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虎牙》》 · [法]莫里斯·勒布朗 · 2026-07-25
“到时候了。”那歹徒结结巴巴道,因为快乐声音都变了形,“上帝啊!笑真是件好事情!尤其是对从来不笑的人……是的,从来不笑。我是个阴郁的人,是专与死亡打交道的人!我的弗洛朗斯,你从没见我笑过,不是吗?……这次我本也不笑的,可是事情太好笑了……亚森·罗平在地洞里,弗洛朗斯在岩洞里,一个在深渊上方蹬着两腿挣扎,一个已经在石头堆下喘息。多么动人的景象!算了,亚森·罗平,别白费气力了……为什么要这样死死挣扎?……你这样诚实的大善人?现代的堂吉诃德,你难道还害怕来世?算了,让自己掉下去吧……井里没有水了,不然你可以扑水玩……不,这只是不小心掉进了深不可测的井里……扔进石子,只听见落底的声音。刚才我点燃纸扔下去,烧到半路就黑了。呸!……我背上发冷……去吧,勇敢一点。只是一会儿工夫的事。这种事你见过不少!好哇!差不多了。你快打定主意!唉!亚森·罗平呀亚森·罗平,你是怎么啦,不跟我说声再见?连微笑也没有?也不道谢?再见吧,亚森·罗平!再见……”
他不说话了,等着可怕的结局到来。这件事情,他安排得那么巧妙,每个阶段都是不折不扣按他不可改变的意志执行的。
再说,这也没用多久。先是亚森·罗平的肩膀没入了井口,接着是下巴,是临终咧开的抽搐的嘴巴,再接下来是充满恐惧的眼睛,额头、头发,最后,整个脑袋,整个脑袋不见了。
残疾人一动不动,出神地观看着这一幕,看得心醉神迷,显出一种野蛮的快意。他没有说一句话来打乱宁静,来中断他的仇恨。
井口只剩下一双手,一双顽强的、执拗的、英雄的手。只有这双精疲力尽的手还活着。然而,它们也顶不住了,且战且退,步步为营,最后,完全抠不住了。
两只手滑了下去。有一阵,手指像动物的爪子一样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是那样超常的有力,似乎它们没有死心,以为单凭它们,就可使已经落入黑暗的尸体复活,重见天日。可是,接下来,它们自己也无力了。再接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残疾人身子一震,觉得轻松了,快活地叫道:
“扑通一下!就完了!亚森·罗平到了地狱底层……事情完了……噼啪!扑通!”
他转向弗洛朗斯这边,又狰狞丑恶地舞起来,忽而一下站得直直的,忽而又蹲下来,摆着大腿,好像在抖着怪模怪样的扇子。他又是唱,又是吹口哨,一会儿又破口大骂。吐出一串污言秽语。
接着他又走回井口,远远地朝洞里啐了三口,似乎他还怕走近。
这还不足以让他发泄心头之恨,地上有一些塑像的碎片。他抓起一个塑像头,从草地上滚到井边,再推下井。再远一点,有一些铁砣,是从前的圆炮弹,都长满了锈,他也把它们滚到井边,再推下去。五个、十个、十五个……铁陀一个接一个被推下去,砸到井壁,发出轰隆闷响,引出一串回声,像轰隆隆渐渐远去的雷声。
“喏,接住,亚森·罗平!啊!可恶的坏蛋,你竟来坏我的事!你竟来阻拦我,不让我得那倒楣家伙的遗产!……喏,再给你一个……再来一个……你要饿了,这够给你吃个饱了……你还要吗?喏,吃个饱吧,老朋友。”
他身子摇摇晃晃,觉得头晕,不得不蹲下来。他已经精疲力竭了。然而,他鼓起最后一丝力气,跪在井口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朝黑咕隆咚的井下喊道:
“喂,尸体,跟你说,不要马上去敲地狱门……过二十分钟,小姑娘要来见你……是的,四点钟……你知道我是十分守时的……甚至守分守秒……到四点钟她来与你约会……啊!我忘了……遗产,你知道……莫宁顿的两亿遗产,我装进口袋了。是的……你想得到,我已经办好了一些手续……等一会,弗洛朗斯会向你说明的……你会看到,事情办得太妙了……”
他说不下去了。最后几个音节简直成了喘息。头发里和额上汗水直流。他呻吟着倒在地上。像个垂死的人,受着临终前苦痛的折磨。
他双手抱头,浑身战抖,在地上躺了一阵,样子极为痛苦,似乎每一块肌肉都被病痛所扭曲,每一根神经都失调了。接着,他似乎为一种潜在的想法所驱使,一只手颤颤巍巍顺着身体摸下去,终于在痛苦的喘息声中,从口袋里摸出一瓶药水,赶紧送到嘴边,贪婪地喝了两三口。
他马上就来了精神,好像他喝下去的是热量和力气。他的眼神不痛苦了,嘴上浮起了难看的微笑。他转过身,对弗洛朗斯说:
“小乖乖,你别高兴,这一回我还倒不下去,肯定有时间收拾你。再说,以后,再也没有烦恼了,再也不用劳神费力,想办法,与人斗。日子风平浪静!生活轻轻松松!……见鬼,有了两亿元,总能舒舒服服过日子了吧,小姑娘,你说呢?……是啊,是啊,日子会要好得多的。”
九 弗洛朗斯的秘密
时候到了,第二幕惨剧该上演了。执行了堂路易·佩雷纳的死刑后,又该执行弗洛朗斯的死刑了。这个残疾人,这个残忍的刽子手,干掉一个又一个。没有半点怜悯心,好像这是在屠宰场宰杀畜生。
他仍然无力,拖着步子朝年轻姑娘走去。他从一只金属盒子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极其残忍地说:
“弗洛朗斯,这支卷烟烧完,你的时辰就到了。你紧紧盯着它吧。这就是你生命的最后几分钟,它们将化为灰烬。盯着看吧,好好想想。弗洛朗斯,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头上耸突的那堆砾石和岩石,历届庄园主,尤其是朗热诺老头,都认为迟早要坍塌……而我呢,好几年前,就假定会有机会用上它的,于是锲而不舍地让它加速风化,让它经受雨水的冲蚀。总之,今天说实在的,我都不明白它是怎么保持平衡、没有坍的。也许说得确切一点,我其实是明白的。刚才我那几镐,其实只是警告。我只要在别处挖几下,挖中地方,挖掉嵌在两大堆石头间的一块砖,整个石山就会像纸片搭的城堡一样垮下来。弗洛朗斯,你听清楚,一块小小的砖头,偶然插在那里的,在两大堆石头之间,把石山一直维系到了今天。砖头一抽掉,两堆石头就会垮,灾祸就发生了。”
他喘了喘气,又说:
“接下来呢?接下来,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弗洛朗斯。或者让石头砸下来,把你埋住,叫别人见不到你的尸首——假如什么时候有人想起要到这里来找你的话——或者我让你的尸首露出一部分——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会割断你身上的绳子,毁掉。那么,以后的调查会作出什么假定?只会是:弗洛朗斯被警方追捕,躲进一个洞穴,头上的石头崩坍,被砸死了。有这一点就够了。为冒失的女人念上几段哀悼词,人们就不再提她了。
至于我……至于我,我的活儿干完了,我心爱的女人死了,我就收拾好行李,把我在这儿的一切痕迹都消除,把蹭倒的草都扶起来,然后坐汽车离开。我先假装死了。过一阵子,嘿,嘿,像演戏一样,我就去要求两亿遗产。”
他冷笑两声,举起烟吸了两三口,又平静地补充道:
“我就去要求两亿元遗产,把它弄到手。这才是最漂亮的事情。我提出要求,是因为我有权利。我刚才,亚森·罗平闯进来之前,我已经跟你解释了,我怎样从你死的那一秒钟起,就有了最合法、最无可否认的权利。我将把那笔钱拿到手,因为就人的能力来说,决不可能对我提出任何不利的证据。连指控也不可能。怀疑,是的,那会有的,虚拟的假定,迹象,随你说什么,都会有的,只是没有物证。谁也不认识我。这个人看见我是高个子,那个人看见我是个矮子。我的姓名也无人知晓。我的所有罪行都是暗中干的。我那些谋杀,其实不如说是自杀,或者说可以用自杀来解释。我告诉你,司法当局没有什么本事。亚森·罗平死了。弗洛朗斯·勒瓦瑟死了。世上再没有人可以证明我有罪了。即使人家把我逮捕,最后也得把我释放,不予起诉。我会吃些苦头,被人当作罪大恶极的人憎恨、诡骂、鄙视。可是我两亿元到了手。小乖乖,有这样一笔财产,可以交上不少正人君子的朋友啦!我再跟你说一遍,亚森·罗平和你一死,事情就完结了。除了几份文件、小东西,我一时割舍不了,夹在皮夹里,留存至今以外,一切都销声匿迹了。这些东西,等一会儿我要不把它们一张张烧掉,把灰烬投入井中,它们倒是足以让我掉脑袋的。因此,弗洛朗斯,你看,我已经采取了一切防备措施。你不要指望我会生出什么恻隐之心,因为对我来说,你的死意味着两亿元遗产;你也不要指望会有别人来援救你,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把你带来了,亚森·罗平又不在了。在这种情况,你作抉择吧,弗洛朗斯。事情怎样收场完全取决于你。或者你选择死亡,那是肯定的,无可避免的;或者……或者你接受我的爱。你回答我,行还是不行。只要用脑袋示意一下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你要是摇头,那就死定了;要是点头,我就给你松绑,我们一起离开,过一段时间,等大家都承认你是无罪的——这事由我负责——我就娶你为妻。你同意,是吧,弗洛朗斯?”
