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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太苍之龙》》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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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天保目睹之下,由不住吓了一跳,“谁?!”

雾色里看人不清,方自喝叱一声,来人长身少女已自趋前道:“是我!”

声音里透着熟。

“宫师傅是我!岳青绫!”

宫天保这才看清了,一喜道:“是岳姑娘?”

岳青绫“嘘”了一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快回去!!”

宫天保应了一声,便自回身带路。

前边人影闪动,钱起也来了。

宫天保招呼道:“岳姑娘来了!”

“先生在哪里?”岳青绫左右打量着道:“快回去!他们要来了!”

三个人陆续进入了低矮的石栅。

却只见朱允炆背倚着石壁,竟似睡着了。

宫天保趋前道:“先生,岳姑娘……”

才招呼一声,即为岳青绫止住道:“算了……让他睡一会儿吧!”

用着异样的眼神,向着熟睡中的朱允炆看了一眼,岳青绫脸上怪不自在的样子。

“姑娘这是从哪里来?岳大侠呢?”

“我爹也来了,他在救叶先生他们……”

“啊!叶先生还活着?”

钱起、宫天保俱为之一喜,大是喜出望外。

“详细情形还不清楚……大概还活着吧!”

她又转过身子,向朱允炆看了一眼——

“怎么会睡着了呢?这个时候……”

“唉!”宫天保叹了口气:“昨夜一宿没睡,先生他病了……”

“什……么?”

岳青绫闻言一惊,顾不得再跟他们说话,立刻飞身来到朱允炆面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前额,顿时神色一变,“呀!发烧了,他真的病了……”

宫天保呐呐道:“烧还没有退么?……”

“这可怎么是好?……”

嘴里说着,岳青绫一面动手,解开了朱允炆的上身衣服。

“宫师傅……你帮个忙……把先生扶好了……”

“是……”

宫天保依言而行,把朱允炆小心放倒。钱起也凑了过来。

两个人眼巴巴地直向她瞅着——

“姑娘你这是……”

岳青绫先不吭声,只是动手解脱着对方身上衣服,朱允炆忽地自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啊!”

岳青绫脸上一红,身子向后一收。

宫天保忙道:“先生勿惊,岳姑娘来啦!”

“岳……姑娘?”

二人目光相对,朱允炆似顿时神色一振。岳青绫脸上又是一红,极不自在地背过了身子。

“姑娘……是你?你?……”

宫天保道:“先生您身子不舒坦……岳姑娘这是来看您,给您看病来了……”

“我……”

一片茫然地直向面前的青绫瞅着,朱允炆脸上终于现出了笑纹。

“你……来啦?……你真的回来啦?”

“您就少说两句吧?”

岳青绫面上讪讪地回过脸来,似笑又嗔,更似羞涩地看着他。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还不会照顾自己!瞧瞧……才一天不见……怎么就病了?”

“我……”朱允炆傻乎乎地向她瞅着,嘴里不清不楚,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岳青绫看了他一眼,碍着宫、钱二人在面前,终是不便说些什么。

随见她解下头巾,把一头长发向后拢了一拢,袖子挽高了,露着一双细白的皓腕,左右顾盼一眼,“二位师傅帮着我一点,把他招呼好了!”她脸现娇羞地说:“我这就运气给他发发汗……看看行不行吧!”

岳青绫运施真力,化为阵阵热气,透过她细腻的手心,由朱允炆的两处气海俞穴直传而入,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后者身上已见了汗。

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颗颗滚圆的直由他脸上洒落下来,解开来的一件中衣小褂,不一会全让汗水给湿透了。

“这么多汗水……姑娘……你看施得么?”

宫天保满脸关怀地向岳青绫瞅着,他是担心皇上身子弱,出汗太多怕会虚脱了。

岳青绫却是胸有成竹,一面运气传向对方。聆听之下,轻展笑靥道:“宫师傅放心,先生是受了寒露,发了汗就好了!”

宫天保方自点头。

朱允炆却眯着一双为汗水浸湿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道:“还不……行么?热坏了……”

岳青绫侧过眼睛瞅着他,绷着脸说;“再忍会子吧,快了!”

朱允炆见她与别人说话,总是笑,见到自己可就不一样,自己心里有数——只以为前夜之后,她的不告而别,定是恨透了自己,此后再也不复见面,却不料她又回来了,却是恰当自己性命的危险关头,难得的更对自己施以妙手,近到肌肤相贴,可见终是有情……不但原谅了自己,甚至抢身相救,真是料想不到。

最难消受美人恩……更何况生死患难之间?!

多情的皇帝瞧着瞧着,真有不胜感慨,柔情地说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

岳青绫一下子脸红过耳,真没想到这种话,他竟然当着人面前说出来,真叫人臊得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心里一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您真会说笑话……您是皇上……我哪里敢?”

顺口而出的两句话,却自牵动伤怀,想到了那夜的失身受辱,不由得一时悲从中来,眼圈儿一红,几至落下泪来。

“你……怎么了?”

朱允炆忍不住一下子坐了起来。

岳青绫一推他道:“别……您躺下来吧!”

心里一急,劲道儿施得大了点,朱允炆哪里吃受得住,“通”的一下子又倒了下来。

岳青绫吓了一跳,忙自去扶,像是当初一样,这只手便自落在对方掌握中。

“您……”

岳青绫真有点急了。

所幸宫钱二人知趣,潜出穴外。

外面传进来宫天保的声音:“姑娘小心照顾着先生,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

虽是如此,岳青绫亦大感羞窘不堪,偏偏面前的这位主子,身份极是特殊,决计动不得粗,再者,总是有情于他,这就叫人无可奈何了。

气也不是,急也不是,更何况前番委屈犹自萦系心里,恨不能打他一顿,却又是万万不能……一时间感慨交集,淌出了两汪清泪……

“你哭了……”

朱允炆愣了一愣,傻忽忽地又坐了起来。

“谁欺侮你了?……告诉我……我给你作主!”

真正是气他不过。

岳青绫背过身子擦干了泪,再回过头来,对方仍自傻乎乎地向自己望着,脸上、身上满都是汗水,想想也真是啼笑皆非。

“您就别给我作主了……还是管管您自己吧,呶!给我睡好了!”

一面说,扶着他又躺了下去。

朱允炆这才回复了笑脸,那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只是贪婪地眨也不眨地向她脸上盯着。

岳青绫被他盯得窘透了,恼又不是,笑也不能,轻轻一叹,寒下脸来望着他道:

“万岁皇爷,你可给我听好了,这可不是你的皇宫内院,由着你的性子,爱怎么样便怎么样……这是什么地方?敌人就在咱们咫尺之间,随时都可能进来,要你的命!”

朱允炆脸色登时为之一变,岳青绫可又怕把他给吓着了,见状顿了一顿,大白眼珠子瞟着他,哼了一声,笑嗔道:“也真难为您了,这么点本事还能当皇上?!得啦!您也别害怕,我这不是来了吗?……唉!您呀……”

嘴里说着,一面动手为他揩着汗,摸摸他的前额,热倒是退了。

“不烧了!想喝水不?”

“嗯!”

真是没有法子。

大姑娘只好也像宫天保那样,洗干净了手,捧上满满一握,送过来。

朱允炆喜孜孜地瞅着她一笑,两只手接捧着她的手,便自低下来就手而饮,把一掬水全喝光了,最后干脆把自己的脸也埋在这双手里……

岳青绫轻轻一叹,也只得由着他了。

这两天她也想通了,女孩子家,终必是要嫁人的,既然已失身于他,便是他的人了,却是这个人非比寻常,虽说是如今落难在外,总还是个皇上,难保他没个三妻四妾……

一想到这里,可就由不住她心乱如麻……说真的,什么都好说、好忍,就只是这一宗,要让自己跟在他身边,名不正言不顺的,只是个小星星……那可是绝对不行,宁死也不能从……

这一次来,她心里早就算计好了,这档子事一定得弄个清楚,要不然,哼,管他什么皇上不皇上的,可看着自己扭头就走。

冷不防地抽回了手:“皇上您坐好了!”

朱允炆涎着脸。还想再说什么,碍不着面前佳人冷冰冰的那种表情,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采,寒若冰魄,真能把人给镇住。

忽然间使得朱允炆为之忆起,对方固然是秀色可餐的佳人淑女,同时也是个拿刀动剑,出手取人性命于俄顷之间的侠女子。

(3)

一念之触,朱允炆真个吓了一跳,慌不迭地坐正了身子:“你……”

看着他这个样子,岳青绫却又狠不下来了。

“您别害怕……只是有几句话想问问您……”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

“什么话……”

“其实也没什么……”大姑娘忽然又变得忸怩了:“只是心里奇怪……皇后呢……

她没有跟着您?”

还当是什么事呢!朱允炆解颐一笑,笑容里不无凄凉,摇摇头说:“她死了,你还没听说过?”

岳青绫“啊!”了一声,黯然地垂下了头。

“是烧死的!”朱允炆缓缓说:“当日来不及出来……”

“我知道了……”岳青绫看着他:“那您身边就没有一个人跟着……服侍您?……

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

朱允炆说:“怎么没有?李妃跟着我出来的!”

“李……妃?”

“一个可爱的女人……”朱允炆喃喃说道:“她也死了。”

岳青绫低低地“嗯!”了一声,头垂得很低,心里真有点像是犯罪的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固然是放了下来,却也为着自己的自私而内疚,好久好久,她都不敢向对方看上一眼,生怕一望之下,让对方窥透了自己的心思,那该有多不好意思?

她总算放下了心。却也因此,一霎间心里乱糟糟地想到了好些事……说不出的一种感觉,脸上一阵子红、一阵子白……

“你在想什么?”

朱允炆一只手攀上了她的肩膀,恐惧既去,剩下来的便只是蜜蜜柔情。

却是这一句,带来了眼前姑娘的无边伤怀,身子一歪,反而倒在了他的肩上。

“先生您坏……”

便自伏在他肩上泣了起来,两只手一下下在他身上拍着、捶着……却是一下比一下无力,一下比一下更轻,临到最后,便是那样软酥酥地抚在他的身上。

再怎么样强,总还是个女人,这一霎毋宁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朱允炆感叹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把她抱紧了,轻轻抚摸着她又柔又细的长发……

“好姑娘,你就别哭了……以后好好跟着我……我疼你……”

岳青绫蓦地止住了泣声,一下子由他肩上抬起来。

“您说的可是真的?”

倒使得朱允炆吓了一跳,一时不知何以置答。

“看吧!”岳青绫咬着下唇儿:“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还说对人家好……才不信你呢!”

说着赌气地拧过了身子。

“唉……”

朱允炆这才明白过来,慌不迭地赔着小心:“这可是冤枉呀,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你就生气了,真是从何说起!”

“好吧!”岳青绫忽地回过了身子,模样里透着认真:“您是皇上,君无戏言,就老实地放下一句话吧。您……打算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

“又装……”岳青绫生气地翻着白眼儿:“我问您……以后您打算把我这个人怎么搁吧……我是说……把我放在哪儿?”

原来是这么档子事,朱允炆这才明白了。

“你说呢?”

说时他把脸凑近了,近到挨着了她的脸:“这不就是你一个人了么……你就是我的娘娘……我的小娘娘!”

病才刚好,他的风流病可又犯了。

岳青绫把身子离远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确实也拿他没有办法,乘着这个热头上,正想好好说他几句,为今后立个规矩,却是外面有了动静,吓得她立刻闪开一旁。

“姑娘是我!”

宫天保来了。

官天保与钱起分别潜身进来。

“怎么回事?”岳青绫脸上讪讪地道:“他们人来了?”

官天保说:“人来了不少,姑娘你看怎么办?”

“不用怕!”

岳青绫一面整理着身上,转向钱起道:“钱师傅,回头你背着先生在中间,宫师傅殿后,我在头里,我们往东边去,那里路我熟,出了这个山就没事了,我爹会在那边接应!”

一听见岳天锡在那边接应,宫、钱二人俱都宽心大放。

几个人立时动手,为朱允炆穿着准备。

岳青绫探头穴外,听了一会,回身道:“对方最厉害的是那个姓方的,其他都无足可怕,就是姓方的来了,我也不怕,我们有三个人用不着担心!”

当下随即潜身外出。

先时的一天大雾,不过是说话间的工夫,竟然为风所驱散。

岳青绫身子方一出现,猛可里附近山坡间,一人断喝一声道:“在这里了!”

紧接着弓弦一响,“嗖”地射过来一支狼牙飞矢,直取岳青绫面门,却给后者举手劈落地上。

她随即吩咐身后道:“快出来!”

