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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虎牙》》 · [法]莫里斯·勒布朗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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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跟我来。”马泽鲁走回堂路易身边对他说,并把他带进工程师的工作室。

有一部分地板炸坏了。左边的外墙,候见室那边的,被炸裂了。两个工人正用从附近的工地拖来的梁柱支撑天花板。不管怎么说,爆炸并没有造成破坏者预计的后果。

德斯马利翁先生在里面。昨夜守在这房里的人也都在里面。另外检察院和警察总署又来了几位要人。只有韦贝副局长刚刚离开,他不愿与冤家对头见面。

堂路易的出现引起一阵激动。总监立即迎上前来,对他说:

“先生,我们深深地感谢你。你的洞察力,怎么赞誉也不过分。你救了我们的命。我和这些先生都要这么说,一点也不含糊。对我来说,这是第二次了。”

“总监先生,您要谢我,有一个办法十分简单。这就是允许我把任务完成。”

“完成任务?”

“对,总监先生。昨夜我的行动才是个开头。玛丽—安娜·弗维尔和加斯通·索弗朗获释,才算完成。”

德斯马利翁先生微笑道:

“哦!哦!”

“总监先生,这要求是不是有点过分?”

“要求总是可以提的。只是要求还得合理。这两个人有不有罪,可不是我一句话就可以定的。”

“当然不是由您定的。可是我如果证明他们是无辜的,您保不保护他们,就取决于您了。”

“对,只要你的证明是无可辩驳的。”

“是无可辩驳的……”

不管怎样,比起前几次,堂路易的自信给德斯马利翁先生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他说:

“我们初步作了调查。调查结果也许对你有所帮助。我们确知炸弹安放在候见厅门口,很可能放在地板下面。”

“不必讲了,总监先生。这都是些次要的细节。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您了解全部真相,而且,不单单是通过话语。”

总监走近堂路易。官员和警察们都围住他,急不可待地注意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尽管抓了那两个人,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是离案情真相大白还是那么遥远,那么模糊。难道这一下就会真相大白了?

这时刻十分庄严,大家都屏息静气,等待堂路易说出真相。他对爆炸所作的预报,使大家认为他每言必中。这些多亏他才幸免于难的人,对他所作的断言,哪怕看上去最不像真的,也都几乎当作事实来接受。

堂路易说:

“总监先生,昨夜,您等那神秘的第四封信,可是白等了。然而一个神奇的巧合,会使我们得以目睹信是怎么送来的。到时候,您就会知道,送信的人,正是制造那几起谋杀案的人,……而且您还会知道:他究竟是谁。”

他又对马泽鲁说:

“队长,请尽可能把亮光遮住。百叶窗炸掉了,把窗帘拉上,用门板堵上。总监先生,这电灯是偶然开着的吧?”

“是偶然开的。把它熄掉吧。”

“等一等……先生们,你们中哪位有电筒?或者……不,没用。有这个就行了。”

一个枝形大烛台上有一支蜡烛。他取下来,点燃。

然后关了电灯。

房间里变得若明若暗。烛焰被气流吹着,摇摇晃晃。堂路易用手掌挡住气流,使烛焰稳定下来,朝桌子走过去。

“我认为无须等待。”他说,“照我的预计,不出几秒钟,事实就会说话的,而且比我说的要好。”

在这几秒钟里,大家都保持静默,因此这段时间令人难以忘怀。事后,德斯马利翁先生在接受一次采访时挪揄自己,说那时他忙乎了一夜,已经累了,又被这个场面所刺激,脑子里便想象出种种不寻常的事件,如有人侵入公馆,手持武器进行攻击,或者一些幽灵和精灵在公馆里露面。

不过他还是好奇地观察着堂路易。堂路易坐在桌子边上,头稍向后仰,两眼漫不经心地张着,正在吃一片面包和一块巧克力。他似乎饿坏了,可是吃起东西来却是不急不忙的。

其他人保持着使大力时那种紧张神态。一张张脸都扭曲变了形。那关键性的时刻越是临近,他们越是想起了爆炸。墙上,烛焰投射出一个个影子。

时间似乎比堂路易说的要久,大概有三四十秒。他们觉得漫漫无期。然后,佩雷纳举起蜡烛,轻声说:

“来了。”

其实,几乎与他同时,大家都看到了……一封信从天花板上晃晃悠悠,飘然而下,就像一片树叶从树上飘落,没有被风吹走。信从堂路易身上擦过,落到两只桌子腿之间的地板上。

堂路易拾起信,递给德斯马利翁先生,说:

“总监先生,这就是预告昨夜要出现的第四封信。”

三 怀着仇恨的人

德斯马利翁先生茫然不解地看看堂路易,又望望天花板。堂路易告诉他:

“这不是幻影。上面没有什么人往下扔信,天花板上也没有洞。其实,道理很简单。”

“嗬!很简单!”德斯马利翁先生说。

“是的,总监先生。这一切取决于变魔术时那种被弄得过于复杂,几乎够得上快乐的体验气氛。因此,我肯定地说,事情确实很简单……但也极为可悲。马泽鲁队长,请把窗帘拉开,尽量让屋里亮堂一些。”

马泽鲁去做堂路易所吩咐的事。德斯马利翁先生扫了那第四封信一眼。那封信的内容其实并不重要,只不过是确认前几封信提到的事情而已。而堂路易则走到一个角落,把刚才工人留下来的人字梯搬到房间中央架好,爬了上去。

他跨在最高一级上,伸手可及吊灯。

这具吊灯有一个镀金的大钢圈,下面吊着水晶坠子,里面是一个铜三角,三只角上分别安着一个灯泡。电线藏在钢三角后面。

他掏出电线,剪断,接着要把吊灯卸下来。不过,要干这件事,他必须用下面的人递给他的锤子,把吊钩周围的石膏砸碎。

“帮我一把,好吗?”他对马泽鲁说。

马泽鲁登上梯子。他们俩一起抓着吊灯,让它顺着梯子滑下来,好不容易才放到桌上,因为这架吊灯死沉死沉的,比它应该有的重量要大得多。

确实,初步检查,便发现吊灯上装了一只方形的金属盒子,每边有二十厘米长。就是这只盒子埋在钩子之间的天花板里,迫使堂路易不得不敲掉糊住外面的石膏。

“这鬼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德斯马利翁先生惊叹道。

“总监先生,您亲自打开看看。有盖子。”佩雷纳回答道。

德斯马利翁先生揭开盖子。盒子里面有齿轮,发条,一整套复杂而精密的机械装置,极像一架钟的机芯。

“您允许吗,总监先生?”堂路易问。

他卸下机芯,在下面又发现一套,通过两个齿轮与上面那套连在一起。这一套更让人想起放电影的自动机器。

盒底的金属板上,开了一道弧形齿槽,正好在齐着开花板的位置。有一封信已经接近了齿槽。

“无疑,这就是五封信的最后一封,前面几封信揭露的那些事的下文。”堂路易说,“总监先生,您会注意到,吊灯中间本来还有一个灯泡的,显然为了给信让路,拆掉了。当初装这具吊灯,就是用来发信的。”

堂路易继续作解释,明确说道:

“因此,五封信都是装在盒子里,一个由钟表机芯驱动的机械装置在确定的日期,将它们一封一封推到隐藏在灯泡和水晶坠子之间的齿槽,并抛下来。”

人们围着堂路易,都不作声,也许他们还显得有些失望。的确,这个机械装置做得奇巧,可大家指望知道的,并不仅仅是机械装置如何发动运行的,尽管这是他们未曾料到的。

“先生们,耐心点。我会给你们讲一件事的。那事情有多么可怕,你们简直想象不到。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好吧。”总监说道,“信就是从这里出来的,我同意。可是,有许多事情我还不明白,尤其有一点难以理解。那些罪犯怎么可能安这么个吊灯呢?在一座有警察看守的公馆里,在一间日夜有人值班的房间里,他们装上这么件东西,怎么可能不被人看见和听见呢?”

“总监先生,您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这是因为,这个吊灯是在警察看守公馆之前就装上去的。”

“那就是说,在谋杀案发生之前?”

“对,在谋杀案发生之前。”

“可是,有什么可以证明呢?”

“总监先生,您自己的话就说明了这一点。因为只可能是这样。”

“可是你还是快说吧!”总监作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叫道,“你既然有许多重要情况要告诉大家,何必拖时间呢?”

“总监先生,您最好能循着我走的路接近真相。大家既然知道了信是怎么来的,离真相就比你们所想象的要近得多了。如果你们见了这可恶的罪证,猜疑是谁所为,那么你们就已经明白罪犯是谁了。”

德斯马利翁先生认真地盯着堂路易,觉得他的话句句都很有分量,不禁生出一种渴望,急于知道下文。

“那么,照你这么说,那些指控弗维尔夫人与加斯通·索弗朗有罪的信放在上面,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两人毁掉?”

“是的,总监先生。”

“既然它们是在罪行发生之前装上去的,那就是说,阴谋是在罪行发生之前就策划好了的。”

“对,总监先生,是有预谋的。既然大家承认弗维尔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是无罪的,那就不能不给他们的罪名作结论。这些罪名来自一系列有意安排的情节。谋杀案发生当晚弗维尔夫人外出……这是个阴谋!发案时间她无法说明自己在干什么……又是个阴谋!她在米埃特那边作的无法解释的散步,和她表弟索弗朗在公馆附近的转悠……阴谋!苹果上的齿痕,弗维尔夫人的齿痕……阴谋,而且是最卑鄙的阴谋!我跟您说了,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一切都安排好了:称好了分量,贴上了标签,排好了顺序。每个事件都按规定的时间发生。没有一丝意外。这是一个精密细致的工艺品,出于最精巧能干的艺匠之手,是这样结实耐用,不为外界的事物所扰乱,运转至今,一直这么精确、可靠、丝毫不乱……瞧,装在盒子里的时钟机芯,正是整个案件的象征,又是整个案件最合情理的说明。因为信是在案子发生之前装进去的。到了预定的日期时刻就自动落下来。”

德斯马利翁先生沉思良久,问道:

“可是,难道弗维尔先生写这些信,为的是指控他妻子有罪。”

“当然。”

“那我们应该假定:要么他有理由指控妻子,要么这些信是伪造的。”

“信不是伪造的。所有专家都认定是弗维尔先生的笔迹。”

“那么?”

“那么……”

堂路易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德斯马利翁先生更为清晰地感觉到,他已经离真相很近很近了。

别的人都没有作声,和他一样迫切地希望得知结果。他喃喃自语:

“我真不明白……”

“不,总监先生,您明白。您知道,发送这些信之所以是针对弗维尔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的阴谋的一部分,是因为信文本来就是为毁掉他们而准备的。”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的就是我早已表明的意思:既然弗维尔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是无辜的,那么对他们的任何指控都是阴谋活动。”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警察总监并不掩饰他的慌乱。他盯着堂路易的眼睛,慢腾腾地说:

“不管谁是罪犯,我还没见过比这种仇恨的陷害更可怕的案件。”

“您都想象不到,这种陷害是多么令人难以相信,总监先生。”佩雷纳慢慢激动起来,说,“您没听到索弗朗叙说事情经过,还感觉不出这股仇恨是多么强烈。我听索弗朗说话的时候,充分感到了这一点。从那以后,我脑子里就时时想着这股仇恨:谁可能怀有这样的仇恨呢?玛丽—安娜和索弗朗是遭受了什么仇恨的陷害呢?是哪个难以想象的人物有这种邪恶的天才,打造出这样牢固的锁链,捆住了两个牺牲品呢?

我脑子里还盘桓着另一个想法,它出现得更早一点,已经几次叫我费神了。我曾在马泽鲁面前提到过。这就是,那些信出现的日子是那样精确、严密。我寻思,如果没有极重要的原因明确要求,这些重要的文件不可能在固定的日子提交给公众的舆论。什么原因?如果有人的介入,信就不会这样有规律地出现.尤其是司法机关抓住案情,并且守在房里,等着收信以后,对吧?可是,尽管有种种障碍,信还是按期送到,好像它们不来不行似的。于是我渐渐悟出信是怎么来的了:它们是由一个看不见的机械装置送来的。这个装置一经调好,就永远只能一丝不苟地按照一种物理法则运转,而不再由智慧与意识控制。

于是这两个念头发生了碰撞:一个是仇恨,它要折磨那两个无辜的人,一个是机械装置,它服务于‘怀着仇恨的人’的意图。两个念头碰撞,便溅出了火星,同时也合为一体,使我记起伊波利特·弗维尔是个工程师!”

大家紧张地听堂路易讲着,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很不舒服。惨剧的真相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不但没有让大家的紧张不安稍稍减轻,反而使它加剧到痛苦的地步。

德斯马利翁先生又提出不同意见:

“不错,信是在预定的日子落下来的,可是请你注意,每次落下的时辰不一致。”

“这是因为,信落下的时辰,跟我们开着灯还是关了灯值夜有关。而且正是这个细节向我提供了谜底。如果出于不可缺少的谨慎,信只能在黑暗中落下……我们今天已经看到了,那就是有一个装置,阻止它在开着电灯时落下。显然,这个装置由装在内部的一个开关控制。只能这样解释。其他任何解释都是说不通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自动推送装置,它靠一个时钟机芯的驱动,按事先调定的时刻把信推进出来,而且只在电灯关了的情况下。毫无疑问,机器的精巧,专家们会深为赞赏,而我的论断,他们也会予以肯定。既然它是安在这间房子的天花板上的。既然它只装了弗维尔先生写的信,难道我无权断言,它是由电气工程师弗维尔先生制造的?”

弗维尔先生的名字,就像一个顽念,又一次被提到了。每提到一次,这个名字就增加了一分决定性的意味。先是弗维尔先生,接着是弗维尔工程师,再接下来是弗维尔电气工程师。这样,那个“怀着仇恨的人”的面目,就如堂路易所说的,就轮廓清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叫这些看惯了形形色色奇案的人,也觉得不寒而栗。现在,真相不再在他们周围转悠了。他们早就与它搏斗,就像与一个掐你脖子、要把你摔倒、却又看不见的对手搏斗。

总监概括了自己的印象,声音低沉地说:

“这么说,弗维尔先生写这些信,是想毁掉他妻子和爱上他妻子的男人。”

“对。”

“既是这样……”

“既是这样?”

“从另方面说,他知道自己受到死的威胁,因此希望万一自己死了,他妻子和妻子的朋友受到指控,对吗?”

“对。”

“为了报复他们的爱情,为了满足自己复仇的愿望,他希望提出一堆铁证,证明他们就是谋害自己的凶手,对吗?”

“对。”

“因此……因此,弗维尔先生是……怎么说呢?……从某个方面讲。是……杀害他的凶手的同谋。他在死亡面前发抖……他挣扎……但他作好了安排,让他的死为他复仇提供便利。是这样的,对吗?是这样吗?”

“差不多是这样,总监先生。您走的路线,就是我已经走过来的。您和我一样,在最后的真相面前踌躇不前,不敢触及那给整个案子打上不幸的非人的烙印的事实。”

总监双手捶着桌子,猛地跳起来,不服地吼道:

“荒谬!愚蠢的假设!弗维尔受到死亡的威胁,竟不择手段,执意设下阴谋,毁掉妻子……算了吧!弗维尔那天到我办公室来,你也见到了,他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如何不死。他只怕一件事,就是死。在那时候他是不可能调好机械,设下陷阱的……尤其是这些陷阱只有在他死于谋杀时才有用。你以为弗维尔先生做好时钟机芯,装上他三个月以前写给一个朋友,又中途截回来的信,把一切安排好,造成他妻子犯罪的假象,然后说:‘好了!我就是被谋杀,也可以瞑目了。警方将把玛丽—安娜逮捕归案。’不对,你得承认,他不可能采取这么可怕的谨慎措施。否则……否则,就是他清楚自己要被谋杀。他愿意被谋杀。可以说,他与杀人者是串通好了的,是伸出颈根让人砍。总之,这是……”

他打住了,似乎突然被刚才说的话惊住了。其他人似乎也和他一样困惑。其实他们已不知不觉地从这些话里听出了结论,只是他们还不知道罢了。

堂路易眼睛不离总监,等他说出那不可避免的话。

德斯马利翁先生喃喃道:

“你总不至于断言他们是串通好……”

“我什么也没断言。”堂路易说,“这些想法,是您自然而然,顺着逻辑推出来的,总监先生。”

“是啊,是啊,我知道。可我是要指出你的假设是多么荒谬。为了证明你的假设是对的,为了让大家相信玛丽—安娜·弗维尔是无辜的,我们就得假定有这种奇事:弗维尔先生参与了谋杀自己的阴谋。这是很可笑的!”

他确实笑起来,笑得很勉强,很虚假。

“因为无论如何,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你不能否认这一点。”

“我不否认。”

“那么?”

“那么,正如您所讲的,总监先生,弗维尔先生参与了谋杀自己的阴谋。”

堂路易是极为平静地说这句话的,但他的神气是那样肯定,以致谁也没有想到要反驳他。他的那些推理和假设,他已经迫使在场的人接受了。现在他们走到了死胡同的尽头,要想出去,不可能不费劲。对弗维尔先生参与犯罪活动已不再有任何疑问。只是他是怎样参与的?在这场谋杀和仇恨的悲剧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最终导致他把命赔掉的角色,他难道乐意扮演,或者只是同意扮演?究竟是谁充当他的同谋,或者刽子手呢?

这些问题,在德斯马利翁先生和其他在场的人脑子里竞相冒出来。大家只想找到答案。堂路易可以确信:他提出的答案,预先就会被大家接受。此后,他只要说出发生的事情就行了,根本不必担心人家会说他撒谎。他简要地叙述了一番,就像作概述。

“发案前三个月,弗维尔先生给一个朋友朗热诺先生写了"奇"书"网-Q'i's'u'u'.'C'o'm"一连串的信。总监先生,马泽鲁队长大概向您报告了,那朗热诺先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这个情况,弗维尔先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信留在邮局待领,但被人中途截走了。用什么办法截走的,这里就不必细述了。弗维尔先生擦去了邮戳和地址,把信装在特制的装置里,把机器调好,让第一封信在他死后半个月落下来,其余的每隔十天落一封。现在看来,他的计划确实考虑得巨细无遗。他知道索弗朗爱玛丽—安娜。通过监视索弗朗的举动,他显然注意到那可恶的情敌每星期三都要从公馆的窗户下面经过,这时玛丽—安娜·弗维尔便来到窗口。这是个极为重要的事实,对我来说,得悉它如获至宝,它给您的印象,将如同一个物证。我再说一遍,每星期三,索弗朗都在公馆周围转悠。因此,请你们注意,第一,弗维尔先生策划的罪行发生之日,正是一个星期三晚上;第二,弗维尔夫人正是在丈夫的执意要求下出门的,当晚去了歌剧院,又去了艾尔辛格夫人家的舞会。”

堂路易停了几秒钟,又接着说下去:

“因此,星期三早上,一切都准备就绪,那要命的时钟机芯已经调好了,指控罪行的机器运转极好,将来的罪证会证实弗维尔先生手头已经准备好的罪证。另外,总监先生,您还收到他一封信。他向您揭露了针对他来的阴谋,求您次日早上,也就是他死后去救助他!总之,一切都让人预见到,事情将会按照‘怀着仇恨的人’的意愿发展,这时发生了一件突如其来的事,差点打乱了他的整个部署:韦罗侦探闯了进来。韦罗侦探奉您的指派,总监先生,去了解柯斯莫·莫宁顿遗产继承人的情况。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永远也没有人知道。两人现在都不在世了,他们的秘密也一起消失了。但我们至少能够肯定:首先,韦罗侦探来过这里,带走了那块巧克力,我们第一次看到的虎牙的齿痕,就是印在那上面的。接下来,韦罗通过一系列我们不知道的机会,成功地探悉了弗维尔先生的计划。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因为侦探自己说了出来,而且是那么焦急!因为正是从他那里我们才获悉当夜要发生谋杀案;因为他把探悉的情况写在一封信里,而那封信却被人掉了包。这一点,弗维尔工程师也是知道的。因为他为了摆脱这个阻碍他的计划实施的敌人,下毒把韦罗害死了;因为,他知道毒药发作得迟,便大胆地化装成加斯通·索弗朗的模样,跟着韦罗侦探一直走到新桥咖啡馆,在那里用一张白纸换下了韦罗写给您总监的信,然后问一个行人去讷伊的地铁车站怎么走。讷伊,索弗朗就住在讷伊!以后这个行人可以成为指控索弗朗的证人。总监先生,这就是罪犯!”

