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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太苍之龙》》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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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道彩虹系列---《太苍之龙》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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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明朝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开国皇帝朱元璋一命呜呼,追赠的庙号是“太祖”。

明太祖一共有二十六个儿子(其中一个朱楠,生下来夭折早死),怪在他死的时候,明正法统,继承他皇位的,并非是这些儿子中的其中之一。早在洪武二十五年,他所最心爱的太子朱标英年早逝,他却并没有另立太子,竟把朱标的儿子允炆立成了“皇太孙”

(即是后来的建文帝),这就铸成了大错,为未来的明室大统,埋下了祸根。

时朱允炆继承大位,年方弱冠(二十一岁),那么多的叔叔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谁对他甘心屈服?谁又看着他这个皇帝的位子不眼红?

可偏偏是这个皇帝年轻气盛,性子倔强,再加上手下谋臣的调唆献策,一不做二不休,一口气废除了齐王、周王等五个叔叔的王位,兴起了大狱,其中一个叔叔湘王朱柏更被他逼得畏罪自杀,一时风声鹤唬,人人自危。

燕王朱棣兴兵反,转战南北,美其名曰“靖难”之役,终于建文四年六月攻破京师,谷王朱穗与守将李景隆开门迎降,建文帝知大势已去,放了一把火,自地道遁出,逃之夭夭,便即结束了他短命的四年皇朝生涯。接下来朱棣称帝,国号“永乐”。有趣的是那个建文皇帝到底逃到了哪里?明史上没有记载,其他史书也没有说明,直到如今历史上还是个未明的悬案,谜团……

这就为我辈好事之徒的小说家,大开方便之门,小说《大苍之龙》就此登场。

(1)

永乐四年。

广西龙州,八达岭。

盛夏。

申时前后。

天热得真“罩”不住……

连点小风都没有,山门头上那一簇盛开的马缨花,连须子都不动一下,真他娘热得够呛!

都什么时候了,太阳还这么大?白花花的,不经意瞄上那么一眼,也刺得眼珠子生疼。

“太苍古刹”。

四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交炽下闪烁出一派金光,满山满树的蝉鸣,真能把人耳朵都给听麻了。

这个时候,庙里的和尚……

别说是念经了,怕是连打坐也碍点事吧。

北斗小和尚趴在石头台阶上,正在睡觉。

瞧瞧那个睡相?四脚八叉,大趴虎似的,好一阵子了,还是睡不安宁,心里头乱七八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哈拉子(北方土语,口水)淌了一脖子,不经意地翻了个身子,劲头儿却又用猛了,差一点滚了下来,吓得他赶忙翻身坐起。

脸上又麻又痒,摸一把瞧瞧,不得了,全是蚂蚁!

“我他娘,这是不叫我睡啦!”

管不了什么杀不杀生啦,先把这些小王八蛋一个个活活捏死再说。

就在他“大开杀戒”的这当口儿……嘿!可是瞧见了一件新鲜事儿。

先是,那头上生满了牵牛花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半敞了开来,露出来一个脑袋。

左右打量了一眼,这个脑袋瓜子可又收了回去。

北斗小和尚情知有鬼,赶忙把身子向后收了一下,一个闪身,贴向山门一旁。

这么一来,可就不虞为对方所察,看得更清楚了。

那边上,木门大开。

一个头陀装束,蓄有长发的汉子闪身出来,紧接着回过身于,招了招手,却由里面走出来一个花不溜丢的女人。

“好家伙!”

小和尚直看得眼冒金星。

和尚庙里居然藏着女人?这还得了!

散发头陀十分张惶地左右看着,频频向那个女人催促道:“快着点儿,我的姑娘,这边走……别让人看见了!”

女人嘴里“咯咯”笑着,一面扭着细细纤腰,媚眼斜飞地向那个头陀打量着道:

“怕什么呀!敢叫条子,就别怕人家知道!也不是贼,偷偷摸摸的……怕什么?”

声音越说越大,妖姿艳态,直把面前头陀吓了个魂飞魄散。

“我的奶奶……你……轻着点儿哪……这要是让人看见,传到方丈耳朵里,我这条命可就别想再要了……”

一面说,这个散发头陀,只是向着那女人频频打躬作揖不已。

“瞧瞧把你吓的!”

女人媚态十足地伸着胳膊:“我的轿子呢?”

“就在下面,你……你快走吧!姑奶奶。”

“我可走不动!”女人撒娇样地扭着身子:“你去把轿子给叫上来……”

“这……”

头陀脸上直冒汗,两只眼贼也似地四下瞧着,还算好,佛门静地,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女人咯咯笑着,由花手绢包里拣了块银银子,塞向头陀手里:“努!这是给你的赏钱,算是吃红吧!”

“这一一”

半笑不笑,一脸的腼腆样儿,头陀收下了银子,顿时面现轻松。

这当口儿,一乘青顶小桥,颤颤悠悠已自山下出现,忖思着不大会的工夫,就可来到眼前。

头陀一颗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儿,脸上一阵子白,可是吓得不轻——

“我的个老天,这要是……”

“瞧把你吓的?哼!没出息的样子!”

头上挽着个“杭州攒”,翠插花钿儿,青宝石耳坠子,后颈插着五颜六色的一簇小灯笼儿——这是如今最讲究风行的发式了,衬着姐儿白生生的那张嫩脸,细黑细黑的两道水眉,好俊好俊的一副小模样儿……真能把人眼睛给瞅花了。

再瞧瞧身上的穿着,可也是不含糊。

上身是蝴蝶白纱衫儿,银红比甲,下面是玉色挑线拖地裙子,脚下一双粉红花罗高底鞋儿,衬着腰上的销金纱巾,把个小腰勒得那么细,那么高挑婀娜的身子……即使看上一眼,也销魂蚀骨……

“这是谁家的姐儿?我的个玉皇大帝,如来佛祖宗!”

北斗小和尚瞧得傻了,嗓子眼儿里直发烫,由不住一个劲儿地直咽唾沫。

“一个骚娘儿们!准不是好货!”小和尚肚子里嘀咕着:“说不定是哪个堂子里的窑姐儿,这么骚!”

他还真猜对了。

姑娘叫甜甜,龙州城“庆春坊”第一块招牌,最叫座的当红姑娘,今年十八岁,去年下海初露头角,已艳名远播,要不然,又怎么会连庙里的和尚都知道她了?

甜甜人长得甜,一张小嘴更甜,能说能唱,更会撒娇,凭着这些天生的本钱,自当大红大紫,平素应酬,尽是些达官贵人,说到“行碟召唤(俗称“叫条子”),除了客人的阔绰出手,更要看看人头儿,设非是新科进士便为王孙公子,一般等闲,万难屈就,更甭说爬山越岭来到庙里了!

“问你句体己话儿!”甜甜打量着面前的头陀,“你要是说了实话,我再赏给你一两银子!”

说着,她由小手绢包里又拈起个银锞子,放到了头陀手里,这个不算,只是个馈头。

“这……你……”

高个子头陀忍不住嘿嘿有声地笑了。

打量着那乘小轿总还有阵子磨蹭才到跟前,这一小会倒是可以说上几句话儿。

“姑娘你忒客气了!这可就不敢……嘿嘿……”

头陀抹了一把嘴上乱草也似的胡子,银子可就又收了下来。

似乎是头陀与和尚略有分别。

这个头陀并且蓄有长发,法号“大空”,来寺总也有六七年了,许是尘缘未了,到今天也没有落发,而且俗务特多,老方丈因材而用,打发他在偏殿服事,一些对外接洽买办俗事,概由他负责。上上下下提起空头陀的大名,无人不知。

却是年初庙里来了个朝香拜山的居士,说是居士,随从可还真不少,一住经月,占住了整个两边偏殿,老方丈谁也不遣,指定了空头陀驻殿服侍,他的俗务琐碎平白加了几番,这份子忙可想而知。

说到飞牒召妓这档子事,就算他空头陀再能,也是手生得紧,却也一生二熟,眼下总也能应付裕如了,至于心里的那股子别扭劲儿,总是难以撑平,谁教他半路出家,向佛不专呢!

“我问你……”

甜甜的小嘴几乎都快挨着了头陀的胡子脸,那么娇滴滴地在他耳边上说着——

“这个主儿他到底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这……”空头陀可真傻了脸,摇摇头愣是不知道。

别说是他了,这庙里上上下下谁也不知道。

“你不说?”甜甜的小嘴一噘。

“不是不说……是不知道!”头陀直着两只眼:“龟孙王八蛋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样可不像是撒谎,甜甜莫名其妙地向他瞧着:“怪事……人总得有个名字呀!他是哪里人?打哪里来的?”

头陀还是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是个新科的举子,进士?”甜甜煞费思索,仍不死心:“再不是谁家的王孙公子?

手面儿好阔,好大方……就是……脾气大了点儿……”

“嘿嘿……有钱人家哪!”头陀说:“管这么多干啥呀!反正有钱就好了,再说,长相总也不赖吧?”

“那倒也是……”甜甜笑了,一时绯红了脸,“要不然我也是不来……别瞧他有钱,钱再多要是人讨厌,我也犯不着……”

空头陀嘿嘿笑了两声。一眼瞅见了对方姑娘胸前的大串明珠,不由为之一怔,这玩艺儿记得来时不曾看见,不用说多半是得自庙内恩客的赏赐。

好阔气的出手,怪道小丫头片子直夸他大方,敢情是每次来都从不落空。

想向她要点什么,却是“庆春坊”的那乘小轿子来到了,押轿的老妈妈花枝招展的打扮得怪模怪样,老娇精似的,这阵子山坡台阶,爬得她直喘气儿,不等到跟前就坐了下来。

一看见她空头陀简直都怕了,生怕她上来噜嗦,慌不迭揭开了轿帘,把甜甜让了进去。

“姑娘你请吧,不送你啦,下一次是……”

“十四……忘不了……”

甜甜的声音,听着也是舒服。紧接着放下了帘子,小轿抬起来打了个转儿,一径地向山下去了。

空头陀这才似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眼巴巴地瞧着轿子走远了,刚要转向回去,却是有人放他不过。“呔!空头陀!你干的好事!”

空头陀吓了一跳。

面前人影一闪,跳出来个小和尚。

“啊!北斗小师傅,是你……”

“是我,怎么样?”

小和尚手叉着腰,满脸气愤,大声叱道:“你干的好事,居然把女人带到庙里来了,看我不报告老师傅打断你的狗腿!”

“嗳呀……”空头陀只吓得脸色惨变,“小师傅你可不要胡说……什么女人不女……”

“你还耍赖,”北斗大声嚷道:“当我是瞎子吗?赫赫……老师父果然聪明,就猜出了你们有鬼,才叫我守在这里,果然……”

空头陀又自“啊!”了一声,“你说什么?是方丈师父要你……”

“那可不是!”北斗和尚冷笑道:“老师父说这几天庙里有邪灵作祟,要我守看山门,哼哼,你看怎么样,果然被我捉着了你这个色鬼,没有什么好说的,走!跟我去见住持师父去!”

说时当胸一把抓住了头陀的僧衣。

空头陀“唷!”了一声,满脸堆笑道:“这又何必?小师父有话好说,何必……”

一面说,顺手把先时得自甜甜的一个银锞塞向小和尚手里:“这个嘻嘻……小师父高抬贵手!”

北斗小和尚怔了一怔,看着手里银子,呸了一声道:“你……好!还敢用银子买通我?看我不……”

刚要大声喊人,即见山门当前人影晃动,一连闪出了两个僧人。

前面一个,体态粗壮,生得浓眉大眼,年约四十上下,正是本庙住持和尚,法号“阿难”,一身武功了得,庙里和尚人人怕他,出了名的疾恶如仇,最是难惹。

后面和尚,皓首银髯,一身杏黄袈裟,法号“少苍”,却是本庙方丈师父。

眼看着庙里两个当家的高僧同时现身,只把空头陀吓了个魂飞魄散,“啊呀!”一声,便自愣在了当场,泥人似的不做声。

北斗小和尚乍看之下,也不禁全身打抖。

“啊……原来方丈……住持师父来了……弟子……他……他……”

一面说,手指向空头陀,却是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事,我们都看见了——”住持师父沉着脸向小和尚道,“没有你什么事,下去吧!?

“是。”小和尚皇恩大赦般地磕了个头,刚要离开。

“且慢!”老方丈唤住他嘱咐道:“到山门站着,不许任何人出来!”

“是。”

再次应了一声,小和尚才自转身一溜烟也似的跑了。

看着小和尚背影消失离开之后,阿难和尚霍地面色一沉,怒叱道:“大胆空头陀,你可知罪!”

身势一闪,“呼!”地一声,一阵风也似,纵向空头陀当前,手势乍举,待向空头陀脸上掴来。

却是方丈师父的一声:“阿难!”唤住了他。

阿难大师停住了手,奇怪地向方丈回头注视。

“老师父……这厮……”

“阿弥陀佛!”少苍方丈双手合十,长长颂了声佛号,喃喃道:“这件事怪不得他……

怪在那一日的贵人挂单,既收了他,便有今日之事……阿难,你空自随我参佛多年,恁地还是如此火爆脾气!南无阿弥陀佛——”

一面说时,老方丈竖起了右手,又自颂起了佛号,手上一百单八颗黄玉挂珠,随手而垂,一颗颗黄光净亮,耀眼生辉。

阿难和尚轻轻一叹,说了声:“弟子知罪,是弟子莽撞了……”便自后退一步。一时目光灼灼,直向面前的空头陀逼视过来。

空头陀脸上饶是挂不住,呐呐地说了声:“我……弟子……参见两位师父……弟子知道错了!”

话声出口,双膝一屈,便自跪了下来。

眼前衣袂飘风,噗噜噜长桥卧波般掠过一人,瞧了瞧,正是少苍方丈,起落如风,落地无声。老和尚好俊的轻功!

只以为他的来意不善,空头陀只吓得打了个哆嗦。

“方丈师父……饶命……”

“阿弥陀佛!”老方丈望着他微微点头,“你起来答话!”

“是……”空头陀叩头站起。

“我只问你,这事情有多少次了?”

“这……弟子……”

“实话实说!”

“是……”头陀呐呐道,“总有五六回了!”

“好畜生!”阿难和尚咬牙切齿道:“你干的好事……是谁要你做的?”

“是……”头陀颤抖道:“弟子是听令叶先生、宫先生……”

“大胆!”阿难和尚圆瞪两眼道:“不是关照了你,要称呼他们师父么?”

“是……弟子忘了……弟子对外面人一直都没有提起过……”

“还要提起什么?这种事情都做了,还要提起什么?还要提起什么?!你说,你说?!”

越说声音越大,阿难和尚眉剔目张,声色俱厉地直向空头陀大声逼问。却是老方丈的一声“阿弥陀佛”,使得他陡然忆起,身形微欠,向后退了一步。

老方丈慨叹一声,呐呐道:“是老衲关照他,要他今后一切,俱得听令两位居士行事的……”

“是……”空头陀总算抓着了救星,“是方丈师父这么关照弟子……来的!”

阿难和尚冷笑道:“你还要嘴硬,方丈师父要你听令行事,是要你听这个令么?你……”

老方丈叹息一声:“这也罢了,我再问你,这事情可有外人知道?”

“什么……外人……”头陀呐呐道:“除了庆春坊的人……并没有外人……知道……”

“阿弥陀佛……”老方丈点头道:“记住,今后不可,你下去吧!”

想不到如此轻松,空头陀心里一喜,磕了个头忙自站起来跑了。

“老师父!”阿难和尚大是不解望向方丈:“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算不算与他无干。”老方丈银眉频眨,冷冷哼了一声:“来,你跟着我,我们瞧瞧他们去!”

话声方住,便自又宣起了佛号: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推开了爬满牵牛花的一扇边门,这便是本寺号称“北园”的偏殿了。

少苍方丈与阿难师父进了院子。

“老师父”阿难和尚站住脚手打问讯道:“这些人太过冒失,说话傲气得很,回头要是冲撞了……依弟子看这件事就由弟子去处理吧!”

少苍方丈清癯的脸上兴起了一丝苦笑。

“依你说,又待如何处理?”

“简单!”阿难和尚挑动浓眉道,“给他们三天的时间,叫他们走!一了百了,从此干净!”

“阿弥陀佛——”

少苍方丈银眉频眨,深深以为不可地摇着头。

“既是如此,何必当初?”老师父话声里透着寒意,“这因果二字,看来你还不甚明白,这件事万万不可。阿——弥——陀一一佛——”

“这……”阿难眸子里大是悬疑:“老师父……今日事非比等闲,弟子以为非从严办不可。”

“不要再说了!”

少苍方丈面色微愠道:“你如此疾恶如仇,大非问禅之坐,须知一恶一善,皆非佛意所喜,重要的只是在一个原来自我。”

阿难和尚应了个“是!”后退竖掌念佛。

少苍方丈冷冷说:“不要以为你我身在佛门,天天吃斋念佛,便比别人明心见性,早登彼岸,须知佛祖看重的乃是一个赤裸裸、活生生的生命,准此而观,一个女人的闯入佛门与一个和尚的‘枯坐青灯’都无非是一种‘性’的展现,这当中只是认识层次的区别而已,只要不失其真,一样有其可爱之处,妙在接下来的‘证’不‘证’而已。”

阿难和尚额上青筋暴露,一连应了许多个“是”字,金色泛红的脸上,已见了汗珠。

老方丈看得出他的倔强,心知不是眼前三言两语,即可收教化之功,惟其倔与强不失其真,亦有可爱之处,便自不再与他多说。

“这件事……我自能处理,你只随去一观便了!”

阿难和尚又应了个“是!”字。

少苍方丈看着他叹息一声道:“当日这位施主来庙之日,我就知道有许多不妥,却是一个‘难’字!”

阿难道:“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说是住到开春就走……如今都夏天了,难道还要再住下去?”

少苍方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你还不知道么?他们是……”

才说到这里,却是有人来了。

却只见先时的那个空头陀在前,身后跟着两个素衣俗士,一路大步而前。

这两个俗人,他们却是认得的。

前面那个留有黑须,身着灰绸直裰的四旬文士是叶先生,后面那个矮胖矮胖,着月白衫子的三旬汉子是宫先生,这个人最难说话,却是一并来了。

老远的就定下了脚步。

叶先生双手抱拳,赔着一脸的笑:“这可是不……敢当,方丈师父住持师父都来了?

里面请,里面请!”

“阿弥陀佛!”

像是句开场白,不来上这么一句老和尚就不会说话似的。

“二位施主近来可好,多日不见了……”老和尚单掌打着问讯:“有僭、有僭!”

叶先生说:“里面请吧!”

除去空头陀以外,四个人来到了殿里。

一进去就觉出了气氛不对,正面的三尊大佛,敢情全都由布幔子给盖住了,里面的摆饰也都给移动,换成了一般俗家待客的堂屋模样。

老方丈四下打量一眼,颂了声“阿弥陀佛”的佛号,银眉频频眨动,只是像对座叶宫二位频频打量不已。

“贵上主人近来可好?”

“啊!好!好!”叶先生满脸堆笑道:“两位大师这是……”

阿难和尚“哼”了一声:“你还要明知故问么?……你们要大空干的好事!”

“阿难!”老方丈低声一叱,止住了住持和尚的话头。随即转向叶、宫看道:“二位施主知道?”

在他慈祥却不容狡辩的目光之下,叶先生颇似尴尬地笑了,抬起一只手,捋着下巴上的黑须,叶先生“咳”了一声:“原来是这件事,哈哈……”

阿难和尚忍不住道:“这件事还小么?传扬出去,我们这太苍古寺以后谁还敢再来烧香了?不来烧香,今后的香火账可就……”

“阿难!”老方丈再一次压住了他的话,却是该说的也都说了。

“噢!”叶先生笑了:“原来如此……这就不劳挂心了!”

说着仰起头来,眼望殿梁一派自负地笑了,抬起来摸着胡子的那只白皙素手上,戴着个碧绿碧绿的翠玉“扳指”。神态里涵蓄着十足的官人习气,与今日庙里循佛念经的隐者身份,却是大相径庭。

“这件事,今天早上我家主人原是关照过了!”叶先生微微点了一下头:“其实二位即使不来,回头我也要打发人去请。”

老方丈“嗯!”了一声,又是一句“阿弥陀佛”。

叶先生这才微微一笑,看向宫先生点点头道:“拿来了没有?”

宫先生“嘿”了一声说:“有!”站起来,一只手抄向里衣,肚子往前一挺,由里腰抽出了个黄绸子包儿,长方形,小枕头也似的,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叶先生两只手接过来,看样子分量不轻。

“我家主人关照,多有打扰,这里是三百两银子,就算是布施贵庙的香火钱吧!”

说时双手奉上。

老方丈“阿弥陀佛”了一声:“这就不敢当了!”

话声未完,阿难大师却已把银子接了过来。入手分量极沉,足证所言不虚。

两位高僧尽管平日吃斋念佛,却也不能免俗,对此“阿堵物”亦有偏爱。

银子一到手,脸色可就缓和多了。

阿难大师把银子放置几上,双手合十道:“请问贵主上大名……”

宫先生道:“姓朱。”

叶先生忽然咳了一声,接道:“诸葛一一赫赫……是个复姓,‘诸葛’先生……”

“啊!是是……”

只要银子到手,管他什么姓都好。

阿难和尚笑得眯起了眼睛:“凡是于敝寺有大布施的善士,我们都要把他老人家的大名刻记在后面佛塔,长受本寺的供奉,请转告贵主人诸葛先生……阿——弥——陀—

—佛……南无阿弥陀佛——”

一面说,他犹自不放心地解开了面前绸包。

呈现在眼前的,是十五锭大小光泽同一式样的官式元宝,用一个特制的银盒盛着,崭新耀眼,这类出自朝廷府库,非自各省藩库的供银,一般民间很少过手,自是通用如常。眼前银锭,格式一致,圆圆团团,十分光滑,像是出自山西的官银,俗称“光锭”,显然还是全新的。

两位和尚不约而同地一齐颂起了佛号。

一锭二十两,十五锭便是三百两之数,一望即知。

叶先生似笑不笑地道:“我们一行,一时半时还动不了,以后怕还多有打扰,尤其占用了贵庙的偏殿……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家主人关照,如果贵寺如有开销,我们会按时布施,这一点大可放心。”

“阿弥陀佛!”阿难大师双手合十道:“贵主上太客气了……”看了方丈师父一眼,正自盘算着先前的那档子事,一时不知如何出口。

怪在老和尚更似一团和气,心里压根儿就没这件事似的。

当初来的时候就莫名其妙。

也是这位叶先生接的头,布施了二百两银子,说奇書網電子書是开春就走,一行人二十来口子,老的老、少的少,虽是衣着朴素,却是举止不俗,派头十足。看在那二百两银子的份上,便自胡里胡涂地收留了。

后来打听出来,说是来自安南的一帮子珠宝客商。朝山进香来的。再住住,发觉到味道不对,敢情是这帮子香客派头好大,并不像是买卖商人,更不像什么虔诚礼佛的善士,大块吃肉,大坛喝酒,经常是筵开不夜,只差着没有女人。实在不像话,老方丈忍无可忍,亲自过来交涉了一次,安静了几天,又自故态复萌。

终致于落到了今日田地。

老方丈可也不是傻子,几经观察,旁敲侧击,乃自断定了此一行的大有来头,据他看这伙子人多半是来自京师的官宦人家,说来可笑,那个被称为“诸葛”先生的对方主人,直到如今,他还不曾见过,有人说是个翩翩公子,又有人说是个老头儿,无论如何,这类人家出身自是开罪不得。至于又为什么住在自己庙里,冒充朝山拜佛的香客,且又久住不去,可就讳莫如深,耐人寻味了。

三百两银子的突如其来,再一次平息了和尚心里的怒火。

只是身为本庙的方丈师父,庙里发生了这种事,不能不管。

“阿弥陀佛!”老和尚竖着右掌,颇似为难地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施主谅是知道的了?这事情……若是为庙里僧人悉知,可就不好……”

叶先生应了两声“是”字,半天才呐呐道:“我家主人年纪还轻,山上住确是太寂寞了一点……”

顿了一顿,叶先生含笑道:“再说当日住进来时,方丈师父也曾说过可以便宜行事……。”

一旁的宫先生大声道:“哪个庙里不来女人?又何必大惊小怪!”