钱起等一行,聆听之下,匆匆现身而出,便在这一霎,弓弦数响,一片箭矢直向着四人站身之处飞射过来。

岳青绫嘴里叱着:“快走!”长剑挥处,一片格格声响,已把飞来箭枝,全数削落地上。

却只见人影翻飞里,两个人已飞身近前。

一身黑纱官式长衣,白玉闹腰,头上扎忠靖巾,典型的锦衣卫装束。

原来燕王入主称帝之后,手下臣子为主表功,新兴起一种戴头为忠靖巾,意在歌颂当年燕军人主之“靖难”之役。

能够身任大内所谓“上二十二卫”中最称重要的锦衣卫卫士,武技自非泛泛。

眼前二人,腰上各扎着一方红绸,按阶应在百户之职。

左边一个细腰长身,手施钢枪。右边一个却是五短身材,手上却握着根七节虎尾钢鞭。

双方甫一照脸,细腰长身的一个,一横手上钢枪,大声叱道:“还不给我站住!不想活了么!?”

岳青绫却不理他,拨心一剑刺来。

“反了!”这人挥动钢枪,用力向对方剑上就磕。

却是对方这个姑娘过于厉害。

细腰汉子满以为凭自己手劲儿,加上钢枪分量,这一下定能把对方长剑磕飞半天,却是不知一磕之下,竟走了个空。

眼看着对方少女剑走轻灵,随着她身子滴溜一个打转,极是巧快地已到了自己左侧。

岳青绫身法至为巧快,人到剑到,决计以迅雷不及掩耳身法,取对方性命。

细腰汉子一惊之下,一只钢枪招式已然用老,再想收回哪里还来得及?

随着岳青绫的一声清叱,剑发无声,容到对方乍然警觉,早已剑光璀璨,蔚为大观。

耳听得“嚓!”的一声,那一只力持钢枪的手,连同着整个臂弯,一并被斩落下来。

细腰汉子惨叫了一声,一个抢背翻身,跌出七八尺外,在地上一连几个打滚,便自昏死了过去。

手持虎尾鞭的一个,目睹下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上前?

嘴里怪叫一声,一拧身直向着一旁山陌上纵去。

宫天保待将纵身追上,却只见岳青绫反臂拧腕,发出一枚暗器蛾眉针,“打!”

暗器原来就插在发上,一共三枚,看起来不过是个银簪子罢了,却不知竟是厉害的独门晴器。

日光下,银光一现。

五短汉子身子才蹿了个高儿,不过拔起来一半,即为这枚自后袭来的蛾眉针正中背脊。“吭!”了一声,一个咕噜自高处滚了下来。

宫天保赶上去手起刀落,便自了结。

胡哨声响,树丛里满是人影,显示着敌人一面,确是人数不少。

岳青绫一马当先,率同着身后三人已然扑向了右面树丛,这一带地势尤其险恶。

放眼当前,荆刺遍野,乱石绵延,云蔼低迫,连接着蒸腾的茫茫雾气,不远处一道瀑布,自山顶潺潺直跌而落,溅发起大片狂雪。

“这是飞云涧!”

岳姑娘用手里的剑向前面一指:“过了飞云涧是万松坪,到了那里就好了!”

她犹未忘回过身来向着朱允炆看上一眼,浅浅含笑道:“怎么样,吓着您了吗?万岁爷?”

朱允炆也只剩下苦笑的份了。

钱起重新把他背好了,用一条绫子紧紧兜着,这样就不虞中途跌落。

岳青绫用手里剑拨着脚前的棘荆刺草,嘱咐钱起道:“小心便在此刻,迎面大树上,一人怪声笑道:“来得好!”

噗噜噜,一阵子长衣飘风声,怒鹰也似地落下个人来。

紧接着这人身后,呼喇喇一连又落下四个人来。

五个人,一前四后,一落而定,却是落地生根,分别伫立在五尊高矮不一的乱石之上。

为首一个锦衣瘦小汉子,灰眉细眼,兔耳鹰腮,乍看上去就像是画上雷公。身后四个人,高矮不一,却亦各有气势。

岳青绫迎着来人看上一眼,已自认出头里的一个,正是敌人阵营那个最棘手的主儿——方蛟,心里一惊,陡地闪身,护在了钱起身前。

来人方蛟鬼啼也似地发出一声怪笑,居中而立,大刺刺地道:“这就不错了,大姑娘。我们在这里恭候多时了,失迎,失迎!”

一面说,向着这边拱了拱手,霍地跃身而前,落在岳姑娘一行正前方不及丈处站立,却把一双深陷在眶子里的三角眼,直直向钱起身后背着的朱允炆逼视过来。

“方某人眼拙了,这位是……”

宫天保“唰!”地拾身而前,右手向腰间一探,挺腰作势,“嗖!”地抽出了缅刀。

一片刀光,摇颤着他腾腾杀气的脸。

“方蛟,你好大的胆,见了圣上还不跪下?你这个无耻的小人……你?”

却是钱起背上的朱先生说话了,“宫天保!”

“奴才在——”

宫天保霍地回身,弯腰听旨。

“不要紧,你闪开!朕自己跟他说话!”

“这……”宫天保欠身道:“奴才遵旨!”

便自弓着身子向旁闪了开来——不过是一步而已,瞧了瞧,岳姑娘就在附近,紧傍着钱起身边,心里才自略略放心。

——即是岳姑娘的一身能耐,他亲眼见识过,不啻大大助长了己方力量,才自心里略略放宽。

虽说是落难之中,皇帝到底也有他的气势。

拍拍钱起的肩膀:“放下我来!”

钱起应了声“遵旨”,匆匆解开了胸前十字盘结,蹲下身子把朱允炆放下,随即向旁闪开。

方蛟“嘿嘿!”一笑,气焰顿见收敛,狡黠的脸上显示着一片谄媚,却是忍不住心里的窃喜……十足的一副小人得志神态!

“足下大概就是……朱先生了?”

一面说抱起了鸟爪子也似的一双瘦手,不由自主地拱了一拱:“得!不知者不罪,在下……来得鲁莽,先生你受惊了!”

一面说,深深打了一躬,身后四人,不自禁地亦为之各自抱拳一躬。

“你就是方蛟?”

朱允炆手指着他大声道:“你想要干什么?”

“嘿嘿……问得好!”

方蛟拱了拱手:“不错,在下就是方蛟……一直在大内当差……这就用不着多说了,相公爷您是过来人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眼前没啥好说的,咱们哥儿几个……这一趟是奉了圣上的旨意……”

“胡说!”

朱允炆怒声叱着,霍地上前一步,跺着脚道:“朕就是皇上,朱棣欺君犯上,你竟然称他是圣上?……放肆!”

几句话义正辞严,却是吓不住眼前这个奴才,反倒引起了他的一阵子冷笑。

“相公爷你这是在作白日梦吧?”

宫天保怒叱一声:“放肆!方蛟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跟谁说话?”

一霎间方蛟面现不屑,再也压不住心里的忿怒,凌声说道:“没什么好说的了,相公爷你的那点子威,如今用不上啦!有理你到紫禁城说去,哼哼……咱们哥几个如今是奉旨拿人,成国公还等着见人,相公爷……多少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就别给我们为难,这就请吧!”

朱允炆气得脸色发青,连说了两声“反了,反了!”手指着方蛟,恨声道:“你这个奴才,一片胡言乱语……给我拿下!”

宫天保早已蓄势以待,随着朱允炆的话声一落,霍地腾身而起。

却是一起而落。

随着他飞快的落身之势,掌中缅刀璀璨出一片白光,一刀直取顶门,嗖!地直认着方蛟头上劈下来。

方蛟哼了一声,身形微偏,宫天保的刀势即行落空,即见反手一挥,“当!”地拍向对方刀身。

这一手“空手入白刃”功夫,施展得极是巧妙,却也险到极点。

唏哩哩一片刀光颤处,宫天保身子被迫得不由跃开,乃得敞开了此一面门户。

方蛟也不客气,脚下邯郸学步样的一个抢势,直向着朱允炆面前欺来。

“你敢!”

一声喝叱,紧跟着岳青绫闪身而前,一股剑风,连带着银光一闪,直向着方蛟脸上劈来。

这一剑看似无奇,却使得方蛟心里一惊。“呼!”地侧身飞转,闪出了五尺开外。

“啊?!”

这一剑仿佛才使他忽然警觉到眼前这个姑娘的厉害,从而注意到对方这个人就在眼前。

一霎间,他像是记起了许多事,瘦削脸上显出一种暴戾阴森:“我倒是忘了……这一位大概就是岳姑娘吧?失礼,失礼!”

岳青绫铁青着脸,冷冷嗔道:“用不着来这一套,姓方的,我知道你……我爹早就等着要会会你了!”

“啊?!”方蛟怔了一怔:“你爹?”

“你忘了?”岳青绫冷冷直盯着他:“我爹叫岳天锡……”

方蛟冷笑一声,突地神色一变——

“岳天锡?!”

“不错!是我!”

声音传自左面一道迂回狭道。

随着各人的侧首,正可见猝起撩天的一双石壁,便在那两壁并立之间,空出了一线天光。

一条人影,便自那一线无光之处,陡地纵起,大鹰翱翔般翩翩飘落。

这般身手,即是以轻功见长的方蛟看在眼里,亦不禁为之暗自惊心。

众目睽睽之下,来人身似巨鹰而盘,足下方沾地,紧接着第二次腾身而起,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已来到眼前。

一身黄色夏布长衫,腰系束带。高个头,长脸,长眉之下的一双眸子既细又长,更似灼灼有神,映衬着色作古铜的一身肌肤,望之气势轩昂。

朱允炆一面,方自认出来人,正是曾有一面之识的岳天锡,俱不禁为之精神一振。

却是狡黠诡异的方蛟,竟然在此一霎,乘着敌人身势未定的一瞬,猝起发难。

“看打!”

嘴里一声喝叱。

随着他身躯的向前一杀,“波”一股白烟冒处,打出了大颗硫磺弹丸。

前文亦曾交代,古庙太苍,便是焚毁于这类烈火弹丸,自是厉害之极。

眼下这一弹,由于双方的距离不远,猝发而临,更增无比凶险。

岳天锡身势未定,陡吃一惊“嘿”了一声,随着他身子的向后一仰,看似跌倒,其实不然,哧,长虹卧波般倒纵出丈许开外。

耳听得“砰”的一声大响,硫磺弹击中石面,溅发起数十道飞焰流火。

阳光下,不过是数十道细细白烟,却是尝过味道的人,俱都不敢让它沾身,深知其厉害非比一般。

岳天锡那么快的身势,亦不能为之全免,眼看着一点飞星,溅落其身,不过是招着了点衣边儿,“波”的一声,顿为之燃烧起来。

一旁的岳青绫,眼看着父亲受难,惊得“呀”了一声。

岳天锡却也见招于先,就地一个打滚,把衣上火扑灭。

却在这时,敌人一面的方蛟,已自扑身向前,随着他陡然下落之势,一口软剑已掣抽在手,银光灿处,直认着岳天锡身上就扎。

“爹,小心!”

一旁的岳青绫惊叫一声,抖手打出了暗器蛾眉针,直取向方蛟后颈。

“哧——”阳光下闪烁出一丝白光。

方蛟一式“怪蟒翻身”,剑势轻扬“叮”格开了来犯的暗器,岳天锡乃于此一瞬陡地挺身跃起,怒叱一声:“无耻小人!”

话出,掌到。

恨极了对方卑鄙伎俩,岳天锡来不及拔出身后兵刃,一式排形运掌,双手齐胸霍地向外推出,发出了势若狂涛的巨大掌力。

一任方蛟之阴损刁顽,面对着岳天锡如此狂猛之势,亦不敢轻率接招,一声怪笑道:

“好!”身子一式倒蹿,“呼”地飞身寻丈开外。

战云轻启,却是一发而收。

两个人对面仁立,怒目以视,尤其是岳天锡,一时大意,险些受害。面对着对方这个昔日的冤家对头,其怒可知。

虽然如此,却还有一份武林规矩。

“好厉害的烈火毒弹,足下原来惯以趁人之危,看来是不改旧习,失敬,失敬!”

一面拱手以抱,却把长衣一角扳起来塞向腰间,右手乍翻,已把斜背在背上的一口弧形短剑取到手上。

两句话看似持之以礼,却是暗含讥讽,损得厉害,方蛟即使脸皮再厚,也不能置若无闻,一时间只臊得面红耳赤。

这个人却也有他一套啐面自干的涵养功夫。

谛听之下,只见他仰天发出了一声怪笑,双手拖剑一拱:“这不是岳老哥么?多年不见,老兄还不是一样?舌枪唇剑,逼人得厉害,兄弟失礼,老哥你万请勿怪,失礼、失礼!”