堂路易越说越激昂,因为自信而充满活力。而他的指控雄辩有力,合乎逻辑,似乎展现了事实本身。

堂路易又重复道:

“总监先生,这就是罪犯,这就是匪徒!韦罗侦探可能揭露他的阴谋,这就是他所处的形势,就是他所担心的事情。他赶到警察总署,打听清楚韦罗侦探确实死了,也没有来得及揭穿他的罪恶图谋,这才将他策划的可怕行动付诸实行。那一幕您还记得,总监先生,他是那样不安,那样恐惧:‘总监先生,请保护我……我受到死亡的威胁……明天,我会遭到毒害……’明天,他要求您第二天去援救他,因为他清楚,当晚一切就完成了,第二天警方面对的将是一场谋杀案,是两个罪犯,他本人已经准备了指控那两个人的罪证,面对的是玛丽—安娜·弗维尔,她可以说会首先受到追究。

我和马泽鲁队长当晚九点去他公馆,他明显地显得局促不安,原因就在于此。这两个人闯进来干什么?会不会破坏他的计划?他经过一番思考,放下心来,我们又坚持留下,他只好同意。不管怎么说,这与他有什么关系?他的一切步骤都已安排妥当,任何监视看守都不可能破坏它们,甚至都不可能发现它们。我们在场或不在场,该发生的事照样会发生。他召来的死神决不会误工。

于是那一幕戏,确切地说,那一幕悲剧便开演了。弗维尔夫人被他打发去歌剧院,先是她来向他道别。接着仆人给他送吃的,其中的果盘里放着苹果。接着,他一阵恐慌、不安,这是死亡在一个临死的人身上激起的恐惧。再接下来,他向我们撒谎,打开保险柜让我们看,里面有个灰布壳面的日记本,他说记载了有关阴谋的材料。

至此,事情就完成了。马泽鲁和我退到候见厅。弗维尔把门关上,独自一人在里面,可以自由行动。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能阻挠他实现自己的意愿。大概在白天,弗维尔先生模仿索弗朗的笔迹,给弗维尔夫人写了一封信,要求不幸的女人与他在拉纳拉见面。这种信通常读过后就会被撕掉。晚上十一点钟,弗维尔夫人离开歌剧院后,就在离公馆不远的拉纳拉盘桓了一个钟头,等她的约会人,以后才去了艾尔辛格夫人家。与此同时,在五百米外,公馆另一边,索弗朗正在作每星期三例行的朝圣散步。这时案子正在发生。这两人,一个因为弗维尔发生的暗示,一个因为新桥咖啡馆的事件,已经引起警方的注意。此外,两人一则提不出案发时自己不在现场的证明,二则解释不清案发时在公馆附近干什么来着,不被指控和认定为作案人才怪呢。

如果出现了意外,使两人幸免于指控,那么弗维尔先生还准备了一个无可否认、伸手可及的证据,就是留有玛丽—安娜·弗维尔的齿痕的苹果!再有,就是几星期以后,那绝妙的决定性的装置。那些揭露罪行的信,将十天一封,十天一封,神秘地送到警方手中。

这样,一切都安排好了。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也被那个精明得可怕的头脑考虑到了。总监先生,您一定记得,从我戒指上掉落,在保险柜里发现的那颗绿松石?只有四个人可能见到并且拾到。其中一个是弗维尔先生。我们首先把他排除在怀疑对象之外。然而,正是他拾的。他已经察觉到我的介入对他构成威胁,要预先排除,便利用送上门来的机会,把绿松石放进保险柜,以造成对我的怀疑。

这一回,他要干的事全部干完了。余下的,就由命运来完成了。在‘怀着仇恨的人’和他的陷害对象之间,只隔着一个行动。这个行动完成了。弗维尔先生死了。”

堂路易不说话了。这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不过,可以确信的是,他这番不同寻常的叙述得到了大家的完全肯定。大家百分之百地相信,没有半点异议。须知,他要他们相信的,是最难以叫人相信的事实呵。

德斯马利翁先生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马泽鲁队长守在候见室。外边,有警察守着。就算弗维尔先生知道有人夜里要杀他,但在那个时刻,有谁能够杀他和他儿于呢?房子里没有人。”

“有弗维尔先生。”

这话一出口,立即引来一片反对之声。幕布一下拉开了,堂路易揭示的景象在使大家感到恐怖,也出乎意料地激起了大家的怀疑。就像太多的好意反会激起反抗,大家对这番话的反应便是这样。

总监先生的话概括了大家的感觉:

“够了!这样的假设够了!它们看上去是这样合乎逻辑,其实得出的结论却荒谬不堪。”

“总监先生,表面看是有点荒谬,但谁能说,弗维尔先生的行为能够用正常的理由来解释?显然,人是不为单单为了满足自己报复的意愿而乐意去死的。但你们可能和我一样,也注意到弗维尔先生极瘦,脸色苍白。谁能说他没有患上绝症,已经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呢?……”

“够了,我再说一遍。”总监叫道,“你说的都是假设。我要的却是证据。只要你举得出一个证据,也就行了。我们等你拿出证据来。”

“总监先生,喏,这就是证据。”

“嗯?你说什么?”

“总监先生,我在敲掉石膏层,取下这盏吊灯时,在金属盒子外面,发现了一个封好的信封。因为吊灯装在弗维尔先生的儿子住的阁楼下面,弗维尔先生显然能够揭起阁楼的拼木地板,摸到这个机械装置的上部。因此,在最后一夜,他把这个信封塞了进去。此外,他在上面记下了案发日期:‘三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还签了名:伊波利特·弗维尔。”

德斯马利翁先生一把抓过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来看。才在里面的信纸上扫了一眼,就哆嗦着骂道:

“啊!混蛋!混蛋!世上竟有这种魔鬼么?啊!多可怕呀!”

他因为又惊又怒,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颤着念道: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的大限来临了。我把埃德蒙哄睡了。他是不知不觉在睡眠中死的,毒药的灼痛也没把他唤醒。现在,我的临终时刻开始了。我受着地狱的种种折磨,勉强能写下这最后的几行字。我很痛苦,难受。然而,我又感到无限幸福。

这种幸福,是从我和埃德蒙四个月以前去伦敦旅行开始的。在此之前,我是在熬着最可怕的日子,把对那厌恶我而爱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的仇恨埋在心里。我身体虚弱,自觉为痼疾所折磨,而我的儿子也身体衰弱,精神萎靡。下午,我去向一位名医求诊。我的怀疑被证实了:我患了癌症。同时,我也知道,我儿子埃德蒙和我一样,也踏上了黄泉路,他患了结核病,无可救药。

当天晚上,我脑子里生出报复的想法。

这是多么痛快的报复啊!指控一对相爱的男女犯了罪,犯了最可怕的罪。把他们投入监牢!把他们推上重罪法庭!把他们赶进苦牢!把他们押上断头台!没有人来援救!没有可能抗争,没有一丝希望!成堆的证据,铁证如山,即使是无辜的人见了这堆铁证,也会怀疑自己的无辜,也会无话可说,也会不得不承认有罪,也会束手听候判决。多么痛快的报复!……多么痛快的惩罚!明明是无辜的,在铁的事实面前却怎么也讲不清,因为是事实本身在大叫:你是罪犯!

于是我怀着快乐的心情开始作准备。每一项工作,每一创造,都让我发出由衷的笑声。上帝呵!我是多么愉快啊!癌症,您以为它让我痛苦!不,绝对不。一个人灵魂快乐得直哆嗦,肉体还会痛苦吗?我这时已经服了毒药,可是我感到它那灼人的痛苦了吗?

我是愉快的。我让自己死,就意味着他们开始遭受折磨了。既是如此,那么苟活下去,等待自然死亡有什么意思呢?那样死,不正意味着他们幸福的开始吗?既然埃德蒙反正治不好了,何必不免去他苟延残喘的痛苦呢?何必不让他一块死,以加重玛丽—安娜和索弗朗的罪行呢?

这就是结局!我不得不停笔了,因为痛得写不下去。现在,稍稍沉着一点……万籁俱寂!公馆外面,公馆里面,警方派来的人在值夜,谨防人家害我。离这儿不远,玛丽—安娜被我那封信召唤,跑去与情人幽会,可是那情郎没去,而是在公馆窗下转悠,而心爱的美人却没在窗口露面。啊!这些小木偶,叫我把线抓在手里,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跳吧!蹦吧!上帝呵,他们是多么开心啊!可是,绳圈套上脖子了,先生和太太,是啊,绳圈套上脖子了。难道不是你,先生,上午给韦罗侦探下了毒,又跟着他走到新桥咖啡馆,拄着你那根漂亮的乌木手杖?是啊,正是你!,晚上,是那漂亮的女人把我毒死了,还毒死了她的继子。证据呢?喏,那只苹果,太太,你没有吃,可是,人家会在上面发现你的齿痕的!多么有趣的一幕!你们跳吧,蹦吧!

还有那些信!写给已故朗热诺的信!那是我最为得意的妙计。啊!构想和制作那个小机械,我尝到了多大的乐趣啊!这个计划,难道不妙?整个装置还不奇巧精确?嗨,到了确定的日子,第一封信就会投出去!接下来,过十天,第二封信又会投出去!瞧,没有什么要干了。可怜的朋友们,你们完了。你们跳吧,蹦吧。

让我开心的——我这会儿正笑着哩——是想到人们将什么也弄不明白。玛丽—安娜和索弗朗肯定是有罪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是除此之外,就是绝对的秘密。人们什么也不会知道的,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的。再过几星期,当两个罪人无可挽回地完蛋以后,当几封信都送到警方手中以后,五月二十五日夜里,或确切地说,五月二十六日清晨三点,一场爆炸会把我留下的痕迹完全销毁。炸弹已经安好。一个与吊灯毫无关联的时钟机芯,会在预定的时刻将它引爆。刚才,我把灰布壳面日记本埋在炸弹旁边。我声称那里面是我的日记,其实装的是毒药瓶、毒针、乌木手杖。韦罗侦探的两封信,总之,是能够救援那两个罪人的物证。以后,还怎么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呢?不可能的,人们什么也不会知道,永远不会知道。

除非……除非出现奇迹……除非炸弹炸不倒墙,炸不塌天花板……除非一个天才,凭着神奇的智力与直觉,理清我绞戎的一团乱麻,深入谜案核心,经过长年累月的搜查,才会发现这封信。

这封信,我就是给他写的,尽管我知道他不可能存在。但不管怎样,我都无所谓了!玛丽—安娜和索弗朗已经跌进了万丈深渊,大概难逃一死,再不济也得永远分开。我把这封表明仇恨的信交给机运去处置,想来不会有任何危险。

现在,写完了。只须签名了。我的手越来越抖。额上大汗直冒。极为痛苦。可我又十分愉快!啊!朋友们,你们等着我死。啊!玛丽—安娜,你这个不谨慎的女人!你偷偷监视我,看到我病了,眼睛里流露出快乐!你们两人对未来那样充满信心,竟然有毅力保持贞洁!现在,我死了。而你们站在我坟头,一副铁手铐把你们联在一起。玛丽—安娜,你嫁给我朋友索弗朗作妻子吧。索弗朗,我把妻子让给你。你们结合吧。你们的婚约将由预审法官起草。弥撒将由刽子手念。啊!多大的满足啊!我难受……多大的满足啊!……善良的仇恨,使死变得这么可爱……我乐意去死……玛丽—安娜坐大牢……索弗朗在他的死囚室哭泣……有人打开他囚室的门……啊!可怖啊!……一些穿黑衣的人……走近囚床……“加斯通·索弗朗,你的上诉已被驳回,拿出点勇气来。”啊!冰凉的手……断头台!……轮到你了,玛丽—安娜,轮到你了!你的情人死了,难道你还要活下去?索弗朗死了,轮到你去死了!喏,这里有条绳子。你更喜欢毒药?可是死了吧,坏女人……在烈焰中……像我这个恨你的人一样……恨你的……恨你的……

德斯马利翁先生不念了。满座皆惊。最后几句话十分难念。越到后面笔迹越乱,越看不清。

他盯着纸,低声道:

“‘伊波利特·弗维尔……’签名倒还清楚……可怜的家伙签名时恢复了一点气力,他怕人家怀疑他的丑行。确实,怎么想得到……?”

他又望着堂路易,补充道:

“查出真相,真需要不同一般的洞察力和值得我们敬佩的天赋,我是深为佩服。这个疯子所作的解释,完全印证了你先前的推理,真是丝毫不差,令人惊异。”

堂路易鞠了一躬,对这番夸奖不作回答,只说:

“总监先生,您说得对,这确实是个疯子,而且是最危险的疯子,是个意识清醒的偏执狂。他死抱着自己的顽念,执迷不误,并且按他周详缜密、受机械规律支配的头脑想出的办法行事。换了别人,可能就直接而粗暴地把人杀了了事。而他呢,想的是一个远期杀人的办法,就像个科学探索者,把他发明的好处交给时间来验证。他得逞了,因为司法机关落入了圈套,而弗维尔夫人也许会死。”

德斯马利翁先生做了个果断的手势。的确,整个案子已经成为过去了。调查将给它投进必要的光亮。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就是拯救玛丽—安娜·弗维尔。

“确实,”他说,“不能再耽误一分钟了。要立即通知弗维尔夫人。同时,我把预审法官请来,肯定会很快作出不予起诉的决定的。”

他迅速发下命令,让手下继续搜索,并验证堂路易的所有假设。然后,他对堂路易说:

“走吧,先生,应该让弗维尔夫人感谢救命恩人。马泽鲁,你也来。”

聚会结束了。在这次聚会上,堂路易以引人注目的方式大显身手。好像他是在与冥界的力量作斗争,迫使死神交出了秘密。他好像亲眼目击一般,揭露了在黑暗中策划在坟墓里实施的报复阴谋。

德斯马利翁先生默然不语,只是频频颔首,流露出满心的敬佩。佩雷纳强烈地感觉到离奇的变化:半天之前,他还是警察追捕的对象,而此刻,他和警察首脑并排坐在汽车里。他侦破案件的本领超出了其他一切,他得出的结论深为众人所重视。他的合作受到如此尊重,以致大家愿意忘掉最近两天的不快。韦贝副局长对堂路易的积怨再也起不了作用。

不过,德斯马利翁先生还是简短地回想了一下新发现的情况,作出结论,尽管有些地方还可讨论:“是啊,是这样……毫无疑问……我们的意见一致……只能是这样,不可能是别的样子。不过,还有些地方不清楚。首先,是那些齿痕。尽管她丈夫作了坦白,可那毕竟是对弗维尔夫人不利的物证,我们可不能忽视。”

“我认为这事很好解释,总监先生。等我收集到了必不可少的证据,我会给您解释的。”

“行。不过,还有一件事。昨天上午,韦贝怎么在勒瓦瑟小姐房里找到了写了爆炸日期的那张纸呢?”

“我怎么发现了那五封信出现的时间表了呢?”堂路易笑着补上一句。

“这么说,”德斯马利翁先生说,“你和我意见一致?勒瓦瑟小姐那个角色至少可疑。”

“总监先生,我认为事情会搞清楚的。现在,你只要问一问弗维尔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就可以把光亮照进最后这些黑暗的角落了,也可以给勒瓦瑟小姐洗清一切嫌疑。”

“另外,”德斯马利翁先生坚持问下去,“还有一点我觉得奇怪。伊波利特·弗维尔在他的供认书里只字不提莫宁顿的遗产。为什么?难道他不知道?或许我们应该假定,这一系列事件与遗产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巧合?”

“总监先生,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我承认,伊波利特·弗维尔只字不提遗产,让我十分困惑。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太看重这一点。因为主要的事情,是查明弗维尔工程师有罪,那两个被囚禁的人无罪。”

堂路易十分快乐。在他看来,找到了弗维尔先生亲笔写的自供书,这个不幸的案子就收场了。弗维尔的供认书里没有提到的事情,弗维尔夫人、弗洛朗斯·勒瓦瑟和加斯通·索弗朗自会解释清楚。他对那些不再感兴趣了。

圣拉扎尔……那是座又脏又破,尚未改造重建的古老监狱。

总监从汽车上跳下来。

门立即开了。

“典狱长在吗?”他问门卫,“快,叫人去把他叫来。有急事。”

可是他等不及,立即冲向通往医务所的走廊,走上二楼,正好遇见典狱长。

“弗维尔夫人?……”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见见她。”

他猛一下停住脚步,因为典狱长露出慌乱的神色。

“喂!怎么啦?你怎么啦?”

“怎么,总监先生,”典狱长期期艾艾地说,“您还不知道?我已经打电话报告署里了……”

“你说,怎么?出了什么事?”

“总监先生,弗维尔夫人今早死了。她注射了毒药自杀。”

德斯马利翁先生抓着典狱长的胳臂,就往医务所跑。佩雷纳和马泽鲁紧跟其后。跑到一间病房,只见年轻妇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她苍白的脸上,肩膀上显出一块块褐斑。和韦罗侦探、伊波利特·弗维尔和他儿子埃德蒙的尸体上的斑点相似。

总监大为震惊,喃喃道:

“可是毒药……她是从哪儿弄来的毒药?”

“在她枕头下面,我们搜出这个小瓶子和这只注射器,总监先生。”

“在她枕头下面?怎么会在枕头下面呢?她是怎么得到的呢?是谁给她的呢?”

“我们还不知道,总监先生。”

德斯马利翁先生望着堂路易。看来,伊波利特·弗维尔的自杀并未使这一连串的谋杀停止。他的行为并不单单败坏玛丽—安娜的名声,既然它已经逼得不幸的少妇注射毒药寻了短见!这可能吗?难道应该假定,死者的报复仍在以自动的匿名的方式进行?或者,更确切地说……难道没有一种神秘的意愿,在暗地里,同样猖狂地继续着弗维尔工程师的罪恶行为?

四 两亿遗产的继承人

爆炸过后的第四天晚上,一个穿着宽袖长外套、驾出租马车的车夫,拉响佩雷纳公馆的门铃,让人把一封信交给堂路易。家人把他引到二楼工作室。到了那里,他把外衣脱掉,便快步走向堂路易:

“老板,这一次真的糟了。您别以为是开玩笑,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吧。而且要快。”

堂路易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不慌不忙地吸着烟,说:

“你要什么,马泽鲁,雪茄还是卷烟?”

马泽鲁来气了。

“可是,老板,您究竟看了报纸没有?”

“唉,看了!”

“既是这样,您应该和我一样,和大家一样,看得清形势!三天来,从那双重自杀,或不如说,从玛丽—安娜和她表兄加斯通·索弗朗被双双谋杀以来,没有一家报纸上没有这样的话,或者意思近似的话;‘既然弗维尔先生及其儿子、妻子、表弟加斯通·索弗朗都已不在人世,堂路易·佩雷纳获得柯斯莫·莫宁顿的遗产再无阻碍。’老板,您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吗?当然,报纸上也提到絮谢大道的爆炸事件,提到弗维尔工程师的死后供认书,对可恶的弗维尔深为反感,对您的精明强干不知如何赞扬才好。可是,在所有的谈话议论中,主要的一点是,罗素家的三支后裔都没人了。留下的是谁?是堂路易·佩雷纳。既然血缘的继承人都死了,那笔遗产由谁来继承?堂路易·佩雷纳。”

“该我运气好呗!”

“老板,人们不是这样看的。人们说,这一连串暴行惨案,决不是偶然的巧合,恰恰相反,它们表明存在着一个支配控制事件发展的人。这个人的活动始于谋杀柯斯莫·莫宁顿,待两亿遗产到手后才会告终。人们把手边现成的名字,安到这个人头上。这就是说,他是那个非同一般的、又暧昧又神秘、无所不能、无处不在,集毁誉于一身的人物,就是柯斯莫·莫宁顿的那个密友,就是从一开始就支配着事件的发展,就有预谋,一会儿说人家有罪,一会儿又说人家无罪,一会儿把人送进大牢,一会儿又让人出狱,总之,把莫宁顿遗产案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他按照利益的驱使,这样搅浑水,是因为有两亿元遗产可得。而这个人物,就是堂路易·佩雷纳,也就是说那名声不佳的亚森·罗平。面对这样一宗谜案大案,除非是疯子才不会想到是他干的。”

“谢谢!”

“老板,这就是人们议论的话,我不过是复述罢了。只要弗维尔夫人和加斯通·索弗朗还活着,人们就不会想到您这个身兼遗赠的受赠人和预备继承人双重身分的人。可现在他们都死了。大家也就不禁注意到机遇一次又一次照顾堂路易·佩雷纳的利益,是那样执着,委实叫人吃惊。您记得司法界有一条公认的原则:谁得益谁就有嫌疑。罗素家的几个继承人都死了,是谁得益呢?是堂路易·佩雷纳。”

“强盗!”

“强盗,韦贝在警察总署和保安局的走廊里正是这样骂的。您是强盗,弗洛朗斯·勒瓦瑟是您的同谋。大家几乎不敢反驳他。警察总监?他倒是记得您两次救了他的命,也记得您给司法机关帮了大忙,其作用无法估量,他头一个表示夸奖,可是没有用。他向总理瓦朗格莱报告也没有用。众所周知,总理是保护您的……可决定事态的不仅是总监一个人!不仅是总理一个人!还有保安局,检察院,预审法官,新闻媒介,尤其是公众舆论。公众舆论等着查出罪犯,要求查出罪犯。不满足它是不行的。这个罪犯不是您就是弗洛朗斯·勒瓦瑟。或确切地说,就是您和弗洛朗斯·勒瓦瑟。”

堂路易连眉头也没皱一下。马泽鲁耐心等了一会,见老板不回答,绝对地作了个手势,说:

“老板,您知道您在逼我干什么吗?逼我违背职责。好吧,我告诉您。明早,您会收到预审法官一张传票。不管审问结果如何,审问出来,您将被直接带往看守所。逮捕证已经签发了。这就是您的对头得到的东西。”

“魔鬼!”

“还不止这点。韦贝迫不及待地要复仇,已经获准从即刻起就派人监视您的公馆,防止您像弗洛朗斯·勒瓦瑟一样逃走。过一个钟头,他就要带人马守在广场上。老板,您认为怎样?”

堂路易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打了个手势,对马泽鲁说:

“队长,你看看两个窗户中间沙发底下有什么。”

堂路易是说正经的。马泽鲁本能地服从了。沙发下面,是一只箱子。

“队长,过十分钟,我吩咐仆人上床睡觉以后,你就拎着这个箱子去里沃利街一百四十三号。我用勒科克的名字在那儿定了一套小房子。”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说,三天以来,我一直等你来,因为我没有信得过的人,可以交给他保管这只箱子。”

“哦,是这么回事!可是……”马泽鲁局促不安,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可是什么?”

“这么说,您打算溜走?”