两个和尚对看了一眼。

老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终是不要过于招摇才好。”

阿难大师道:“方丈师父说的是……阿弥陀佛——贵主人既有此好,何不每隔时日,到外面走走?这样双方两便,岂不是好?”

宫先生“嘿嘿”笑道:“和尚说得轻松……要是能这样当然是好……”

叶先生沉着脸,没有说话,那样子显示着有几分不耐。终于老方丈叹了口气道:

“若是有所碍难,也应在夜里……”

“对了!”住持大师说:“夜里大家都睡了,总比大白天叫人看见的好!”

叶先生这才笑了,习惯性地端起了茶碗,却无人为他高呼一声“送客”,毕竟是年月不对了。

俄顷间,叶先生白皙的脸上,显示着一丝落寞的伤感,都已经快四年了,他仍然还不能完全平静下来,那就更遑论他嘴里所谓的那个年轻气盛的主人了。

“我知道了……”

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叶先生苦笑着点点头说:“二位师父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不送你们了!”

话声方住,却自里面闪出了个人来。

猿臂蜂腰,精瘦偏高的个头儿,一身青绸子长衣,却在腰上扎着根白玉闹腰,黑亮黑亮的眼睛,极是有神,年岁总也在三十上下,却是唇上干净,连根胡碴子也没有。

“慢着!”

这人轻叱一声,上前儿步,转向叶先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叶先生怔了一怔,道:“这个……怕不大好吧?”

精瘦汉子道:“先生是这么关照来着,说是这几天气闷得很……”

人这么高,岁数也老大不小的了,却是声音透着尖细,清脆一如妇人。

两个和尚原待告辞离开,此人的突然闯入,出声呼止,不由得心里大是存疑,便只得坐着不动,面面相觑。

叶先生想了一想,叹了口气道:“好吧!”

这才转向少苍方丈含笑道:“我家主人静居不耐,忽然动了禅心,要请方丈师父入内一晤,请老师父你就劳驾一趟吧!”

少苍老和尚“啊!”了一声,面现笑靥地颂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随即站起身来。

对方这个年轻主人,他早已心生好奇,难得是他有此一请,自不愿失之交臂,倒要会他一会,若能就此点化,使他归心佛祖,也当是功德一件。

阿难大师只以为自己亦可同往,喜孜孜地也自站了起来。

却是后来的那个长身青衣汉子,把身子一横道:“先生只宣见方丈和尚,你就不必去了!”

阿难和尚不由脸上一红,哈哈一笑道:“好!那么贫僧不便打搅,这就告退了!”

一面说,收拾了桌上银子,仍用原来的绸子包包好了,提在手里——

宫先生嘿嘿笑道:“大和尚走好了,我送你一程!”

阿难和尚道:“不敢劳驾。”合十向方丈、叶先生一挥,随即转身步出。

却是宫先生也跟了出来。

“大和尚,你可走好了。”

宫先生快走几步,凑近了阿难和尚身边,笑道:“银子拿好了,重得很,我代你拿着吧!”

一面说,伸手向着对方手上银包就抓。

“嘿!”

阿难和尚陡地把银子向后一收,就势一个快闪,掠出四尺开外,脸上神色大是诡异——

“阿——弥——陀——佛——宫施主这是……”

矮壮外形的宫先生,一脸堆笑道:“和尚不必多心,我家主人开的是独门大买卖,有的是银子,既然给了你,便不会无缘无故收回来,只是怕和尚你手劲不够,拿不稳!”

说着姓宫的便自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往日相处,这个姓宫的最是不好相与,据知有几次庙里和尚误闯到了他这偏殿,无不遭受他的毒口凌辱,什么“秃头”“狗日的”不绝于口,听在阿难和尚耳里,大大不是滋味,早就有心要会他一会,想不到今天他竟然消遣到了自己头上。

一霎间,怒由心起。

“施主你这是狗眼看人低!”阿难和尚冷冷一笑道:“怎么!讥讽我出家人没见过银子么?”

宫先生霍地脸上变色,怒叱道:“大胆!”

话出人起,交晃间,已到了和尚当前,五指分开,陡地直向和尚脸上叉了过去。

掌风疾劲,力道万钩,敢情是个练家子。

大和尚浓眉一挑,说了个:“好!”脑袋瓜子一晃,硬生生把脖子向右面错开了半尺。

宫先生的这一掌可就落了个空。

他却是不甘心,冷笑着叱了声:“接着你的!”

身子骨陡地一拧,硬生生把出去的手又自收了回来。

一收即吐,“嘿!”第二次反摔而出,向对方和尚小腹上力推过来。

阿难和尚在庙里是个出了名的好身手,想不到今天竟遇见了敌手。

“这是何苦?”

话声出口,一只右手已自挥出。

施展的是佛门的“大摔碑手”,头也不回地反摔出手,不偏不倚地与对方手掌迎在了一块。

“噗!”

两只手掌会在了一块。

两个人都“铆”上了。

不要看这么轻轻的一接,却是双方内力的总结所在,随着彼此内力的一吐——“嘿!”

和尚“哼!”了一声,纵了个高儿,足足蹿起来一丈七尺,落向了山墙一堵。

宫先生也不轻松,脚下连打了两个踉跄,吃醉了酒样的,踏出了五六步,才自拿桩站稳。

“好——你个贼秃。”

话声未已,只觉着脸上一热,竟自涌出了一口浊血。

向和尚哼了一个“好!”字。坏在出了口气,嘴里一甜,情不自禁地也自呛出了一口鲜血。

半斤八两,谁也没有落了便宜。

竟然是势均力敌,两不吃亏。

(2)

定了一会,和尚才冷冷地颂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好厉害的‘按脐’功夫,幸会幸会。”

右手打了个问讯,也算是见面之礼,身子一晃,就此落身墙外。

宫先生也自无趣,料不到这个阿难和尚如此厉害,竟是小看了他,一时间心里悻悻,大大改了以往对庙里和尚的轻视之心。

却是那一面,老方丈“好戏出场”,热闹得紧!

这位先生的架子好大。

在外面的板凳上枯坐了好一阵子,犹不见传话接见,少苍老和尚却是好修养,只把串黄玉念珠在手里来回把玩,嘴里念念不绝像是在念经。

这间佛堂,最是安静,如今却成了对方贵人先生的睡房,门外红木条凳上,长时地都坐着个人,随时听候着里面的差遣,规矩好大好大,断非一般俗客商家模样……

老和尚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由不住又自低低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真个盘算不出对方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珠宝商人?一个珠宝商人能有这么大的派头、排场?

万万难以令人置信。

佛堂珠帘“哗啦!”一声卷起,叶先生满面春风由里面走出来。

“我家相公有请,老师父可以进去了!”

“阿——弥——陀——佛——”

老和尚欠身站起,刚要迈步,却为叶先生横身拦住:“老师父——”

“施主……”

“老师父,”叶先生脸色微窘,含笑说道:“我家相公平素养尊处优,被人奉承惯了,一向说话托大,回头说话……”

“阿弥陀佛!”老和尚合十笑道:“施主不必关照,这个老衲知道,一切无妨……”

叶先生点头道:“老师父深明大体,实在难得,你是出家人,跳出红尘之外,大可兔去俗礼,回头相见,就不必跪拜了。”

老和尚登时一愣,接着颂起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什么“跪不跪拜?”压根儿他就不曾想过。哪来的这许多规矩?叶先生这么说,他只是听来好笑。

叶先生还要说什么,珠帘卷起,一个瘦长留有黑胡子的中年汉子,自内探头道:

“和尚快进去了,相公等久了!”

少苍老方丈唱了声“阿弥陀佛”,便自启步进入,坐在红板凳上的年轻听从,慌不迭为他撩起来帘子,老和尚双手合十,向着叶先生略一欠身,便自迈入。

里面的摆设变了。

原先的三尊佛像都用大幔子遮了起来,檀木香案挪到了中间,成了对方的书案。

那一面锦帐半曳,黄绸覆面,布置了好大好阔气的一张睡榻,佛殿的几张红木太师椅,都挪了进来,布置成一个如意待客摆设图式。显然是老和尚以前所不曾见过的……

因为地方够宽敞,便在睡榻与书案、客座之间特置了一层幔帘,里外两层,间以轻纱,被一个如意玉钩轻轻勾起,看起来顿呈无比雅致、气势。

主人诸葛相公,正在写字,老和尚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仍然低头写他的字。

老方丈轻轻颂了声:“阿——弥——陀——佛——”待将说话,后面跟进来的叶先生却冲着他,摆了摆手,叫他不要出声儿。

老和尚便只得住口不言,心里大是纳闷。脸上故示轻松地做出了一片笑容。

乘此机会,倒要打量一下这位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个头儿不高不矮,肤色不白不黄,看上去倒似有点金红那样的颜色。相书上有所谓“满脸飞金”,大概就是这般气色了,只是眼前的这位,器宇容或不凡,却显示着一种难以比拟的孤高,年纪不大,不过是三十来岁的一个青年,眼神里却透露着极其深执的沉郁与坚毅,黑而浓的眉毛,也同时下少年人一般意气风发,却是直贯于眉心间的一道直纹,使他看起来老成而持重,总似抑压着一种冲动、苦闷什么的……

好特殊奇怪的一种气质。

老和尚平素善于相人,这一霎,当他注目于眼前青年人时,不知怎地,心里有一种强力的震撼,特别是当对方青年向自己投以目光时,那种感觉尤甚。

“阿——弥——陀——佛”

以老和尚平素之养性修心,这一霎亦不免心里大是起伏,竟然显示着几分难以自持,不自觉地再一次颂起了佛号。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冗长的佛号声音,使得对方青年不觉仰首一笑。

“老和尚你这是干什么?念个没完没了的?”接着搁下了手里的笔:“得!送你一幅字,写好了!”

老和尚愣一楞,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身旁的叶先生已道:“还不赶紧谢过?跪下磕头?”

老和尚一欠腰,双手合十,又是一声佛号,逗得对方青年哈哈大笑道:“又来了,又来了,和尚不用多礼,过来瞧瞧我写的可好?”

少苍老方丈正为着“跪下磕头”这码子事心里别扭,对方青年这么一来,却合了他的心意,嘴里应了一声,直趋而前。

不经意那个留着黑胡子的中年瘦长汉子却自边侧抢先一步,站在了青年身边。

一股无名力道,传自中年汉子,气势饶是可观,竟使得老和尚急欲欺进的身子为之一挫。

很显然,这意思是要老和尚的身子不要太靠近了。

老和尚自幼从佛,七岁练功,练的是“童子功”,由于一辈子童身,功力极是可观。

却是眼前这个中年瘦高汉子,功力更不含糊。

行家出手,剃刀过首。

虽是不着形相的轻轻一触,老和尚亦是肚里有数,单掌直竖,颂了声:“阿弥陀佛一——”冲着当前留有黑须瘦高汉子微微一笑,便自定下了身子。随即向着桌上的那幅字看去。

鹅黄色的宣纸上,落着四个大字:

“涤我忧心”。

没有上款,下款四个小字,却是“听蝉阁主”,字迹虽不甚工整,却有气势。

老和尚又是一声佛号,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老衲拜受了,”老和尚银眉频眨,抬头看向青年笑道:“这听蝉阁主,想是施主的别名雅号了?”

青年莞尔一笑:“你这么说亦无不可,在你这庙里住,天天听蝉,哪里也懒得动……

要是没有这点道行还真住不下去,来吧,我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坐下聊聊吧!”

宾主便自在如意太师椅上落座。

自有一青衣侍者奉上香茗。青年向一旁侍立的叶先生道:“把程先生新给我刻的那方印给盖上,另外把我收的那幅观音大士绣像一并赐给庙里,算是给老和尚的见面礼吧!”

叶先生应了一声:“是……”便自听差行事。

近看对方青年,同字脸相,通天鼻梁,双颧高耸,直贯耳根,惜乎眉心低洼,气色不开,有如群山竞耸间的一片盆谷,此一不足终成最大遗憾。

相术中所谓的“龙飞不振”、“马走玉堂”料是指此而言了。

再看对方青年,五岳有亭,坐如金钟,面有朝阳,体不露筋,分明极贵之人,黑白瞳子间那一点皎皎神光,不怒自威,分明有慑人之势。

看到这里,老和尚心里“啊哟!”地叫了一声便自收回目光,不再审看,却是那一颗久寂的心,噗通通为之跳动不已,显然不再安静。

“施主今番结忧,不知在庙里还有多少耽搁?阿弥陀佛!是不是可以预示行止,也好……”

“这个……”青年想想,摇头道:“很难说……还说不准儿……”

“是是……”老和尚缓缓抬起头来,不自觉地与对方青年目光又自交接。

“怎么,嫌我们住的太久了?还是怎么了?”

“不不不……施主你多心了!”

正巧叶先生拿东西进来,聆听之下,站住脚道:“施主这个称呼不好,有失尊重,老师父你还是改称‘先生’吧!”

青年一笑不言。

老和尚双手合十道:“老衲遵命,就改称先生吧……阿弥陀佛!”

青年看着他道:“和尚你今年多大了?”

“老衲行年七十有六,先生贵庚?”

“我二十……”一笑不答,反问对方道:“你看呢?”

老和尚颔首笑道:“也就是二十出头,先生年轻有为……先生你是贵人之相啊!”

青年看着他说:“这么说你还会看相了?”

老和尚颂了声:“阿弥陀佛!”却是笑而不答。

这却引起了青年的兴趣,身子坐正了道:“那就给我好好看看吧,看看我今年的运道怎么样?”

“先生——”

一旁的叶先生趋前,微微欠下身子,面作苦笑道:“这……不……”

青年叹了一声道:“算了!”身子向后一靠,十分气沮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

一眼看见面前的老和尚,便自住口不说。

他原是想向老和尚问佛问禅的,却是一刹那间又自兴趣索然。

想了想,乃自问道:“你这庙里什么时候有庙会?”

“这个……”老方丈答道:“每年正月十五……还早。”

青年点点头,索然道:“好像也看不见什么进香的客人!”

叶先生接腔道:“他这里山太高了,走一趟也累得慌!”

老方丈说:“对了,是远了点儿……”

青年看看他道:“我在这里住着无聊,老和尚你看看能有什么乐子没有?”

“阿弥陀佛!”老方丈怔了一怔,口颂佛号道:“出家人生活就是这样,先生说的‘乐子’不知是些什么?”

青年道:“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热闹好玩就好!像是唱庙戏,打架摔交什么的都好!”

老方丈听着不觉“呵呵!”地笑了。

叶先生脸色尴尬地道:“先生,他们这是庙里,不作兴这一套,只有番僧的喇嘛庙会才有这一套……”

“喇嘛庙跟这个庙又有些什么不同?一样都是信佛!”

“啊……分别可大了!”老方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事却要由根本说起,先生若有意问禅,老衲愿从头说起!”

青年说:“你就说个‘禅’吧,什么叫做‘禅’?”

老方丈又是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先生见问,这‘禅’吗,本是种无言的空境,话虽如此,却也不是随便说得的,顿禅作略,有如守关,寻常听个‘禅’字,也当河边洗耳,若问及‘佛’,更要漱口三天……”

青年聆听至此,不由哈哈笑道,“哪里有这许多讲究?这么麻烦,我不听了!”

老和尚又是一声“阿弥陀佛”道:“老衲只是这么譬仿而已,只是告诉先生听禅问佛,理当庄重而已,设非正心诚意,等闲不能将此二字提挂嘴边。其实天地间一切,举凡语言文字,起心动念,俱有禅意,而扬眉转目,搬柴汲水,无非禅机,那是一种无限的境界,可说三天,又不可说一字,这番意境端在一个人的‘悟’与‘性’上,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青年点点头,微笑道:“说得好,像是个有道高僧,今天我累了,改天叫曹先生去请你来,咱们再好好谈谈……这些日子,我常常想,人生真是虚空,一个人富有四海,权能通天,其实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只是这番道理,却要退一步后才能着想……”

“对了!”老和尚频频点头道:“阿弥陀佛——檀越能见及此,亦是不容易了。”

青年笑道:“话虽如此,要我真剃度出家,一天到晚阿弥陀佛,那个罪可更不好受,好了……”

说时他伸了一下胳膊,懒洋洋地看向叶先生道:“送给老和尚的东西备好了没有?”

叶先生道:“备好了,字也干了!”

说时把一个绸子包双手奉向老方丈。老和尚接过来道:“阿弥陀佛,老衲愧受了!”

“你走好了!”青年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地道:“我还会派人去叫你,好好跟你谈谈!”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老方丈站起来合十告辞,青年身子靠后,索兴连眼睛也闭上了。

中年瘦高汉子站在青年身后向着老和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老方丈便自这样地退了出来。

揭开珠帘,走出殿堂。

叶先生跟随一步道:“方丈师父借步!”

老和尚停下脚步,白眉下搭道:“叶施主有话要交代么?”

叶先生嘿嘿笑道:“还是那句话,我家主人性喜安静,不喜外人打扰,住在这里的事,万不可对人提起,却要老师父记好了!”

“这个不庸交代,老衲知道了!”老方丈微微一笑:“说到贵主人性喜安静,却似未必,依老衲看,他的凡心不断,眼下静极思动,却要防上一防,阿弥陀佛,老衲言尽于此,暂且告退了!”

合十一拜,便自转身自去。

叶先生一直走到外面禅堂,站在窗前目睹着老和尚离开偏殿,才自转身步回。

走了几步,便看见矮壮的宫先生,正在一角蒲团上盘膝运功,不由微微一愣。

——他的实在姓名隐讳,如今的名字叫宫天保,一身功夫不弱,尤其精于气功,有“十步叩钟”之能。所谓“十步叩钟”即是在十步之外,以内气功力发掌钟鸣,这般能耐,自非易与。

却是这一刻看来,宫天保像是甚为疲惫,脸色黄焦焦的,他两膝对盘,双手按脐,正在作一种内功的提吸,脸上滚动着汗珠,整个身子都像是散发着热气。

叶先生走到他跟前,奇怪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啦?病啦?”

宫天保长长地吐了口气,一面擦着脸上的汗,苦笑了一下:“咱们小看了这些和尚,敢情是还真有功夫!”

“什么……”

宫天保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道:“差一点栽在了那个贼秃手里……”

随即将方才与阿难和尚动手经过说了一遍。叶先生听后沉静片刻,点点头说:“这么看起来,这个少苍老和尚应该也有一手……”

宫天保道:“那还用说?差不了!”随即又道:“看起来今后倒要仔细防着他们一点了!”

叶先生摇摇头,吟哦道:“倒还不至于……”一时面现喜色道:“要教我来说,这是好事,你想,和尚们要是身上有功夫,谁还再敢来此刺探?往后的日子应该好过得多了!”

宫天保愣了一愣,问道:“你真以为这些和尚靠得住?”

“这一点不必担心!”叶先生手捻黑须,笑眯满眼道:“只要咱们的银子按月不缺!”

“对啦!”宫天保嘿嘿笑了几声:“老哥这两句话算是说对了,别看这些和尚一嘴一个阿弥陀佛,满像这么回事的,其实眼睛睁开,就认识一个钱!”

叶先生说:“世道人心嘛,谁又不是一样?自然……”微微苦笑了一下,向对方调侃道:“如今这个世界,像你我这样的人是不多了!”

宫天保哈哈笑了两声,皱了一下眉,立刻止住。

“你的伤……”

“不碍事,两三天就好了!”宫天保笑笑,向叶先生嘱咐道:“东家先生那边不要提起,免得他老人家多心……”

叶先生点点头:“这个自然!”

接着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这是南唐后主的词,我们这一位竟然也犯了这个毛病,唉!这一阵子荒唐得厉害!”

“你是说……”

“我真担心,这几天要不是我一再劝说,你猜怎么着?”叶先生只是摇头,苦笑频频。

“你是说,东家先生他老人家要……”

“他想到外面溜达,你看这件事怎么能行?”

宫天保“噗哧!”笑了一声:“年轻人嘛,照我说,这些年也真难为了他老人家。”

叶先生冷笑一声:“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件事非同小可,万一有个失闪……后果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

宫先生叹了一声:“话是不错,可是老这么闷着,也不是个办法,弄不好闷出了病,又岂是闹着玩儿的?”

叶先生刚要说话,即见陪侍主人身边的那个瘦高中年汉子匆匆来到眼前。

“先生招呼你们呢!”

叶先生一怔道:“什么事?”

瘦高汉子道:“说是闷得慌,想要出去走走!”

“坏了!”叶先生向宫天保看了一眼,跌足道:“你看怎么样?”便自匆匆向佛堂步入。

龙州北里,庆春坊。好漂亮、香艳的一个地方……

华堂邃宇,层台累榭,其实不过是个“女校书园子”。女校书者,妓女也,“女校书园子”说白了无非妓女堂子,俗称的“窑子”而已。

今天的客人好像特别多……

一片莺燕声后,姐儿们穿花蝴蝶似地四下飞着……琉璃吊灯璀璨出一派奇光异彩,阵阵丝竹与姑娘们的婉转娇喉,叠落在梦幻般的如海香光里……

时间约摸在亥时前后。寻芳的客人,持续不断,仍然方兴未艾,看样子真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鸨儿谢金宝,精瘦精瘦的一个高挑身子(奇qIsuu.cOm書),穿红着紫,打扮极是娇艳。今年四十好几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当门一应,顾盼间自有风骚。

她人长得瘦,却有飞燕之娇,当年是红极一时的名妓,如今当了鸨儿,凭着天生的伶巧,能说善道,左右逢源,不过是几年的光景,已是艳名四播。提起“庆春坊”,不用说,当然领袖群芳,在龙州称是上这行当里第一块招牌,真个唯我独“骚”。瘦娘谢金宝的艳名也就不胫而走,远近皆知。

看看人来得够多了,堂子里座无虚席,姑娘们四下奔逐,香汗淋淋,已是难以周全,应是打烊时候。

瘦娘扭动着细纤的身子,来到了结有彩灯的朱漆大门,娇嚷一声道:“关闸子啦!”