一边说,一边故示轻松地嘻嘻笑了起来。

岳天锡正是深知这个人的厉害,决计不能掉以轻心。

“足下这就不用客气了……”岳天锡哈哈一笑道:“五年前承你手下留情,姓岳的活着没有死,这笔账今天可以算一算了!”

这么一说,包括朱允炆在内,每个人心里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两个人结有宿仇。

“哼哼……”

方蛟由鼻子里发出了一串冷哼,三角眼里满是狰狞:“这么说,你父女是存心找我来的了?”

“你完全说对了!”凌声道:“等你已不是一天半天了!”

陡地,他前进一步,弧形剑抱右臂,直攀向左面肩头,拉出了一个架式。

“足下铁手功,端的厉害,岳某不才,今天还要长长见识,废话少说,这就请吧!”

一面说,岳天锡便自缓缓蹲下了身子。

耳听得一阵子“唰唰”声响,眼看着无数落叶,细小沙粒,随着岳天锡下蹲的身势,竟自慢慢向外扩散而开……

岳天锡半蹲着身子,更像是深深打入地下的一截铁桩,说不出的一种沉着劲儿。

包括宫天保在内,也只能看出来岳天锡的内力惊人,只是对方眼前所施展的到底又是一门子什么样的功夫,却是讳莫如深。

岳青绫却是心里有数,她知道,父亲在面对着眼前这个生平大敌时,不惜把毕生浸淫的“碎马功”都施展了出来。

那是因为方蛟的“铁手穿墙”功力过于厉害,多年前父亲一时大意,几乎在对方这门功力之下丧失性命,才致于今天的上来谨慎。

方蛟目睹之下,神色微微一变。

却是他身后四个人,蓦地腾身而前,一片飞云样地向下一落,略呈四角之势,把岳天锡围在其中。

方蛟这才为之一松,瘦削的脸上,显示着一片阴森,随即嘻嘻有声地笑了。

“岳老大,你这是成心要我献丑了……恭敬不如从命,我接着你的就是了!”

说时却把一双三角眼,转向岳青绫一瞥,冷冷笑道:“怎么样,大姑娘也来一块玩玩?”

“用不着!”

岳天锡眸子瞬也不瞬地直盯着他,嘴里却在向女儿招呼:

“丫头,小心护驾,不可妄动。”

其实他不关照,岳青绫也看出来了,敌人一面,既然在此处设有埋伏,保不住前道也是一样。曾听父亲说过,对方阵营里还有个姓井的,更是阴险狠毒,说不定就埋伏在附近,岳青绫年少气盛,艺高胆大,虽不曾把对方看在眼里,却是眼前保着皇驾,可就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再者父亲以一敌五,也使她放心不下……便自一声不吭地站立一旁,以备必要时的随时出手。

所幸朱允炆连经大敌,多少也有了些历练,岳氏父女的眼前护驾,终使他心情稍安,使自在一方大石上坐下,宫、钱二位一左一右紧紧侍立。再加上岳青绫的一力侍卫,这般阵仗,即使最险恶的情况之下,亦可保无虑。

就在这一霎,现场已有了变化。

像是谁也没有看清楚,方蛟灵巧的身势,蓦地狂飞而起。

两口雪亮的剑锋,“呛当!”迎在了一块。

岳天锡矮下的身子,忽地跃身而起,方蛟这一面,反倒是矮了下来。

“呛当!”

又是一声脆响!

即在这第二度交锋里一高一矮两个身子,“呼!”地分了开来。

就在此将分开的一霎,方蛟的一只左手骈指为刃,剑也似的疾劲,猛地直向着岳天锡肋上插来。

岳天锡似乎是防着了他的有此一手,右腕倏起,用胳膊时子狠狠地向对方搪了一搪。

太快了。

除了岳青绫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岳天锡这一手“单翅斜飞”显然是用上了。

眼看着方蛟的身子就空一个打滚,或许是下意识里他已觉出了不妙,即在他一式“铁手穿墙”落空之下,希冀着逃开对方的毒手。

却是慢了一步。

岳天锡那一只左手,几乎在毫无迹象中蓦地而出,疾如电闪。

“噗!”

一掌拍中了方蛟后背。

紧跟着两个人错身而开,宛似交翅而过的一双燕子。

岳天锡落下的身子潇洒如昔。

方蛟却不一样了。

随着他脚下的一个踉跄,“噗通!”一声,跌倒地上,紧跟着下额上翻,“哧!”

地喷出了一口鲜血,血箭也似地足足喷出了三尺来高,便自直直地倒了下来。

方蛟死了。

死在岳天锡那一式肉掌之下。

旁观的人不免大是奇怪,尤其是与方蛟一伙同来的四个人,他们与方蛟朝夕相处,确知头儿一身筋骨,由于曾习“锁阳”神功,又经特殊锻炼,几至刀枪不入,何以眼前却会丧生在岳天锡的一只肉掌之下?

这事是一个待解的悬疑。

岳青绫却是心里有数,她知道,父亲为报当年一时大意,险些丧命在方蛟绝功“铁手穿墙”手下之耻,五年以来昼夜勤习“碎马功”,据知,似乎只有这门功力才能透过方蛟那般坚实的肌肤,直伤内脏。

也是方蛟自负过甚,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对方所练的“碎马功”如此厉害,一经接触,非但五脏俱摧,甚而那一根直贯的后背脊梁,亦为之节节碎落。方蛟即使是再多一条命,也是活不成了。

眼看着头儿的暴毙,四差卫俱不禁吓了个魂飞魄散,却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原来眼前四差卫所站立的这个四角阵式,早经熟习,名唤“四虎看鹰”。

鹰者,即先时方蛟之处。阵式之微妙,端在正中的那一只鹰,一经发挥,深不可测,堪称厉害得很。却是眼前作为全阵中枢的那只鹰的忽然丧生,不用说,于全阵有绝对的影响。

虽然如此,四只虎一旦发起威来,却也大有可观。

耳听着其中一人类似虎啸的一声断喝,四个人霍地向中间一个疾跃,便自把岳天锡围在中间。

说时迟,那时快,左面前翼的一个矮短胖子,身子霍地向前一躬,“唰啦啦……”

银光亮处,西瓜大小的一团银光,忽悠悠直向着岳天锡正面飞来。

同时间,右面侧翼的一个长身汉子,随着他身势的一个向前疾滚,掌中一双弯刀,配合着他身势的突然跃起,直向着岳天锡正面劈来。

好猛的势子。岳天锡叫了声“好!”手腕抬处,“噗!”地拿住了飞锤的锁链。只觉着劲儿好大,只震得一只右臂齐根发酸。

却是这当口,瘦长汉子的一双弯刀又自来到。

岳天锡身子一个快闪,施了一式师门独传的秘技“一线金光”,龙吟声里,长剑劈面直下。

妙在这一剑恰在对方双刀之间,其势更快。

大片血光溅处,来人瘦长汉子一颗头颅几为之劈成了两半,便自直挺挺地向后面直倒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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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紧握在他手里的那个链子锤也为之抛了出去。

矮胖汉子心里一惊,情急之下,猛地把手里的另一只链子锤,急急抡出。

银光划处,耳听得“叭!”的一声大响,火星四溅里,两只流星锤兀自撞在了一块。

这一撞力量何其惊人?!

矮胖汉子简直来不及多看,身子一个倒折,“哧!”地已跃身七尺开外。

他当然看出了事态的不妙,眼前已无能制胜,是以身子乍一跃出,紧跟着拧身力纵,向左面山窝子蹿去。

却是情急有错,这一蹿不偏不倚,正好来到岳青绫身边不远。

只当对方姑娘人家,容易打发,身形乍然一落,叱了声:“闪开!”双手着力,用“铁胳膊”功夫,直向岳青绫前胸就搪。

这一来可就糟了。

实在是这个大姑娘,远比他想象中更厉害得多。

矮胖汉子手腕子才自递出了一半,猛可里眼前人影一闪,头顶上“呼!”的一响,对方姑娘已到了他身子后边。

其势绝快,翩若惊鸿。

矮胖汉子心里一惊,连身子还来不及转,一股劲风,直叩后心,只觉着身子一麻,眼前一阵发黑,便自倒了下来。

岳青绫身势再起,翩若飘风,起落之间,已袭到了另一人身前。

对方这个所谓的“四虎”,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作为一“鹰”的方蛟忽然丧生之后,竟然会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岳氏父女甫经联手,连伤二命,下余二人,顿为之大见张惶。

“四虎”既去其二,其余的二人,还能有什么作为?即在岳氏父女二度联手之下,迅速予以解决。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暴场面,就此平息。

越过飞涧,来到了万松坪。

眼前巨松耸峙,怪石林立,总算暂时相安无事。

“先生受惊了!”

向着正中的朱允炆深深一揖,岳天锡抱拳恭谨地道:“草民接驾来迟,还请先生恕罪。”

朱允炆感叹道:“老英雄,你太客气了……咱们就走在一路吧……”

说时他一面转向身边的岳青绫,无限欣慰地点头道:“有你们父女在我身边我就放心了……”

岳天锡苦笑了一下:“小女年轻无知,先生您今后多照顾她吧!有她在您身边,此行应无所惧……”

朱允炆微微一怔:“老英雄你?”

岳天锡慨然一叹:“我就不跟着您了!”

一旁的宫天保忽似想起道:“岳大侠可曾见着了李长庭?他……”

“对了……”朱允炆道:“李长庭呢?”

岳天锡聆听之下,呆了一呆,摇摇头说:“他……不在了……”

“死了?!”朱允炆一时睁大了眼。

宫天保、钱起俱为之神色一凛。

大家伙的眼神儿,俱都集中在岳天锡脸上。

“他死了……”

岳天锡不胜感伤地叹息一声:“李侍卫是死在方蚊和井铁昆的联手之下,我去晚了……”

朱允炆身子晃了一晃,“啊!”了一声,才自缓缓坐下,一时间眸子里涌出了热泪。

宫、钱二人也不禁低头饮泣。

“当时天太黑……”岳天锡略似自责地道:“实在看不清楚,我知道他受伤了,却不知他伤得那么重……后来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顿了一顿,他接下去道:“李侍卫是死在姓井的暗器铁蝙蝠之下……在此之前更中了方蛟的剑伤……两样都是致命之伤,才至于……”

朱允炆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他身边的人都知道,即使过去在宫里,皇帝对李长庭一直就破格恩宠,及至落难出宫之后,李长庭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是与日俱增,几乎是寸步不离,猝然间听见了这个凶讯,他内心的哀痛自是可以想知。

“他……的身子呢……”

“交给老和尚了……”

“老和尚?”

朱允炆缓缓抬起了头,脸色是那种惨白的颜色:“你是说太苍庙里的那个老和尚?”

“正是少苍老方丈……”

“啊!”朱允炆颇意外地惊了一惊:“老和尚他……还活着么?”

岳天锡道:“他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其他的和尚,还活着的有十之三四……

他们往东边去了……”

“谢天谢地!”一霎间朱允炆脸上绽现出笑容道:“老和尚还活着……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说着说着,他竟自低头泣了起来。

宫天保躬身抱拳道:“先生节哀,龙体保重……”

岳姑娘看着伤心,情不自禁地亦为之低头落泪。

“先生节哀,身子要紧!”岳天锡无限怅惘地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先生健在,以后就有希望!”

朱允炆暂止伤怀,长长叹息一声:“老英雄你说得好……我们真的还有希望吗?”

“有希望……”

岳天锡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说:“只要先生您不气馁,不灰心……总是有希望的……”

“爹!”岳青绫问道:“叶先生他们呢?”

岳天锡点头道:“这件事我正要禀报先生,叶先生他们先走了……上重庆去了!”

朱允炆一惊又喜:“他们都还活着!”

岳天锡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多数都不在了……”

朱允炆黯然垂下头来。

岳天锡道:“不过,叶先生幸能全身而退,他要我转禀先生,他们先去重庆了,请先生不必挂念!”

“这样就好!”朱允炆苦笑了一下:“我们一行人太显眼,太过招摇,分开来走要好得多!”

宫天保咳了一声,看向岳天锡道:“岳大侠……你看今后这一路,还有凶险没有?

咱们往后……该怎么个走法?”

岳天锡点点头道:“方蛟这个畜生虽然死了,那个姓井的还活着……不过他也受了伤,敌人一面吃了这么大亏,暂时不至于再冒险,不过……这里终不是好地方,要赶快离开才是!”

说着他转向女儿道:“青绫,你侍候着先生这就走吧!”

岳青绫脸上讪讪地答应了一声。

宫、钱二人立时有所行动。

“我们这是去哪里?”岳青绫转向父亲望着:“爹,您呢?”