“当然!只是,为什么逼我这么快就走?我把你安插进保安局,就是想打探对我不利的情报。既然有危险,我当然躲开为好。”

马泽鲁望着他,越来越吃惊。堂路易拍拍他的肩膀,干脆地说:

“队长,你明白,用不着化装成出租车夫,也用不着违背职责。队长,永远也不能违背职责。你问问自己的良心,我相信,它会恰如其分地评价你的。”

堂路易说的是事实。他看出玛丽—安娜和索弗朗一死,形势发生了变化,觉得还是躲一躲为好。他之所以没有马上成行,是希望得到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消息,或是信,或是电话。既然年轻姑娘执意保持沉默,堂路易就再没有理由冒着被捕的危险等下去。事态的发展很可能走到这一步。

他的预见果然不错。第二天,马泽鲁来到里沃利街那套小房间,有点放肆地说:

“老板,您可是溜得及时。一大早,韦贝得知鸟飞了,大发雷霆,到现在也没息怒。另外,说实在的,局势越来越复杂。署里人什么也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追查弗洛朗斯·勒瓦瑟。喂·对了,您大概在报上看到了。预审法官断言,既然弗维尔是自杀的,他儿子埃德蒙是他杀死的,弗洛朗斯·勒瓦瑟就与此案毫无关系。对他来说,案子已经结了。预审法官,他都厌烦了!可是加斯通·索弗朗是不是被谋杀的还没有查明,就像弗洛朗斯在这件事上,在其他所有事上的作用还没有弄清一样。难道不是在她房里,在一卷莎士比亚里发现了有关爆炸和信的文件?再说……”

马泽鲁停住话头,看到堂路易瞪着他,不免有些畏怯起来。他明白老板越来越爱恋那年轻姑娘。不管她是不是罪犯,他都一样爱她。

“我明白了。”他说,“别说了。时间会说明我是对的。你将来会看到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泽鲁尽可能来看他,或者打电话告诉他在圣拉扎尔监狱和卫生防疫所监狱开展的调查的详情。

不出人们所料,调查一无所获。堂路易原先的那些证明,除了有关吊灯和自动投信机关的部分被认为是正确的以外,其余的都被搁置一旁。调查充其量证实了一点:被捕之前,索弗朗曾试图通过医务所一个供应商,与玛丽—安娜取得联系。是否应该假定,毒药和注射器都是从这条渠道进来的呢?可是无法证实。另一方面,也同样无法查出,详尽报道玛丽—安娜自杀消息的报纸,是怎样送进加斯通·索弗朗的单人牢房的。

再者,最初的谜团仍未解开。苹果上那个齿痕始终不可理解!弗维尔先生死后查找到的供认书洗清了玛丽—安娜的嫌疑,可是那苹果上分明留着她的齿痕!那两排牙齿印,人们称作虎牙印,那正是她的牙齿印!那么……

长话短说,正如马泽鲁所说的,大伙儿面对这复杂的局面,都束手无策,以至于总监只好决定,在下星期,也就是六月九日,召集一次有关莫宁顿遗产继承人的会议。因为遗嘱委托他最早在立遗嘱者死后三个月,最迟不超过四个月,召集继承人会议。他希望以此了结这桩伤脑筋的谜案,因为司法机关将此案处理得一塌糊涂,毫无办法。届时根据情况,议定有关遗产的继承问题,然后,把预审了结。以后,莫宁顿遗产继承人相继被杀这一惨案将慢慢被人淡忘。那神秘的齿痕也会慢慢不再有人提起……

真怪,最后几个焦躁不安、动荡不宁、犹如大战前夕的日子——因为人们预计这次继承人会议是一场大战——堂路易是坐在阳台的扶手椅上,悠哉游哉地度过的。他面对着里沃利的街景,或是吸烟卷,或是吹肥皂泡。风把肥皂泡带到蒂伊勒利宫的花园。

马泽鲁却看不惯。

“老板,您真让我吃惊。瞧您一副若无其事,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本性就是这样,亚历山大。”

“那又怎么?您成局外人了?不为弗维尔夫人和索弗朗报仇了?人家公开指控您有罪,您却在这儿吹肥皂泡!”

“没有比这更让我感兴趣的事了,亚历山大。”

“老板,您希望我告诉您?唉!看到您这模样,我都以为已经知道谜底了……”

“谁知道呢,亚历山大?”

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堂路易动心。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他却总是不离阳台。现在,他又多了一件事,扔面包屑喂飞来的麻雀。确实,对他来说,案子似乎也到头了,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到了开会那天,马泽鲁带了一封信进来,一副惊讶样子:

“老板,给您的。信是寄到我那儿的,可是里面的信封上写着您的名字……这事您怎么看?”

“亚历山大,这很容易。敌人知道我们关系密切。他不知道我在哪儿,就……”

“哪个敌人?”

“晚上告诉你。”

堂路易拆开信封,读到用红墨水写的如下的话:

亚森·罗平,你还来得及。赶紧退出战斗。否则,等着你的也是死路一条。当你以为达到了目的,当你伸出手要抓我,当你高呼胜利的时候,深渊就在你脚下裂开了。

你的死亡地点已经选好了。陷阱准备好了。当心,亚森·罗平!

堂路易微微一笑:

“来得正是时候。事情有眉目了。”

“您觉得,老板?”

“对,对……这是谁交给你的。”

“啊!这封信,总算我们有运气!送交这封信的人,正好和署里的收发员住在相邻的两座楼里,都在泰尔纳。收发员认得那家伙。您说,我们有运气吧。”

堂路易听了一喜,乐得蹦起来。

“你说什么?说下去!你打听了情况吧?”

“那家伙是个当仆人的,在泰尔纳大道一家诊所当差。”

“走。我们去找他。没有一分钟可耽误。”

“过一阵再去,老板。人家会发现您的。”

“嗨!当然。只要没事干,我会一直等到今天晚上,我会养精蓄锐·因为我预计斗争会十分残酷。可是,既然敌人终于干了件蠢事,既然有了一条线索,那就不必等了。我往头前赶了。马泽鲁,冲上去打老虎!”

堂路易和马泽鲁赶到泰尔纳大道的诊所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一个仆人接待他们。马泽鲁拿肘子捅捅堂路易。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送信的家伙了。确实,马泽鲁一盘问,那家伙立即就承认他上午去了警察总署。

“谁派你去的?”马泽鲁问。

“院长嬷嬷。”

“院长嬷嬷?”

“是的。诊所还附设了一家疗养院.由一些修女管理。”

“能见见院长嬷嬷吗?”

“当然能。只是现在不行,她出去了。”

“会回来吗?”

“嗬!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仆人把他们领进候诊室。他们在里面待了一个多钟头,十分纳闷:这个修女卷进来是什么意思呢?她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进来了一些人。仆人把他们领到正在治疗的病人身边。有一些出去了。一些修女不声不响地来来去去,还有一些穿着掐腰白大褂的护士也在忙忙碌碌。

“我们别在这儿干等吧,老板。”马泽鲁低声道。

“你有什么急事?亲爱的人在唤你吗?”

“我们这是浪费时问。”

“我的时间不会浪费。总监那儿的会要五点才开。”

“嗯?您说什么,老板?这不是正经话!您并没有参加会的打算……”

“为什么没有?”

“怎么!那张逮捕证……”

“逮捕证?一张废纸……”

“您要迫使司法机关采取行动,那张废纸就会变成事实。您的出席会被看作挑衅……”

“那我的缺席就会被看作供认了。一个继承了两亿元遗产的人在得到好处的一天是不会躲藏的。因此,我必须出席会议,否则,我就会失去权利。我要去的。”

“老板……”

他们面前,忽然冒出一声沉闷的叫喊,紧跟着,一个女人,一个正在穿过候诊室的护士开始跑起来,掀起一张门帘,便跑进去不见了。

堂路易犹豫着站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迟疑了四五秒钟,猛一下也跑起来,冲进那道门帘,顺着走廊,来到一张包皮的大门口。那张门刚刚关上。他傻乎乎地伸出颤抖的手,在门四周试了几下,都没推开,又耽误了几秒钟。

当他终于把门推开,来到一道便梯底下。上不上?右边,还是这道楼梯,通向地下室。他走了下去,进了一间厨房,抓牢一个厨娘,狂怒地问道:

“有一个护士,刚从这儿跑出去,是吗?”

“热尔热吕德小姐?新来的……”

“是……是……快说……她去了上面……”

“谁?”

“啊!妈的!快告诉我她从哪里走了?”

“这里……这个门……”

堂路易拔腿就跑,冲过一个小门厅,来到外面,泰尔纳大道。

“好家伙!真是一场赛跑!”马泽鲁叫道,追了上来。

堂路易观察着大道。在附近一个小广场,圣费达南广场上,一辆公共汽车正在起动。

“她在上面。”他肯定道,“这一次,我可不会放她跑了。”

他叫了一辆出租汽车。

“司机,跟着公共汽车,隔五十米远。”

马泽鲁对他说:

“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吗?”

“是的。”

“她的心真狠,她。”马泽鲁低声抱怨道。

突然,他又激烈地说:

“可是,老板,您就没有看出什么?真的,这一点,我们可不是瞎子!”

堂路易没有回答。

“可是,老板,弗洛朗斯·勒瓦瑟在这家诊所出现,确切证明,是她命令仆人给我送来这封威胁您的信的。再也不用怀疑了!是弗洛朗斯·勒瓦瑟操纵整个案件!这一点,您和我一样清楚,还是承认吧!十天来,您也许出于爱恋,认为她是无辜的,尽管种种证据都指控她有罪。但今天,事实终于摆在您眼前。我感觉到了,我坚信这点。我没弄错,老板,对吧?您看清楚了吧?”

这一次,堂路易没有反驳。他虎着脸,两眼冷冷地监视着公共汽车。这时,公共汽车在奥斯曼大道拐角上停住了。

“快!”他对司机吼道。

年轻姑娘下了车。她穿着护士的白大褂,很容易认出是弗洛朗斯·勒瓦瑟。她环顾四周,似乎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然后她上了一辆汽车,驶过奥斯曼大道,又驶上佩皮尼耶尔街,一直来到圣拉扎尔火车站。

堂路易远远看见她登上通到罗马候车室的楼梯,又看到她出现在车站大厅尽头的售票窗口前。

“快去,马泽鲁,”他说,“亮出你保安局的证件,问售票员刚才卖出的是去哪儿的票。快,趁这会儿窗口还没人。”

马泽鲁立即去了,问过售票员之后,回来说:

“二等车厢的,去鲁昂。”

“你也买一张。”

马泽鲁照办了。他们查询了车次,知道马上有一列快车要开了。他们赶到月台上,看见弗洛朗斯进了列车中部一个车厢。

列车一声长鸣。

“上车吧。”堂路易尽量藏起身子,对马泽鲁说,“到鲁昂后给我发个电报。我晚上赶去与你会合。尤其要睁大眼睛,别叫她从你手指缝里溜走了。她是很狡猾的,你知道。”

“可是,您,老板,您为什么不一起走呢?最好还是……”

“不行。到鲁昂后还有的是事干。我只能晚上赶来。而署里那个会五点召开。”

“您硬要出席?”

“绝对。去吧,上车。”

堂路易把他推上尾部一个车厢。列车启动了,很快就开进隧道不见了。

堂路易在一间候车室找了条长凳坐下,待了两小时,装着看报,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脑子里又一次冒出老是纠缠他的顽念,只是这一次是多么清晰:“弗洛朗斯是罪犯吗?”

德斯马利翁先生办公室的门于下午五点准时打开,迎进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公证人勒佩蒂依先生和美国大使馆的秘书。这时,有一个人进了接待员的候见室,递上名片。

当班的接待员扫了一眼名片,立即回头望了一望在一边谈话的一群人,又问新来者;

“先生没有通知?”

“用不着。请去通报,堂路易·佩雷纳到了。”

那群人好像触了电似的。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他就是副局长韦贝。

两个人对视一阵,一直看到对方心里,堂路易友好地笑笑,韦贝铁青着脸,嘴唇直抽搐,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

他身边除了两个记者,还有四个保安局的警探。

“天呐!这些人都是来对付我的。”堂路易想道,“不过,看他们吃惊的样子,证明他们认为我不敢来。他们会抓我吗?”

韦贝没有动,不过后来脸上还是显出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好家伙,终于把你逮着了。你别想跑了。”

接待员走回来,一句话也没说,给堂路易指了指路。

堂路易毕恭毕敬地从韦见面前走过,又友好地向各位警探致了意,然后进去了。

少校德·阿斯特里尼亚克伯爵立即伸出手,迎上来,表明任何流言都没有损害他对外籍军团战士佩雷纳的尊重。不过警察总监的克制态度是意味深长的。他一边翻阅文件,一边与使馆秘书和公证人小声谈话,并未起身迎接。

堂路易心想:

“我的好亚森·罗平,今天这里有人会亮出手铐。倘若铐的不是真正的罪犯,就是你这可怜的老伙计了。明人不必细说……”

他回忆起案子开头时,他在弗维尔公馆的工作室,面对着总监和法官,倘若不让司法机关找到罪犯,自己就有可能立即被捕。因此,从头至尾,他都不得不一边与看不见的敌人作斗争,一边遭受着司法机关的不断威胁,他只有不断取得胜利,才能保护自己。他不断受到攻击,时刻处于危险之中,相继卷入玛丽—安娜和索弗朗的漩涡之中。那两个无辜的人作了残酷无情的战争法则的祭品。到头来,他是与真正的敌人短兵相接,还是在决定性的一刻倒下?

他愉快地搓着双手,使得德斯马利翁先生忍不住望望他。堂路易满面春风,一副乐滋滋地准备迎接更大喜事的模样。

警察总监有一阵没有出声,似乎在寻思这可恶的家伙在为什么事高兴,然后他又翻阅文件,到未了,他才开口道:

“诸位,我们两个月后,在此再度聚会,议决有关柯斯莫·莫宁顿遗嘱的事情。秘鲁公使馆的专员卡塞雷斯先生没来。我刚收到从意大利发来的一封电报。据电报看,卡塞雷斯先生患了病,相当厉害。再说,也并不是非要他出席不可。因此,该到的人都到了……只可惜缺了那些人,那些本该由本次会议认可其权利的人,也就是说,柯斯莫·莫宁顿的继承人。”

“总监先生,还缺了一个人。”

德斯马利翁先生抬起头来。刚才说话的是堂路易。总监犹豫一下,接着决定问他,说:

“谁?这个人是谁?”

“杀死莫宁顿的继承人的凶手。”

这一次,堂路易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尽管在场的人对他都有些抵触情绪,他还是迫使他们重视自己的在场,并接受自己的影响。他必须慢慢地引导大家与自己展开讨论,就像与一个说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的人展开讨论一样。因为那些事是可能的,既然他说了出来。

“总监先生,”他说,“能允许我说出一些与眼前形势不合的事实吗?絮谢大道爆炸事件之后,我们有过一次交谈,得出了合情合理的结论,这些事实,就是那结论的下文。”

德斯马利翁先生没有说话。堂路易明白,他可以说,于是开口道:

“总监先生,我要说的话很简短。所以简短,有两点原因。首先,是因为我们已经掌握了弗维尔工程师的供认书,知道他在此案中扮演了一个可恶的角色;其次,是因为余下的情况看上去虽很复杂,其实却很简单。总监先生,您在走出絮谢大道那座被炸坏的公馆时间我:‘伊波利特·弗维尔的供认里只字不提柯斯莫·莫宁顿的遗产,这怎么解释呢?’这句话就完全概括了余下的问题。

总监先生,全部问题就在于,伊波利特·弗维尔之所以只字不提遗产,显然是因为他不知道。加斯通·索弗朗向我讲叙他的辛酸故事时,也只字未提遗产,这是因为遗产在他的故事里没有占据任何位置。在这些事件发生之前,他和玛丽—安娜,和弗洛朗斯·勒瓦瑟一样,都不知道遗产的事儿。”

“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报复,仅仅是报复驱使伊波利特·弗维尔那么干的。不然,他为什么要干,既然可以正正当当地得到柯斯莫·莫宁顿的两亿元遗产?再说,他如果想得到那笔钱,也不会一开始就自杀。

因此,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伊波利特·弗维尔的行为和决定中,丝毫没有遗产的影响。

然而,柯斯莫·莫宁顿、伊波利特·弗维尔、埃德蒙·弗维尔、玛丽—安娜·弗维尔和加斯通·索弗朗相继死去,依照不可改变的规律,仿佛是有人顺着次序把他们干掉,好把莫宁顿的遗产夺到手似的!先是财产的持有者,然后是他在遗嘱中指定的受遗赠者。我再说一遍,他们死的顺序,就是遗嘱中为他们规定的领受遗产的顺序!

这难道不十分奇怪?又怎样才叫人不认为,在这一连串事件中,有一个操纵一切的思想在作祟?又怎能叫人不假定,正是这遗产造成了这场可怕的残杀,在弗维尔这个卑鄙之人的仇恨和嫉妒之上,还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家伙,目标明确,操纵着这场惨剧中那些无意识的演员,像编了号的牺牲品一样,把他们引向灭亡?

总监先生,民众本能与我的看法是一致的,有一部分警察,以韦贝副局长为首,正是这样想的。在大家的想象中,这样一个神通广大的家伙是存在的。必须找出一个人,他就是那操纵一切的思想、意志和力量!而这个人就是我。说来说去,为什么不是我呢?难道我不是柯斯莫·莫宁顿的继承人吗?这是必不可少的条件,没有好处不会杀人犯罪。

我并不为自己辩护。有些奇怪的干预,有些情况很可能迫使您,总监先生,对我采取一些没有根据的措施。但我相信您不会这么糊涂,竟然认为我有可能干出这种暴行,因为您可以从我两个月来的所作所为,看看我是不是那种人。

然而,总监先生,民众出于本能,指控我有罪也自有道理。除了弗维尔工程师,肯定还有一名罪犯,而且这名罪犯必定能继承柯斯莫·莫宁顿的遗产。既然犯罪的不是我,那就说明,柯斯莫·莫宁顿还有一个继承人。总监先生,我指控有罪的,就是那个继承人!

我们一度认为,在我们面前发生的惨案里,起作用的是一个死人的意志。其实并非如此。并不单单只有一个死人的意志。我并不是全部时间都在与一个死人作斗争。我不止一次感到那个活着的对手的气息向我迎面吹来。我也不止一次感到那虎牙试图把我撕咬。那死人干了不少事。但有的事不是他干的。即使是他干的,恐怕也有别人参与。我说的这个活人仅仅是执行他命令的人,还是他的同谋、帮凶,这我就不清楚了。但他肯定在继续进行阴谋活动,也许阴谋还是在他启发下炮制的。无论如何,他用阴谋活动来获取利益,果断了结,把它推到极限。这样做,是因为他了解柯斯莫·莫宁顿的遗嘱。

总监先生,我指控的就是他。

至少,我指控他犯了不能归到伊波利特·弗维尔名下的罪行。

我指控他撬了勒佩蒂依公证人的抽屉。柯斯莫·莫宁顿的遗嘱就曾放在抽屉里。

我指控他潜入柯斯莫·莫宁顿的房间,用一支毒剂,换下了莫宁顿先生要注射的氢氧化纳卡可基酸盐。

我指控他假扮医生,来观察柯斯莫·莫宁顿的死亡,并出具假死亡证。

我指控他向伊波利特·弗维尔提供毒药,使韦罗侦探、埃德蒙·弗维尔和伊波利特·弗维尔本人相继死于这种毒药。

我指控他向加斯通·索弗朗提供武器,并唆使他三次暗杀我未遂,最终害死了我的司机。

我指控他利用加斯通·索弗朗为与玛丽—安娜联系而在医务所发展的内线,传递给玛丽—安娜毒药和注射器,致使不幸的女人自杀身亡。

我指控他通过我尚不清楚的办法,把报道玛丽—安娜自杀消息的报纸送给加斯通·索弗朗,他清楚预见到了他这种行为的必然后果。

我指控他,概括地说,并且未考虑他参与的其他罪行——杀害了韦罗侦探、我的司机、柯斯莫·莫宁顿、埃德蒙·弗维尔、伊波利特·弗维尔、玛丽—安娜·弗维尔、加斯通·索弗朗,总之,杀害了所有拦在他和几亿元遗产之间的人。

总监先生,这最后几句话,清楚地向您表明了我的想法。一个人之所以为一大笔遗产除掉五个同类,是因为他相信,这样做能保证他万无一失。得到这笔钱财。简言之,一个人之所以杀死一个亿万富翁和他的四个依顺序排列的继承人,那是因为他本人是第五个继承人。过一会儿,这个人就会来到这里。”

“什么?!”

警察总监失声叫道。堂路易·佩雷纳的推理是那样有说服力,那样丝丝入扣,他都没工夫去想,只想着堂路易宣告的那令人惊讶的消息。

堂路易又说:

“总监先生,那个人的来访证明我的指控决不是凭空捏造。您记得柯斯莫·莫宁顿的遗嘱规定得非常明确:继承人只有出席了今日的会议,他的权利才有效。”

“他要是不来呢?”总监问,表明堂路易的自信慢慢有了其道理。

“他会来的,总监先生。否则,他干这案子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光是弗维尔工程师的那些罪恶和行为,人家还会认为这是一个疯子干的荒唐事。可是杀害玛丽—安娜·弗维尔和加斯通·索弗朗以后,这个案子不可避免的结局,就是圣泰罗素家的最后一名后人粉墨登场。他是柯斯莫·莫宁顿的名副其实的继承人,排在我前面,前来要求领取他如此残忍地夺得的两亿元财产。”

“他要是不来呢?”德斯马利翁先生又追问一句。

“那么,总监先生,罪犯就是我。您只用把我逮捕就行了。今日下午五六点之间,在这间房子里,您会看到,杀害莫宁顿的有继承人的凶手就站在您对面。他如果不来,就太不合人情了……因此,不管怎样,司法机关总会满意的。不是他就是我,这个两难推理十分简单。”

德斯马利翁先生不作声了,心事重重地捻着胡须,围着桌子,在与会者形成的小圈子中间踱着,显然,对于这样一种假设,他已明确有了反对意见。末了,他喃喃自语似的,低声说:

“不对……不对……因为这人直到今天才来要求他的权利,这究竟作何解释?”

“总监先生,也许是偶然……有什么阻碍……或者,谁知道呢?也许是一种强烈情感、反常的需要。再说,总监先生,您记得,这个案子策划得多么巧妙、精密。每一个事件都是在弗维尔工程师亲自确定的时刻发生的。我们难道不难假定,弗维尔的同谋彻底受了这个方法的影响,直到最后一分钟才露面?”

德斯马利翁先生有些生气地说:

“不可能,不可能,一千个不可能。如果确有这样一个凶犯,犯了这样一连串的谋杀案,他就不可能这样蠢,前来自投罗网。”

“总监先生,他来这里,并不知道会有危险,既然谁也没有假设过存在他这么一个人。再说,他又有什么危险?”