两个伙计应了一声,刚要关上大门,一辆朱漆马车,却在这时来到了眼前。

车把式“叭!”地甩了个响鞭,马车突地停了下来,晃动着的两盏黄铜琉璃大灯,摇晃着熠熠金光,好讲究的一辆油壁彩车。

瘦娘“唷!”了一声,冲着两个毛伙道:“等一等。”

凭着她那一双天生的势利眼,一眼即可看出,来了阔绰的有钱主儿。

“这又是哪来的爷儿们?天可是晚了!”

话声未已,车把式已跳下车辕,打开了后座车门,下来了三个人。

一个黑瘦黑瘦的长身汉子。

一个留胡子的中年文士。

另一个却是仪态不群,穿着不俗的锦衣青年。

只瞧上那么一眼,便知道三个人全是生客。财神爷上门,哪能不刻意巴结?!

“三位老爷里面请……”

跟上来请了个万福,不容她抬起来身子,来客三人,已进了大门。

瘦娘喜孜孜的一溜子小跑,打后面跟上来。

“喂……三位老爷!”

来客好大的架子,浑然不知,一径前行,穿房廊直趋画堂。

四面锦绣,香光如海。

有人呼奴喝雉,有人击节高歌,邻面丝竹断续着姐儿们的引吭高歌,灯彩纱筛,四面香光,描绘出眼前的极尽迷离风骚。

此间乐,再无别思。

便自在抬头的一溜鳌山灯架下,三个人停住了脚步。

画堂里颇似有人满之患。

软榻、锦座,满都是人,香烟粉雾,软红十丈,几有插足之难。

绵衣青年待将迈步进入,却为那个中年文士拉住了袖子,身后黑瘦汉子赶上一步,贴近在少年身旁。

“嗳唷我的爷儿们……可赶死我了!”

瘦娘赶上来直喘着气儿,抓着粉绢的手,只是在胸上抚着,眼角儿斜着一睨,己定在了青年身上。直觉地认定,他才是三人之间的正主儿。

“唷……这是谁家的小舍人!相公主儿?奴家可是眼拙了……头一回来?”

锦衣青年剔眉一笑,模样儿恁地风流。

“少胡说!”中年文士一副正经样子。却是人来了这里,总要有几分风流识相,诚所谓“沾着边儿麻过来……”

是以,方才说了这么一句,中年文士脸上便自又缓和下来。

“这是我家诸葛公子,还不见礼?”

瘦娘喜着应了一声,又是一个万福,却让锦衣青年的一只脚风流地勾了一下首……

“用不着——”锦衣青年目光有情地瞟着她:“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一开口可就透着生,仿佛还是个不经事的雏儿,把个久历风月的鸨儿直逗得“咯咯”

笑了起来。

“哟……公子爷,这可是从哪说起呀!敢情您是不常来呀?”

锦衣青年“嗯”了一声,点头说:“是不常来……头一回……”

“头一回?啊唷……”

瘦娘睁大了眼,却是有些难以相信。一旁的中年文士咳了一声:“怎么,让我们在这里干站着?”

“哪儿话呀,大爷……”瘦娘满脸笑靥道:“快里面情!”紧跟着一声娇唤:“妙哥儿,看座儿呀!”

即把一行三人迎进画堂花厅。

人声纷杂里,直穿过正面花厅,绕过玻璃画屏里面另有天地。

地上铺着猩红的长毛藏毡,四面书画,绣槛文窗。珊瑚长榻,兰花玉烛。极尽侈华之能事。好华丽阔气的待客所在!

锦衣少年颔首方赞了个“好!”字,不觉怔了一怔,脸上现出了不悦。

敢情是有人捷足先登,先来了,占住了珊瑚坐榻。

中年文士面色一沉,转向鸨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瘦娘笑说:“不碍事的,三位老爷只管先饮茶歇着,回头有了相好的人,里面还有地方!”

一笑解颐,玉手轻拍。

“妙玉、雪君……姑娘们都来呀!”

一声娇呼,群莺乱飞,燕瘦环肥,挤了一屋。

如此阵式,虽不曾把眼前三个生客吓住,却是极见新鲜。

中年文士素行谨慎,不觉眉头一皱。锦衣青年却是看着好玩,一笑转身,便自在珊瑚长榻上坐了下来。

这里原来坐着个贵客,细长细长的一张吊客白脸,留着一绺山羊胡子,看来年岁约在六旬上下,身边站了个青衣童子,捧拿着此老的一杆黄玉玛瑙烟袋。

此刻,这个人正自把一双褪了靴儿的双脚,翘在一个姑娘的腿上,且容那个打扮花哨的俏丽粉头,用着粉团儿也似白嫩的一双玉手,轻轻在他腿上拿捏。

另一个酥胸半露的白皙粉头,原是紧贴在他身后,为他拿捏着两肩上的骚筋,却是眼前无端地杀来了这伙子人,大大地败了他的兴致,瘦削的吊客脸上,老大的不乐意,却还忍着不曾发作。

却是青年这一坐,大大地触了他的忌讳。三角眼为之一瞪,便待发作,谁知来客青年公子身边的那个黑瘦汉子,恁地鲁莽,一伸手便把他推开一旁。

“闪开!”

却是手劲儿大了一点,山羊胡子的白瘦老头儿一身骨头架子,如何当得他这般手劲儿?身子一歪,“啊哟!”一声,一个咕噜,几乎滚了下去。

“大胆!”

老头儿一跳而起,脸都青了。

“哪里来的三个混帐东西?还不给我叉了出去?!”

一开口,显然官腔十足。

老头儿一身蓝绸子合领长衣,长可及地,袖长过手,垂约近尺,腰上束着根垂玉杏带。戴了六合一便帽,花白的发上,犹自落着半面网巾,一身穿戴,虽是从俗,明白人一眼即可看出,实是出身官场的人物。

原来明制,官员平日衣服,虽是宽窄不拘,各取自便,却是袖子宽长与大襟长短,有严格限制,一般来说,袖子越宽、越长者,代表官位越大(自然有其一定极限),襟长亦然。

观之眼前这个白瘦老儿一身穿着,虽然谈不上一二品大员的身份,却也应有四品之尊。

一声咆哮,语惊四座。登时全场寂然无声。姑娘们俱都花容失色,躲闪一旁,噤若寒蝉。

瘦老头穿着一双高脚素帛长袜,手指向座上锦衣青年,气得声音打抖道:“哪来的野小子,竟敢占上我的座位?……”

脸色一凛,转向瘦娘,怒声叱道:“瘦娘,你过来!这是从何说起?”

瘦娘素知此老脾气,原是再熟也不过的常来之客了,正因为平日过于稔熟,才对他失了些应有的尊敬。却是这一霎的忽然发作,出之意外,一时也不禁有些着慌!

“嗳唷,罗老大人……你这是怎么啦吗……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犯得着吗?……”

彩蝶儿似地偎了过去。

“老大人您请坐吧……何必呢!”

一面说,瘦娘施出狐媚,举手搀扶,却为罗大人狠狠地把手给甩了下来。

“少给我来这一套!”

罗老头子脸色透青地怒瞅着她:“不要多说,先叫人把这三个东西给我撵出去!”

话声未已,面前人影一闪,那个先时举手把他推倒地上的黑瘦汉子,已来到眼前。

“大你的狗胆!”

话出手到,只一把,已抓住了罗老头子胸衣,后者“啊哟!”一声,才自叫出一半,已为来人不容分说,左右开弓“啪!啪!”赏了两记耳光。

“啊哟哟……”

老头子怪声叫着,只觉着两颊火辣,对方手劲儿忒大,真仿佛把他嘴里的牙都打掉了。

“反了……反了……云儿,去,去……去把谢五他们给叫进来……”

他身边的一个童儿,聆听之下,刚一撒腿,却为黑瘦汉子足下一探,绊了一交,噗通!摔倒地上。

黑瘦汉子更不迟疑,一抬腿,“噗!”地踩了个结实。云儿负痛登时哭叫起来。

“不可一一”

出声喝止的却是三人一行的那个中年文士,看看事闹大了,他好担心,一面出声唤住黑瘦汉子,一面转向珊瑚坐榻上的锦衣青年。

“先生……”

锦衣青年微微一笑。大人不见小人过地看向黑瘦汉子点了一下头:“放了他们!”

黑瘦汉子应了声:“是!”

手脚一松,后退当门而立。

如此一来,无人敢于进出。

罗老头子身子一歪,在张太师椅上坐下,只气得全身打抖:“好……好可恶的……

东西,你们这是反了……你们竟敢打……我?……”

一旁的鸨儿瘦娘,目睹着这般情景,吓得变了颜色。

“嗳呀……这位公子……你们……打不得呀!嗳呀呀……你们可是闯了大祸……这位罗大人,他是御史老爷呀……”

座上青年聆听之下,只是冷冷发笑,一旁的中年文士却不禁脸色变了一变,转向青年道:“公子爷!我们还是走吧!”

锦衣青年“哼”了一声,冷笑道:“是哪里的御史大人?”

瘦娘却是不知,罗老头子捂着脸只是哼哼,倒是那个叫云儿的童儿,狗仗人势地叉着腰大声道:“我家大人是这里的察院御史罗文通,罗老大人,你们好大的胆!”

锦衣青年摇摇头,冷冷说道:“没有听过,我只知道一个叫商皓的广西御史大夫,你可认得?”

那个童儿方自发愣,座上的罗老头子忽地止住了声音,霍地坐直了身子,向锦衣青年打量几眼,十分诧异地道:“认得的!那是御史府的左都御史大人……新近才告老还乡,你……怎么认识他老人家?”

锦衣青年“哼!”了一声,却是不答。半天才冷冷说道:“一个小小察院御史便敢如此作威作福!岂不该打?我且问你,既是察院御史,怎地不知自爱,在此风月场合逗留不去,你可知罪?”

罗老头不禁为一骇,转而挺躯道:“你……你是什么人……也配问——”

话声未已,当门而立的那个黑瘦汉子,已自闪身而前,再次断喝一声:“大胆!”

罗老头几曾为人这般喝叱过?却是方才被打怕了,经对方黑瘦汉子出声叱喝,顿时作声不得,却是心里一口怨气出不来,只把眼睛看向一旁的瘦娘:“你……这几个人是哪里来的?瘦娘你可知道?”

瘦娘原为罗老头子挨打,生怕事情闹大了,她这妓院不免受到牵连,此时见来人青年公子器宇不凡,开口说话,气焰更较罗老头大得多,想来出身不凡,不免将计就计地道:“这位公子是打京里来的,他家老太爷如今官居一品,当今的太师爷呢!”

这句随便的一制,却把罗老头儿听得当场一惊,再看当面青年,果真器宇不凡,即使随行的那个中年文士,甚而黑瘦汉子,也都仪表堂堂,不似随待贱役之流,所谓“宰相门下官七品”,看来诚然不虚。一时间气焰大熄,只望着对方发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3)

锦衣青年手摇纨扇,扇坠儿竟是核桃大小的一颗明珠,衬以他右手无名指上的一个翠玉扳指,两相辉映,果真有几分骄人的气势,那一双灼灼神采的眸子,自一开始,即不曾把眼前这位官居四品的罗大人看在眼里。

罗老子耳目观之下,乃自断定来人绝非好相与,却是心里一口怨气难出,正不知如何自处。

当面锦衣公子却也识趣,为之一笑道:“如此花月良宵,且莫为你这个俗物坏了清兴,李长庭!”

“在!”黑瘦汉子趋前躬身听令。

“咱们手下留情,且饶过了他这一回!”锦衣青年一派轻松地说:“给我送客!”

“是。”黑瘦汉子单膝下跪,高应了一声,转身起来,直走向罗老头面前。

“姓罗的,你就请吧!”

罗老头一连哼了两声,连说了两个“好!”字,霍地站起来,招呼身边童儿道:

“我们走!”

瘦娘趋前笑道:“送罗老大人!”

老头子忽然一挥袖子说:“用不着……”转身自去。

甜甜姑娘总算找来了。

她是这里的头牌当红姑娘,设非是锦衣青年的豪阔出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她由别人的房里硬给招唤过来的。

黑瘦汉子李长庭与中年文士叶先生,都躲了出去,这间房子里便只剩下了锦衣青年一个人。

进门请安问好之后,甜甜姑娘才认出来这个强梁的客人,原来是他——他就是那个住在庙里的奇怪客人,一时又惊又喜,脸上充满了笑靥。

“我说是谁能有这个本事……原来是你?我的大相公你怎么来啦?”

一面说,小鸟依人样地偎了过去,却把一只粉酥酥的白嫩皓腕,轻轻攀在了对方肩上。

锦衣青年想是等久了,沉着张脸,老大的不开心样子。

“怎么……生我的气了?好啦!……人家这不是来了嘛!”一面说,玉手轻推,娇躯投怀,只是在对方身上腻着:“人家不知道是大相公你嘛,要知道是你,我飞也飞过来了……”

嘤然一笑,便自腻在他身上。

锦衣青年伸手一推道:“去!”甜甜身子一跄,差一点坐了个屁股蹲儿。

“哟……大相公,你这是怎么啦?”眼睛一红,甜甜那副样子,像是要哭了起来。

“我只问你!”锦衣青年说:“这会子你都上哪去了?让我好等!”

“我的爷!”甜甜怪委屈的样子:“还能上哪去呀?左不过是命苦哟!陪着人家有钱的大爷消遣,叫咱们往东咱们往东,叫咱们往西……”

“不要再说了!”青年手拍桌案怒声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叫你甭再接客人了,你怎么……”

甜甜呆了一呆,不免向着面前青年一再地打量不已,这件事可是透着有些稀罕……

“我的爷……你说这种话?”突然她趴在桌子上,呜呜有声地哭了起来。

“那还不是命苦……不接客怎么办?”一边哭,甜甜抬起了脸,热泪涟涟地直向锦衣青年望着:“我这个贱身子,除了爷以外,谁怜惜?谁疼?……大相公你多可怜咱们,就别再怪罪了好……”

小模样原就娇憨动人,这一伤心,宛若梨花带雨,谁还再忍心苛责?便是铁石心肠,也为之动心,更何况郎本多情?!

看看气不起来,锦衣青年这才叹息一声:“别再哭了,算我错了,好吧!”

经此一言,甜甜便为之破涕为笑,红着两只眼施施然又自偎了过来。

“相公爷,都这么晚了,不在庙里歇着,怎么会想着来了这里?……”

“你不乐意?”

“我乐意!”甜甜学乖了,嘴更甜:“我打心眼儿里就乐意!”

一只手攀在青年肩上,恁地有情样子,她说:“打前儿个和大相公分手以后,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颗心里头,就只有大相公你一个人的影子,成天价扑通扑通!干啥都提不起个劲儿,相公爷,你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嗯——”

未后那一声娇哼,语音含糊,却把一半香腮,贴近到对方脖子里,樱唇半开,既麻又痒地咬着了青年的耳朵珠子……

烛影摇红,更漏已深。今宵苦短,应是安歇时候……

手挽玉人,吹气如兰。

这一霎,魂儿飘飘!锦衣青年方自欠起身来,待将吹熄了床前的灯,却是扫兴。

外面有人叩门。

“笃!笃!笃!”一连三声。

紧接着传过来那具随行黑瘦汉子的声音:“先生开门!有要事禀报!”

锦衣青年愣了一愣:“是李长庭?”

“是……”黑瘦汉子十分急促的声音道:“先生再耽搁一会,迟了来不及了!”

话已至此,青年只得下了床,所幸衣带未解,不然要大费周章。

门开了。

黑瘦汉子李长庭却不敢贸然进入,向后面退了一步。

青年不悦道:“什么事这么急,明天说不行么?”

李长庭又往后退了一步:“迟了便坏事了……先生!”

他声音放小了,就近青年身边道:“衙门里来人察客,不一会就到这里啦——”

锦衣青年陡然为之一惊。

“这……又是怎么回事?”

“准是那个姓罗的捣的鬼!”李长庭说:“这里的鸨儿正在前面应付,看看招架不住,叶先生要我赶紧护驾,通知先生,这就离开!”

锦衣青年悠悠地出了口气儿,却也无可奈何,冷笑道:“怎么走?”

“叶先生已由前面先走了,我侍候先生由高里来去!”

“好吧……”青年不悦道:“先候着!”

“遵命!”

弯身一欠,李长庭退向暗处站定。

锦衣青年怅怅关上了门,反身回来。

甜甜约摸着也猜知出了什么事情,仰着脸,迷惘的样子:“什么……爷?”

“有事,得走了!”

“走……现在就走?”

“嗯!”锦衣青年一面整理着身上衣裳,看着面前的甜甜,心里可真教舍不得。

“大相公……您别走……”

甜甜老大的不依,一扑而上,紧紧抱着了他的身子。

“我不愿您走……就是不让您走……”

“傻丫头!往后我还会常来,快起来!”

甜甜仰起脸,嘟着嘴:“真的,您可别哄我!”

锦衣青年摩娑着她雪白细嫩的肌肤:“我几曾又骗了你?甜甜,你本来叫什么名字?”

“娘家姓田,小名叫……”抬头一笑,害羞地说:“不好听,就别说了……”

说到这里,外面又在敲门,李长庭的声音道:“爷,得走了!”

“知道了!”

锦衣青年由身上摸出了个翠玉雕饰一——只玉老虎。

“这个你拿着……过两天想着来庙里……我得走了。”

甜甜接过玉老虎,瞧了一眼,笑逐颜开地握在手心里,扑上去一抱,便自腻在了对方怀里。

“干嘛老送我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你不喜欢?”

“谁说不喜欢?您瞧……”背过身子,把贴胸的一个玉坠掏出来:“这不是大相公送的吗?人家一戴上就舍不得摘下来了

锦衣青年还要再说什么,外面已传过来嘈杂的人声,这才为之吃了一惊,叹息一声:

“我走了——”

甜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乍闻人声,吓了一跳。这当口锦衣青年,已拉门步出。

李长庭就在门口候着,一口长剑已执在手里,正自焦急,见着青年出来,才自松了口气——

“快着点,爷,背着您吧!”

锦衣青年还在迟疑,灯光闪烁,一行人已现身当前月亮洞门。

果然是衙门口的来人。

一共是六人,挂着腰刀,拿着锁链,气势汹汹,一副要拿人犯的样子,鸨儿瘦娘赔着笑脸跟在身边,老远看见,吆喝道:“相公爷,衙门口查房来啦——”

话声未了,为首的矮子捕快,已扑身而前,大声喝叱道:“站着,不许动!”

几名捕快,更是不容分说,“刷!”地扑了上来,几把腰刀,团团把二人围在了中间。

李长庭闪前一步,挡在锦衣青年身前,冷冷笑道:“你们想干什么?”

矮子捕快手上拿锁链,哗啦啦在手上甩着,打着一口广西乡音,厉声道:“我们是干什么的?问得好!”说时一双细长的三角眼,频频在二人身上转动不已。

“不错,就是你们两个!”

冷笑一声,他接着道:“老实告诉你们吧,查房是假,有人把你们给告了,没什么好说的,跟我们到衙门去一趟!”一甩脖子:“给我拿!”

其中一人抖手飞出了一道锁链,直向锦衣青年脖子上套落下来。

却是李长庭眼明手快,左手一探,哗啦一声,抓着了飞来的链子,叫了声:“撒手!”

霍地往回里一带。

来人捕快,那等蹩脚身手,如何当得他的神力一带?身子一个打跄,直向前面倒了下来。

却为李长庭飞起一脚,踢中前胸,“砰!”一声,直挺挺地仰面摔倒,登时不再动弹。

众人乍见,俱都惊叫起来。

“反了!”矮子捕快大吼道:“你们敢杀官拒捕?!”

话声未已,却为李长庭反手一掌,击中在脖颈之上,这一掌力道不轻,矮子捕快嘴里“吭!”了一声,便自倒了下来。

群声大哗里,李长庭已护侍着锦衣青年闪身长廊。

剩下的几个捕快,眼看着对方黑瘦汉子如此厉害,不过是照面的当儿,已收拾了两个同伴,哪里还再敢妄动,一时间俱都呆若木鸡,就连鸨儿瘦娘也吓傻了。

一行人只是伫立原处,呆呆向这边看着。眼看着那个黑瘦汉子护侍着锦衣青年,消失于暗夜之中,俄顷间,拔起来一个黑影子,宛若深宵巨雁,已自上了墙头,接着闪了几闪,便自消逝不见。

禅房里点着盏高脚油脂松灯——灯焰由仰头作势的仙鹤嘴里吐出来,光彩熠熠,摇动起一室的迷离,混合着淡淡的檀香味道。这味儿据说有清心爽智之效。

阿难和尚脱光了上身,骑在条凳上,少苍老方丈正在为他背上推拿按摩,力量不小,阿难和尚满头满脸都是汗珠子。

推着推着,和尚“哇!”的一声,呛出了一口瘀血。

“好了!”

老方丈后退一步,坐下来,脸有喜色地道:“这口血总算出来了,出来就好了!”

阿难和尚大声喘着气,用块布巾一面擦着,一面道:“只当是口浊血而已,谁知道这么厉害,要不是方丈师父手法高明,弟子真还浑然无知,阿弥陀佛——”

老方丈也跟着颂了一声佛号,冷冷说道:“伤你的这个人手劲儿不弱,多半练过磨磐功夫,这是属于北派少林的功夫……难道此人早年出身少林?”

阿难和尚摇摇头道:“这可不像,老师父也见过,就是那天那个姓宫的!”

少苍老和尚点头说:“我知道,见过他……”

说时站起来,在房里来回走了一趟,站住了脚说:“阿难,依你看这些人是干什么的?那个姓诸葛的青年,又是什么人?”

阿难已穿上了僧衣,谛听之下,拧着眉毛,十分费解地道:“不知道,真的弄不清楚,老师父不是说,他们是安南来的珠宝客人么?”

少苍老和尚点了一下头:“实在是很难说……我原来以为那个姓诸葛的是来自京师的宦门子弟,可是看看又不像……说是贩卖珠宝的客商……味道总似不像……那青年后生好大的气派,那样子简直像是个皇帝……”

未后的这句话,倒似把他自己给提醒了,愣了愣,十分震惊地道:“难道他真是?……

阿弥陀佛——这可就难以令人置信了……”

“老师父你是说……”

“不……不……”老方丈呐呐说道:“还没有准儿……”

阿难和尚道:“这阵子安南闹事,听说杀了很多汉人,听说朝廷派了征夷将军朱能到了龙州,这几天龙州城内外,到处都是军人,说是来了好几十万,看来这地方要打仗,不得安宁了。”

*注:据明史载,永乐初年,安南(今日越南)叛臣胡一元父子,杀害了明朝册封的安南国王陈天平,自立为帝,永乐大怒,遣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统兵八十万以伐。

老方丈喟然叹道:“我知道了——”

阿难和尚道:“这么看来,这个诸葛公子,或许真的是安南的珠宝商人,因为避难而来到我们这个庙里……也说不定!”

老和尚呐呐地宣了声:“阿、弥,陀、佛……你说得不错,总之,为了庙里的宁静,诸葛施主人住我们庙里之事,千万张扬不得……你要切切告诫本寺弟子,谁要是走漏了风声,从严治罪!”