他压着火气,焦急地问她,声音发抖。他拖着膝盖在石板上挪来挪去,一会儿央求,一会儿威胁,渴望得到满足,甚至几乎希望遭到拒绝,因为他的本性驱使他杀人。
“你同意吧,弗洛朗斯?只要点点头,哪怕轻轻点一下都行。我会相信你是一时糊涂,因为你是从不说谎的女人,你的承诺是庄严神圣的。你同意是吧,弗洛朗斯?啊,弗洛朗斯,回答我呀……你真是疯了,还在犹豫!……我一时忍不住气,就会要了你的命……快回答!……喏,你瞧,烟卷熄了……我把它扔了,弗洛朗斯……只要点点头……行?还是不行?”
他低下头,去推她的肩膀,似乎想逼迫她表态。可是,突然一下,他发了狂似的,站起来叫道:
“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哼!倒楣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吗?小乖乖,你的秘密,我完全清楚,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怕死才流泪。你?你什么也不怕!不是的,你是为别的事流泪……要我说出来吗,你的秘密?不,我不能……我不能……我说不出口,啊!可恶的女人!啊!弗洛朗斯,你愿意死。是你自己要死的,既然你哭!……是你自己要找死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匆忙行动,准备干那可怕的事情。他刚才给弗洛朗斯看的栗色皮夹掉在地上,他拾起来,塞进口袋。然后,他仍然抖抖索索地脱下外衣,扔在旁边一丛灌木上,抓起小十字镐,爬上石堆底层,气得一个劲地跺脚,叫骂道:
“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既然你不死,我什么事也干不了……我也不可能看到你点头了……太晚了……既然你愿意……那就该你倒楣……啊!你在哭!……你竟敢哭!好蠢呐!”
他差不多爬到了洞穴右上方。满腔怒火使他挺直了身子。他样子可怕、狰狞、残忍,两只眼睛血红血红。他把镐尖插进两堆石头之间砖头下面,闪在一边,用力撬了一下,两下,到第三下,砖头撬开了。
那堆石头和残砖断瓦轰然一声坍下来,把洞穴严严实实地盖住。残疾人本人站在洞穴前面,小心作了防备,还是被滚滚的石流卷走,抛到草地上。不过他跌得不重,立即爬起来,失声叫道:
“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他如此精心地准备,又如此残忍地引发了灾难,可是灾难的后果却似乎突然使他惊慌起来。他睁着惊恐不安的眼睛,寻找年轻姑娘。他弯下身子,一甚至在乱石堆周围爬来爬去,身上滚了厚厚一层灰,他往石头间隙里看,什么也没看见。
弗洛朗斯被乱石堆埋住了,如他所预料的,死了,看不见。
“死了!”他说,两眼发直,样子发呆……“死了!弗洛朗斯死了!”
他又变得精疲力竭,渐渐地两腿弯了下去,身子蹲到地上,不能动弹。短短的时间里,接连对付了两个人,引发了这场石流滚滚的灾难,并且亲眼目击了当场造成的后果,这一切,似乎使他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此时他的爱和恨全部烟消云散。因为亚森·罗平死了,他不再恨谁了,因为弗洛朗斯不在了,他也无人可爱了。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失去了生存目的的人。
他的嘴唇两次蠕动着,念出弗洛朗斯的名字。他是在怀念这位女友?还是到了一连串可怕暴行结尾的时候,在回想前面各用一具尸体标志的各个阶段?莫非在这个恶魔心里,也有了一丝天良发现?或者不如说,这是猛兽吃饱肉,喝饱血之后,进入的某种近似于快感的麻木状态?
不过他又唤了一声弗洛朗斯,眼泪滚滚而下。
他这样一动不动,萎靡不振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摸出药瓶,又吞了几口,才开始干活。不过,他只是机械般地动着,全然没有了刚才拖着两条软弱无力的腿跳来跳去的轻快劲头,也没有了驱使他杀人犯罪如进行一场娱乐的那种兴奋。
他先走回那丛灌木里面,刚才亚森·罗平就是看见他从那里钻出来的。灌木丛后面,两株树之间,有一个破棚子,里面放了一些工具和武器,如铁鍬、挫子、枪支,还有一捆捆绳索和铁丝。
他来回好几次,把它们搬运到井边,准备离开时扔下去。接下来,他检查刚才攀过的石堆上的每一块石头,确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又检查草坪上他走过的地方,除了通往井边的小径,那里留到最后检查。他把碰倒的草扶正,把印有足迹的地面小心地扫平。
他似乎闷闷不乐,心不在焉,确切地说,他的动作完全是出于习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的罪犯的习惯。
这时一个小插曲似乎把他惊醒了。一只受伤的燕子跌落到他身边。他一把把它捡起来,捧在手里,像搓一团废纸一样把它搓揉。他看着鲜血从可怜小鸟的身上涌出来,染红他的双手,他眼里射出残忍的快乐的光芒。
他把小鸟的尸体扔进一蓬荆棘,墓地瞥见荆棘刺上勾着一根金黄的头发,立即想起了弗洛朗斯,不禁悲从中来。
他跪在崩陷的洞穴前面,又折了两根树枝,当作十字架,插在一块石头下面。
弯腰的时候,他口袋里一面小镜子滑出来,砸在一颗石子上,碎了。
这不祥之兆把他惊呆了。他怀疑地打量四周,惶恐不安,浑身战抖,似乎他已感到有无形的力量在威胁他。他喃喃念着:
“我怕……我走吧……离开吧……”
他的表指着四点半钟。
他拿起扔在灌木丛上的外衣,穿好,一摸右边口袋,发现刚才塞在里面夹了文件的栗色皮夹不见了。
“咦,”他大惊失色,“我明明放得好好的……”
他又摸摸左边口袋,上面两只口袋,接着焦躁不安地把全身上下里面的口袋都摸了一遍。
都没有摸着。真是咄咄怪事。上衣口袋里的其他物品,如烟盒、火柴盒、记事本,他根本不怀疑它们会丢失的,也都不在了。
他慌了,一张脸变了形,结结巴巴地不知说些什么,脑子里刚冒出一个最可怕的念头,他就觉得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古堡围墙里一定有人。
古堡围墙里一定有人!而且此时一定藏在废墟周围,甚至可能就在废墟里面!这个人一定看见他了!一定目击了亚森·罗平和弗洛朗斯·勒瓦瑟是怎么死的!这人趁他不注意,从他话里得知了文件这回事,便搜了他的外衣,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倒空了!