“他有什么危险?可他若犯了这么一连串谋杀案……”

“他自己并没有犯,总监先生,他是让人犯了那些罪,这两者是不同的。现在您明白,这人出人意料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了:他并不亲自动手!从我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以来,我渐渐悟出了他的行动办法,揭开了他操纵的机器的外罩,探明了他使用的诡计。他并不亲自动手!这就是他的手法。在这一连串谋杀案中,您会发现他的手法都是相同的。表面上,柯斯莫·莫宁顿是打针失误致死。其实是那人把药剂换成了致命的毒剂。表面上,韦罗侦探是伊波利特·弗维尔害死的,实际上,是那个策划,唆使并手把手让弗维尔干的。同样,表面上,弗维尔是先毒死儿子,然后自杀的,玛丽—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也都是自杀的,其实,是那人要他们死,逼他们自杀,并向他们提供了自杀的办法。总监先生,这就是那人的手法,那人就是这样一个家伙。”

他压低声音,似乎感到恐惧,补充道:

“我一生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了。可我承认,我还从未碰过比他更可怕,更能干,头脑更敏锐的人。”

他的话使在座的人都激动起来。大家仿佛真地看见了那隐形的人。大家已经想象出他的模样,都在等他出现。堂路易两次转身向门,侧耳倾听。这举动表明那人正往这里走来。

“不管他是亲自动手还是让人动手,只要司法机关逮住他,自然会弄明……”

“总监先生,司法机关会碰钉子!像他那样的人,早把什么事情都预见到了,甚至被捕,甚至指控他的罪名。因此,你们只能在道义上指责他,没有物证。”

“那么……?”

“那么,总监先生,我认为应当把他的解释看作是合情合理的,应当相信他。最要紧的是了解他。以后——要不了多久——你们就能揭掉他的假面具了。”

总监先生继续绕桌子踱步。德·阿斯特里尼亚克少校打量佩雷纳,暗暗赞叹他的冷静。公证人和使馆秘书似乎十分激动。确实,再也没有比此刻占据他们头脑的想法更让人震惊的事情了。可恶的凶犯即将会在他们面前出现吗?

“安静!”警察总监停下来,说道。

有人穿过候见室。

有人敲门。

“请进!”

接待员进来了,手里举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有一封信,还有一张来访登记表,登记着来访人的姓名和来访目的。

德斯马利翁先生快步走过去。

正要伸手拿登记表时,他迟疑了一下。他一脸苍白,接着,他立即下了决心:

“啊!”他叫了一声,身子一震。

他扭头望了望堂路易,思索片刻,然后拿了信,问接待员:

“那人来了吗?”

“在候见室,总监先生。”

“我一摇铃,你就引他进来。”

接待员走了。

德斯马利翁先生站在桌前,一动也不动。堂路易又一次与他的目光相遇,发现他眼神慌乱。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总监毅然决然地拆开信,展开信纸,念起来。

大家都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注意他脸上流露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佩雷纳的预言是否会得到验证?有没有第五个继承人前来要求他的权利?

德斯马利翁先生念了头几行,就抬起头,对堂路易低声说道:

“先生,你说得对,这人的确是来要求他的权利的。”

“总监先生,他是谁?”堂路易忍不住问道。

德斯马利翁先生没有回答。他匆匆把信念完。然后又从头开始,慢慢细读,琢磨每一句话的意思。最后,他大声念道:

总监先生:我收到一封信,偶然得知罗素家族还有一个不知名的继承人。只是到今日我才收集到必不可少的证明其身分的证件材料,并得以在最后一刻,冲破重重意想不到的阻碍,派当事者本人给您送上,这件事情,我只是偶然介入,其实与我无关,我只希望置身事外,并不妨碍别人的秘密。因此,我认为不必在这封信上签名,敬请总监先生原谅。

因此,堂路易·佩雷纳没有看错,事件的发展完全验证了他的预见。有一个人在指定的时刻上门来了,及时提出了要求。这种分秒不差的方式奇怪地使人想起贯穿全案的机械般的精确,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尚未露面,可能有权继承莫宁顿遗产,因此也是犯下五六桩谋杀案的家伙究竟是谁?此时他在隔壁等待接见,一堵墙挡住了大家的视线。他就要进来了。大家就要见到他,认识他了。

总监突然摇响铃铛。

这以后是焦灼不安的几秒钟。真是怪事,德斯马利翁先生一直盯着佩雷纳。佩雷纳表面十分镇定,其实内心忐忑不安,很不自在。

门被推开了。

接待员闪到一边,让一个人进来。

进来的原来是弗洛朗斯·勒瓦瑟。

五 韦贝复仇

堂路易一下子傻了眼。弗洛朗斯怎么在这儿哩?刚才他不是明明见她上了火车,并让马泽鲁去盯着她吗?她就是往回赶,也不可能在晚上八点以前回到巴黎呀!

不过,他的头脑虽然混乱,还是很快明白了:弗洛朗斯知道他们在跟踪自己,便把他们引到圣拉扎尔火车站,上了车又从另一侧下了车,把善良的马泽鲁留在开动的列车上去监视空气。

可是突然一下,他觉得形势变得十分险恶。弗洛朗斯来这里要求继承遗产,而他本人也提出了这个要求,这个要求成了可怕的罪证。

堂路易怒不可遏,大步跨到年轻姑娘身边,揪住她的手臂,恨恨地厉声喝道: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德斯马利翁先生插在两人之间调解。可是堂路易没有松手,还在吼着:

“啊!总监先生,您难道没有发现弄错人了?我向您预告的,我们等待的那人绝不是她。那人仍然躲着,不露面。弗洛朗斯·勒瓦瑟不可能是……”

“我对小姐没有任何先入之见。”总监威严地说,“我的职责就是询问促使她来此的有关情况。我不会……”

他把姑娘解脱开来,让她坐下,自己也回到桌前坐下。很容易看出,姑娘的出席给他的感受是多么强烈。可以说,姑娘一出场,堂路易的推理就得到了证实。一个有继承权的新人出场,对任何一个有逻辑的头脑来说,无可辩驳地意味着一个罪犯出场,他本人就会带来犯罪的证据。堂路易清楚地感到了这一点,从此他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警察总监。

弗洛朗斯轮番看着他们,似乎这一切对她来说,是最难解的谜。她美丽的黑眼睛保留了平常那种安详。她已换下了护士的大褂,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连衣裙,简简单单,没有装饰,衬托出她匀称的身材。她一如往常,文静而庄重。

德斯马利翁先生对她说:

“小姐,您有什么话,请说呀。”

她答道:

“总监先生,我没有什么话说。我奉命前来见您,我执行了这桩使命,却不清楚是什么用意。”

“您想说什么?……不清楚是什么用意?”

“总监先生,是这样。我最信任、最敬重的一个人,让我把一些文件交给您。似乎它们与你们今日开会商议的问题有关。”

“柯斯莫·莫宁顿遗产的分配问题?”

“对,总监先生。”

“您是否知道,要是这个要求不在会议期间提出,就无效了?”

“我一拿到文件就赶来了。”

“为什么他不早一两小时交给您?”

“我不在那儿。我不得不匆匆离开我目前居住的房子。”

佩雷纳相信他的行动,通过使弗洛朗斯匆匆出逃,打乱了敌人的计划。

总监继续问道:

“因此,人家为什么把这些证件交给您,您并不清楚?”

“是的,总监先生。”

“显然,您大概也不清楚,这些证件与您有关吧?”

“总监先生,它们与我无关。”

德斯马利翁先生微微一笑,两眼紧盯着弗洛朗斯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

“据您带来的那封信介绍,它们直接与您有关。的确,它们似乎确凿无疑地证实,您是罗素家族的后人,因此,您有权继承柯斯莫·莫宁顿的遗产。”

“我?!”

这一声惊呼是脱口而出的,既带有吃惊的意味,又有抗议的成分。

接着,她又坚持道:

“我,有权继承那笔遗产?!没有,总监先生,没有!我根本不认识莫宁顿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她十分激动地说着,也显得坦率,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真诚可信,可是警察总监怎么可能忘记堂路易的推理和预先对上门要求继承权的人的指控呢?

“把这些文件给我。”他说。

她从一只小包里取出一个蓝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了好些发黄的纸页,折叠处都磨毛了,这里那里撕了些口子。

房间里一片寂静。警察总监仔细检查了这些文件,匆匆浏览一遍,又翻来覆去地打量,最后拿着一柄放大镜检查了签名与图章,说:

“所有特征都表明它们是真的。图章是政府的。”

“那么,总监先生?”弗洛朗斯问,声音发颤……

“那么,小姐,我要对您说,您不清楚此事实在让我难以相信。”

他转向公证人,说:

“概括地说,这些文件所含的意思,所证明的情况如下:加斯通·索弗朗,柯斯莫·莫宁顿的第四顺序继承人,如你们所知,有一个比他年长许多的哥哥,名叫拉乌尔,住在阿根廷共和国。这位哥哥在逝世之前,在一位老乳母照料下,把一个五岁小孩送回欧洲。这小孩是他女儿,虽是私生女,却得到了承认。小孩的母亲是勒瓦瑟小姐,当时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当法语教师。这是出生证。这是父亲亲笔书写并签名的声明。这是老乳母写的证明。这是三个朋友,布宜诺斯艾利斯三个大商人的旁证。这是父亲和母亲的死亡证。这些文件都得到了确认,并盖了法国领事馆的公章。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些文件的真实性,除非发生了新的情况。因此,我应该把弗洛朗斯·勒瓦瑟看作拉乌尔·索弗朗的女儿,也就是加斯通·索弗朗的侄女。”

“加斯通·索弗朗的侄女……他的侄女……”弗洛朗斯结结巴巴道。

她可以说不熟悉父亲,提起他并不激动。可是她与加斯通·索弗朗是那样亲密,有着那样近的亲缘,想起他她就哭了。

这是真诚的眼泪?还是善于把角色演得可以乱真的戏子的眼泪?这确实是她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她装出这种感情?

堂路易并不注意年轻姑娘,他只专心观察德斯马利翁先生的表情,想探出他这个将作出决定的人内心的想法。突然,他确信弗洛朗斯肯定会被抓起来,就像最残忍的罪犯被捉拿归案一样,便靠近年轻姑娘,喊了一声:

“弗洛朗斯。”

她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没有应。

于是他缓缓地说:

“弗洛朗斯,我是提醒你,你要为自己辩护。因为你不知道,我却毫不怀疑,你已经处在不得不为自己辩护的地步。你必须明白,事件的发展,把你逼到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境地。弗洛朗斯,案件本身的逻辑,已经导致总监先生确信,前来要求继承权的人显然就是谋杀莫宁顿遗产其他继承人的凶手。弗洛朗斯,进来要求的是你,而且你确实是柯斯莫·莫宁顿的继承人。”

他发现弗洛朗斯从头到脚都在战抖,脸像死人一样惨白。她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作一个反对的手势。

他又说:

“指控是很明确的,你不反驳吗?”

她长久没有开口,然后宣布:

“我无可反驳。这一切都不可理解。你要我怎么反驳?这些事是这么难懂……!”

面对着她,堂路易急得直哆嗦,期期艾艾地说:

“就这些?……你接受指控?……”

过了片刻,她小声说:

“我求你解释解释。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反驳,就是接受了指控,对吧?……”

“对。”

“那又怎么样?”

“那就会被逮捕……坐牢……”

“坐牢!”

她显得极为痛苦,美丽的脸都叫恐惧扭曲变了形。对她来说,监牢代表着玛丽—安娜和加斯通·家弗朗所遭受的折磨,意味着玛丽—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未能幸免而她也将遭受的绝望、耻辱、死亡等等可怕的苦难……

她感到一阵虚弱,倒在地上,呻吟道:

“我好累呀!……什么事也不要做了,我觉得好舒服……黑暗把我吞没了……啊!我要是能够明白,能够理解该多好啊……”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德斯马利翁先生朝弗洛朗斯俯下身,专心致志地打量她。到后来,由于她不说话,他便伸手去抓铃铛,第三次摇铃。

堂路易没有动,目光发直地望着弗洛朗斯。在他内心,爱慕和宽厚善良的本能与理智在激烈斗争。他的爱慕与宽厚使他相信弗洛朗斯,但是理智又迫使他设防。她究竟无辜还是有罪?他不清楚。一切都表明她有罪。可是,他为什么对她痴情不改呢?

韦贝带了他那帮人进来了。德斯马利翁先生指着弗洛朗斯与他交谈几句。他就走近姑娘。

“弗洛朗斯。”堂路易喊道。

她看看他,又看看韦贝和他那帮手下,突然,她明白要发生什么事,吓得连续后退,身子摇了几摇,就头晕目眩,支持不住,倒在堂路易怀里。

“啊!救我!救我!求求你。”

她这个举动里包含了这样一种信任,这叫喊声里充满了苦恼,让人清楚地感到了受冤枉受委屈的惊愕与恐惧。堂路易心里忽然一亮。一股热流激励着他,心里顿时涌出滚滚而来、不可遏制的坚信的浪潮,把他的怀疑、保留、犹豫、烦恼,统统淹没。他大叫道:

“总监先生,不要这样!有些事情还算不得数……”

他把弗洛朗斯抱得这样紧,谁也不可能把她夺走。他朝弗洛朗斯低下头,脸都几乎贴着她的脸了。他感觉到姑娘在他手下,浑身战抖,是那样柔弱,那样惊慌失措,他就心疼得直颤。他热烈地对她说,声音小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我爱你……我爱你……啊!弗洛朗斯,你要知道我的心事……我为什么难受,我是多么幸福!该有多好哇……啊!弗洛朗斯,弗洛朗斯,我爱你……”

总监打了个手势,韦贝走开了。德斯马利翁先生想亲眼看看这两个如此神秘的人物意外相遇是什么样子。

堂路易松开双臂,让年轻姑娘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他面对面地把双手搭在她肩上,说:

“弗洛朗斯,你还不明白。我开始明白好些事情了。我看见自己几乎已经跌进让你害怕的黑暗中了。弗洛朗斯,听我说……这不是你干的,对吗?……是躲在你后面的另一个人干的,他站得比你高……是他指挥你,对吗?你甚至不清楚他要把你领到哪里去,是吧?”

“没有人指挥我……什么?……您解释解释。”

“是的,你不是一个人过日子。有许多事情你之所以干,是因为他叫你干,而且你也认为干是对的,但你不知道干的后果……你回答我……你完全是独立自主、自由自在的吗?就没受任何人的影响?”

年轻姑娘似乎清醒了,脸上又恢复了一点平日的沉着。不过,堂路易的问题似乎让她感受很深。

“不,”她说,“我不受任何人的影响……我可以肯定。”

他越来越固执地坚持他的看法:

“不对,你不能肯定。你别说这话。有个人在支配你,你不知不觉。想想吧……你现在是柯斯莫·莫宁顿的继承人了……一笔让你不可能无动于衷的财产的继承人,我知道,我跟你肯定。那么,这笔财产,如果你不想得到,那是谁想要呢?回答我的问题……你变富,是否有人可以从中得到好处,或者以为可以得到好处?全部问题就在这里。你是否与这样一个人一起生活?你是他的朋友?未婚妻?”

她反感得一激灵。

“哦!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个人绝不可能……”

“啊!”他叫道,醋意大发,“你承认了……我说的这个人,确实存在!啊!我向你发誓,可坏蛋……”

他朝德斯马利翁先生转过身,脸因为仇恨抽搐着,他甚至都没试图克制一点。

“总监先生,我们达到了目的。我知道路。今夜就可以逮住那猛兽……最迟明天……总监先生,随着这些文件一起来的,小姐交给您的没署名的信,就是领导泰尔纳大道一家诊所的院长嬷嬷写的。只要立即去那家诊所调查,审问那位院长嬷嬷,让她与小姐对质,就可以顺藤摸瓜,抓到罪犯。可是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否则就晚了,猛兽会跑掉。”

他的激动不可抑制。他的信心很强,使人无法抵拒,不得不接受。

德斯马利翁先生提出不同意见:

“小姐会告诉我们的……”

“她不会开口的,至少,她要等那个男人在她面前露出真面目才会开口。啊!总监先生,请您相信我,像前几次那样。我原来答应的事情不都做到了?总监先生,相信我,不要怀疑。您想想那所有罪名,而且是最重的,压在玛丽—安娜和加斯通·索弗朗身上,叫他们喘不过气来,他们虽说是清白的,最后还是顶不住,死了。难道司法机关希望把弗洛朗斯也牺牲掉,像那两个人一样?再说,我所要求的,并不是释放她,而只是保护她的办法……这就是暂缓一两个钟头动手。让韦贝副局长负责看住她。让您的人同我们一起去。这些人,再增派一些人。因为去窝里捉那可恶的杀人犯,这些人并不多。”

德斯马利翁先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韦贝拉到一边,交谈了几分钟。看那光景,德斯马利翁先生似乎不太同意堂路易的要求,不过大家听见韦贝说:

“您不必担心,总监先生,不会有危险的。”

德斯马利翁先生便让了步。

过了一会,堂路易·佩雷纳和弗洛朗斯与韦贝和两名侦探一起坐上一辆汽车。另一辆汽车坐满警察,跟在后面。

警察把疗养院团团包围住,韦贝又增加了一些预防措施,把疗养院更是围得水泄不通。

总监亲自来了。他被仆人领进门厅,接着又进了候诊室。院长立即接到传唤,赶来了。总监当着堂路易、韦贝和弗洛朗斯的面,单刀直入,立即开始盘问:

“嬷嬷,”他说,“这封信是有人带到总署交给我的,向我报告有一些与一宗遗产有关的文件存在。根据我了解的情况,这封没有署名的信是您写的。不过笔迹是伪装的。是这样的吗?”

院长面容刚毅,神情果断,毫不为难地答道:

“确实是这样,总监先生。我有幸给您写了这封信,出于容易理解的原因,我不愿意让人念出我的名字。再说,重要的只是送交那些文件。不过,既然你们找到我这里来,我也准备回答您的问题。”

德斯马利翁先生盯着弗洛朗斯,又问:

“嬷嬷,我先问您,您认不认识这位小姐?”

“认识,总监先生。弗洛朗斯几年前,在我们这儿当过六个月护士。我对她很满意,八天前,又高兴地收下了她。我从报上得知她的事情,只劝她改个名字。疗养院的人员都换过了。因此,对她来说,这是个安全的避难所。”

“可既然您看了报,不会不知道对她的指控吧?”

“总监先生,这些指控是无中生有。凡是了解弗洛朗斯的人都这样认为。她是我遇到过的灵魂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之一。”

总监继续问下去:

“嬷嬷,我们来说说那些文件。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昨天,总监先生,我在卧房里见到一个通知,说要交给我一些有关弗洛朗斯·勒瓦瑟小姐的文件……”

“别人怎么可能知道她在这家疗养院里?”德斯马利翁先生打断她的话。

“我不知道。有人只是通知我文件将在哪天——就是说今天上午——寄到凡尔赛,写着我的名字,留在邮局待领。他请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在今天下午三点交给弗洛朗斯·勒瓦瑟,并让她立即送到警察总监手里。另外,他还让我转送一封信给马泽鲁队长。”

“给马泽鲁队长!怪事。”

“那封信看上去,也是和同一件事情有关。我很喜欢弗洛朗斯,就派人送了那封信。今天早上我还去了凡尔赛。那人没说假话:文件都寄到了邮局。我回到院里,发现弗洛朗斯不在,她到四点钟左右才回来。我这才把文件交给她。”

“它们是从哪个城市寄发的。”

“巴黎。信封上盖着尼耶大道邮政所的邮戳。那是离这儿最近的邮政所。”

“您在卧房里发现那些东西,不觉得奇怪?”

“当然觉得奇怪,总监先生。不过这件事本身的所有插曲更让我觉得奇怪。”

“不过……不过……”德斯马利翁先生观察着弗洛朗斯苍白的面孔,又说,“不过,您注意到那通知是从这儿,从这个院里给您发出的,又正好与住在这院里的一个人有关,您难道不认为,这人……”

“弗洛朗斯趁我不知,潜入我房间,放了那份通知,对吧?”院长嬷嬷叫起来,“啊!总监先生,弗洛朗斯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年轻姑娘不做声,但一张脸抽搐得变了形,让人看出她内心是多么恐慌。

堂路易走近她,说:

“黑暗消失了,对吧,弗洛朗斯?这让你担惊受怕了。究竟是谁往院长嬷嬷房里放的信?你是知道的,对吧?你知道是谁在操纵整个阴谋,对吧?”

弗洛朗斯不回答。于是总监吩咐韦贝:

“韦贝,请去小姐住的房间看着。”

看到院长嬷嬷反对,他又说:

“我们必须弄清楚,小姐顽固地保持沉默到底是什么原因。”

弗洛朗斯给他们指路。韦贝正要走出门,堂路易忽然叫道:

“当心,副局长!”

“当心,为什么?”

“我不清楚。”堂路易说,的确也说不出弗洛朗斯的举动为什么让他不安,“我不清楚……不过,我还是想提醒您。”

韦贝耸耸肩,由院长嬷嬷陪着,一起走了出去,到门厅又叫了两名侦探跟着他。弗洛朗斯走在前面,上了一层楼,走过一条长长的两边都是房间的走廊,拐进一条极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张门。

弗洛朗斯就住在这里。

门是向外开的。弗洛朗斯往外拉门,身子往后退,迫使韦贝也跟着往后退。弗洛朗斯趁机一个箭步跨进门,又把门随手带上,这一切完成得那样快,以致韦贝刚想扳住门,却扑了个空。

他气得直跺脚。

“臭女人!她会烧掉文件。”

又问院长嬷嬷:

“还有别的出口吗?”

“没有,先生。”

他使劲拉门,可里面锁上了,上了插销。于是他让一个侦探上前。那是个大汉,一拳就把门板打了个窟窿。

韦贝又上前来,把手伸进窟窿,扯了插销,又扭开锁头,开门进了房。

弗洛朗斯却不在里面了。

对面,一扇小窗户打开了,表明她是从那里逃走的。

“他妈的!”韦贝咆哮道,“她跑了!”

他跑回楼梯口,大声下令:

“把所有出口都给我守好!一定要逮着那女人!”

德斯马利翁先生闻声赶来,碰到副局长,听他说了几句,就来到弗洛朗斯的房问。打开的小窗朝向一个天井,大楼里。些房间就靠这个天井通风。一些管道从上而下。弗洛朗斯大概就是从管道上攀缘而下的。不过她这样逃跑,表明她是多么沉着冷静、性情倔强。

警察已经分散到各个方向,拦住逃跑者的去路。警察在一楼和地下室寻找弗洛朗斯的踪迹,不久,就得知她从天井又爬到她楼下的房间,那正是院长嬷嬷住的。她在那儿拿了一件修女袍罩在身上,借助这身伪装,她即使混在追捕者中间,人家也认不出来。

警察们又冲到外面。可是夜幕已经降临。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大众街区,又怎么能找得到她?