“弟子遵命!”阿难合十领命。

一霎间,传过来晚课的当当钟响声音。阿难和尚随自欠身告辞,向外步出。

禅房里便自剩下老方丈一个人。

萧萧山风,颤抖着棉纸窗棂,荒山狼号,听来倍觉凄凉。

推开窗户,向着西面偏殿瞧瞧——那里还亮着灯,显然诸葛公子一行都还没有歇着。

老方丈缓缓收回了手,一霎间心绪烦乱,再也不能安静。

他心里藏着一个极大的隐秘,这个隐秘一天不经证实,他心里一天就不能持平宁静。

虽是个跳出红尘的出家和尚,当今大事,却也不曾昧于无知,特别是四年前,本朝天子建文皇帝于燕王攻破京师,城破之一霎,深宫走失的那档子传说,江湖上早已经喧腾一时,众说纷纭,传言之一,便是建文帝来了云贵,这件事证之三年前工部尚书严震直巡视云南在泽州的忽然而死,据传便是严氏在泽州遇见了建文君,悲怆羞愧之下,吞金自尽。

老和尚不是个简单人物,风尘异人也,一身内外功夫,甚是了得,生就侠肝义胆,虽然羁身沙门,却是极有义气,眼前这人诸葛居士的种种异端,在在启人疑窦……两件事扯在一起,运思筹想,莫怪乎老和尚那一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然为之大乱了。

脱下了身上的杏黄袈裟,把一条紫罗绸巾,紧扎腰际,虽是大袖飘飘,却也无碍行动。

老和尚决计要到偏院走走,看看那个诸葛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临行之前,他把半碗残茶泼倒地上,两只脚分别践踏,鞋底既湿,可利于高处行走,即使在滑不留脚的琉璃殿瓦上,也不虞行足滑倒。

外面星皎云净,月色如银。

轻登巧纵,倏起倏落。

不过是三五个起落,已到了西边院子。

这就是被称为诸葛居士一行人所下榻的偏殿了。

老方丈一身轻功极是了得,却也由于阿难和尚的大意负伤而心存警惕,不敢大意。

在他眼里,那个与阿难和尚对掌互伤的宫先生,也许并不是对方阵营里最厉害的人物,真正厉害的人,在他看来,应该是青年居士身边的那个高瘦汉子李长庭。

李长庭这个名字,还是他这两天才探知的。

这个人机智深沉,目光炯炯,那日一见,观诸他几个很小的动作,老和尚即已测知他的不好相与,是个相当碍事扎手的人物。

老和尚今年七十八了,自幼出家,练的是“童子功”,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几十年一天也没断过,只是佛门静寂,与人无争,武术这玩艺儿,也只是拿来强身而已。

却是,今夜似乎多少派上了一些用场。

眼看着他施展杰出轻功——“潜龙升天”,一缕轻烟般的灵巧,已拔上了殿阁。

如果他所记不差,对方那个青年居士便应是下榻在这间殿房里。

山风阵阵,引动着殿檐间落叶萧萧作响。

原来对方青年居士所住的殿堂,十分宽敞,四面轩窗衔接着环有雕栏的平台,地上铺着罗底方砖,月色里景致如画。

此时此刻,纸窗上映着灯光,更似有人在低声说话。

老方丈刚要偎身过去,耳边上响起了沙沙脚步声,一个人由侧面甬道现身而前。他便临时机警,掩藏于石栏之后。

来人手托食盘,长衣飘飘,一径来到眼前,俟到接近佛殿正门前丈许左右,足方站定,却由殿檐暗处闪出了个人。刷地掠身而前,挡住了来人去路。

“给爷送点心来了!”来人站住身子。

后者说了声:“知道!”即由来人手里,把点心盘子接了过来。

来人说:“今儿个的莲子欠火,不顶嫩,怕是不合爷的口味儿,没法子,蔡厨子这两天心里烦,闹情绪!直嚷着住不惯山里,要走!回头禀明叶先生得好好说说他。”

蔡厨子显然是一个人的外号,职掌厨房炊事,话里已有交代,想是他不习惯住在山里,已有离去之意,是以今晚这碗清蒸莲子不尽理想,有些儿欠火。

后来现身的那人“哼”了一声,冷声说道:“告诉他给我放明白一点,别以为出了宫,就没人能管得了他,没有叶先生的命令,他要是胆敢跨出这庙里一步,哼哼!小心他的脑袋!”

说了这句话,转身走向正门,在门外大声道:“爷的点心来了!”

里面有人应着,才自开门让他进去。

嘿!敢情是规矩不小。

老和尚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越加地心里激动,不能自己。

这个人到底是谁?

其实不俟再探,他心里已有数儿了。

乘着那个人送点心进去的空档,老和尚展动长躯,起落之间,已贴近佛殿。

紧跟着一长身,施展“月移星换”身法,呼地袭上了大殿一角。

这里的一切,不用说他熟极了。

身子一上去,往前面一矮,便自掩身于画檐内侧,再不愁为人所发觉。

可喜的是,就在他眼前面,嵌着一扇八角形的通气窗户,据此以视,佛堂里巨细无遗,尽收眼底。

殿房里点着五六根高盏白烛,光焰熠熠。

那个复姓诸葛的锦衣青年,盘着双膝,坐在椅子上,正自由面前人手里,接过夜点——清蒸莲子。

而那个呈送莲子的人,竟然双膝跪地,把一个黑漆盒盘高举过顶。

老和尚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更加认定自己之所料非虚。

原来人前人后,这里的规矩不一,称呼亦是有别。

眼前静夜无人,不必再事伪装,自以本来面目相对应处。

青年居士拿开碗盖,用镶有象牙把柄的小小银匙勺吃着碗里的莲子,才吃了一口,便停住皱眉道:“不烂,不能吃!”

跪着的那人说:“启禀皇爷,蔡师傅这两天身子不好,闹病,换了个人,手艺差了些!”

这一声“皇爷”总算揭开了谜底,所谓的诸葛居士,什么珠宝商人……全是假的,胡诌乱盖,对方锦衣青年,诚然正是传说中流亡在外的前朝天子——建文皇帝。

他的真实姓名应该是朱允炆。

果然他还活着,而且就住在自己这个庙里,甚至于这一霎,就在自己眼前。

这个突然的证实,即使原已在老和尚算计之中,无如眼前面对的一霎,亦不禁带给他极大的震惊,心里一阵子忐忑,说不出的又惊又喜……

“阿弥陀佛,果然是他……是他……”

心里一个劲儿地颂着佛号,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直盯向座上少年——少年天子。

虽说是亡命在外,居难之中,这位前朝天子、青年皇帝仍然有其架式,派头不小。

不大习惯将就。

把个青花细瓷盖碗,重重搁在几上,怒声怨道:“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要什么没什么,想吃点什么都不称心……”

跪着的那个人,前额触地说:“万岁息怒,奴才这就去瞧着,看看还有什么好吃的没有……”

“算了、算了!”皇帝挥着手:“下去、下去!”

跪着的人又磕了个头,才自起身,倒退着身子走了。

皇帝忽地转过脸,瞧着一边默坐的叶先生道:“叶希贤,我叫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启禀皇爷!”叶希贤站起来拱手道:“微臣遵旨,已差人打听去了!”

“光打听有个屁用!”皇帝说:“程济呢?去了都半年了,人不回来,总该也有个讯儿吧!”

叶希贤、程济均非无名之辈,一为前朝监察御史、一为翰林院编修,听在老和尚耳里,禁不住心里又是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暗自忖道:“这两个人,竟然也还活着……”

却见那位前朝御史大夫,欠身抱拳道:“皇爷岂能不知?这阵子安南乱得很,去不得……

听说朱能带兵来了,就在龙州!”

“啊……”

“还听说……”叶先生上前一步,小声道:“朱能才一来就病倒了,六军无主,进退不能,很麻烦……”

他的消息很灵,有些连老和尚也是不知。

老和尚看着,听着,正自入神,猛可里,身后疾风飘飘,忽悠悠落下个人来。

星月皎洁,照见来人蓦落的身势,宛似深宵巨鸟,一发而止,落地无声。

好俊的轻功!

一袭月白色的肥大长衣,却把截过长的前襟塞回腰里,露出来的一双高筒白袜,月色里分外醒眼,个头儿既瘦又长,往那里一站,单腿微曲,卓然鹤立,真有几分白鹤的出尘潇洒。

头上戴着顶瓦楞帽子,却是自眼目之下扎着一方帕子,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

双方目光交接,老和尚自觉身形败露,不由得暗吃一惊。

对方来人鼻子里轻轻一哼,二话不说,腰身轻窜,“嗖!”纵身于两丈开外,落向侧面瓦脊。

这番邂逅,却是奇怪。

一时间,倒是老和尚难以自己,放他不过了。

脚踝上着力,施展轻功中“千层浪”的绝技,老方丈身形乍起,已袭向来人身后。

对方身法饶是了得,瘦躯间弯,箭矢也似地,又自窜了出去。

老和尚自是放他不过,紧蹑着他身后,力迫不舍,星月下直似一双大鸟,一追一遁,转瞬间,已是在百丈外。

跨逾庙墙之外,眼前乱山云集。

老和尚再无所忌,嘴里喝叱一声:“你还要跑吗?”脚尖着力,呼地掠身直起。

一起即落,如风赶浪,已到了来人背后。

忖思着来人绝非易与之辈,少苍老和尚手下再不容情,身形前耸之下,用双撞掌功力,直向来人背后击去。

来人高瘦身子,“呵呵!”一笑,倏地转过身来,却把双鸟爪也似的瘦手,由两面抄起,反向对方一双手腕子上拿去。

老和尚“嘿!”了一声,撤掌旋身,“刷!”地掠身丈外,那人跨前一步拿桩站稳,便自不再移动。

“阿弥陀佛!”老和尚手打问讯:“这位施主,深夜光临敝寺山门,有什么见教?

还请当面说明,要不然可就请恕老衲多有开罪了!”

“哈哈!”来人仰天一笑:“我当是什么鸡鸣狗盗,原来是方丈大师父,这个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不知不罪,多多原谅!”

说时抱拳一揖,神色里极是自负。

打量着对方这番傲然神态,老和尚忽似有所悟及,“啊!”了一声,倏地愣住说:

“莫非是岳天锡……岳老弟台……”

来人哈哈一笑:“老和尚眼睛不花,还真行——话声出口,伸手一扯,拉下了脸上蒙帕,现出了来人轮廓分明、轩昂气势的一张长脸,老和尚认了一认,颂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自哈哈大笑起来。

“采石一别,多年不见,岳檀越,今夜晚怎么会想到来到老和尚我这个庙里?”

老和尚脸上不失笑靥,显然是遇见了多年故旧、知己。

来人岳天锡双手抱拳,深深打了一躬:“来得鲁莽,大师海涵,老师父兴致不浅,怎么在自己庙里还用得着这般鬼鬼祟祟?”

老方丈哈哈笑了两声,不大自在地说:“此事说来话长,老弟台你初来是客,走,咱们回庙里说去?”

岳天锡哼了一声道:“正要拜访。”

老方丈说了个“好!”字,刚要转身,蓦地觉出有异,侧面前方树丛里似有人影一闪,一个人极其轻灵地拔身而起。

深夜里像是一只大鸟般的轻飘,惊鸿一现,又复隐身于沉沉黑暗之中。

老和尚“啊——”了一声,十分诧异地转向身边老友看去,便在这一霎,身侧树丛似有微风惊动,响起了轻微的一阵沙沙声。

以老和尚观察之微,自是知道有人来了。

“阿弥陀佛。”

嘴里颂着佛号,老和尚正待发言示警,身边老友岳天锡已自笑道:“是雪儿么?出来吧,人家看见你了!”

话声方顿,树丛间人影飘动,燕子也似的翩跹,面前已落下一人。

老和尚微微一惊,道了声:“阿弥陀佛!”

再看来人,竟是个长身窈窕的姑娘。

黑夜里看不清她的面貌如何,却是举动轻灵,极是利落从容,只看她来去如风,动作之敏捷,当可想知一身轻功必是不差。

乍然相见,唤了声:“爹!”便自在一边站定,只是用一双灵巧的眼睛,频频向老方丈打量不已。

“这是……”老和尚恍然记起对方似有个女儿,却是记忆模糊。

岳天锡莞尔笑道:“这是我女儿青绫,小名雪儿,和尚你大概还没有见过?”

老和尚细窥这位岳姑娘,英姿曼妙,体态婀娜,两只大眼睛,黑白分明,菁华内蕴,一望之下,即知道身负绝功,大非等闲。

“阿弥陀佛。”

老方丈单手打着问讯:“姑娘好俊的一身轻功,看来是尽得令尊传授的了!”

岳天锡嘿嘿笑道:“老和尚这一次你可看错了,我那两手如何教得了她?这丫头造化不差,自小就被南普陀的‘六如轩主’所收养,三岁离家,十六岁那年才回来,今年十八了,一身本事比起我这个老爸爸来,可强得太多了!”

老和尚一声嗟叹道:“原来是六如先生的高足,这就难怪了……阿弥陀佛——”

岳天锡这方向女儿介绍道:“这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少苍老师父,上来见过。”

岳青绫叫了声:“老师父!”深深施了一礼,便自站立一旁。

不像时下姑娘那般打扮得花枝招展,岳青绫却衣着素雅,长裙曳地,腰肢款款,衬着肩后的青霜长剑,饶是别有妙姿。

老和尚自觉这般衣着,大是失礼,仓猝会晤,却也无奈,总是素交称好,也就说不得了。

“岳檀越多年相知,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咱们就不拘俗礼,请随我来。”

话声一顿,双手作合十状,道了一声:“请!”

陡地拔身而起,月色里一如孤鹭白鹤,翻腾间已抄身丛岭。

岳氏父女却也不含糊,随着对方的前导,各自展现轻功,亦步亦趋,紧蹑着老和尚身影跟了下去。

眼前来到了方丈待客禅房。

为免惊俗,老方丈独自个先进去,换了袈裟,这才开门纳客。

岳氏父女坐定之后,老和尚才自唤了小沙弥倒茶。多点了一盏灯。彼此才得看了个清楚。

却见这个岳天锡,貌相清奇,论年岁当应是五十开外,却是发如黑染,一根白的都没有,眉眼间显示着一种孤高,很有些卓然不群气势。

岳青绫洁白素净,惟眉眼间秀中藏锋,颇有几分乃父的威仪,女孩儿家终是脸皮儿薄,老和尚多看了她两眼,便自脸上讪讪,随即把水汪汪的一双眼睛飘向窗外。

“阿弥陀佛!”老和尚脸现笑容道:“老朋友深夜来庙,到底有什么重要事情?现在总可以明说了吧!”

“嘿嘿!”

岳天锡低笑了两声,目光炯炯看向对方道:“老和尚不要见怪,你道这庙里,我父女是第一次来么?”

老方丈愕了一愕。

岳天锡看了女儿一眼,继而笑道:“老实告诉你吧,这半个月来,我父女来了总也有七八回了,只是今夜遇着了你,才自现身罢了!”

“噢……”老方丈微似惊愕:“这又为了什么?”

“和尚你先不要问我,倒是你今夜鬼鬼祟祟,放着经不念,到人家住处偷看个什么?”

“阿弥陀佛一一”

老方丈银眉频眨,双手合十道:“这么说,你我倒像是为着同一件事了?!”

“看来是差不多!”

岳天锡喝了口茶,一面向老和尚打量着,脸上神态,含蓄着几分神秘。

“都说你这庙里风水不差,如今来了条龙,太苍得龙,地灵人杰,以后香火活该大盛特盛了!”

老方丈“啊!”了一声,轻轻颂着:“阿弥陀佛!”随即点头道:“这么说,老衲没有猜错,那位朱先生果然是落在我这庙里的了……”

岳天锡一笑道:“如今你的责任重大,老和尚你打算怎么样?”

“阿弥陀佛!”老和尚呐呐说道:“任他真龙天子,又干我庙里和尚什么事,老和尚只作不知,平日所为,吃斋念佛而已,南无阿弥陀佛——”

岳天锡会意地点头而笑。

“这就对了!”他说:“其他的事交给我们父女来做吧!”

“什么其他的事……莫非……”

“这些日子风声很紧,老和尚难道你没有听说?”

“没……有……”老和尚摇摇头,慨然道:“出家人也只是吃斋念佛而已!”

岳天锡冷冷说道:“征夷将军来了,有人说他此行奉有密旨,便是要搜查藏在你庙里的这条龙!”

老和尚微微一愣:“阿——弥——陀——佛!”

岳天锡道:“而且,我有确实的证据,京师大内也来了人,一个姓方,一个姓井,乃是当今逆皇跟前的两个败类,手底下很不含糊……”

老和尚“噢!”了一声,讶道:“你说的是方蛟、井铁昆这两个武林败类?……”

岳天锡点点头道:“原来老和尚你也认识?”

“认识倒不认识!”老和尚说:“不过他二人早年在江湖的所作所为,武林中很有传言,后来听说投归燕王发了迹,以后倒是不曾再听说了,怎么他们也来了龙州?”

岳天锡眸子里精光四射,冷冷一笑:“他们要是不来,我也就不来了!”

老和尚不由轻轻颂了一声“阿弥陀佛”,察言观色,不言可喻,岳天锡与上谓的方,井二人,设非结有深仇大怨,亦必有瓜葛,心里明白,却不曾说破。

岳天锡凌声道:“这两个败类,如今在逆帝朱棣手下当差,据说投效了锦衣卫,如今都有了功名,他们的来意,不问可知……老和尚,你却要十分仔细小心了。”

(4)

老和尚来回地在禅房踱着方步……。

少苍老方丈站立窗前,喟然长叹了一声,缓缓回过身来,看向故人父女。

今夜他们的来,无疑于平静的太苍古刹,投落下了一颗石子,激发而起的层层涟漪,足使得一心向佛、心无杂念的老和尚为之意乱心惊。

一个不祥的意念,忽然感染着他,似乎让他觉得这所古寺自此而后,将不再安静了,而致使此一突起事端的那个“不祥人物”——建文皇帝,正是下榻在自己庙里。以往不知,倒也罢了,如今知道了这个隐秘,反而无能推卸……关键在于老和尚本性亦属侠义中人,却与他跳出红尘的佛家身份,大相径庭,再者庙里五百僧众所倚所恃,亦不容许他稍有差池,这就让他感到十分为难,举棋不定了。

岳天锡十分明白他的处境,见状微微一笑:“你不要想得太多,只要守口如瓶,一切都将无损!”

老方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呐呐道:“你放心吧,这件事不会由我嘴里传出去半个字!”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老和尚用着十分恳切的眼光,看向岳天锡道:“至于其他一切,只有交给老朋友你了!”

岳天锡哼了一声:“错不了!”便自站起告辞。

夜色深沉。

四下里虫声卿卿。整个庙宇笼罩在一片漆黑里,也只有低悬于禅房外的那一盏棉纸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淡黄光色。

便在这个光度里,岳氏父女举手告别,燕子也似的,双双拔身而起,落上了琉璃殿瓦,有似一片轻烟般,消逝无踪。

打量着他父女那般去势,杰出轻功,老方丈亦不禁为之深深动容,双手合十,再一次颂出了佛号——

“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整整的一天,建文帝——朱允炆都显得十分气躁。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一个劲儿地在佛堂来回行走,不只一次踱向窗前,向外面打量着,这样的不宁,使得陪侍在身边的叶先生、李侍卫也为之心情忐忑,暗里担心。

“先生稍安……”叶先生说:“秦小乙人很机警,不会误事,大概也就要回来了!”

秦小乙是侍候皇帝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当时城破宫陷时,一并逃出。这两天朱允炆思念甜甜,几欲成疾,叶宫几位几经商量,无奈之下,才打发他去庆春坊,把甜甜姑娘接来一叙。

却是去了三个多时辰了,不见转回,生性急躁的皇帝,可就显得有些儿沉不住气。

“去!”重重地跺了一下脚,他说:“再打发个人过去瞧瞧!”

李长庭看着一旁的叶先生道:“这……”

叶先生赔笑道:“先生……这件事……”

话声未已,却听得前院人声嘈杂,似有脚步声传来,李长庭身子一闪,来到窗前,看了一眼,惊讶道:“陛下请退,有人来了!”

朱允炆才似吃了一惊道:“怎……么回事?”

话声方住,门外传过来宫先生急促的声音道:“先生请快避一避,街门口有人来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朱允炆还在纳闷儿,叶、李二人已仓猝催促他退出佛堂,后面有个暗间,便自暂时藏身那里。

来人一共六个,俱都膀大腰圆,一身戎装,佩着腰刀。

为首一个,浓眉大眼,身材矮壮,着青袍,前后着补,上面绣着只“熊”。本朝武官,共分九品,一二品大官,补子上应是绣的狮子,三四品为虎豹,五品是熊署。眼前这人敢情也有了五品的官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武官,莫怪乎一副盛气凌人,气势汹汹模样。

却见他一路大步行来,老方丈与本寺住持大师阿难和尚,一左一右陪着他,意在拦阻。

一行人看看来到偏殿,即在进入了中庭的六角洞门处站住了脚步。

“阿弥陀佛!”少苍老方丈横身阻住了一行人走势,向着来人为首武官合十道:

“这位将爷,里面为外客居士投宿挂单之所,不便打搅了!”

“你混蛋!”

来人武官怒声叱着,手指着老和尚大声说:“你这个老和尚好不知进退,本人乃是奉了左将军之命令查钦命要犯,龙州城大大小小二十余处寺庙都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一再阻拦,惹火了老子,先拉下去打你八十军棍,看你又敢怎地!”

老方丈合十赔笑道:“军爷息怒,这里是佛门善地,哪里有什么钦命要犯?”

话声未已,即由那名千户武官身后闪出一个校尉,怒声叱着:“闪开!”一把直向着老和尚当胸推去。

少苍老方丈虽说身手了得,无如对方既是来自左将军官衙,龙州地区正为所辖,为了息事宁人起见,这类人物,自是少惹为妙,是以眼前校尉虽说出手推人,只要不为其所伤,也就不与他一般计较。

当下随着对方的出手,霍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名校尉出手甚重,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力量,对方老和尚万万吃架不住,还不是应势而倒?却是不知竟自推了个空,身子一跄,竟自差一点倒了下去。

却是站在老方丈跟前的那个阿难和尚,眼明手快,右手倏出,“噗!”地一把已抓住了这名校尉的手腕。

“阿弥陀佛,军爷你站好了!”

不知道是这个阿难和尚的手劲儿大了一点,还是别有古怪。随着和尚的手抓之下,对方校尉只觉得手腕子上一阵奇痛,真仿佛整个骨头都为之折断,由不住“嗳哟!……”

大声叫了起来。

“臭和尚,你?”

话声出口,这名校尉左手乍翻,“呼!”地一掌,直向着阿难和尚脸上掴来。

仍然是无能得逞,随着和尚的身子向下一缩,这名校尉的手“呼!”地打了个空。

为首那个武官千户,见状怒声吼道:“反了,你们这些和尚要造反不成!”

说时右手一盘,立即拔出腰刀,却听得一人大声道:“施不得!”

各人看时,却由偏殿内走出了个高大头陀。方丈与阿难和尚认出来正是打发这院子服侍杂务的那个空头陀,不觉微微一怔。

空头陀却是不慌不忙地来到面前,向着二僧合十礼拜道:“里面的居士先生说,不要紧,各位军爷既然要查,就请他们只管查看就是!”

老方丈原是有些担心,害怕事出仓猝,里面的人不好藏躲,眼前空头陀既然这么说,足证里面人已是有备无患,倒是不必再为阻拦。

聆听之下,老方丈道了声“阿弥陀佛”便自退后不言。

来人武官怒视他一眼,冷笑一声:“走!”