想到了此行一别,再见何期?岳青绫虽是侠女心襟,亦不禁为之依依动情。一时眼睛也红了。

岳天锡爱女情深,却是当着人前,终不便说些什么,见状哈哈一笑,语调凄凉地道:

“丫头,事到如今,一切都看你的了,生死有命,你就认了命吧,我还要去看看叶先生他们,之后,或许回山东老家一趟,只要这把老骨头健在,咱们父女便总有后会之期,丫头,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双手抱拳转向朱允炆深深打了一躬。再向宫、钱二位微一抱拳,身形微拱,捷若飞猿般腾身而起。

说走就走。各人看时,岳天锡飞快的身势早已落向一棵巨松。

紧跟着松枝一颤,他身子第二次腾起,便似翔舞天表的巨鹤,霎时间几个打转,已自无踪。

溪水潺潺,斜阳如晦。

一双天鹅,双双自眼前湖泊里振翅而起——那么剧烈地拍打着双翅,施展着即使一流轻功“八步凌波”也望尘莫及的身法,霎时间踏波飞腾而起,升向红云密布的穹空……

经过了昨日那样惊天动地的剧变之后,眼前的这般宁静、恬逸,更似难能可贵了。

这里地当万松坪以北,云雾山以东,应是属十万大山之一系列,重峦叠蟑,绵亘无尽,其实一踏入万松坪,就地理形势而言,便已进入了十万大山地区,千山叠翠,万峰竟秀,便是岳青绫嘴里所谓的安全地带。

这安全地带四个字,也只是相对而言,因为敌人一旦踏入这般绵亘无尽、左右千里的山区,很容易迷失方向,设非是深悉山势路线,万难涉足其间,否则攻敌不成,自身先已不保,一任你千军万马,照样困死山中。

是以,想象之中,敌人在人疲马倦,新遭重创之际,是万万不会轻易犯险,进入这等连虎豹也不欲深入之境的了。

岳青绫之所以大胆涉足,是因为她对这里形势有一定掌握,早已作好准备,如此事到临头,便不致张惶失措,一切按部就班,便是眼前这片居住之处,也似早已布置妥当,看来顺理成章。

背崖面湖,左右重蟑,一片云海,直仿佛就在眼前,近到延手可掬。

涛涛山风,引动着一山奇松,时有清啸,那声音极似牧羊人吹起的长螺……而眼前的朵朵白云,便似簇集不去的漫山羊群了。

(1)

波光如镜,山风缓缓。

沿湖以侧,那么碧绿碧绿衍生着的大片绿叶……野百合开得一片烂醉,在交织着五颜六色的诡异波光里,你便于不知不觉中,被大自然的彩笔捉弄了。

岳青绫出山未归,宫、钱二位被嘱咐就近护驾,不得远离,此时此刻,朱允炆也就格外感觉着孤单。

他原来就是属于多愁善感那一型态之人,如今更是紧锁眉头了。

过去事早已不忍卒思,便是眼前遭遇,也当尽情排解,长久以来,他似乎一直都在从事着一门功课——如何逆来顺受的功课。如果没有处苦如甘的这般功力造诣,日子便是连一天也过不下去的了。

从晨间岳青绫下山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已在殷殷期盼着她的归来,直到此刻,日落西山,他仍然在期期待候之中。

钱起拾了一大捆干柴,放下来,笑向朱允炆道:“这里地方真好,便是住上几个月,也不要紧,山上有野兽,水里有鱼,附近多的是野菜,可以不愁吃喝,真是太好了!”

朱允炆站起来拍拍衣服,打算到湖边走走。

却见宫天保卷着一双裤脚,赤着上身,带着溪水,正自由左侧边走来。手里拿着一串鱼,约摸有四五条之多,边走边自大笑。

“先生鸿福齐天,真个人地灵杰,想不到鱼这么多,不大会儿的工夫,就捉了好几条!”

一面说频频扬动手里的鱼,笑得嘴都闭不合拢。

钱起“唷!”了一声,忙赶过去,一面接过鱼来,掂了掂,总有五六斤重。

“你是怎么捉的?连鱼竿也没有啊!”

“那还用得着鱼竿?衣服一兜就行了!回头我再教你!”

说时涉水而上,把用来捉鱼的上衣,洗洗干净,抖开来摊在草地上。

朱允炆竟自也动了童心,走过来瞧着钱起手上的鱼,笑向宫天保道:“在哪里捉的?

回头我也去摸他几条!”

宫天保只是干笑道:“哪里敢劳动先生金驾?再说水也太凉……”

钱起道:“对了,先生万万不可,冻着了可不是闹着着玩儿的……先生要是闷得慌,看看岳姑娘有没有针线,回头给您做个鱼竿玩玩倒是不要紧……”

朱允炆却不理他,只在浅水附近的石缝里寻觅,被他找着了几只螃蟹,一时哇哇大叫起来。

钱、宫二人原是担心,怕他过于忧伤闷坏了,想不到这位皇帝童心未泯,说乐就乐,倒是多操了这一份心。

难得见他这么开心,宫钱二人仍得打起了精神,陪着他玩儿。

钱起便也脱了鞋,卷起了一双裤脚,陪着他抓蟹摸虾——把抓到的螃蟹用长条的树枝串着,只乐得朱允炆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一忽儿,他心血来潮,觉着不过瘾,自己也脱了鞋袜,挽高了裤脚,要踩着水玩,宫、钱二人扭不过他,只得顺着他的性子。

却是溪水太凉,水底石头有棱有角,要是扎着了他的脚,那还了得?

好说歹说都劝不住,钱起只好施出了苦肉计,干脆脱光了上衣,趴在水里当马,要朱允炆骑在他身上涉水过溪。

这个骑水马的主意,果然新鲜,朱允炆乐得一试,当下连声赞好。

为讨主子的欢心,两个人真是施出了浑身解数,当下宫天保在前,权作开道,钱起做马在后,便自玩耍起来。

朱允炆骑在钱起身上,扬着手里的树枝,作势向群山一指,“尔等山水听令,朕乃大明天子朱允炆在此,逆王朱棣犯上逼宫,迫我太甚,如今沦为如此凄惨之观景,山神有知,如能保我此行平安西去,复我江山社稷,朕当册封此山为万山之山,广建庙宇,保尔香火万世不辍!”

朱允炆顿一顿,转目眼下二人,嘿嘿笑道:“尔等此番护驾有功,功不磨损,朕封你们为护国大将军,山神有知,定不食言!”

说罢,仰天长啸,倒也气吞山河。

“尔等听旨,”直吓得宫、钱二人就溪跪倒,连连叩首不已。

朱允炆哈哈大笑,手舞长枝,击打着水面,激起了片片水花,高呼一声:“水军过河,朕要御驾亲征,活捉逆王朱棣,剖膛取心,看看他那一颗心到底是什么铸成的。”

群山回萦,阵阵有声。

宫天保、钱起高呼一声“遵旨”,退后三呼万岁,却此时耳听侧岸有声,似有人来。

抬头望时,三人都大吃一惊,却见河岸之上不知何时,竟然立着一人一驴,神态悠闲。

却是听了朱允炆的话朗声笑道:“娃娃好大的口气,你们三人从何而来?竟在此逍遥,天气已经不早,莫不是在此过夜不成?”

边说边笑着走向前来。

原来来人是一个须发皆白的矮小老人,由于身材至为短小,因此在驴背上盘膝而坐。

小毛驴全身皆黑,蹄白如雪,肚囊间悬着两只银铃,走动起来,其声叮当,甚是好听。

矮小老人虽身材矮小,却留有过长的胡子,一部白髯飘洒胸前,衬着皤皤白发,乍然现身,如同得道仙人一般。

宫天保“哗!”的一声,自水中跃起,顾不得赤身露体,横身而前,大声叱道:

“哪里来的老头儿,胡言乱语,找打不成?”

矮老头儿愣了一愣,手揽银髯呵呵笑道:“果然有几分护国将军的架式!”

边说拱手一揖:“左大将军请了!”

“你这个老……”

心里一急,顺手抄起了一截树枝,宫天保大声叱道:“去去去……别来这里讨厌!”

矮老头儿只是赫赫低笑,一只手盘弄着长须,并无退后之意。甚至于连他座下的小毛驴都不曾受惊,四只蹄脚,就像是钉在地上一样的,动也不动一下。

水面里的两个人,也都张惶上了岸边。

钱起一面穿衣,一面向宫天保道:“看住他,不能叫他走了!”

也难怪钱起有此一说,这里山居隐秘,万万不能泄漏,一旦为敌方所知,那还得了?

宫天保因见对方是个老人,一时心存恻隐,只打算把他吓唬走了就算完事,却是没有想到,对方小老头儿不吃这一套,竟然镇定如常,丝毫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钱起再这么出声一招呼,才令他忽然觉出了事态的严重,心里由不住为之一惊,陡然伸出左手,向着小毛驴嚼环抓去。

老头儿嘴里“唷!”了一声,向后面带了一下缰索,不过只是那么轻轻的一收,宫天保的这一抓,竟自落空,抬头再看,一人一驴,仍在眼前,寸步未缩。

“将军这是要干什么?”

老头儿笑靥不失,一只手仍自盘弄着长须。

宫天保心里一惊,忽地觉出了不是好相与,手上的棍子也就老实不客气地直向着驴背上的小老头儿胸上点去。

小老头“赫!”了一声,盘坐的身子,霍地向后一翻,那样子正像是为对方棍势所中,却是在宫天保抽回来的一霎,不倒翁样地又自坐了起来。

小毛驴四蹄一跳,才自向旁跃开。

这么一来,即使连一边的朱允炆也看出来,来人这个矮小的老头儿,显然是大不寻常。

“老小子,你这是给我装蒜!我打死你!”

嘴里怒声吼着,宫天保拧身作势,“嗖!”地闪到了人身前。

有了前番经验,宫天保掌中木棍改直而横,“呼!”的一股疾风,直向对方横腰力扫过来。

小老头叫了声:“好家伙!”矮小的身子,猴子也似地跳了起来。却是起势不高。

耳听着“呼!”的一声,宫天保那么猛劲的棍势,再一次打了个空。

眼看着小老头猴子样的身子,一起而落,仍然落在了鞍上。

随着他的身子一转,蓦地头下脚上,竟自在驴背上竖起了蜻蜓。

宫天保惊心之下,再也不心存忌讳,怒叱一声,呼呼呼一连向对方挥出了数棍,取势上下全身,其势之快,有如狂风骤雨。

却是这个倒立在驴背上的矮小老人,身法至为巧妙。

只见他时而缩足,蜷腿,或是猴子样的一个翻身,动作之巧妙轻灵,简直令人叹为观止。宫天保那么凌厉的一轮快杖,竟然全数落空。

即在他收回杖势的同时,驴背上的矮小老人亦为之同时坐好,和先前一模一样地盘膝其上。

宫天保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极其骇异地向对方打量着道:“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

老头儿若无其事地应着,一只手仍自盘弄着下巴上的胡子,直仿佛根本就没有把宫天保这个人看在眼里。

一旁观看的朱允炆与钱起,都不禁吃了一惊。

钱起早已穿好衣服,一双判官笔,就在手上,嘴里怒叱道:“老小子你少装疯卖傻,今天不交代清楚,休想离开。”

驴背上老人嘻嘻一笑,拱手道:“这位便是护国右大将军了,请了、请了!”

显然朱允炆方才信口之言,全已被他听见。果真如此,朱允炆自承为帝之一节,已是不打自招,自为对方所深悉……老头儿果真心怀叵测,消息一经外传,后果之严重,可想而知。

一经着念,钱起、宫天保二人俱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内心略略打定主意,决计不容对方老头儿逃出活命。

钱起笔交左手,早已心存异动,一声喝叱道:“打!”

右手扬处,“嗖嗖”两声,打出了一双铁弹。一奔上额,一奔前心,直向着驴背上矮小老人电闪而至。

小老头喝了声:“不好!”

只见他矮小的身子,忽地一摇,一个咕噜,直向着驴背上翻了下来,却是不曾跌倒尘埃,而是翻向驴腹下面,这边下去,那边上来,弹指间又自回到了驴背上。

不用说,钱起的一双铁弹,又自落了个空。

说时迟,那时快。

即在此同时之间,钱起飞快的身子,陡地拔身而起,起落之间,已到了小老人身边,掌中双笔,施了一招“拨风盘打”,直向着矮小老人当头力击直下。

这一下看似疾猛,其实又自落空。

双笔之下,眼看着驴背上的矮小老人,双手向空一举,箭矢也似的射空而起——

钱起霍地收住了势子,一个转身,闪出去五尺以外,惊惶中抬头打量。对方那个矮小老人,竟然高踞在上,站立在一座高出的山崖之巅。

山风呼呼,吹动着他一身肥大衣衫,皓发银髯,随风而展,那样子简直与画上仙人一般无二。

“呵呵……”矮小老人居高而笑,打着一口浓重的云贵口音:“二位将军还要纠缠不已,非要见上一个真章才肯罢休?”