总监并不掩饰他的不满。弗洛朗斯逃跑打乱了堂路易的计划,他也十分沮丧,忍不住埋怨韦贝笨拙:

“副局长,我已经提醒您了,您得小心防备!看勒瓦瑟小姐那副神态,就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显然她认识罪犯,她想去和他会合,想去问个究竟,并且,谁知道呢?去救他,如果他说的理由让她信服的话,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那强盗觉得自己暴露了,什么事都干得出的。”

德斯马利翁先生再次盘问院长嬷嬷,很快便得知,在八天前来疗养院避难之前,弗洛朗斯·勒瓦瑟在圣路易岛一家小公寓住过四十八小时。

尽管这线索不怎么重要,却还是不能忽视,警察总监对弗洛朗斯十分怀疑,认为抓获她至关重要,嘱咐韦贝和他手下立即循着这条线索前去查访。堂路易随同前往。

查访的情况立即证明警察总监的安排果然正确。弗洛朗斯确实来过圣路易岛小公寓,并用化名订了房问。可是她刚到,就有个小家伙来到公寓办公室要见她,把她带走了。

韦贝他们进房间检查,发现有一包报纸包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件修女袍。因此,肯定是她无疑。

晚上,韦贝找到了那名小男孩。他是本区一个看门女人的儿子。他问那孩子把弗洛朗斯领到哪儿去了。可是那孩子不回答,无论如何,他也决不供出那位托他做事、还哭着拥抱他的太太。孩子的母亲求他,父亲搧他耳光,他都始终不说。

无论如何,可以判断,弗洛朗斯没有离开圣路易岛或者圣路易岛附近。

整个晚上他们都守在这里。韦贝把指挥部设在一家小酒店。情况都集中报到这里。警察们也不时来这里听取吩咐。此外,他与警察总署也保持联系。

十点半钟,总监派一小队警察前来接受副局长的调遣。马泽鲁从鲁昂赶了回来,怀着对弗洛朗斯的满腹怨恨,和这队警察一起来了。

调查继续进行。渐渐地,堂路易取得了领导权。可以说,韦贝是在他的授意之下去敲这家门或者去问那个人。

到十一点,查访仍无结果。堂路易十分着急,心绪烦乱,一肚子的火。

不过,子夜刚过,一声尖厉的哨子把所有人马都召到岛东头的昂儒码头尽头。两个警察等在那里,身边围了一群过路人。他们刚刚发现,稍远一点,不过已经出了小岛的范围,在亨利四世码头,一辆出租汽车停在一座房子前,他们听见屋里传来争吵,接着汽车就朝万塞纳方向开走不见了。

大家朝亨利四世码头跑去,很快找到了那座房子。底层有一道门直接通往人行道。出租车几分钟以前就是停在这门口的。从一楼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被男的拖着走的。出租车门关上时,听到那男的在里面吩咐:

“司机,圣日耳曼大道。沿河马路……再走去凡尔赛的公路。”

不过看门女人提供的情况更准确。底层的房客她只见到一次,就是当天晚上,他用汇票付房租的时候。汇票上的签名是夏尔。房客很长时间才回来一次,因此她觉得好奇。她的房间挨着他的套房,她就专心听他房间的动静。只听见男的女的在吵架。有一阵子,男的叫得特别响:

“和我一起走吧,弗洛朗斯,我希望这样。明天一早我就拿出所有证据,证明我是清白的。你要是不肯成为我的妻子,我就上船离开这里。我都作好了安排。”

过了一会儿,他又笑起来,大声说:

“怕什么,弗洛朗斯?也许,是怕我杀死你?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

下面的话,看门女人就没听到了。不过有这几句,就足以证明堂路易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担心的了。

堂路易抓着副局长的胳膊,说:

“上路吧!我早知道了,那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是只老虎!他会杀死她的!”

两辆警察总署的汽车停在五百米外,他拖着韦贝就往那儿跑。马泽鲁还想反对:

“最好搜一搜房间,采集痕迹……”

“嗨!”堂路易叫道,加快了速度,“房间、痕迹,再来搜也不迟……而他,他现在占了先……带走了弗洛朗斯……他会杀死她的……那是个圈套……我可以肯定……”

他在夜里就这样大叫着,使出不容抵拒的力气,拖着两个人拼命走。

他们走近汽车。

“快发动!”一看见汽车,他就吩咐司机,“我亲自开。”

他想登上司机座。可是韦员把他推到后座,说:

“不必了……司机是熟手。开得比你快。”

堂路易、副局长和两名警察钻进里面。马泽鲁在司机旁边坐下。

“去凡尔赛的大路!”堂路易吩咐。

汽车开动了。他继续说:

“我们要逮住他!……你们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一定会让司机快开,但也不会逼得太紧,因为他不知道后面有人在追……啊!强盗,我们就要追上你……快点,司机!可为什么我们要坐这么多人?副局长,你我两人就够了……嗨!马泽鲁,你下车吧,坐另一辆车……是啊,副局长,这很荒谬,对吧?”

他不说话了。因为他是坐在后座,夹在副局长和一个侦探之间,他便朝车门探起身子,喃喃道:

“啊!这个糊涂虫,开到哪儿来了?走错了路……瞧,瞧,这是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一阵笑声。韦贝快活得直跺脚。堂路易正要骂,又忍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想跳出汽车。可是被六只手按着,动弹不得。副局长揪着他的领口,两个警察按住他的手。汽车里面太狭小,没法挣扎,而且,他感到,一支手枪冷冰冰的,正顶着他的太阳穴。

“别动!”韦贝喝斥道,“要不我毙了你。哈哈!你没想到有这一天吧……嗯!韦贝报仇的这一天!……”

看到佩雷纳还在挣扎,他又恶狠狠地补上一句:

“该你倒楣……我数三下……—……二……”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堂路易问。

“总监的命令,刚才接到的。”

“什么命令?”

“如果弗洛朗斯仍未抓到,就把你带到看守所。”

“你有逮捕证?”

“有。”

“以后呢?”

“以后,没事啦……卫生检疫所监狱……预审……”

“可是,见鬼,那老虎在这期间跑了……不,不,一定是脑子没开窍!……这些人多蠢啊!啊!他妈的!”

他勃然大怒。当他发现汽车开进看守所的院子,猛一下挺起身子,下了副局长的枪,一拳把一个警察打昏。

可是汽车门口拥上来十几个警察。任何反抗都无济于事。他明白这一点,怒火更盛。

“一群白痴!”他骂道。那些警察把他团团围住,推到书记室门口搜身。“一堆饭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哪有这样办案的?那罪犯就在附近,伸手可及,却放他逃走,反把一个正派人抓起来……罪犯逃走了……罪犯要杀人……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在灯光照耀下,在警察的挟持下,他显得极为无奈,又显得极有活力。

警察把堂路易拖着走。他猛地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站直身子,甩开那些警察——他们死死缠着他,就像一群猎狗,扑在奄奄一息但宁死不屈的野兽身上——又摆脱韦贝,招呼马泽鲁过来,压下满腔怒火,几乎镇定地吩咐道:

“马泽鲁,快去找总监!……请他给瓦朗格莱打电话……是的,总理……我想见总理……请向他通报。告诉他是我……是我,是那个骗了威廉二世的人……我的名字?他一听就知道。他要是记不起来了,就提醒他。这就是我的名字。”

他的语句断断续续,像军队命令一样简洁。他停顿了几秒钟,待呼吸更平缓以后,又说道:

“亚森·罗平!让总监给他打电话,就说这个名字。就说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亚森·罗平有要事要面告总理。’让总监立即打电话。要是总理日后知道我的请求没有转达,准会十分生气的。去吧,马泽鲁,办了这件事,再去找罪犯的踪迹。”

看守所所长打开了收审登记簿。

“所长先生,写上我的名字,亚森·罗平。”堂路易道,“写上:亚森·罗平。”

所长微微一笑,回答说:

“你要是让我写别的名字,我倒真觉得为难。可这个名字,正好是逮捕证上写的:亚森·罗平,又名堂路易·佩雷纳。”

堂路易听说这话,打了个寒噤。作为亚森·罗平被捕,他的处境要危险得多。

“啊!”他说,“他们看来决定……”

“上帝呀,对的,”韦贝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决定斗牛就从牛角上动手,打击亚森·罗平就从正面来。这要点气魄,嗯?好吧!你还会看到我们有不少办法的。”

堂路易站着不动,只是扭转头,叮嘱马泽鲁说:

“别忘了我的嘱咐,马泽鲁。”

可是他又遭到了打击。对他的呼唤,马泽鲁竟不答腔。

堂路易仔细一看,又吓了一跳,原来马泽鲁也团团被人围着,被人牢牢抓着。可怜的马泽鲁队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只是流泪。

韦贝更得意了。

“你应该原谅他,亚森·罗平。马泽鲁队长是你的同伴,如果不是监狱的牢友,至少是看守所的牢友。”

“啊!”堂路易挺起身子,“马泽鲁也被收审了?”

“总监的命令。合乎手续的逮捕证。”

“什么罪名?”

“亚森·罗平的同谋。”

“他,我的同谋!去你们的!他!世上最诚实的人!”

“不错,是世上最诚实的人。可并不能禁止人家把写给你的信寄给他,也不能禁止他把信交给你。他知道你躲在什么地方,这就是证据。再说,亚森·罗平,还有好多事情,以后都会告诉你的。你有东西开心了。”

堂路易低声叹道:

“可怜的马泽鲁!”

又大声说:

“别哭了,老伙计。不过就是住一夜罢了。是的,我们一块儿干,几个钟头之内连国王都要打倒。别哭了。我要给你弄一个更美好、更尊贵,尤其是更有钱赚的位置。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你认为我没有把什么事都预料到,我自己也这样认为!不过你是了解我的!因此,明天,我只要出去,政府就会释放你,还要封你当上校,还要给你元帅的薪饷。别哭了,马泽鲁。”

然后,他转向韦贝,用长官发号施令,以知道无人敢争辩的口气对他说:

“先生,我刚才交托马泽鲁的事,要请你给我办。首先通知警察总监,说我有极重要的事,要面见总理,然后去凡尔赛,今夜就查到那老虎的踪迹。先生,我知道你的长处。这事就完全托付给你的热情与勤勉了。明天中午见吧。”

说罢,他仍然像一个发号施令的长官,让人领进牢房。

这时是半夜十二点五十分。敌人带着弗洛朗斯,像带一件战利品,在大路上逃窜有五十分钟了。他觉得以后难以从敌人手上夺回弗洛朗斯了。

牢门关上,插上了销子。

堂路易心想:

“就算总监先生同意给瓦朗格莱打电话,也会等到早上再打。因此,直到我获释为止,他们让那罪犯占了八个钟头的先。八个钟头呀……真倒楣!”

他又思索了一阵,然后耸耸肩膀,一副无事可做只好等待的无奈神气。他扑倒在床上,喃喃道:

“睡吧,亚森·罗平。”

六 芝麻开门!

堂路易虽说向来很能睡,这一夜却只睡了三个钟头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太着急,不安。尽管他的行动计划制订得十分周密精确,却禁不住自己预见到种种阻挠计划实现的障碍。显然,韦贝会报告德斯马利翁先生的。可是德斯马利翁先生会给瓦朗格莱打电话吗?

“他会打的,”他跺脚肯定道,“这毫无损失。相反,不打,他倒要冒很大风险。尤其是,瓦朗格莱肯定会过问我被捕的事,必然会得知一切经过……到那时候……倒那时候……”

于是他寻思瓦朗格莱得到通知后,会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因为他究竟能不能假定,堂堂政府首脑,内阁总理会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满足他的要求,为他亚森·罗平的计划服务?

“他会来的!”他带着坚定的信心叫道,“瓦朗格莱厌恶那些官场应酬和那些无聊的话。他会来的!哪怕是出于好奇……想听听我到底可能告诉他什么?再说,他了解我!我可不是平白无故打扰人家的人。和我见面总可以得益。他会来的!”

但他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瓦朗格莱就是来,也并不意味着同意佩雷纳打算向他提出的交易。而且,即使堂路易把他说服了,危险仍然不少!仍会有那么多疑点!仍可能有许多让人失望的事!韦贝会迅速勇敢地追踪逃犯的汽车吗?会找到线索吗?即使找到了,会不会再度失掉呢?

再则,就算机遇十分好,可时间会不会太晚呢?他们向猛兽发起攻击。他们把它制服了。好。可在此之前它会不会杀死手上的猎物呢?既然觉得自己输了,他那样的家伙还会顾忌在自己的罪行表上再增加一项杀人罪吗?

对堂路易来说,这是最可怕的事情。在他乐观的充满信心的想象中,他克服了一个又一个障碍,最后却看到这样一副惨景:弗洛朗斯被杀害了,弗洛朗斯死了!

“啊!多么残酷的折磨!”他凄伤地想,“只有我能成功,他们却把我排斥在外。”

他几乎没有去想,德斯马利翁先生出于什么理由,突然改变意见,同意把他逮捕,并还他以那个难缠的迄今为止司法当局不愿再惹的亚森·罗平的真名。不,他对此不感兴趣。他只关心弗洛朗斯的安危。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每过去一分钟,弗洛朗斯就向那可怕的危险走近一步。

他记起几年前,也有一个类似的时刻,他等待着囚室门打开,德国皇帝出现在门口。可是此刻却要重大得多。从前那次,最多只关系到他个人的自由,而这次,命运欲与予夺的,是弗洛朗斯的生命。

“弗洛朗斯!弗洛朗斯!”他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呼唤。

他不再怀疑她的清白。他也不怀疑另一个人爱她,把她带走,既是当作人质,以获取他觊觎的那份财产,又是当作爱情的战利品,如果不能长期霸占,就不惜毁掉。

“弗洛朗斯!弗洛朗斯!”

他骤然变得极为沮丧。在他看来,他的失败无可挽回,跑到弗洛朗斯身边?逮住那杀人凶手?这是不可能的。他身陷囹圄,而且人家是把他当作亚森·罗平来对待,全部问题在于弄清他得在里面待多久,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这时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爱弗洛朗斯。他发现爱情在他生命中所占的位置,他从前的激情,他对豪华生活的渴望,他的权力需要,他的斗士的快乐,他的野心,他的怨恨,统统都无法相比。两个月来他进行的战斗,只是为了把她征服。查明真相,惩罚罪犯,只是把弗洛朗斯从威胁她的危险下解救出来的办法。如果弗洛朗斯会被杀害,如果为时已晚,不能把她从敌人手中夺过来,那不和坐车是一回事吗?亚森·罗平将坐牢坐到死。一个男人,真正爱恋的只有一个女人,却不能得到这女人的爱,这种失败的生活,难道不正配得上这种结局吗?

危机是短暂的。它与堂路易的性格形成强烈的对比,因此来得骤然去得也骤然,而且让他完全恢复了自信,他再也没有感到一丝焦虑和怀疑。太阳出来了。牢房里渐渐亮起来。堂路易想起,瓦朗格莱是早上八点到位于博沃广场的总理府上班。

这时,他觉得自己完全镇定下来。未来的事件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他眼前,就像翻了个个似的。他觉得斗争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实一点也不复杂。他很明白,他的意志不可阻挡,就好像他已经在行动似的。副局长不可能不向总监如实报告。警察总监不可能不一早就向总理转达亚森·罗平的请求。瓦朗格莱不可能不愿意会见亚森·罗平。在会见中,亚森·罗平不可能不得到瓦朗格莱的赞同。这不是假设,而是确信,不是有待解决的问题,而是已经解决的问题。既然起点是A,经过B和C,人们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只能到达D。

堂路易开始笑了。

“哟,我的老朋友亚森·罗平,你想想,你都让霍亨佐莱恩先生从他勃兰登堡边境深处走出来了。瓦朗格莱住得又没那么远。需要时你可以上门来找我嘛。是这回事,我同意走第一步。我将去拜访博沃先生。总理先生,谨向您致以崇高敬礼!”

他高兴地朝门口走去,假装认为门是开着的,他只须跨出去就可以见到总理了。

他连着做了三次这种孩子气的举动,深深地久久地弯腰行礼,好像手里握着一顶带羽饰的毡帽。他低声念道:

“芝麻开门。”

做第四次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看守出现在门口。

他用彬彬有礼的声调说:

“总理先生来了通知:能否请先生尽快去见他?”

走廊里有四个侦探。

“这几个先生都是我的随从吗?”他问,“走吧。你们去通报,说亚森·罗平,西班牙最高贵族,国王陛下的亲戚来了。诸位,请带路。看守,赏你二十埃居,谢谢你的好心照料。”

他在走廊里停住步子。

“圣父基督,我还没有手套哩。胡子也没修。”

侦探把他夹在中间,粗鲁地推着他走。他抓住其中两人的胳膊,那两人立刻“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听明白我的话的人不会吃亏。”他说,“你们没有得到命令,要把我毒打一顿吧?也不会要给我戴手铐吧?既是这样,你们就乖一点,小伙子。”

看守所长站在门厅。堂路易对他说:

“这一夜过得真好,亲爱的所长。你们‘都灵俱乐部’的房间完全值得推荐。看守所宾馆可以打一个好分数。要不要我在来宾意见簿上写一条证明?不要?您也许希望我还会回来?唉!亲爱的所长,别指望了。好些重要机会……”

院子里停着一辆汽车。四个侦探和他一起上了车。

“博沃广场。”他对司机道。

“维纳兹街。”一个侦探更正道。

“嗬!嗬!”他说,“去总理阁下的别墅。总理阁下愿意秘密接见我。这是个好兆头。顺便问一句,亲爱的朋友们,现在是几点钟?”

没有人搭理他。侦探把窗帘都拉上了,他也看不到街上的时钟。

到了特罗卡代罗附近的总理公馆,他才在并不宽敞的底层见到了一架挂钟。

“七点半。”他叫道,“很好,没有耽误太久。情况会弄清的。”

瓦朗格莱的办公室朝着一道台阶。台阶下面是花园,放满了鸟笼。房子里堆着许多书,墙上挂了许多油画。

一声铃响,原先领他们进屋的老保姆进来了,把四个侦探领了出去。

堂路易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虽然仍旧沉着,但是心底已经在着急,感到身体充满了战斗和行动的需要。他的目光总是不可抵拒地被挂钟吸引过去。他觉得那根大针跳得特别快。

终于有一个人进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他认出了是瓦朗格莱和警察总监。

“好了。”他想,“我得到总理的支持了。”

他从年老的总理那清癯瘦削的面孔上看到隐隐的同情,便这样想道。他脸上没有一丝傲慢。没有一丝可以在堂堂总理和被他接见的可疑客人之间筑起屏障的东西。有的是一丝诙谐,一种明显的好奇,以及一种同情。是的,一种瓦朗格莱从未掩饰的同情。在亚森·罗平假装死后,总理在谈论这个冒险家,说起他们之间的奇特关系时,他甚至还公开显露了他这分同情。

“你还是老样子。”他久久地端详堂路易之后说,“只是皮肤黑了点。两鬓有点灰白了。”

然后他单刀直入地问:

“怎么,你需要什么?”

“首先需要一个回答,总理先生。韦贝副局长昨夜把我送到看守所后,是否找到了带走弗洛朗斯·勒瓦瑟的那辆汽车的踪迹?”

“找到了。那辆汽车停在凡尔赛。乘客又租了一辆汽车,大概去了南特。除了这个答复,还需要什么?”

“自由,总理先生。”

“当然是马上,对吧?”瓦朗格莱说,笑了起来。

“最多不超过四十或五十分钟。”

“就是说,八点半,对吧?”

“最迟八点半,总理先生。”

“为什么要自由?”

“为了抓捕杀害柯斯莫·莫宁顿、韦罗侦探和罗素家族一大群人的凶手。”

“你一个人能抓到他吗?”

“能。”

“可是警察都作了准备。电报发出去了。杀人凶手别想离开法国。他肯定是逃不出我们的手心的。”

“可是你们找不到他。”

“找得到的。”

“若是这样,他会杀了弗洛朗斯·勒瓦瑟。这将是他杀害的第七条人命。您难道愿意吗?”

瓦朗格莱稍停了停,又说:

“照你的意思,与所有表面迹象相反,与总监先生很有理由的怀疑相反,弗洛朗斯·勒瓦瑟是无罪的?”

“啊!总理先生,她是绝对无辜的。”

“你认为她有被杀的危险。”

“她有这种危险。”

“你爱弗洛朗斯·勒瓦瑟?”

“是的。”

瓦朗格莱高兴地微微一颤。亚森·罗平恋爱了!亚森·罗平竟为爱情而行动了!而且坦白了他的爱情!这是多么有趣的奇事!

他说:

“我每天都关注莫宁顿遗产案的进展,每个细节都清楚。你完成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先生。显然,没有你,这桩案子仍将是一片混沌。可是,我也应该指出,这里面也有一些失误。尤其是这些失误是因为你造成的,我觉得十分惊讶。不过当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为爱情所支配、所驱使时,这些过失就容易理解了。另一方面,尽管你肯定弗洛朗斯·勒瓦瑟无罪,可是她的行为,她的继承人身分,她出人意料地从疗养院逃走这一事实,都使我们疑心她充当了什么角色。”

堂路易指着挂钟。

“总理先生,时间快到了。”

瓦朗格莱哈哈大笑。

“好一个怪人!堂路易·佩雷纳,我不是个全权的君主,我觉得遗憾。不然,我要请你当我的秘密警察头子。”

“这个职位,前德国皇帝已经向我提供过。”

“那么?”

