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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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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玉什么也听不到,就算听到,也不会在乎。

他木然地穿过富丽堂皇的宫殿。

朋友,什么朋友,他能为他的朋友做什么?

他木然地走出深寂冷漠的宫门。

他曾经以为,他是那个温和可亲的皇帝哥哥的朋友,但他无法帮他分担罪责,无法为他解除忧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行霹雳手段,步修罗之道。那暗夜里,火焰中,通红的眼中,可也有疯狂,可也有病苦?

他木然跃上他的马,把守在宫门外等侯的一干随从的呼唤声远远抛下,让马蹄声,在深夜里,踏碎满城寂寥。

他与安乐,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诗做词,一起读史观今,一起琴萧相合,一起闯祸胡闹。然而,他既不能为安乐执言不平于前,又不能救安乐烈火地狱于后,他甚至只能眼看着安乐,陷进国家权势纷争的谋算中,连伸出一只手的力量都没有。

他木然冲进相府,冷漠地喝令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把所有下人关怀的眼神视若无物,大步走回他的房间。

他与容若抛弃身份相交相重。还记得大楚皇宫花月良宵的快乐。

而如今,明知容若的妻子已经遭人毒手,他却连一个字都不能对容若说。这样的他,有什么样的面目。再自称是容若的朋友,有什么样的资格,再站在朋友的面前。

纳兰玉大步入房,回手将房门重重关上,将自己保护于一个孤寂无人的小小空间里。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他帮不了朋友,帮不了兄弟。为了秦国,他不得不眼看安乐一生受苦。他不得不眼看容若坠入陷阱。他不得不把他的……兄长,一次次逼迫,一次次利用,一次次欺瞒。

他悲凉地笑笑,煌煌大秦,他的国家,还要将多少人送上祭坛,才能保住你的利益。

“纳兰玉。”

急切地呼唤,让他微微一惊。他这唯一孤独安全,不为人所窥查的地方。原来,也早有人暗自隐伏。

董嫣然自屏风后转出:“这几天,那人一直守在他的园子里没出去,我不敢冒险潜进去,无法找萧性德商量。容若他……”

只不过几日功夫,董嫣然花容越发憔悴清减,本来的秋水明眸而今却隐布无数血丝,纵是她武功高强,但为了容若安危忧心,几日不曾合眼片刻。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纳兰玉不得不振作精神,勉力一笑。谁没有伤心事,谁没有如山重负,都是忧心如焚之人,谁又能为谁担当,谁又能指望谁来宽慰。

他只得努力微笑,尽力让语气平和:“你放心,容若已经被放出来了,短时间,皇上应该不会伤害他,反而会好好照料他才对。”

“为什么?”董嫣然诧异。

纳兰玉只是惨然一笑,为什么呢?因为,皇上的目的已经达到。

这一番生死共度,患难相扶,容若与安乐,还可以拆得开吗?安乐还可以淡淡说,不嫁楚王吗?容若还可以淡淡说,不娶秦公主吗?

这一次,几乎大半个皇宫的人都亲眼看到这一场惊变,亲眼着到安乐为容若以死相胁,容若对安乐,不顾生死相救,一男一女从火焰中相拥而出。

这一次,秦王不会再下禁口令,反而会推波助澜,这件事,不止会传扬全宫,甚至会在最短时间内,传遍全城、全国、全天下。

大秦安乐公主,与来历不明的男子之间的暖昧故事,会让安乐一个闺中未嫁女儿的清誉名声,受到无可挽回的伤害。

而容若唯一可以为她洗清的方法,就只有承认楚王身份,以秦楚婚约来证明,安乐一切行为的正当性。

容若除了公开迎娶安乐,给她仅次于皇后的身份,并一生爱她护她,保护她不受任何力量的伤害外,再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保住她、报答她。

未来的一切,几乎可以预测。

皇后楚韵如久久无孕,安乐腹中有喜,秦公主高贵的身份,容若唯一皇子的事实,将使楚国迎来第一个,没有楚家血脉的未来皇帝。

萧逸必借此事抑制楚家的力量,楚家又岂肯坐视皇位旁落,大楚国必起惊人纷争,足以把整个宗室全部卷入,举国官员,亦无一能得幸免,楚国将会在很长的时间内,再也无力威胁秦国了。

纳兰玉苦笑,这一切,他全都知道,却全都不能说。

“纳兰玉,到底怎么回事?”董嫣然轻声追问,脸上的焦虑之色未减。

纳兰玉轻轻叹息一声:“详细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暂时应该没有大碍了,你放心就是。”

董嫣然苦笑:“如何放得了心,他陷在宫里,我却在外面束手无策,没有任何办法可想,就连想和萧性德联系都……”

纳兰玉平静地说:“我帮你,你会有机会见到萧性德的。”

远远望着那立在高楼之下,不知正在谈些什么的两个人,赵承风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迟疑起来。

卫孤辰似有所觉地抬眸遥遥望了赵承风一眼,只不过是淡淡一扫,目光甚至不曾在赵承风身上停留,赵承风却觉有如冷电袭来,再不敢犹豫,大步上前靠近卫孤辰,低声报道:“纳兰玉在园子附近徘徊不去,莫老已经过去了。”

卫孤辰一挑眉,长身而起。回头看了性德一眼,也不出言交待一下,就已经消失在赵承风视线之中。

看不到任何运劲作势的动作,看不到急掠的身影。甚至连远去人影都看不到,仿佛只在转瞬之间,他就已到了遥不可望之处,这不是武功,根本就是神力嘛!

赵承风摸摸头,不知是惊是羡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跑去。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冲突吧,应该不会让莫老那些叔叔伯伯们,又大骂一通吧。应该……

唉,这年头,连尽忠职守都是错。

一大清早,纳兰玉就在园子附近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一点掩饰行迹的意思也没有,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数,等数到一百八十二时,终于听到耳边一声怒斥:“你不想活了!”

纳兰玉来不及回答。巳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牢牢抓住,整个人飞腾了起来。

是飞跃速度太快,一时间呼吸不顺,内息岔气。还是那强抑了一夜的悲愤痛苦,被这一声看似气愤,实则关心地喝骂全部勾起,通通爆发,他只来得及叫一声:“大哥。”就晕了过去。

他没来得及看那人铁青的脸,没来得及告诉那个人。大哥,当一个人悲痛到极点时,真的会不想活了。

卫孤辰走后,性德回身上楼,重回属于他狐独世界,并没有等待多久,董嫣然就轻轻巧巧,穿窗而入。

“纳兰玉出现,是为了引卫孤辰走?”

“是。”董嫣然迅快地回答一声:“容若出事了。”

性德的眉宇几不可察地一跳,却只沉默地聆听。

董嫣然飞快地把整件事叙述了一遍。

性德平静地听,董嫣然叙述之时,他一个字都不插嘴,直到董嫣然把一切讲完,他才淡淡道:“既然巳经放出来了,就不必担心了。”

董嫣然疾道:“秦王岂是好相与的,他怎会轻易把容若放出来,这其中必有原因在。纳兰玉语焉不详,说不明白,只说容若没事,让我们不必担心,但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性德平静地说:“纳兰玉是容若的朋友,但他也是秦人。”

董嫣然微微一震:“你是说他不可信?”

“不是不可信,而是要选择什么可以信。”性德冷静地说:“如果秦王想伤害容若,他会全力阻止,但如果秦王已经伤害了容若,他只会全力掩饰。”

“你是说,容若已经被害?”董嫣然当即色变。

“容若有利用价值,秦王就算害他,也不会伤他太重。纳兰玉语焉不详,有可能是他真不知道,但也有可能是他知道秦王有阴谋,而这阴谋已经实施了,他一旦说出来,就必会引发对秦国极大的伤害,极有可能引来一场倾国大战,所以,为了秦国,为了秦人,他不得不保持沉默。这种情况下,就算刀架在他脖子上,也逼不出他一个字。”性德平静地分析。

“我去……”

“不要逼他,不要逼他反目,不要逼他做他不能做的。在不损害秦国的情况下,他还是会尽他的一切力量帮助我们,没有他,今天,你也进不来。”性德冷静地下结论。

董嫣然暗自咬咬牙,深吸一口气,方才道:“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秦王的阴谋既然已经实施了,我们再做什么,都晚了,反正容若他们夫妻不会有性命之忧,倒也不必太过着急。楚国的使臣团再过几天就要到了,秦王不能不接见他们,萧逸也一定会有非常之手段,与他们取得联系,能救容若的机会更大一些。”性德的神容语气。

全无悟忑不安,看不出一丝一毫对容若处境的担忧焦虑。

董嫣然却实在并无这等定力,皱眉道:“你是说,这几天,我们就束手无策,干坐着?”

“这几天,可以去救这些人。”性德慢慢递过几张纸。

董嫣然伸手接过,翻看几眼,愕然问:“这是什么?”

“这是被卫孤辰关在这里的一些人。每一个都来历非凡,每一个都代表着秦国民间黑白两道最强大显赫的势力,这里是牢房的路线图、布防图,以及牢门钥匙保管在谁手中。他经常出现在哪里。”

董嫣然目光飞快地扫视一个个名字,虽然她是楚国人,但这些赫赫的名字,依旧让人触目惊心,这些秦国武林人的名声,连楚国都可以听得到,这么多大人物,竟全被卫孤辰抓来关在一起。

目光移动间,忽然看到神农会大当家农以归一行字。董嫣然心中微微一动,目光一凝,但立刻继续往下看去。

董嫣然迅速看完全部内容:“以这些人的势力,若能施恩于他们,或者将来,会大有助益,只是,若得罪了那人……”

“他根本没有把这些人的生死去留放在心上,他早就下过令放人,是他的手下怕后患无穷。拖着不放,他也懒得注意罢了。你能把人救走,他只会谢你给他减少了麻烦,绝不会报复你。至于他的手下,反正不是你的敌手。都不成大器,被他们记恨也无妨。”

董嫣然秀眉一挑,竟扬起几许英气:“好,乘着那人被纳兰玉引走,我现在就去救人。”

卫孤辰是打定主意和纳兰玉老死不相见的了,如果纳兰玉不蠢得跑来送死的话。

既然有人能瞒着他想杀姓周的。以隐瞒小园的秘密,那么,当纳兰玉在小园外不断徘徊时,有人动起杀心,就一点也不奇怪。

亏得赵承风这帮年轻人,还知道对主子的忠诚,第一时间赶来通风报讯,逼得卫孤辰不得不尽快赶来,抄起纳兰玉的手,让远处的莫苍然等几个人,望尘莫及地看着他们飞掠而去。

卫孤辰原本是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直接从半空中扔下去,如果纳兰玉不是晕倒在他身上的话。

所以,他现在,只能一边用手心把柔和的内力渡入纳兰玉体内,一边在心中痛骂自己的愚蠢。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把纳兰玉送回了相府,送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大白天,仆从如云的相府,他却来去无踪,没有人能看到他一点影子。

这座相府,随着纳兰明的官位一级级上升,从侍卫府一步步扩建,直至成为相府,几乎每一步,他都看在眼中,每一处房舍、每一道回廊,他都无比熟悉。所以他轻车熟路,直接来到纳兰玉所居的院落。

因着纳兰玉要隐藏董嫣然的踪迹,称自己养伤好静,把外间大部份仆从都赶去别处,今日纳兰玉人又不在相府,整个外间,也不过两三个负责洒扫的仆役下人,只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还没回过神,便已沉沉睡去。

踏入内房,并无一个闲人,卫孤辰把纳兰玉扔回他自己的床上,然后毫不犹豫转身便要离开。衣角的拉扯,使他只走出一步,转头看时,才注意到在晕迷中,纳兰玉依旧牢牢抓着他的衣襟。

他只一挑眉,便立掌如刀,轻轻挥下。一截衣角,被他的肉掌如刀锋般削断,垂眸之际,真正正视了纳兰玉的面容,不觉微微一怔。

也不过数天功夫,他眉间忧思愈加深重了,便是晕迷之中,仿佛也带无限伤怀。多年前那灿烂微笑,眼睛澄澈的少年,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卫孤辰转头走出几步,终究还是回首,踱回他的身旁,轻轻拉起被子,盖在他的身上,坐在他的床边,开始静静地等待。

虽然很可能是些讨人厌的废话,但是既然他这样不顾死活地撞来,就再听一次吧!

在内心深处,卫孤辰为自己无肺的心软而轻轻哂笑。

他生性孤寂。性子冷淡,对人少有真情,便是多年相随,生死相护的下属,他也很少给以好脸色,但对纳兰玉,总是会莫名心软,总是不能不善待。

手下多少人忧心当年那一场兄弟的布局弄假成真,多少人不静为什么纳兰玉是异数中的异数。其实只不过是因为……

“大哥!”晕迷中,纳兰玉喃喃呼唤,多少压抑的痛楚、悲凉的无奈,与难以割舍之后的两难。即使是在不省人事之时,依旧令人闻之伤痛。

卫孤辰冰雪般的眼神为之一柔。

旁人永远不会明白,他待纳兰玉的好,仅仅只是因为,这一声单纯的“大哥”。

在纳兰玉眼中,他是大哥。天上地下,无数苍生,只有纳兰玉一个人,仅仅。当他做大哥。

秦王心中,他是心腹之患,属下心中,他是复国的希望。这一切,全都源自于他的身份。世人眼中,他是武功盖世的魔鬼,天下英雄眼中,他是不可匹敌的剑神。就算是牲德,若自己没有这一身绝世武功,若自已没有强掳他的力量,他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只有纳兰玉心中,纯纯粹粹。没有一丝杂念,只当他做大哥。

他武功盖世,他会笑嘻嘻得意扬扬,两眼闪光地说,这是我的大哥,他若手无缚鸡之力。他会全心全意,相守相护,顽固地告诉每一个人,这是我的大哥。

当年他是无人着得起的贫家子,只是做为富贵人家受罪的替身存在,纳兰玉在所有人鄙夷轻视的目光中守在他身旁。扳起小脸,一本正经,对每一个人固执地一再重复,他是我大哥。

他身份诡异,是前朝皇族直接威胁当今宁家的天下,纳兰玉在用尽心智与他周旋,以求保护秦王之余,却依旧担下天大的干系,不顾后果地隐瞒有关他的一切。为的,依旧是那简单的一句,他是我大哥。

纵是卫孤辰,对这一切,也无法视若无睹。天上地下,也只得一个纳兰玉,不管贫富贵贱、世情反复,永永远远,只把他当六岁那年初见的兄长。

只是,就连当初好一场生死相救,也不过是一场谋划利用罢了。

这个看起来通透明了的孩子,到底是看不透,还是不愿去看透。

纳兰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参见六岁的那一天,在一个时辰之内,他见到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他们一个做了天下第一人,一个成了天下第一剑。于是这一生,起承转合,都只因为那两个人。

那相识识后的岁月,真是好快活啊,快乐到至今想来,心若刀绞。

人生的悲喜自有定数,少时把所有的快乐都挥霍一空,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悲凉苦痛了。

因为曾经的一切太过美好,所以即使他看穿那美好之后的残酷虚伪冰冷陷阱,却依然放不开,舍不下,抛不去,离不得。

所以他伸出手,无力地想要守护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无望地想要留住那必会被斩断的羁绊。可是,想要保护的一切太大太广,这双手,却太小太无力。

那重重的黑暗一层层压下来,连呼吸心跳都变得无比艰难。

晕迷中的纳兰玉伸出手,满空乱抓,呼吸无由地急促起来。

卫孤辰微微一皱眉,伸手握住他在虚空中无望的抓拢的手。

“大哥,大哥……”那声音惊惶无助,悲凉无奈。

卫孤辰的心终于一软,轻声答:“我在这里,不要害怕。”

纳兰玉在恍惚中醒来。是前世最快乐的时光吧!每回他在噩梦中醒来,每回年幼的他受到惊吓,他那无所不能的兄长,总会守在他身边,柔声说:“大哥在这里,大哥会保护你,不要害怕。”

他张开眼,有些迷茫地望着卫孤辰。

见他恢复清醒,卫孤辰慢慢松开了手。

指间的温暖转瞬冰冷,纳兰玉几乎忍不住想去抓住那呵护了他许多年的温暖。

他的兄长,来到他去边,或许是为一场谋划、一番利用,但这么多年,却是真心对他好。真心守护他。

当年权臣的几个亲信,在大势己去之后,疯准报复的名单上,就有他这个皇帝和父亲的心头肉。

宦海风云,父亲的政敌,好几次针对的目标就是自己。

可是,所有的一切杀伐险恶都被消灭于无形。

人言可畏,自从他为了在皇上和父亲之间维护平衡,而不得不离经叛道,肆意胡为之后,关于他的流言指责,数不胜数。但若有人胆敢用过于不堪的语言公开辱骂他,不论是官场中人,还是民间豪强,都会被不知名的力量,整治得凄惨无比。

就连那一日,他私自混进使团入楚,他的兄长,也即刻抛下大秦这边千头万绪的事业,万里相护,在萧逸的铁掌之中,把他救了下来。

这样的兄长,他却始终无法回报,为了秦国,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与他作对,坏他大事。到如今,即使想要守护他,却也做不到。

卫孤辰起身,转头,背对纳兰玉,刻意不去看他孤寂的神色:“你去那里,是为了找我吧?”

纳兰玉声音低弱:“是。”

“你怎么知道那里的?”

纳兰玉沉默不语。

卫孤辰也不逼问:“你有什么事?”

纳兰玉低声说:“我刚刚知道,其实皇上早就知道你,也知道我们的事,你……你要小心!”

卫孤辰微微一震:“他会将你如何?”

纳兰玉也是一怔,听到这么严重的消息,卫孤辰关心的,却似乎只是皇上会将他如何。

他心头一暖,又是一阵凄凉:“大哥,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虽喊打喊杀,何曾真的将我如何了?”

卫孤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打算永远这样下去吗?”

纳兰玉苦涩地道:“你是我的大哥,他是我的君王。”

卫孤辰依旧不回头,背负双手,终究叹道:“你要么站到我一边,我保证,若能成功,不会加罪你的亲人,若是失败,也必护你周全。你要么就全心全意帮著他,就算有朝一日,你杀了我,我也不怪你。从今以后,你要出现在我面前,不是我隶,便是我敌。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就再也不要来见我了。”

“大哥……”纳兰玉声音一阵嘶哑。

“我这是为你好。虽然我的确不能出手杀你,但我的属下对你这个敌人不会容情。你既不能站到我这一边,就别再来我我。我不是神仙,我不是每一次都能及时赶到。而且……”卫孤辰声音一冷:“你的皇帝今天不杀你,明天不杀你,你再这样徘徊不定,你能保证他永远不杀你?”

他回首,再会以来第一次,注视纳兰玉的眼睛:“他不是我,他是皇帝。”

纳兰玉知道,这是真心为他好的话,这样的话,宁昭永远也不会对他说。但此刻,他却只能默然一笑,不做半点回答。

天下事,都离不开选择,但不是每一次选择,都可以让人轻松应对,轻松决定。

卫孤辰仅仅只看了他这一眼,就再不停留,转身走向房门。

纳兰玉怔怔地看他与自己的距离迅速拉开,怔怔地看他拉开房门,呐呐地叫了一声:“大哥。”

卫孤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地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关门。”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七章 神医奇方

眼看着卫孤辰离去,纳兰玉惨然苦笑,闭上眼。

大哥,在你和皇上之间,我也许徘徊犹豫,不知如何选择。但是,在你和秦国之间,我能选择的,从来都只能是秦国。

我是秦人,这个国度,在很久以前,曾经是你的,但现在,是我的,我必须守护我的国度。在秦国的利益之前,你好,容若也好,甚至父亲也好,不管我有多少为难,我能做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

大哥,一心谋求复国的你,看不到秦国是怎样由当年的破败走向今日的兴盛,满怀刻骨仇恨的你,看不到当年衣食无着,惨若游魂的百姓,到如今,何等安乐无忧,一家和满。

你注意过,城里渐渐兴起的高楼吗,你注意过,越来越繁华的街道吗?你注意过,每一个普通百姓,脸上满足的笑容吗?

你知道,在这个国灭国亡转瞬来去的乱世中,要寻得这一方乐土,有多么难得吗?

不管是为了谁,我都不愿这一片和美安乐被打破,不愿这兴盛繁荣的世界,因为少数人的仇恨纷争,而卷入杀伐内乱中。

不管有什么大义名分,有什么义气道理,我都不愿意发生大的战事,让无数和美家庭分崩离析,让年轻的妻子送丈夫上战场,让年迈的老妇失去自己的儿子,让年幼的孩子,永远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亲。

所以,虽然我希望能像容若一样,不顾一切,去打那个人,揪住他的胸口,大声责骂他的无情,却只能什么也不做地看着他,在修罗道上。越行越远。

所以,我虽然想要帮助容若,但在面对说出真相,一定会引发大战的后果时,我只能沉默着,成为帮凶。

所以,大哥,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利用你对我的兄弟之情。欺你骗你,即使是刚才,也只是要引开你。

大哥,这样的你。其实根本当不了帝王,你总装做凶狠,其实你的心太软,永远不懂如何斩草除根;这样的你,永远复不了国,因为你是真英雄,所以永远学不会不择手段。

在这个世界上,英雄,只能让人怀念尊敬。只有枭雄,才能成功。

大哥,这个事实,我知道,你其实……也知道吧,只是,你放不下,我阻不了。

大哥,对不起!

卫孤辰出了房间,反手掩上房门。却没有离开,不知为什么,他就这样,一个人站在纳兰玉的房门外,等待了很久很久。直到房间里传来一声压抑著的,低微无比的,若非他耳力惊人,根本没不可闻的喃喃低语。

“大哥,对不起!”