一行人随即大步向殿门迈进。

一行六人,大步进入。

叶先生身着绸衫,早已恭候。身边一左一右,站立着两个人。

宫天保。李长庭。

空头陀远远站住,高声道:“官老爷查庙来啦!”便自退开一旁。

为首矮壮武官手握住刀把子,圆瞪着两只眼,直瞪着叶先生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说时大步而进,一膀子搪开了叶先生,率先进入殿堂,身后五个人跟着一拥而入。

叶先生赔笑跟进来道:“我们是朝山上香来的百姓……”

“混蛋!”矮个子干户手拍桌面大声叱着:“刚才为什么不叫我们进来?好大的胆子,你们胆敢抗拒朝廷的王法吗?”

叶先生一躬而揖,惶恐道:“小民不敢……”

只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这位前朝御史大臣,却已改了装束,头戴六合小帽,一身绸缎,阔气得很。

李长庭、宫天保也都穿着讲究,打扮成一副商人模样。

矮子千户大刺刺在一张太师椅子上坐下来,身后五个人一字列开,站立在他身后。

“好好地面不住,为什么住在庙里?你们是哪里来的?”

“大人说的是……”叶先生呐呐道:“小民等……一来是朝山进香,二来也是逃命才来!”

“逃命?逃什么命?”

叶先生赔着笑,却似愁苦地道:“小民等一行是从安南逃命来的!”

这么一说,矮子千户才算明白了。

“啊!原来这样……”

这几天朝廷正对安南用兵,成国公朱能新近拜受征夷将军便是因此而来,却不料这位将军才来到龙州便自病倒了,如今局势混乱得很,无论如何,用兵安南,势在必行,龙州地方邻接安南,两处商人来往,自是必经之地。

叶先生这番话,说得入情达理,一时消除了来人千户心里许多疑虑。

“这么说,你们原来是住在安南罗?”

说时,两只眼睛,在叶等三人身上频频打转。

“回大人的话……民等是来回两地的买卖商人!”

“做的什么生意?”

“是——”叶先生说:“珠宝生意!”

“啊?!”

矮子千户顿时眼睛为之一亮,却又面色一沉,重重在桌上一拍道:“混蛋东西,你当老子没有见?还想来哄骗老子么?”

来人虽然是个千户,无如这类武人,平常书读得少,全仗军功发迹,平日盛气凌人,哪里会把一干百姓看在眼里?开口骂人,出口不净,更是家常便饭,却不知当前三人身份极是特殊,听在耳朵里也就格外不是滋味。

叶先生尚能置若无听,宫天保、李长庭二人已不由有些按捺不住,脸上为之忿忿。

尤其是宫天保,原就桀骛不驯,昔日的御前侍卫,加以一身武功出众,如何会把对方一个小小千户看在眼里?

聆听之下,他便首先忍不住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叶先生素知他的脾气,生怕他坏了大事,忙自咳了一声,大声道:“小民说的乃是实话,岂敢欺骗大人?”

矮子千户早在进门之先,已经留意到三人的穿着阔绰,尤其是叶先生手指上的一枚宝石戒指,熠熠放光,色泽样式甚是希罕,对方自承是珠宝商人,这话大致不会错的了。

矮子千户外表粗鲁,心里却偏多诡诈。其用心已是呼之欲出。

“混蛋东西!”聆听之下,他越发作势道:“还说不是欺骗?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叶先生已知他的用心,微微一笑说:“大人要什么样的证据才相信呢?”

“混蛋东西!这还用说吗?”

一个高个子武弁接口说:“千户爷不信你们是珠宝商人,你们如果能拿出买卖的珠宝来证明,不就没有事了?”

叶先生点了头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里却在盘想:看来对方意在珠宝,已是明显之事。钱财事小,如能为此脱得轻松,倒也值得。

他原来已有准备,聆听之下,却由袖里拿出了绸子包儿。

“这里便是,请大人过目!”

宫天保从旁接过,转向矮子千户道:“你要看么?”

矮子千户愣了一愣,未及答话。

宫天保“嘿嘿!”一笑,目露凶光,正待有所发作,叶先生咳了一声,道:“不可无礼!”

宫天保原已按捺不住,聆听之下,只得强压下心中一口闷气,将手上绸包递过去,却由那个高个子武弁接过转手呈上。

矮子千户拿在手上,匆匆打开,里面是一个缎面锦匣,打开来,珠玉满匣,一时面现惊喜,向叶先生看了一眼,匆匆合上匣盖,又自包好。

“很好!看来你们果然是贩卖珠宝的商人……这包东西,老子先带回去,请人看看,是真是假,再定发还!”

说罢站起来叱一声:“走!”

却不意宫天保横身而阻道:“且慢!”

矮子千户面色一沉道:“怎么?!”

宫天保扬眉一笑:“小人们做的是小本生意,大人若是拿走不与发还……岂不是……”

“混蛋东西……你要怎么样?”

“大人恕罪!”宫天保皮笑肉不笑说:“若是大人不见罪,小人愿意跟大人回衙一趟,等大人找人验完真假当面发还……这样可好?”

矮子千户一挑浓眉,方自叱了一声:“混蛋东西!”却是身边那个高个子武弁,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前者心里有数,顿时明白过来。

当下哈哈一笑,大声道:“你是怕我们吃了你们的油水?放心吧,老子们是当官的,岂能欺侮你们小民?既然你小子不放心,好,就带着你一块走!”

叶先生见宫天保终是忍不住挺身而出,知道他的用心,却有些放心不下,忙自向一旁的李长庭看了一眼。

李长庭为人持重,武功更在宫天保之上,若由他配合宫天保的出手,应是万无一失。

李长庭明白叶先生的意思,略略点头,就此抽身而去,旋即矮子千户一行告辞而出。

出得庙门,山花灿烂。

一径如蟒,迤逦直下。

却有四名持刀兵弁守护庙门,看见矮子千户一行出来,慌不迭趋前带路,一径向山下行来。

珠玉在手,想着此行的收获丰硕,矮子千户心情大是愉快。

手指山下,他大声说道:“我的车就在下面,回头你就跟我坐在一块,咱们亲热亲热!”

说着说着,他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奇特,衬着他凌厉闪烁的眼神,极似不怀好意。

宫天保陡然为之一惊,偏过头,向对方打量,无独有偶,这可也奇了,怎么对方的心思,与自己竟然不谋而合?!

那意思也就是:

宫天保想要干的,也正是对方所欲为。

可不是,接下来矮子千户的一番话也就太露骨了。

“小子,我把你好有一比!”

山道之中,矮子千户忽然站住了脚步,一只手握着腰刀把柄,目光灼灼,直向身边的宫天保盯着。

“上天有路你不去,地下无门自来投!”瞪着一双大牛眼,矮子千户及兵弁,“刷!”

地一下子散立而开。

七八口腰刀相继出鞘,霎时间把宫天保团团围住。

宫天保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身子向后面闪了闪,倒踩七星步,把架式站稳了。

“怎么着,千户爷,你这是……”

“你猜对了……”

呛当!一声撤出了腰刀——七星鬼头刀。

矮子千户脸现杀机,大声道:“我这是要你的狗命,还打算跟我回衙?别做你的大头梦了!”

话声出口,霍地一个虎扑之式,鬼头刀抡圆了,“呼!”地兜头砍下。却在宫天保一个快速左闪里,砍了个空,“当!”一声,落在了青石阶上,火光迸射里,拳头般大小一块石头,应势而落。

不用说,砍了个空。

宫天保的身子,应势而起,“呼!”落向七尺开外,一飘而停,固若磐石。

只此一个架式,便把现场各人吓了一跳。

“啊?!”

像是事出意外,矮子千户蓦地张大了嘴。

“你……”

真正料想不到,对方竟是有备而来,尤其惊人的是,他还是个练家子!

“千户爷,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宫天保目射精光道:“今天倒要看看,谁要谁的狗命!?”

话声未已,身边人影乍现,一名差弁陡地由他左翼跃身而近。

随着这人的一声喝叱,掌中刀力劈华山,当头直落而下,倒也有些斤两。

宫天保身子一偏,滴溜一个打转——却在这一霎,一口银光四颤的缅刀已由腰间掣出。

刀出、刀起,唏哩!一响,像是拉起了一道白绫子样的潇洒,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来人拷拷大小的一颗人头,滚落直下,咕噜直下石阶,大蓬鲜血,冲天直起,像是骤落的一片血雨。

“哎唷唷……”

矮子千户一霎间吓白了脸,手中长刀一指,颤声道:“给我……拿!”

三四把刀一拥而上,蓦地把宫天保围住一团。

矮子千户却在这一霎,转身就跑。身后四人,亦步亦趋,慌作一团。

宫天保怒啸一声,待将纵身追赶,四口长刀,亦不能等闲视之,一场混仗,在所难免。

一霎间兵刃相磕,激发起强烈声响。

矮子千户在四名侍卫拥护之下,忘命逃窜,此番狼狈,已不复先时之神气活现。

马车在望,那一面犹有十数名兵弁,若容他逃到那里,再谋图他不利可就难了。

矮子千户一跃而下,跳得太猛了,跌了个元宝朝天,惊叫一声,一个咕噜又爬了起来。

此去山下,只是一箭之程。

只要容他一步到了山下,这条命可就保住了。

偏偏是有人放不过他。

一个人霍地闪身而出。

李长庭。

“啊!你?”

矮子千户简直吓傻了。

“你还想活?”

“这……”

随着矮子千户的忽然退身,两名侍卫猛地直冲而前。两口刀左右齐上,一骨脑直向着来人身上砍来。

李长庭身子一转,闪过了右前方来势,曲身盘腿,只一下,便自踢中左面来人手上长刀,“哧一一”地脱手飞起,划出了一道经天长虹,足足有四五丈高下,一径向侧岭坠落。

李长庭好快的出手。

随着他旋风打转的势子,左手闪电也似地已自击出,“噗!”地正中来人之一的前胸。

这一掌力道千钧,直把这名武弁像肉球也似地击飞而起,噗通!摔倒石阶,登时胸骨尽碎,死于非命。

矮子千户杀猪也似的一声大叫:

“来人哪!”

李长庭身势乍起,疾若飘风已来到近前。

随着他身势的蓦然前欺,掌中剑唏哩一抖,已压在了对方肩上。

仿佛是冰露着体,矮子千户直吓得打了个哆嗦,便自泥人样地站住不动。

“好汉爷……手下留情……别……别……”

“拿来吧!千户爷!”

李长庭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什……么?”

“什么?!”

“噢……我给你、给你……”

一惊而语,这才明白了,慌不迭探手入怀,摸着了那个盛装珠宝的匣子。

“好汉爷!饶命!”

却在这一霎,矮子千户身子猝然向下一矮,元宝似的一个咕噜,直向着石阶下滚了出去。

生死一瞬,焉敢掉以轻心?!

别瞧矮子千户其貌不扬,却是心眼儿极多,由于早年出身草莽,在白山黑水一带,干的是没本儿的翦径买卖,也算是个练家子。

眼前这一式“金蝉脱壳”,施展得便甚是老道。

活像个皮球,咕噜一个打滚,眼看着已是丈许开外——妙在一路疾滚,其势未已,活似个滚地绣球,一路疾滚直下,随着他倒卷的身子,一双手掌贴地而撑,施展得极是灵活,霎时间已是数丈外。

这番施展,大出各人意外。

非只是李长庭不曾料到,即是矮子千户身边的几个差卫,也大觉惊异,呼号声中,直向着李长庭扑身而上。

李长庭飞足踢倒了一个,右手长剑紧接着绕了个剑花,“噗!”地一剑,劈中在其中一个脸上。

这一剑力道极猛,加以剑身锋利,直把这人半边脸连着一整个下巴一并劈了下来。

一条人影居高直下,巨鹰束翅般突现当前。

宫天保。

“那个老小子跑了!”

说话的当儿,矮子千户滚地人球样的,已临近山下。

李长庭叱了一声:“他跑不了!”陡地身躯腾起,倏起倏落,直向山下赶去。

矮子千户这一手“滚地绣球”,想不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险险乎由李长庭剑下逃出了活命。

眼前一路施展,百十丈山道斜坡,瞬息即至。猛可里奋身一仰,跃身而起。

这一瞬,李长庭、宫天保双双已自身后扑到。

矮子千户“嘿!”了一声,身子一个疾转,右手扬处,“刷!刷!”一连掷出了两口飞刀,分向二人飞来。

此人姓罗名旺,早年混身长白,匪号是“飞刀手”,论及能耐,别无所长,仅此飞刀而已。后来投身军旅,发迹后改名罗山,自不再操此旧业,却是那一手杰出飞刀的玩艺儿,却是不能忘怀,闲暇时候,总得拿来玩玩,献献他的这手“绝活”儿,平日外出,插满飞刀的一件马甲,总忘不了穿着。今天可不是就用上了?

罗干户这一手反身掷刀,既快又准。

李长庭、宫天保几已坠落的身子,不得不向侧面一偏,却是这一来,赐给了对方无限生机。

一声嘹亮的喝叱声“射!”

紧接着箭矢如雨,直向李、宫二人发射而来。

敢情是山下早已布好了阵势。虽非干军万马,却也防之不易。

矮子干户竟似命不该绝,在万万不能逃脱的情况之下,奇迹般地逃得了活命。

一脚跨上了车辕,叫了声:“快!”便自泻了气的皮球也似,倒进车厢。

马车亡命般地向前疾奔。

八名健卒,策马而先,咕噜噜车轮飞转,卷起了一天黄尘,一时间,已是百十丈外。

眼前来到一处山边隘口。

两侧悬崖百丈,古树参天。

先时的一路飞滚直下,几欲骨断筋折,这会子突然松懈下来,罗千户那样子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刚刚歪身下来,想歇口气儿,耳听得道边上“咔嚓!”一声爆响。

一颗合抱粗细的参天古树,突然由道边折断而落,不偏不倚地拦住了去路。

八名骠骑唏聿聿长啸而掠,人立直起。马车猝惊下,哗啦啦向后掀起,差一点翻了个四轮朝天。

罗千户几乎摔了个倒栽葱,翻身欲起的当儿、却为一口明晃晃的长剑比住了前心。

“不许动!”

声音既脆又娇,却是厉害得很。

话声甫落,一个婀娜刚健,长身窈窕的绿衣姑娘,已现身当前。

罗矮子简直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还是原本就藏身车厢之内?楞是不知道。

无论如何,她之出现眼前,比之以剑却是事实。

罗千户吓傻了。

“大姑娘……你……”

“少废话!”绿衣姑娘扬着秀长的眉毛凌声道:“我知道你,姓罗的!”

前面已开了打,更不知敌人人数多少。

人仰马嘶声里乱作一团。

罗千户颇知大势已去,一时面色如土。

“嘿嘿!”冷笑了两声,强睁着一双大牛眼,他打量着眼前少女道:“大姑娘,你可要想想清楚……对方是当今皇上捉拿的要犯……你犯得着么?这可是掉头的事……”

“哼!”绿衣姑娘说:“什么钦命要犯?你说清楚一些!”

罗千户为之一振:“你不知道?……庙里住着一伙人,他们是……是打宫里逃出来的……”

绿衣姑娘微微一惊,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这么一来,就更不能留着你一条活命了!”

罗千户脸色一变,才说了个“你”字,绿衣姑娘一口长剑已自穿心直入。

身子歪了一歪,倒在座位上。剑出锋利,竟不见淌出多少血来,罗千户便自一命归阴。

绿衣姑娘伸手由对方衣内摸出了那个盛有珠宝的匣子,闪身跃出。

现场一片凌乱,到处都是弃尸。

八名随车骠骑,一个不剩,全部倒地死了,赶车的把式,伏身车辕,眉心中了蚕豆大小的一颗金丸,深及半寸,鲜血犹自滴个不已,不用说人早就死了。

看见这枚小小暗器,绿衣姑娘顿时猜知父亲到了。

他们岳家门的“弹指飞星”暗器绝技,堪称武林一绝,而作为暗器本身的“金蚕子”,其大小外貌,更是式样特别,而绝无仅有了。

人影翩跹,直似剪风飞燕。

交睫的当儿,一个人已立身当前。

一身灰布劲装,腰系板带,捋着一双袖子,岳天锡无限精神抖擞。

绿衣姑娘——岳青绫。

父女相会,其实是早经安排。

岳青绫预先藏置车上,伺机而动,岳天锡埋伏险道,断树而劫。父女搭配,天衣无缝。

岳天锡虽是年过五旬,却是精力过人,一口弧形剑,斜背后背,方才一场疾战,由于占有地利之险,攻敌于仓猝不备,又逢对方落马之际,一轮快剑,致使八名劲卒,俱都丧生剑下。

看了一眼倒卧血泊里的罗千户,岳天锡点头道:“死得好,这个人假公济私,无恶不为,杀得好……那匣东西呢?”

“在这里!”

一面说,岳青绫把取自对方的珠宝双手送上。

岳天锡接过来,看了一眼,颇似感伤地叹了口气。

“等他们来,把东西还给他们?”

“不!”岳天锡摇摇头:“还不到跟他们见面的时候……”

“那这盒子东西怎么办?”

“咱们自己去还。”

“去……”岳青绫眼睛一亮:“您是说,我们当面交给皇上……”

长久以来,她心里一直充满了好奇,盼望着能够见到这位年轻流浪的皇帝。原因是外面对这个皇帝捕风捉影,传说得煞有介事,太令人迷惘,太多彩多姿了。

诸如他的年轻英俊,风流潇洒……

传说的他,是个多情的人,有着挥金如土的习性,却又多愁善感,有太多文人的气息。

……他又是个脾气很大的人,还有点“小心眼儿”……

是不是每一个皇帝都是这样的人呢?还是他特别?

岳青绫心里确是这么充满了幻想,幻想着有一天,在面对着这个皇帝的时候一一加以证实……

其实,对于这个皇帝,她心里充满了同情……想想看,一个泱泱大国的万乘之君,一朝落得了如此结局下场,竟致无处栖身,如今沦落到了庙里,与古佛青灯为伴,焉能不引人一洒同情之泪?

总之,他是一个皇帝。

一个皇帝是不应该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啊!

一听说庙里来了这么些人,朱允炆就心里吃惊,叶先生好说歹说,才把他给镇住。

接着李长庭、宫天保双双赶回,谈及先时之一场打杀,朱允炆更不禁为之心惊肉跳。

李长庭发觉到皇帝的脸色有异,向宫天保施了个眼色,二人便沉默下来。

朱允炆神色颇是焦虑地道:“难道他们已经知道我藏在这里?”

李长庭欠身道:“先生万请放心,依臣下看还不至于……”

“你是说他们还不知道?”

“是的……他们还不知道……”

叶先生在一旁说:“皇爷大可放心,要是他们知道,今日之势,可就不是这个排场了。”

“怎么呢?”

朱允炆心里略放轻松,在一张太师椅子上坐下来。

小太监秦小乙双手呈上来一碗参汤,皇上摆摆手,还不想吃。秦小乙只好转放在大理石方桌上,皇上不喜欢吃太凉的东西,回头要是凉了,还得重新再热。

叶先生说:“依微臣之见,今天来的那个千户,只是例行的巡察而已……他们风闻陛下在龙州,却也不能断定,还不是那么回事。上面逼得紧一点,他们不得不应付一下,广西将军黄中这个人窝囊透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朱允炆松了口气,却道:“话虽如此,现在杀了他们人,事情岂能善罢甘休?”

宫天保久未说话,聆听之下,趋前躬身道:“皇上不必担心,姓罗的千户一行人全死光了,一个也不剩,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朱允炆怔了一怔:“你是说一个活的也没有留下?”

“一个也没有!”

李长庭道:“奴才详细地查了,包括那个千户在内,一共十七个人,全死了!”

说着微微一顿,略似犹豫地继续接下去道:“臣跟宫侍卫解决了他们八个人,另外九个……包括那个千户在内,却是在半路,被别人设下埋伏,全给杀了!”

朱允炆精神一振:“别人设下埋伏?”

“是的,”官天保说:“有人在半路设下埋伏,砍断大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罗千户一行九个人,全数遇伏,都死了。”

“你们看见了尸首?”

“看见了!”

朱允炆甚是奇怪,转向叶先生道:“这事很奇怪,又会是谁帮着我们?”

叶先生摇头道:“微臣以为,并不是有人存心帮着我们。”

朱允炆皱了一下眉:“那是……”

叶先生说:“李侍卫说,那一匣子珠宝不见了,这么看起来,说不定是强盗的半路打劫……”

“啊!”朱允炆说:“原来如此。”

李长庭面有喜色道:“这么一来,我们便脱掉了嫌疑……官方很可能又以为是安南人干的!”

“对!”叶先生频频点头:“这几天正在跟安南打仗,他们过来杀几个人,完全稀松平常,不足为怪。”

宫天保道:“皇爷洪福齐天,一点风险都没有,完全不必担心。”

朱允炆见各人都这么说,一时宽心大放。

(5)

叹了口气,他转笑道:“这样就好……这几年来东藏西躲,我实在倦了,庙里虽是不好,总还宽敞,比别处也凉快,就是一个人太闷了……”

他的身子缓缓向后靠下,伸出了手,秦小乙忙把参汤送上来。

皇帝接过来,却拿着发起怔来。

“要是……要是……”

连说了两个“要是”,却是没有接下去。

叶先生肚里明白,多年来他与皇上朝夕相处,早已心脉相通,皇上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猜知。

朱允炆那句话应该是:“要是甜甜在我跟前就好了!”

或是要是朕身边能有个知心的人儿就好了……

当然,这个知心奇$%^書*(网!&*$收集整理的人,必须是一个可爱的女人。

原来皇帝于建文四年京师城破之日,皇后马氏,不及逃出,焚死宫内,近臣多人皆自缢死,身边原携有一个爱妃李氏,以及爱子二人,随臣计有翰林院编修程济、监察御史叶希贤,与郎中杜景贤、梁氏兄弟等数人,连同身边侍卫太监,共二十余人。

二十几个人,说多不多,逃起难来,却也煞费周章。

那一阵子,朱棣帝追逼过紧,为怕太过招摇,朱允炆一行只好分开逃命,由程济携同太子皇子与梁氏兄弟等逃去重庆,朱允炆与叶希贤等潜走黔滇。

——却是第二年,朱允炆身边最喜爱的李妃,竟自不耐旅途奔劳,一夜突发心绞痛死了。

自此而后,朱允炆才真正地寂寞了,日夕长叹,形单影只,人也憔悴多了。

看着皇上这个样子,叶先生心里也是沮丧。

“皇爷——”他呐呐劝说:“你要看开一点……这里到底是庙,不大方便……”

朱允炆冷笑道:“庙!我可能一辈子都住在庙里了!”

“不!”叶先生说:“等这一阵子过去了,天凉以后,咱们到重庆去……”

一听提到了重庆,朱允炆不由得神色一振。

叶先生说:“太子如今总也有六岁了,有程先生在他身边,也应该读书认字了!”

话声才顿。一旁的李长庭忽然出声道:“轻声!”