“我谢绝了。”

瓦朗格莱笑得更开心了。可是挂钟指着七点三刻。堂路易着急了。瓦朗格莱坐下来,不再闲话,进人正题,声音也变得严肃,说道:

“堂路易·佩雷纳,从你再度出山的第一天起,也就是絮谢大道谋杀案发生的那天起,总监先生和我,我们就注意了你的身分。佩雷纳就是亚森·罗平。我们不想让死去的亚森·罗平复活,并且对你提供的某种保护,我相信你是明白这么做的原因的。总监先生与我的意见完全一致。你所从事的工作是有益于社会的,是正义的事业。而你的合作对于我们又十分宝贵,因此我们想方设法使你免除烦恼。既然佩雷纳干得出色,我们就对他是否亚森·罗平闭口不提。不幸……”

瓦朗格莱又停了一下,然后说:

“不幸,昨天晚上,总监先生收到一封揭发信,十分详细,还附有一些可靠证据,说你就是亚森·罗平。”

“不可能!”堂路易嚷起来,“亚森·罗平死了!谁也不可能证实他没死。”

“就算是吧,”瓦朗格莱同意道“可是这并不能证明堂路易·佩雷纳还活着。”

“总理先生,堂路易·佩雷纳活着,十分合法地活着。”

“可能吧。可有人提出了异议。”

“谁?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权利,可是他如指控我,就把自己也断送了。我想他不会这样愚蠢。”

“这样愚蠢?不。你说他相当狡猾,我倒同意。”

“他就是卡塞雷斯,秘鲁公使馆的专员。”

“对。”

“可是他在外旅行!”

“可以说是在外潜逃!他贪污了公使馆的钱。不过,在出逃之前,他签了一份声明,昨晚寄到我们手上。在这份声明里,他承认帮你制造了一个叫堂路易·佩雷纳的身分。这是你寄给他的信,这是证明他的揭发确凿无疑的文件。只要检查这些文件就足以相信:第一,你不是堂路易·佩雷纳;第二,你就是亚森·罗平。”

堂路易气得一跺脚。

“卡塞雷斯这混蛋只是个工具,”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是别人躲在他背后,收买他,让他行动。就是那凶手本人。我识破了他的手法。在关键时刻,他又一次想摆脱我。”

“我认为他是自愿的。”总理说,“照一同寄来的信的说法,他的那些材料是一些照片。今早你要是没有被捕,那些材料的原件今晚就会送到巴黎一家大报发表。我们对此可不能掉以轻心。”

“可是,总理先生,”堂路易叫道,“既然卡塞雷斯在外国,买下材料的凶手又逃跑在外,来不及把他的威胁付诸实行,因此,不必担心材料送到报馆了。”

“你知道什么呢?敌人一定采取了一些防备措施。再说,他也可能有同谋。”

“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堂路易注视着瓦朗格莱,说:

“总理先生,您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尽管我们受到卡塞雷斯的威胁,压力很大,总监先生还是希望尽可能弄清弗洛朗斯·勒瓦瑟扮演什么角色,因此昨晚没有中断你的追查。后来追查没有结果,他才希望至少趁堂路易还在我们控制之下时逮捕亚森·罗平。要是我们放了他,那些照片肯定会发表,你就会发现我们在公众面前被置于何等荒唐可笑的境地。而恰巧在这时候你要求我们放了亚森·罗平。要知道这样放人是非法的,随意的,叫人不能容忍的。因此我只好拒绝你的要求。”

他不说话了,过了几秒钟,又补充一句:

“除非……”

“除非……?”堂路易问道。

“除非,除非作为交换,你不向我提那样特别那样奇怪的建议,我才同意不顾那荒唐事可能招来的麻烦,释放亚森·罗平。”

“可是总理先生,我觉得,要是我把真正的罪犯,谋杀……的凶手给您送来……”

“这事用不着你办……”

“要是我向您担保,总理先生,任务一完成,立即赶回来,投案自首,再进监牢呢?”

瓦朗格莱耸耸肩膀。

“以后呢?”

一阵沉默。两个人各不相让。显然,像瓦朗格莱这样的人决不满足于诺言。他要的是明确的,几乎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堂路易又说:

“总理先生,您也许会允许我把为祖国干的几件事计算在内?……”

“你详细说说看。”

堂路易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踱口总理先生对面,说:

“总理先生,一九一五年五月,傍晚时分,有三个男人来到帕西码头的陡坡。那儿有一堆沙子。几个月以来,警方在搜查一批装了三亿金法郎的袋子。那是敌人在法兰西耐心收购的,正准备运出去。三人中,一个叫瓦朗格莱,一个叫德斯马利翁。第三个是邀请他们来的人,他请瓦朗格莱部长用手杖戳戳沙堆。金子在那里。几天以后,已决定与法国联盟的意大利,收到了一笔四亿金法郎的预借款。”

瓦朗格莱似乎大吃一惊。

“谁也不知道这段历史。是谁告诉你的。”

“第三个。”

“第三个叫什么名字?”

“堂路易·佩雷纳。”

“是你!是你!”瓦朗格莱叫道,“发现藏金地点的原来是你吗?在那儿的是你吗?”

“是我,总理先生。您当时间我该怎样给我奖赏。我今天才要求酬报。”

总理充满嘲弄意味地笑了几声,回答道:

“今天吗?这就是说,四年以后?太晚了,先生。一切都结清了。战争结束了。别翻那些陈年旧帐了。”

堂路易显得有些困惑。不过他继续道:

“一九一七年,萨雷克岛发生丁一些骇人听闻的惨案。总理先生,您是知道这件事的。不过堂路易·佩雷纳的干预,他的方案……您肯定不知道……”

瓦朗格莱擂了一下桌子,提高嗓门,亲密地呼喊着对方的名字。这表明他的态度有了变化:

“行呵,亚森·罗平,干得好哇!你要真打算赢我,该付出的代价就得付!你跟我提到过去或将来干的事。你以为对那亚森·罗平来说,这样就收买我瓦朗格莱的良心了?见鬼去吧!你想想,你作了那么多案子以后,尤其是发生了昨晚的变故之后,你和弗洛朗斯·勒瓦瑟在公众眼里,将是,已经是制造这场惨案的主犯。我说什么?是真正的唯一的罪犯。如今弗洛朗斯还潜逃在外,你却要我释放你!就算行吧,可该死的!开个价吧,别犹豫了。”

堂路易又开始走起来。他身上在作最后的思想斗争。正要报出赌注时,又感到一丝犹豫,欲言又止。最后,他停下步子,打定主意。既然必须付出代价,那就付吧。

“总理先生,我不讨价还价。”堂路易肯定地说,面容姿态都极为坦诚,“我要向您赠献的,肯定是极不同凡响极其巨大的礼物,远远超出了您的想象。可是这礼物就是再不同凡响再大,我也不吝惜它,因为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性命岌岌可危。不过我的义务,在于寻求一种少受损失的交易。可您的话使我失去了希望。我只好如您所要求的,也如我所决定的,把牌摊在桌上打。”

年老的总理大喜。不同凡响极其巨大的东西!这会是什么东西呢?有什么东西配得上这种形容词呢?

“说吧,先生。”

堂路易坐在瓦朗格莱对面。他们两个就像一对平等谈判的对手。

“很短,总理先生。一句话就可概括我向祖国的政府首脑提出的交易。”

“一句话?”

“一句话!”堂路易肯定道。

于是,他望着瓦朗格莱的眼睛深处,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为了得到二十四小时的自由,一分钟也不多要,为了信守明早回来,或者带回弗洛朗斯以向您表明我的无辜,或者独自一人投案自首再入监牢的诺言,我向您赠献……”

他顿了一顿,郑重其事地说:

“总理先生,我赠献给您一个王国。”

这话口气太大了,大滑稽,太愚蠢,只能叫人耸肩膀。只有傻瓜和疯子才说得出这种话。

可是瓦朗格莱无动于衷。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这人是不会开玩笑的。

他深知这一点,因此,他这个对重大政治问题司空见惯,知道保守秘密是如此重要的人,本能地瞧了警察总监一眼,似乎德斯马利翁先生在场碍事。

“我坚决要求总监先生听我的报告。”堂路易道,“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判断这份礼物的价值,有些部分,他还判断得十分精确。再说,我相信德斯马利翁先生不会不知趣,使我生气。”

瓦朗格莱不禁笑起来。

“你也许帮过他什么忙?”

“总理先生,正是如此。”

“我倒很想知道……?”德斯马利翁先生说。

“您如果硬要知道……好吧,四年前,我们在帕西码头陡岸上秘密行动的那天晚上,我曾答应您,德斯马利翁先生,让您当上警察总监,那时您只是个下级官员。我恪守了诺言。有三位部长提名,使您得到了这个任命。那三位部长都听我的指挥。您要我点出名来吗?……”

“不必了!”瓦朗格莱笑得更粲然了,“不必了!我相信你的话。我相信你无所不能。至于你,德斯马利翁,别做出这个样子。受这样一个人的抬举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说下去,亚森·罗平。”

他的好奇心没有止境。堂路易赠献的东西有没有实际上的价值,他并不关心,甚至,他其实并不相信会有什么实际价值。他所希望知道的就是:这家伙到底有多大的气魄,他真诚而公正地提出的要求,究竟有什么神奇的新鲜的事情作根据。

“您允许吗?”堂路易问。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从墙上摘下一幅西北非的小地图,摊到桌子上,拿东西压住四只角,说:

“总理先生,有一件事,有一件事让总监困惑。我知道还派人作了调查。这就是最近三年,尤其是在外籍军团时,我的时间——不如说亚森·罗平的时间是怎么打发的。”

“这是按我的命令去调查的。”瓦朗格莱插话道。

“有什么结果呢?”

“没有。”

“因此,归根结底,我在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你们并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来告诉您吧,总监先生。尤其是,让法兰西知道:她最忠诚的儿子为她所干的事情是完全公正的……不然……不然,哪天别人又可能指责我逃避战争,做些毫无价值的事情。那样就太冤枉我了。总理先生,您也许记得,我只是在内心发生真正可怕的灾难之后才加入外籍军团的。我甚至还试图自杀。我想死。我想摩洛哥人的子弹会赏给我所向往的长眠的。可是命运却不答应,似乎我的命还不该完结。于是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渐渐地,死神躲开了我,我不知不觉又喜欢生活了。几个相当光荣的战功完全恢复了我的自信和我对行动的渴望。我又生出了新的梦想。我又有了新的理想。我一天比一天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大的独立性、更广阔的地平线,更意想不到,更属于个人的感觉。外籍军团这个收容了我的英雄集体、温暖的大家庭,我对它十分热爱,但它却满足不了我的行动需要。一九一四年十一月,当我听说欧洲燃起战火时,我正在朝一个宏伟的目标前进,虽说我还不能清楚地看到那个目标,但它在神秘地吸引着我。我在西班牙宫廷有些权势很大的朋友。在马德里与巴黎之间的谈判之后,我被召回马德里,接着又被派往巴黎执行秘密使命。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实地看看究竟能怎样更好地为法国的利益服务。

我办成了三四件大事,如三亿金法郎那件,并在促使意大利参战这件事上出了一分力。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它们都是次要的。我有更有价值的事要做。现在我知道是什么了。我发现了可能会使法国屈居下等的弱点。我寻求的目标展现在我眼前。使命一完,我就回到摩洛哥。一个月以后,我就被派到南方,踏入了柏柏尔人的埋伏。我本可以好好斗一个,但我没有那样做,有意做了他们的俘虏。

总理先生,我的全部故事就在这儿。被俘以后,我反倒自由了。另一种生活,我渴望的生活在我眼前展开了。

不过,这次险遇差点弄糟了。俘虏我的四十八个柏柏尔人,是北方一个大部落派遣的小分队。这个部落常年在阿特拉中部山脉一带洗劫勒索。小分队先回到宿营地。那里有好多顶帐篷,住着首领的妻小家眷,由十几个男人看守。卸下抢来的财物以后,小分队又出发了。走了八天。对我来说,路程相当艰难,因为我是反剪着双手,跟在他们骑马的人后面步行。到了一个狭窄的高原,那里悬崖陡峭,怪石林立。石头之间,有许多人的尸骨和法国人的刀枪碎片。

他们在那里立了一根柱子,把我绑在上面。看劫持我的那帮人的模样,又根据听到的几句话来判断,我明白我必死无疑了。他们先要割下我的耳朵、鼻子、舌头,然后,大概就是脑袋了。

然而,他们先忙着吃饭。他们走到附近的井旁,吃着东西,除了不时笑着向我描述他们给我留着的好处,也不来管我。

又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来折磨我。这时刻更合他们的意。

确实,天刚麻麻亮,他们就团团围住我,嚎着,吼着,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当我的影子遮住了他们头天在沙上划出的一条线以后,他们不作声了。他们中一个负责对我操刀的人朝我走过来,命令我伸出舌头。我服从了。他一手撩起呢斗篷的一角,用它捏住我的舌头,另一只手抽出匕首。

我永远忘不了他目光里的那分残忍和诡黠的快乐。那是个以折断鸟儿翅膀脚爪为乐事的顽童的目光。我也永远忘不了那人看见自己的匕首只剩了半截,刚好插在鞘子里不掉出来,又短又丑,根本伤不了人时那傻眼的模样。

他恼羞成怒,大叫大骂,立即扑到一个同伴跟前,抽出他的匕首。又一次傻了眼。这一把匕首也差不多齐柄折断了。

于是,他们一阵喧嚷,都抽出自己的刀子,都气得嗷嗷大叫。四十五个男人,四十五把刀子都断了。

首领朝我扑过来,似乎他把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归咎于我。这是个老头子,又高又瘦,有些佝偻,瞎了一只眼,看上去狰狞可怖。他抽出一支大号手枪,用枪管顶着我,样子是那样难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扣动扳机。可是枪没响。

他再扣一次。枪还是没响。

那些人立即手忙脚乱,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在柱子周围排好,把各自手上的步枪、手枪、卡宾枪,西班牙的者式喇叭口火枪一齐举起来瞄准我。扳机扣动了,可是没一颗子弹射出来。

这是什么奇迹!真应该瞧瞧他们那副模样!我向你们发誓,我从没有那样开心地笑过。这终于使他们明白了。于是有人跑回帐篷换上新火药,有的赶紧装子弹。可是枪又没响!我是伤不了的。我一直笑着,笑个不停!

用枪是不行了。他们又用不下二十种办法来对付我。用手扼我,用枪托揍我,用石子击我。可都没有用。要知道他们有四十多人呀!

老头领搬起一块大石头,满脸仇恨地走过来。在两个手下帮助下,他把大石头举在我头顶上,然后放下……可是我眨眼之间,挣脱了绳子,往后一跳,站到离老头子三步远的地方,伸出双手,手上握的,正是我被俘那天被他们缴去的两支左轮手枪。那可怜的老头子看到这场面,真是目瞪口呆。

不过这只是几秒钟的事情。老首领一会儿也哈哈大笑起来,像我那样,笑声里充满嘲讽的意味。在他那糊涂脑瓜看来,这两支手枪也和他们那些不中用的武器一样,是打不响的。他拾起一块大石头,举起手,准备朝我脸上扔过来。他那两个追随者也跟着捡了石块。其他人也少不了学样……

“放下爪子,不然我就开枪了!”我喝道。

那首领扔出了石头。

我低头躲过。与此同时开了三枪。首领和那两个追随者倒地身亡。

“看谁还敢试试?”我问道,眼睛扫视着人群。

他们还有四十二人。我枪里有十一颗子弹。我看他们没动,就把一把枪插回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两盒子弹。这就是说,还有五十颗子弹。

我又从腰带上抽出三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有一半人表示愿意投降,站到我身后。

另一半人也跟着屈服了。

战斗结束了。总共才持续了四分钟。”

七 皇帝亚森一世

堂路易不说话了。嘴唇边浮现出一丝开心的微笑。回想这四分钟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使他感到无限快慰。

瓦朗格莱和警察总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一般的胆量和镇定都不会吃惊,听完他的叙述,此刻却怔怔地望着他,一声不吭。一个人英勇无畏到了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是可能的吗?

他走到壁炉另一边,指着墙上挂的一张法国公路图,说:

“总理先生,您刚才告诉我,那罪犯的汽车离开了凡尔赛,朝南特方向开去了,对吧?”

“对。已经在公路沿线,南特和他可能上船的圣纳泽尔采取了一切措施,要把他缉拿归案。”

堂路易在地图上尽量沿着公路穿过法国,中间停一停,标上一些旅站,这种姿势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团乱麻似的最让人操心挂虑的事情面前从容不迫,一副大将风度,似乎事件和时间都由他安排调遣,似乎杀人凶手正牵着一条剪不断的线逃跑,而那线的尽头就在堂路易手中,而堂路易只要挥一下手,就可以中止他逃跑。大将弯身向着地图,似乎俯瞰的不仅仅是一张纸片,而是一条大路,那上面有一辆汽车,在按他的意志行驶。

他扭过头,朝办公桌这边说:

“战斗已经结束。不可能再来一场。只有一个胜利者。他永远可能遭受报复,或者是武的,或者是文的。我那四十二条好汉面对的,是一个用超自然的办法驯服了他们的人。对他们亲眼目睹的不可言表的事实,只能这样来解释。我是个巫师,是个伊斯兰隐士似的人物,是先知的化身。”

瓦朗格莱笑着说:

“他们的解释也不是那样不合情理。因为你终究耍了一个花招,依我看,它是有点神奇。”

“总理先生,您读过巴尔扎克一个怪异的短篇小说吧,名叫《沙漠里的爱情》。”

“读过。”

“那好。谜底就在那里面。”

“嗯?我想不出来。你并没有落在一只母老虎的爪子下吧?在你的遭遇里,没有什么母老虎要驯服。”

“是没有。可是有女人。”

“什么!你说什么?”

“上帝呵,”堂路易高兴地说,“总理先生,我不愿意吓着您。可是我要再说一遍,在带着我走了八天的队伍里,有一些女人……女人与巴尔扎克小说里的母老虎多少有些相似,是一些并非不可能被驯服……诱惑……从而变得温顺、最终成为同盟的人。”

“是啊……是啊,”总理喃喃低语道,仍然大惑不解。“是啊,可这需要一段时间……”

“我有八天时问。”

“可还要有完全的行动自由。”

“不,不,总理先生……首先有眼睛就够了。眼睛能够激起同情、关心、爱恋、好奇,以及用眼睛以外的器官互相了解的欲望。在这之后,只需一个偶然的机会就够了……”

“偶然的机会来了吗?”

“来了……有一夜,我被绑着,或至少,人家以为我被绑着……离我不远,是首领宠姬的帐篷。我知道她们单独睡在里面。我就闯进去了,盘桓了一个小时才离开。”

“母老虎被驯服了?”

“是啊,就和巴尔扎克笔下那只母老虎一样,乖乖的,盲目的顺从。”

“可是首领宠姬有五个……”

“我知道,总理先生。难就难在这里。我怕她们争风吃醋。可一切顺利,宠姬是不吃醋的……而且相反……再者,我已说了,她们绝对服从。简而言之,我有了五个同盟军,都是潜藏的,都下定了决心,可是谁也没有怀疑她们。在最后一站之前,我就打算动手了。夜里,我的五个秘密同谋者把所有的武器都收来。大家把那些匕首插进地里折断,把手枪的子弹倒出来,把火药打湿。这一下,可以开始战斗了。”

瓦朗格莱颔首致意:

“祝贺你!你真是个有办法的人。且不说那办事过程中不乏温柔娇媚。我想她们都很漂亮吧,你那五个女人?”