话声方顿,宫天保已自侧面陡地扬手打出了一掌石子,以百步飞蝗石的出手,直向崖上的矮小老人身上打来。

依然不能得手,耳听着一阵唏哩哗啦声响,即在矮小老人大袖挥展里,全数收入袖底。

宫天保喝了一声:“老小子!”待将纵身而上。

“慢着!”朱允炆忽然闪身而出。

钱、宫二人生怕有所失闪,一时顾不得再行出手,慌不迭闪身而前,紧紧护侍在朱允炆身边左右。

“你们不可无礼!”

嘴里说着,朱允炆翘首崖上,打量着对方那个矮小老人,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既然来了,何不下来说话?”

话声方顿,空中人影一闪,有似燕子一样的翩跹,对方矮小老人的躯体,自空而坠,极其轻灵的已落身眼前。

钱起一架手上双笔,“当!”的一声,横身当前,叱道:“大胆!”

矮小老头呵呵一笑:“又来了,又来了……”眼望朱允炆道:“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你要跟我说话吧?”

朱允炆怔了一怔,退后一步,点头道:“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矮小老人嘻嘻一笑,摇着双手道:“陛下不要多心,小老儿只是凑巧从这里经过,遇见了你们……”

“你说什么?”朱允炆插口道:“你叫我……你怎么会知道我是……”

宫天保、钱起虎然作势,一副又将开打模样。

“且慢……且慢……”

小老人摇着一双短手边自笑道:“二位将军不必动手,有话好说嘛——我也不是什么坏人,更不是什么朝廷的鹰犬,我这个样子像吗?”

样子果然不像。

宫天保怒声道:“那么你又是谁?嘴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老人笑了一笑,眼睛看向朱允炆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说你是大明皇帝朱允炆,还封他们两个是左将军右将军?我又怎么胡说八道了?!”

朱允炆转眼一笑,为之释然道:“原来如此,一时玩笑之言,老先生何以当真?没有请教老先生大名上下,怎么会来此深山旷野?”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老头儿仰天“呵呵!”笑了起来,一面拱手道:“好说,好说,小老儿姓赵,百家姓里第一个,名叫青山,可不就是这个名字取坏了,自幼就与功名富贵搭不上一些儿关系,一天到晚专爱在深山旷野里打转,贵客你是……”

朱允炆还未答话,宫天保插口道:“我家公子复姓诸葛,赵老头你的话也忒多了!”

“好说,原来是诸葛公子……失敬、失敬……”赵老头再次拱手赔笑。

朱允炆打量着他,点头笑道:“老先生不要多礼,来吧,我们坐下说话!”

后退几步,就在一块平滑的大石上坐下。

宫、钱二人亦步亦趋,紧紧看守着他的左右。

姓赵的小老头儿,笑了笑便自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依然是盘着双腿。

“老先生,你是干什么生意发财?”

含蓄着无比的好奇,朱允炆向面前的小老人打量着,虽说是逃难日子已逾四年,他却是难得是与一般常人说上一句话,一时间显得兴趣盎然。

“呵呵……大相公说笑话了……”赵老头说:“干我们这一行的要能发财,也就好了!”

一面说。由背后竹篓子里拿出了一只藤棍,上面拴着几只特制的铃铛,上下一抖,哗楞楞响出了一片声音。

赵老头呵呵笑道:“看见没有?我是干这个的!”

朱允炆犹自不解,怔了一怔,转向宫天保道:“这是什么?”

宫天保自然省得,欠身向朱允炆道:“先生,他是个看病的郎中!给人看病的!”

赵老头说:“对了,是给人家看病的,什么病都治,而且兼带着卖药!”

“原来如此!”

朱允炆向他背后的竹篓子看了一眼:“卖什么药?”

“嘿!生意来啦!”

一面说,姓赵的老头儿卸下了背上的篓子,打开来顺手摸出了两个猴头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朱允炆显然不曾见过。

“猴头菇!”赵老头笑嘻嘻地说:“送给你啦!炖着吃大补元气!”

朱允炆指了一下,宫天保立刻拿过来双手呈上。

那玩艺儿毛毛的,色作金黄,看上去不折不扣简直就像是个猴子脑壳。

朱允炆哪里见过?在手里连连把玩,真算稀奇。赵老头又由篓子里摸出了个样子像是佛手一样的东西,其色粉红,状若温玉,极是好看。

“大相公,你再看看这个,嗅嗅看,才香呢!”

宫天保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触手温润,却是前所未见,那样子极似一只女人的纤纤细手,粉搓玉揉,看来吹弹可破,设非是在其根部生有四片绿叶,简直像是用面粉特意揉出来的一般。

朱允炆先就看着喜欢,一把由宫天保手里接了过来,只觉着入手温润,一如妇人之手。真个稀奇透顶,忍不住便向鼻间凑近嗅去。

猛可里,一人尖声叱道:“小心!”

话出、人起,一条疾快人影,翩若惊鸿,直由对岸飞身而近。

宫天保、钱起方自认出,来人是岳青绫姑娘。这一面,朱允炆却因嗅着了那枚像是女人玉手的奇异果实,登时间双眼翻白,面条人儿样地瘫了下来。

姓赵的矮小老人一声怪笑,陡地直袭而近,却为钱起奋身当前的一双判笔,硬逼了回去。

呼!怒鹰盘空样的疾厉,随着矮小老人的一式凌空滚翻,已落向丈许开外。

眼下人影交错。

宫天保、钱起双双奔向朱允炆。

岳青绫却是放不过姓赵的小老头儿。娇叱一声,起落之间,已与姓赵的小老头儿迎在了一块。

那真是一式极快的出手,四只手猛可里交接一团,紧跟着“刷!”地分开。

姓赵的小老头“嘿!”了声:“好家伙!”霍地翻身疾行,岳青绫猛地自后面扑上来,其势之快,如风摧浪。

猛可里,前行的小老头向下一缩,疾如电闪的转过了身子,衣浪翻飞里,一只右手,已探向岳青绫腰间,其势如电,快到无以复加。

像是发自岳青绫嘴里的一声惊叫,她的一只纤纤玉手,却于此同时,攀上了矮小老人的右面肩头,似拍又抓地按了下去。

小老头鼻子里“吭”了一声,陡地打了个哆嗦,随着他身子的一挣,嗤啦一声,一片肩衣连同着他半边袖子,俱都撕扯下来。

这番交接,快到了极点。

耳听着姓赵的矮小老人,发出了凄厉刺耳的一声长笑。

“好个丫头!”

声音未已,矮小的身子再次腾起,长虹天架般地闪了一闪,已落在了一旁的黑毛小驴背上。身法依然巧妙,却已不似先前之潇洒自如。

“好厉害的‘鹰爪功’,在姑娘你报个万儿吧!”

“岳青绫!”

“好!”抖索待去的一霎,他却又转过脸来:“南普陀六如先生是你什么人?”

此番对答,眉剔目张,直似怒啼鹦鹉,较之先时之神仙丰采,两者相距,何止以道里计。

“你……管不着……”

岳青绫寒声以对,忍不住脚下跄了一跄。

虽说是力持镇定,却未能逃过姓赵的小老人眼下,儿啼样地发出了一声怪笑。

“小心着点儿,大姑娘!十万大山一直是你爷爷的地盘……你可把这个小皇帝给看紧了,碍不着爷爷明天后天心里一高兴,还会再来,咱们走着瞧吧!”

话声一顿,双膝力磕,小毛驴陡地前蹿,瞬息间消逝无踪。

眼看着姓赵的矮小老人如飞而逝,这一面岳青绫竟似支持不住,身子一晃“噗”地坐了下来。

钱起、宫天保正扶着昏迷的朱允炷,闻声一惊,只见岳青绫面色苍白,冷汗淋漓,不由吓了一跳。

“大姑娘……你……怎么了?”

岳青绫惨然地由地上站起,扶住青石把身子站直。

“先生怎么样?你们把他抬过来……”

钱起应了一声,宫天保叹了声“唉!”

皇上朱允炷像喝醉了一样,一摊泥似地赖在地上,口里唔语不清,多是胡言乱语。

“晤……好看……好香……”

一双睡眼半睁半闭,嘴角斜牵,一直傻笑,仍似贪恋那只“香手”。

宫天保吃惊地说:“先生……他……这怎么办好才?”

岳青绫伸出两根手指头,仔细地分着朱允炷的眉发,但总是看不清,眼前模糊。回头对宫天保说:“宫师傅,你帮我看看先生两眉间有什么没有?”

宫天保忙上前,低头仔细向朱允炷眉间察看。

“岳姑娘你也来了,来……来……让我亲一个。”

说着说着,他的手就不老实起来,一下子抓住了岳青绫的手,又亲又闻,更像要往大姑娘身上偎。岳青绫又羞又窘,却是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宫天保费了半天的事,才算看清楚了。

“奇怪了……”他说:“先生两眉当中有一道红线,真的,一道红线……”

“什么红线?……啊……好香的手,好香的手……”

一面说,朱允炷捧着岳青绫的手,直亲得“啧啧”作响。这番动作,直看得宫、钱二人好生尴尬,偏偏岳青绫一反常态,竞而不思挣脱,一任对方在自己的玉手上百般温存。

“先生他知觉迷失,他自己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看样子……病得不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岳姑娘你看看……要怎么救救先生才好?”

“都是那东西作的怪!”

岳青绫偏过头,向着那边地上看了一眼。

钱起赶忙过去,把先时遗留在地的那枚形若“玉手”的果子捡起来,送到岳青绫面前。

“喏——就是这玩艺惹的祸!”

岳青绫转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我知道!”随手抛出,撞着石头,“波!”

地崩裂而开,淌出了一地看似既稠又粘的汁液,颜色却是粉红颜色。

岳青绫皱了一下眉毛,冷冷说道:“果然是它,丧心果!好可恨的东西……”

“什么是丧心果?”

“我也只是听说过!”岳青绫说:“听说这种果子产在云贵深山绝谷,终年不见天日,药性淫恶,一经中人,重者丧心病狂而死,轻者也能令人昏睡不醒……”

说时顿了一顿,转眼看向朱允炆道:“……就像先生这样,不过是嗅着了一点,就变成了这样……不要紧,一会儿就会好的!”

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身上的痛楚,轻轻哼了一声,身子晃了一晃,缓缓坐了下来。

“大姑娘……你……”

宫天保睁大了眼睛,瞪着对方苍白流汗的脸,忽似警觉到对方的动作有异。

岳青绫紧紧咬着下唇,摇摇头强自支持着说:“我不要紧……救先生要紧!”

她随身带有紧急备用的千金囊,拿了打开来,把一个包有雪白绸帕的小包,递与宫天保道:“宫师傅,你打开来,里面有点东西!”

宫天保应了一声,接过手上。

朱允炆这一面仍自在胡言乱语。

“啊……甜甜!甜甜!是你,你也来了,可想死朕了……我的好甜甜……”

一霎间,朱允炆眉开眼笑,绽现在他脸上的是无限春情荡漾。

“准是烧糊涂了……嘴里乱七八糟的……”

钱起侧过眼来瞧着岳青绫,生怕大姑娘脸上挂不住。

岳青绫聆听之下,果然为之呆了一呆。

看上去她的脸色更白了,眼神里无限迷惘。

“好个风流的皇上……”哈哈一笑,她瞅着钱起:“谁是甜甜?”

“甜……甜?”钱起咽了口吐沫,摇摇头,窘笑道:“哪有啦?……姑娘您别信,爷这是烧糊涂了!”

岳青绫没有吭气儿,低下头,脸色白里透青,一颗颗的汗珠子,顺着她的腮帮子往下滴……

“甜甜……你可来啦!朕还以为你死了呢……你……”一面说,伸手抓住了岳青绫的腕子。

“爷,您醒醒吧!”钱起在一边大声嚷道:“这是岳姑娘,不是甜甜,哪有什么甜甜?……”

岳青绫硬生生地把他抓着自己的手分开来,转向宫天保道:“药呢?”

“在这里……”

说时,宫天保摊开了手里的小布包。

里面有一颗大小如同雀卵也似的黄白色石珠。

“姑娘,这是什么?”

岳青绫摇摇头,不欲多说,伸出手指,轻轻一触,不过微微着力,随即化为粉未,却有一股异样芳香气息,上冲鼻端。

“快给皇上服下去吧!”