却只见迎面轩窗,忽地大开,一条人影,鬼魅也似地飘了进来。

宫天保站在外围,离着窗子最近。

这个人,五旬左右,一袭夏布长衣,气势轩昂,身子骨尤其轻灵,起落既快,落地无声。

全场各人目睹之一霎,俱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李长庭身子一转,挡在了朱允炆正前。宫天保喝叱一声,已自向来人扑去。

灯焰子倏地一长——

两个人四只手迎在了一块。

来人,好个五旬壮叟,鼻子里哼了一声,施展出颇似“武当云手”那种架式,向外轻轻地一送,宫天保便似吃受不住,霍地腾身而开。

哗啦声中,撞倒了一个茶几。

饶是如此,宫天保的身子兀自打了几个踉跄,才自拿桩站稳。

李长庭目睹之下,大吃了一惊,怒叱一声:“什么人?站住!”

来人原来就没有歹意,李长庭这么一叱,他果然便站住了。

睁着双灼灼有神的眸子,还不及说出一句话,宫天保已自第二次发难,身形摇动间,第二次跃身而前。

“且慢!”

叶先生忽地出声喝止,横身而前。

“足下是?”

一面说,叶先生向着耸耸欲动的宫天保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妄动。

事发突然,皇帝朱允炆也呆住了。

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惊慌不得,幸而叶先生的凡事镇定,看出了来人的居心不恶。

果然,来人聆听之下,后退一步,双手抱拳一揖,恭声道:“草民岳天锡,参见列位大人,大人是?”

叶朱生道了声:“不敢!”随即嘿嘿有声地笑了。

“在下姓叶……”叶先生向来人注意打量,冷冷说道:“这里是佛门善地,老夫朝山进香而来……并无为官之人,老兄这个称呼,愧不敢当,别是认错了人吧?!”

岳天锡“哼”了一声,眸子里精光四射。

“错不了!”他说:“大人敢莫是监察御史叶希贤,叶大人吧?大人在上,请受小民一拜。”

说拜就拜,便真个地拜倒了。

叶先生说了声:“不敢!”向旁闪了一闪。

“岳先生,你认错人了。”叶先生说:“在下姓叶,可不是什么叶希贤……”

说话的当儿,宫天保手探腰际,锵的一声,已把一口通体软颤的缅刀握在手上,紧跟着身势一转,拦向门扉,那样子像是要阻拦对方去路。

李长庭却是一力护驾,不敢稍有怠忽。

叶先生口不承认,逼得岳天锡圆睁二目道:“大人不必见疑,草民父女此番前来见驾,无非本诸侠义,尚有要事要面禀皇上,大人若存心见疑,草民父女便只得告退了!”

叶先生心内已猜知他的所言不虚,只是兹事体大,一时还不急改口。

坐在正中的朱允炆,已忍不住道:“你说要面见皇上,朕就在这里,有什么话就说吧!”

岳夭锡实不知坐在这里的这个年轻人,就是皇上,聆听之下,神色一凝。转向叶先生而视。

事已至此,自是不必隐瞒。

叶先生只得叹息一声,点头道:“眼前便是陛下,壮士有话,便直说吧!”

岳夭锡神色一惊,转向座上朱允炆抱拳道:“岳天锡叩见圣上,请恕草民鲁莽之罪!”

一连拜了三拜,起身退开,便自低头不语。

看到这里,叶先生不再怀疑,微微一笑,转向朱允炆点头示意。

朱允炆道:“岳先生……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岳天锡摇摇头说:“这就不敢!”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

朱允炆好奇地打量着他道:“你又怎么知道我住在庙里?”

岳天锡说了声:“这个……”头也不抬地道:“草民身在草野,心在社稷……陛下安危时在念中,年初陛下进入广西,草民便已听说了!”

“原来如此。”

朱允炆笑道:“你刚才进来时候,好身法,武艺不错呀!”

岳天锡道:“草民自幼习武,略通薄技。”

“你不必客气!”朱允炆说:“我看宫侍卫也不是你的敌手,你能为朕效力,真让我太高兴了……”

岳夭锡应了个“是!”道:“草民此来,特为奉还日间陛下遗失的珠宝。”

“什么珠宝?”

朱允炆一时没有想起。

叶先生“啊!”了一声道:“珠宝?你是说罗千户拿走的那匣子东西?”

“就是那些东西!”

“啊!”叶先生一惊似喜:“这么说,姓罗的千户一行,原来是你……”

岳天锡抱拳道:“草民父女只是为陛下护驾,略尽绵力而已。”

“好——”朱允炆大声赞道:“干得好!”却是奇怪地道:“你还有个女儿……她也来了?”

岳天锡道:“小女就在外面……未奉召见,不敢擅入。”

朱允炆道:“快传她进来!”

宫天保应了声:“遵旨!”转身开门,迎来了一掬夜风。

星月皎洁,遍地如银,却不见来人岳姑娘的芳踪何处。

宫夭保待将纵出。岳夭锡道:“尊驾请住,容我唤她便是。”

话声甫落,抬手发出了一枚钱镖。

“哧——”天空中响起了一丝尖细声音,耳听得“叮!”的一声细响,猜测着是那枚制钱落在了瓦面上的声音。

紧接着对面殿檐间随即拔起了一条身影,燕子也似的快捷轻飘,三起三落,不及交睫的当儿,已自现身当前。

各人看时,来人竟是个长身窈窕、秀丽刚健的姑娘。

隔着敞开的门扉,在外面她轻轻地唤了声:“爹!”便自站着不动。

宫天保其时已立身门外,见状趋前抱拳道:“是岳姑娘么,里面有请!”

岳青绫转过眼睛向他看了一眼,认出了来人是谁,微微含笑:“是宫先生?”

“啊!”宫天保意外地道:“你认识我?”

岳青绫笑而不语。

却听得屋里岳天锡的声音道:“青儿不可无礼,快进来吧!”

大姑娘才娇滴滴地应了一声,姗姗步入。

宫天保紧跟着她身后进来,随即关上了门。

说不出一种什么样的感触,总之,第一眼可就瞧见了他,坐在上首红木大师椅子上的皇上——那个斯文体面而英俊的年轻人。

她当然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朱允炆,今年才二十五岁。

心里头像揣了个小鹿似的,噗通通跳动得好厉害。

庙场那么多人,怎么竟像是谁也没瞅见,偏偏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而他当然也看见了她。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不期然地,像是久已相识那样,不由自主地,俱都微微一笑。

岳青绫只觉着脸上一阵发热,忙自搭下了眼皮,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便自那么深深地施了个万福。

“民女岳青绫,见驾皇上,皇上万安!”

便是这句话,也像是早经琢磨好了的。

朱允炆只觉着眼前一亮,竟自为眼前姑娘的清丽神采,深深吸引住了。

“你是……”

叶先生在一旁道:“她叫岳青绫,这位姑娘是个女剑客,真正了不起……”

“我知道……我看见了……真正难得!”

朱允炆这才发觉到,对方姑娘犹自请安未起,才自吩咐说:“岳姑娘你起来吧!”

大姑娘轻声地应了声:“是!”才自站起。

满屋子的眼睛俱都集中在她一个人的身上,看得她好羞、好窘,偏偏无处躲藏,一霎间两颊飞红,眼神儿左右不定,便自落在了自家的脚尖儿上。

却是由衷地心里充满了喜悦。

原来他就是皇上?这么年轻,这么俊……

忍不住略略抬头,向着那边瞅了个眼皮儿,仿佛是看见了他犹自在盯着自己看!

“这个人……”她心里嘀咕着:“难怪人家都说他好风流……”

耳边上是皇上与父亲的对话,说了些什么,压根儿她也没听清楚。心里面恍恍忽忽,像是踩在云雾里一样的轻飘……

直到父亲的手轻轻碰了她一下,“皇上在问你话呢?”

“啊!”

一惊而视,四只眼睛可就又碰在了一块儿。

“我问你,你的这一身本事是跟谁学的?”

“是……在南普陀山……琴凤阁……”

“普陀山有个琴凤阁?”

“有的!”叶先生笑道:“陛下忘了,两年前我们还去过那里……是个道观吧?”

“啊!我记起来了!”朱允炆眼睛里闪动着亮光:“那里的道人也会武?”

听到这里,岳青绫忍不住低头“嘤!”一声笑了,忙收敛住,不再出声。

朱允炆一扫先时的落寞,此刻面对父女二人,尤其是看见对方姑娘,心里真是有说不出的喜悦。

“刚才你父亲说,那个贼千户是你除去了的,真是好本事岳青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言。

忽然想起,随即打开胸前十字盘结,把系在背后的那个盛有珠宝的匣子双手呈上。

小太监秦小乙忙自上前接过来,转手呈递。

朱允炆不解道:“是什么?”

岳青绫说:“是皇上的珠宝……”

叶先生随即趋前小声说了几句,朱允炆才明白了。一连说了几个“好”字,那一双充满了异样感触的眼睛,只是频频在岳青绫身上打转。

“你们父女这次为我立了大功……真不知道要怎么谢你们,这匣子珠宝,就算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吧!”

“草民不敢承受!”

岳天锡躬身握拳道:“万万不敢,草民父女为陛下尽忠,只在人臣之义,谈到赏赐,可就万不敢当……”

叶先生向着皇上摆了摆手,点头示意。朱允炆明白他的意思,也就不再坚持。

“好吧!”点头道:“我就谢谢你们了!”

岳天锡道:“草民父女今夜鲁莽求见,乃是要奉劝陛下注意行动,不可再轻易离庙走动,外面风声很紧,陛下不可不防。”

朱允炆微吃一惊,道:“你是说……”

岳天锡道:“外面已有传言,说是陛下来到了龙州,这一次朱能来到龙州,便负有搜拿陛下的使命。”

朱允炆怔了一怔,脸上现着微微冷笑。

“岳先生不必为朕担心,这种事年年不断,防不胜防,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一旁的叶先生却是比较持重。

“皇爷,岳大侠既然这么说,定有所见!”他随即转向岳天锡道:“你听见什么了?”

岳天锡点点头道:“永乐逆帝对皇上的搜查从来也没有放松过,这一次朱能来到龙州,身边有几个很厉害的人,听说便是专为了皇上来的!”

叶先生哈哈笑道:“是来自大内的锦衣卫?”

“叶大人也知道了?”

岳天锡用着奇怪的眼神,向叶先生看着。

“我只是猜想而已!”叶先生冷笑一声:“听说这个逆王入主京师以后,大力扩充了东厂的锦衣卫,并且由四面八方到处罗致了许多江湖武林人物……”

“大人说的不错!”岳天锡道:“这些人根本出身不正,更有些是江湖黑道的败类,如今一朝进了大内,仰仗着大内的势力,更加无恶不为,这一次随朱能来的,便是他们!”

听到这里,一旁的李长庭忽然插口道:“岳大侠说的,莫非是一个姓方的?”

岳天锡点头道:“方蛟!”

李长庭神色一惊,哼了一声:“原来是这个败类,他也来了?”

朱允炆奇怪地道:“你认识他?”

李长庭躬身道:“见过两次,过去他是燕王跟前的‘神鹰教练’之一,燕王入主京师之后,听说水涨船高,如今大概也是锦衣卫里的一个千户或是镇抚了!”

他随即向岳天锡道:“这个人武技很高,过去出身黑道,是个棘手的人物,如今他来到了龙州,倒要小心提防着他一点了。”

岳天锡道:“李兄弟说的甚是,此人精擅夜行轻功,练有一门独门功夫——‘铁手穿墙’,通体上下皮质坚硬,寻常刀剑不能伤害,却是个厉害角色,而且……”

顿了一顿,岳天锡才又接下去道:“与他一齐来的,还有一个人,更是诡计多端。”

各人听他说到那个方蛟加此厉害,已是心里生忧,再听到另外还有更厉害的角色,俱不禁心里吃惊,相视不言。

岳天锡正要说出,一眼看见皇上朱允炷面色惊惧,便自改口道:“敌人虽是厉害,我们若是防守得当,亦无所惧,圣上大可不忧!”

朱允炆点头道:“有你们这么多人保护我,我又怕什么?”

言罢一笑,那一双多情的眸子,便自向岳青绫望去,后者不自禁地也报之一笑,随即低下了头。

叶先生最是仔细,轻声一咳,向着李、宫二人抛了个眼色,道:“先生累了,我们到隔壁再去请教岳先生吧!”

一行人随即向皇上告辞。

岳天锡待行大礼叩辞,这一次却为叶先生横臂拦住:“岳大侠请不拘礼,皇上早已传谕,以后见面请以先生称之,若为君臣之礼,诸如叩拜等礼,都可免了!”

岳天锡正要说话。

叶先生小声道:“此日何时?此处何地?焉能不仔细小心?”

岳天锡便自不再多说,转向朱允炆深深一拜:“草民向先生告辞了!”

一行人走出殿门。

岳天锡回头见女儿不曾出来,不觉一怔。

叶先生随后步出道:“先生对令媛甚是垂爱,留下来说几句话儿,岳大侠不必挂心,我们走吧!”便自拉着他,转向里面禅房。

人都走光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她和他,还有那个细心体贴的太监秦小乙。

烛影摇红,光彩绚丽。一阵阵淡淡清香,散自大理石案上的那个三足小鼎,窗檐子下的一溜子兰花盆景也都盛开,这里虽非深宫上苑,亦有它一份清幽情趣。

岳青绫脸红得厉害,心里头通通直跳。头低得不能再低了,两只手却也不曾闲着,只把个衣角儿挠来弄去,在手里头玩个不歇。

别看她平日拿刀动剑,纵身数丈,该是何等骁勇神气?这一霎落了单,在面对着“这个男人”的时候,竟自忸怩如斯……

秦小乙献上了一碗香茗。

“姑娘用茶。”便自转身而去。

一直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门外。警觉着这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岳青绫才自张惶地抬起头来,再一次现出了忸怩不安。

那个人——朱允炆,正用着一双多情的眼睛向她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美丽姑娘,同时也是个手持青霜、来无影去无踪的侠女子,这可就非比寻常,引发了他无比的好奇。

“他们都走了,姑娘你坐下来说话吧!”

朱允炆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

岳青绫“嗯!”了一声,点点头,走过来压着椅子一角,缓缓坐定。

朱允炆说:“喝茶呀!”

“不……我不渴……”

“你不用怕……这里没有外人……可以放心说话!”

“……”岳青绫缓缓抬起头,向他望着,心里在想:要说什么呢?

朱允炆微微一笑:“你今年多大了?”

瞧瞧这个人挺和蔼,岳青绫的胆子渐渐放大,脸盘儿一偏,扫过眼角瞧着他——

“您猜呢?”

“十六?”

“这么小!”

“二十?”

“这么大!”

“哈哈!”朱允炆开心地笑道:“那我知道了,今年十八了,可是?”

岳青绫看着他笑笑,没有吭声。

“刚才我就瞧见你了!”皇帝说:“打对面房顶上过来的,你是怎么练成这一身好功夫的?一个姑娘家,可真是了不起!”

听见皇帝夸耀自己本事好,岳青绫心里好高兴,不自禁地低头笑了:

“您又夸奖了!”

朱允炆道:“刚才我问你,这身本事是谁教给你的,你还没告诉我!”

“是!”

岳青绫讪讪抬头瞧着他,含笑道:“是个住在观里的老先生,名叫‘六如轩主’!”

“六如轩主?”朱允炆道:“这名字像是个读书人!”

“他是个读书人!”

皇帝一愣。

岳青绫随即又接道:“可是他也会武,本事可大了,琴棋书剑,样样精通!”

朱允炆点头赞道:“这可真难得!”叹了口气,他遂又道:“我身边就需要这么一个人,要是过去在朝的日子,就有这么一个人为我所用,那就好了!”

岳青绫道:“您别气馁,您还年轻……”

“是么!”朱允炆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外面年轻,里面的心早就老了!”

一霎间,他脸上带出了怅怅神采。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除了这个身子还像是在活着,其实里面的魂魄早就死了……”

他怅怅地说:“现在是如此,将来怎么样,可就不知道了!”

岳青绫甚是同情地说:“你可别气馁……您还年轻,还可以东山再起!”

“哈哈……”

朱允炆大笑起来。

“说得好,东山再起!”摇摇头,他冷笑道:“谈何容易!就凭我身边的这么几个人?!”

“您可以登高一呼,号召四方呀!”

朱允炆“哼”了一声,苦笑着摇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一时神色黯然,脸色越见阴沉。

庙里的和尚在敲钟了。

晚课已经结束,该是僧人们就寝的时间到了,此时此刻,天色已晚。

岳青绫本能地想到,该是离开的时候到了,可是爹爹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呢!

双手捧着桌上的茶,送过去道:“皇上,您喝茶!”

忽然她接触到了对方那一双含有异样神采的眼睛,不由得心里跳了一跳。下意识里,忙自搁下了茶碗,待转退后的当儿,那双纤纤素手,已为朱允炆紧紧握住。

“皇……上……”

一惊之下,岳青绫倏地睁大了眼睛。

“您放手……您……”

或是太过焦急,劲儿施大了一点。

随着她猝然挣脱的双手,朱允炆身子倏地打了个闪,砰地倒在了椅子上,面前的那碗茶水也洒了。

“啊,皇上!”

只怕是摔着了他,岳青绫心里一惊,忙自欠下身子来,伸手去扶,便自如此,这双纤纤玉手,仍然落在了对方掌握之中。

“您……这……”

一霎间,击胃绫脸色绯红,真个羞熬。

挣了几下,没有挣开,不忍心再像先前那样施大劲儿,怕是摔着了他,他是皇上,怎么可以呢?挣了几下,未能摆脱,索性也就不再动了。

气又不是,怒又不能,总是心眼儿里先就不忍,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垂下眼皮来,向他瞅着。

眼神儿交接,传递着的只是彼此的窘迫,以及他诉说不尽的多情寂寞心声……

岳青绫只觉得心跳得好厉害,随着他火热的双掌,传过来的阵阵热浪,电流般已自传遍了她的全身。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散发着的灼灼情焰,即使是一座冰山,也能被溶化了。

“啊……老天!”

心里这么喊着,岳青绫简直不敢再向他多看一眼,羞是羞死了,窘也窘死了,真恨不能眼前有个地缝让她能钻进去!

却是这一切都无济干事……

年轻的皇帝,他太热情、太寂寞,也太想要……

当他把嘴、脸贴向她粉酥的颈项,细致而轻微地向她亲吻挑逗时,岳青绫整个身子全都酥了。

“不……不要……不要……”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小了,代之而起的却是眼前的一片朦胧,不知觉间,粉泪簌簌,竟自淌下泪来。

回来的时候,天色才微微发亮,东方是那种灰蒙蒙的鱼肚子颜色。

岳青绫施展着轻功绝技,生怕惊动了爹。

她知道,岳天锡有早起的习惯,再晚上一会儿,保不住他老人家就起来了,是以特地赶了个早儿,趁着他未起之前……

醒来的时候,皇上犹自熟睡未醒。

羞死了、窘死了!也怕死了。

想到了刚才不久所发生的一切,青绫只觉得半身发麻,好一阵子还不能持平镇定,仿佛是打脚心向外面统统地冒着凉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心里头像是倒了个五味瓶儿,说不出的那种感触,更似有无比的恨!恨自己的软弱、无耻……

那个人——朱先生,他睡得好沉、好死……照着她那会子的感触,真像是有一种冲动,恨不能跳起来拔出宝剑,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横剑自刎。

她却没有那么做……

心里一软,什么都再别提了。

也像是任何寻常女人一样,心里头一团子乱,便只剩下了暗自饮啜、哭的份儿。

瞅着他的脸,好一阵子的内心挣扎。再想想……这档子事儿,果真责任在他,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儿错?怎么当时就那么听话、乖乖地驯服了……

真是,真是……

大错已成,什么都再别说了。

便自这么混混沌沌、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太苍古寺,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悄悄回来了。

大黄狗“呜”的一声,扑到了眼前,俟到看清楚了是她,便自不再吭声,只是频频地摇尾乞怜。

岳青绫手指按唇,轻轻地嘘了一声,生怕惊动了爹,叫它不要出声,它便真的一声也不出,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地向她瞧着。

悄悄地来到了父亲房外,隔着门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轻轻推推,房门未锁,“吱!”一声,开了道缝儿,直吓得她心里一惊。

所幸还好,没有惊着了他。

却见岳天锡在床上,背朝里地躺着。

岳青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随即发觉到父亲房里还点着灯,一截白烛,已燃烧到了尽头,蜡油淌满了半个红碟。

想必是,在此长几,他曾静静伫守,等候着自己的返回,直到夜已深沉,才自失望就寝,果真如此,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其实也已知道,一场暴风雨,就在眼前,眼看着就将来临了。

心里这么盘算着,岳青绫只觉得遍体冰寒,宛若置身冰窖,真恨不能眼前有道地缝让自己钻进去,好躲起来。

却是岳天锡睡在床上,一声也不吭,头也不回一下。

以他素日之仔细机警,断断不至如此,便是先前的一声门响,也万无不惊之理,果真如此,他此刻实在已经醒转,只是佯作熟睡,不忍向自己责难而已。

想着父亲的一生要强,极重义气,何以对眼前自己所犯下的如此大错,竟而容忍不发,设非是一腔“孤臣孽子”“忠君”思想作祟,简直万无此理……

想着想着,岳青绫只觉着心里一酸,竟自朴簌簌滴下泪来。

(1)

嗖!一条人影,极其利落地拔身而起。

夜色里有似长空一烟,一起而落,便自踏足于庙檐一角。

紧接着,这个人第二次箭矢般地飞身而出,直向太苍古庙正殿前飞落。

日来风声鹤唉,庙里早已有了严谨戒备。

阿难和尚临窗而警,乍见此情景,鼻子里轻哼一声,陡地腾身而出。

随着他猝然的起势,右手大袖展处,打出了一掌沙门菩提子,忽哧哧,有似一天飞星,直向着眼前来人全身飞去。

这个人身材不高,像是穿着一袭缎质长衣,月色里闪闪有光,迎着和尚的一掌飞星,只见他身形微侧,滴溜溜一阵打转,袍袖飞舞里,已自把来犯的暗器,全数飞卷而逝。

紧接着,这人挺身而跃,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长躯直落,猛可里袭身而前。

行家身手,毕竟不同凡响。

阿难和尚一惊之下,直觉里乃自认定了来人的不是好相与。一口七星戒刀,原来就在手边,眼前情势,哪里有怠慢之理?

“什么人?!”

随着和尚嘴里一声喝叱,掌中刀飕然作响,一刀如电,直向着来人脸上猛力劈下。

这个人“哼”了一声,道:“好!”

迎着和尚的刀锋,双袖突合,“啪!”的一声,双手合处竟自把对方雪亮刀锋夹持于两掌之间。

阿难和尚心里一惊,待作势拔起,已是不及。

眼看着来人回身作势,右胯拧处,“呼!”地踢出了一腿,直取阿难和尚当心。

阿难和尚“啊!”了一声,忙自向左面拧身,却是不知来人出手有诈。

眼前这一腿,极是诡异莫测。

随着阿难和尚的一闪,这一脚看似踢空,却又不然,迂回盘转间,改直而曲,“噗!”