他脸上表现的,是惯于要阴谋放暗箭的人蓦地被人当场撞见时的惊慌。他知道,刚才目击他犯罪的眼睛,此刻一定也在暗中观察他的举动,看到了他从未暴露过的东西。这目光是从哪儿射来的呢?它们就像强烈的日光惊吓夜鸟一样让他惊慌。这是一个偶然闯入庄园的人,还是一个发愤把他除掉的敌人?是亚森·罗平的伙计,弗洛朗斯的朋友,还是警方派来的密探?这个对手是满足于到手的战利品,还是准备向他发起攻击?
不过,这巨大危险终于使他恢复了一点气力。他仍然不动,只是集中注意力,注意周围的动静。他觉得,他的注意力是那样敏锐,有什么异常,一定逃不过他的注意。在那堆乱石之间,或者灌木丛后面,或者在那排月桂树下面,不论有什么东西,哪怕是极模糊的影子,他都看得出来。
他没有发现什么人,就撑着拐杖,往前面走。拐杖头也许装了橡胶,走起来没有半点声响。右手举枪,食指抠着扳机。只要他有意识地一使劲,甚至还不要使劲,只要本能稍有自发的反应,子弹就会射出去,要了敌人的命。
他朝左边走。这边,在最当头的几株月桂树和崩落得最远的几块石头之间,有一条砖铺的小路。从前,这儿也许是一堵砖墙,后来被埋住了。只露出顶。敌人可能是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刚才托着外衣的那蓬灌木处。但这儿没有留下半点足迹。残疾人也循路走过去。
月桂树最后几根枝干挡住了他。他把它们扒开。
一蓬蓬荆棘纠缠在一起。残疾人沿着石堆底层,绕开了。然后他围着一块巨石,又走了几步。
蓦地,他倒退几步,几乎失去平衡,拐杖掉在地上,手枪也从手上脱落。
他刚刚看到的,可能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景象。在他对面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两脚交叉,一只肩膀轻轻靠着一堵峭壁……这不是人,不可能是人,因为残疾人知道,这个人死了,以一种不可能复活的死法。因此,这是个鬼魂。这个鬼魂的出现,叫残疾人觉得极度恐惧。
他浑身发抖,又发起烧来,再次变得虚弱无力,支持不住,双眼睁得大大的,盯着这不可思议的现象。他内心充满信仰,充满极度恐惧,身体被眼前这幅景象压得往下坐。多看一秒钟,恐惧就增大一分。他挪不动步子逃跑,又无法自卫,双膝不由自主地往地上跪下来。他的目光不能从这个死人身上移开。这个死人,一个钟头前,他才用砾石和麻石当裹尸布,把他埋在井底的。
这是亚森·罗平的鬼魂!
假若是人,可以举枪瞄准他,可以朝他开枪,可以把他杀了。可是一个鬼魂,一个不复存在,却又拥有所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物,你能怎么对付?!……跟一个不存在的人斗法有什么用?拾起手枪,朝亚森·罗平的鬼魂开火有什么用?
他看见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场面:鬼魂从口袋里抽出双手,一只手上拿着一只烟盒。残疾人认出这正是自己刚才没找着的棕色烟盒。鬼魂打开烟盒,挑了一支烟,又从也是属于残疾人的火柴盒里抽了根火柴。刚才搜他衣服,掏走东西的肯定是这个鬼魂,无庸置疑!
真是奇迹!火柴嚓地一响,冒出真正的火苗!前所未闻的神奇事!卷烟头上,飘起一个个烟圈。那是真正的烟。那股特别的味道飘过来,残疾人十分熟悉。
他双手遮脸,不愿再看下去。不管是鬼魂、幻觉,还是冥界的幻影,或者他的内疚虚构和映射的影像,他都不愿再看下去,不愿再受这份折磨了。
可是他听出有脚步向他走来,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觉得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围着他转!一条手臂伸过来,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肌肉!而且,他分明听见亚森·罗平那真人的活着的声音:
“哟,亲爱的先生,我们这是在哪儿呀?诚然,我明白,我突然回来是不寻常的,也不合时宜。可是事情终究不能超出限度。人类见过更不寻常的事情,如约书亚拉住太阳……或者更惊心动魄的灾难,如一七五五年里斯本的大地震。明智的人看任何事件都要恰如其分,不会根据它们的影响来判断自己的命运,而是根据它们的反响来判断世界的命运。因而,你得承认,你的不幸遭遇只是个人的事情,根本影响不了世界的平衡,这是马克—奥雷尔说的,阿歇特版第八十四面……”
残疾人壮着胆子,抬起头来。现在,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可否认,他再也不能回避了:亚森·罗平没有死!这个亚森·罗平,他设下陷阱,害他掉进地下深处,而且,他还用石块和铁砣砸他,像用铁锤砸昆虫一样,肯定把他砸成了肉泥,可他现在却没有死!
如此叫人惊奇的秘密怎么解释?残疾人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只有这一点才是重要的:亚森·罗平没有死。亚森·罗平的眼珠在转,嘴巴在动,完全和活人的眼睛嘴巴一样。亚森·罗平没有死!他在呼吸。他在微笑。他在说话。他活着。
他确确实实活着。这残疾人面对着他,突然为本性和对生命的刻骨仇恨所驱使,猛地扑倒在地,碰到手枪,赶紧抓到手里就开火。
他开了枪,可是为时已晚。堂路易飞起一脚,把枪踢歪了,再一脚,把枪从残疾人手上踢落。
残疾人气得咬牙切齿,立即在口袋里摸东西。
“你是想找这个吧,先生?”堂路易拿出一支注射器说。那里面已经上好了一管黄色的液体。“对不起,不过我这样做,确实是怕你一下没当心,给自己注射了。这是要命的毒剂,是吧?真要出现那种情况,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残疾人束手无策。他犹豫了一阵,见对手没有粗暴地对待他,就想利用这机会,便转着那双眨个不停的小眼睛,四处张望,想找个可以扔的东西。可是他似乎冒出了什么念头,并渐渐地觉得主意可行,就出人意料地转忧为喜,发出一串极为刺耳的笑声。
“哈哈!弗洛朗斯!”他叫道,“别忘了弗洛朗斯。我可抓着了你的要害。我的子弹没有打着你,毒药又被你摸走了,可我还有一个办法伤害你,而且是伤害你的心!你少了弗洛朗斯就不能活,不是吗?如果把弗洛朗斯害死,也就等于判了你的死刑,对吧?如果弗洛朗斯死了,你就会上吊自杀,是吗?是吗?”
堂路易回答道:
“的确,弗洛朗斯要是死了,我也不可能活下去。”
“她死了。”那凶手叫道,显得分外高兴,跪在地上直跳,“死了!那就叫做死亡!我说什么?那比死亡还叫死亡!死亡,至少有一阵子还保持着人的模样。可她的死亡要绝得多!连全尸也没有了。亚森·罗平,只有一摊肉泥骨渣!那一座石山全砸在她身上!你看看这堆乱石!多惨的景象!好了,快点,该你发疯了。你要不要一截石子?哈哈!哈哈!真叫人笑破肚皮。可亚森·罗平,我跟你说过,你们会在地狱门口见面。快去吧,你的心上人在等你哩。你犹豫了?法国古老的礼节,你还讲不讲?还要让女人等你?快去吧,亚森·罗平,弗洛朗斯死了!”
他说这番话时,实实在在感到快乐,似乎只有死亡这个词,才让他觉得美妙。
堂路易连眉头也没皱,只是点点头,简单地说一句:
“多么遗憾!”
残疾人似乎一下呆了。那快乐的腔调、得意的手势,戛然而止。他张口结舌地问道:
“嗯?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堂路易仍然从容不迫,彬彬有礼,继续用恭敬的口气对残疾人说话,“我是说,亲爱的先生,你干了一件坏事。比勒瓦瑟小姐更高贵、更值得尊敬的女人,我从未遇见过。她的美貌无与伦比。她气质优雅,身材匀称,又正是青春妙龄,你不该这样对待她。说实在的,这样一件杰作毁了,真是可惜呀。”
残疾人傻愣愣地望着堂路易,见他那样平静,很是困惑,声音失真地说:
“我再说一遍,她死了。你没见到那个洞穴?弗洛朗斯死了!”