心中莫名地一叹,他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房门之外。

唯余这一扇门户。把一个悲凉的身影,隔绝在人世之外。

隔绝了纳兰玉心头惨痛的呼叫——大哥,我来见你,是为了引开你,但也是为了,在和皇上彻底决裂之后,我真的,很想,很想,见到你。真的,有很多很多事,想要对你说,可惜的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得。

许多许多年前,六岁的纳兰玉,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里,先后见到了卫孤辰和宁昭。于是,这一生悲凉无奈,辗转两难,痛楚煎熬,便再也逃不脱了。

领着刚刚从地牢中逃出生天的一干人,远远逃离小园,奔行出足有半个时辰,董嫣然方才止步转身。

“诸位,我们现在应该安全了。”

四周响起一片称谢之声。

“姑娘相救之德,本教必竭力相报。”

“山高水长,我等永不忘姑娘之恩义。”

“从今以后,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只需派人到本门各地分舵招呼一声便是。”

董嫣然微微一笑。

她虽武功高明,究竟江湖经验不足,看不透这一干人感激笑容下,隐藏的东西,只觉这些一方之豪,无端被囚这么久,想必是满心抑郁地,但能得回自由,自然会感念恩义。

江湖人向来恩怨分明,受人恩义,在能力范围之内,总是要相报的。刚才她制住守牢门的一干高手,打开牢门,放出诸人时,他们曾为了出气要把被点倒的看守人全部杀死,但自己出言相劝之后,便都含恨停手,可见还是颇给她面子的。

心念转间,董嫣然向四方一拱手:“诸位前辈都是一方之豪,小女子能够帮到各位,也是天意巧合,他日若有窘迫之时,还望诸位能伸出援手,助我一番。”

孟如丝抢先道:“姑娘是我等的大恩人,自今以后,凡姑娘有命,我等无不听命相报,姑娘放心就是。”说着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烟花递了过去:“姑娘若有需要,只需要将此物燃起,百里之内,我教弟子,见之必往驰援。”

其它众人也一起点头,或许信物,或告暗语,或低声说明本家各地势力所在。

董嫣然心中欢喜,一一道谢。

如此一番折腾之后,众人方一一告辞而去。

董嫣然立于原地相送,只有在农以归上前告辞时,才轻轻道:“农先生请留步,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农以归心间一叹,自是驻足等候。果然如那人所料,他什么也不必做,这个女子,自会求到面前来。别说那张方子当今天下能看出玄虚之人不超过五个,就算有人看出有些不对来,一切都是这女子自找,又哪里疑得到那风仪若神的男子身上。

待得众人去后,董嫣然方对农以归道:“久闻神农会医术通天,农先生歧黄一道,更是天下一绝。”

农以归微笑欠身:“不敢。”

董嫣然略略迟疑,方才不得不道:“农先生医术称艳当世,不知是否看得出,我……”

她顿了顿,脸上掠起一丝难堪之色:“我已有孕在身。”

农以归点点头:“我虽能着出端倪,只是不便唐突多言。姑娘不但有孕。而且还受过伤,至今未曾痊愈,这样对腹中胎儿必有伤害。”

董嫣然轻叹道:“先生神目如电,自是着得明白。我有一宿敌,时常交战,彼此武功相若,难免两败俱伤,我已竭尽全力保护腹中胎儿,却仍不能避免受伤。我也算稍知医理。也知应当调养护胎,只是如今我有一件极为难之事,不能不日以继夜,忧心煎熬。而且随时会有连场血战,纵然我极力保护自己不受伤,但若身体操劳太过,也易伤及胎儿,还望先生能够助我。”

农以归皱起眉头:“请让我为……”

他也迟疑了一下,再看看董嫣然未婚女子的装束,方道:“为姑娘把把脉。”

他很认真地为董嫣然诊脉,很认真地问董嫣然怀孕以来的一切反应,很认真地研究董嫣然曾受过的伤。良久方才蹙眉道:“姑娘也精医理,善知调养,上次受伤之后,还算保得胎儿无恙,只是眼下,不宜劳神太过,更不该有什么战事争斗,否则……”

董嫣然深深施礼:“我实有不得不为之难处,还望先生救我。”

农以归深深望着她,良久。方才废然叹道:“人力终非神力,我虽精于医术,但毕竟不是神灵,我也只能试着为姑娘开一张方子,姑娘依此方安胎。身子便是受些伤损,也不易伤及胎儿,就算疲累已极,也能让胎儿得到足够的保护,只是人力终有极处,若是姑娘操劳太过。或是受伤太重,这方子也不能保两全……”

董嫣然欣然道:“我若能顺利产下胎儿,必不忘先生之恩,若时命不济,也不敢怪责先生。”

农以归心头恻然,如此美丽的女子,纵然憔粹消瘦,依旧我见犹怜,哪一个男子忍心伤害她。

她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忍下未嫁女儿的羞涩,自曝其丑,得闻他能赐一张药方,如此欣然,如此欢喜,道谢不迭,又哪知,那张安胎方,其实是催命符。

那男子到底与她有什么仇恨,要用这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来害她,事后,就算她胎儿不保,也只当是操劳太过,受伤太重,医药也无力相助,怪不到他农以归头上来,更不可能疑到那男子身上。

农以归心中默然,几乎不忍直视这美人欢喜的眉眼。手上没有纸笔,他只得一句一句,报出药方内容来。

好在董嫣然天性聪明,记性过人,又是心间最重要之事,自然是一字一句,记得绝无差错。

农以归报完药方,又照例叮咛了许多句不可操劳太过,好好调养的话,方才在董嫣然的千恩万谢之中,告辞而去。心间犹自郁郁难安,他不算是个大好人,这一生也不是没有做过坏事,但用这样阴毒的方法,陷害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却实在让人心间难安。

此计别无破绽,连药方都只以口授,不留半点物证。药方中犹自别有玄机,将来就算有人看破机关,他也有推托之词、退身之策,但只要想起这绝美女子悲伤欲绝时的神情,忆起她感激莫名的眸光,想到她宽慰安心的笑容,此心悟忑,这一生必是无以安定的。

望着农以归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董嫣然脸上终于露出已消失了很久很久,真心释然的笑容,自发觉怀孕以后,心头的隐忧重负,已消去大半。

农以归是当世医术最好的几个人之一,有他尽心尽力开出的这张方子,无论如何,孩子的保障会大上许多吧!

董嫣然不知不觉伸手轻抚在腹部,脸上流露无比温柔的神情。

孩子,不要害怕,不管还有多少险恶争斗,娘都会尽力保护你的。

等我们救回你爹,娘就带你去一个有青山、有绿水的地方,等你出生。

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和顺如意。

孩子,愿你将来……

孩子……

孟如丝离开诸人之后,一人漫步闲游。水袖飘摇间,常人不能发觉的异香,悄悄向四处弥漫。

半个时辰后,一个同样妖娆的美人,迎面而来,步至身前时,笑吟吟道:“三长老安然无恙,实为大喜。”

孟如丝淡淡道:“传我的话,请本教诸位长老和少教主。会三十六部精锐教众,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京城。”

对面美人大惊:“什么事,不是本教要挑战全武林吧?”

“事关本教未来,你只管传令便是。”

“可是。如此大事,需得诸位长老会商方可定,三长老权限尚不及此,属下怎敢传……”

“把此物传回去,告诉诸位长老和少教主,我们可以得到更多的,相信他们会认为,就算倾全教之力,也是值得的。”孟如丝信手递过一本小册子。

美人接过来。也不敢多翻看,匆匆一礼,转身便快步而去。

孟如丝站立原地,轻轻一叹。

想起那如魔鬼一般不可匹敌的雪衣之人,那如神子一般无所不能的绝世男子,这位魔教高位长老,心中只觉一片迷茫。

那么多可以改变整个武林的神功秘籍,在他看来,仿佛连草芥都不如。坐牢的这段日子里,从他身上得到的教导。使她的武功,轻易突飞猛进,看来下次教内比拼,大长老之位,非己莫属。

而其它一些失传许久。足以让魔教整体实力为之飞增的密法口诀,更是让人震撼无比。

为了那些东西,曾流过多少血、舍过多少命,给魔教弟子们留下多少辛酸,而那人,就像抛废物一样抛过来。

他让他们假做被囚。他让他们假做被救,他让他们答应董嫣然所请,他让他们调动人马,他承诺他的要求会假借董嫣然之口传递给他们。

孟如丝不知道他答应了其它人什么,但是却清楚地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个字。他答应,他的心愿若得偿,便会帮助补全魔教几百年来所有散失的秘籍、功法,并且帮助他们加以改良,使魔功更进一层。

如果是别的人,才这样神奇的本领,对于天下武功,无所不知,出身魔教的孟如丝,或许会生出歹意,想方设法把他捉到手中,逼问天下所有的武功以为己用。但是在性德的绝世风仪前,面对他那仿佛可以看透天下人心的双眼,不但当面不敢生半点邪念,就是背后,也不敢再多想一想,这可怕的念头。

那人从不威胁,也无需逼迫,他只是先一步给予,然后淡淡吩咐。他的给予如此之厚,让人无法不震动,让人面对他的吩咐,根本没有一丝一毫拒绝或讨价还价的余地。

孟如丝轻轻叹息,如此人物,他到底还是人吗?只是,无论如何,除了依从他,孟如丝想不到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却已经盲目地开始调动魔教最强大的力量。哪怕这件事,会让魔教丧尽精锐,哪怕那人事后反悔,什么也不付出,他曾经给予的,也足以让魔教在若干年后,培养出惊世的力量了。更何况,莫名地,她不想怀疑他的能力,对他的信用,更无法做丝毫置疑。

只觉,在如此人物面前低头、服从,是唯一可以做的事,也是能给魔教带来最大好处的事。

她仰头,望浩浩长天,徐徐吐出一口气。这个时候,其它人,应该也在忙着调动各自的人力、物力、财力吧!

在世人毫无所觉的时候,魔教火焰令、神农会天医令、江北大侠铁肩令、五剑盟神剑令、漕帮水龙令、江州浩天符、太华寺碧佛珠……等诸般铁令信符。迅速传向全国,大秦国民间黑白两道所有最大最强的势力,已经悄悄在秦国京城内外,集结起来。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八章 雪衣寂然

卫孤辰才进园门,就看到园中诸人,无不脸色灰败,来去匆匆。

远远看见他,赵承风已是飞奔而至,脸色张惶:“主上,关在牢里的人全被救走了。”

卫孤辰脚步一顿:“我们的人可有伤亡?”

“并无一人伤亡。救人的只是把看守的人全部点晕,救了人就走了,别处也没有被波及。莫老也被偷袭点晕,取走钥匙,好在亦未受伤。”

“知道是什么人动的手?”

“不知道,那人武功奇高,又是出手偷袭,看守的兄弟,连来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就晕过去了。”赵承风挥汗如雨,脸色铁青:“此人必是绝顶高手,救走这么多人,不知有何用意。”

卫孤辰懒得理他,信步而行。

赵承风愕然跟过来:“主上,大家都在等你吩咐。”

卫孤辰不以为然道:“少堆人浪费粮食不好吗?”

赵承风张口结舌:“可是,他,他们,他们将来报仇……”

“那更好,日子不无聊了。”卫孤辰几乎是以一种生平少有的懒洋洋的语气在说话。

赵承风额上大滴的冷汗落下来,几乎要倒地不起了。

迎面处,莫苍然神色惶然,大步奔至,施礼道:“属下无能,守不住钥匙。”

卫孤辰对这位老人不便再似对赵承风一样随便,淡淡点点头:“也不算什么大事,莫老不必介怀。”

莫苍然脸色铁青:“兹事体大,我们应如何应变?是否要派人前往追拿,或是加强各处防卫,以防报复,还请主上示下。”

卫孤辰暗自皱眉,就算他说别理这一切,这帮爱操心。操到头发白的老人,想必也是放不下的,何必白费唇舌。

他只是面色一冷,现出不悦之色来:“临机不能应变,还要你们做什么,该干什么?还需要我来说吗?”

莫苍然神色一凛,肃容正色,低头道:“属下明白,请主上放心。”

卫孤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莫苍然做出手势,在各个地方心慌意乱团团转的若干人等,纷纷以他为中心聚拢,再没有人去打扰卫孤辰了。

卫孤辰很满意。你们明白怎么办就好,我明不明白,无所谓。

以赵承风为首的一干年轻子弟,满眼崇拜地盯着卫孤辰的背影。

主上太了不起了,主上脸色一寒的时候,多么有威势,主上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不需要多说一个字,就让人明白与其多嘴哆嗦。不如埋头苦干,尽心尽力的道理啊!主上只冷冷督促一句,就把大家所有的热情全调动起来了,为了主上的信任,无论如何,不可以让他失望啊!

他们永远不明白,卫孤辰那在人前懒得说话,总是不搭理人的所谓绝世高手的孤傲性格到底是怎么被这一班喜欢唠叨哆嗦,掉下个苹果也忧心如焚的老人给训练培养出来的。

幻想永远是美好的,真相永远是不堪的。雪衣飘飘。冷心神剑的真正底细,也许永不会为人所知,但这,也未必是坏事。

性德独倚高楼,看著那一袭雪衣渐渐接近。在楼下抬头,望上来,眼神有一种令人惊心的漠然森寒。

卫孤辰没有费时间登楼,直接拔身而起,落在性德身旁,却并没有正眼看他,“救人的。是董嫣然吧?”

性德没有回答。

“我并不是傻瓜,我的属下,虽谈不上是绝顶高手,但要让他们连对手都看不清就倒下,这份身手,当世之间,屈指可数。而需要到我这里来救人,知道我这边关了什么人,甚至知道钥匙放在谁身上的人也并没有多少,要推测出真相很简单。董嫣然见到了你,救人,是你的指示。”卫孤辰与他并肩楼头,望著楼下那无数残落的梅枝。

当初他因性德而动怒,致使满园梅花皆残落,而今日,他的声音里,却连一丝情绪的起伏都听不出。

他的眼神淡淡望出去,没有人能看得出,眸子深处的痛:“董嫣然也不是碰巧赶着我不在时动手的,纳兰玉来找我,为的,就是把我引走,对吗?”

“对。”干净利落地回答,一丝推托逃避都没有。

卫孤辰却丝毫也不感到高兴,冷冷问:“你救这些人,意欲何为?”

“本来你将我困在这里,我想借他们的手,对付你,但如今,容若被困在秦宫中受罪,你是秦王的敌人,基于你还有对付秦王的利用价值,对付你的计划自然要暂缓,那些人,你反正不在乎,我让董嫣然救他们一次,卖个大大的人情,将来他们的势力,总会有用得上的时侯。”

性德的回答坦荡得惊人,如此的坦白,如此的平静,以至于让人很容易错识为是过份的冷酷无情。

良久的沉默之后,竟然是卫孤辰淡淡的一声笑:“我应该谢谢你,至少,你对我说了实话。”

性德冷然道:“明知骗不过,还要虚词狡辩,就是愚蠢了。”

卫孤辰遥望远方,那个方向,该是相府所在了吧,那个人……本来还走以为,他是真的因为担心,才冒死来报信,原来……

左胸的某一处隐隐作痛,他的语气却冷淡平静:“以后,别再偷偷摸摸了,不要让纳兰玉也陪著做戏,很无聊。董嫣然与你有什么事商量,让她直接来就是。我带你出来,并不是为了找个地方,把你像囚犯一样关起来。”

性德终于微微动容:“你的属下不会答应。”

“只有他们才会蠢得依然相信,这个鬼地方还算得上什么秘密,为了掩饰,还应该随时杀人灭口,管他们答不答应,我不出手,谁能拦得住董嫣然。”

性德终于认真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答:“好。”

卫孤辰却没有看他。

自从他回来,除了在楼下望过一眼之外,就再没有正视性德一眼。尽管他没有一点生气的表情,尽管他连语气都没有丝毫变化。

说完了要说的话,他就再不停留,只是这一次没有再从窗口跳下去,而是转头下楼。脚步声单调异常,他的身影很快在楼样口消失,而一声呼唤却响起来。

“性德!”

性德望望空无一人的楼样口。冷然的眼眸,终于有了点复杂的光芒:“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去逼纳兰玉。他一生都在两难中,在我与宁昭之间为难。在他爹与皇帝之间为难,现在,要在我与容若之间为难,在皇帝与容若之间为难。他为容若骗我一两次没有事,骗宁昭不行,那个皇帝,没有这么好的容人之量。”依旧是平板的语气,彷佛不带任何情感。

性德也淡淡回应:“容若也同样不会希望,他的朋友因为他而为难受苦。”

卫孤辰再也不说话。本已停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性德依旧临窗凭栏,静静地看着卫孤辰自小楼步出,步步远去,静静地看着,青石地面,一块块破碎裂开,静静地看着卫孤辰一路出园,所经之处,梅村一棵棵无声地折断,倒下。凭空分做整齐的数截。

是什么样的痛苦和愤怒,让他全身剑气充盈至此,所过之处,万物俱灭。

亲耳听他如此冷漠的谋算计刘、杀戮利用,卫孤辰甚至不曾怒目看他一眼。不曾碰他一根手指。

明知纳兰玉把他的兄弟之情,利用到了极致,在最后一刻,仍在骗他,他所说的,依然是。如果可以,不要太为难纳兰玉。

尽管他的剑气,足以摧毁一切,但在他身边之时,却极力压抑到最后。

这世上,有一种人,外表冷得像冰雪,内心软得似棉花。他们的心不容人进入,可一旦认定了某些人,那么,即使被背叛、被欺骗、被伤害、被利用。也依然。不悔不变。

性德低头,看他自己那注定在这大秦国都,掀起风雨的双手,慢慢牵动唇角,慢慢地说:“愚蠢。”

卫孤辰慢慢向前走,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能去哪里,前路漫漫,很久以前,就再没有他可去之处了。

身边不断响起毁灭的声音,他懒得去看,也懒得去掩饰。

远处纷纷乱乱,正在奔忙的许多人驻足望来,人人面露惊疑,他也无心理会。

这里每一个人都对他忠心耿耿,不过,年长者,忠诚的是他们的理想,而从来不问他的理想是什么,年少者,忠诚的是他们心中的幻来,而从来不知道,他和那幻象并不同。

身后的那座高楼上,有他倾心的人,天上地下,万万人中,他眼中心中,只得此一人,而那个人,却可以在任何时候,毫不犹豫地谋划著如何杀他,如何利用他。

远方他至为熟悉的府邸中,有一个唤过他无数声兄长的人,只是,在每一次面临选择时,那个人最后决定舍弃、决定欺骗、决定利用的人,从来都只会是他。

前方的道路不知在何方,但他除了继续住前走,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从性德的角度看,他的背影寂寥,从赵承风、莫苍然等人的眼中看,他的神容冷森。

性德无心去接近主动远去的他,赵承风等人却被莫名的敬畏所影响,不知不觉往左方远远让开,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一句话,敢走近他一步。

于是天地寂寥,只他寂然而行,世界如此广大,他的身边却始终孤孤寂寂。

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也会寂寞,也会悲凉,也会渴望在他最痛楚之时,有人在他身旁温暖地唤一声。

没有人相信,有的东西,过于坚硬,反而变得脆弱。血肉之心,受伤太重。也会折损。

人们只是恭敬而畏惧地闪开,他是人中的剑神,剑中的神剑,绝世的高手,理应有绝世的孤傲。英雄是用来仰望的,孤傲背后的东西,没有人者得见,也没有人去理会。

他是那么强、那么强的一个人,他当然不会软弱。他当然不需要任何人。

于是,天池茫茫,只余他,一人一剑。孤绝至死。

“容公子全身,共有撞伤七处,淤伤十三处,都不算太严重,大小烧伤共十八处,略重一些,左手烧伤颇重,再加体质虚弱,所以才会长久昏迷。在醒来之后。有诸位太医及时疗治,假以时日,应无大碍。”

“容公子数日来,伤势痊愈顺利。”

“容夫人数日来,寸步不离容公子身旁。”

“逸园新的下人,容公子夫妇绝不亲近,每日都把所有人赶得远远,除了送上饭菜以及必要的打扫时间,根本不容人靠近房间。”

“容公子睡觉一定要明烛高烧,满屋光亮。有一次房内烛火烧完,不及换新,容公子竟惊叫著满头大汗从床上坐起来。”

“无论何时何地,容公子总会握紧容夫人的手,不肯松开。”

“公主几日来。一步也不曾出过烟霞殿。”

“公主吩咐新到逸园的一干宫人,尽心照顾容公子。容公子说过好喝的清波酒,公主命人时时送到逸园,容夫人说过好吃的江州上贡的点心、许州上供的鲜果,公主也让人大量拿到逸园,凡容公子与夫人说过好的东西。公主无不命人送住逸国,就连容公子夸过咏絮娘子之舞,公主也命人每隔个两日,便请咏絮娘子到逸园献舞一场。公主说,容公子背国离乡十分寂寞,又刚受磨折,需得好生安慰相待,只是公主自己一次也没去过逸国。”

“容公子夫妇也没有对其他人多说过公主一个字,公主送来的饮食、美酒,他们虽没有多大胃口,还是一一品尝,公主下令来为他们献的歌舞,他们虽看来并无心思观赏,但也没有拒绝,可就是一次也没对人提起过公主,据偷听所得,就第他们夫妇彼此私语,也没有说到过公主。”

恭敬而平板的禀报声此起彼伏,黑暗中的人一个也看不清面容,只有语音才清晰地存在于这个世间。

宁昭静静地听,淡淡地笑。

纵然脱出困局,曾经受过的伤,也不可能轻易抹去,纵然在疯狂之际得到救赎,心中的阴影既已浮出来,又怎么会消失。纵然不肯相见,既定的局面,又如何还会更改。

“许将军已接到大楚使臣,两日内便会到达京城。”

“相爷也在谁备郊迎楚使之事。”

“只是……纳兰玉病得很重。”

宁昭在黑暗中沉默不语。

谁能想得到呢,纳兰玉一个旁观者,却比容若那个受尽折磨的当事人病得更重,几日来一直昏昏沉沉,呓语不绝。宫中的太医派出一个又一个,御药房的药随便搬,却始终没有明显的好转。

“太医们都看过,病情绝无虚假。”禀报的声音也带点迟疑,带些不解。

自然是没有虚假的,他的棒伤根本没有好全,就为了容若于寒天大雪之际来回本波于皇宫、相府,受风寒所侵是理所当然。

容若闯祸,数日被囚,他忧急如焚,破釜沉舟一场质问,彼此说破一切,又受至大打击,再亲眼见烈火之中,一场男女间至无奈、至痛楚的相救相护,他的忧急伤痛、悲凉无奈都强行压抑在心中,回去之后,又见了那人一面,这其中滋味自然更加不好过,种种痛楚一起爆发在他本已虚弱的伤病史体里,就算要掉他的性命,也不算太稀奇的事。

宁昭蹙眉,淡淡道:“你们退下吧!”

黑暗传来几声闷响,似是膝盖与地板很用力接触的声音,然后,是轻捷至几近无声的脚步,渐渐远去。

只有在身旁再无一个闲人时,宁昭才可以发出一声轻若无闻的叹息。

纳兰玉的病势每天都有太医的详细医案呈报上来,只是,在一切的温文义气、和平尔雅的假象被撕破之后,他再也不能若无其事。轻车熟路地亲去探望他在这人世间,曾有过的唯一朋友,再也不能笑着守在他的床边说:“你放心。”

就连这一声,无人时的叹息,也是如此轻微而短促,转瞬即去,不留一丝痕迹,连他自己都会恍然,可曾为一个自幼陪伴他的伙伴。

有过怅然之叹。

“皇上,许太医求见。”殿外,梅总管阴柔的通报声传来。

微不可察的默然转瞬冰消雪散,宁昭的声音。冷静沉定:“传!”