地踢中在和尚左面肩窝。

力道极是猛劲。

阿难和尚一身武功非比寻常,下盘功力尤其大有可观,却是来人这一脚,力道万钧,更似擅以施展巧劲,双方猝然交接,阿难和尚竟自难以承当,身子一震,足足摔出了四尺开外。“叮当!”一响,手里钢刀亦为之摔落出手。

来人好快的势子。

随着他身子的猝起,嗖然前纵,燕子般地蹁跹一起而落,足下飞点,只一脚,已踏向阿难和尚左面肩头。

阿难和尚身形未起,只觉着肩上一麻,便自动弹不得。

风引树梢,“唰唰啦啦”的响起了一阵小风。

借助于殿檐角落的一盏灯宠,瞧见了来人那张瘦削的脸,灰眉细眼,尖下巴壳儿,乍然看去真像是画上雷公。

阿难和尚心里一惊,转动之间,真力不继,才知道对方这一脚兼具“拿穴”之功,一时间遍体生寒,直望着对方作声不得。

“哼哼……”

打鼻子里一连哼了几声,这个人扬动着一双灰白的老鼠眉毛,“凭你这两下子,也敢跟爷儿们动手?差远啦!光棍眼睛里揉不进沙子,大和尚!有几句话问问你,要是你据实回答,便饶了你,要不然,嘿嘿!可就怪不得你爷爷心黑手辣,我就先把你这双‘招子’给废了。”

一面说时,探动右手,却把鸟爪子也似的两根手指,探向对方眸子,那样子极其凌厉,绝非虚言恫吓。

阿难和尚心里一急,喉咙里“咯!”的一声,直仿佛眼前就要断气。

来人这个瘦小汉子,左手轻探,一把抓住了和尚胸衣,就势松开了紧踏着对方肩上的脚。

阿难和尚只觉得身上一松,才自喘过气来。

“说!”瘦小汉子冷森森地直盯着他:“你这庙里住几个人,我不说你也知道是谁!

他住在哪边殿里?”

阿难和尚“哼”了一声,摇了一下头,心里真是叫不迭的苦。

“你不说?!”

五指一紧,宛若是一把钢钩,直抓进和尚肉里。

“不必如此……”阿难和尚话声里透着冷:“你要见那个人,我带你去就是!”

瘦小汉子森森一笑,说了个“好!”字,五指轻收,方自松开了紧抓着对方的一只左手,却不疑阿难和尚心中有诈。

原来这个和尚生性极是刚烈,生就宁折不屈个性,无论如何也不甘屈服于眼前这个外人。

他其实早已存心必死,却是不甘这般受辱而已。

瘦小锦衣汉子手势方松,和尚一个“鲤鱼打挺”已由地上跃起,一只大手运足了功力,直向着对方脸上抓来。

锦衣瘦小汉子“嘿!”了一声,头势略晃,已自闪了开来。

阿难和尚一招失手,顿知不妙,心里一寒,待得抽身,哪里还来得及?

耳听着瘦小汉子一声冷笑,右手倏探,一起而落,电光石火般,已取向和尚面门。

“噗!”血光迸现里,一双手指已插进了和尚双瞳。

阿难和尚痛呼一声,翻身仰面而倒。

蓦地,斜刺里有人断喝一声:“打!”

呼哧哧,一片疾风里,夹带着大蓬飞蝗,直向眼前飞来。

锦衣瘦小汉子一招得手,身子更不梢停,脚下疾转,直似鹤舞云霄,呼——地已闪身丈许开外。

耳听得一片叮哆声响,来人的一掌飞蝗石子,竟全数落了空。

紧接着人影交穿,一左一右,燕子穿帘般地落下两个人来。

锦衣瘦小汉子退身而观,才知来人是两个少年僧人。

紧接着一片衣袂飞卷,落下来一个皓首银髯的高大和尚。

“阿弥陀佛!孽障,孽障!”老和尚大是激动,手指颤抖,指着来人怒道:“你……

这个孽障是哪里来的?”

话声未已,有如飞云一奇*书*电&子^书片已自腾身而起。

眼见着阿难和尚身罹奇惨,老和尚不啻肝肠俱断,再也顾不得佛门规矩,身躯一起而落,竟自施展出沙门奇技“铁扫帚”功力,大袖卷起,直向对方锦衣瘦小汉子脸上拂去。

来人个儿虽是矮小,一身功夫却是了得。

老和尚袖功厉害,他却也毫不含糊。

眼看着老和尚一片袖影,夹带着万钧巨力,拂面而来,锦衣汉子低叱了一声:“好!”

霍地举手以迎,也同对方一样,飞起了袖影一片。

耳听得“劈啪!”一响,气招激荡声里,两个人倏地两下分开,呯然作响声里,各自伫立丈许开外。

老和尚一声长叹,手打问讯道:“阿弥陀佛!施主你好纯的功夫!”

虽然只是轻轻一扫,双方却已领略到彼此的实力。

老和尚以四十年凌厉的童子功力,竟自未能略占上风,非只如此,一只右臂乃自齐根发麻,可知对方这个看似瘦小的锦衣汉子功力何等惊人。

一惊之下,老和尚神色突变,对于眼前来人,再也不敢心存轻敌。

来人这个瘦小的锦衣汉子,霍地后退一步,冷冷笑道:“你大概就是这里的方丈师父,少苍老和尚吧!久仰!久仰!”

语声微顿,他随即桀桀有声地笑了。

“老和尚,你的胆子不小……”伸出一只手,指着对方,瘦小汉子一派官腔十足地道:“给你挑明了说吧,你这庙里窝藏着钦命要犯,和尚你有几个脑袋,竟然胆敢和当今圣上作对?嘿嘿!老和尚,就算你个人不怕一死,难道连整个庙里数百条人命都不管了?”

“阿弥陀佛。”

老和尚冷森森的苦脸笑道:“施主你说哪里的话?老衲如坠五里之雾,竟是全然不懂,太苍寺七百年古刹,佛门善地哪里又来的什么钦命要犯?施主血口喷人,更伤我门下弟子,却要你还我一个么道。”

瘦小汉子面现油滑地微微一笑。

“事到如今,老和尚你还给我玩这一套鬼吹灯么?好吧,既然如此,且容我入内一瞧!”

话声一顿,掠身而前。

老和尚冷冷一声:“岂能由你?!”

身势微闪,已拦身当前。

话已说明,对方用心实是再明显不过,这可就万万容他不得。

少苍老和尚身子一经靠近,双手乍合,一招“童子拜佛”,直向对方脑门上磕来。

瘦小锦衣汉子向左一闪,身势之快,有如飞鹰,嘴里怒声叱道:“和尚大胆!”

话声出口。右手向腰间一探,紧接着向外一翻,一道白光闪处,掌中竟多了一口软剑。

原来这口质地极软的兵刃,一直藏置在对方用以束腰的白玉闹腰之中,平素全不显眼,一经施展,才自现出,自是厉害的紧。

天方透晓,曙光氲氤。

来人这个瘦小汉子,其实大有来头,以其素来自大个性,分明不曾把老和尚这样一个人看在眼里。

这一霎,长剑在手,更不会手下留情。

一片剑光闪烁里,随着他猝然转动的身影,嘶然疾风里,一剑劈风直下,直向老和尚横腰便斩。

少苍老方丈双手一合,如封似闭,“呼!”地腾身而起。

来人锦衣瘦小汉子冷笑道:“哪里走?”

右腕振处,劈啪一响,一剑直取老和尚前心要害,剑身抖处,洋溢起斗大的一朵剑花,无限剑气阴森里,一剑分心直刺而来。

老和尚晓得来人厉害,这一剑精华内蕴,剑炁吞吐,由此而观,来人大非易与,分明已深谙剑中三昧,大非等闲。

一惊之下,老和尚由不住打了个冷颤。急切间,正不知何以招架,却由右侧面“哧!”

地响起了一缕疾风。

一线流光疾颤,直取向瘦小汉子正面前胸,其势绝快,宛若飞电。

瘦小汉子怒叱一声,长剑一振,铮然作响声中,竟自把来犯暗器吸附剑身之上。

随着他剑势微抖,叮当一声,乃自把这枚暗器抖落地上。

竞是一把二指来宽,半尺有余的细长飞刀。

说时迟,那时快,眼前人影一闪,一人横身而落,已自拦身当前。

来人一身疾装劲服,身材瘦高,背插长剑,浓眉大眼,望之英挺有余,正是朱允炆驾前最称得力的侍卫李长庭。

想是事关紧急,他也就不请自来。

双方乍然一见,前者锦衣瘦小汉子不由为之一惊,“唰”地拧身而退,一面按剑而立,有似儿啼般地发出了一声怪笑:

“原来是你——姓李的,咱们可是又见面了!”

李长庭目光灼灼,虎视着来人,面上神色极是愤怒,那样子直似恨不能把对方生吞下肚里。

“姓方的,你这是所为何来?”

一语道破了来人身份,正是当今大内最称厉害、炙手可热的锦衣卫首领之一——方蛟。

双方显然是旧相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姓方的来人嘿嘿笑道:“李长庭,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装糊涂么?纣犬吠桀,各为其主,谁叫你跟错了主子?把那个倒媚的皇帝献出来吧,难道为了他一个人,还要大动干戈不成?”

这几句话,虽是强梁霸道,倒也在情在理。

看来,姓方的来人虽是单独一个,却也有恃无恐。

双方原是旧识,亦曾几度交手,开门见山,也就不必再言语掩饰。

少苍老方丈深恐李长庭被他一激,说出实话,那么一来,祸及僧众,可就罪大了。

聆听之下,老和尚颂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向着李长庭着:“施主!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样子倒像是真的毫不知情模样。

姓方的锦衣瘦子怪笑一声,面向老方丈道:“得了,得了!老和尚你少给我装孙子,实在告诉你吧,今天要是献出来那个小皇帝,还则罢了,如若不然,你这个庙可就休想得脱关系,老和尚你可得想想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几百和尚的事,你犯得着么?”

老和尚被他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焉能不惊?却是错己铸成,为时已晚。

眼前之计,其实也是唯一之图,杀人灭口!

杀了这个姓方的,才是唯一上策。

“阿弥陀佛!”连老方丈也为之动了无名杀机:“李施主,这厮的话你可曾听了?

这个罪名,太苍古寺可是担待不起呀!”

李长庭“哼”了一声说:“老和尚你放心吧,他走不了的!”

话声一沉,他随即转向来人,冷冷笑道:“方蛟,你来晚了一步,这一趟是白来了!”

来人方蛟森森地笑着:“怎么说?!”

“陛下不在这里,先一天已经走了!”李长庭说时身形转动,站了一个位置:“你这是白用了心思!”

方蛟先是一怔,紧接着一声狂笑道:“那也好,就拿你这个孝子贤孙回去交账!”

却是李长庭较他更快,即在方蚊话声方顿之始,已自猝起发难。

随着他脚下的一点,霍地掠身而近。

人到剑到。

唏哩声响,长剑分心直刺而进。

方蛟叱了声:“好!”

那口百炼精钢所打制的软剑,就在手上,一声喝叱之下,反卷直起状如怪蛇,反向李长庭那一只拿剑的右手手腕上斩去。

李长庭“嘿!”了一声,左手突起,如封似闭,用“如来拿风”之势,向对方肩上拿去。

双方俱是一流高手,一经出手,即现出非比寻常之势。眼看着两个人在一经接触之下,“唰!”地向两下里分了开来。

却是方蛟心藏诡诈。此番而来,居心叵测,自不会就此罢手。眼见随着他的身形一落,肩后长披劈啪一声,他却已第二次转过来身子。

好快的身子!

随着他急快的转势,掌中软剑第二次出手,疾若电闪,直刺向李长庭左肋。

这一剑取势极快,攻其不意,堪称一流剑技之精魄,莫怪乎以李长庭之机警,亦所不及。

耳听得老方丈一声惊叱道:“嘟!”

这“嘟”字音,原是佛门中打禅时用以通关的一字梵音,老和尚急切间用以叱敌,竟自产生了效果。

方蛟这一剑原有十分气势,聆听之下,只觉得心头一震,其中微妙关键,在于气音相接,老和尚看来无奇的这一声喝叱,在常人听来,毫不出奇,却是听在行将运气以通剑身的方蛟耳中,意义可就大非寻常。

这一剑他原有十成把握,可以制胜,却自为老和尚一叱之下,以音涉气,破了常规。

心头一震,手上略慢,乃自为李长庭游身一侧。

饶是这着锋利的剑身,亦在他左腋下方,划开了半尺来长的一道口子,左及毫厘,即行伤了皮肉。

李长庭一惊之下,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由此而观,这个方蛟确是极厉害之人,剑术大是可观。

一剑落空,方蛟已自腾身掠起,极是巧快地翻身于寻丈之外。

李长庭惊魂甫定,压剑以视,越加怒不可遏。

却见当前的方蛟一声怪笑,道:“姓李的,你还不服输么,我看算了吧!”

目光一转,盯向少苍方丈道:“还有你这个和尚,当真要与朝廷为敌不成?”

“阿弥陀佛!方施主你言重了。”

话声一顿,老和尚已万难自己,一面向身边两个僧人道:“快快把住持师父扶进去,好生医治!”

二僧人答应一声,随即上前,扶起了地上的阿难大师。

老方丈又道:“传话罗汉弟子,看住山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二曾应了一声,连连离开。

方蛟一声冷笑道:“好呀,老和尚你这是真要造反啦?”

“施主你说对了!”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叫做官逼民反,方施主,今夜晚你便留在老衲我这庙里,怕是你回不去了!”

话声一落,有似狂风一阵,已然扑身向前。

老和尚数十年佛门修习,心如古井无波,岂能妄动无名?无如此番事关全寺安危存亡,说不得也只好全力与对方一拼。

眼下随着他的身形一落,一双大袖蓦地直向对方脸上拂去。此番情势紧迫,不得不全力以赴。

双袖抡动,施展的竟是他多年浸淫的“流云铁袖”之功,长袖抡动,有如一面铁墙,直向方蛟脸上拂去。

老和尚杀机一起,一不作,二不休。杀人灭口,这就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

方蛟冷哼一声,舍剑不用,抬臂以迎。

此人端非易与,于侧身大内之前,早已蜚声江湖黑道,一身内外功夫,俱称可观,练有“铁琵琶功”,左右开弓,极称一绝。

可真是无独有偶,流云铁袖碰上了铁琵琶功,堪称旗鼓相当。

耳听得“蓬!”的一声,双方已自接触。蓦地和尚双袖化刚为柔,噗噜噜紧紧缠住了方蛟的那截铁腕,“嘿!”的一声,扯了个笔直。

老和尚原以为凭恃自己数十年来所练童子功内力,足能将对方整个身子拔起、摔出,便可出奇制胜,制其于死命,却是不曾料到,这个看来矮小的人,功力竟是如此扎实,硬来软来,一样都无能制胜。

非仅如此,方蛟更以此拖住了对方双手,即在他一声喝叱之下,右手软剑陡地抡起了一片霞光,反向老和尚臂上卷去。

老和尚其实早已想到了对方的有此一手,无如双袖受制于人,急切间摆脱不开,情急里乃自施展了一手金蝉脱壳,随着他身子的一个倒仰之势,将一领杏黄袈裟平空脱落,一翻而起,飘身于丈许之外。

对于老和尚来说,实在是前此未遇的奇耻大辱。

“好个孽障!”

嘴里喝叱一声,右腕翻处,已把藏自怀内的一串沙门念珠挥手打出。

“唰啦啦!”一片星光闪动,夹带着大蓬尖锐风声,直向方蛟全身袭到。

这串黄玉念珠,平素老和尚总是不离身侧,殊不知更是一件称手的暗器。

随着和尚内力逼迫之下,一百单八粒玉珠,纷纷挣脱绳串,以满天花雨之势,一古脑儿直向着方蛟全身上下包抄过去。

值此同时,老和尚嘴里发出了一声断喝,一片衣袂带动着他高大的身影,宛似拍岸狂涛,混杂于满天暗器佛珠之后,同时向对方攻到。

为求全胜,老和尚不惜施展出全身功力,甚而以身为刃,整个身子都卯上了。

这一式“惊涛拍岸”,连带着一百单八粒沙门佛珠,不啻蕴集了老和尚全身功力,却是对方那个来自大内的方蚊,极是狡猾。

耳听着他的一声喝叱,单手旋处,竟立即把身后的一领长被飞掷而出。

这一手却也事出突然。

方蛟必然意识到对方来势的锐不可当,才自兴起了这个“金蝉脱壳”的妙计,再听着“劈啪!”一声脆响,随着方蛟的出手,飞出了黑云一片,迎着老和尚满天花雨的一天佛珠,迎合之间,全数坠落地上。

把持着一霎良机,方蛟本人燕子也似地钻天直起,直落向庙檐一角。

他既然胆敢单身独探太苍,自是有恃无恐。眼前身影乍落,更不少缓须臾,随着他的身躯前弯,左手后背,已然发动了身后机关。

耳听得“咔!”的一声细响,一溜子碧绿火光,发自方蛟背后,直奔老和尚落身之处。

原来这个方蛟最是为人卑鄙龌龊。此行前来,早已存有深心,身后五云喷火筒,原是黑道江湖最称毒恶的暗器,他却把它携带引用于大内皇宫,成为当今锦衣卫的厉害杀着之一。

眼下随着方蛟的发射,耳听着“轰”然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里,冒起了一股冲天火焰。

老方丈幸而发觉得早,即在方蛟弯身之始,即已发觉不妙,随即腾身而开,饶是如此,身上亦为飞溅的硫磺火星所中,哧哧声中,爆出了火光一片。

这番突发,终至使各人认清了来人伎俩,俱不禁大吃了一惊。

李长庭嘴时怒叱了声:“不好——”

话声刚出,简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方蛟却已第二次发出了烈火毒弹。

一蓬大火,起自殿角木柱,像是正月里玩放的花炮一般,顷刻间衍生起一大片火光。

老和尚方自熄灭了身上之火,见此情景,怒声咆哮道:“好个孽障!”

话声出口,飞也似的扑身而上。

方蛟其时已闪身当前正殿,待将第二次如法炮制,李长庭却自侧面燕子也似地飞身而临。

身到,剑到。

“唰”!——银光泻处,直取方蚊背项。

剑势疾猛,终使得方蛟不得不还剑以迎,如此一来,那一枚烈火毒弹,终至不及发出。

这一剑李长庭出手至猛,简直不给对方以缓和之地。方蛟仓猝举剑以迎,已是慢了一步,急切间,即为李长庭一掌劈中右肩,身子打了个踉跄。

老和尚恰于这时扑到,随手抄起了一根门栓,直向方蛟当头打来。

方蛟举剑以迎,“呛当!”一声,削下了对方木栓一截,紧跟着身形一转,闪出了丈许开外。

“老和尚你还要打么?”

说时方蛟仰天狂笑,大声接道:“你们已被我带的人围住了。”

话声方住,耳听得墙外人声喧哗,火光明灭里,一连闪进来两条人影,却为四面八方涌来的僧众战作一团。

古刹里蓦地响起了当当云板声,其声清悠,静夜里格外刺耳。

整个太苍古庙一时间为之大肆震惊,人声沸腾里,数百僧侣,纷纷夺门而出。

到处是兵刃的交接声,灯光、火光,混杂在人声吆喝里,今夕何夕?果真是大事不好了。

仿佛是仍在无边绮丽的睡梦之中……却为人轻轻推了一把!

“爷您醒醒!”

耳边上响着叶先生的声音。

朱允炆蓦地由梦中惊醒,一个咕噜翻身由床上坐起,昏黯灯光里,却只见眼前黑压压一片,跪满了人,叶先生倚床而立,脸上充满了焦急。

“锦衣卫来拿人了,先生快快起来……迟了可就误了大事了!”

“啊!”一惊之下,朱允炆真像是吓傻了。

接着两个太监,慌张地给他穿鞋,张罗着穿上了衣裳。

耳边上传过来隔院的打杀之声,兵刃交接的叮当声音,更是清晰可闻。

朱允炆心里一怕,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皇上放心,臣护驾,保护皇命,万无一失!”

说话的是宫天保。

一面说闪身而前,屈膝蹲下:“奴才背着皇上,皇上请放心,错不了!”

另外还有两名近卫,高鹤行、钱起,俱都长剑在手,紧紧护侍,左右不离。

朱允炆又自“啊!”了一声,强自镇定着,而叶先生看着道;“怕是来不及了……

黑天半夜……去哪里呢!”

“先生不必担心,一切皆有奴才随行照顾!”

话声未完,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敌嚣,朱允炆神色一变道:“这是——”

叶先生道:“这里有老方丈打发的三十名僧众防守。暂时可相安无事……先生快着点……迟了怕误了大事了……”

“好……好……我走、我走……”

旋即由宫天保背起了他,一行人张惶夺门而步出。

老方丈忙中不乱。

三十名达摩院弟子,尤称得力,奋力抢救之下,迅速扑灭了两处大火。

原来大内来人虽多,却为老方丈、李长庭以及本寺数百名僧侣奋死迎战,困斗于前面大殿。这里偏殿显还不曾为敌人所发现,暂时片刻相安。

宫天保背负着朱允炆,一行二十余人,张惶来到了后面院子。

一个和尚在前面领路,推开了一辆堆有柴草的板车,现出了一扇小小边门。

叶先生向和尚道了声谢,一行人匆匆步出。

这是一道通向山里的秘径,平素居安思危,叶先生等曾多次勘察,以防不测,想不到今夜果真用上,亦属不幸中之大幸。

当下秦小乙与另一位太监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宫天保背着朱允炆居中,高、钱二侍卫紧附左右,一行二十余人蜿蜒而前。

天黑雾重,山路迂回,虽有灯笼前导,所见亦不过丈许内外,甚是模糊。

所幸宫天保精擅武功,脚下甚是稳健,又有高鹤行、钱起两名卫士左右相护。披荆开道,一路紧行,眼看着已入丛林。

至此回看太苍古刹,虽不复在望,却时有熊熊火光,冲天升起,打杀嘶叫声,亦时有可闻。

想不到敌一方出手如此猛厉,硫磺烈弹大肆攻击之下,太苍寺终不免为之火起,一时之间,烈焰滚滚,火星四下流窜,片刻间乃自不可收拾。

耳听着阵阵劈啪声响,火焰高耸,浓烟滚滚,整个半边天都为之染成红色。

回身观看,打量着一天火势,每个人心情都至为沉重,久久不能置言。

太苍古寺看来是完了,自唐迄今,耸峙于八达岭的这座古寺,已有千年不朽基业,想不到一朝逢劫,竟自焚毁于旦夕之间。眼看它吞噬于弥天大火,重重烈焰里,再想到陷身庙里的数百僧侣、老方丈等一行的性命安危,每个人都忍痛不住,一时淌出了伤心之泪……

天是蒙蒙的亮,近乎于惨白的那种颜色……

林子里弥漫着茫茫的雾气,树枝、叶头、草上……眼睛所能看见的地方,到处都滚动着晶亮的水珠——一枝草、一点露。大自然的分配,竟是如此的微妙,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里,秋天的脚步已然悄悄降临了。

盛暑方过,却已有了秋的凉意。

尤其是在山上,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经过了一翻长途跋涉,山路崎岖,荆棘遍野,再加上天又黑……昨夜这漫长的一夜,真不知是怎么挨过去的。

对于曾是贵为天子的朱允炆来说,眼前的经历,感触极深,记忆中似乎也只有四年前深宫城破,燕军深入,自己一行张惶由地道出宫,连夜奔走的那一次才堪比拟……同样的故事,想不到四年之后的今天,竟然又再一次地上演,两者之间,竟是如此的类似……

便是眼前身边的这几个人,也都相仿佛。

所不同的是,那一次皇帝身边前呼后拥,虽然是逃难之中,仍有其一定的威仪,哪里像今天这般凄凉的场面?