宫、钱二人不敢怠慢,双双照顾着朱允炆,拥一小包药料服了下去。

说也奇怪,朱允炆原似神知不清的一片胡言乱语,却在服下此药瞬息之间,随即安静了下来。

“先生睡着了?”

宫天保仔细察看了一下,转向岳青绫望道:“这是什么药?”

“石脑……”岳青绫摇摇头:“又叫‘化公石’……算了,你们不会听说过的。”

注:石脑,又名化公石。见明·李时珍《本草纲目》石部卷九,本药又名石芝。转述《抱扑子·内篇》云:服食一升能长生不死云。

至此,她才似觉出十分的累了。

长长地吁了口气,把身子靠向石壁,看着宫天保缓缓说道:“先生这一觉,要好一阵才会醒转,宫师傅你去取一床被子来给他盖上……别受了凉!”

宫天保答应了一声,忙自去拿被子。

岳青绫转向钱起道:“麻烦钱师傅为我打一升水来,我口渴得很……”

钱起忙回了声:“是!”

须臾盛了一皮囊清水回来,才自发觉到岳青绫脸色白中透青,发了满头满脸的虚汗。

“啊呀,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钱起乍见之下,几乎吓得呆住了。

喝了几口水,岳青绫缓缓靠向石壁,冷冷说道:“我受伤了!”

“受伤了?”钱起更自一惊:“伤在哪里了?”

宫天保服侍朱允炆在被褥上睡好,谛听之下一惊抬头道:“是刚才那个叫赵青山的小老头?”

岳青绫点点头,神色凄然道:“这个人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他不叫赵青山,叫赵白云,是一个极厉害的黑……道独行大盗……”

“啊!”

宫、钱二人俱都大吃了一惊。

若不是岳青绫眼前说起,谁也不会想到那个骑在小毛驴上,状至潇洒,面相和蔼的小老头儿,竟然会是个黑道独行巨寇。

却是“赵白云”这个名字,宫、钱二位显然前所未闻,还是第一次听过,一时神色骇异,面现不解。

“听我爹爹说,这个人一向横行出没在云贵深山,人称‘虎爪山王’……来无影,去无踪,为人诡计多端,轻功极好,云贵道上提起这个人,没有不胆战心惊的,却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来到这里,而且遇见了我们!”

一口气说到这里,岳青绫定了一定,犹有余悸地道:“刚才情形,二位师傅也都看见了……要不是我施出了师门的‘飞鹰神手’,伤了他的左肩,他绝不会放过我们……

据我所知,这个人极要面子,一向夜郎自大,他虽然也知道我受了伤,因为自己也挂了彩,才会含恨而离……还有我师父六如轩主,也使他心存忌讳,不过,我算计着他还会再来,绝不会就此甘心…”

宫、钱二人顿时一怔,为之面面相觑。

钱起恨声道:“他再来,我们就跟他拚了!”

宫天保摇摇头说:“你这是在说气话,我们拚不拚又当什么紧,重要的是先生的安全才是重要……”

钱起自知失言,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先生的安全才是重要。”

宫大保瞧着岳青绫道:“姑娘看来伤得不轻,却是怎么是……”

岳青绫已自取了几丸灵药服下,说道:“想不到这个人内功如此之高,刚才我一时疏忽,被他‘六阴’手法所伤,要不是我自小就练有师门的如意神功,现在早已丧生……”

说到这里,她轻轻吟了一声,背脊靠石,苦笑道:“这个人心好狠,我与他向无仇恨,初次见面他竟然会下这个毒手……他大概见我没有当场倒下来,心里也有些奇怪……”

宫天保说:“姑娘……你不要说多了……”

岳青绫说:“……我算计他很可能今夜还会再来刺探,却是不能让他就此得手才好。”

钱起道:“姑娘说得甚是,只不知如何应对才是?”

岳青绫一只手自按小腹,颇似吃力地引气自吞,每吞一口,神色即似为之一振。

宫天保看在眼里,顿时为之一惊,赞道:“姑娘是在施展‘一元食气’功夫吗?佩服!佩服!”

岳青绫一连吞食了五六口长气之后,才自停住,转向宫天保微启笑靥道:“原来宫师傅也是行家,对了,我正是在施展这门功夫!”

宫天保怔了一怔,道:“这是神仙的‘开谷食气’之法,姑娘……你岂不是有半仙之体了?”

岳青绫摇摇头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只是胡乱传说而已……我施展这门功夫,只是补足我的元力真气……使我暂时能支撑不倒……”

“暂时支撑?”钱起为之一呆。

“我受的伤不轻……短日之内,绝难恢复……”岳青绫说:“我可不能让赵白云看出来……”

钱起点点头,伤感地道:“我明白了……”

抬头再看,岳青绫已闭上了眼睛。

日薄暮。

一片山雾自山半升起,缓缓移动,很快的眼前山峦俱都在掩盖之中。

岳青绫仍在静坐调息。

宫天保倚石而坐,紧守在朱允炆身边,寸步不离,却只有钱起看似悠闲,无所事事。

他其实心里最是忧虑。忽而心惊肉跳,坐卧不宁。

来回地在附近走了一趟,越觉着山势起伏连绵,无尽灾祸,空山静寂,暮色四垂,眼看着黑夜即将来到。

一想到黑夜,钱起即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觉。丝丝寒风,穿透着他的一袭单衣,陡然间使他感觉着有些“高处不胜寒”来。

想起了入夜的寒风,皇上身子弱,露宿外面,怕是吃受不住,不如在附近多拾些山柴,夜里点着了,一来可以取暖,再者也可预防山狼的侵袭。

甚是有理。

钱起随即把一双判官笔插向腰间,提起一口戒刀,大步向溪边岸上行去。

枫红初染,溪水如蓝。

隔着一面静静流水,人行其上,时见水面倒影,衬托天间红云,四面山花,一入水面,顿为绝世图画。

即使钱起这类不过粗通文墨之人,走了几步,亦不禁觉出了雅来。

站住了脚步,双手插腰,四下望望,看看水里自己雄姿,难免不顾影自得,有些儿飘飘然……

他这里,正自陶醉,耳边上似听得树枝折断的“咔哧!”一声脆响,紧接着枝颤叶摇,起了一阵子骚动。

什么玩艺儿?

声音来处,就在侧面崖坡不远。

心生好奇,钱起不假思索,倏地飞身而起,一连几个起落,扑向声音来处一一这一面树木高大苍郁,浓浓密密,一路绵延,几至无尽,较之附近的空旷稀落,不可同日而语。

居高下看,树丛里有物翻腾,枝飞叶散,正自有一番挣扎。

钱起“啊!”了一声,料想着定是什么野兽的出没。不禁为之精神一振。

此行以来,日以干粮果腹,尤其是朱允炆,早已食不下咽,若能意外地猎些野味,岂不是好?

诚所谓见猎心喜,身形纵处,直入丛林,可就忘记了江湖上的一句名言一一“逢林不入”。

(2)

四下里阴森黑暗,仗着少许天光,勉强可以分辨一切。地上满是残枝败叶,行走其上,软颤颤就像跌落云里一般。

钱起解开随身皮囊,摸出了一只“瓦面透风镖”扣在掌里。

却是在先时一阵枝叶凌乱声之后,眼前一片宁静,听不见什么声音!

钱起按刀直立,正在仔细倾听,目光扫处,却为他看见了一件物什,不由飞身而近。

迎着一线天色,那物事闪闪有光。

就近细看,竟是一口钢刀。

这个突然的发现,由不住使得钱起为之一惊,却在他弯腰拾刀的一霎,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猝然映向眼前。

一个人的影子。

钱起一惊之下,左腕翻起,待将发出手上钢镖的一霎,忽地止住,才自发觉到眼前那个黑乎乎的人影,自高而垂,竟是半吊在空中。

随着树枝的颤动,空中人影也为之徐徐打转,渐渐地钱起才看清楚了。

这人半吊空中,颈项间结着一根山藤,看样子多半已经死了。

一种莫名的恐惧,陡然自钱起心底升起,由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用说,先时那阵凌乱声音,便是因此而起,却又是何以致之?

既然事发不久,很可能这个人还有救。

一念之兴,钱起陡然飞身而起,长刀挥处,“嚓!”一声,砍断了对方颈上吊索,空中直挺的身躯,即为之“噗通”跌落。

摸摸那人的手脚,入手冰冷,显然早已断气。

再看死者一身穿着,一色的黑缎子紧身衣靠,腰系丝绦,背上十字盘结,背有长弓强弩,头上长帽显已失落,却扎着黑色网巾。

这番装扮对于钱起来说,极不陌生,陡然间使他记起了来自大内的锦衣卫士。

却在这一霎,耳边上传过来一丝冷森森的笑声,一个轻巧的人影,悠悠自空而落,平沙雁落般,现身当前。

钱起吓得“啊!”了一声,陡地点身而退。

黑忽忽里,那样子简直就像是看见了鬼。“什么人?!”

随着他的一声喝叱,手中戒刀,直指当前——约摸着却也看清了一些,对方那个人,竟是个白发长须的矮小老人。

“赵白云……”

一念之惊,钱起几乎呆住。

“想不到吧!”小老头一只手捋着长长的胡子:“我还没走,咱们在这里又见着了!”

“你……”钱起霍地抛下手里的刀,拔出了腰间双笔,“当!”一声交叉而持:

“姓赵的你想干什么?这个人可是你杀……的?”

说时,钱起向着地上的死人看了一眼。

“嘿嘿……”

冷森森地笑了几声,这位有“虎爪山王”之称的黑道独行魁首,身子微微摇动,一阵轻风也似地,已来到了钱起面前。

钱起早已是惊弓之鸟,只疑对方向自己出手,吓得双笔乍举,比势待出。

小老头赵白云嘻嘻一笑,脸上神色莫测高深,咳了一声道:“不错,是我杀的,你不乐意?”

钱起强自镇定道:“你到底怎么打算?”

“嘻嘻!”赵白云不慌不忙,看着他点头道:“你过来这边看看!”

身子一闪,跃出丈外,回过身来连连向他点手招呼道:“来!来……”

钱起一时大生狐疑,不知对方老人捣的什么鬼?心里盘算着,脚下也就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

林子里光彩晦黯,老树盘根,枝叶怒伸,俱是些参天大树——前行的赵白云脚下极是快速,几个打转忽地站定。

钱起生怕他向自己使诈,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见他站住,自己也忙自站定。

这一站住,可就看见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玩艺呢?东一条、西一条、风干腊肉也似的悬满了眼前附近,少说也为数七八之多。

一阵风起,那些玩艺儿摇摇晃晃,荡散起重重鬼影,老天,全都是人哪!

和刚才所见的那个大内锦衣卫士一样,原来这些吊着的东西,全都是人,每一个人都被一根山藤半吊在空中,却是姿态各异,有人吊头,有人吊脚,总之全都死了。

地面上散置着各样不同的武器,刀枪棍剑,样样俱全,明晃晃坠了一地。

空气里面杂着极浓重的血腥气息,使人立刻有所意会,即是这些人不仅仅只是为藤索勒毙窒息。其中亦不乏“见血”而亡者。

凭着钱起特殊的感应,一眼以望,立刻即能认出,这些吊死的人,全部是来自大内的锦衣卫士,不用说,也都是全数死在对方这个小老头赵白云手上。

自然,这些人登山越岭目的绝非是为了赵白云,而他却管了闲事,将他们一一致死,却又是为了什么?

心里正自思忖,空中吊影里,竟有人发出了呻吟之声,钱起心方一惊,赵白云也自警觉,有了行动,右手抬处,“嘶!”地发出了暗器飞刀。

银光乍现,飕然作响声里,已掷中发声的那人身上,登时了账。现场立刻传过来鲜血滴落的“滴答”声音,原来这些人俱是为赵白云以这样手法致死空中,莫怪乎空气里会飘散着如此浓重的血腥气味。

陡然间,钱起警觉着一种新的恐怖,直仿佛面前的这个小老人,将会以同样手法来对付自己,不由得点足而退,“嗖!”地纵身七尺开外。

“姓赵的,你打算要怎么样?”钱起无限迷惘地向对方望着:“这些人……你为什么要杀害他们?”

“难道你不明白?”

赵老头儿冷笑着道:“这些人都是冲着你们来的,想要活捉朱允炆!”

钱起厉声叱道:“大胆!”却又显着色厉内在,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赵白云却自呵呵的笑了。

“刚才我告诉过你们,这地方是我赵某人的地盘,任何人敢来这里撒野,我必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就像这些人……你们也是一样……”

“你……想怎么样?”