在微弱的烛火下,一身医官服饰的苍颜老者从容而入,恭敬施礼之后方道:“托皇上洪福,容公子身上的毒,下官与众同僚多日细研之后,终于研究出解毒药物了。”说着双手奉上药瓶。

“呈上来。”

接过许太医低着头,奉近的药瓶,宁昭只是随意地看了看:“可有把握?”

“需当在容公子毒发时试用,方能确定是否解药。不过,我等医官,确信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宁昭微微一笑:“那容若总笑宫中太医无能,却不知,凡我秦宫之中的医官,皆有一番真本领,尤其是你许太医,入宫效力虽仅半年,但一身医道之高,只怕比那名满天下的神农会主。尚高明三分。”

灯光下,许太医恭顺地低下头:“谢皇上夸奖。”

“此次大功,朕有重赏,你先……”他迟疑一下:“你去相府,看看纳兰玉的病情。为了方便诊治,就住在相府吧,等他好转再回来。”

许太医微露惊疑之色:“皇上,当初召臣入宫时,曾言臣只需负责皇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诊治,其它人无需由臣看诊。此次为公子研制解药,也是因为,其它医官找不出解药来,若是长时间出宫为那纳兰玉……”

“你为大秦立的功,朕心中皆有数,必不致亏待你就是。”宁昭淡淡打断他的话。

“而且……”他语气一顿,伸手招了招。

许太医略一迟疑,方小心而恭敬地上前,低低地弯下腰。

宁昭附在他耳边,声音微不可闻地说了些什么。

许太医全身一颤,猛然抬头,带着满脸惊色,看着在幽幽灯光摇曳下,脸色时明时暗的宁昭。

良久,他终于施礼回复:“臣领旨。”

退出殿宇,取得诏令,许太医连太医院都没回,便直往宫门而去。

穿廊越湖,步宫过园,走过皇宫数处宫径大道,眼见宫门已在远处,却见宫门前有个身姿无比动人的女子正在检验腰牌,许太医不觉有些惊奇。

夜晚皇宫出人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更何况还是一个女子。那女子衣饰并无命妇的全套华贵装束,也不是一般宫人的打扮,纵是远远一见,也觉清逸柔美,叫人只遥遥见到一个身影,就觉无限向往起来。

许太医徐步走近,眼神却不知不觉牢牢凝在那女子身上,终于心神一动,记了起来,在某次宫中大庆时,他坐在角落的末席中,见过她一舞绝世的身姿。

宫廷歌舞供奉第一人,咏絮娘子。

既想起她的身份,那这一切就有合理解释了。安乐公主下令,容公子夫妇喜欢的东西,一概送入逸园。容若曾赞过咏絮之舞,所以每隔两日,咏絮都会入宫献舞。自从被关黑屋之后,容若常常整夜不能合眼,为了安抚他的情绪,宫中最好的酒菜被送进逸园,最好的乐工和歌舞也常在逸园彻夜响起。

想必是夜深人静,歌舞散尽,咏絮要回去了。

供奉和宫中的歌女乐工身份不同,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普通的音律供奉官职最高是从六品,只有咏絮因一舞绝世,连太皇太后也无比喜爱,斩以破格升做正六品。

供奉是有官职、有俸禄的朝廷命官,并非普通宫人,在宫外都有各自的府邸,平时除了奉诏入宫,为权贵献艺之外,真正的日常工作,是去梨园馆,为宫中乐工讲解技艺,教授歌舞。

事实中,宫里的几个技艺出众,颇有名声的供奉对于上课的工作,从来都是应付了事,一个月不去上一堂课,也是常事。不过,有才者,多有傲气,有艺者,更爱密技自珍,不肯轻传,这都是自前朝就没有改过的遗俗,皇上不管这等闲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只要被这干梨园大师的精艳技艺哄得高兴便成,琐碎小事,也不在意,所以,宫中供奉的职位,可算是异常之清闲的。除了偶尔入宫表演几个节目,根本什么也不必做,竟日拿着朝廷的高额俸银和贵妇们的诸般赏赐便是。

每隔两日入宫为一个来历不明的楚国人献艺,有时半夜就要去歌舞,这对从来受尽宠爱容让的咏絮娘子,可算是异常辛苦的事了。

难得她到现在,还没有一句怨言,可见安乐公主的面子不小。

许太医一边想着,一边徐徐步近宫门,那前方咏絮已经验完腰牌,径自出宫,上了宫门外的小轿。

许太医前住宫门出示诏令腰牌,眼睛却还不自觉望向咏絮的背影,看守宫门的侍卫们,也只草草验看,注意力依旧集中在往外走的咏絮身上。

真正的美人,无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可以自然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直到咏絮无限美好的身影,没入小轿之中,在场的男人们,才有些遗憾的收回目光。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九章 咏絮侠舞

京城官员满地走,六品官的府邸实在谈不上有多么宏大壮观。咏絮身为女官,更不喜招摇,一所四进的宅院,依河而建,临水而居,门前翠竹围绕,于闹市之中,倒也有一番清雅意趣。

咏絮是女子,家中只得一个年长的老仆、一个应门的小厮、两个丫环、一个厨娘,以及一个洒扫仆妇,便连小轿,也是以女子身份行走不便而雇来的,并非家中常置之物。

此刻夜色既深,她也不惊动下人,径自下轿入门。家中下人,也素来习惯自家主子参加权贵宴席,夜深方归的事,院子角落,留了个虚掩的小门,由她进出方便。

她借着淡淡月色,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正要叫醒外间睡的丫环,服侍她洗浴卸妆,却见光华一闪,瞬时房中一亮,盈盈烛火前,站着一位美貌佳人,赫然正是咏絮自己。

飘摇的烛光里,现世的真情境,倒仿似一场迷离的梦境,两个绝美女子相顾而立,一样的容颜、一样的衣饰、一样的眼波、一样的长发,就连站立的姿势、不自觉流露的风姿,都一模一样,恍若镜中倒影。

咏絮先是一震,但即刻微笑,欠身施礼:“苏姑娘终于来见我了。自容若入京,我就一直在等着,几乎以为姑娘不来了。”

轻轻的笑声响起,与咏絮一般无二的声调,对面的女子慢慢放下手中掌着的灯火,轻盈的姿势,柔若流水,就连最细微的动作、最简单的表情变化,竟也与咏絮完全一模一样。

就算明知眼前的女子,是个何等厉害的人物,但每一次面对她,咏絮始终会对这神奇的化身之力。生出无限感叹。

女子淡淡道:“你虽是我的身外化身之一,不过,我只听命于太后,你却被安排直接对皇上效命,过多的接触,还是能省则省吧?”

咏絮微微低了头:“咏絮不敢无故烦扰姑娘,只是皇上有密令传下,苏姑娘不来相见,我又不能主动寻找。所以确实颇为忧急。”

叹咏絮容颜现身的苏侠舞微微一惊:“皇上有密令?”

“皇上说……”咏絮莫名地有些嗫嚅起来:“皇上说,把楚王带回魏国的事就此作罢。苏姑娘受伤颇重,还是先回国休息得好。”

苏侠舞皱眉:“我们投入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心力,死伤这么多人。他说作罢便作罢,既知今日,当初又何必下那样的命令?”

她语气中,对魏王可谓毫无敬意,咏絮心头一跳,声音更加低柔:“皇上说,皇上说……”

苏侠舞淡淡问:“说什么?”

这催促声,并无一丝烦躁不耐,咏絮却莫名全身一寒:“皇上说。他想见楚王,不过是有一件私事想问问他,并没有想过,会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更没有料到,让秦国白白得利。我们已损失不少人手,令人悔之莫及。如今秦楚相争,局面更加险悉,苏姑娘独立支撑,十分危险。此事还是作罢为好。”

“荒唐。”随着一声低叱,苏侠舞一袖拂出。

咏絮躲避不及,也不敢躲避,只得低低惊呼一声,闭目颤抖。

劲风所过之处。火灭烛倒,坚实的桌子,无声无息,被剖作两半,强大的劲气在触及咏絮时微微一偏,擦着她的脸拂出。直直撞到房门上,把整个房门,撞得飞起老远,重重跌落,灰尘四起。

咏絮低低惊叫一声:“其它人……”

“今晚就是天塌下来,他们也醒不过来。”那声音幽冷森寒,竟似随时会把和美人间化做修罗地狱一般。

咏絮微微颤抖,低头不敢说话。

她是做为苏侠舞的替身被选出来的,为了在必要时,让苏侠舞可以轻易化身为她而毫无破绽,她们曾一起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么多年以来,也见过苏侠舞许多次,从不曾见这智深若海,万般惊变皆做等闲的可怕女子,动怒失态至此。

“私事,好一个私事。他是皇帝,知不知道天家无私事?他没想到会有大事端?在萧逸面前掳走楚王,难道竟会没有事端?”苏侠舞的激烈愤怒超乎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的预料。

“为了他的一句话,我们在楚国的暗棋几乎丧失殆尽,为了他的一句话,为国家多年忍辱负重,潜伏待机的高手,死伤无数。为了他的一句话,我……”

烛光早灭,星月黯淡,黑暗中,看不清苏侠舞的表情,只觉那一片阴沉里,一声比一声激烈的话语,恍若发自九幽的呐喊,要冲破天地,毁灭人间一般。

咏絮不知不觉后退数步,脚下绊到房沿,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可是,苏侠舞惊涛般的愤怒,却忽的一窘,一句话如被刀锋斩断一般,停下来。

天地猛然一寂,刚才如火如涛的愤怒,如今却变成森寒的死寂。

一片黑暗中,咏絮看不到苏侠舞微微一晃的身影,看不到苏侠舞忽然捂胸的动作,看不到苏侠舞轻轻伸手,无声无息地拭去唇角忽然溢出的鲜红,看不到苏侠舞忽然黯淡的眼眸,让最后一句话,转作无声,消逝于夜风中。

为了他一句话,我与容若已经结下了永不可能化解的怨仇。为了他一句话,我……

她低下头,在黑暗里,探寻自己指尖拭到的鲜红。太过黑暗地世界里,那一点血色殷红,无可寻觅。

在魏国,主掌举国大权的始终是太后,多年来,无所作为的皇帝,成为所有魏国百官心中最大的隐忧。

苏侠舞在魏国地位超然,只听命于太后,对皇帝也无需毕恭毕敬。一道没有任何解释的命令,要求在楚国地境内把大楚皇帝带到魏国,如此艰难,如此恐怖。又如此匪夷所思,她完全有理由不加理会,就连魏王,也不能奈何她。然而,她只是沉默地接受了下来。

多年以来,太后对于儿子的不思长进,无限忧心,所有朝臣对国家的未来,一片茫然。皇帝第一次如此正式的下达这足以引发天下诸国动荡命令。所有人都以为其中必有深意。是要胁迫楚国,是要挑拨秦楚,还是要借机扶起一个傀儡楚帝?由此引发出种种猜测,但谁也不知道。魏王真正的用心是什么?

就连太后出言询问,皇帝也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自有用意,却死也不肯说出真正的打算。

太后不愿打击儿子做为国家的主人,第一次发布命令的热情与期待,更不欲影响皇帝第一次认真行使职权的威信和地位,而几乎每一个为魏国忧心的人,不能拒绝这样的命令。

太过期待皇帝的振作,太过期待做为一个国家的主人。做为无数臣民的守护者,那个人能够真正觉醒,于是,对于他的第一道命令,没有人忍心拒艳,没有人敢于拒绝。无论对错,魏国,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苏侠舞冷静地接受命令,冷静地谋划,冷静地把逸园中所有的笑语欢声抛在脑后。冷静地把秦白衣等最杰出的人才,当做死士推出去牺牲。

她素来公私分明,虽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内,尽量善待容若,但却从没有想过要放弃应负的责任。极尽一切手段。哪怕把容若逼到极处,哪怕让那个生性善良的傻瓜眼看着无数人的鲜血因他而流淌以致心痛如绞,她依旧尽其所能地想要完成这一任务。

自济州掳人以来,受过无数挫折失意,秦白衣一干人等尽死,自己与董嫣然互拼重伤。容若卫国逃脱,莫名天等人尽被董嫣然和楚韵如所杀。她只得孤身一人,带伤奔波,却还坚持不退,于困境中出奇招,利用秦人把容若逼到绝境。连番争战,几许奔波,她伤上加伤,犹自强行追踪许漠天一行人,易容改妆,船间一击,与容若几番斗智,几番受挫。

再艰苦、再孤独、再无助,她也不曾放弃,总是用从容自若,轻淡随意的态度强压下一身的内伤外伤,却被咏絮传的一句话,激得她心绪浮动,真气激荡,强行压下的伤势,一起猛然爆发起来。这一生自视甚高,目下无尘,却也在倏然间惊觉,原来殚精竭虑,劳心劳力,几番生死赴险,牺牲了那么多,竟不过是那个无能又无智的上位者,某次心血来潮的消遣。

她低头,在无人可以看到的黑暗处,冷冷地微笑。

初遇容若的时候,是楚京醉月楼上,冷眼看他马车招招摇摇,呼喝说笑而去。

再见容若,于月影湖中,她费尽心思,舞出绝世花舞,巧作拨弄,闹出倾情误会,为的,只是想要他惊艳,想要他妒忌。

谢家寿宴,听他那一梦白蚁的故事,竟觉浮思悠悠,心绪摇摇,恍觉,原来人生,竟可以这般思索,这般对待。

再会于画船之上,那笑闹人生的男子,己是伤心沉醉。那一声不平之叹:“她是个人啊!”那梦魂中,怅然地呼唤:“韵如”纵冷心如她,也在不经意间,悄悄柔了一缕心绪。

那之后逸园的相处,短暂得屈指可数,还记得他调子新奇有趣的歌谣,内容起伏跌宕地故事、花样百出的古怪想法。

陪他们一起欢笑,为他们日抚瑶琴夜歌舞,这其间有几分做戏、几分真情,她懒得分辨。

济州变乱的前一夜,容若终于揭穿了她,为的,竟只是不想让她也涉入这一场变乱、这番劫难。这样的天真,这样的愚蠢,她笑之讽之,却在脱身而去之后,按兵不动,丝毫也没有乘乱取利之意,然后,魏王的诏令传到了。

她还记得自己冷静地看完密令,从容地召集属下,周密而细致地谋划,没有丝毫犹豫,绝无半点迟疑。

像她这样的女子,从来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看着容若在知道侍月投河,韵如断肠之后,眼神黯淡下去。然后即刻强做欢笑地继续说笑,她也便不加点破地谈笑周旋。他们都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却又清楚地知道,曾经在逸园说笑无忌,纵然彼此防范,却依旧一同欢笑的岁月,再也不会回来了。

飞雪关中,她亲手烧毁粮仓,断绝了飞雪关将士最大的支持。致使连场血战,无数楚军将士血染疆场。那人颤抖却固执地立在高高的城墙上,晕血而惧高的少年,在血泊中的最高处。坚持着守护他那依旧天真的执着。

只是,用堆山填海的死亡和鲜血所划下的鸿沟,从此将再也不能逾越,再也无法弥合。

大船中的再次交锋,她出手无情,他暗藏毒针,到最后,他语出至诚,劝她保重自身。她一笑而去,却又留下暂时解药。只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看似彼此顾念旧情,互放一马的举动,不过都是无可奈何之下,彼此下台阶的方法。便是那柔情、那宽容,也不过是攻心之策,彼此留一个虚伪旧情的假象罢了。

恩断义绝,仇深似海。

她令他沦落至此,她也为他受尽苦难。她使他倍受折磨。她也因他伤痕遍体。

一切,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你是不是每隔两日就要入宫,为容若献舞?”

咏絮一怔方道:“是。不过,秦宫高手遍布,防卫森严。我虽时常入宫,但除了规定的略线,轻易也不能乱走一步,实在没有任何可以把人掳出来的机会。”

“后天,我代你入宫。”苏侠舞语气轻松平淡,仿似闲话家常一般。

咏絮却是心间一凛:“苏姑娘。皇上已经传令……”

“你放心,我不会令你为难,我只是去见见他而已,并无违背皇上旨意的意思。既然皇上关心体贴,让我放下一切,回国养伤,我自是要回去的。”苏侠舞的唇角微微上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孤度:“我也该回去,问问皇上,有多重大的一个私人问题,值得我大魏在楚国的暗棋尽失,精英皆丧,白白便宜给秦国,一个这么重要的筹码。”

她一点也不曾掩饰语气中的森冷杀气,咏絮只觉惊心动魄:“苏……苏姑娘……那……那毕竟……是皇上。”

苏侠舞冷笑:“那又如何?只怕他自己都还不记得,他是我大魏国的皇帝。”

咏絮想要努力劝几句,但生平从不曾见,在最大逆境中,也笑意从容的苏侠舞,动怒至此,只觉手脚冰凉,舌头打结,就是想说话,也胆怯心虚不敢言。

她努力想看清苏侠舞的表情,可是黑暗中却一无所获,只听得清清冷冷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令她无由地全身发寒,手脚冰凉。

两日后,京郊三十里处,大队人马,旗杖鲜明,在官道上徐徐而行。

最精锐的秦军,团团围绕,小心地保护着由三百人组成的大楚使臣团。而高路马上,负责指挥军队,并陪同大楚使臣的,正是许漠天。

宋远书做为正使,却似乎心情并不愉快,也一点不想强装愉快,一路行来,对于许漠天的殷勤问候,从来只是淡淡点头应付。

倒是做为副使,以及随护武官的陈逸飞和许漠天有说有笑,交谈甚为愉快。这一路相伴而来,许漠天为他们指点山水,讲解大秦风土人情,陈逸飞报以看似无比真诚的道谢,闲时也讲些楚国逸事,二人看来倒似十分投缘一般。

谁能看得出,这是一对彼此交锋数十次,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死对头。

相比主持灵活的交际手腕,对士兵不可能要求太高,所以随行一干飞雪关军士,几乎人人都对许漠天怒目而视,个个做出恨不得吃人肉、喝人血的表情。

虽然四周围满大秦军队,虽然料到他们不敢造次,但是每天被这样过份热情的目光洗礼,还要带着笑容同两位大差官员说说笑笑,对于人类精神来说,可真不是一般的考验,就等是许漠天,也常会在别人不注意的时侯,猛擦一把大冷天冒出来的汗水,暗中哀叹自家皇上分配下来的好差事。

眼见京城快到,自己的责任就快卸下来了,许漠天只觉心头一派轻松,真恨不得快马加鞭,赶回城去才好。

又行得数里,前方已有兵马来报,相爷代天子于京邦十里处,设宴郊迎,为楚使洗尘。

陈逸飞听得眼神微微一跳。

宋远书也是一怔,这才道:“太过隆重了,我如何敢当?”

一般来说,使者来访,由负责管理外事的鸿沪府官员出面迎接即可,何至于劳动一国宰相,又是代天子亲迎,最少要摆半副鸾驾以表示皇帝的身份,这样的隆重,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许漠天微微一笑:“使者代表的是国家和君王,大楚与大秦眼见将结秦楚之好,从此便是兄弟之邦,大秦国相代秦君迎候代表楚君的使臣,也是我大秦的一片诚意所在。”

好一番了不起的诚意,好一个秦楚之好。陈逸飞与宋远书相视一眼,一齐笑着应声说是,许漠天也在旁边陪着笑。三人的表情都十分愉快,只是看似如此欢快的笑意,却一丝也没到达眼底。

在笑声中,前进的队伍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可以看到前方如云伞盖,接天仪仗,隔得老远,迎宾的礼乐声,已遥遥传至。

陈逸飞与宋远书不觉又互望一眼,淡淡的眼神交递中,已交换了只有他们才听得懂的话。

“秦人的表面功夫做得倒真是十足,就不知道,他们会在第一时间,举行朝会,让我们呈上国书,还是由秦王先私下接见我们?”