朱允炆半倚石壁,昨夜的亡命奔驰,大伙筋疲力竭,一旦倒下来,猪也似的,全都睡着了。

却是他偏偏感触良深,身子骨又酸又软,脑子里却是思潮起伏,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这就坐起来吧。

虽说是落难逃离之中,也有人为他特意打点。

下面是厚厚的皮褥,身上锦被半曳,朱允炆这个落难的皇帝,这一霎看来,脸色泛红,情绪异常高亢,他有太多的思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宫天保、钱起,一左一右,就在他脚前横地而寝,一夜的奔走,早已筋疲力尽,眼前更不禁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似乎是每一个睡着的人,都发着沉重的出息,一时间鼾声起伏,汇集成一片起伏波涛。

哪里像是人哪,像是倒在地上的一群野兽、一群山猪。

朱允炆是越发地睡不着了。

看着看着,他心里兴起了一种歉疚,这些人原应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快乐的家,得势也罢,失势也罢,总还能家人团聚,不失其乐,却因护侍自己,什么都抛弃了,甚至于连生命都朝不保夕,如今形势险恶,敌人更似在步步紧逼,是否能逃过眼前的大劫,犹是未知之数……真正是不忍卒思……

他却又觉着一种孤单。

这么多的人,这么多条性命,其实和自己绝无相干,敌人急急想缉的,只是自己这个人,这条命,不擒杀自己,绝不甘心,唉唉……自古艰难惟一死,真要是拼舍了这条命,一了百了,也就不会平白无故地连累这些其他的人了,看起来,自己这个人非但无能居天子之位,甚而为德不足,实有愧生于天地之间了。

心里的沮丧,真正到了无以复加地步。

凌晨的寒风随着雾气,一丝丝透体而入,侵袭着他,朱允炆直觉的感觉着有些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前面两丈处古松树下,插着一盏灯,随风而颤,摇曳出一片昏黄光色。

这个时候,应当是四更残未,天将五鼓,不久即将天亮了,却是大家伙累了一夜,以昼为夜,睡起觉来,预想着一觉醒转,必当是午后时分,再次起程,势将又连夜而行,下一站又当是哪里安歇?

其实,敌人居心叵测,丝毫未也曾放松,眼下说不定正倾全力,在搜索山林,果真如此,这里虽地处隐秘,也保不住就得安宁……

这么一想,朱允炆真有点坐卧不安,越加地心绪不宁起来。

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猛地飞身而前,手里更拿着一口明晃晃的宝剑。

朱允炆“啊!”地吓了一跳!

那人低声道:“先生勿惊,奴才是高鹤行——”

“是你……”

来人高鹤行,四十上下年岁,原与李长庭、钱起、宫夭保同在大内锦衣卫当差。

这人长手长脚,背拱如驼,其貌不扬,其实武功与李长庭应在伯仲之间,算是昔日锦衣卫士中之佼佼者,只因为相貌丑陋,一口山西话听来不惯,是以不为朱允炆欢喜,对他自不重视。

此番李长庭御敌未返,护驾的重责大任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却是这人外表木讷,话不多,但是心思缜密,对于朱允炆防护极是仔细。

即以眼前而论,在一夜苦行之后,其他人俱都熟睡不醒,他却依然守护不眠,作临场戒侍,着实难能可贵。

乍然发觉到来人是他。

朱允炆炆自缓缓点头道:“吓了我一跳,原来是你!你没有睡觉?”

“奴才不累,还不想睡……先生怎么还不休息?天快亮了“唉!”朱允炆叹息道:“哪里睡得着?!”

一面说,索性撩开了被子坐好了。

高鹤行忙取过一领披风为他披上,小声道:“先生还是早些安歇吧……一切有奴才在,回头起来,还要赶路呢!”

“我睡不着!”朱允炆道:“你来得正好,我一个人正闷得慌,你就陪着我聊聊吧……

你坐下!”

“奴才遵旨!”

说着,高鹤行便在一截树根上坐下来。

(2)

朱允炆关心地问:“李长庭怎么还不回来?你看他有危险没有?”

高鹤行摇摇头说:“奴才不敢瞎猜……李长庭功夫很高,以奴才想,纵然不见得能是对方的对手,退一步也应该可以保住性命……只是奇怪,他何以迟迟不见回来?……”

朱允炆皱眉道:“什么?敌人是谁,这么厉害?连李长庭也不是对手么?”

“这……奴才可就不清楚了……”

停了一下,他才又道:“敌人里面有个姓方的,还有个姓井的,很是厉害,要是李长庭遇见了他们,可就……”

朱允炆不觉怔了一怔,他已不只一次地听见这两个人的名字了,高鹤行既然也这么说,足见这两个人断非易与之辈。

一时间,他心里大大生出了隐忧,不禁为着李长庭的目前安危担起心来。

“先生好好歇着吧!天快亮了。”

高鹤行说了一句,拱身站起,方待退后,耳边上却似听见了什么异声。

朱允炆也听见了。

一缕尖细的破空声,自远方划空而过,像是哨子般发出了长长的声音。

高鹤行登时神色一凝,抖手打出了一枚飞蝗石子,却不是飞向空中,而直袭向当前那一盏高挑长灯。

“波!”的一声,纸灯应声而灭。

登时,眼前一片昏暗,东边天的一线曙光,鱼肚子白色,看起来也就格外显眼。

朱允炆吓得身子向后缩了一缩,“那是什么?……”

说话时候,高鹤行已飞身纵出,他轻功极好,一连几个起落已是十数丈外。说时迟,那时快。即在他身子方自站定的同时,“唏哩!”声中,天空中再一次传过来前闻的尖锐声响。

黎明前的晨曦,甚是晦黯,看不清空中到底是个什么物体,银灰灰的闪一闪,“叮!”

的一声,射向山壁,反弹而坠。

高鹤行身形前纵,赶到近前,弯腰拾起来一看——

一支弯曲如蛇的小巧响箭。

这玩艺儿制作精巧,断非一般江湖人所施展。高鹤行出身大内,一望即知,正是昔日锦衣卫惯常使用的玩艺儿。

见微知著,不用说,敌人一面已有人发现这里,正自施展讯号,通知同僚。

果真如此,可就大事不妙。

高鹤行心里一惊,却是惊中不乱,当下右手翻动,用“甩把”之势,“唰!”的一声,把手上响箭以全力掷出,手法疾劲特别,极是内行。

这便是高鹤行聪明的地方了。

眼前施展,故布疑阵,以得自敌人之响箭,给敌人以错导,高明透顶。

响箭出手,发出了极其尖锐的一声哨音,却是取势迂回,向着左面相反方向飞坠过去。

敌人一面,在不明就里情况中,万难分辨,势将作出错误判断。

高鹤行响箭出手,人已飞纵而起,起落之间,一如燕子的翩跹,落身于数十丈外。

高鹤行落身之处,正是前此响箭来处,他以为这个发箭的敌人,事在关键,最是要紧,当尽全力给以歼灭,乃可暂时相安。

这个判断,甚是正确。

殊不知暗中敌人竟与他打着同样算盘,即是恨极了他,决计要取他性命。

如此一来,正是不谋而合。

高鹤行身子方一袭近,猛可里左前方树枝哗啦一响,一条人影箭矛也似飞向眼前。

来人一身黑色紧身衣靠,头扎网巾,一看之下,即知出身大内,这类衣着,高鹤行当年亦是常穿,说起来双方原是一家,想不到一朝环境变迁,竟成了彼此不能见容的敌人。

“好可恨的东西!”

黑衣人嘴里喝叱一声,右手突扬“咔!”的一响,发出了一枚袖箭。

仗恃着皇家大内实力,这些锦衣卫士即使在兵刃、暗器一面,也屡有推陈出新。

即以眼前这枚小小袖箭来说,便是甚具匠心,箭身虽是小巧玲珑,分量却是不轻,另外在箭头部位,更有特别机关,一经着力,即会由箭矢头上两侧,弹发出两枚倒刺,如此一来,若要拔出,便非得要连同一大块肉一并挖除不可。

高鹤行既是大内出身,自然省得,随着背后一口弧形剑的忽然展出,“当!”一声,已把眼前这枚小小袖箭,卷上了半天。

紧跟着黑衣人的一声怒叱,双方已凑在了一块。

来人手上是一把软兵刃,随着他身子的一个急切,“哗啦!”一响,把一根十二节亮银软鞭抖了个笔直,蓦地向着对方前心就扎。

高鹤行“哼”了一声,弧形剑倏地向外一翻,“呛”的一声,点开了对方鞭身,却是一截剑尖,戏剧性地插进了软鞭的环结。

高鹤行忽地运力一挣,力道至猛,叱了声:“撒手!”

来人足下一跄,由于事出仓猝,简直难以把持,手一热,一根十二节亮银鞭“呼!”

地脱手而出。

黑衣人“啊!”了一声,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紧跟着高鹤行的踏前一步,右手突出,“噗!”的一掌,击中在他的前胸之上。

这一掌内力充沛,高鹤行则决计要索取对方性命,掌下极见功力,内力吐处,黑衣人整个身子蓦地平飞了出去,只听得“碰!”的一声,撞向大树,登时倒地不起。

高鹤行决计取来人性命,自是出手极狠,身形一晃,飞纵而前,弧形剑霍地抡起,待将向对方头上劈下,猛可里身后树丛哗啦一响,一人怒声叱道:“大胆!”

随着这声喝叱之下,两支小矢,透风而至。

高鹤行狠了狠心,掌中剑硬是不停,“喀喳!”一声,劈中地上黑衣人顶门,登时一剑了账。

同时随着身子的一个疾转,掌中剑已盘飞抡出,“咯!”的一声,把飞临身后左面的一支暗器劈落地上,却是右边那一支,无能闪开。

“噗!”正中肩上。

对手劲儿出奇的大,加以暗器本身亦是经过特别设计,分量远较一般沉重。一经着肉,深入寸许,乃自深深嵌进肩胛骨缝之中。

高鹤行痛得打了个冷战。

——他是出了名的硬汉,疼也不会出声。

却是眼前这一箭深入骨缝,疼得厉害,忍不住“吭”了一声,随着身形的一个疾转,“呼!”地跃身而起,顾不得打量敌人,反手抓住了肩上暗器,入手轻软,竟是一支雪白鹅毛。

这才知道了,所中的暗器,竟是一支“蛇头白羽箭”。

这玩艺儿在暗器中至为狠毒,由于暗器本身重心,全在蛇形的头上,箭尾极是轻飘,着不得力。

高鹤行急切间用力一拔,顿为之首尾脱离,把一截蛇形箭头深深陷在肉里。这一动,牵动筋骨,直疼得他全身直颤,差一点倒了下来。

眼前疾风袭面,敌人已闪身而前。

竟是个猴儿样的锦衣瘦小汉子,兔耳鹰腮,尖下巴颏儿,真正是其貌不扬。

却是这副嘴脸,一经落在高鹤行眼里,由不住竟使得他为之大吃了一惊,“你——

方蛟!”

“不错,姓高的,原来你也在这里?”

双方既也是旧相识,倒也无需要再多噜苏。

“嘿嘿……高鹤行,你的好伎俩!”

显然指的是先时响箭误导的那档子事,不用说这件事定然给与他们相当困扰,方蛟便是为此特来打探,其他各人很可能因此受骗。

高鹤行情知,今天遇见了这个煞星,定然凶多吉少,更何况右肩箭伤极重,这一霎奇痛砭骨,便是抬动一下,也是不能。

“姓方的,你高抬贵手吧!”高鹤行脸现沮丧地道:“就算为你子孙积德吧!”

这话不是为他自己,是在为朱允炆求情。

方蛟哪里听不明白?目光扫处,晨曦里隐隐睽见许多人掩身林内,不禁神色为之一振。

此行出来,朝廷颁有重赏。

谁能生擒前皇帝朱允炆归案,擢官三级,另赐白银万两。

看来是时来运转,这个福份活该落在了自己头上。

一经着念这里,由不住方蛟顿为之心花怒放,腰身一拧,嗖地腾身而前。

却是高鹤行从中作梗,硬是不容他称心如意。

随着他双肩的一晃,“唰”的一个快闪,拦在了对方身前,这一霎剑交左手,更不容情,劈头带脸直向着方蛟脸上直劈下来。

“嘿!”方蛟一声喝叱。

长剑抡施间,“叮当!”一响,已把对方看似凶猛的一口弧形长剑磕开一边。

“你是找死!”

紧跟着翻身拧腿,“噗!”地踹在了对方胯骨腰间。

高鹤行右肩负伤,箭头深嵌骨隙,伤在筋脉,连带着整个半身俱似麻软不堪,自是行动大感不便,眼前吃方蛟一脚踹在腰上,自是万难抵挡,身子一翻,噗通!跌倒地上。

方蛟一声喝叱道:“老小子,你纳命来吧!”

话出,人起,翩若飞鹰。起落间已来到眼前。随着他的身形探处,冷森森的剑锋,直向着高鹤行前心猛扎过来。

“当!”一声,被高鹤行横剑架住。

架是架住了,却是力道不继,手上一软,竟吃对方长剑滑落,“噗!”一声刺中他左面下腹,高鹤行用力一挣,鲜血四溅里,整个下腹竟为对方剑锋横剖而开。

不容他再生异动,紧跟着方蛟的手势乍转,冷森森的一截白刃,已贯穿了高鹤行前心要害。

剑起、血迸——

哧——足足窜起来尺许来高,顿时命丧黄泉。

曙光交驰,雾气弥漫。

天亮了,却仍然含蓄着几许夜的朦胧。

石洼子低到不能再低,一片杂草蒺藜衍生当前,人也只能屈膝而坐,想站起来都不行。

朱允炆跑掉了一只鞋。

惊惶忙乱里,大家都跑散了。

也只有他——宫天保,他——钱起,两个人拼死保护着他,其他各人俱已不见,半数都已遇难,其他吉凶未卜,可就下落不明了。

敌人的搜山工作,仍在继续进行。

只消把耳朵贴紧石壁,便可分辨出一些声音,靴子踏过的声音……刀剑砍碰在木石上的声音……其他各样的声音……

总之,敌人一面,显然早已不只方蛟一人,很可能眼前已然大军云集,或是正在集结……

总之,情形不妙。

越来越是不妙。

一滴水珠滴下来!

又一滴滴下来!

无数粒水珠,四面环渠,落下来后铮淙有声,颇有韵律。洼子里到处都积结着小小的水潭。

四面都是山。

抬头也是山——万丈高崖简直是当头直压下来,却是在距离地面不足丈许光景,忽然停了下来,露出些参差不一的石头条子,狼牙样的狰狞。

一个人便藏身这里:

朱允炆几乎是支撑不住了。

倚身在石壁上,一脸的憔悴、无助,名副其实的一副落难光景。

鞋掉了一只鞋不说,衣服也破了,手臂上一道红一道紫,满是擦伤,这里蒺藜遍生,荆棘到处,一不小心就有被刮伤的可能,更何况张慌落难之中?

也许一刀杀死了,反倒来得干脆,像现在要死不活的这种“半吊子”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随惊带吓,朱允炆早已三魂悠悠,这一霎虽然看似无恙的仍然活着,实在是在感觉上,比死了的滋味也相去不多。

洼子里蒸腾着浓浓的雾气,炊烟似的迅速上升,很快地弥散而开,茫茫大片,莫辨西东。

钱起由外面几乎是爬了进来,向着呆痴的朱允炆悄悄说道:“爷放心……没有人……”

朱允炆向他看了一眼,呆滞的眼神,缓缓移向洞口,继续捕捉他未完的心思、幻想……

宫天保用一条破布,把左腕上的一处伤痕紧紧裹住,神态显示着一种亢奋,很不安宁。

他已是九死一生。这一剑,便是在暗袭方蛟不成,为其反手所伤,留下来的。

如此,他已尝到了方蛟的厉害。李长庭不知所踪,高鹤行也已丧生,剩下来的二人——自己与钱起,看来俱不是方蛟的敌手,一旦遭遇,凶多吉少,目前也只能忍辱偷生,以图后策了。

什么东西都丢下了,倒是皇上的那个贵重箱子还不曾抛离。

箱子里有赖以生存的金珠细软,还有一颗玉玺;过去四年,无论走到哪里,这颗国号建文的开国至宝都不曾离开他的左右

事实上,朱允炆一直都还不曾死心,仍然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起死回生,登高一呼,重登大位……

如今看起来,这个愿望即使不算是梦想,也是越来越距离遥远了。

昨夜没吃完的食物,还带在身上。

钱起小心地摊开来,不过是几个糍饭团子而已。

他双手捧起来一个,恭敬地呈上去。

“爷,您将就着用一点吧!”

朱允炆回头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我,不饿!”

开口一说话,才自觉着声音都哑了。

人真是脆弱到极点的东西,不过是一夜光景,就变成了这个样!往下来还能再支持多久,可就不知道了。

“不想吃……”他又说:“只想喝口水……”

宫天保在一旁应了一声,四下看看,水倒是有,也清凉干净,就是找不着盛水的东西,只好先把手洗干净了,双手掬起一捧,送到了他跟前,“先生……”

朱允炆看了一眼,一声不吭地弯下身子,就着他的手,一口气把他手里的水全喝光了。

“还要不?”

“够了……”

声音依然是哑的。随即背靠着石壁,不再说话。

宫天保近瞧着他的脸,红红的,像是热度很高,看样子许是发烧了。

想想看,一夜没睡,连惊带吓,再受了些寒,还能不病?

“先生您觉着怎么样?不舒服么?”

“不……”朱允炆摇摇头,忽然说:“他们都死了么……都不在了……”

“先生是说?”

“我是说叶先生……秦小乙……还有老和尚他们……他们都在哪里?”

“逃散了!”宫天保说:“老和尚他们不知道,但叶先生、秦小乙他们一定都还活着!”

钱起点头说:“爷放心吧,爷忘了临走的时候,不是说好了,散了不要紧,最后都到重庆去……到了重庆大家又都团圆见着了!”

“嗯……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朱允炆含糊地说着,随即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宫天保趋前听听,小声说:“睡着了!”

于是脱下了自己一件衣服,小心地为他盖在身上,向着钱起摆摆手,两个人聚在一起,转向一隅说话。

钱起说:“病了?”

宫天保点点头:“八成儿是受惊了,看样子还有点发烧!”

“这可怎么办?”

宫天保摇摇头,指了一下外面,两个人于是潜身爬出石棚洼子。

“这可怎么办?”钱起说:“难道一直在这里耗着?”

说话的当儿,上面山坡传过来一阵人声,有人在大声喝叱。紧跟响起一阵“隆隆!”

之声,似有什么东西,直滚下来。

宫天保打量一眼,叫了声:“石头!”慌不迭一拉钱起向谷中跃开。

紧接着四下里响起了一阵喀喳爆响,大片林木从中折倒,有的甚而连根拔起,连同滚落的巨大山石,一并落向谷内。

想是敌人找人不着,兴起了这个怪主意,竟然发动了滚石阵势,迫使匿藏的朱允炆等为之现身,或是就此葬身谷内!

眼看着敌人这般毒恶伎俩,宫天保钱起俱都为之色变。

惊愣的当儿,一块巨大的三角石块,由高处一路飞崩,石屑纷飞中落了下来,险险乎落向二人身前不足丈许远近,直把二人吓了一跳。

看看不是好相与,钱起待将转回石棚,却为宫天保拉住道:“等等!”

说话的当儿,似已听见了什么响动。

宫天保以手按唇,嘘了一声,小声道:“有人摸下来了!”

“谁?”

宫天保摇摇头,只是留神倾听。

谷里雾气甚重,到处都是白茫茫的,看不甚清。

宫天保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不管是谁,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钱起点点头,一反手,把插在两膝上的一对匕首拔了出来。

宫天保说的不错,眼前已无退路,绝不容敌人再行接近,且是手脚更需利落,若是容得敌人出声招呼,一切都完了。

好在眼前的一片迷天大雾,正可人不知鬼不觉地干下杀人勾当。

十数丈外,有人挥刃砍树,正自向下移动,点子来了!

宫天保、钱起相互对看一眼,随即向两下闪身而开。对方来敌,显然也是两个。

其中之一用着沉重的脚步向上走着,“他娘的,抓住了这个小皇帝,老子非在他身上捅上十七八个窟窿不可,这阵子可把老子们整垮了!”

嘴里说着,一面挥动兵刃,砍伐着当前的野草,忽然“唷!”了一声,大声骂道:

“什么玩意?!这么多刺,嗳……唷……格老子,把老子整垮了!”

开口“老子”闭口“格老子”,原来是位川道上朋友。

这里棘刺极多,一不小心自不免受伤。

另一个停住脚步,大声道:“怎么回事?扎着了,这刺可厉害啦!”

前一个道:“谁会藏在这种地方,回去算了!”

另一人说:“那可也难说,反正快到底了,一万两银子哪,兄弟!”

二人间隔不远,却因雾气太大,竟至不能互见。

口操四川话的一个,又黑又瘦,施一口斩马长刀,后一个既高又壮,背背长弓,两只手各运着一口鬼头刀,极是娴熟锋利,刀光闪烁,当者披靡,片刻间,当前荆棘已为他清理干净。

却是,一个人蓦地摸到了他的眼前。

双刀汉子“咦!”了一声。只当是自家人,雾气中看人不清。对方来人钱起的一支判官笔,早已脱手而出,“噗!”地刺中他咽喉要害。

双方间隔甚近,原是无需如此,钱起却唯恐他出声招呼,即使兵刃交接,亦引为忌,乃得出此狠招。

双刀汉子怎么也料不到会有此一手,登时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钱起飞身而前,由对方咽喉拔出了判官笔。

却在这一霎,另一面的宫天保也以迅雷不及掩耳身法,掩到了口操川音的黑瘦汉子身边。

黑瘦汉子霍地一惊,而后一退道:“谁?!”

宫天保一口鱼鳞刀,随着他疾快的进身之势,一刀直向对方胸上扎来。

“嘿!格老子!”

“当!”一声两口刀碰在了一块。

黑瘦汉子才知道不是好相与,大吼一声:“来人哪,在这里!”

话声出口,一个咕噜,翻出七尺以外。

宫天保大吃一惊,飞快地赶上一步,手起刀落,却是砍了个空。

宫天保身手原是可观,只因身上多处负伤,行动不免大受影响。

一刀砍空之下,不禁慌了手脚。

黑瘦汉子嘴里大声喊道:“来人哪,人在这里!”

猛可里空中嗖的落下一人。

雾气里,只见对方青巾扎头,甩着一头长发,兼以身材窈窕,分明是个女人,一个年轻的姑娘。

这个女人好厉害!

黑瘦汉子眼睛还不曾看清,对方女人已闪电也似地来到面前,右手分处,剑光璀璨。

前者只觉着头上一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已滚落地上,随着来人右足飞点,黑瘦汉子的一截无头尸身,直直地向后倒了下来。

大股鲜血,噗哧有声地直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