钱起聆听之下,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身子一歪,陡地打出了暗器——瓦面透风镖。

几番交谈,钱起当然已经明白,对方老人赵白云决计对自己没有安着好心。

反正是横竖都免不了一拼,这就先下手为强吧!

瓦面透风镖一经出手,整个身子陡地纵起,嘴里大喝一声:“老儿,你纳命来吧!”

他当然知道这个老头儿不是好相与,连岳青绫姑娘那么高的武功,尚还免不了受伤,自己又何能与他一拼?

这可就是钱起的悲哀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夫复奈何?!

随着他狂飚的身势,判官笔一上一下,疾若出穴之蛇,陡地直向着对方身上猛戳了过来。

赵老头桀桀一笑,矮小的身子蓦地向下一蹲,双手猝分,突地直向着对方双笔上拿去。

动作之轻巧,宛似火中取粟。

钱起那么快速的双笔竟然不能得手,即在赵白云这一手看似平常的出手之下,不能得逞,双笔自击,发出了“当!”地一声。

再想后撤,已是不及。

赵老头的一双短手,竟是那么灵巧,宛似花间蝴蝶般霍地分开,噗噜噜,袖风声里,一双判官笔已为他拿在手里。

钱起猝然一惊,只觉着一双掌心炙热如火,老头儿好纯的内功,一挣之下,竟使得钱起双掌为之皮开肉裂。

连疼带惊,钱起直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略有逗留?身子向后一倒,脚下用力一蹬,施展出“金鲤倒穿波”的势子,“哧!”地反穿而出。

赵白云哪里放得过他?冷笑一声道:“着!”

声出、手出一一“唰唰!”声响里,一双铁笔已飞掷而出,疾如飞电,直认着钱起倒仰的身子追了过去,“噗哧!”而中。怒血飞溅里,钱起在空中的身子,直直蹿出去丈许远近,才倒了下来。

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死了。

岳青绫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堆柴火,熊熊在眼前燃着。火光烁烁,映衬着附近一片金黄颜色。正因为如此,才似更衬托出夜的黑黝与阴森。

朱允炆仍熟睡未醒,宫天保倚身石蹲,正在打盹儿。流水淙淙,时有夜鸟的鸣叫,给黑夜带来了无比的神秘与恐怖。

岳青绫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走向朱允炆面前。

宫天保倏地惊觉,“啊!”了一声,慌不迭站起身来,岳青绫手指按唇,轻轻嘘了一声。

“啊!”宫天保才似看清楚了:“原来是姑娘?……”

岳青绫先不答话,轻轻走向朱允炆身边,听听他的出息,伸出手摸向他腕上脉门,只觉得脉象平和,再试试他的前额,显然烧已退了,不由略为宽心。

却是朱允炆自梦中惊醒,欠身坐起来,那样子就像是遇见了什么怪异之事,不时地四下观望,神态大是紧张。

“钱起……钱起……钱起呢?”

“他?……”宫天保转过身来,四下打量一眼,摇摇头说:“没有看见他……大概在附近林子里吧!先生……”

“不,快叫他过来,叫他来!”

“是!”

宫天保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您怎么啦?梦见了什么?”

岳青绫忙把一件厚衣服,披在他身上。

朱允炆看着她才似神色镇定,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姑娘你在这里?……啊啊……

我是在做梦……么?”

“你是在做梦……怎么,头还昏不昏?”

“钱起,钱起?……”朱允炆嘴里一直喃喃地念着:“我梦见他死了……”

岳青绫不禁为之神色一震。

“他死了……”朱允炆喃喃说道:“他死了……全身都是血,他跪下来跟我磕头,说:‘皇上保重……钱起不能再侍候您了……’嗳呀……好吓人……他还叫我现在赶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时他霍地站起身来,大声嚷着:“钱起,钱起!”

“先生小声!”岳青绫忙止住了他。

却是声浪迂回,大群水鸟纷纷由溪岸惊飞而起,鼓翅劈啪声,静夜里尤其惊人。

“小声点……”岳青绫一面扶着他坐下来:“他不会死的,就在附近……宫师傅找他去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似有了不样之兆,一颗心通通直跳。

火光熊熊,摇动着深山夜宿的一派凄凉。

“唉唉……钱起、钱起……难道你真的死了?”

想着方才那个逼真的梦,朱允炆一时忍不住淌下泪水来……。

眼前人影飘动,宫天保去而复还。

“没有人,奇怪……”宫天保惊奇地道:“我以为他就在附近……又会上哪里去呢!”

朱允炆聆听之下,只惊得面色惨变,“啊!”了一声,道:“他死了……死了……

钱起,钱起……”一时再也忍不住,竟自低头痛泣了起来。

“先生,您?……”宫天保莫名其妙地看向岳青绫:“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岳青绫摇摇头,苦笑道:“先生作了个梦,梦见钱师傅他……死了!”

“啊!”

宫天保陡地张大了嘴:“是……么?”

“我不信!”岳青绫说:“我找他去!”

“不!”朱允炆站起来说:“我……也去……我跟着你去!”

想到了刚才的梦,朱允炆真个毛发悚然,哪里还敢在这里待下去?

岳青绫想想,总也有点不放心,把他们两个留在这里,再者朱允炆刚才说到“现在就走,晚了就来不及了”的那句话,奇怪地给了她一个暗示,使她警觉到这一霎的良机不再。

“好!我们就一起走吧!”她随即吩咐宫天保道:“宫师傅你背着先生,我们去找钱师傅去!”

宫天保答应一声,随即动手整理。

岳青绫把朱允炆一个随身重要的革囊背在背后,宫天保先此已动手用山藤做了一个背椅,让朱允炆坐在椅子上,背在背上,倒是方便多了。

一切就绪,岳青绫点着了备好的一根油松火把,交给宫天保拿在手里。

“姑娘,我们还回来么?”

“不回来了!”

看着宫天保笨重的一身,岳青绫说:“刚才我到山下附近走了一趟,大内来的人还没走,这地方保不住会被他们发现……”

宫天保怔了一怔,眼里只是频频向四下张望,希冀着钱起能在这时候忽然出现,如果钱起果如皇上梦中所示死了,那就证明敌人已经来到了眼前,更是得快走不可。此念一起,可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宫天保那等胆量之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全身上下起了一阵鸡皮粟儿。

倒是岳青绫反而异常冷静。

“回头不论有什么情况,你只管背着先生紧跟着我,不要出手,一切都由我来应付!”

一面说,岳青绫已把自己收拾停当。

宫天保虽然知道她先时受伤很重,却是在经过一番调息之后,现在看起来又复神采焕发。

黑夜里虽有火光明灭,亦看不甚清,除却背后长剑之外,大姑娘身上配件亦是不少,诸如双手袖腕,皆有特制的暗器设计。

离开之前,岳青绫特地把柴火熄灭,一时火花大掩,只剩下宫天保手里的一根火把。

顺着溪水前进,走了百十步,岳青绫站住脚步,回身再看,方才来处已掩饰于一片氤氲雾气之中。

雾色如纱如幻,虽不甚浓,却使人难以看透……

岳青绫随即为之宽心大放,点头道:“这就好了!”

朱允炆道:“怎么好了?”

“现在大概是子时前后,”岳青绫说:“我差一点忘了,这里是‘子午白纱’……

每天子午二时雾起,漫山遍遇,越来越浓……须要过一个时辰之后,雾才能消……”

说着她顿了一顿,.轻轻叹道:“希望能赶快找到钱师傅,要不然等一会雾重了,可就更难了……”

朱允炆道:“快……快!”

宫天保急道:“那边我都找过了,只有这边树林子还没有找……姑娘你看,他会在里面么?”

岳青绫摇摇头,苦笑道:“很难说!既然如此,也只有进去了!”

她于是转向朱允炆道:“我们这就进树林子了,希望能找着钱师傅,万一要是找不着他,您也不必伤心,也不见得就表示他……死……总之,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必须要在起雾的这一个时辰,摸出去,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朱允炆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心里却挥不开方才在梦里钱起的影子。

渐渐地,雾越来越重。

三个人已来到了树林。

宫天保持着火把在前,岳青绫在后,如此一来,却与朱允炆成了脸对脸儿。

风行树梢,林子里发出了一阵“唰唰”声音。

走着,走着,前行的宫天保忽然站住脚道:“什么东西?”

举火一照,明晃晃的泛着白光。

“啊!一把刀?!”

弯腰拾起的一霎,才自发觉到一个人就吊在面前不远:“不好……有人吊死了!”

岳青绫轻叫一声:“慢着!”

猛的,她由宫天保手里接过了火把,四下里照了一照,顿时面色一惊。

宫天保和朱允炆也都发现了。

好几个人都吊在树上,显然都已经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朱允炆抖声道:“这些人都……死了?”

岳青绫身势突拧,“嗖!”地纵身而起,落在眼前一棵大树上,四下里举目以望,随身飘身而下。

宫天保就着最近的尸体认了一认,吃惊地道:“这些都是大……”

岳青绫说:“不错,都是大内来的……又是谁会下手杀了他们?”

宫天保道:“别是岳大侠来了,暗中帮着我们?”

岳青绫摇摇头说:“不会……我爹爹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手法杀人……一定是另有别人!”

略一顾视,随即前进道:“走!”

忽然,她眼睛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由为之一呆。紧接着飞身而前,细看了看,神色猝然大变道:“呀!”

朱允炆大声道:“怎么了?……”

“钱师傅……”

宫天保快速来到:“钱……兄他怎么了?……”

火光照耀里,但见钱起仰面向天,胸腹以下,血淋淋地插着一双铁笔,圆通通地睁着双眼,一脸痛苦模样,那样子,正如朱允炆梦中所见,显然早已断气多时,尸体都僵硬了。

朱允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是搂着钱起的尸体不放。眼前已成了个泪人儿。

多少日子的郁结、伤怀,一下子都发泄了出来,人像是抽出了骨头,泥也似地瘫在了地上。

一旁的宫天保、岳青绫劝阻无效,但都吓坏了。

“陛下,陛下!”

宫天保一只腿跪下来,用力地捧住朱允炆前扑的身子,“龙体保重,龙体保重……

皇上您千万……”心里一伤心,连他也跟着哭了起来。

“是朕害了你……朕对不起你们……”朱允炆声音沙哑地泣着,忽然抬起头,向着枝茂叶集的天空大声嚷道:“老天,老天!是我朱允炆为德不足,害了多少人丧失性命……

皇天有知,就拿我性命抵偿了吧……抵偿了吧……不要让他们一个一个都跟着赔上了性命!嗳唷,嗳唷唷……”

一口气岔在了心口,递接不上,竟自当场昏厥了过去。

宫天保吓得眼冒金星,“嗳呀,陛下……陛下……先生!先生!”

一任他怎么摇怎么喊,朱允炆亦是不醒。一转身,岳青绫就在身边站着。

“姑……娘……可不好了!先生他老人家……”

“不要紧!”

她亦哭红了眼睛,火把映照之下,她的那张脸苍白如雪,显然精神亦受了很大刺激。

“先生只是一时岔了气……”

说时她徐徐蹲下了身子,伸出手抵按在朱允炆心口部位,将股真力徐徐灌入。

朱允炆长长地吸了口气,忽地大声呛咳了起来。

“好了,”岳青绫随即把他抱起,向着宫天保道:“快离开这里——”

宫天保双手接过了朱允炆,转身前行。

岳青绫乃得趁此机会,将钱起尸身匆匆移至树下,暂时用树叶掩起,做了记号,却听得那一面朱允炆的哭声又起,口口声声嚷着钱起的名字,说是他害了他,哭声较先前更为凄厉。

岳青绫忽然来到面前,寒下脸来说:“先生您要节哀,这地方不见得安全,说不定敌人还在附近!”

一听她这么一说,朱允炆随即止住了悲声,只是傻傻地向她望着。

宫天保怔道:“姑娘是说?……”

岳青绫道:“那些被吊死的人,既是大内的锦衣卫士,人数这么多,便保不住有漏网之鱼……我担心一定还有人藏在这附近。”

宫天保忙即举火四照,看不见什么动静,呐呐道:“那么依姑娘所见,又是谁杀死了他们?然后把他们吊在树上?”

“是先吊在树上再杀死,不是杀了以后再吊上去!”岳青绫心思敏悟地道:“这些人多半是在黑暗里,不小心踩着了那人事先设好的绳套,被吊在了天空,这个人随后出现,再用暗器飞刀,一一取杀了他们性命——”

微微停了一下,她于是接下去道:“我猜想,钱师傅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动静,闯了进来……那个人便对他下了毒手!”

朱允炆忽然叹了一声,道:“这么看起来,很可能杀死钱起的人,就是刚才的那个姓赵的小老头了!”