“不管是公开见,还是私下见,我们的国书,想必会让秦王大吃一惊的。”

宋远书几不可为人所察地冷冷一笑。

在他身后,两个随侍而行,年少而俊美的书僮也在同一时间彼此互望一眼,少年的眸中,有着异样的热切和激动,以及某种深刻的感情。

就快要,见到他了吗!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三集 烈火焚情 第十章 纳兰垂死

当朝权相领着无数人马,赫赫扬扬,鼓乐喧天,笑语殷勤地去迎接大楚国的使臣。而相府之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因为纳兰玉的病情,而使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沉沉寂寂。

太阳早巳高照半空,纳兰玉却还在床上,晕晕沉沉,人事不知。

纳兰玉床前守护的下人,日以继夜,照顾服侍,也无不有些昏昏然,疲倦欲眠。然后,就在那一道无限轻柔的风拂过时,众皆昏昏睡去。

董嫣然在纳兰玉床前,低低呼唤:“纳兰公子……”

没有人响应她。

床上的人青白的脸色,昏迷中渐渐流露痛楚而蹙紧的眉,是什么样的痛苦,让人在失去知觉后,还会这样痛楚难当。

董嫣然忽的一阵伤心起来,虽然对纳兰玉隐瞒真情有所不满,但毕竟相处了这段日子,彼此都是可信可托的朋友。这几日,她偷偷隐在暗处,亲眼看他如何在重重打击伤害下,一病不起,如何辗转病榻,病势渐沉。亲眼看,那如同明珠美玉般的少年,就这样一点点苍白消瘦,竟在数日之间,就委顿憔粹,不成人形。

纳兰玉帮了她那么多忙,她却什么也无法为纳兰玉做,只能偷偷躲在一旁,看着这里人来人往,哭喊震天。她只能在所有人疲倦至极的时侯,才能悄悄现身出来,在这朋友的床前,略做守候。

“娘,我好冷,好冷……”

这个大秦京城最嚣张的纨裤子弟,此时柔弱无助得如同一个哭喊着呼唤母亲的孩子。

他说着冷,额上却不断有汗水流下来。董嫣然忙取了床前手巾,轻轻为他拭汗,听得他无助地一声声唤娘,心里无限难过。

他是天子第一宠臣。他是大秦权相独子,如此光鲜的名位下,有多少破败不堪、多少凄凉无奈。他在这里,一声声叫着娘亲,有谁还记得,他一生不曾见过那个一生下他,就因难产而死的母亲。

如今的相爷夫人,与他客气相待,不过相敬如宾罢了。

他是天之骄子。这一病不起,多少人流水般来探望,有哪一个是真心关切他的生死安危,有哪一个不是冲着相府的权势与荣耀。那么多人在他床前哭哭嚎嚎。人人做伤心欲绝状,个个是一副痛楚难当的表情,又都是演给谁人看。

相爷夫人,自享她的尊荣富贵,各位姨娘,自有她们的闲暇取乐,探病的若干大老爷、大人物自有他们的花天酒地。到最后,一直留在纳兰玉床边的,竟只得几个贴牙的小厮、丫环罢了。

董嫣然轻轻拭去纳兰玉额上的汗水。悄悄伸手抵在纳兰玉胸口,柔和的内力,水一般轻轻抚过那酸痛的身体。

在无边黑暗中挣扎了很久很久,方得到一点微弱的力量相助,看到前方,隐约的一线光明,纳兰玉竭尽全力地睁开眼,蒙胧中,见眼前仿佛有一张绝美的面容,忧急的容色。

他恍恍惚惚低声唤:“安乐。皇上其实也很难过,你不知道,他很痛,很痛……”

他的声音那么低微,低微得以董嫣然的听力。也不得不低下头,附在他的耳边才能隐约听见。

董嫣然心中悲凉。

到了现在,他还在为他的皇上说话吗?在那个人把他利用到极致,伤害到极致以后,仍然维护着他的君王。那个皇帝在他病后又做了什么?两三个无所作为的太医,一堆无用的药物。几道问候的诏令。就连传说中,最爱护他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这一次,竟然都没有派出内使来问他的病情。

皇家的恩义,原来竟微薄如斯。

她柔声在纳兰玉耳边说:“好,我知道了,我不恨他,你放心……”

纳兰玉的神智昏昏乱乱,只觉那声音无限温柔关怀,必是生命中最最关爱他的女子。

他挣扎着呓语:“娘……叫爹别争了……不要斗……孩儿要去见你了,我再也不能在皇上那尽量帮他了,别和皇上……斗,他斗不过……皇上,答应过,要我放心,爹……不要再……”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他此刻昏然迷乱的神智。

董嫣然听得伤心难过。

病榻上的人,声声唤着爹,他的爹却已到城外,满脸笑容迎接远来之客,佳肴美酒,要做竟日之欢。

纳兰明不是不疼爱这唯一的儿子,不过,他更爱权势。

潜伏在相府的这些日子,她看过多次纳兰明沉着脸对纳兰玉的训斥指责,纳兰玉多次争辨,得来的是冷遇,是讥嘲,是漠视。

纳兰玉一病沉沉,纳兰明也来看过,也面有忧思,可是,这不妨碍他继续联结百官,甚至借着纳兰玉这一病,让他的心腹以探病为名,入府密谈。

连太医都说纳兰玉情况危险,可是他依然正容厉色,声称国事为重,亲去迎接楚使。是真的公而忘私,还是更加好奇楚国侯臣的态度,以及萧逸的立场呢?

此睡此刻,儿子在榻前,命若游丝地担忧他的父亲,那为父的,不知可是笑语如珠,正与远客杯酒共欢。

董嫣然黯然垂头。

“你就做皇帝的忠臣去吧!”

“好好好,自来忠孝难两全,老父的生死、家族的荣辱,在你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为了那个皇帝,你做尽荒唐事,不但自毁前程,还让我没有面目见人,你,你……你真是纳兰家的好儿子。”

多少次悄然隐身,听到那骨肉之间刺骨刺心的对话,再看人去后,纳兰玉面对她强然的欢笑,她心中何尝不恻然。

纳兰明也是一代人杰,不知可能看出,纳兰玉如许牺牲、这般委屈。为的何尝不是想替纳兰家免祸消灾。

她强忍着伤心,轻轻拍着纳兰玉的肩头,如母亲呵护幼儿:“好,你别担心,你爹会听劝的,好好安心养病,你会好起来的。”

纳兰玉睁着眼,躺在床上,神智却完全没有清醒。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轻轻地说,“我不会好了,我要死了,大哥。我一直想对你说,人伤心的时侯,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样淡漠的声音,无悲无喜,听得董嫣然眼中酸楚,几至泪下。

他的病不是伤身,实是伤心,那么多太医治不好,那么多灵药没有效。不是因为他病得重,而是因为,他真的太累太伤,真的不想与其说他是连番打击而病,不如是说,这么多年来,他辗转在皇帝、父亲、兄长,三方之间,受尽委屈,忍尽苦楚。人前带笑,人后泣血,早就积郁至极,而在这连番变故之后,全部勾起。致使身体、神智都吃不消。

他这般昏昏沉沉,与其说是病势如山,倒不如说是,他自己不愿醒来。

可即使是神智全失,他依旧会伸出手,无奈地想要在虚空中。

他的人生抓住什么:“娘,我好冷啊!”

“容若……对不起……为了秦国,我没有帮你到最后。”

董嫣然低头,眼泪,落在他的额上。

女子的心,总是柔软的,女子的心,总不忍一个明珠美玉般的少年,就这样毁灭在眼前,女子的心,总禁不起这样病弱的人,在面前,一声声悲伤的呼唤那永远不会应答他的娘亲。

她尽力让声音温柔如水:“傻孩子,容若永远不会怪你,每一个楚国人都感激你。”

这一刻,她是那样的伤心难过,对纳兰玉仅有的一丝不满都巳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为纳兰玉而难过。纳兰玉是真的把容若当做重要的朋友,才会在垂死之际都念念不忘。只是为了秦国,他不得舍弃。

而这样的舍弃,才更让董嫣然悲伤。

为了秦国,纳兰玉舍弃了他能舍弃的一切,为了秦国,他与父亲为敌,他与兄长义绝,他与朋友情断,为了秦国,他毁了他自己。

秦国百姓,视他为横行霸道,放浪无行的纨裤子弟,秦国官员认定他是以色媚上的男宠国贼,秦国的史官把他的名字列入幸臣传,与历代皇帝男宠嬖童并列,注定了千秋万代,在秦国的民间传说和官方史书中,他都是永远的奸贼恶徒,幸臣男宠。“

纳兰玉不知董嫣然的忧伤,也听不到董嫣然的响应,他只是本能地,忆起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本能地一声声呼唤:“大哥,我要死了,我想要见你。”

董嫣然黯然无言。

那个人不会来了。上一次,到处传纳兰玉伤重待死,他中计来探,而今,纵天下人都知道,纳兰玉病重垂危,他也不会再相信,不会再来探望。

只不知纳兰玉身死魂灭之时,那个被他至死呼唤的兄长,可会心头一动,感觉到一缕忧伤。

纳兰玉终于沉沉闭上茫然的眼,无力地垂下已无法抬起的双手,低低呓语不绝。

她守着他,悲伤又无奈,听着他一声又一声,唤着他的君王、他的父亲、他的兄长。

这个少年,在一点点死去,那么多绮罗富贵、绵绣繁华,都救不得他,留不住他。那些站在权力最高处的人、那些拥有惊世之力的人、那些管经呵护宠爱他的人,全都离他而去。

他至死都会呼唤他们,而他们,则全部舍弃了他。

“大楚使臣巳经到了京城,公主令奴才来转告这个好消息,请容公子和容夫人耐心等待,相信近日必有转机。”

容若平静地点点头,也看不出什么欢喜之色来。

楚韵如淡淡笑道:“我们知道了,你们去吧!”

两名传话太监,施礼告退,退出逸园老远,方才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公主为了他们,连心都操碎了。他们倒是好,一个谢字也没有。”

“说是贵人,可是又被皇上关起来;闹出那么大的事,说是罪人,逸园这里的下人却一个也不许怠慢。听说上一批人,就是因为服侍不力,全被打死了。”

“听说没死,不过,也打成了半死。管他死没死。反正这两人吓坏了,听说在逸园里,连话都不敢再和下人说一句,能避人就避人。逸园仆从如云,却总被勒令躲得远远的。”

“这日子过得,可比坐牢还惨。”

“说他们惨,也有他们洒脱的地方,记得刚才接见我们吗,那两人桌子底下的手,一直握在一起不松开,真当我们是瞎子呢!”

“我呸,不知羞耻。就算是夫妻,这也是不象话了,又不是大晚上,躲在私房里,见人时也这个样子,太不把咱们当回事,也太看不起公主了吧!”

“亏得公主为了他……”

逸园外,仅二人可闻的嘀咕声,渐渐远去。

逸园里,楚韵如柔声道:“七叔有经天纬地之才。既然派了人来,必有用意,或者真有巧计,助我们脱困呢!”

容若微微笑笑,算作认可。只是笑容虽极力欢欣,却终究有些无力。

楚韵如心头一阵伤楚,难过得说不出话。

自容若被安乐救回来,她在他晕迷后,守护在床前,直到他醒来。他们之间,既没有诉过苦,也没有问过苦。

她没有问容若,那些黑暗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这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是因何而来。容若也不问她,那段为他而日日忧急的岁月是如何熬的,那因为内伤不调,气息不顺,而时时过份煞白,或过于潮红的脸色到底为何而生。

不问,不是不关心,而是因为,有的伤口太深,有的痛楚太重,以至于害怕去碰触,只好强作漠然,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只是,双方谁也骗不过谁。

总是隐约颤抖着,不肯放开她手的容若,夜晚必要点了满室烛火,才能安睡的容若,稍有动静,就会满身大汗醒来的容若。以及每一个夜晚,惊醒之后,都可以看到的那双忧愁焦虑的美丽眸子。

多少个夜晚,她都不能入睡,必得在装睡哄他入眠之后,才悄悄睁开眼,痴痴望着他,直到这时,才能够确认,他回来了,直到这时,才敢这样不错眼地凝视他,唯恐再次失去他。

容若从不曾说,若不是因为楚韵如,他不会在黑暗中疯狂得那么快。楚韵如从来不提,为了容若,她多少回疯狂般试图与最强大的敌手拚命。

楚韵如不会说,她是怎样在万般无奈后,流着泪求安乐,不要把容若一个人留在黑暗中。容若也不会说,他在得到慰藉之后又是如何竭力推开,请求安乐去劝解随时会被焦虑折磨至发疯的楚韵如。

曾发生的点点滴滴,谁也不曾忘怀,只是谁也不敢提起。安乐一次也没有来看他们,他们也没有对人言及安乐。

前方明明摆开狰狞的陷阱,当事的三人,谁也不想认命,谁也不愿屈从,那样竭力地挣扎、无力地抗争,心头却分明知道,逃不脱,避不去,已定的命运无法改变。

对容若来说,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是一种亏负,对于楚韵如来说,无论容若作何选择,她都已经没了立场去赞同,或阻拦。

于是,即使是最恩爱的夫妻之间,也只剩下了强颜欢笑之后的沉默。即使他们在最后也不肯放开彼此的手,却终究连最简单的谈话,也都有了顾忌。

“是我的错,也许,从飞雪关一役开始,我的决定,就是最天真、最可笑,是疯狂的错误。”闭上眼,容若终于叫出一次心声。

在黑牢之中,他有多少次自嘲自讽自疯狂,纵然被安乐的关怀救醒,但那曾经萌生的阴冷念头,却还是牢牢扎在心间,再也不肯离去。

楚韵如微微一惊:“容若……”

容若微微一笑,笑容在清晨有些阴冷惨淡的阳光中,显得异常诡异:“韵如,你知道吗?人人都以为。我是为保护飞雪关而自陷绝地,人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性德才一心要到秦国来,性德身处困境还时时顾念我,飞雪关从将军到士兵,都对我感激莫名,可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我一个疯狂的、想当然的念头。才用楚国,用我自己,甚至,用你来冒险。来赌一个未来,来赌我后半生的……”

“容若。”楚韵如厉声打断他的话,眼神中的严厉,令得容若惊震。

直到容若停止那疯狂的述说,楚韵如才轻轻道:“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只要你在做决定之后,不抛开我,走到哪里,都记得让我在身旁。便是最好的丈夫了,其它的,我不在乎,我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容若不错眼地望着楚韵如,眼神里隐隐的疯狂、深深地悲痛,渐渐沉寂下去。

他轻轻地说:“韵如,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以为放开权力,可以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开,却忘了,没有权力,只能任人鱼肉,不但救不了自己。甚至保护不了自己所珍惜的人。我早就应该放弃这可笑的痴狂执着,站起来,竭尽全力去把握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楚韵如微微皱眉:“容若,这里是秦宫……”

这样的念头、这样的话语,实在不宜被秦王的耳目听去。

容若朗声一笑:“怕什么呢?被听到了有什么关系,秦王要的就是这样的我啊。我若无所求,他也无从下手,我若有所念,就有可能和他合作,他就可以打出楚王的大旗来乱楚了。当然,做为报答,我也可以得到很多实际的利益,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楚韵如心中微惊:“容若,你……”

容若微笑着摇摇头:“韵如,还记得,在飞雪关中,你曾对我说过的,一统天下的话吗?”

楚韵如微微点头,回想当初,那一番话,实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笑至极点。

容若却绽开一个有些阴冷的笑容:“我一直没有回答你,你觉得,从现在开始,不算太晚吧?”

楚韵如猛然站起:“容若……”

容若笑笑:“我倒也不是自大至此,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不过,从现在开始,利用我的身份,一步步去获取权力,一点点去夺取利益,即能保证我和我所在乎的人不受伤害,或许将来,也真有机会,去救助天下呢?再不要诸国相争,再不要死伤遍地,再不要有屠国灭城地惨事,这些,不好吗?”

他微笑,那样坦然,那样平和,却让楚韵如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头涌向四肢百骸。当初,这是她的愿望,为什么如今,却只觉心冷身冷。

心头莫名地一酸,她涩涩地开口:“容若……”

这一次,她依然没有机会说完她要说的话。

外间传来下人一声传报:“公子、夫人,咏絮娘子到了。”

容若与楚韵如,即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容若眼中的孤寂阴冷尽去,楚韵如也浑若无事地坐下。

“快请她进来。”

经历了黑牢之困、火楼之险的容若,不可能有心情再去欣赏歌舞,就算是九天仙女的歌舞也一样。只是,咏絮偏偏不一样。

容若还记得,当初与苏侠舞在月影湖底的对话。

“在各国最强大,或最繁荣,或最适宜为军事要冲的地方,都会有魏国的人收集情报。而青楼往往是消息交流最多之处,名妓交往的大多是达官贵人,面对美人,男人往往会脱口说出最机密的话。所以,济州名妓苏意娘,成了我的分身之一。”

“分身之一?”

“是,我不必妄自菲薄,像我这样的人才,并不多见,如果只为了济州一地而浪费光阴,大可不必。我有很多身份,或青楼名妓,或一代才女,或名门闺秀,或江湖侠女,俱都交游广阔,地位绝对不低。”

“你怎么可以做到分身于四方天地呢?”

“这并不难,我有一群替身,容颜、气质,与我都有九分相似,再略加化妆易容,便可以替代。”

容若可以确定咏絮是苏侠舞的身外化身之一,基于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而如今容若最大的敌人是秦王这一事实,容若需要一个可以让咏絮经常接近自己,以便必要时和苏侠舞通讯息的理由,所以,并没有拒绝安乐的好意。

为了不致使咏絮的来访显得突出,安乐派来的其它的歌舞乐工,他们也没有拒绝。

在外人看来,容若夫妇依然是无心欣赏歌舞,只不过是不忍拂逆安乐的一番好意罢了,谁又能猜得出,这其中隐伏的心机来。

厅门前,一个绝世佳人乘着阳光,徐徐而入,一身清华衣饰,被阳光笼上耀眼的金环。

她在灿烂阳光中微笑施礼:“拜见容公子、容夫人。”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一章 一舞缘绝

罗衣从风,长袖交舞,轶态横出,瑰姿谲起。

那一场绝世之舞,如梦似幻,便是观舞之人,也无不陷于梦幻之中。

容若醒来的时候,眼前空空寂寂,天地间,唯有明烛高烧的毕禄之声。他知道,她来了,又去了。

那一场梦魂之舞,魂梦相驰,他已失了神、失了心,只是在这醒来的一刻,脸上那点点凉意,让他伸手摸了指尖微湿。

那是梦魂中泼出的残酒,还是曾经流落的泪痕。那一场梦幻空花中,落泪的,是他,还是她。

舌间微微的甜意,让他知道,自己服下了什么东西。奇迹一般,心中无嗔无惧也无忧,无论如何,他相信,服下的,必不是有害之物。

“容若,我怎么睡着了?”仿佛大梦初醒的楚韵如,声音里都带着佣懒之意。

容若回首,对楚韵如微微一笑。就算在恍惚怔愕之时,他也清楚地知道,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楚韵如,那一场幻梦毕竟只能当做一场幻梦,没有对任何人讲述的必要。

恍惚间,有一场绝世之舞,恍惚间,舞得夺人心魂,恍惚间,有一个温暖的拥抱,恍惚间,有一个温柔的长吻,恍惚间,有什么微甜的东西,渡入唇齿之间,恍惚间,有一个柔美得让人一生难忘的声音在耳边说:“我将别去,君且珍重。”

那人容颜不复忆,那人身影不复忆,梦中人,雾中身,值此梦醒,才惊觉,世间真有佳人,一舞入梦魂。

她借咏絮而现身,借一舞而夺人魂,那才智武功,皆让人敬之惧之畏之的女子,行事之奇之诡,令人防不胜防。

他不知道,她为何而来,却只知道,就连一次道别、一场相拥,她必要他陷入浑浑噩噩的梦魂之中,方肯为之。

既然如此,又何必道别,何必相拥,何必渡唇,何必……

他伸手,抚在颊间,那泪痕转瞬即干,为何指尖,犹有湿意?那人到底是敌还是……在那梦魂之间,落泪的,又到底是她还是他。

会否只有在梦魂之间,她才肯与他相拥,他才有可能为她落泪。

梦醒之际,咫尺即天涯,她已飘然而去,他亦无心寻觅,他与她,依然是敌人,依旧彼此防备,彼此暗斗,彼此用尽心机。一切,仅此而已。

“容若……”楚韵如的声音,带点淡淡的迷惑。

容若微笑:“你累了,刚才观舞时沉沉睡去,咏絮献舞已毕,就已离开了。”

楚韵如点点头,她也隐约记得,咏絮的绝世之舞中,她渐渐困倦疲乏,直到沉入睡梦,看来这些日子真的心力交瘁,太长久地不能入睡,反倒让她在观舞之时,倦极而眠,想必是失态了。

容若心间若有所失地一叹,楚韵如与他并肩观舞,都被迷离催入梦境,宁昭派在四周的暗探,想必也都在那一舞之间,魂兮迷离,晕晕沉沉,事后也只道咏絮一舞而去,又何曾知道这一舞之后的玄机。

唯一半是晕沉、半是清醒的就只有他自己,那一场半梦半醒之中的迷离幻梦也许穷尽他一生,都无法完全追忆吧!

好一场天魔之舞,就算同时让人看到,也可以让不同的对象,受到不同的影响。

他与她,相识相遇,相知相敌,到最后,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场迷离之舞,一段,让他无法完全忆起的回忆。

看到那与自己一般容颜、一般神姿的女子款款而入,一直坐立不安,满屋打转的咏絮急忙迎上去:“苏姑娘,你回来了。”

苏侠舞眉峰微挑,似笑非笑:“怕我一去不回,还是怕我蠢得拖了那人闯宫逃命?”

咏絮微微垂了眸:“苏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人,怎会做这样的事?属下更是想都不会想这样的念头。”

苏侠舞含笑的眼,静静地望着她:“那就是想要在第一时间,知道我与他都说了什么?可曾泄露什么机密?可曾因对魏王不满,而与楚王有什么密约?”

咏絮猛打一个寒战,只觉全身发软,身不由己跪倒下去:“属下不敢。”

苏侠舞迳自从她身边走过,大大方方在正堂坐下,美丽的眼睛含忧带笑望着她,淡淡然道:“我把解药给他服下去了。”

咏絮一惊,猛然抬头:“姑娘……”

苏侠舞一手支着颔,带着三分佣懒、三分闲淡、三分随意,还有一分的讥诮:“怎么?想说我通敌,还是徇私,又或是心有二志?”

咏絮复又低头,声音更是低弱:“姑娘的谋划,岂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所能窥查的。只是我们掳劫楚王,与楚国已结大仇,有一份毒在楚王身上,总还是个牵制,将来也可谈谈条件……”

“谈条件?怕是最后与楚国谈条件的是秦王了。你真当秦国的太医全是草包吗?就算我们的毒厉害,那么多一等一的大夫,齐心协力,日夜研究,就真找不出解药来?与其他日秦王握着解药同楚人讲条件,坐收渔翁之利,莫若我们先大大方方将解药给了,倒还是一份人情,楚王将来总要念想的。”

苏侠舞淡淡说来,神色愈发漫不经心,恍若天大的事也直如寻常一般。

咏絮脸上凛然惊震之色也渐渐和缓,面带钦佩,恭恭敬敬地道:“姑娘目光远大,谋划深广,非我所能窥万一,咏絮心服口服。”

她是真的心服口服,这样的人物,就连不经请示,便是把解药交给头号大敌这样的事做来也是轻描淡写,让人找不出一丝可指责之处。

苏侠舞盈盈起立,身姿如舞地自她身旁徐徐行过,轻柔的声音渐行渐远:“我即刻起程归国,此地纷争再不染指,你也只需做个看客,瞧瞧这秦王与萧逸如何斗法便是。若是在不影响你利益,不暴露你身分的情形下,能助上楚王,倒也无妨顺手帮个小忙,让他多欠你一份人情,若是不能,也无需勉强。我们在楚国的势力,经此一番变乱,几乎已被萧逸拔了个干净,在秦国多年的谋划暗桩,再也经不起任何损失。”

咏絮不敢起身,不敢回头,只是深深伏下腰,庄然道:“是。”

夜色中传来的兵刀交击之声让卫孤辰很不耐地挑了挑眉头,这帮人的武功真该好好磨练磨练了。他闲闲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饮了一口。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劲风呼啸之声已从别院大门正前方直接到了小园之外。好快的速度,他不需要抬头去看,就可以想像出那道身影如何似追雷疾电一般疾掠而来,无数的刀枪剑刀都因为跟不上那神奇的速度而被甩在后方。

仅有的几声兵刀交击,也可以从声音的脆与钝、响与弱,以及震动之间细微的差别判断出来者剑含巧力,稍沾即走,一路攻来,就算偶尔有人能拦他一招半式,他也是借力使力,就力夺力,不曾硬拚半招,就把拦路者跌跌撞撞送了出去。

好功夫啊!他似笑非笑地微微扬了扬唇角。

听得外头传来赵承风一迭连声地唤:“主上,属下没用,快拦不住了。”

他慢慢站起来,扬声道:“董姑娘别来无恙。”一边说,一边信手推开房门,徐步而出。

董嫣然独立月下,身旁是无数闪亮的寒刀,憔悴花容已有微汗,她深深吸气,徐徐调息,然后执剑抱拳:“拜见先生。”

卫孤辰神色漠然:“萧性德住在哪边,不用我提醒你吧!”