“我不愿相信。”堂路易还是平静地说,“她真要死了,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天上会布满乌云。鸟儿会停止歌唱。大自然会披上孝服,一片哀伤。可现在鸟儿啁啾,天空湛蓝,一切正常。诚实的人没有死。凶手拖着脚走路。弗洛朗斯怎么会死呢?”
这番话之后,是长久的静默。两个对手相距有三步远,彼此直视对方的眼睛。堂路易仍然沉着镇定,残疾人却十分惊慌。这个恶魔明白了。尽管事情真相仍未点破,却明明白白显露在他眼前:弗洛朗斯·勒瓦瑟也活着!从人的角度,肉体的角度看,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堂路易的复活不也是不可能的吗?然而,他现在好端端地活着,而且脸上毫无伤痕,衣服似乎也没有撕破弄脏。
恶魔觉得自己输了。把他紧紧抓在手里的人有着无边的本事,就是被死神抱住了,也能挣脱出来,并把他看护的人也从死神手里夺过来。
恶魔挪着两只膝头,在砖砌的小径七慢慢后退。
他向后退着,从盖住先前那个洞穴的乱石堆前经过。却不敢朝这边望,似乎他终于相信弗洛朗斯安然无恙,从可怕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他向后退着。堂路易捡起一卷绳子,不再望他,专心拆解起来,似乎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
他向后退着。
他观察对手的动静,见他没有注意,便突然车转身,努力站起,迈开软弱无力的双腿,朝井口跑去。
他离那儿只有二十来步远。他跑了一半,四分之三,井口已经敞开在他眼前。他伸出双臂,准备一头扎进去。
可是他没有扎成。他在地上打了几滚,猛然被拉向后面,两只手被紧紧地捆着贴在身上,动弹不得。
原来堂路易一直在暗暗注意他,在他正要跃入深渊的时候,把那卷绳子甩了过来。那绳子像套马索,结结实实地箍在他身上,把他拉回地上。
残疾人挣扎了几秒钟,可是越动,那活结头勒着他的肉越疼,他也就不动了。事情完结了。
这时堂路易牵着绳子走过来,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被套以后在地上打滚时已经缠上了几圈,堂路易又加了几圈,还给他嘴里塞了手巾。一切做妥以后,他才装出彬彬有礼的口气,说:
“先生,你瞧,人总是输在过于自信上面。他们总想不到对手比他们更有能耐。因此,当你害我落进陷阱时,亲爱的先生,我这样一个人,亚森·罗平这样一个人,身体贴在井边,小臂抠着井沿,脚抵着井壁,你怎么可能以为我会像随便什么人一样落下去呢?瞧,你离我有十五或二十米远,我没有力量一步跃过去,也没有胆量去吃你的子弹。可又要救弗洛朗斯·勒瓦瑟,救我自己。不过,可怜的先生,请相信我的话,其实我只要稍稍努力就够了。我之所以没有作,是因为有更好的事要作。你要是有兴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有兴趣吧?那好,先生,你听我说,我的膝盖和脚刚碰到井壁,就把它碰坏了,于是我明白,这个地方从前挖了一条暗道,被一层薄薄的石灰封住了。好运气,不对吗?而且是可以改变局势的运气。于是我立即想好了主意。我一边假装支持不住,脸上显出惊恐万状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龇牙咧嘴,极为可怖,一边悄悄地扩大暗道口,让石灰块无声无响地落下去。时候到了,就在我支持不住的脸在你眼皮下消失的那一瞬间,我只轻轻一跃,凭着几分腰功和大胆,跳到了地道里。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因为这暗道正好开在你离开的方向,而且它本身黑魆魆的,没给井里投下一丝光亮。这以后我只要等待就行了。我不声不响地听着你讲话和威胁。我躲过了你扔下的石头铁砣。以后,我估计你去对付弗洛朗斯了,正准备走出暗道,回到光明之中,从你背后扑上去,这时……”
堂路易好像打包似的,把残疾人翻过来,说:
“在诺曼底,濒临塞纳河的地方,有一座唐卡维尔古堡,你参观过没有?没有?那好!你知道那里,在主塔废墟外面,有一眼古井,和当时许多井一样,有两个口子。一个在上面,朝天开,一个在下面,在井壁,通到塔里的某个房问。在唐卡维尔,第二个出口今天是用栅门封闭的。而这里,则是用一层石灰卵石封死了。我正是想到那条暗道才待下来,再说,事情也并不急,因为你好心通知我,弗洛朗斯在四点之前不会与我在阴间会合。
我便检查这避难所,由于我先有直觉,很快就发现这是从前那个建筑物的地下室。现在那建筑物坍塌了,在废墟上辟出了花园。于是我就朝前摸索。如果是在地上,顺着那方向,我会来到洞穴口。我的预感果然没错。我碰到了一道楼梯。从楼梯上方透下来一线光亮。于是我往上走。到了上部,听到了你的声音。”
堂路易一下把残疾人翻过来,一下又把他提过去,动作不无粗鲁。然后,他又说:
“亲爱的先生,我必须向你重复一句,如果我一开始,就从地面直接向你进攻,结局也会如此。不过,说了这句话以后,我还是承认,机遇帮了我的大忙。我们较量的过程中,我常常受它的阻挠,这一回我是无可抱怨了。我觉得运气这么好,一进那地道,我就一刻也不曾怀疑机遇会引我走到出口。确实,我只用轻轻地抽出堵在出口的几块砖,就可畅通无阻地进入坍塌的塔楼。我循着你的声音,在石头之间潜行,来到洞穴里处。弗洛朗斯就躺在那里。亲爱的先生,这很有趣,是吧?你会发现,听你说那番话,一定很滑稽:‘你回答我,行还是不行,弗洛朗斯。只要用脑袋示意一下就决定了你的命运。你要是摇头,那就死定了;要是点头,我就给你松绑……回答吧,弗洛朗斯。只要用脑袋示意一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尤其是你爬到洞穴顶上说的那番话更是有趣:‘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你自己愿意死。那就该你倒楣。’你想想,这有多可笑!那时洞穴里早就没人了!我一把就将弗洛朗斯拉过去,放在安全地方。你撬坍那堆石头,压死的也许不过是几只蜘蛛和几只在石板上想入非非的苍蝇,现在,玩笑也开了,戏也演完了。第一幕戏是:亚森·罗平得救。第二幕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得救。第三幕也是最后一幕:恶魔先生完蛋了。多么有趣啊!”
堂路易站起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你看上去像根香肠。”他生性爱开玩笑,习惯与敌人随意说话……“一根真正的香肠!先生,不太粗的。里昂为穷人家生产的红肠!嗬!我想,你不会搔首弄姿打扮吧?再说,你这样子,比平时也不差。不管怎样,我建议你做的室内体操,你完全适合做。你会发现那……确实是我独有的想法。你别不耐烦。”
他从凶手搬出来的步枪中抽出一支,又拿了一段十五米左右的绳子,一头绑在枪的中部,一头接在残疾人背上捆的绳索上。
然后拦腰抱起俘虏,走到井口。
“你要是头晕,就闭上眼睛。尤其是不要怕。我是很小心的。准备好了吗?”