堂路易开玩笑似的,闭上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爽直地只说了一句:

“淫邪得很呢。”

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可是堂路易似乎想快点把话说完,立即又说:

“不管她们人怎么样,可她们终归救了我,这五个淫妇,而且还一直帮我。那四十二个柏柏尔人武器不管用,在这个处处是陷阱,死亡时刻盯着你的荒漠上,他们一个个怕得发抖,都聚集到我身边,把我当作他们的保护人。当我们与大部落会合时,我就确实成了他们的首领。我消除了大部落的人集体对抗的危险,由我的顾问挫败了一些阴谋,我又领导他们干了一些征战劫掠的勾当,不到三个月,我就成了全部落的头领。我说他们的语言,信奉他们的宗教,穿他们的服装,顺从他们的习俗——唉!我不是有五个妻子吗?从此,我就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我派了一个最忠诚的亲信来法国,带了六十封信,要分别交给六十个人。六十个收信人的姓名地址他都熟记在心……这些人都是亚森·罗平昔日的伙伴,他从卡普里峭壁顶上投海之前,就把他们遣散了。他们金盆洗手,各自揣着十万法郎现金,去做小买卖,或者经营田庄。我给他们中的一些人一人一个烟草店,给另一些人公共花园看守的职位,还有一些人得到一些部里的闲差使。总之,那是一些诚实的市民。我给他们都写了信,不管他是名人、公务员、田庄主、市镇议员,还是食品杂货商,教堂圣器室管理人,我都写了,提出了同样的建议,作了同样的指点,如果他们接受建议,就可依照这些指点行事。

总理先生,我原来想,六十人当中,最多有十到十五人会来与我会合。谁知他们全部来了,总理先生!六十个,一个也不少。六十个都准时前来赴约。在指定的日子、时刻,他们赎回我从前的巡洋战舰,泊在大西洋岸边鲁恩海岬和儒比海岬之间的瓦迪·德拉拉河口。两艘小艇穿梭来往,运送我的朋友和他们带来的战争物资:弹药、营具、机枪、大炮、汽车、食品、罐头、各种商品、玻璃珠子,还有一箱箱金洋!因为我那些忠诚的伙伴坚持要把他们从前分得好处变卖,把从前从老板这儿得到的六百万法郎再次投入新的事业。

总理先生,我还需要再说下去吗?还要不要告诉您,有这样六十个忠诚汉子帮助,有一支由狂热的摩洛哥人组成的万人大军,武器精良,纪律严明,亚森·罗平这样的首领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他试着做了,结果是前所未闻的。我相信,没有任何史诗,可与我们那十五个月的经历相比。我们先是住在阿特拉山区,后来转移到荒芜贫瘠的撒哈拉平原。我们那是真正的英雄史诗:物资匮乏,遭受折磨,然而我们觉得非凡的快乐,我们忍饥挨饿,没有水喝,有时一败涂地,有时又大获全胜。

我那六十个忠诚的弟兄尽情享受这种日子。啊!他们这些忠厚的人!总理先生,您了解他们。总监先生,您与他们较量过。啊!那些好汉!我一想起他们,眼泪就出来了。夏洛莱和他的几个儿子在里面,他们从前在朗巴尔女王的王冠事件中显声扬名。玛尔柯在里面,他在的名声得益于克塞尔巴赫案件,还有奥古斯特,总理先生,他从前是您的接待室负责人。还有在水晶瓶塞案中获得荣誉的格洛尼亚尔和勒巴吕。约泽维尔兄弟也在里面,我管他们叫埃阿斯兄弟。那里面还有血统比波旁王族的人还高贵的菲利普·德·昂特拉克,还有彼得大帝、独眼让、红头发特里斯当、年轻人约瑟夫。”

“还有亚森·罗平。”瓦朗格莱插嘴道。他被这种荷马史诗式的列举感动了。

“还有亚森·罗平。”堂路易以十分肯定的语气重复一遍。

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又声音很低地说下去:

“总理先生,我不提他。不提的原因,是怕您不相信我的话。与他后来的经历相比,他在外籍军团的经历,只是儿童的游戏。在外籍军团,亚森·罗平只是一名士兵。而在摩洛哥南部,他是一位将军。在那里亚森·罗平才英雄有了用武之地。而且,这话我毫无自我炫耀的意思,因为这件事也是我没有料到的。论兴邦立国,传说中的阿基尔也比他强不到哪里去。论文治武功,汉尼拔和恺撒也超不过他。您只要想想,才十五个月,亚森·罗平就征服了一个有两个法国大的王国。他征服了摩洛哥的柏柏尔人,征服了桀骜不驯的图阿雷格人,征服了阿尔及利亚南部的阿拉伯人,征服了塞内加尔的黑人,征服了居住在大西洋岸边的摩尔人;他征服了太阳的老家,征服了地狱;总之,他征服了半个撒哈拉大沙漠以及被称为古毛里塔里亚的地区。这是个沙漠与沼泽之国?是的,有一部分是沙漠与沼泽。但终究是一个王国,有绿洲,有泉源,有河流,有森林,有无以计数的财富,有一千万人口,二十万兵勇。

总理先生,我赠献给法国的,就是这个王国。”

瓦朗格莱掩饰不住自己的惊愕。听了这番话,他大为激动,甚至可以说是慌乱,他低头望着这极不寻常的说话人,两手紧攥着非洲地图,低声道:

“再说下去……说明白……”

堂路易又说下去:

“总理先生,我不愿向您重提最近几年发生的事件。您比我清楚得多。您知道战时摩洛哥人起义,法国经历了多么大的危险。您知道那里有人大肆鼓吹圣战,只要有一点火星,战火就可燃遍整个非洲海岸、整个阿尔及利亚、整个受法国英国保护的穆斯林居住的广阔地区。协约国的政治家们都焦虑不安,对这种危险十分担心。而敌人则使出种种诡计。不遗余力,从不死心,想引燃这片战火。而这个危险,我,亚森·罗平,把它消除了。人家在法国战斗时,在摩洛哥北部战斗时,我在南部,把那些叛乱的部落引向我,我把他们打败,让他们臣服,把他们整治得毫无反抗能力,我把他们招进军队,鼓励他们征伐别的地区。总之,他们本是要反叛法国的,我却让他们为法国效力。

因此,长久以来,渐渐在我脑海里构造的那宏伟而遥远的梦想我今天已把它变成了现实。法国拯救了人类。而我,拯救了法国。

法国凭它的英雄业绩,收回了名失落的海外旧省。我呢,一下就把摩洛哥与塞内加尔再次连为一体。现在,最大的非洲法兰西变成了现实的存在。由于我,这是个团结紧密的整体。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条数千公里的海岸线,从突尼斯一直延伸到刚果,只有几块微不足道的飞地在外。总理先生,这就是我的作品。其他的事情,如在金三角或者在三十具棺材的岛上冒险,就统统不值一提啦!我的战争作品,就是这个。总理先生,这五年时间,我是否糟蹋了?”

“这是个乌托邦,一个空想国。”瓦朗格莱发表反对意见。

“这是现实。”

“那就瞧吧!必须花二十年努力,才能达到你说的那样。”

“只须五分钟。”堂路易带着不可抑制的冲动叫道,“我赠献给您的,不是一个正在征服的,而是一个已经征服的帝国,一个境内太平、管理有序、人民安居乐业的帝国。这不是未来的帝国,这是现在,是我亚森·罗平的帝国。总理先生,我再向您说一遍,我曾有过一个宏伟的梦想。我一生劳碌,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福也享过,论富吧,富得过吕底亚国王克雷絮斯,因为世上的财富都为我所有;论穷吧,穷得过约伯,因为我把钱财都散给了别人。我的什么愿望都满足了,我固然不愿做个不幸的人,可是更厌倦当个幸运的人,我什么快乐都尝到了,什么爱好都体验了,什么感情都经受了,我只希望做一件在当代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统治!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梦想居然实现了。死去的亚森·罗平居然复活成为《一千零一夜》中苏丹式的君主。亚森·罗平统治天下,管理国家,制订法律,威镇四方。我希望过几年,忽然一下撕破反叛部落的屏障。你们在摩洛哥北部,被这些反叛部落拖得精疲力尽,而我们在这些反叛部落后面,不声不响地,不急不忙地建设我的王国……到那时,我的王国和法国一般强大,我们是平起平坐的两个邻邦,我就要面对面地对法国喊:‘我就是亚森·罗平!从前那骗子、侠盗,在这儿哩!现在是阿德拉尔苏丹,伊吉迪苏丹、埃尔—德懦夫苏丹、图阿雷格苏丹、阿乌阿布塔苏丹,布拉克纳斯苏丹、弗雷宗苏丹,一句话,我亚森·罗平,是苏丹的苏丹,穆罕默德的子孙。安拉的后代!我将在和平条约上,在把我的王国赠予法国的契约上,在我的朝中大臣、行政长官、帕夏和隐士的签名之下,签上我合法的、完全有权的、凭刀剑和强大意志征服来的头衔:毛里塔尼亚皇帝亚森一世!’”

这番话,堂路易说出来,虽说声音铿锵有力,却没有半点夸张,不过是带有一个做了很多事,也知道自己所做之事价值的人那种很一般的激动和自豪。对他,人们没法回答,只能耸耸肩,就像对一个疯子那样,或者干脆不作声,表示思索和赞同。

总理和总监两人都不说话,但他们的目光传达出了他们内心的想法。他们深深地感觉到,面前这个人绝对是个异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又被他自己塑造成了承担神奇命运的材料。

堂路易又说道:

“总理先生,结局很完美,对吧?我的作品理应得到这样一个结尾。这样做我很高兴。亚森·罗平坐在宝座上,手持权杖,威风八面。亚森一世,毛里塔尼亚皇帝,法国的恩主,多么荣耀呵!可是天上的神祇不愿意。他们也许出于嫉妒,把我打回到我在旧世界的兄弟妹妹的水平,干出这种荒唐事,让我成了一个被放逐的国王。好吧,就让他们如愿吧!毛里塔尼亚的已故皇帝,你安息吧。人情冷暖,世事盛衰,你都经历过了。亚森一世死了,愿法兰西永在!总理先生,我再次向您肯定我的赠献。弗洛朗斯·勒瓦瑟十分危险。只有我才能把她从劫持她的魔鬼手里救出来。我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完成这事。我拿毛里塔尼亚帝国,来向您换取这二十四小时的自由。同意吗,总理先生?”

“当然同意,”瓦朗格莱笑吟吟地说,“我接受了,亲爱的德斯马利翁,难道不是吗?这一切也许不太合天主教教义。可是有什么关系!巴黎值得做一场弥撒,而毛里塔尼亚却是一块肥肉。”

堂路易脸上表现出真诚的快乐,好像他得到了最辉煌的胜利,而不是牺牲掉了一顶王冠,把一个人所能编织和实现的最令人惊异的梦想投进了深渊。

他又问:

“总理先生,您需要什么作保证?”

“什么也不需要。”

“我可以拿一些条约,一些文件给您看,证明……”

“不必了。此事我们明天再谈。今天你往前走吧。你自由了。”

最要紧的话,令人难以置信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堂路易朝门口走了几步。

“总理先生,还有一句话,”他停住步子,说,“在我从前的伙伴中,我根据他的爱好和长处,给他谋了一个位置。后来我想,他的职位或许哪天会对我有用的,就没有召他去非洲。他就是马泽鲁,保安局的队长。”

“马泽鲁队长,那位卡塞雷斯已经拿出可靠证据,揭发他是亚森·罗平的同谋。现在他被关进了监狱。”

“总理先生,马泽鲁队长是个模范的警员。我只是以临时警务人员的身分才得到他协助的。这个身分是得到总监先生同意,并几乎是由他领导的。不论我干什么事情,只要是违法的,马泽鲁就坚决阻止。只要接到命令,他会第一个上来揪住我的衣领。我请求您把他放了。”

“哦!哦!”

“总理先生,您的同意将是个公正的行为。因为,我请求您答应我。可以让马泽鲁队长离开法国。政府可以给他一个秘密使命,让他去摩洛哥南部,封他个殖民地视察员的衔头。”

“就给他吧。”瓦朗格莱说,笑得更灿烂了。

他又补充道:

“亲爱的总监,人一旦脱离合法的道路,就不知会往哪儿走了。可是要达到目的就得选择手段。目的呢,就是了结这可恼的莫宁顿遗产案。”

“今天晚上,一切都会了结。”

“但愿如此。我们的人已经在跟踪追击。”

“他们是在跟踪追击,可是到了每个城市,每个乡镇,遇到每个农民,他们都要查证这条线索对不对,都要打听汽车是不是转了转,这样就把时间浪费了。我呢,我直接就向凶手扑过去。”

“通过什么奇迹?”

“总理先生,这仍是我的秘密。我只请求您授予总监先生全权,撤销一切可能妨碍我执行计划的反对意见和命令。”

“行。除了这些你还需要什么……”

“这张法国地图。”

“拿去吧。”

“还有两支勃朗宁。”

“总监先生会向他的侦探要两支左轮给你,就这些。钱呢?”

“谢谢,总理先生。我身上随时留着五万法郎,以备急用。”

警察总监插话说:

“那么,我得陪你去看守所走一趟。我想,你的钱包被搜去了吧。”

堂路易微微一笑。

“总监先生,搜去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的钱包确实在看守所,可是钱……”

他抬起左腿,双手捧腿,在鞋后跟上一旋,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藏在双层鞋底之间的一个小抽屉似的东西就从鞋尖上冒了出来,里面有两叠钞票,还有一些小物件,如螺旋钻、表的发条、几枚药丸。

“我逃跑、生活……甚至找死,都靠这些东西。总理先生,再见。”

在门厅,德斯马利翁先生命令侦探给他们这位囚犯让路。

堂路易问道:

“总监先生,韦贝副局长通报那强盗汽车的情况了吗?”

“他认凡尔赛来了电话。那是一辆桔黄色的汽车,彗星公司的产品。司机坐在左边,戴一顶灰布鸭舌帽,帽舌是黑皮的。”

“谢谢,总监先生。”

他们一同走出总理官邸。

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这样办成了:堂路易自由了。不到一个钟头的谈话,他赢得了行动和发起最后一战的权力。

外面,警察总署的汽车在等着他。堂路易和总监先生上了车。

“伊西—莱穆利诺,”堂路易道,“十档!”

汽车飞速驶过帕西,又穿过塞纳河。才十分钟工夫,就到了伊西—莱穆利诺机场。

没有一架飞机拖出机库。因为风很大。

堂路易奔向机库。门上写着人名。

“达瓦纳!”他轻声唤道,“我有事找你来了。”

机库门立即开了。一个矮胖的男人,长着一张红红的长脸,在一旁吸烟,另一些机械师则围着一架单翼机忙碌。这矮胖子就是达瓦纳,大名鼎鼎的飞行员。

堂路易把他拉到一边。他从报纸上了解了这位飞行员,立即直截了当地开始了谈话。

“先生,”他摊开法国地图说,“有个歹徒坐汽车,劫持了我心爱的女人,朝南特方向逃窜,我要去追捕他。劫持是半夜发生的,现在是上午九点。假设那是一辆普通的出租汽车,司机没有理由要损害它,只是开中速,包括停车的时间,大概每小时走三十公里。十二小时后,也就是到中午,那家伙走了三百六十公里,也就是到了昂热与南特之间的某一处地方……就在这里。”

“德里夫桥。”达瓦纳静静地听着,表示同意。

“好。假定另一方面,一架飞机早上九点从伊西—莱穆利诺起飞,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中途不停……三小时后,也就是到中午,正好飞到德里夫桥。那时汽车将从那儿通过,对吗?”

“一点儿不错。”

“那好,只要我们意见一致,一切就好办了。你的飞机能载一个乘客吗?”

“有机会时可以。”

“那我们出发吧。”

“不行。我没有飞行许可证。”

“警察总监在这儿。他和总理意见一致。有他负责,放心起飞好了。我们走吧。你还有什么条件?”

“看情况。你是谁?”

“亚森·罗平!”

“见鬼!”达瓦纳叫道,有点吃惊。

“亚森·罗平。你应该从报上得知了大部分事情经过。嗨!昨夜被劫走的,就是弗洛朗斯·勒瓦瑟。我要去救她。你要多少钱?”

“一分也不要。”

“我太过意不去了。”

“也许吧。可我对这事感兴趣。这等于是给我做广告。”

“好吧,可你必须保持沉默到明天。我买你的沉默。这是两万法郎。”

十分钟后,堂路易穿上飞行服,戴上配有眼镜的飞行帽。飞机起飞了,升到八百公尺高,以避开气流,在塞纳河上空转了弯,一头向法国西部扎去。

凡尔赛、曼特农,沙特尔……

堂路易从未坐过飞机。法国征服蓝天的时候,他正在外籍军团和撒哈拉沙漠里征战。尽管任何新感受都能让他激动,又有哪种感受能比乘坐飞机邀游长空这种感觉让他动情呢?然而他却丝毫也没感受到人第一次离开地面那种神仙一般的快乐。他全神贯注,神经紧张,全身兴奋地注视着地面。现在当然还见不到那辆汽车,可是一定会见到的。

在地面挤在一团蠕动的东西中,在出人意料的翅翼和马达的喧闹声中,在辽阔的长空,在无尽的地平线上,他的眼睛只搜索着那辆汽车,他的耳朵只倾听着那看不见的汽车的轰鸣声。这种感觉,是追逐猎物的猎人那粗犷强悍的感觉!他是看准猎物的猛禽,那惊慌得四处逃窜的小动物,别想逃过他的利爪!

诺让—勒洛特鲁……拉费尔泰—贝尔纳……勒芒斯……

两个同伴没有交谈一句。达瓦纳坐在前座。佩雷纳望前面时,看到的是他那宽阔的肩背和粗壮的脖子。稍低下头,就能看到脚下那无垠的天空。可是,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白缎子一般的公路上。它从一座城市伸展到另一座城市,从一个村庄伸展到又一个村庄。有时,它笔直笔直的,好像被绷紧了,另外一些时候,它又软塌塌的,弯来扭去,不是被一个河湾就是被一座教堂截断。

弗洛朗斯和劫持者就在这白缎子上,在某个越来越近的地方!

毫无疑问,那辆桔黄色的汽车仍在毫不松劲地有耐心地往前行驶,驶了一公里又一公里,驶过平原又驶过山谷,驶过田野又驶过森林,然后,还将驶过昂热,驶过德里夫桥。在缎带尽头那不为人知的目的地南特,圣纳泽尔,轮船就要启航。胜利在等着凶手……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了。好像在预见了自己的胜利——那鹰隼对猎物的胜利、飞行的对步行的胜利——以外,他还可以预见别人的胜利似的!他没有一秒钟想到敌人可能走另一条路逃跑。他有这分自信,这自信简直等于事实,是那么强烈,使他觉得敌人不可能违背。汽车一定会走去南特的公路;一定是中速,每小时三十公里,而他的飞机是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他和敌人一定会在确定的地点——德里夫桥,在确定的时刻——中午相遇。

下面是一大片房屋,一个大城堡,一些塔楼,一些尖顶。这是昂热城。

堂路易问达瓦纳现在什么时刻。达瓦纳说:十一点五十。

昂热城被抛在后面。下面又是姹紫嫣红的原野。一条公路从中穿过。

在这条公路上,行驶着一辆黄色小汽车。

黄汽车!强盗的汽车!劫持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汽车!

堂路易欣喜而不吃惊。他早知道能追上这辆汽车!

达瓦纳回过头来,大声问:

“撵上了,对吗?”

“对。俯冲过去。”

飞机掠过长空,一头朝汽车扎去,几乎转眼之间,它就追上了汽车。

于是达瓦纳放慢速度,保持在两百米的高度,稍稍落后一点。

汽车里的情景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司机坐在左边的驾驶座上,戴一顶灰布鸭舌帽,帽舌是黑皮的。汽车是彗星公司的产品。正是他们追踪的汽车。弗洛朗斯和劫持者都在车里。

“总算追上了!”堂路易心想。

他们保持同样的距离,飞了好一阵。

达瓦纳等待堂路易示意。可是他迟迟不发信号,因为他正在感受着自己的能力如何强大。这种感受夹杂着自尊、仇恨和残忍,而显得格外强烈。他确实是展翅滑翔的雄鹰,他的爪子在擒住那猎物气喘吁吁的躯体之前,在不停地抽动。他逃出了囚笼,挣脱了束缚,振翅飞上天空,终于飞到了有气无力的猎物头顶上!

他在座位上直起身子,给达瓦纳作了些必要的指示。

“尤其不要挨得太近。”他说,“不然,一颗子弹会把我们毁掉的。”

又飞了一分钟。

突然,他们看见一公里之外,公路分成三道,因此形成一个很宽的分岔口,三条道路之间,楔着两块三角形的草地。

“该降落吗?”达瓦纳回头问。

附近的田野空荡荡的。

“降!”堂路易叫道。

飞机突然一冲,好像被一股不可抵挡的力量迅猛地一推,像子弹一样朝目标飞去。它在离汽车一百米的上空飞了过去,然后,突然一下又控制住自己,选择好降落地点,像一只夜鸟似的,无声地避开树木和桩子柱子,稳稳地降落在岔道口的草坪上。

堂路易跳下飞机,迎着汽车跑去。

汽车飞驶而至。

堂路易站在路中央,举着两支手枪,喊道:

“停下!不然我开枪了!”

司机吓坏了,赶忙踩了刹车。汽车停了下来。

堂路易跨到一个车门前。

“妈的!”他大骂一声,气得无端开了一枪,打碎了玻璃。

车里只有司机没有别人。

八 “陷阶准备好了。当心,亚森·罗平!”

堂路易一门心思想投入战斗,赢得胜利,心情十分兴奋、冲动,可以说无法克制。失望、狂怒、屈辱、焦虑,这一切他都顾不上。眼下他极为需要的是行动,摸清情况,继续跟踪追击。至于其他的,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无足轻重,到时候会迎刃而解的。

司机吓呆了,茫然地看着远处农庄被飞机的声音所吸引过来的农民。

堂路易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用枪口顶住他的脑门。

“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不然你就没命了。”

那司机结结巴巴,一个劲地求饶。堂路易又道:

“别这么唉声叹气……也别指望会有人来救你。……那些人就是赶来也太晚了。只有一个办法救你,就是说实话。昨夜,在凡尔赛,有一个先生坐车从巴黎来,下了那辆车,租了你的车,是吗?”

“是。”

“他还带着一个女人?”

“是的。”

“他让你送他去南特?”

“是的。”

“只是半路上改了主意,下了车?”

“是的。”

“在哪儿下的?”

“不到芒斯。右边一条窄窄的公路,进去两百步,就只有一座车库,像个厂棚。两个人都在那里下了车。”

“可你为什么还朝南特开?”

“他付了钱让我这么开。”

“多少?”

“两千法郎。我还得从南特接一个旅客到巴黎,三千法郎。”

“你相信有这么个旅客?”

“不信。我知道他让我继续开往南特,是想摆脱人家的跟踪,他自己从岔道上溜走。可是,往南特开就开呗,我反正得了钱,你说是吗?”

“你和他们分手后,就没有好奇心,想看看他们究竟干什么?”

“没有。”

“当心点!我一勾指头,你脑袋就开花了。快说!”

“好吧!是的,我又悄悄走到一个种了树的坡后面,看见那男的开了车库门,发动了一辆小利穆齐纳。那女的不肯上。两人吵得很凶。男的威胁她,又哀求她。但是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那女的好像很累。男的就拿了一只玻璃杯,到车库边的泉水龙头下取水给她喝。于是她就同意了。男的让女的上了车,关了车门,自己也到驾驶座上坐好。”

“一杯水?”堂路易叫道,“你肯定他没往杯子里放什么东西吗?”

司机显得吃惊,过了一会回答道:

“的确放了,我相信……他从口袋里摸出点儿东西。”

“那女的没看见?”

“没有,她不可能看见。”

堂路易压住担心。无论如何,那凶手不可能在那个地点,用那种方式毒死弗洛朗斯。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匆匆下手。不,应该假定他放的是一种麻醉药,让弗洛朗斯晕晕乎乎,辨不清所走的道路,所去的城市。

“于是,”他问,“那女的打定主意上车了?”

“是的,男的帮她关了车门,自己也上了司机座。这时我就走开了。”

“没看到他们往哪儿开?”

“没看到。”

“一路上,你有没有印象:他们认为有人在后面追赶?”

“当然。他老是探出身子,往后面张望。”

“那女的没有叫?”

“没有。”

“你还认得出那男的吗?”

“认不出。肯定认不出。在凡尔赛时,正是夜里。今早,我又离得很远,看不清楚。再说,事情很怪。昨夜第一眼见到时,他显得很高大,到今天早上,又完全变了,又矮又小,好像一个切成了两个。这事我一点也不明白。”

堂路易思索了一会,觉得该问的都问了。再说,有一辆马车正朝分岔口快步跑来。后面还有两辆,成群结队的农民也走近了。必须赶快结束。

他对司机说:

“看得出,你想叫喊。伙计,不要出声。否则是干傻事。拿着,这是一千法郎。你若乱说,我决不会放过你。听我的话不会吃亏的……”

他回身朝达瓦纳走来。飞机开始阻塞交通了。他问达瓦纳:

“能飞吗?”