董嫣然玉容一片宁静:“我来找的不是他,而是先生。”

卫孤辰微微挑眉,一抹讶色转瞬即逝:“我看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除非……”

他语气一顿,眼中忽有凌厉的剑气升腾:“你觉得我们的决斗应该提前到现在。”

“虽然时机未到,不过你若有意,我也不至于推辞。”心念一动间,他忽然觉得手脚一起发痒,最近一段日子以来,所有压抑的郁闷愤恨,仿似找到了一个出口,一起咆哮着、呼号着渴望宣泄。

嗜血的欲望忽然涌上心间,他冷冷一笑,暗自决定,无论这个女人回答什么,他都要把这场决斗提前了。从来,他都与大慈大悲的菩萨性子无缘。董嫣然,无论你为何而来,都只能自认倒霉。

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董嫣然呼吸几乎为之一窒,然而她毫不犹豫,大声道:“请你去见见纳兰玉。”

刹时之间,天地寂然,杀气严霜,遍布苍穹。如果刚才卫孤辰还是偶然找到个出气的对象,有点淡淡的杀意,而现在,几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觉手足冰冷,心头发麻,情不自禁打起寒战,人人拚命提气抵御,却还是完全无法抗拒那彷佛无对无匹,如九幽恶魔带着无尽怨毒的无声咆哮。

每个人都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活得不耐烦了。”

董嫣然说话之前,已经把全部内力提起,护守心脉,然而转瞬之间,那恐怖至极的杀气就以她为目标呼啸而来,迫得她胸腑之间一片烦躁郁闷,只欲呕血。

她猛一咬牙,唇间的痛楚,唤来一丝清明:“他快死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你。”

卫孤辰冷冷盯着她,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愤怒、这样不可遏止的杀机,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他懒得废话,懒得再听董嫣然任何分辩,他只是直接伸手,拔剑。

董嫣然面白如纸,几乎是嘶声大喊:“我没有骗你,他快死了,他真的要死了,你不见他,你会后悔的。”

卫孤辰朗声大笑,数日前相见,纳兰玉也不过稍稍虚弱罢了,如今倒是要死了。这人死起来,可真是容易啊!就像当日,放出风来,说杖伤待毙一般,总以为一个“死”字,便可将他戏于股掌之上。好,这个女人好大的胆子,真当他是可欺之辈。好一个纳兰玉,事到如今,还敢戏侮于我……

整个胸膛几乎炸裂开来,千百种声音在呼啸着一个“杀”字。

纳兰玉,你死也罢,活也好,与我再无半点关系。董嫣然,你既敢为此而来,真是欺我宝剑不利吗?

剑出鞘,明亮的寒锋,让满天星月刹时失色。

宝剑刺出的那一刻,天地静止,时光停滞,人世间的所有光芒、所有神采,都已被这一剑占尽。

那是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一剑所至,无对无匹,无可抵御。

董嫣然脸上了无血色,卫孤辰眼中杀气毕现时,她已知此人根本不会再听她的解说。他曾受欺,自是不肯再轻信,何况就算真信了纳兰玉将死,余怒未消,也未必肯去看他,说不定真的恼羞成怒,杀了自己。

眼见卫孤辰拔剑出鞘,她已知不好。卫孤辰的武功之高,简直已匪夷所思,她根本无法力敌,就算以她的武功,勉强能接上几剑,也注定落败,更何况,她也完全没办法在卫孤辰强大内力的侵袭下,保住腹中胎儿。

心念一转之间,她猛然咬牙,脸上闪过一丝决然,却又异样苍白。她不甘束手就死地执剑护在胸前,却又大叫了一声:“我怀孕了。”

原本无对无匹,天地间无一物可以阻碍半分的一剑,生生顿在了董嫣然胸口之处,静止的时间,停顿的世界,就此开始重新运转,徐徐流动。

而卫孤辰再也掩饰不了脸上至极的惊讶,震惊地望着董嫣然。

董嫣然慢慢抬头,月光下,她的脸,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她慢慢地开口,重复了一遍:“我怀孕了。”眼泪徐徐滑落下来,似一声绝望的叹息。

卫孤辰的剑顿在半空,不见一丝撼动,然而尽他所能,依旧无法再刺下一分一毫。他知道,这女子没有撒谎,这样的武功、这样的容华、这样的才智、这样的见识,她绝不会用自己的一生清名,来撒这样的谎。他在心中冶冷嘲笑自己的迂腐和愚蠢,然而,剑依旧刺不下去。无论如何,他不能用他的绝世武功,来逼迫一个孕妇。

他只静静凝视她,心中本来的愤恨渐渐淡去,一时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叹息:“是他?”

董嫣然有些凄凉地一笑,伸手想拭泪,却觉双手酸软,抬不起来,她努力想要克制住心中莫名涌起的悲楚,可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无由流下来。

然而,她依然执着地不肯放弃固有的目标:“你要么把我杀死在这里,要么就去看看他。”

“你竟敢威胁我?”

面对一个悲凉地在众人面前自承怀孕的未嫁女子,这句本应满是愤恨的话说出来,未免显得就有些软弱无力,没什么火气了。

董嫣然死死咬唇,恍然不觉一缕鲜血合泪而下,过了一会儿,才又重复了一遍:“你要么把我杀死在这里,要么就去看看他。”

卫孤辰气得直欲吐血,这年头,果然人善被人欺。

“好不知羞耻的女人。”

“没出嫁就怀孕,好生光彩啊!”

“不知孩子的爹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啊!”

四周传来一阵轰然大笑和放肆调侃的声音。

董嫣然的发式打扮一望而知是未出嫁的女儿,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承怀孕,自然会引发众人的轻视和嘲笑。

董嫣然柔弱的身姿如风中弱柳,几乎站立不住,原本单人执剑,万马军中可纵横的双手,亦在剧烈地颤抖,脸色白得犹如死人一般,只有她的眼睛,依然执着,依然顽强,依然死死地盯着卫孤辰。

卫孤辰却觉心中一阵烦躁,厉喝一声:“住嘴。”

天地寂然,小院转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卫孤辰双眉紧皱,目光冷冷扫向四周:“这么多男子汉大丈夫,拦不住一个柔弱的女子,却只能以言语嘲讽,好威风,好本事啊!”

众人个个脸上发红,人人低头不语。

卫孤辰重重哼了一声:“全都退下去。今夜之事,谁也不许对旁人泄露一个字。”

没有人敢有异议,转瞬之间,小园就安静得只剩卫孤辰和董嫣然相对而立。

卫孤辰转过头去,不再看董嫣然苍白的神容:“你回去吧,无论他是死是活,我也不会再去见他的。不过,你可以放心,今晚之事,我不会让人传出一个字,断不致毁你清名。”

他转身欲行,身后却掠起一道凛烈剑气,剑气止于颈间,森冷之气袭体生寒,那原本柔美的声音一片决然:“我说过,要么你杀了我,要么就去看看他。”

卫孤辰皱眉,却不回头:“为什么,他又不是容若,他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异国人,你竟为他忍受这样的羞耻?”

“他是我的朋友。”清美的声音如切冰斩雪,清越无比:“你以为女人只肯为私情牺牲吗?他在我需要的时候帮过我,我不能在他垂死时弃之不顾。什么是羞耻?为了朋友而去忍受羞辱,算什么羞耻,眼看着朋友死不瞑目而不管不顾,才是真正的羞耻。”

卫孤辰依旧不回头:“值得吗?一个没有深交的朋友,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对朋友,什么事都要看值得与否吗?你以为与朋友相交,是菜市买菜,两文钱一定要换到一把大白菜才不吃亏吗?”董嫣然冷笑:“你也太小看天下女人了。”

她咬牙收剑,眼中是深深的痛与哀:“我是朋友,犹能如此,你们是兄弟啊!”

卫孤辰不答,不动,不言。

他在夜风中静立良久,然后继续迈步回房:“已经不是了。”

“他要死了,他真的快死了,求求你,去见见他吧,他一直在叫你的……”董嫣然终于忍不住泪下如雨,她伸手掩住口,却还是止不住抽泣之声。

卫孤辰一怔,迅疾转身,见这绝美女子在月下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时目瞪口呆,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女人素来柔弱易哭,但他自见董嫣然以来,便知这女子容华绝代,武功绝世,才华定力,更是一等一的好,心中欣赏,暗把她视做将来有机会成为劲敌的人物,竟是从没把她当女人看过,如今见这绝世人物,哭得如同人间任何一个弱女子一般,倒是把他给吓了一跳。

有个女人在眼前哭已经让人不自在,如果这女人既是绝世大美人,更是个连他也看重的绝世高手,就更加让人不自在了。

卫孤辰一时头晕脑胀外加手忙脚乱,愣了半日,才道:“你别哭了。”

董嫣然起初抽泣只是忍不住,但这悲伤一涌起来,更是无可压抑,再见到卫孤辰竟似怕极了她哭,反倒无所顾忌,真真正正痛哭失声。

也不知道是为了纳兰玉难过,还是为了自己悲凉,也不知道是想把自容若被捉之后,一直强自按捺的无限忧急、伤痛、悲凉,以及自身一直苦苦压抑的情伤心伤,全部发泄出来,这一哭,竟是再也止不住了。

她武功再强,也是个女子,她也会委屈,她也会伤心,她也曾想过踏递三山五岳,看尽人间美景之时,身旁有携手相伴之人。伤心的时候,她也想在老父面前撒娇,在师父面前痛哭,在亲友面前寻求支持。她也曾是冰清玉洁的女儿家,对未来有着无限期望,而如今,她却不得不在那么多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怀孕,毁掉自己所有的名节声誉,她不得不在无数冷言冶语中,独立支撑,独自在月下瑟缩。

她不知道经过了这样的事之后,自己要怎样才能坦荡地抬头在人前活下去,她只能如此愤而痛哭,却依然不悔。

卫孤辰只觉得头大如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要面临哄女人不要哭的困境。在以前,普通的弱女子根本没机会接近他,而会武功的女子,不是被他吓得远远逃走,就是被震得全身发软,拜伏于地,他何曾面对过这么诡异的处境。

这绝美的女子,在眼前痛哭,他若是她的情人,可以拥她入怀,他若是她的朋友,可以柔声安慰,他若是她的仇人,也可以乘机一剑剌去,偏偏他什么都不是,只能非常无力地说:“你不要哭了……”

这样毫无说服力的话,自然不会被理会,哭声越发响亮了。

卫孤辰只觉两耳嗡嗡作响,除了哭声,什么也听不到了,他几乎想要抱头狂叫,以免自己发疯,最后,只得长叹一声,无限挫败地说:“行了,别哭了,我去见他。”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二章 奇毒奇情

性德是完全不需要睡眠的,即使混迹在世人当中,他必须要分出适当的睡眠时间来装装样子,但整整十二个时辰,他从来都是清醒的。

所以卫孤辰刚刚出现在他的床头,他就已在第一时间睁开眼,在下一刻,人就被直接从被子里拉了出来,转眼已穿窗而出,在夜空中飞掠。

性德无所谓地在心中叹口气,好吧,虽然我根本不怕冷,但你至少也应该让我先穿好衣服吧!

不知道是夜风中的寒意让卫孤辰良心发现,还是他竟看出了这一瞬性德的想法,他信手在身上一扯一拉,整件外衫的扣子全部脱开,转瞬间便披在了性德只着单衣的身上。

性德素来冷淡,被人半夜拖下床在月下飞驰,竟是连一句话也没多问,要往何处,要干什么,仿似这天地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在乎的。

直到跃入相府,闯往后园,看着董嫣然从一间房内迎了出来,他这才淡淡问了一声:“纳兰玉出事了?”

卫孤辰一语不发,抓着他的手臂,直接把他拖进那满布药香的房间:“我知道,你的医道当世只怕已无人可敌,请你救他。”

性德淡淡看他一眼,果然好性情啊,求个人也是这般硬邦邦仿似下命令一般。目光随意扫过那层层床帐下动也不动的人影,以及地上几个早巳被点倒晕迷的丫环仆役。纳兰玉在他心中,终是如此重要,那他的生死,够不够谈些有趣的条件呢?

“萧公子。”董嫣然轻轻呼唤,眼露恳求之色。

她本来想寻受过她恩义的农以归为纳兰玉治病,可惜照约定发出讯息后,却只遇到神农会在京城的弟子前来回报,大当家回总舵招集人手,最少还有十余天,才能返回京城。眼看着纳兰玉肯定撑不住十几天,她万般无奈,才拚命硬把卫孤辰给逼来了。

她本想求卫孤辰在纳兰玉死前安慰他一番,谁知看似六亲不认,铁石心肠,千求万求才肯勉强来看一眼的卫孤辰,踏进房门,看到纳兰玉的第一眼,便已变了脸色。

在确定纳兰玉确实病势沉重,极度虚弱之后,他只留下一句:“在这等我。”便消失无踪。

想不到,他带回的,却是性德。

性德的医术是否天下第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或者可以要胁卫孤辰放了性德,或逼迫卫孤辰协助救出容若,但眼前纳兰玉奄奄一息,又如何忍心用他来做交易。

仿佛猜出她的心意,性德看也没看她一眼,却淡淡道:“放心,容若是不会喜欢用朋友的生死来要胁人的。”

他走到床前坐下,伸手为纳兰玉把脉,以他的医术造诣,竟是良久无语,容色之间,无悲无喜,过了一会儿,又细看纳兰玉的脸色,慢慢扳开他的嘴看看,又翻开他的眼皮瞧瞧,诊视过程中一语不发。

董嫣然一直用关切的神色望着他,反是卫孤辰面容冷峻,神色漠然,脸上的肌肉仿佛一丝颤动都没有,眼神更是不曾在二人身上停驻过。

性德慢慢抬起头,眼睛望着董嫣然,说的却是:“这样拚命板起脸,强行用定力控制不流露一丝一毫的表情,硬生生戴个面具,累不累?”

有一瞬,董嫣然几乎错觉卫孤辰会拔剑出鞘,这样的揭人疮疤,戳人痛处,对象又是这个武功高到不可思议的怪物,换了她是断然不敢的。

然而卫孤辰只是神色略略一紧,然后,慢慢松弛,所有的冷漠麻木都渐渐化做黯然悲伤:“请你救他。”

依然是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人感到无尽的悲凉和乞求。这样的人物,原来,也会用这样的语调说话。

不知为什么,董嫣然忽觉眼中一阵潮热,连忙低下头。

原来再冷酷的人,心灵深处,都会有这样一处柔软,原来那武功天下无敌的神魔,也不过是个要强任性,嘴硬心软的普通人。那么性德那不合情理,落井下石的冷言冷语,仅仅是为了打击人,还是要揭穿他最后的伪装,撕破他心灵的壁垒,让那强抑的悲伤得以宣泄,让那紧绷的心弦不在最后一刻断裂?

垂下螓首的瞬间,她心中泛起无限疑虑,或许,这世间,最让人看不透的,其实就是萧性德。武功成谜,来历成谜,学识成谜,男女成谜,甚至正邪都成谜,除了对容若的忠心,他身上再没有任何可以看透之处。然而,无论如何,这个会冶嘲热讽的萧性德,总比那永远冰冷、永远漠然,就算天下人都死在眼前,只要其中没有容若,就不会有丝毫动容的萧性德,让人觉得更可亲近。

正自思疑问,性德的声音已然入耳:“纳兰玉病的这些日子,董姑娘一直暗伏在侧,我要知道他发病以来,所有的病势变化。”

董嫣然点点头:“我的确一直偷偷在旁关注,他最初发病是在……”

听董嫣然徐徐讲完纳兰玉的病势,性德点了点头:“我想要看前后每一个太医给他开过的方子,以及他吃过的不同药剂的药渣。”

董嫣然怔了一怔,这才道:“这药方前后多有变动,宫中派了好几拨太医,各人见解不同,也有太医会诊,一同开方,一同研讨的。现在负责煎药的人身上,应该有最后的药方,但以前的方子在哪,我却是不知道的。而以前的药渣也是寻不着了,药都是用完就倒的。不过,现下在药房那,还有人在为他煎药,应该找得到最后的药物。”

性德点点头,董嫣然会意出去,不多时,已带来一个药钵和一张药方。

性德看看药方,又将药钵拿到面前,打开且看且闻,然后才慢慢放下,淡淡道:“纳兰玉正值年少,又练过武艺,虽受棒伤又染风寒,也不伤根本,就是抑郁成病,也不致垂危,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中毒。”

房中忽然冷瑟的空气让董嫣然不得不提气相抗,性德却依旧眼皮也不抬一下:“此毒名缠绵,可算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毒药,而下毒者更有着世上最好的下毒条件相配合,那就是……”

他微微一举药钵:“这方子里各味药材,最大的作用,就是发挥缠绵的药力,令缠绵入骨入体,直入膏盲。连续多日服用这种药物,使毒性完全侵入人体。”

他仿似好整以暇地道:“这也算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下毒吧,现在的纳兰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都已充满毒素,能够达成这种效果,下毒之人,不但精于毒术,对于医道也有极上乘的造诣,应该是一位当世数得着的名医。”

“是他,是那个据说宫中最厉害的太医。”董嫣然脱口道。

卫孤辰垂下眼,掩住眸中森森杀机:“缠绵可有解药?”

那声音也不见如何激奋,但一字一句,几乎让人错以为是从磨碎的牙缝中挤出来的,令得董嫣然只觉遍体生寒。

“有,不过最对症的解药,需要各种稀奇的药引,用三年炼制而成。我虽知道药方,却没有足够的时间来炼制。而且就算服下解药,缠绵之毒对人体所造成的伤害也会永远留下来,使人一生病弱。当然,我也可以临时配出效果相当的药来,不过,因为不是最对症的药物,所以虽能解毒,眼下也没有用。”性德语气平静,仿佛纳兰玉的生死存亡,亦不过等闲小事。

“为什么?”

凌厉的眼神,如利剑般剌来,让人几乎错以为,这无形的宝剑会化做实质,刺得人遍体鳞伤。

性德依旧淡淡道:“所谓病人膏盲,针灸不能及,药物不能达,毒入膏盲也是一样。”

卫孤辰徐徐闭上眼,慢慢地说:“既然有人可以用药力令毒性侵入身体每一分,你也可以把药性催入人体最深处?”

“但那是虎狼之药,现在的纳兰玉,根本禁不起这样的药物。”

卫孤辰良久无语,只是脸部的表情,一寸寸麻木,那仿佛根本不曾由血肉构成的面具重又罩在他的脸上。

董嫣然情不自禁后退一步,伸手按在自己的剑上,没有理由地,她觉得今晚整个相府都有可能会被血洗。

幸而性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要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不过,几乎没有什么可能实现。”

这次卫孤辰的回答是干净俐落的一个字:“说。”

“找一个当世少有的高手,用内力慢慢为他驱除毒性。这和普通的内力驱毒不同,毒性甚至已经侵入到他的骨髓里去了,他现在的身体又过于虚弱,太过强横的力量只会毁掉他,要以极慢的速度,使真气如水银泄地一般,进入他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用极缓慢、极柔和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毒性催逼出来。力度稍强,真气波动稍大,不但他身体承受不住,便是毒力稍一激荡,也能要他的命。”

“要让内力以强大气劲袭出不难,但要在极漫长的时间内,让内力化成千丝万缕的细丝,而且要保持强度毫无差异,当世能做到的不超过五个人。而且,最痛苦的,不止是长时间输出内力,而是必须一直保持无数散乱的真气不产生任何细微变化,全部注意力必须提到最高,容不得半点分神,就似一根弦,要绷上十几天,毫不松懈半分,稍一不慎,便有可能完全绷断。”

“他体内的毒性被慢慢一点点逼出,无处可去,便会自然反流入逼毒者体内,逼毒者武功再好,但因不能稍稍震动纳兰玉的内腑,所以,不但不能抗拒,还要慢慢把毒素吸纳入体,以后再想法化去。缠绵自血脉中移经入骨,万缕千丝,缠绵不去,便如万蚁噬身,千刀攒刺一般,而逼毒者不但必须承受,还不能有任何震动、丝毫反应,以便保持真气如旧。这个过程,漫长得可能需要半个月,而这半个月之间,逼毒者必须不眠不休感受这一切,我也要在一旁,不断注意纳兰玉的变化,适时提醒真气的强弱变动,同时以针灸和药物加以控制,才有望救活他。”

“但即使如此,也只是和服下缠绵解药后的效果一样,纳兰玉所受的伤害不会改变,从此身体变得虚弱,不但不能再练武功,甚至稍为强烈一点的运动都会使他喘息疲劳。骑不得快马,走不得长路,经不起风吹,受不得严寒酷暑,极容易染病吐血,基本上,也就是个半死人了。付出如此代价,救回一个永远的病秧子,是否值得?而且,能否救得回,也只是未知之数。”

卫孤辰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然后一语不发,转身出去了。

董嫣然一怔:“他去哪?”

“去向他的下属交待一些事,应该不会多事地讲出真相,他受不了一堆老头跪在眼前,大喊不可不可。”

董嫣然轻轻道:“他会回来,他会……”

“他会,因为他是个白痴。”性德毫不客气做出结论:“白痴都看得出要纳兰玉的性命用不着如此麻烦,这毒药下给纳兰玉,要对付的却是他。就算他是当世第一高手,经过这一番折腾,又岂止是元气大伤,功力受损。”

董嫣然微微一笑,忽的想起第一次见到卫孤辰,他的孤高绝世,他的无情剑锋,他种种不近情理之处,然后,她的声音柔和起来:“他……是个好人,我可不可以……”

“不行,你的武功虽也是绝顶高明,但内力仍不够雄浑浩荡,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损耗,也无法在那么长时间里,完全控制内气的每一丝变化,更何况,你现在的身体,远不如平时颠峰状态,再加上你有……”性德的眼神在董嫣然腹上微微一滞。

董嫣然叹息一声,转头遥望窗外沉沉暗夜:“他真的会这样做,他能想不到其中的危险与后果?”