堂路易让残疾人慢慢滑进井口,然后握着刚才绑上去的绳子,一把一把地把他放下去,十分小心缓慢,不让他碰到井壁。放到十来米深的地方,步枪横卡在井口,放不下去了。于是残疾人就悬空吊在又黑又窄的井筒中问。
堂路易点燃几把废纸,扔下去。它们在井里晃晃悠悠地飘落,将阴惨惨的光照在井壁上。
接着,他抵挡不住最后斥骂几句的诱惑,也学凶手刚才那样,俯身对着井下,嘲弄地喊道:
“选在这儿,是为了免得让你伤风感冒。你还要什么?我在照料你呢。我答应弗洛朗斯不杀你,也答应法国政府,尽可能把你活着交给他们。只不过,在明天上午之前,我不知拿你怎么办,只好委屈你了。这事情办得漂亮,对吧?而且,让你觉得欣慰的是,这符合于你的手法。是啊,你想一想。步枪搁在井口边,每头不过搭住二三厘米,你只要稍微挣扎一下,稍微动一动,甚至呼吸稍微重一点,枪管或者抢托就会挪过井边,你就会不可避免地落下去。至于我呢,什么事也没有!你的死只是自杀。你只有别动才行,伙计。
“我这小装置的好处,就是让你在砍头那临终时刻到来之前,预先尝尝黑夜的滋味。从现在起,你就面对自己的良知,面对自己的灵魂忏悔吧,没有谁会来打搅你无声的交待的。亲爱的朋友,嗯,我还算善良吧?好了,我走了。千万记住,别动,别叹气,别眨眼皮,别心跳,尤其别笑!你只要一笑,保准落进水里。思考吧,这是你最值得干的事情。思考和等待。再见,先生。”
堂路易十分满意地说完这番话,一边离开,一边喃喃自语:
“这样处置恰如其分。我不附和欧仁·苏,说要挖出罪大恶极的犯人的眼睛。可是,对他们作点小小的体罚,让他们惶恐、不安,这也是公道的、有益的,丝毫不违背道德。”
堂路易走了,踏上那条砖砌的小径,绕过那堆乱石,从一条沿着围墙而下的小路,朝一片松树走去。他刚才把弗洛朗斯安置在那里。
她遭受了可怕的折磨,仍然虚弱不堪,但已经有了精神,意识也清楚了。她正在等着堂路易,似乎对他与残疾人的搏斗,没有半点担心。
“完了。”他简单地说,“明天,把他交给司法当局。”
弗洛朗斯浑身一震,不过她没说话。堂路易·佩雷纳在静静地观察她。
自从发生那么多惨案,将他们分开,并像不共戴天的敌人一样投到对立的阵营以来,他们这是头一次单独相处。堂路易心潮起伏,激情进涌,千言万语汇聚心头,到后来却只说出一些废话:
“顺着围墙,向左拐,我们会走到汽车那里……走这么一段路,你还行吧?……上了车,我们就开到阿朗松……在中心广场附近,有一家很安静的旅店……你可以在那儿静待案情出现有利于你的变化……不用多久了,因为罪犯抓到了。”
“走吧。”她说。
堂路易不敢提出搀扶她。再说,她走起路来也还有力,匀称的上身随着髋部一起摆动。堂路易又对她生出欣赏与爱慕。可是他觉得,恰恰是他凭借神奇的力量,救出她的时刻,她离他最远。她没有道一声谢,甚至也没有温柔地看他一眼,以酬谢他付出的辛劳。她仍和第一天一样,是个神秘的女人。他不了解她内心的秘密,整个案子是那样可怕,电闪雷鸣,风狂雨骤,居然没有在她身上投下一线光亮。她在想什么?她想要什么?她在朝什么地方走?这都是弄不清楚的问题。他也不指望解答。今后两人若彼此想起对方,肯定都会带出怒气和怨恨。
“唉!不行,”当她在小利穆齐纳车里坐好时,他想道,“唉!不行,不能以这种方式分手。我们两人之间,该说的话我都要说出来。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撕破她的面纱。”
一路上汽车开得飞快,一会儿就到了阿朗松宾馆。堂路易随便用了个名字,替弗洛朗斯登记了房间,接着便让她独自休息。过了一个钟头,他来敲门。
这一次,尽管他下定决心,还是没有勇气单刀直入,接触那个问题。另外,有一些疑点,他也希望马上弄清。
“弗洛朗斯,”他说,“在把那家伙送交司法当局之前,我想弄清楚他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朋友,一个不幸的朋友。我过去同情他。”她肯定地说,“今天,我想不通为什么会同情那样一个恶魔。不过,几年前,我认识他的时候,我见他身体虚弱、残疾,见他已经有了短命的征兆,我才生出恻隐之心,才怜爱他的。他有时也给我一些帮助。虽说他过的是一种深居简出的日子,还是从有些方面使我动了心,渐渐地,不知不觉地,他对我越来越有影响。我相信他对我是绝对忠诚。莫宁顿案件发生时,我现在才意识到,是他先支配我,后来又支配了加斯通·索弗朗。是他逼我说谎、演戏,哄我相信他是为了救玛丽—安娜才那么做。是他使我们对你那样怀疑,是他让我们养成习惯,闭口不提他和他的活动,加斯通·索弗朗与你会面时,一个字都不敢提到他。我怎么盲目到这种地步,我自己也不清楚。可事实就是这样。没有一件事让我擦亮眼睛。没有一件事让我对这个疾病缠身,害不了人,一生中一半时间是在疗养院和诊所度过的人生出片刻怀疑。所有的治疗办法他都试过了;他有几次对我表白过爱慕之意,却不能指望……”
弗洛朗斯话没说完,双眼碰到了堂路易的目光,觉得他并不在听自己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她的话都是白说了。对堂路易来说,一切有关案件的解释都毫无意义,他感兴趣的只有一点,就是弄清弗洛朗斯对他的想法,哪怕是憎恶的想法,轻蔑的想法。除此之外,任何话都是空话,令人厌倦。
他走近年轻姑娘,低声道:
“弗洛朗斯,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吧?”
她听了这话一怔,似乎觉得十分意外,脸立即红了,不过眼睛并没低下。她坦白地回答说:
“是的,我知道。”
“不过,”他提高一点声音,“你也许不知道它有多深?你或许不清楚,我的生活目标不是别的,就是你?”
“我也清楚。”
“那么,你既然知道,”他说,“我就只能由此得出结论,这正是你敌视我的原因。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朋友,我想方设法保护你。可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我成了你出自本能又为理性控制的仇恨的对象。我在你眼里看到的,从来只有冷漠、不安、轻蔑,甚至厌恶。在危险时刻,事关你的性命或者自由,你总是宁肯冒险行事,也不愿接受我的救援。我是敌人,是不可信任的人,是什么丑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是人们避之惟恐不及,想起来就害怕的人。这一切,难道不是仇恨?这种态度,只有用仇恨才能解释,难道不是?”
弗洛朗斯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她欲言又止。她那张被疲倦和痛苦磨瘦的脸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
“不,”她说,“这种态度,不仅仅只有仇恨才能解释。”
堂路易大吃一惊。对弗洛朗斯这句话的意思,他还没有很好的理解,可是弗洛朗斯说这话的语调,使他极为慌乱。现在弗洛朗斯的眼里一扫往日那种轻蔑的神气,而是充满了笑意的妩媚。这是她头一次在他面前微笑。
“说吧,说吧,我求你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想说,”她又说,“我的冷漠、怀疑、畏惧和敌意,可以用另一种感情来解释。有人一见谁的面就大为恐惧,匆匆逃走,并不总是因为憎恶谁,之所以逃走,常常是因为害怕自己,是因为觉得羞耻,是因为想反抗,想抵拒,想忘却,却又做不到……”
她不说了。堂路易朝她伸出热烈的手,求她再说下去,多讲一些。可是她摇摇头,意思是无须多说,他已经完全深入她的内心,窥见她藏在心底的爱情秘密了。
堂路易摇晃着身子,陶醉在幸福之中,几乎被这意想不到的快乐弄痛了。刚才在古堡那给人深刻印象的地方经历了惊心动魄的时刻,现在他觉得,只有疯子才会认为,在这间庸俗的旅馆房间里会突然绽放如此奇异的幸福之花。他本希望这幸福之花开放在野外,周围有广阔的空间,有森林,有群山,有月光,有夕阳西下的瑰丽,有大自然的美丽与诗意。现在他一下就达到了幸福的顶峰。弗洛朗斯的生活,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残疾人俯身望着她,见她眼噙泪水,咆哮着“她在哭!她在哭!她竟敢哭!好蠢呐!弗洛朗斯,你的秘密,我是知道的!你哭吧!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是你自己要找死的!”那一通话的悲惨时刻,都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过。
爱情的秘密,激情的冲动,使她从第一天起,见了堂路易就发抖,使她慌乱,恐惧。她觉得,爱慕堂路易,就是对玛丽—安娜和索弗朗的背叛,因此她先是疏远,以后又接近这个英勇正直的人。这个秘密使她充满内疚,倍觉痛苦,让她烦乱不安,最后使她软弱无力,糊里糊涂,接受了那觊觎她的歹徒的邪恶影响。
堂路易不知该干什么,不知怎样表达他的极度兴奋。他的嘴唇颤抖着,他的眼睛噙着热泪。若是依他的本性,他会一把抱住年轻姑娘,像孩子一样,嘴对嘴,心贴心,尽情地亲上一吻。可是他太尊敬她,不敢造次。可是他终究按捺不住满腔的激情,扑通一声跪在姑娘脚下,热切地倾诉他的一片衷情。
十 羽扁豆花园
次日早上,不到九点,总理瓦朗格莱在家中与警察总监闲聊问他:
“这么说,德斯马利翁,你同意我的意见?他就会来了?”