“听您吩咐。去哪儿?”

堂路易没有注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摊开地图,看着纵横交错的公路网,又想到有无数隐蔽的处所,凶手可以把弗洛朗斯劫去躲藏,心里就有些焦急。不过只一会儿他就镇定下来,不愿再犹豫,甚至也不愿意思考。他只希望,不靠探寻任何形迹,也不靠无用的思考,就凭那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总是给他指明道路的神奇直觉,一下就知道凶手的去处。

而他为了顾全面子也要立即回答达瓦纳的话,并且让达瓦纳觉得,那两个人的失踪难不住他。

他两眼盯着地图,将一根指头点着巴黎,另一根指头点着芒斯,甚至还没有寻思凶手为什么选择巴黎——芒斯——昂热方向,他就恍然大悟了……一个城市的名字出现在他脑海里,真相像一道闪电,唰地一下迸发出来。阿朗松!记忆中的事情给他照明,他立即深入谜团的深处。

他说道:

“去哪儿?折回去。”

“没有方向吗?”

“阿朗松。”

“行。”达瓦纳说,“叫人帮我推一下。那边有一块田,起飞不会很难的。”

堂路易和几个人帮他推,起飞准备很快就绪,达瓦纳检查了一下发动机,发现它运转正常。

这时,一辆马力强大的鱼雷形敞篷汽车,像一头狂怒的畜生,一路鸣着汽笛,从昂热方向开过来,猛一下停住了。

从那汽车上跳下三个人,朝黄色汽车的司机冲过来。堂路易认出了他们。那是韦贝副局长和他的两个手下。他们昨夜把他送到看守所后,又被警察总监派来追捕凶手。

他们把黄色汽车司机盘问了一番,看来十分沮丧。他们一边挥着手,向那司机提出一些新的问题,逼他回答,一边看表,查看路线图。

堂路易走过去。他戴着飞行帽,一副眼镜遮住了脸,他们都认不出来了。他改变声音,说:

“韦贝先生,鸟儿飞了吧?”

韦贝诧异地打量了一下他。

堂路易嘲笑道:

“是啊,飞走了。圣路易岛那家伙是只老狐狸,狡猾得很,对吧?换了三部车。昨夜在凡尔赛,你们查出他换了这辆汽车,并了解了车子的特征。可是到了芒斯,他又换了一辆……去向不明。”

副局长两只眼睛睁得溜圆。这人是谁呢?他只给警察总署打过电话,而且是半夜两点钟打的,他怎么就得悉电话内容了呢?他问道:

“先生,你究竟是谁呀?”

“怎么,你就不认识我了?跟警察约会真劳神费力……你手忙脚乱及时赶到,他却问你是谁。嗨,韦贝,说实话吧,你是故意装出不认识我吧。非要我到太阳底下让你端详不可?看吧。”

他摘下飞行帽。

“亚森·罗平!”韦贝张口结舌道。

“伙计,我走路、骑马,甚至坐飞机为你效劳呢。我回去了,再见。”

韦贝大惊失色。十二小时以前,他明明亲手把亚森·罗平送进了看守所,可是这会儿,在远离巴黎四百公里的地方,他却自由自在地出现在他面前。

堂路易回到达瓦纳身边,寻思:

“多么有力的侧击!四句话,句句都说到点子上。末了还给他肚子上捅了一肘,我把他揍倒了。别急。至少可以数三次十秒,他才喊得出‘妈妈’。”

达瓦纳已做好起飞的准备。堂路易登上飞机。农民们帮着推飞机。不一会儿,飞机就离开了地面。

“东北—北方。”堂路易吩咐道,“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一万法郎。”

“逆风。”达瓦纳道。

“加五千法郎。”堂路易叫道。

他不容许任何事来阻碍他,他急于赶到弗尔米尼。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一直看到了案子的发端。他觉得奇怪,为什么从没想到把仓库里吊着的那两具干尸和莫宁顿遗产激起的一连串谋杀事件联系起来,他更觉得奇怪的是,弗维尔工程师的老朋友朗热诺老爹很可能是被谋杀的,可他竟然没有了解那桩案子的情况,这是怎么回事呢?阴谋的症结正在于此。谁有可能为了弗维尔工程师的利益,去拦截工程师写给老友朗热诺的指控信呢?如果不是村民,或至少在村里住过的人,还有可能是谁呢?

于是一切就得到了解释。凶手刚开始作案时,先杀了朗热诺老爹,然后又杀了德代絮拉玛那对夫妻。手法和后来的一样:不是直接干掉,而是暗中谋杀。就像美国人莫宁顿,弗维尔工程师、玛丽—安娜、加斯通·索弗朗一样,朗热诺老爹被阴险地除掉了,德代絮拉玛两夫妇也被逼得自杀,被弄到仓房里。

凶手是从弗尔米尼去巴黎的,在那里找到了弗维尔工程师和柯斯莫·莫宁顿,于是阴谋策划了有关遗产的惨案。

现在凶手又回到了弗尔米尼!

凶手回去是必然无疑的。首先,他让弗洛朗斯服了麻醉药这个事实就是确凿的证明,因为他必须让弗洛朗斯睡着,免得她认出阿朗松和弗尔米尼的景色,以及她和加斯通·索弗朗一道察看过的古堡。再则,他装出走芒斯—昂热—南特这条路线,只是为了诱使警方误入歧途,并不妨碍他驱车去阿朗松。他在芒斯转向,绕一个急弯,最多花上一两个小时就到了。最后,在一座大城市郊外搭那么个车库,停着一辆上满汽油、随时可以开动的小利穆齐纳,不正表明,这个凶手要回老巢时,是多么小心谨慎:先在芒斯停下,然后坐自己的小利穆齐纳回朗热诺老爹荒废的庄园?这样算来,今天上午十点,他应该回到了老巢。而且还带着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弗洛朗斯·勒瓦瑟。

于是产生了一个问题,一个可怕的、摆脱不了的问题:他准备拿弗洛朗斯·勒瓦瑟怎么办?

“快一点!再快一点!”堂路易吼道。

自从他知道那凶手的藏身之所以后,那家伙的意图就清清楚楚地映现在他眼前。清楚得可怕。他发觉自已被追捕,穷途末路,又成了弗洛朗斯憎恨和惧怕的人,因为年轻姑娘睁开眼睛看到了现实,在这种情况下,他除了和以往一样——杀人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

“再快一点!”堂路易吼道,“简直没动。再快一点!”

弗洛朗斯会被那家伙杀掉。也许他还没有动手。不,他应该还没有动手。他需要杀人的时间。动手之前,先要劝说、胁迫、恐吓、央求,一大套丑恶得难以形容的表演。不过他已经作好了杀人的准备。弗洛朗斯眼看性命难保了。

弗洛朗斯将死于爱她的凶手之手。因为堂路易爱她,所以凭直觉感到了凶手那种畸形的爱。怎么可以认为:那种爱情,除了鲜血和折磨,还会有别的结局呢?

萨布莱……西耶—勒吉约默……

大地在他们脚下飞快地向后掠去。一座座城市,一片片房屋像阴影一样闪过。

阿朗松到了。

到他们在城市与弗尔米尼村之间的一块草场上降落为止,用了不过一个半钟头。堂路易找人打听情况。有好些辆汽车朝弗尔米尼开去了。其中有一辆小利穆齐纳,由一位先生驾驶,开进了一条岔道。

这条岔道通往朗热诺老爹古堡后面那片树林。

堂路易如此自信,跟达瓦纳道别之后,又帮他推动飞机起飞。他不需要飞机了。他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最后的决斗开始了。

他循着土路上的轮印,跑上了岔道。让他觉得意外的是,这条路并未靠近仓库后面那堵围墙,几个星期前他曾从那围墙顶上跳下来。堂路易穿过树林,来到一块开阔的荒地。道路在这里转了个弯,通向庄园,最后在一道有两扇门板的旧门前终止。那门板上安着铁板铁棍加固。

小利穆齐纳开进去了。

“无论如何,我得从那里进去。”堂路易寻思,“而且得马上。免得浪费时间,去找缺口或者靠墙的树。”

这一段的围墙有四米高。

堂路易进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凭借了什么神奇的力量?他进去以后,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顺利。反正他是拿着达瓦纳借给他的刀,插在石缝里,一步一步攀着那粗糙不平的墙面爬过围墙的。

到了里面,他找到了轮印。汽车朝左边,朝花园他不了解的部分开去了。那部分更凹凸不平,堆着一个个小山包,以及坍塌的建筑物。那些废墟上面覆盖着大片大片常春藤。

整个花园都是那样芜杂,但这部分却更是蛮荒。尽管在荨麻和荆棘丛中,在开着大朵大朵野花的茂密的植物丛中,在缬草、毒鱼草、毒芹、洋地黄、当归丛中,生长着一排排月桂和黄杨。

突然,在一条林荫小道拐弯处,堂路易发现那辆小利穆齐纳停在,或不如说藏在一个隐蔽的角落。车门开着,里面乱糟糟的,地毯垂在踏板上,一块玻璃打碎了,一只坐垫挪了位置,一切都表明,弗洛朗斯与那个凶手搏斗过。那家伙大概趁年轻姑娘昏睡没醒时拿绳子绑住她,到了这儿以后,那家伙要把她拖出汽车,弗洛朗斯就死死抠住抠得上手的东西不放。

堂路易的假设立即得到了验证。他顺着极窄的小径往小山包上走。小径两边为野草所侵占。他发现路边野草一路上都有擦过的痕迹。

“啊!混蛋!”他想,“那混蛋!他把她一路拖过去!”

他如果光受本能的驱使,这时就会冲上去救弗洛朗斯。可是他内心深处明白自己该干什么,该避开什么,便没有采取这种鲁莽举动。因为稍有风吹草动,那只野兽就会杀死猎物。为了防止发生这种可怕事情,堂路易应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击就要让他不能动弹。

于是他克制住自己,小心翼翼地、悄悄地往山包上走。

小径在一堆堆石头和残砖断瓦以及一丛丛灌木之间穿过。灌木丛中生长着一株株高大的栎树和山毛榉。显然,这就是昔日封建城堡的遗址。现在的庄园就借用了古堡这个名字。也就是选在这里,靠近山顶的地方,那杀人凶手安了一个藏身之窟。凶手的踪迹还没断,因为草还是往一边倒的。堂路易甚至在地上,在一丛草上看到了一个耀眼的东西。是一枚戒指,一枚小小的,式样很简单的戒指,就一个小金箍,嵌着两颗小珍珠,他常见弗洛朗斯戴在指头上,有一个情况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根草茎,在戒指圈里来回穿了三下,就像一条缎带来回缠着似的。

“信号很明显。”佩雷纳寻思,“很可能那凶手在这儿歇憩。弗洛朗斯虽被绑着,指头却还能动,便留下这东西,表明她是从这儿走的。”

因此这表明那年轻姑娘还怀着希望。还在盼着救援。堂路易想到,她这最后的呼唤,也许是向他发的,心里就觉得热乎乎的。

走上去五十步,那凶手又歇了一憩。这个细节表明那凶手奇怪地感到精疲力竭了。这里又有一个信号。那可怜的手摘了一朵花,一朵西洋红,把花瓣撕碎了。接着是泥土上的五个指头印,又有用石头在地上划的一个×。这样,他就可以循着记号,一站一站地跟上来了。

最后一站临近了。山路变得更陡了。崩落的石头排列成经常变动的障碍。右边,是两座哥特式的尖顶连拱廊,在蓝色的天空勾勒出清晰的侧影。这是一座小教堂的残余部分。左边,是一堵墙,带着壁炉台。

又往上走了二十步,堂路易收住脚,听到了什么声响。

他侧耳谛听。果然不错,那声音又响起来了。那是一阵笑声。可那是多么可怕的笑声啊!一种尖厉刺耳的、不怀好意的笑声,仿佛是魔鬼发出来的。不如说,这是女人的笑声,女疯子的笑声……

然后是一阵静寂。接着又传来一种声音,用工具拍土的声音。接着又是静寂……

堂路易估计,声音是从百米外传来的。

小径尽头,是在泥土坡上开出的三级台阶。上面,是一大块平台,同样堆满了残砖断瓦。平台正面与中间,耸立着一排围成半圆形的高大的月桂树。草地上几行被践踏过的痕迹,向月桂树延伸过去。

那一排月桂树密密匝匝,从外形看是无法进入的。堂路易相当惊讶,但还是往前走,发现这排村中间原先是有一道沟槽的,现在枝桠长拢了。

他很容易就把技桠分开了。那凶手也是这样进去的。照种种迹象看来,凶手现在跑到了终点,离他不远,正在干罪恶勾当。

确实,一声冷笑划破了空气,离堂路易这么近,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觉得那凶手仿佛在预先嘲笑他的干预。他又想起那封用红墨水写的恐吓信:

亚森·罗平,你还来得及。赶紧退出战斗。否则,等待你的也是死路一条。当你以为达到了目的,当你伸出手要抓我,当你高呼胜利的时候,深渊就在你脚下打开了。

你的死亡地点已经选好了。陷阱准备好了。当心,亚森·罗平!

这封信全文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里面充满杀机,十分可怖。堂路易不禁打了个寒颤。

可是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因为恐惧而打退堂鼓呢?他两手抓住两边的枝桠,身子悄悄地分出一条路来。

走到最后一丛枝叶前,他停住脚步,拨开眼前几片树叶。

他看见了。

他首先看见的,是弗洛朗斯。此刻她独自一人,被五花大绑,躺在前面三十米外的地上。他立即意识到她还活着,感到万分欣喜。他及时赶到了。弗洛朗斯没有死。弗洛朗斯不会死了。这是个绝对的事实,谁也不可能改变。弗洛朗斯不会死了。

于是,他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左右两边,月桂树墙向内陷,像古罗马的圆形剧场似地环成一圈。里面,在从前修剪成锥形的紫杉之间,倒着柱头、梁柱、一截截拱圈和拱门。显然这些东西堆放在那里,是为了装点在城堡主塔废墟开出的规规整整的小花园。花园中间,有一个小圆块,有两条小径通到那里。一条上面留着从草地上踏过来的足印,也就是堂路易已经走的这一条,另一条被一条横路切断,通往灌木篱笆两端。

对面,乱七八糟地堆着立着坍落的石头和天生的峭岩,由粘土粘结,由盘龙虬爪般的根须连结,在画面深处构成了一个浅浅的洞穴,到处是透光的缝隙,地面上铺了三四块条石,很容易看出来。

弗洛朗斯·勒瓦瑟就是被绑着、躺在这洞穴下面。

好像有人准备在高大的月桂环抱的旧花园这座圆形剧场上,在洞穴这个祭坛前举行一个神秘的仪式,把弗洛朗斯·勒瓦瑟献祭。

尽管隔了一段距离,堂路易仍然看得清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看得见她苍白的脸庞。这张脸虽然因恐慌焦急而抽搐,却仍保持着平静,流露出期盼,甚至希望的表情,似乎弗洛朗斯还没有绝望,直到最后一刻,还相信可能发生奇迹。不过,她的嘴虽然没有堵上,她却没有呼救。她也许是寻思,呼救无济于事,还不如她在路上留下的记号有效。再说,她一叫,那杀人凶手就会立即堵住她的嘴。怪事,堂路易觉得姑娘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藏身之处。莫非她觉察他来了。莫非她预计他会赶来援救?

堂路易猛地握住一支左轮,手已经举起,准备瞄准。离牺牲者躺的祭坛不远,突然冒出那刽子手,那司祭的人。

他从两座峭壁之间的荆棘丛中钻出来。出口低矮,他弯着腰,低着头,两条手臂长长的,挨到了地面。

他走近洞穴,嘲笑几声,说:

“你还在这儿?救星没来?来晚了一点,那弥赛亚……叫他快点吧!”

他的声音是那样刺耳,那样怪异,那样不自然,堂路易听完他这些话,浑身都觉得不舒服,他紧握手枪,只要发现情况不对,就准备开火。

“让他快点来!”凶手笑着说,“不然,再过五分钟,你就完蛋了。亲爱的弗洛朗斯,你知道我办起事来有规有矩,对吗?”

他在地上抬起一样东西,是一根拐杖样的木棍。他把木棍支在左臂下,又弯腰走起路来,好像是一个精疲力尽站不直的人。走着走着,也不知怎么搞的,他突然一下就变了,身板挺直了,那根拐杖也变成了手杖。他绕着洞穴走了一圈,认真地察看什么。可是堂路易没有意识到他在干什么。

他这个样子看上去身材高高的。于是堂路易明白,那黄车司机看到的是他的两副模样,难怪说不准他是高是矮了。

可是他的腿软软的,摇摇晃晃,好像支持不下去了似的。他又倒下了。

这是个残疾人,患了运动性疾病,营养不良,瘦极了。此外,堂路易还看到他那张脸,那是一张苍白的脸,颧骨突出,脑门凹陷,皮肤的颜色就像羊皮纸——一张肺结核病人的脸,毫无血色。

他检查完毕,回到弗洛朗斯身边,对她说:

“小乖乖,尽管你很听话,还没有喊叫,可是为了防止意外,我们最好还是小心一点,把你的嘴舒服地堵上,好吗?”

他俯下身,用一条薄绸子头巾,把她脸的下方缠住,又把腰弯得再下一点,几乎贴在她耳边说些悄悄话,不时地插进几声哈哈大笑,叫人听了毛骨悚然。

堂路易觉得十分危险,生怕那强盗突然下手,给弗洛朗斯扎上一外毒药,于是把枪对准那家伙,不过没有开枪。他相信自己反应敏捷,决定等等看。

那边在干什么?说的是什么话?那强盗向弗洛朗斯·勒瓦瑟提出了什么卑鄙的条件?要她付出什么可耻的代价才肯把她释放?

那残疾人猛地往后一退,狂怒地咆哮道:

“你还不明白你完了吗?既然我不再有什么顾忌了,既然你愚蠢地跟我来了,听我摆布,那你还指望什么呢?哟,或许是指望我回心转意?因为你还以为我心里燃烧着爱情……哈哈!你错了,小乖乖!你的性命我毫不在乎,就像对待一只苹果……你一死,对我来说就毫无价值了。那么,怎么样?……你或许认为我是残疾人,没有力气杀死你?弗洛朗斯,我不会杀你!难道我会杀人吗,我?我从不杀人。我的胆子太小,杀不了人。我如果杀人,会害怕,会发抖……不,不,我不会碰你,弗洛朗斯,不过……喏,你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会明白的……啊!我只是把事情策划、安排好而已……这种事我做得了……尤其是我做起来不害怕,弗洛朗斯。这只是第一声警报……”

他走开了。他借助两手,攀住一株树的枝干,爬上了洞穴右边头几层石块,跪在那里,抓起手边一把小镐头,挥起来,在第一堆石头上锄了三下。石头骤然崩落。

堂路易大吼一声,跳出藏身之地。他一下明白了,那洞穴,那堆砾石麻石,都是胡乱垒的,只要随便一碰,就会崩坍下来。弗洛朗斯面临着被砸死的危险。当务之急,是赶紧救出弗洛朗斯,而不是打击凶手。

才两三秒工夫,他就跑了一半路。可是,他念头一闪,比脚步更快:他发现那草地上踩出来的脚印没有直接走过花园中间的小圆块,而是绕开了,为什么?这是他怀着戒备的本能提出的问题,可是他的理智来不及解答。堂路易继续往前跑,没有沿着那些脚印跑。

突然,他好像踏在空中,身子往下直落。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带草的土块分开了。他掉了下去。

他落进一个洞里。确切地说,这是一眼井,宽不过一点五米,井栏齐地面拆除了。不过,由于他跑得很快,冲劲把他抛到对面的井壁,两条前臂伸到井沿,两只手抠住了一些植物的根须。

他力气很大,本来也许可以靠两只手腕,攀援上来。可是作为对进攻的反应,那歹徒立即朝进攻者转过来,离他只有十步远,举枪对着他喝道:

“别动!不然我就打死你。”

堂路易此时束手无策,只得服从,不然,就要吃敌人的子弹。

他和那凶手对视几秒。凶手的眼睛里充满了狂热。那是病人的眼睛。

凶手一边密切注意着堂路易的细微活动,一边爬到井边蹲着,仍然举枪对着堂路易。嘴里再次发出那可怕的狞笑:

“亚森·罗平!亚森·罗平!亚森·罗平!好了!你落进去了!唉!难道你真有这么蠢么?我可是明明白白给你打了招呼的!用红墨水打的招呼。记得吧……‘你的死亡地点已经选好了。陷阱准备好了。当心,亚森·罗平!’可是你却硬要往里跳!你怎么不蹲在牢里呢?这么说你又挡过了那一击?混蛋,那好……幸亏我有先见之明,采取了防备措施。嗯?怎么样,事情考虑得还周全吧?我寻思:‘所有警察都会来追我。可只有一个能够抓到我,只有一个,亚森·罗平。因此,给他指路,把他引上来,用牺牲者的身体在草上拖过的痕迹……’另外,将这里、那里,还作了一些标记……这里把那婊子的戒指缠在草茎上,再远一点是撕碎的花瓣,再过去一点是五个指印,再过去是一个×……不可能弄错,嗯?在你认为我相当愚蠢,竟让弗洛朗斯有空玩小拇指的游戏的时候,这套把戏就把你径直引到井口,踏到了我为防止意外,上个月才铺在上面的草皮……你回想一下……陷阱准备好了……而且是以我的方式安设的陷阱,味道极佳。啊!我的乐趣就在于借用别人的诚意和力量来摆脱别人。他们就像好同志一样与你合作。你明白了吧,嗯?我不动手。是他们自己动手。上吊或者注射毒药……除非他们像你亚森·罗平一样,喜欢掉到井里!啊!可怜的老朋友,你陷入多么糟糕的境地!不,可瞧瞧你这倒楣的模样!弗洛朗斯,快看看你心上人的脸蛋!”

他停住话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伸直的手臂直打哆嗦,笑得那张脸更加凶蛮,笑得那两条腿就像断线的木偶,在他的身下直晃悠。对面,对手越来越没有了力气。努力越来越没有成功的可能,也越来越无济于事。手指原先是揪着草根的,现在则徒然地抠着井壁的石头。他的身子在一点一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