“你与纳兰玉不过是普通朋友,尚且如此,何况,他们是兄弟。”性德忽的想起容若,不自觉语气淡漠地说了一句:“天下的白痴都是一样的。”

并没有等待太久,在二人几番对答之后,卫孤辰已经再次入房,他甚至没有多看性德一眼,就直接走到纳兰玉身旁,扶他起身,微微抬手……

性德眼光一闪:“你知道后果,对吗?”

卫孤辰抬头,久未得见的狂气与戾气在他眉间风起云涌,狂傲迫人,眼中是厉烈的剑光,脸上是飞扬的斗志:“这不是在给他下毒,而是在给我下战书,而我这一生,从不回避任何战斗。”

那灼热的斗志几乎化为实质,烧得人身上发疼。

性德慢慢点头,很好,你不是要救纳兰玉,你只是好斗而已。多么完美,多么死要面子的理由啊!

董嫣然玉容沉静,慢慢走近过来,微微一笑:“我艺虽微薄,也愿效寒微之力。不论你为纳兰玉驱毒多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拿得起剑,就不会容任何人乘人之危。”

卫孤辰冷冷抬眸扫她一眼,居然没有半点感激,只淡淡道:“便是秦王乘此机会,派出他网罗多年的高手,我也不会介意。你道我为他驱毒,便只能任人宰割吗?”

董嫣然听了这话也只是一笑,并不着恼,只执剑立在床前,那姿态摆明了便是再受卫孤辰的冷言冷语,也不会放弃护法之责了。

卫孤辰沉默了一会,终于道:“我为你的事,特意又叮咛了众人,你……你放心……”显然,他也颇有一些歉意。

董嫣然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在肚子上。放心?如何放心?只因那些人不会将此事传扬吗?她最隐秘、最不可启齿之事,已被那么多人知晓,被那么多人嘲讽,纵她向来大度,不是世俗女儿,也一样羞愤欲死。如果不是为了怀中的孩子,也许她真的难以忍辱而生,只是现在……

她微笑,展颜,扬眉,眼神中一片光明灿然:“先生无需为我忧心,只要能救回纳兰玉,便已是对我们每一个人,最大的报偿。”

每个人都有他的悲凉苦痛,相比毒病垂死的纳兰玉、明知是陷阱也毫不犹豫踏进来的卫孤辰,她的伤痛,真的重要吗?面对这样的生死一发,危机四伏,需要的不是她的自怜自伤,而是她那把万死不退的宝剑。

“我受够了,宁昭到底想怎么样,给我个准话。”

“少给我装恭敬,你们有谁不知道,我不过就是个囚犯。”

“给我滚开,让宁昭来见我啊!宁昭,你想缩起头,等到什么时候?”

愤怒的咆哮声,伴着桌翻椅倒、杯碎壶倾,以及一群人的跪拜声、叩首声、劝慰声,杂杂乱乱响在一处。

“公子,你别这样……”

“走开。”

“宁昭,你出来……”

“公子爷,不可对陛下……”

清脆的耳光声伴着疯狂的嘶吼:“给我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

在一连串的劝慰换来不断踢打喝骂的粗暴对待后,服侍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退避了出来,却依旧可以听到屋子里,无数东西被疯狂砸烂的声音。

容若把眼中所见的一切肆意破坏,珍珠跌碎,美玉成粉,桌子、椅子一概对着窗户和大门砸去。

楚韵如屡屡高声呼唤:“容若……”

他却恍然不闻。

直到眼前空空荡荡,几乎无物可砸,自己也筋疲力尽,他这才颓然坐下,愤愤然一拳一拳往地面狠狠地打,转眼间,指节上已是鲜血迸溅。

楚韵如低唤一声,扑了过去,按住他的手,再也不让他这样伤害自己,眼中泪水隐隐:“容若,你……”

容若抬起黯淡无光的眼:“我受不了了,韵如,我快在这地方给逼疯了,永远的好酒好菜好服侍,永远的虚伪恭敬顺从,他是不是打算把我们就这样关到老死。”

楚韵如听他语气低沉,倍觉伤心,又只得强打精神安慰他:“不是听说使团已经来了吗?也许会有转机。”

容若低下头,半晌才道:“如果这一次,使团能救我回去,我发誓,再不让我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再不做那些愚蠢的自寻死路之事。”

他慢慢挣开楚韵如的手,把流血的手掌摊在面前,徐徐握成拳:“如果权势可以保护我和我身边的人,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去争取权势,如果必须用血……”

楚韵如按住他的手,伤心泪下:“容若,你别这样……”

容若神色惨淡:“我尽力了,我想尽力忘掉你和我受过的苦,可是我做不到,韵如,我……”

“容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震惊、失望、痛楚、悲凉,种种情绪都在这一句简单的问话中。

二人一惊抬头,安乐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痛苦,怔怔立在门前。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三章 楚国来使

容若怔了怔,站了起来:“安乐,我……我没什么,我只是……”

自当日烈火楼头生死与共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相见,安乐的出现,过于出乎他的意料,令他完全没有准备,一阵手足无措,满口言不及义。

安乐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的痛楚之色渐渐浓郁,她用了多少时间来抚平自己的心境,她用了多少努力来重新找回平静,她又鼓起多大的勇气,再次前来见他,看到的,却是如此情景。

她不惜一切从黑暗中拉回来的人,终究还是输给了黑暗吗?那阴森的黑牢、永久的孤独,终究可以把人的意志和心灵,完全击溃吗?若是如此,那她所有的努力和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容若干笑两声,踏前一步:“安乐,你别担心,我只是闷得慌了,想要发泄一下,没什么……”

安乐恻然摇头,眸中有什么晶莹之光险险坠落。一直以来都从宫人处得知容若自被放回之后,日夜郁郁,时发愤然之语,却真要亲眼所见,才知他受伤竟已如此之深,而害他至此的,却是自己的兄长。她心头一阵惨然,几乎不愿面对容若,转头便要离去。

容若见她伤心神容,心中一黯,叫了一声:“安乐……”上前几步,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楚韵如却是快步上前,携了安乐的手,半拉半扯半劝道:“安乐,他素来便是再小的事,也要一惊一乍弄成大事的性子,你若真把他的胡说八道当回事,才真是上当了。”

她双手齐出,牵着安乐的手,叫安乐不能走脱,安乐只得止步,心不在焉地听着楚韵如分说,忽觉指间触动,一怔之后,方才知道是楚韵如在她掌中划字,待得明白指间划的是哪几个字,不由微微一震,目光望向容若,神色微动,芳唇轻启,却是发不出声来。

容若正好快步来到她面前,一扫方才的黯然神色,绽开笑脸:“真的,我不过是像韵如说的那么爱胡闹,你不用为我担心,我……”

他眼中全是温暖的光芒,笑容坦荡而纯真:“我虽然谈不上太坚强,不过,也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击倒。”

安乐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的垂下眼眸,轻轻道:“这些话,你原本不必对我说。”

容若微微一笑。

楚韵如也轻轻握握她的手,然后淡淡道:“安乐,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没有隐瞒,真的。”

安乐微微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方慢慢道:“这些日子,我很不安,纳兰玉听说得了重病,一直没有好转,我派人打听消息,竟都被拦了回来。皇兄在朝堂上,升了不少人的官,他们都是宰相门生,各据要职,这一番升任,虽然品级提跃,权限倒比往常少了许多。”

听到纳兰玉重病,容若眼神微微一凛,后半句关于朝中之事,他倒没再注意:“他怎么会……”

安乐低声复道:“使团前日已经到了京城,皇兄却没有急着见他们,只说他们远来辛苦,应当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容若眉头深锁,似在沉思,直到楚韵如不着痕迹地拉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见安乐巳抬起头,面露诧异之色,他忙笑上一笑,也不肯多说自己心中的担忧,只从容道:“你皇兄心中只怕比谁都急着想知道国书到底写了什么,又不肯让人看出他心焦,所以要装出从容不迫来。不过,无论如何,在正式朝会接见前,他应该会私下见见密使的。万一国书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处,他先一步知晓,在朝廷上也好应对。”

安乐微笑点头:“是,所以今早皇兄已召使臣入宫,这时应该还在御书房会面……”

容若神色微动,眼神向外遥遥望去,在那目光不能及的地方,宁昭与宋远书到底在谈些什么?

安乐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轻轻道:“我听了这个消息,便想要来告诉你们,也好让你们能稍稍安心。我听说,楚国摄政王是当世人杰,他既发来国书,想来总会有救你的法子,也许你能从宫中脱身也未可知。只是,如今局面混乱,恐怕京城随时都有大变,你们无论如何,都应该尽早脱出是非圈,方是全身自保之道。”

容若略有苦涩地一笑:“只怕他就算放我走出这皇宫,也没有那么容易放我回去吧!”

安乐不说话,只是徐徐抬眸,凝注着容若。她注视的神情,是如此专注、如此奇特,令得容若忽然全身不自在,先是干咳,后是猛眨眼,最后开始手脚没处放,终究忍无可忍,张开嘴想要说话。

却见安乐嫣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容若,你娶我吧!”

容若全身石化,楚韵如也是微微一怔。

容若与安乐之间发生的事,必然导致容若面临非娶安乐不可的后果,然而,还是谁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会由安乐自己说出来。

静静立在阳光下,安乐的笑容恬静而温柔。那么长时间的避而不见,那么长时间的细细思量,再次来到逸园之时,已是她对自己人生做出选择的时候了。

这样的要求,容若无法拒绝,更何况提出的人,是安乐自己。然而,此时此刻,容若和楚韵如都如此清楚地明白,安乐这句话,与儿女私情全然无关。

容若心中无由一痛:“安乐,你不必……”

“容若,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安乐微笑,反握楚韵如的手:“而且,这也不只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

她转眸,仰头,遥望远处御书房的方向,那里,有她血脉至亲的兄长:“也是为了救我。”

安乐来访容若之时,宁昭也在接见宋远书。

年轻的秦国之王,拿着国书,端坐不动的姿势已经持续了很久。国书上短短的十几行字,却仿佛要费他无数时光去端详,去凝思。他沉静的眼神定在国书上,久久不动,眸子里幽深的光芒,让人惘然迷茫,不知他神魂心思,是散于千百万里外、千万个念头中,还是深深定定,牢牢系在那十几行字之上,要从那简单的字里行间,看透这万里山河,列国烽烟。

宋远书依然保持着初进御书房里的恭敬姿态,在这漫长得足以把人逼疯的沉默中,他没有动一下、发一声,身子微弯,眼眸低垂,绝对完美的臣下姿势,仿佛永远无懈可击,也无可动摇。

到底经过了多么漫长的等待已经计算不清,宁昭终于慢慢地把国书信手搁在御案上:“大楚国摄政王是不是在同朕开玩笑?”

宋远书微微一笑:“外臣不解陛下之意。”

宁昭带着淡淡笑意道:“这是内殿私语,不是朝中大会,你也不必与朕来这君臣奏对的官样文章。你该清楚,大秦不会这样轻易放走已经到手的人。”

宋远书笑道:“国书之旁附的礼单,陛下难道不曾看清,这也算轻易吗?”

宁昭朗笑一声:“好一份礼单,无一城一池,寸土相许,此等礼单,也亏得你大楚国拿得出手?”

宋远书背脊一挺,语气依旧从容:“外臣出行之前,摄政王曾言,大秦倘杀一王,大楚便立一王,敢失寸土者,上至君王,下至庶民,皆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宁昭冷笑,清亮的眼中,瞳孔倏然收缩:“好一个大秦杀一王,大楚立一王,立的必是他摄政王吧?”

宋远书面无惧色,坦然面对那瞬息之间,宛若怒电毒焰的眼眸,笑道:“楚国立何人为新君,自是楚国内政,倒也不劳秦主费心。”

宁昭怒极反笑:“好一个不劳朕费心。朕若偏偏不杀他,却将他绑于战阵之前,挥军直逼飞雪关,却待如何?”

宋远书竟也朗然一笑:“摄政王会如何,外臣不知,外臣若在飞雪关中,必会于关前亲自挽弓放箭,免我主阵前受辱,之后当自决于城头,激励我全军将士。”

做为帝王,宁昭再怎么沉稳老练,听这么一个臣子,将弑君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也不觉全身发寒,厉声道:“你敢言此诛心之事,行此诛族之罪。”

宋远书朗声道:“陛下既言殿中密议,外臣自然剖肝沥胆,岂敢有半句欺瞒。国为重,君为轻,乃圣人之言,岂是诛心。倘能救国于水火,解三军将士之两难,便诛族之罪,宋远书又有何惧?”

宁昭冷笑一声:“是你宋远书无惧,还是他萧逸无惧?他以一道国书,将那人逼入绝境,你又口口声声,自称敢行弑君之事,只是那一箭射出,谁信你别无所图,谁信他问心无愧。你纵不惧死,他却如何向百姓交待、向朝廷交待、向天下交待,他的声华清誉,转眼便做粪土,世人唾骂,百官非难,别有居心者的指责,还有史书上万占骂名,你们都想清楚了没有。别忘了那人若有闪失,太后面前,他又该如何自处?”

宋远书眼中忽放异彩光华,长笑道:“倒真劳陛下为我大楚如此着想。不知陛下可曾看清,国书印玺下方的小印,乃是太后的印章,太后之立场,又何需外臣再做解释。陛下耳目众多,也当知摄政王颁发国书之前,曾抬诸王宗亲、大将重臣于宫中密议,而今既发此诏,自是大楚国上下,全都支持摄政王之意。”

宁昭冷笑:“好一个诸王宗亲、大将重臣,这其中的支持,就无一毫私心?国书乃萧逸所发,事若成,乃诸人之功,事若败,皆萧逸之罪,反给他们无数指摘口实,如此良机,谁人不应承,何人不支持?”

“纵然如此,又便如何?”宋远书从容道:“摄政王何等人物,岂在乎世人毁誉,史书中千秋功过,且由后人评说便是,而眼前之事却是守土卫国,不容居心叵测者觊觎我大好河山。至于别有用心者,或许有,但陛下真的以为,在摄政王治下,他们翻得起浪花,惹得出风波来吗?就算此次事败,就算陛下真杀了那人,就算有人起而指摘,呼从天下人以响应,反倒乘此逼出所有反对之人,可以相机一网打尽,让大楚朝廷现一番新气象、创一番新局面,岂非远胜旧人旧臣,居心叵测,让人劳神费力。”

宁昭心中微凛,想起萧逸一向的行事手段,以及济州之变的前后,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如此看来,你们倒真是恨不得我杀了他才好。”

宋远书微笑躬身:“陛下言重,摄政王一心为国,绝无私心,闻主蒙难,日日忧泣,唯恨不能以身相代,岂有半点他意。外臣更是分属人臣,此等无君无父之事,我大楚君臣便是想也不敢想的。所以方才有这国书礼单,一片殷殷诚意,两国各得其所,永结姻盟,岂非最善。”

宁昭一阵肉麻,全身发寒。摄政王一心为国,绝无私心,闻主蒙难,日日忧泣,唯恨不能以身相代,这种假话,居然可以说得这么自自然然坦坦荡荡,此人脸皮之厚,真是世间罕有,怪不得萧逸视为心腹,托以重任呢!

“若陛下不愿成全,我大楚也只得磨刀整弓,决然应对,无论如何……”宋远书语气一顿,眼神中凛然射出神光,毫无半点顾忌地凝视宁昭,一字字道:“大楚国,绝不受威胁。”

宁昭眼神一沉,自当年秦何伤死后,除了容若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从不曾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君王那自出生起就渗进骨子里的尊严骄傲,令得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怒气,砰然一掌,重重击在案上:“大楚国不受威胁,我大秦难道便会受威胁不成?”

“不敢。”这足以让大秦国无数名臣勇将胆战心惊的天子之怒,却不能让宋远书后退一步,他从从容容躬身再施一礼:“外臣岂敢,只不过,陛下既言今日不必做君臣奏对的虚语,那外臣就说一句真心话。若真救不出那人,虽然暂时会有一段混乱,但就长远来说,于我大楚,只怕也未必没有更大的好处,到那时……”

他看似恭敬却实则恶毒地笑笑,诚惶诚恐行礼,语出如刀:“皆秦王陛下之功。”

宁昭想要冷笑,最终却只觉心头说不出的愤怒,偏又夹杂着无尽的冰冷与寒意。

借刀杀人的阴谋,他用得太多,也见过太多了。而今日眼前的一切,竟连他的才智,也难以分清是真是假。但他的确知道,眼前的宋远书实是萧逸一派的死忠官员,从来是一心一意,只考虑萧逸的利益,若是在萧逸和楚凤仪大婚前,只要有机会能杀萧若,只怕他是绝不会犹豫半分的。而现在,若能有机会让容若死,而萧逸也不必承担太大的责任,怕也真的正中他下怀吧!萧逸派此人为正使,为的究竟是……

他的眼神渐渐冰冷,语气却还客气从容:“好了,楚国摄政王的心意,朕已明了,你且下去吧!”

宋远书却连动也没动一下:“外臣乃大楚持节奉书之使,岂可仅于私室召会,大楚国颜面何在,大秦国礼仪何存?”

宁昭笑笑,真的好多年,不曾有人敢对他这般步步相逼了:“朕若广召群臣,于大朝会接见使臣,你也会把今日之言再说一遍吗?”

宋远书微笑道:“外臣岂是不知礼数之人,陛下若以姻亲友邦以待楚,外臣自以姻亲友邦之词令相应,也好叫史书上,永留一段佳话。陛下若以仇寇杀戮之心以待楚……”

他复又笑道:“秦楚早已订亲,结兄弟之邦、友朋之盟,这仇寇杀戮之心,想必是根本不可能的。”

宁昭似笑非笑,看着落落大方的宋远书,好一阵子方道:“罢了,你且去吧!大秦非不知礼仪之邦,自当以大仪式来迎候使臣,正因大秦知礼,使臣远来,也当多休息几日,而重大国宾仪式亦须交礼部慎重准备,以免失仪,总也要耽误几天的,你就半日也等不得吗?”

宋远书也知道宁昭需要时间考虑,也不敢再逼,再施一礼:“既然如此,外臣静候陛下吩咐。”这才往外退去。

宁昭与宋远书密谈之时,所有宫人全部远离御书房,唯恐走近一步,耳朵无意中听到一句半句从风中吹来的话,将来莫名其妙脑袋搬家。

直到宋远书退出御书房,宁昭身边的太监总管梅公公才赶紧几步走到御书房外,安静地侍立。

他知道皇上若不呼唤,绝不可有一丝打扰,却又必须保证,一旦皇上呼唤,可以在第一时间回应。

然而,他等了很久,静静的御书房也只传来一声不知带几许怅然、几许无奈、几许激愤,又有几许斗志的叹息:“好一个萧逸。”

他低眉顺眼地站着,耐心地继续等待。

又过了很久很久,方听得里头一声唤:“梅总管。”

“在!”

“容公子这几日过得如何?”

“还是与以前一样,很焦躁,很忧郁,坐立不安,饮食无味,没有半点欢颜,时不时闹着要见陛下,常常发些激愤之言。直到今日公主去探望,才平静了许多,待公主倒还有礼,谈笑相应。”

“安乐现在回去了吗?”

“公主和容公子夫妇聊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他既一直闹着要见朕,若总是避而不见,倒是失了礼数,让他来吧!”里面的声音一顿,复道:“一个人来。”

“是!”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四章 真情相激

走进御书房的那一瞬,容若的心境异常复杂。观辰殿下的血流遍地,摘星楼头的熊熊烈火,黑暗世界中的无限恐怖,那个逼得他不得不直面黑暗,不得不承认自身软弱的可怕君王,再一次相见,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然而,在看到宁昭的那一刻,容若却又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绝对无意浪费任何时间,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纳兰玉是不是出事了?”

宁昭万万想不到,容若一再争取见他,而见面第一件事,问的竟是纳兰玉,初是一怔,然后才感觉有什么无形的手,猛得在心脏处用力一扯,痛得他脸上竟在这一瞬变色。

容若只看到宁昭忽的铁青着脸,笑了起来:“有意思,楚国专使刚刚从这里离开,你不是更应该关心,他说了些什么吗?”

容若平静地再问一遍:“纳兰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宁昭不知为什么,自己竟会再无法保持镇定,连声音都带着森冷的怒气:“萧逸根本不管你的死活,宋远书在朕面前,拼了命就想激朕杀你,你倒有心情去管纳兰玉。”

容若静静看了他一会,脸上神色渐渐苍白:“你不是会回避问题的人,却不肯正面回答我,纳兰玉一定出事了,而且事情和你有关,对吗?”

宁昭在桌子下的手慢慢握紧,脸上漠无表情。

容若语气看似平静,然而眼中却仿佛有整个海洋的怒涛在激荡:“当日我出了那么大的事,直到现在,纳兰玉却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就担心他出事了。今天安乐告诉我,纳兰玉生了重病。可是,他年轻力壮,还练过武,又是宰相爱子,身边丫环仆役服侍周到,身上的棒疮也越来越轻,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生重病?安乐派人去探听病情,居然被挡在半路上,半点消息也探不出。为什么他生病?为什么你要隔绝消息?他是不是出事了?你和这事又有什么关系?”

宁昭依然沉默,仿佛天地间的风雷都已隐隐在他眼底汇集。

“你还要牺牲他多少次,利用他多少回……”

宁昭猛然立起,语气之厉烈,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未曾自扫门前雪,偏管他人瓦上霜。你的摄政王,你的七叔,你的继父,又何尝不是在牺牲你,你可知他在国书中……”

“无论他在国书中写了什么,那必然是在眼前的局面中,对国家最好的选择。”容若平静地打断了宁昭的话:“我之所以在飞雪关敢于自投险境,就是因为,我对他有信心,他不会因为我的事受威胁,不会因为我而东住自己的手脚,在任何时候,他都可以做出对国家最好的决定,而且,很明显,他没有让我失望。”

“如果他必须为了楚国而牺牲你,那我也必须为了秦国而牺牲纳兰玉,身为君王,有的事,就算是下地狱也必须去做。”

容若冷笑:“你是想在我面前辩解,还是想要让你原谅你自己。是的,你曾对我讲过你的两难、你的悲哀,你让我明白,身为君王,有时必须面对很多自己也不情愿做的决定。父亲可以吩咐儿子,君王可以命令臣下,然而,每个人最应该遵从的是做为人最基本的良心和原则,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个人,抬头看那浩浩苍天,你真的可以坦然说,你是被迫的,你是身不由已?”