“我想是的,总理先生。照支配全案的精确规律来看,他会来的。而且他为了炫耀自己分秒不差,会在敲九点最后一响时到来。”
“你这样认为?……你这样认为?……”
“总理先生,我与这人打交道有好几个月了。在发生了与弗洛朗斯·勒瓦瑟生死攸关的事情时,他若不追捕歹徒,把他擒获,五花大绑带回来,那就是说,弗洛朗斯·勒瓦瑟死了,他亚森·罗平也死了。”
“可是,亚森·罗平是不死的。”瓦朗格莱笑道,“你说得有理。再说,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要是时候到了,我们那杰出的朋友没来,我会比任何人都吃惊。你刚才告诉我,昨晚有人从昂热给你打了电话?”
“对,总理先生。我的人那时刚刚见到堂路易·佩雷纳。他坐飞机赶在他们前面。后来他们在芒斯又给我来了个电话,说刚刚搜查了一个废弃的车库。”
“亚森·罗平肯定先进去搜查过了。结果如何,我们马上就会知道的。你听,九点钟敲响了。”
正好此时,他们听见外面传来汽车马达声,它在门前停住。门铃立即响起来了。
由于有令在先,仆人立即放来客进门。书房门开了。堂路易·佩雷纳出现在门口。
当然,对于瓦朗格莱和总监来说,他的到来早已在意料之中,也就没什么惊奇了。倒是相反,他如果没来,才叫他们觉得意外。不过,他们的神态还是流露出人们面对超常之事时所感到的震惊。
“怎么样?”总理立即问他。
“办好了,总理先生。”
“抓住歹徒了?”
“对。”
“妈的!”瓦朗格莱低声道,“你真是个厉害家伙。”
又道:
“那歹徒呢?显然,那是个粗壮汉子,蛮横粗野,桀骜不驯的家伙?”
“是个残疾人,总理先生,一个身心都不健康的家伙……当然,还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医生可以在他身上发现各种疾病,如衰弱、脊髓炎、肺结核等等。”
“弗洛朗斯·勒瓦瑟爱的就是这么个人?”
“嚯!总理先生,”堂路易大声说,“弗洛朗斯可从没爱过那家伙。她对那家伙只有同情,那是人们对活不多久了的人所表示的感情。正是出于同情,她才让他生出希望,以为将来,在未定的将来,她会嫁给他。总理先生,这是女人的同情心,很好解释,因为弗洛朗斯对这人所充当的角色毫无预感。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诚实忠厚的人,觉得他很聪明,所以有事便向他讨主意,在营救玛丽—安娜·弗维尔的活动中让他牵着鼻子走。”
“你确信是这样?”
“是的,总理先生,不光是这事,还有好些事,我都有把握,因为我有证据。”
他马上又补充道:
“总理先生,歹徒被抓住了,司法机关要了解他的经历,直到极细小的情节,都很容易了。不过,如果只考虑他与莫宁顿遗产有关的谋杀案,把与此案无关的三起杀人案放在一边,那么,他恶魔般的一生,现在就可以这样概括。
“他名叫让·韦诺克,原籍阿朗松,由朗热诺先生照料长大成人,认识了德代絮拉玛夫妻后,把他们的钱财洗劫一空,并趁他们还没有去法院起诉,把他们引到弗尔米尼村的一个仓库。在那儿,两夫妻灰心绝望,昏昏沉沉,吃了一些药,就糊糊涂涂地上吊自杀了。”
仓库坐落在一个名叫古堡的庄园里。产业主是朗热诺先生,也就是让·韦诺克的保护人。那时朗热诺患了病。病体将愈的时候,他擦枪走火,小肚子上挨了一筒又粗又大的铅弹。他不知道枪里上了弹药。谁上的呢?让·韦诺克。他在头天夜里,已经把恩人的钱箱偷窃一空。
他来到巴黎,享用如此得来的钱财。在这里,他碰到一个机会,从一个狐朋狗友手里买到了证明弗洛朗斯·勒瓦瑟的出生,以及享有继承罗素家族和维克托·索弗朗遗产权利的文件。这些文件本来由那位把弗洛朗斯从美洲领回来的老乳母保管,是那位狐朋狗友从她手里偷来的。让·韦诺克千方百计寻找,终于找到了弗洛朗斯的照片,以后又找到了本人。他频频向她效劳,假装对她忠心,要把终生献给她。这期间,他并不知道他从这些文件,从他与年轻姑娘的关系上,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突然一下,一切变了。他从公证人事务所一个办事员口中,得知勒佩蒂依先生抽屉里有一份遗嘱,值得一看,就花一千法郎,收买办事员,看到了那份遗嘱。那办事员以后就不见了。那份遗嘱,正是柯斯莫·莫宁顿的,而且柯斯莫·莫宁顿正好把他的巨额遗产,遗给罗素姐妹和维克托·索弗朗的后人。
让·韦诺克如获至宝。两亿元啊!为了霸占这笔财产,为了获得出人头地,享受奢华生活和权力,并向世界名医求诊以恢复健康和体力的资本,他必须把挡在弗洛朗斯与遗产之间的人一个个除掉,然后,娶弗洛朗斯为妻。
于是让·韦诺克开始行动。他从朗热诺老爹,也就是伊波利特·弗维尔的老友的文件里,得知了罗素家几姐妹的许多事情,也获悉弗维尔夫妻不和。总之,碍事的只有五人。第一,自然是柯斯莫·莫宁顿。接下来,按照继承权的顺序,依次是弗维尔工程师,他儿子埃德蒙,他妻子玛丽—安娜和他表弟加斯通·索弗朗。
对付柯斯莫·莫宁顿比较容易。让·韦诺克伪装成医生,走进他家,把毒药注入一个安瓿莫宁顿注射以后就毙命了。
对付伊波利特·弗维尔就难多了。从前朗热诺老爹介绍他找过工程师,并很快受了他的影响。他了解工程师对妻子怀有怨恨,又得知他患了不治之症。正是他在伦敦,在工程师向专家求诊出来,悲观绝望之时,往工程师惊惧的心里灌输了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计划。事后你们可能注意到,那计划执行得是多么狡猾周密,以致如人所说,他不出面,不动手,连弗维尔也蒙在鼓里,就一下除掉了弗维尔父子两个,并通过把脏水往玛丽—安娜和索弗朗身上引,把他们打发走。而他让·韦诺克这个真正的凶手,却无人能指控他有罪。
他的阴谋得逞了。
在执行计划的时候,他只碰到了一点小麻烦,那就是韦罗侦探的介入。于是韦罗侦探被害死了。
在将来,只有一个危险,就是我堂路易·佩雷纳的介入。韦诺克大概已经预见到我会出面,因为何斯莫·莫宁顿指定我为概括遗赠财产承受人。韦诺克想消除这个危险,先是让我买下波旁宫广场公馆,又安排弗洛朗斯·勒瓦瑟当我的秘书,又通过加斯通·索弗朗,四次谋害我。
这样,整个惨剧的线索都操纵在他手里。他凭着坚强的意志和灵活的性格,慑服了弗洛朗斯和索弗朗,实际上成了我公馆的主宰,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这时我的努力已经揭示出玛丽—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是无辜的。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把玛丽—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都害死。
对他来说,一切顺利。我被警方追捕。弗洛朗斯也是如此。他却置身事外,没有任何人怀疑。而交付遗产的期限到了。
那是前天,这时让·韦诺克处于行动的中心。作为病人,他住进了泰尔纳大街的诊所。在那里,他借助于对弗洛朗斯·勒瓦瑟的影响,借助于从凡尔赛寄给院长嬷嬷的信,操纵着事情的进展。弗洛朗斯受院长嬷嬷指派,来出席警察总署召集的会议,并带来与她有关的文件,却并不明白这事的意义。这时让·韦诺克离开疗养院,躲回他在圣路易岛附近的住所,等待结果。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把弗洛朗斯拖进去,而他却无论如何不会受到牵累。
总理先生,以后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弗洛朗斯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场惨剧中不自觉地扮演的角色,尤其是发现了让·韦诺克扮演的可怕角色,大为震惊,极为慌乱。应我的要求,总监先生把她带回诊所盘查。当时她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找到让·韦诺克,要他说个明白,亲耳从他嘴里听到她是无辜的话。当晚,让·韦诺克正是借口他有一些证据,证明弗洛朗斯是无辜的,要让她去看,才把她骗上汽车的。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总理先生。
这个罪恶的故事,瓦朗格莱越听越有兴趣。这种犯罪的天才,在人们的想象中,真是登峰造极。不过他所以不觉得十分难受,也许是因为这故事从反面衬托了为正义战胜邪恶的人的才华。那是清醒、敏捷、幸运、出自本能的才华。
“你找到他们了?”瓦朗格莱问。
“昨天下午三点钟,总理先生。正是时候。甚至可以说去晚了一步,因为让·韦诺克害我落下一口井,并且准备用一堆石头砸死弗洛朗斯。”
“哎呀!哎呀!这么说你死了?”