宁昭倏然沉默下去,那仿佛转眼间必会席卷苍生的风暴,又似在一瞬之间,被更加强横的力量,生生压下。

容若上前一步:“身不由己,多么简单的话。人在江湖,可以杀人无数,然后说,身不由己。身在官场,可以弄权枉法,然后说,身不由己。身为君王,可以牺牲天下人,然后说,身不由己。宝座之下,必然有着血海,王冠之上,从来生有荆棘,你曾告诉我的事,你曾讲给我听的道理,这些天,我曾思考过无数次。你对了……”

他抬眸,挺胸,眼神明亮至不可思议:“但,也错了……”

“你竟拿我的叔叔和你相比?”他冷笑一声:“你曾经派了无数探子去楚国,在你手中,有关他的档案文件,可以堆成山了吧!那么,你可知道,当国家危难之时,他一个不会武功的皇子挺身而出,领军作战,但众将劝他在后方观战时,他却说,身为统帅,没有站在后方,享受将士用鲜血换来荣耀的权利。你可知道,他知人用人,但更加信人。他一旦确认用兵方略,做下大体安排,所有细节,通通交予属下,全无半点节制,更无丝毫猜忌。他废监军之制,他许诸将自决之权,大楚国的将军,宁愿在他帐下做个小统领,也觉比在别处任副帅更加自在。你可知道,他对人才如何敬重珍惜,对苏慕云多年的以礼相待、以诚相交,被拒绝无数次,也从不曾想过,人才不为我用,便当杀之。而得其效力之后,便将全权托付,哪怕对方自作王张,哪怕对方多事隐瞒,他也可以包容,也能宽许。他知人心都有弱点,他明白是人便有隐私,他知道身居上位,不可不存疑,却从不让疑忌之心,毁去国家的基石。你可知道,在他掌政那些年,董仲方等清流弹劾过他多少次,明里非议、暗中辱骂有多少,可是他从没有生过半点杀意,因为,国家需要这样的清议。你可知道猎场一战,每一个士兵、每一员将领,都毫不犹豫,为他奋战至死。这一切,为的是什么?人以国士待臣下,臣下以国士相报答。秦王陛下……”

他深深凝视宁昭,眼中竟已没有愤怒,反而带点怜悯:“你视臣下为肩上之鹰、掌下之犬,可用则用,无用则弃,却不知当你无刚之际,旁人弃你不弃?”

宁昭终于动怒:“你……”

容若似乎豁出去了,他不怕再一次黑狱之灾,他不怕更加血腥、更加恐怖的报应,对于朋友的担心和因之而起的义愤让他情不自禁再逼近了一步:“你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君王,你聪慧,你决断,你坚忍,你知道何时该舍,何时该取,当舍之际,绝无迟疑,你深通一切权术运用,可是,你没有君王的胸襟、君王的气魄、君王的度量。君王是万民之主,君王是要坦荡荡立于天地之间的国家主宰者,君王不可能完全摒绝阴暗,但却需要更多的光明。”

宁昭从不曾见过容若这般气势如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一直在隐隐地痛,所以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似以前那样,对他予以有效的反驳:“什么阴暗与光明,史书中所谓仁君,背后有的,不过是……”

容若根本不听他的强辩,忽的淡淡笑笑:“济州之变,我与七叔曾畅谈一夜。当初他本可一举扫尽所有人,却还是把他们轻轻放过。我曾问过七叔,为什么手下留情?为什么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个心愿而这样做?为什么宁可不留子嗣,也要保护我应有的权位,给我这样的尊重?他回答说……”

他的眼神穿过宁昭,穿过书房,仿佛在刹那间,看到极遥远之处:“身为君王,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必然要使用种种权谋,但我却绝不希望,后世之人,翻开我们的史书,看到的,只有权谋。”

他的眼神凝回宁昭脸上,淡淡道:“你的权术阴谋已用到极致,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权谋以外的东西。说起来,我该谢谢你。你把我关起来,你让我受折磨,你使我几乎屈服,几乎放弃我自己,是你让我看到了我本该自己面对,却因为太多人的保护,所以一直不曾承当的一切黑暗和丑恶。也因此,我才知道,那些保护我的人,为我付出了什么。没有七叔的忧劳,不会有我的自在,没有七叔的关怀和宽容,不会有我所得到的权力和尊重,没有我身边每一个人为我做过的事,不会有我可以肆意欢笑的快活日子。我感激他们每一个人,所以,也绝不肯堕落得和你一样来回报他们,你竟想离间我与他吗?”

他冷冷一笑:“你不会明白,有的人、有的信任、有的情感,是拆不开、扯不散、离间不了的。你不明白,因为你只懂阴暗,不知光明,你只知疑忌,不会信任,你只知道肆意地利用、无情地杀戮,却不懂得珍惜爱护,你从来只让别人为你牺牲,却从不曾明白,为别人牺牲是什么感觉、什么滋味。”

他似乎根本已不屑再多看宁昭一眼,转过身大步走向御书房紧闭的大门。

而直到此时,宁昭依然没有对他如此目中无人的举动有任何阻碍,因为他必须用尽全部的理智,来克制他此时的愤怒与颤抖。

容若在大门处止步,语气平淡,彷佛不抱任何希望:“宁昭,这个世上,除了纳兰玉和安乐,还有谁,可以不在乎你的身分,不在乎从你身上能得到什么,或会因你而失去什么,那样纯纯粹粹地关心你,不惜为你做一切事?可是,人的心是血肉做的,再热,也经不起一凉再凉,你已经毁了安乐,还想完全毁掉纳兰玉吗?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我无力阻止你做任何事,但是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请你尝试考虑一下,是否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达成。宁昭,你还这样年轻,你还有几十年的岁月要渡过,你真能肯定,在那么漫长的生命里,每当夜深人静时,每次孤单寂寞时,每每饮酒至醉时,你可以永远不后悔吗?”

他拉开大门,大步而出。

宁昭颓然坐下。

第一次,他与容若的对峙败得这么惨,第一次,他被一个本来由他占尽上风的人打败,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的无能或容若的强大,而是因为,从容若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已经无法专心来应付这场战争。

心痛的滋味,让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么多年以来,他竟然还有一颗人的心。

宁昭苍白着脸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抚在心口,仿佛寄望于这样微小的力量,可以减低痛楚。

真是荒唐啊,使臣已至,容若居然一点也不关心国书,却还只关心纳兰玉,这到底是什么人?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胸口的剧痛,让宁昭连这样的思绪都无法继续下去。

他不能思考容若的本意,他不能分析萧逸的打算,他不能判断宋远书的图谋,因为,不管什么念头,只要他一去思索,脑海里又会浮出容若进门时,那一声坦坦荡荡的质问:“纳兰玉出了什么事?”

当宁昭接见容若时,宋远书已回到了鸿泸府所安排的接待国宾的住处。

保护他们前来的楚军都被安置在城外,陈逸飞留下王传荣做统军之将,并选择由张铁石领十名最精悍强干的军士,随他们入城。他们在城内的人数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五人。而国宾府里面侍从卫护之人近百,自然都肩负着监视之责。

宋远书才一进门,一道人影已倏忽而至眼前,急切地问:“怎么样了?他放人吗?”

宋远书冷冷看着眼前满脸忧切的少年:“这就是侍从对待主人的态度?你们原来的主子真把你们调教得太好了。”

“你……”

就在苏良即将动怒之际,赵仪已经一掠近前,用力一扯,把他拉开,笑道:“大人辛苦了,快进来坐。”

他这边厢快手快脚把椅子往前一拉,等宋远书坐下,笑嘻嘻双手将茶杯奉上。

宋远书接入手中,隔着茶杯,已觉出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根本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宫里回来,却可以把茶的温度保持得这么合适,可见其中还真费了不小的心思。

这时苏良也回过神来,迅速走到宋远书背后:“大人辛苦了,小人给你捶背。”

赵仪半蹲下来:“听说宫里路很长,又不能骑马坐轿,大人想是累了,小人给你捶捶腿。”

宋远书见这两个千伶百俐又俊秀漂亮得让人不能不喜欢的大孩子,努力做出谄媚之态,拼了命绷起来的脸到底板不住了,失笑道:“你们这两猴儿,别耍滑头了,哪里是心疼我,不过是替你们那个胡闹的主子着急罢了。”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陈逸飞终究也忍不下去:“你也别给我装腔作势了,到底如何,给我从实招来。”

宋远书抬眼望望他,再向四周看一眼。

陈逸飞淡淡道:“张铁石早就用铜管探查细听过了,地上、墙中应该都没有偷听的暗道,现在他带着其他人在四方堵着,不让别的侍从进来,这时候,应该暂时可以放心说话。”

“是啊是啊!”苏良拚命拍胸口:“我们的武功不错,耳目也很灵便,不会让人偷听的。”

宋远书似笑非笑扫他们一眼:“也没什么,我跟秦王撕破脸全说清了。要么你就好好借我们给你的台阶下来,拿点儿好处把人放了算了,要不,咱们一拍两散,你杀你的人,我整我的军,到时候翻脸打一场,其他的,没什么好谈的。”

苏良捶肩膀的手一重,几乎没把宋远书直接从椅子上给砸趴下。

赵仪直接就蹲着的姿势跳起来:“你这样说,他要是真杀了那个笨蛋可怎么办,你就不能说两句好话吗?”

宋远书揉着肩膀站起来,冷冷看两个气急败坏的大男孩:“你们要我怎么样,跪下来痛哭流涕,求他放人?他要不占尽上风、提尽条件,要我们割完一城又一城,他就不是秦王宁昭了。我要敢干这种事,摄政王还不要了我的脑袋。”

陈逸飞微微皱眉,倒不似两个大孩子那么冲动:“你确定这是最好的办法?”

“大家都是聪明人,与其浪费时间功夫地周旋下去,倒不如把一切条件得失全都摊明白了讲,干净俐落。无论怎么样,秦王也该想想,如果那人死了,在大楚国真正得益的人是谁?”

陈逸飞苦笑:“你不会是故意激他杀人吧?”

宋远书微笑:“正是要激他杀人。”

一句话淡淡而止,就算已经防范十足,但有的话,还是不敢在这危机四伏之境,肆无忌惮讲出来的。

正是要激他杀人,他才不敢杀人。宁昭知摄政王之才,也知道,我是完完全全的摄政王派,才会怀疑我别有他意。

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得摄政王的心胸,不会了解,摄政王这看似无情地将清誉信用行此一赌,为的正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那人出来。他更不会明白,我忠于摄政王,只是因为,我认为,他是楚国的希望。在我确信那个笨蛋虽然笨,但却未必一定会成为楚国阻碍的时候,或者,就不再觉得,杀他以成摄政王大业,是最好的方式。

宋远书冷冷一笑,慢慢以杯就唇,饮了一口茶。那个人或许聪明,到底太年轻,太多的磨难,让他懂得了君王的权术,却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学习君王的胸襟。

一个只知权谋的君王,是永远不会了解,那种相信相托相知的君臣情义的。

只要你觉得,我或者更希望某人死,而萧逸竟会派我来,只怕也另有用心,那,这个死局,就还有下活的希望。

更何况居然连老天都帮着我们楚国,近段日子以来,魏国和燕国的若干动作,精明的秦王应当早已看在眼中了吧!轻重得失,相信他自会权衡。

“现在,到底怎样,答覆如何?”在他脸色冰冷的沉默中,较沉稳的赵仪也按捺不住了。

宋远书冷冷看他一眼:“你以为这是在研究今晚吃鸭还是吃鱼吗,他会马上回答才荒唐,安心等几天吧,很快就会有下文了。”

苏良咬咬牙,少年的脸上,露出决然之色:“他若能放人,自然万事皆休,他若不放……”

赵仪接口:“拼着一死,总也要把这京城闹腾一番才好。”

陈逸飞叹气,亏得摄政王把这两个家伙关在京城,教了一堆的兵法谋略,怎么一转眼通通忘光。

而宋远书则只能翻白眼了,我英明神武、明见万里的摄政王啊,你为什么非得把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会点功夫,就只会上窜下跳的毛躁小子塞到我身边来呢!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五章 情利两难

隔着逸园很远,已看到那独立园门前的女子,期待的眸光、如花的容颜,眼见他徐徐走近,在阳光下,眼波流转,灿然一笑。

如许阳光,如许佳人,无论你做何决定,无论你选择一条怎样的路,都会永远伴你前行,永远在你期待的前方,安静地等待你,以最美丽的笑容欢迎你,这样的女子,必是你一生携手,不悔不负之人。

容若轻轻微笑,胸中如沸如腾的激愤与热血,仿佛在这一刻也平复下来。

他走近楚韵如,笑了一笑,轻轻地说:“对不起!”

楚韵如微笑摇头:“没关系。”

她站在原处伸出手,他快步走近,握住她为他而张开的手掌。

对不起,我们努力了这么久,为了让宁昭自以为成功,我拚命装出受尽刺激,心性大变的假象,却在这一刻,被自己打破。

没关系,因为你是容若,不是宁昭,所以你只会做这种选择,我很庆幸,我的丈夫是容若。

二人携手对视,只觉心境相通,无数心意,只凭一个眼神,便已相知,漫天阴云亦已散尽。就算身周处处遭监视,就算一言一行都无法隐瞒那黑暗中的眼睛又如何,他们相知至此,激变连番之下,不必商量一语,便已默契于心,配合着演一场本来天衣无缝的戏。

若宁昭自以为得计,无论是打算把一心追求权力的容若留在手中做幌子对付楚国,还是把已不再闲适自在、淡泊无争的容若放回去给萧逸捣乱,都会给容若许多可以脱身,甚至反击的机会。

然而,只是因为猜到一个朋友的困境,甚至完全不知道详情,容若就把自己所有的苦心谋划给毁掉了。

真是愚蠢啊,连容若自己都想要笑自己一声。然而,不悔。

当他陷于困境时,他的朋友不曾放弃他,那他,也不能放弃他的朋友。他是容若,不是宁昭,他永远也不会变成宁昭。

楚韵如明眸流转:“你觉得,这种做法有用吗?”

容若轻叹:“我不知道,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要试一试。我不知道纳兰玉出了什么事,可宁昭一定逃不出干系。我所能做的,只是尽量试着影响宁昭,不管是用七叔的事来激他,还是用纳兰玉的情义来打动他。我知道宁昭狠毒,可是我始终相信,这世上,不会有完全残忍无情的人,再狠心的家伙,心中,总还会有一丝柔情吧!纳兰玉与他之间那么多年的过往,就真的什么也不是吗?纳兰玉为他吃过的苦、忍过的屈,他就真的可以完全漠视吗?我只是想赌一赌,哪怕……”

他语气一顿,却又微微一笑。哪怕是用他们夫妇的自由希望去赌一个猜测中的、完全不确定的结果,他也不悔,只是……

他朝楚韵如笑笑:“我是不是依然天真得可笑?”

楚韵如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啊,如果七叔知道,一定会被你气死。”

容若倍觉沮丧郁闷:“就算是,你也不用答得这么快,好歹装出思考一下的样子,真是打击人。”

楚韵如低低轻笑起来,凑近他,轻声道:“其实,倒也不全是坏事。”

容若一怔,凝眸望向楚韵如明澈的双眼,过了一会儿,才了然地笑了起来。

容若这段日子虽努力做戏,但一次黑牢之后,改变得太快、太大,只怕宁昭也未必会轻信他,这么久以来,完全没有动静,一次也没有试图召见他,便是宁昭还要继续观察的原因了。

而今日这一番发作,宁昭也不可能相信,容若是完全为了纳兰玉而不计自身安危。因为宁昭不是容若,他永远不能理解容若这种人,也永远不会相信,有人会为了一个关系不是很深的敌国朋友不确定的危险,而把自己的一切谋划全毁了,甘心自陷险境。

相反,他只会考虑容若是否欲盖弥彰,是否想做戏掩饰什么,达到什么目的,是否想用仁义隐藏他已日渐功利冷漠的心,是否是长久见不到宁昭动静之后,不得不另想办法以吸引宁昭的注意。

多智者必多虑,思虑太重的人,反易为自己的才智所误。

这些话在这监视者四方环伺的地方自是不能明说,但容若心中了悟之后,不觉朗声大笑:“唉,算了,不管这些闲事了,咱们自去喝酒听歌,自得其乐。让别人去先天下之忧而忧,忧得未老先衰,头发全白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楚韵如,大步走回逸园,全不理无数伺伏的眼神,只压低声音,旁若无人地与她轻轻说笑。

夜已深沉,满殿寂然。

空荡荡的殿阁里,看不到一个内侍。素来勤政的帝王,枯坐在此,已经很久很久,案上堆积了如山的奏折,竟没有一本被翻阅。他手里拿的,只是一本史书。然而就是观史,他也始终是心不在焉的,往往要很久很久,才会慢慢翻开一页。

“身为君王,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必然要使用种种权谋,但我却绝不希望,后世之人,翻开我们的史书,看到的,只有权谋。”

他冷冷地笑一笑,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啊,我多少回翻看史书,看到的,从来只——权术阴谋。

闭上眼,整个身体向后靠去,厚重的史书,无力地从他指间滑落。

满殿红烛,却仅仅燃起数根,他紧皱的眉峰,被自自然然藏入最阴暗处。很久以来,他已经习惯,只有在没人可以看到的角度,才纵容自己,皱眉,叹息,流露悲痛。

“陛下。”殿宇最阴暗处,有一个声音低低的呼唤。

宁昭淡淡一笑,是啊,终于忍不住了,这样所谓的绝世高手,定力也不过如此。

“陛下,我等早已集结完毕,唯待陛下令谕,陛下……”那按捺不住的催促声显示着说话之人的急切。

令谕吗?

宁昭低头,看自己的手,染尽了无辜者的鲜血又如何,还不是依然干净而从容,再下一道令谕,又有何妨。

“宁昭,你还这样年轻,你还有几十年的岁月要渡过,你真能肯定,在那么漫长的生命里,每当夜深人静时,每次孤单寂寞时,每每饮酒至醉时,你可以永远不后悔吗?”

慢慢地握指成拳,那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一个字,数日来,他竟一直说不出口。

“陛下,已经是第九天了,那人纵有天大的本事,现在也已元气大伤,功力衰竭,此时再不动手……”

宁昭徐声道:“若是动手,纳兰玉会如何?”

“纳兰玉若失那人真力相助,本已渐渐逼出的毒素回冲,必是返魂无术。”

宁昭静静闭上眼:“那人有没有可能便是身陷困境,也不放弃为纳兰玉逼毒?”

“这些年来,我们所练的武功,全都是为了对付他,我们所研究的一切都与他有关,搜罗他每一次对敌的详情,甚至偷偷搬运每一个死于他剑下之人的尸体,以观查伤口,研究经脉断裂状况。我等自认对那人的武功深浅,也算较知底细,那人武功虽已神乎其神,但我们这些多年苦心研究他的高手,商议研究之后依然认为,他在如此元气大伤的情况下,绝无可能在应付我们所有人在毒药、暗器、火器、箭雨掩护下的围攻时,还能同时保持每一丝真力平稳如常,以助纳兰玉。”

“此人再强,毕竟是人,而不是神,更何况……除非他真的把纳兰玉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否则……他不可能在我们的围攻下,继续坚持救护纳兰玉。”

黑暗中的声音里带着强自按捺却依然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兴奋,无论如何,能够杀死一个强大如神魔般的存在,对于武者来说,都是不可以抗拒的诱惑吧,更何况这之后的荣华富贵、一生荣宠,几乎已在眼前,唾手可得。

宁昭沉默无语,那人有可能把纳兰玉看得比他的性命还要重吗?一个深怀国恨家仇,身负复国之任的王子皇孙,会把纳兰玉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自己的理想、自己多年追求的一切更重吗?

他轻轻叹息,在心头自问,宁昭,你有可能把纳兰玉看得比什么更重呢?

他的沉默让黑暗中的人微微有些不安:“陛下……莫非……”

声音陡然一转,由迟疑而变激昂:“陛下这些年来,密招天下高手,重金相报,高官相酬,搜罗天下宝册秘籍,倾尽世上灵药神医,以求练出绝世高手。陛下多年所谋,我等数年磨剑,为的便是诛除此獠。陛下忍痛割爱,苦心设谋,为的便是今日之局,此时再不动手……”

宁昭轻轻地笑起来,忍痛割爱,苦心设谋,哈哈……何曾痛,何为爱……

若非那日与纳兰玉彻底决裂,他也不会行此一着,暗令救人的太医于药中日日下毒,又以药方催发。到底那人会不会舍身相救,他也全不知晓,不过是平白赌这一场。

若那人中计,他多年来苦心培育的一干高手,便有了用武之地,若那人不中计,最后,他也可令太医给纳兰玉解药。只是,在巨毒入骨之后,纵有本来对症的解药,也必然一生虚弱不堪,四肢百骸永受伤痛折磨,他不是不知道,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赌了,这就是他的爱,这就是所谓之忍痛。那人会中计,竟是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若早知如此轻易便可陷住一个这般可怕的高手,他又何必等到今朝……

“陛下,良机不复再,陛下……”黑暗中的声音渐渐急迫。

宁昭默然无语,是啊,良机不复再。这么多年来,那人是他心中石、肉中刺,是无数个黑夜中,折磨得他不能入梦的元凶。

在很久以前,他就查知了那群前朝余孽,然而,他什么也不能做。因为那个人,那个人强大得不似人类,恍若神魔的力量。谁也不知道,那力量一旦失控、一旦疯狂,会造成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他可以挥手间,千军竞发,把逆党诛除,然而,万马千军,只要那人一心求去,便难阻他半步。而那人满腔仇愤之下,一旦肆意复仇,倾秦国之力,亦不能困。则从此秦国高官,无一安全,秦国栋梁,皆为剑下游魂,秦国的粮仓金库,随时会被毁被焚。他不敢冒这样的险,他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刻意纵容那股力量慢慢发展,让那些人自以为神秘,并且为了保密而不肯急进妄求,做出太过显眼的破坏举动来。

他倾尽一切,秘密招集天下高手,他小心翼翼,于宫中布下无数机关。为防那人行剌,他的行踪,总是不断改变,他每日的住所总是拚命保密。他贵为君王,却因为那个人,而食不甘味,夜不安枕,但有风吹草动,恍惚间总以为刺客寒锋已至眉间。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何来千日防贼,数年来,他早巳心力交瘁,而网罗那么多高手,暗中研究了这么久,无论是派人到那人身边卧底也罢,无论是找各种高手,或单挑、或车轮、或围攻以便探其虚实也罢,无论是寻找最有见识的武林人,查看所有死于那人剑下的尸体伤口和全身经脉也罢,那人身上,依然找不到弱点。

那样的武功,剧毒毒不倒,暗箭杀不了,围攻困不住,大军拦不得。那样一个人,根本不是人。

好不容易,才有今日之机会,好不容易,才有这拔去心头剌,从此再不用坐立不安的一天,那淡淡一个“杀”字,他竟真的,无法说出口。

“陛下仁厚,不忍令纳兰公子蒙难,然国事为重,纳兰公子若知此一死,能为陛下分忧,为国家解难,想必也是慨然不惧的……”

宁昭轻轻冷笑,是啊,为了国家,牺牲一个人有什么关系。为了大多数人,牺牲少部份人是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可以把这道理说得坦坦然然,被牺牲的人会遭遇什么、心中想什么,重要吗?为了国家,要求你忍辱、牺牲、舍弃名誉、舍弃前程、舍弃生命,而国家曾为你做过什么,重要吗?