“又一次死了,总理先生。”
“可是弗洛朗斯·勒瓦瑟,那歹徒为什么要除掉她?那他娶她的计划不就落空了?”
“总理先生,一厢情愿是不行的。弗洛朗斯不同意。”
“那么,怎么办?”
“从前让·韦诺克写过一封信,表示要把属于他的一切留给弗洛朗斯。而弗洛朗斯一直同情他,再说也不知道这种行为的重要性,也写了一封同样的信给他。倘若弗洛朗斯死了,这封信就成了真正的无懈可击的遗嘱。弗洛朗斯出席了前天的会议,带去的文件证实了她与罗素家族的关系,成为柯斯莫·莫宁顿法定的继承人。如果弗洛朗斯死了,她的权利就转交给她的法定继承人。让·韦诺克就会无可争议地继承那笔遗产。而由于缺乏证据,警方就是把他抓了也不得不释放。他将会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虽然良心上背着十四条人命(我作了统计)的重负,口袋里却装了两亿元钱。对他那样的恶魔,这足以相抵了。”
“可是这些证据,你都拿到了?”瓦朗格莱问道。
“在这里。”佩雷纳指着从那残疾人衣服里掏来的栗色皮夹,“这是一些文件和书信。那歹徒出干大奸大恶之人都有的心理变态,把它们保存下来。这是他和弗维尔先生的通信。这是通知我波旁宫广场公馆待售那封信的底子。这是让·韦诺克去阿朗松的笔记。他去那儿是为了截取弗维尔给朗热诺老爹的信。这是又一份笔记,证明韦罗侦探听到了弗维尔与韦诺克之间的谈话,并摸走了弗洛朗斯的相片,韦诺克发现后,让弗维尔去跟踪他。这是第三份笔记,就是在《莎士比亚全集》第八卷里找到的那两页东西的抄件,那些书是属于让·韦诺克的,表明他对弗维尔的阴谋一清二楚。这是第四份笔记,十分奇怪,记录了一种值得注意的心理,显示了他控制弗洛朗斯的手法。这是他与秘鲁人卡塞雷斯的通信,和几封准备寄往报馆,揭露我和马泽鲁的真实身份的信。这是……还需要说下去吗,总理先生?您已经掌握了最充分最全面的材料。司法当局会发现,前天我在总监先生面前所作的指控,句句真实,没有半点虚构。”
瓦朗格莱叫道:
“可他呢?他在哪儿,那个坏蛋?”
“在下面一辆汽车里。确切地说,在他的汽车里。”
“你通知我的部下了吗?”德斯马利翁不安地问。
“通知了,总监先生。再说,那家伙被严严实实地绑起来了,丝毫不用担心。他跑不了的。”
“好哇,”瓦朗格莱说,“你什么都预见到了。我觉得案子已经结束。不过,有一点我还不明白。也许舆论最关心的也是这点。那苹果上的齿痕,或如人们所说,那虎牙,明明是弗维尔夫人的,可是弗维尔夫人却又是无辜的,这是怎么回事呢?总监先生肯定说你已经解开了这个难题。”
“是的,总理先生。让·韦诺克的文件证实了我的判断。再说,问题其实很简单。苹果上留的,确实是弗维尔夫人的齿痕,可是弗维尔夫人并没有咬那只苹果。”
“哦!哦!”
“总理先生,弗维尔先生在他那份公开忏悔里,有一句话,差不多已经提到了这个秘密。”
“弗维尔先生是个疯子。”
“是的,但是个清醒的疯子,思考问题逻辑十分严密。几年以前,在巴勒莫,弗维尔夫人不小心摔倒了,嘴巴磕在一座大理石托架上,上下几颗都有好些牙齿磕松了。为了治疗,也就是说,为了打制用来固牙的金箍(弗维尔夫人戴了好几个月),牙医照例浇铸了一副精确的牙齿模型。后来这副模型被弗维尔先生偶然保存了下来。他自杀的那天夜里,他就是用这副模子在苹果上留下了妻子的齿痕。韦罗侦探大概曾偷出过这副模型,为了留下物证,把它印在一块巧克力上。”
堂路易说完以后,大家都没说话。事情的确是如此简单,总理都觉得惊讶。整个惨剧,整个指控的罪证,整个使玛丽—安娜绝望,使她和加斯通·索弗朗相继自杀的原因,就在于这样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对于虎牙这个情节,有千百万人极为关注,却不曾有一个人想到这样一种可能。虎牙啊虎牙!人们固执地接受了一个表面上无懈可击的推理:既然苹果上的齿痕和弗维尔夫人的牙齿一丝不差,那么她就是罪犯,因为从理论和实践上说,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齿痕是一样的。更有甚者,这个推理显得这样有力,以致人们已经知道弗维尔夫人是清白的以后,这个问题也悬而未决,因为人们就是想不到,除了牙咬以外,还有别的办法留下齿痕。
“这就像克利斯托弗·哥伦布那个鸡蛋,”瓦朗格莱笑道,“你必须想得到才行。”
“您说得对,总理先生。这种事情,人们是想不到的。我还有一个例子,您允许我重提旧事吗?在亚森·罗平又叫勒诺曼先生和波尔·赛尼纳亲王的时期,谁也没有注意到,波尔·赛尼纳,就是亚森·罗平几个字母打乱重新组合的。同样,今日,堂路易·佩雷纳也是这样组合出来的。同一些字母,组合出两个不同的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然而,尽管这是故伎重施,却没有人想到把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看看。还是克利斯托弗·哥伦布的那个鸡蛋。你必须想得到才行!”
瓦朗格莱听他说出名字的来历,不免有些吃惊。似乎这个鬼东西发誓要让他这个当总理的困惑到最后一分钟,要用最出人意料的戏剧情节来使他震惊。这个细节倒是如实地展现了这个人的性格。这是个奇怪的混合体:既高贵,又无耻,既天真,又诡黠,嘲弄人时带着笑意,可爱之中叫人不安。这是某种英雄,凭着不可思议的冒险经历征服了一个王国,却又把姓名的字母颠来倒去玩花样,好发现公众是多么粗心马虎!
谈话接近尾声。瓦朗格莱对佩雷纳说:
“先生,你在这件案子中干了几桩奇事,终于恪守诺言,把歹徒送交司法当局。因此我也说话算数,你自由了。”
“谢谢,总理先生。可是马泽鲁队长呢?”
“他将于今天上午获释。总监先生把事情安排好了。你们两人被捕的消息没有传出去。你仍是堂路易·佩雷纳。你没有任何理由不叫这个名字。”
“总理先生,弗洛朗斯·勒瓦瑟呢?”
“让她去预审法庭受审吧。肯定会免予起诉。她获得自由,排除任何指控,甚至怀疑以后,肯定会被承认为柯斯莫·莫宁顿的合法继承人,领到那两亿元遗产。”。
“总理先生,她不会保留那笔钱的。”
“怎么啦?”
“弗洛朗斯·勒瓦瑟并不想要这笔钱。因为这笔钱是引发这一连串可怕罪行的原因。她厌恶这笔钱。”
“那么?”
“柯斯莫·莫宁顿的两亿元将完全用于在摩洛哥南部、刚果北部修建公路和学校。”
“在你赠献给我们的毛里塔尼亚帝国?”瓦朗格莱笑道,“好,这个举动是高尚的,我完全赞成。一个帝国,一个帝国的预算……其实,亚森·罗平欠祖国的债……堂路易已经完全偿清了。”
八天以后,堂路易·佩雷纳带着马泽鲁,登上那艘送他来法国的游艇离开法国。弗洛朗斯同去。
出发前,他们获悉让·韦诺克死了。尽管采取了防范措施,他还是服毒自杀了。
到了非洲,堂路易·佩雷纳这位毛里塔尼亚的苏丹召见从前的伙伴,委任马泽鲁为帝国大官,和那些旧时伙伴地位相当。接下来,他一边安排退位的事情,准备让法国接管帝国,一边与法国军队司令罗蒂将军多次举行秘密会谈,商谈与摩洛哥的边界问题,并决定了许多策略,逐步推行,以便能轻而易举地征服摩洛哥。从此,前途有了保障。哪天,时机到了,反叛部落遮掩和平地区的幕布将会落下,一个秩序井然,建筑整齐,道路纵横,学校与法庭比比皆是,充分发展,欣欣向荣的帝国,将出现在世人面前。
然后,堂路易大功告成,移交权力,回法国定居。
他与弗洛朗斯·勒瓦瑟结婚引起的轰动,就不必赘述了。一时间舆论界又掀起一场笔战。好几家报纸又提起亚森·罗平被捕的事。可人们又能怎么样?尽管堂路易的真实身份谁也不怀疑,尽管亚森·罗平和堂路易·佩雷纳都是由同样的字母拼成的,尽管大家终于注意到了这种巧合,可是亚森·罗平已经合法地死了,而堂路易·佩雷纳合法地活着,人们既不可能把亚森·罗平复活,也不可能把堂路易·佩雷纳一笔勾销。
今日他住在圣马克卢村风光秀美的山谷之中。乌瓦河从山谷中流过。他那座十分简朴的房子漆成粉红色,装着绿百叶窗,周围是一座鲜花盛开的花园。他的家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星期天,人们去那儿游玩,希望透过接骨木篱笆,看见亚森·罗平的身影,或者在村里的广场上,碰到亚森·罗平本人。
他住在那儿,脸庞仍然年轻,走起路来仍像个年轻人。弗洛朗斯也住在那里,身材仍然匀称,一头金发仍然团团围着脸庞,那张脸庞喜气洋洋,再也看不出那痛苦回忆的阴影。
有时,有些游人会来敲那个小小的栅门。这是一些不速之客,前来向屋主求助。这是一些受压迫的人,一些牺牲品,一些支持不住的弱者,一些为激情所断送的狂热的人。堂路易对他们深表同情,专心听他们诉说自己的遭遇,给他们作分析,出主意,必要时,也提供自己的经验、力量,甚至时问。
常常也有警察总署的密使,或者警察中的某个下级军官前来拜访,说出他们遇到的难题。这时堂路易也毫不吝惜他头脑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办法。除了这些,除了读他那些论述哲学、道德的旧书,(他找回这些书是多么高兴呵!)他还耕种花园。他的花培植得极好,让他欢喜与自豪。在园艺展览上,他送去一盆花,叫做“亚森康乃馨”,三根枝条上,交错开着红色和黄色的花。那盆花引起的轰动,大伙儿至今不忘。
不过他栽培大花的努力到夏季有了成果,七八两月,三分之二的花园里,菜园的花坛里都种满花。那一株株高大的花茎,旗杆一般挺立,骄傲地举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花:蓝的、紫的、黄褐色的、粉红的、白的,他的花园取名为“羽扁豆①花园”,真是再恰当不过。
①羽扁豆音译即为罗平。因此羽扁豆花园又可译为罗平花园。——译注
这里种着各种各样的羽扁豆。克鲁伊汉克斯的羽扁豆,五颜六色的羽扁豆,清香袭人的羽扁豆,还有罗平最新培育出的羽扁豆。
它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像一队队士兵,都尽力挺胸昂首,想高出一头,把一串串粉嘟嘟的娇艳无比的花朵朝向太阳,真是壮观极了。在花畦入口,有一面小旗,写着这句铭言:
我的菜园里种着许多羽扁豆。
这是从约瑟夫—玛利亚·德·埃蕾迪亚一首优美的十四行诗里摘出来的。这难道是一种承认?为什么不是呢?堂路易在最近一次接受采访时,不是说过下面这些话:
“我很了解他。他不是个坏人。我并不要把他与古希腊的七贤相提并论,也不会推举他作未来几代的榜样。可是我们评价他,必须带有几分宽容。吃过他的苦头的人其实是罪有应得,他就是不先下手,命运迟早也会惩罚那些人。他一方面只挑选那些为富不仁的人下手,抢劫他们的钱财,另一方面,又撒钱舍财给穷人;对这样一个人来说,又有什么荣誉不能属于他呢?再说,这是多么高尚善良的行为!这又是多么慷慨,多么无私的证明!说他盗窃?我承认。说他诈骗,我也不否认。这些事他都做过。可除此之外,他还做了许多别的事情。他以自己的聪明机灵使公众开心,又用别的品质使公众激动。大家对他那些巧妙的计策发出开心的笑声,又对他的勇气、胆魄和冒险精神,沉着、理智与快活性情,充沛的精力,蔑视危险的气概,对他种种在人类最积极的能力被激发的当代,在飞机汽车称雄的时代,在大战将临的时代熠熠闪光的品质大为欣慕和迷恋。”
记者提请他注意:
“您谈论的是他的过去。照您看来,他的冒险生涯已经完结了?”
“绝对没有。冒险,就是亚森·罗平的生命。只要他活着,他就是一千零一夜式的冒险活动的中心和终点。有一天他说:‘我死后,希望在墓碑上刻着:冒险家亚森·罗平在此沉睡。’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事实。他是一位冒险大师。他从前冒险,常常是去掏邻人的口袋,但也上战场。在战场上,冒险给无愧于战斗和胜利的人带来爵衔。那并非是人人可得的东西。亚森·罗平的爵衔正是这样得来的。必须看看他在战场上是如何英勇奋战、奋不顾身、视死如归的。如果他有时揍了警察分局局长,或者偷了预审法官的表,那么我们应该看在他是战场上的英雄这一点上原谅他……对向我们显示,人的能力究竟有多么大的先生,我们应宽容一点。”
堂路易点点头,结束道:
“再则,你们知道,有一种美德不仅不应该受到鄙视,在这种忧郁年代尤其应该受到重视。这种美德他有:他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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