他冷漠地睁开眼,望着大殿前方,那光芒永远照不到的一片森暗,那么阴冷黑暗,仿佛其中伺伏着在人心潜伏千年的怪兽,随时会在黑暗中飞扑而出,择人而噬。

他慢慢地握紧挚,慢慢地启唇,一个简简单单的“去”字,一个简简单单的命令,就此凝在口中,不得出声。

多少年之前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六岁的孩儿,可笑的稚语仿佛还在耳边:“漂亮哥哥,你不要哭,玉儿把我的小风送给你。”

多少年以前,那个血光飞溅的日子,那不过十岁的孩子合身扑来,拦在他与那狰狞恶鬼般的战神之间。

多少年以前,那笑若阳光的大男孩,开始任性妄为,开始声名狼藉,忍受了所有人的轻视侮辱、指责弹劾之后,在他面前,依旧笑得淡若春风。

多少日以前,那人满身棒疮,奄奄床榻,望向他的眼眸依旧清澈明净,无悔无怨。

那人忍过多少辱、受过多少屈,多少次无怨无尤也无迟疑地踏进君王设下的陷阱,他记不住了。

在任何局面中,第一个想到利用的是他,第一个决定放弃的是他,他牺牲了他多少回,舍弃了他多少回,他依然记不住。

可是,这一次不同了,这一次,这一个字出口,再无挽回,纳兰玉真的要死了。

那个曾微笑着,全心全意劝他不要哭的傻孩子,那个曾尖叫着拦在他身前,仿佛不知道什么叫死亡的笨孩子,那个被一次次利用、一次次牺牲、一次次肆意伤害,还不懂保护自己的蠢家伙,真的要死了。

再不会有人用那样纯净明澈,不染半点杂质的眼睛看过来,再不会有人,敢于拉着操劳国事,忧心憔悴的他去纵情欢乐,再不会有人,能够在面前,那样直接坦然地发出质问。

天上人间,再不会有人了。

他将死去,红尘万丈,再不留点滴痕迹。

“陛下,为国为民,有的事,是不能不做的。身在君位,有的时候,真的身不由己。”最后的催促,已然无比焦躁。

宁昭仰头,黑沉沉的殿宇,让人看不到天空。

“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个人,抬头看那浩浩苍天,你真的可以坦然说,你是被迫的,你是身不由己?”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六章 祖孙密谈

秦人尚简朴,哪怕是太皇太后居住的慈昭殿,宫女、太监也并不多。宁昭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仪仗,徐步而来,直入了二殿,方有太监、宫女们慌张行礼。

宁昭轻轻摆手,止住他们的问安:“不要声张,皇祖母可睡下了?”

总管太监恭敬地答:“太皇太后近日贪夜少眠,方才也只是在躺椅上假寐,奴才们不敢惊扰,奉命全退出来了。”

宁昭随口吩咐一句:“你们照旧守着,朕进去瞧瞧,不必传唤了。”便信步上阶,悄无声息地入殿去了。

临窗处,长长的躺椅上,太皇太后半坐半躺,似已深深入梦境,只在身上盖了一条羊皮毯子御寒。

宁昭小心地走到躺椅旁,屈膝跪在她的身旁,定定凝视着这个一手抚育教育他的老人。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侧头,把头小心地放在她的膝上,既不让沉睡的祖母被他的重量惊醒,又可以感觉到祖母身体传来的温暖。

恍惚间,时光流转,他依然是许多年以前,一无所知,也无所依恃的可怜稚子,靠着祖母的全力呵护、小心安排,在那充满纷争与危机的宫殿深处,慢慢长大。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纷乱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才用轻得彷佛只有他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说:“皇祖母,孙儿到底还是没有下令。费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有今天,孙儿竟然让一切功亏一篑。皇祖母,这人世间,也只剩下你,可以责罚孙儿的任性了。”

沉睡中的大秦国第一贵妇人平缓从容地呼吸着,没有回应宁昭的低语。

而宁昭需要的,也并不是回应。如果此时太皇太后是清醒的,也许他也未必会流露内心的软弱与无助。

“皇祖母,孙儿倒也不全是感情用事。孙儿细想过了,那人虽元气大伤,功力受损,但要是放弃救护纳兰玉而选择放手一战,我们派去的人,也未必有十成把握可以杀得了他。若要在京城之内调动大军,一来过于惊世骇俗,惊扰民心,二来,纳兰明也只此一个儿子,相府上下,还有门客府卫,他属下也有门生心腹,真激怒了他,奋力一拼,平白让楚人看尽笑话,还白白赔上纳兰玉一条命,也让君相不和之事,见于诸国。倒不如暂不动手,就让他为救纳兰玉耗尽每一分心力,他日再设局……”

“便不是为了这些国事筹谋,只是想保全纳兰玉一条性命又有何不可……”老妇人温润的声音响起:“皇上又何必一定要说服你自己。仅仅为了不忍杀了纳兰玉,这个理由,有什么不好吗?”

宁昭一怔,抬起头,看入一双历尽沧桑,威严中却依旧温柔的眼,他复又垂下头:“孙儿是皇帝。”

太皇太后微笑,伸手轻抚在他的头上:“皇帝何尝不是人。”

这样温柔的话,天地之间,也只有这个老妇人会对秦王说。

宁昭心中一阵说不出的酸楚,轻声道:“孙儿枉负了皇祖母多年教诲,原以为,皇祖母会责罚孙儿。”

太皇太后轻叹,眼神里又是欣慰又是忧伤:“我记得你是皇上,我更记得你是我的孙儿,这件事,你做得已经够好了,不需要再进一步了。用纳兰玉一生的伤痛令那人再不是金刚不坏、无隙可击,已经足够了。皇上,你不忍,理所当然,就是我,这几日,也总想着那些年,那个玉儿,像孙儿般在我膝前玩闹的日子呢!这一切,真的够了,只不知道玉儿将来,明不明白你的苦心周全,他还会不会似以前那样不怪你?”

宁昭有些苦涩地笑笑,慢慢的,有些软弱地伏在祖母的膝上。

明不明白?会不会怪?很久很久以前,对于未来的岁月,他就不再有期盼了。人生总是如此,想要得到一些,必要失去一些。于是,他就这样漠然地,甚至主动地任凭一些重要的东西,就此一点点逝去,并且告诉自己,我不在乎,这不要紧。

直到他亲手把胞妹推进地狱,亲眼见那美丽眼睛里的温暖与光彩渐渐黯淡。而现在,是纳兰玉……至于将来,还会是谁……他已不再去想,也许这人世间,仍能继续理解他,完全明白他的,也只剩下这年迈的妇人了。

太皇太后眼睛里含着些许忧伤,凝望那伏在膝前如孩子般脆弱的孙儿。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悉心教导的孩子,他如此聪明、如此坚强、如此决断、如此隐忍,于是,世人便渐渐忘去,其实,他还依然年少,其实,他也依然是一个孩子,其实,他也软弱,他也悲伤,其实,当他做出很多决定时,也一样需要支持与信任,他也需要有一个人告诉他,他没有做错。然而……

纳兰玉的委屈,还有人理解,安乐的伤痛,还有人为之愤怒,可是你呢,除了我的身旁,你还能去何处,而我已老迈不堪,当有一天,我不在你身旁,你……

垂眸间,她迅速掩去了眼中的伤痛。君王可以偶尔软弱,但不能纵容这种软弱,这个念头,没有必要让她的孙儿再继续思考下去。

她很快地转换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话题:“楚国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宁昭听她提及数日来,最揪心之事,忙振作了一下精神,暂且把纳兰玉和那人的事情放开:“此事孙儿仍在犹豫。孙儿曾想过千百种萧逸应对的法子,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一种。我曾以为他会发动楚国布在秦国的棋子来救,从容若被押入京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入宫,在暗中就安排了无数高手隐伏随行,张开了布袋口子,只等着把楚国的耳目爪牙一网打尽,一清隐患。可谁知,直到现在,竞无一丝动静,倒似那楚国根本没有安排任何人手在秦国一般。”

“孙儿也曾以为,容若会抵死不认,楚国也会拒不承认楚王在我手中,只把如今楚京那个冒牌货以假仿真,在暗中早设计了十几种迫容若自承身分的法子,又暗自调动人手,去楚京寻找足以证明容若身分的人,或捉或掳或收买,只要能弄来。同时也发动人手,想要在楚国朝中和民间聚集力量,一旦我方宣布楚王之事,他们也要以各种方式给楚国朝廷施压,令真相再不能隐藏。我甚至以为,萧逸会……”

宁昭忽笑了笑,然后摇头:“罢了,不说这些了,总之,我是万万料不到,他们这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直接就承认了容若的身分,连让我证明的功夫都省了,然后再把所有的问题扔回来给我。楚国不受威胁,要么不放人,大家痛快打一架,要么你把人放回来,大家好歹和和气气唱完这出戏,要么杀了他,楚国正好乘机立萧逸为帝。这样不留半点余地,连我都怀疑到底是不是萧逸想要借刀杀人。他拼着受些物议,挨些指责,打出国为重,君为轻的招牌,谁也不能说他的决定不对,轻易除去了皇位上最大的障碍,没有人能说他忘恩负义,就连楚凤仪也不能怪他。”

太皇太后微笑:“皇上,你希望萧逸为帝吗?”

宁昭苦笑,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愿意让萧逸这样可怕的对手成为楚王,哪怕现在萧逸也一样主掌全国政务,但在名分上毕竟不是最高的,很多事多少还要受些掣肘,至少,向秦国开战这样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问容若的意见,就直接决定。

“那么,你认为,容若留在这里,还能有多大帮助?”

宁昭叹息:“只怕不大。楚国若不受威胁,我就无法用他换来任何东西。容若要是自己不肯配合我,我也无法用他号召楚国忠于皇室和君王的势力。”

“你认为,容若留在楚国,对萧逸有益,还是有害?”

“容若留在楚国,楚国要回自己的皇帝,在颜面上是要得利的。但对萧逸,未必真的有益。容若和萧逸虽然都在努力地彼此适应,彼此迁就,但他们的性情为人、做事方法完全不同。济州之变就是一个证明,如果不是有容若搅局,萧逸可以做得更加干净俐落,不留后患,可以一举把武林中不受节制的民间武力扫除个干干净净,但是碍着容若,萧逸终究是留情又留情,未能得竟全功。容若这种滥好人的性子,就是萧逸最大的掣肘。”

宁昭微笑着徐徐道来:“而且,经此一番劫难,容若的心性多少还是有些变化的。被我关过之后,大受打击,这段日子以来,他过于激越的言行,或许还有些做戏的可能,但要说他还是如以往那样,仁义大度,从不考虑自己,倒也未必。黑暗的种子一旦扎在心里,就算暂时没有发芽,假以时日,也一样有开花结果的那一日。人性软弱,能共患难而不易同富贵,危难来时,他还可以和萧逸彼此信任,一旦生活安乐,两个人同样置身国家的最高位置,一个手握最高的权力,一个拥有最高的名分,就能永远没有分岐,永远没有隔阂吗?而这种事由一而二,渐渐增多后,再多的信任,也会慢慢变得淡薄,所谓的联系,也只会转瞬间断裂。”

宁昭淡淡说来,唇边笑意渐渐冰冷,想起当初艰难时局中的君臣相依、相托与相重,复思今日,太平盛世,共享富贵后的君相相疑,相忌又相煎。世事想来,大抵如此吧!

“既然如此,又还有何犹豫不定之处呢?”太皇太后微微含笑。

宁昭挑眉道:“孙儿不甘心,不甘心费尽心机,白白捉来一国皇帝,竟是半点便宜也讨不着,一城寸土也换不来。”

太皇太后笑了起来:“皇上,本来,我们根本没想过要捉楚王,也根本捉不到楚王,对吗?”

“是。”

“本来你只是要与楚国联姻,把安乐送进楚宫,想办法动摇楚家的力量,造成楚国国内的纷争动荡,对吗?”

“是。”

“但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条计策能否成功,楚王会怎样对待安乐,楚国会不会藉机把安乐当做人质反制我大秦,也不知道安乐会不会在楚国受尽冷落,凄凉孤单,这本来是一个机会小之又小的冒险,对吗?”

“是。”

“我们没有想到,魏国会有一个那么出众的人才,竟能布出一个如此巧妙的连环局,生生在萧逸眼皮子底下捉走了楚王,更没有料到,楚王有本事逃出来,却让我们平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是。”

“整件事,并不是我们事先筹谋,只不过临机应变而已,借此机会,让安乐与容若之间,同知己,共患难,容若欠下安乐天大的人情,从此待安乐必与旁人不同,入楚宫之后,容若不可能不宠爱安乐。更何况,就算萧逸有心对我大秦用兵,安乐也必以死相求容若,以容若此人的性子,纵然对你仇恨难解,但为了安乐,也同样不会支持萧逸。他到底是楚国的皇上,就算只给萧逸多添点乱子,也算是帮了大秦国的大忙了。”

宁昭苦笑:“是。”

太皇太后微笑:“我们并未事先谋划,也并未付出什么代价,已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很多好处,你又还有什么不甘心。”

宁昭叹息:“皇祖母。”

太皇太后轻笑:“皇上,生不可太胜,人不可太贪,凡事过犹不及,所求太多,只怕就是老天爷,也未必肯成全,再说最近燕魏二国的诸般动作,大有深意,我们若在此时与楚国彻底翻脸,平白让人占尽渔翁之利……”

话尚未完,她脸色忽的一变,急急用手帕掩了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宁昭大惊,猛然起身,手忙脚乱地帮她拍背抚胸:“皇祖母,你怎么了?”又急急提高了声音:“外头的人都死绝了,快给朕滚进来!”

这一声喝,吓得外头几十个太监、宫女飞快跑进殿来,个个面无人色跪了满地。

宁昭铁青着脸喝:“还不快宣太医!”

一声应是后,众人纷纷忙乱起来,有人飞跑出殿,有人急忙过来扶持,有人端来漱杯,有人捧来清水,有人奉上布巾。

太皇太后咳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平复,信手把帕子往宫女捧上的铜盘上一扔,低下头,就着另一宫女捧来的漱杯喝水,漱了漱口,又用布巾擦了把脸,这才笑道:“皇上,你别着急,不过是这几天,我晚上贪看夜景,着了点风寒,已令太医看过了。太医也说只是偶感风寒,不着紧的,且开几副药,慢慢地服了,自然便好了。偶尔咳几声,不是什么大事,你是九五至尊,岂能为这些许小事慌张。”

宁昭皱了皱眉头:“便是小病,也当告知孙儿才是,皇祖母金玉之体,岂可不加保重,这原是孙儿的不是,这些天忙于国事,竟连晨昏定省,都来得少了……”

太皇太后笑着打断他:“就怕你大惊小怪,小事大做,我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人免得告诉你,还有那么多的国事要操心呢,岂能让大秦国的皇帝围着我一个老太太转……”

宁昭忧心稍解,却还是不能放心:“皇祖母……”

“行了行了,我都一把年纪了,还用听你唠叨吗?我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着呢!这天也晚了,我人也倦了,你也累了,就先回去歇着吧,让我也能好好睡一觉。”

宁昭苦笑:“皇祖母就这么急着赶孙儿。”

太皇太后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我知道你要处理的国事一大堆呢,我都七八十岁的人了,可当不起误国的罪名。”

宁昭只得行礼告退了出来。

眼见他出了殿门,太皇太后脸上的笑容这才慢慢敛去,整个大殿静得呼吸不闻,好一阵子,她才轻轻道:“把帕子拿来。”

一双颤抖的手,把方才她用过的帕子奉了上来。

她伸手接过,翻转过来,不出意外地看到雪白帕子上的触目鲜红。

“去把郑太医召来,让他把药下得重些,一定得暂时把病势压下来,不能露出马脚,再叫他多准备一份普通风寒的医案,以防皇上翻查。我也不想多说,你们只给我牢记了,这件事若露出一丝风声,你们的脑袋,连你们上下九族,谁也逃不了。这话,记着也在郑太医面前一字不漏地说一遍。”

四周众人皆凛然俯首:“是!”

太皇太后叹口气,慢慢放开了手帧,看那雪白血红混在一处,慢慢飘落。

年纪大了,到底不中用了,只是,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皇家素来重礼法,祖母若是重病,孙女岂能出嫁。她不能让她的孙儿、孙女,成为各国笑柄,让人指斥不孝。迟则生变,既然楚国的国书承认联姻之事,明摆着送来梯子让人下台,给大秦一个称心如意的机会,那大秦国所能做的,只能是抓住这个机会,尽快完成一切。

宁昭步出慈昭殿,依旧一人信步而行,转亭过廊,直到看见前方梅总管领着一群人急急忙忙迎过来,他才淡淡吩咐:“去太医院,问问是谁给太皇太后诊治的,让他把医案呈上来,朕要御览。传旨给皇后,太皇太后玉体违和,让她多加看顾,以尽孙媳之责,安乐那边……”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梅总管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没有别的吩咐,便深施了一礼,转瞬远去。

整整十二天,没有一刻休息,不曾有一瞬合眼,精神时时刻刻处于紧绷状况,真力总是尽量提至最高,防范着随时可能发生的可怕袭击。董嫣然觉得疲惫几乎侵入了自己的每一根经脉、每一寸肌肉,然而,心中血仍如沸。如此的疲惫,她的眼睛却越发清明澄澈。

纳兰玉房中几个服侍的心腹下人都认得卫孤辰,醒来后对于他的忽然出现不敢声张,只是急忙通知刚刚回家的纳兰明。

卫孤辰却只对急忙赶到的纳兰明冷漠地说了一句话:“纳兰玉中了毒,你不是傻子,想要救你的儿子,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纳兰明怔怔立了半日,点点头,无声地出去了。从此,纳兰玉的房间,再没出现过半个闲人,只有茗烟等一两个纳兰玉的贴身侍从,出出进进,送水递饭,或拿性德的方子去煎药,提供一切他们需要的东西。

而以董嫣然的耳目之灵敏,听得到院子四周急促的脚步声、高手极力压抑却不能完全消除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一两声刀剑或链甲的碰撞声。

纳兰明无论如何都应当是个聪明人,他也一样在尽他的力量,设法在可能发生的突变下保护他唯一的独子吧!

然而,董嫣然不能安心。秦王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她不能测知,除了无数不知名的高手之外,会否真会有千军万马,呼啸而至,她也不知道,必须全心为纳兰玉疗伤的卫孤辰有没有分心拒敌的力量,她不确定,而失去武功的性德能否在乱军中自保,她还是不清楚。

所以,不得不执剑护卫,直到最后一刻,除非她力尽气绝,除非她的手被斩断,再握不住宝剑,除非她眼被刺瞎,再看不见敌人,否则,她不能让任何人越过她的防线,伤及到另外两个人。

这样重大的责任,这样几乎是毫无顾忌地向秦王挑战,谁也不知道后果将如何。然而,从她坦然握剑而立的那一刻,竟不觉丝毫畏惧惊惶,反感说不出的快意。这般不管不顾,肆意而为,将锋镝直指秦国最高的统治者,哪怕自己只是附诸尾骥,暂充护卫也与有荣焉!世人皆道女子纤柔弱质,一生所求,不过私情与终身,谁信女儿胸中自有一点浩气不死丹心,为所当为,救所当救,是以无悔亦无惧。

这一路走来,她已看了太多的阴谋杀戮,她已见了太多的冷酷权谋,这个人间,竟已如此阴冷,太需要一些温暖,太需要一些光明,太需要一场救赎。

生而为人,总该做些人应当做的事,哪怕身死人间,纵然魂飞魄散,也胜过于这森冷人间,苟且偷生。救一个不该死的驯友,不论付出的代价是什么,都势在必行!

她心中雪一般清明,脸上却火烧一般炽热,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冲撞着她的全身,让她忍不住要握紧剑柄,想藉着那冰冷的触感来冷却这股激情。

第四部 浩浩秦风 第二十四集 剑胆柔肠 第七章 绝尘而去

整整十二天,董嫣然的双耳一刻不息地倾听外面的动静,花飞鸟鸣,虫走尘落,都逃不过她的感知,而她的眼睛却只是紧紧盯着卫孤辰和纳兰玉。

整整十二天,纳兰玉一次也没有清醒。因着内力催逼,飞腾的雾气把他的面孔遮得若隐若现,因着药物或针灸的作用,他偶尔在睡梦中喃喃呼唤他生命中曾经重要的人,因着身受煎熬,所以有时会呻吟,有时会全身抽搐,有时即使意识不清,也会低低地发出痛苦的呼声。

他身上的衣物,被层层汗水,湿得透了,又被卫孤辰的内力烘干,然后,再一次湿透,再一次烘干,即使旁观之人,看得亦觉动魄惊心,反倒要庆幸他人事不知,受的折磨可以少一些。

相比之下,性德的神情,从来都是冷漠平淡,不见丝毫变化的,他只是专注地观察纳兰玉的状况,时而一针扎下,信口吩咐卫孤辰如何调整内力,随意让茗烟照他的要求烹药喂服。

纳兰玉的痛苦,对他似乎没有任何触动,时光一分分流逝,随时会爆发的惊人危机,对他也似完全没有压力。

他甚至有闲暇、有心情,在茗烟离开房间时,转头对董嫣然说:“你本是为救容若而来,各方势力都没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就算秦王也未必知道你的行踪,纳兰玉对我们已没有太多的作用了,你为了救他,平白暴露自己,甚至有可能身陷险局,永不超生,容若的死活,你不顾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