岳青绫看着他点点头说:“您猜得不错,我心里也是这么猜想……”

“这又为……什么?”宫天保甚是费解地道:“姓赵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岳青绫说:“因为他们不是一条线上的……”

她静静地分析说:“虽然他们都想着要对先生不利,可是各人的目的和打算都不同,大内的人是想把先生带回去,向主人奏功,姓赵的老头儿很可能想擒住了先生,可以向朝廷要价,发上一大笔横财……所以,他当然不愿意先生落在对方手里!”

这么一说,朱允炆和宫天保全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宫天保恨恨地道:“这个老东西也太可恶!”

“我倒觉得很可爱!”

“很可爱?”宫天保为此一呆。

“你想想,要不是他在暗中帮忙,这些人一旦找上了我们,是不是麻烦?”

宫天保呆了一呆,恨声道:“话虽如此,他的心也太可恶!”

岳青绫冷冷道:“当然,其心可诛,我比你更恨透了他!”她顿了一下,缓缓说道:

“等着瞧吧,这一路之上,少不得还要见着他,我们要打起精神,千万不能着了他的道儿!”

话声才自出口,只听得附近林子里“哗啦!”一声树响,紧接着传过来枝叶摇动的零乱声音。

岳青绫一手按剑道:“把火把给我!”

宫天保依言而行,呐呐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岳青绫道:“你背着先生跟着我,我们过去瞧瞧!”

地上尽是落叶,这里浓林密集,黑得紧。

走了一程,耳听得那阵子树摇声,更为真切,有人出声大骂道:“王八老儿,还不快放老子下来……啊,啊……”

各人才自会意,原来又有人被吊了起来。

前行的岳青绫忽然站住了脚步,道:“小心!”

持火前探,一个满布荆刺的藤圈就在面前不远。

宫天保吓了一跳道:“好家伙!”

岳青绫上前一步,举足一踢,触发机关,“唰啦!”一声,弹向天空,连带着一阵子呼呼作响,又有几棵大树弹空而起。

三人目睹之下,亦不禁为之惊心不已,若非是岳青绫够机灵,一个误踏,那还得了?

朱允炆吓得脸上变色道:“这……可怎是好,前面路还怎么个走呢?”

“不要紧了!”岳青绫向宫天保道:“你跟着我,没事!”

果然,这一处设陷机关的引发,附近已别无障碍,岳青绫持火而前,三个人很快地来到了别一现场。

远远地可就看见了空中吊着的那个人,正在大肆挣扎不脱,忽然发现了火光的来到,才自安静下来。

岳青绫举火以照,发现到那人掉下的一顶尖纱长帽、长刀,乃自断定出对方必是来自大内的东厂锦衣卫士。

这人久挣不脱,加以藤索上的荆蒺刺痛,可谓狼狈不堪,由于头下脚上,人在高处,根本就看不见来者何人,只感觉着火光的移近而已。

“老小子……你弄的好把戏!”这人说:“老子受够了,快放我下来……”

岳青绫冷冷说道:“你是谁?怎么会好好吊在树上?”

那人半晌才道:“原来你不是那个老鬼……唉……姑娘,怪我不小心,中了人家的埋伏,你就快救我下来吧,我一定重重谢你!”

岳青绫道:“哪一个要你谢我?哼,你们这些朝廷来的鹰爪子,平常作威作福,想不到也会有今天下场,活该被吊死,活受罪!”

那人顿了一顿,道:“姑娘你是……”

岳青绫道:“你别管我,我只问你来这里又为了什么?”

那人倒吊空中,耳中虽听见声音,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现场情景,急得在天上乱转。

挣扎了半天,受罪更大,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叹息道:“姑娘你要救我……回头那个老鬼要是来了,我就非死不可……你就发发慈悲吧!”

岳青绫道:“谁又是那个老鬼?”

那人说:“一个骑驴的矮老头儿……这个老鬼心狠手辣……杀人不当回事,要是他回来,我可是一定活不成了!”

岳青绫冷冷道:“你说他回来,又是什么意思?”

“唉唉……”这人急道:“刚才天黑以前我见他骑驴走了,往前面而去……因为驴子怕黑,不惯夜里行走,所以猜想他不会回来……却是没有想到,仍然中了他的埋伏!”

岳青绫道:“你们同行的人很多,为什么没有同伴来救你?”

“你?”那人呻吟道:“大姑娘,你就行行好吧!”

岳青绫道:“你说清楚了,我才会放你下来!”

“好好……我说……我说……”那人道:“同来的十七个人,有十三个已经遭了那个老鬼的毒手……剩下的几人都逃了,偏偏我倒楣……”

岳青绫道:“你们这么多人在树林里干什么?”

“是……找一个人……”那人只得实话实说:“找一个钦命要犯……大姑娘,你快点放我下来吧!”

岳青绫“哼”了一声,忖思着他久吊之下,早已气尽力竭,即使不是如此,也不怕他能逃过自己身手。当下玉手抬处,用“捻指”功力,“嘶!”地打出了一枚制钱,黑暗里取向对方踝上藤索。

耳听到“嘣!”的一声,藤索应声而断,那人便自头下脚上地直坠了下来。

“噗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嗳唷唷……”

那人一连串地叫了起来,设非是地面上积落着厚厚一层落叶,光只是这一下子就要了他的命。

他这里挣扎着,方站起,一口冷森森的长剑已然比在了他的前胸,同时面前火光大盛,对方姑娘手里的一根火把,几乎举到了他的脸上,烧着他的眉毛。

“啊……大姑娘你这是……”

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定睛再看,才自看清了面前的一切,原来是除了手持火、剑的一个姑娘之外,另外还有两人。

其中一人,面如冠玉,神采清奇,一望之下,即知其绝非等闲。更何况这张脸对他来说,曾是那么的熟悉,决计无法忘怀。

“啊……皇爷、圣上……您在这里?……我……小人……小人……”

在此之前,口口声声要活捉废帝建文,想不到此刻对面相见,竟至窝囊如此,一时间,双膝打颤,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这番举止,大出各人意外。

朱允炆奇怪地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说!”

别看他如今这个落魄样子,甚而早已是内里流传钦命捉拿的要犯,却也有他神圣不可侵犯的一面。

皇帝就是皇帝,那番气度、威仪不奇+書*網是一般人所能模仿的。

“小人……小人……崔化……”

“崔化?”

朱允炆哪里会记得这个名字。

宫天保却记得,甚而还是旧识——

“咦——你不是崔头儿么?怎么……”

那人一惊之下,就着面前火光向着宫天保认了认“啊呀!”一声道:“宫……千户……

你老……也在……卑职……”

“嘿嘿!”宫天保笑了两声:“这可就不是外人了!”

朱允炆道:“他是谁?”

“启禀陛下!”宫天保欠身道:“这人原在神武营当差,老皇爷还在的时候,他就在,后来调守过陛下的寝宫,叫崔化!”

“是……”崔化直吓得全身颤抖:“小人就是……崔化,万岁爷不记得了?”

朱允炆细细在他脸上认着,依然记不得什么时候见过,不过宫天保既然这么说,当然是不会错的了。

“崔化,你既然是我的旧人,怎会……你是来抓我的吗?”

“小人……不敢……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嘴里连声说着,崔化越发地连头也不敢抬了,只见他跪着的身子抖成了一片。

宫天保大声道:“皇爷问你,你就实话实说吧!”

“小……人遵……遵旨!”

崔化头也不敢抬起,一面叩头,呐呐道:“万岁爷走失以后,今日圣上入主登基,小人被调到了锦衣卫当差,职掌一个小旗!”

“啊!那是升官了!”宫天保冷冷一笑:“如今是个总抚了,恭喜、恭喜……”

“千户您说笑了!”

宫天保圆瞪虎目道:“我恨透了你们这帮卖主求荣的小人,看我不——”

反手抽刀的当儿,却被朱允炆出声止住:“宫天保!”

“卑职在!”三字出口,宫天保欠身退后,于是不敢造次。

朱允炆神色越发自然。

“让他说下去。”

“小人……遵旨……”崔化叩了个头,继续道:“这一次小人是随着方千户来的,向成国公报备听差——”

“成国公?”朱允炆一连冷哼了两声。

“是……朱大将军!”

“什么大将军?”

“征……夷大将军……”

“哼——说下去!”

“遵……旨……”崔化叩了个头,仍在发抖:“大将军吩咐,全面搜查万岁爷……

您的下落,说是要在出兵安南以前一定要先拿着……了您,才再出兵打仗!”

“他……好大胆!”朱允炆气得脸色发青:“他也配!”

“是……”崔化颤抖着道:“方大人查出来万岁的圣驾在太苍古庙,这就……”

“别说了,下面的事朕都看见了……”朱允炆冷笑道:“你们出动了这么多人,三番五次要捉拿我,结果怎么样?成功了没有?别看你们人多,有个屁用!这就叫不得人心!”

“小人……知罪……罪该万死!”

“唉……算了……”朱允炆打量着他:“看在你曾是跟随我的份上,我今天饶了你,看样子,你也受伤了……”

微微一顿,他转向宫天保道:“放他走吧!”

“这……”宫天保呆了一呆:“……陛下,这怕不……太好吧!”

“让他走吧,我已经说了。”

说了这句话,朱允炆就转过身走开一旁,宫天保应了一声,只得退开一旁。

岳青绫收回火把,哼了一声,嗔道:“你自己可得小心着点儿,先生虽然饶了你,那个姓赵的小老头儿,却能要了你的命。再说这十万大山,本身就像是个迷魂阵,你一个人能不能摸出去,可就全看你的命了!”

(3)

话声未已,崔化早已大声哀恸起来。

“姑娘,千户爷……崔化该死……如今都想明白了……”

岳青绫翻着眼皮道:“你明白什么?”

“小人不是人……我该死!”崔化一面痛泣,磕头如捣蒜:“今天听了万岁爷的话,才知道小人……错了,姑娘……请你行行好,转请皇上让小人跟着将功赎罪吧!”

“将功赎罪?”宫天保大声道:“你还能有什么功好立?”

“千户爷!”崔化大声喘息道:“这里来去的路,我都熟,外面的卡子我都清楚……

崔化也能吃苦,这点伤算不了什么,就让小人服侍皇上吧!”

听他这么一说,宫天保与岳青绫对看一眼,俱都无话可说,一齐向着朱允炆望去。

“皇上、皇上……您老人家就可怜可怜小人,收留了小人吧!”

一面说,崔化只是频频地磕头。

“你老人家要是不收留小人,小人便一头撞死在这里不活了!”

这么大个子的人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倒还是真伤心,看看这个人,倒也不是做作,很像是有几分血性。

想想自己身边各人,俱都是星散死别,除了岳姑娘之外,便只是一个宫天保了,难得这个崔化有心归顺,加上他对敌情的了解,如能诚心投效,正是求之不得,堪为大用。

朱允炆这么一想,心里便已活动,转向岳青绫道:“姑娘之意如何?”

岳青绫道:“还是先生做主吧!”

“好吧!”朱允炆随即点头说:“你就跟着我吧!”

崔化大喜过望,磕了个头,大声道:“谢万岁!”又向着岳、宫各自抱拳一揖,才自站起来。

宫天保哈哈一笑说:“崔头儿,圣上虽是收留了你,可是将功折罪往下就瞧你的了,不要说了大话不能兑现,可就不好意思!”

崔化道:“大人放心,这里出山的路,我最是清楚,就是外面的十七个卡子,我也了如指掌!”

“出山的路不劳费事。”岳青绫笑道:“倒是那些卡子,那时候要靠你一一指出。”

崔化答道:“这没问题,那时候看小人的就是了!”

说着,挺胸凸腹,不意触及伤疼,痛得“吭”了一声,立时又弯下腰来。

宫天保“哼”了一声:“要不要紧,伙计?还是先看看阁下你自己的伤吧!”

崔化拄着根棍子,一只手打着灯笼走在最前面。

宫天保背着朱允炆居中,后者由于是脸朝外正好与殿后的岳青绫脸对脸地点了盘儿。

一行四人缓缓前进。

就着时灭又明,若有若无的昏黄灯宠,打量着面前岳姑娘的神采,朱允炆竟自看得有些发呆,样子傻乎乎的,惹人发笑。

有几次四只眼睛对着看,岳青绫总是赶忙把眼睛转开,偏偏是这个年轻的皇帝,就有那个兴头儿,不时地多情一笑,他可真是童心未泯,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个心情?

真教人对他是没法子!

脚下软软的树叶,长长的那种针叶,不知积存了多少年了,人走在上面,就像是踩在棉花堆上一样的轻飘,老像是着不得力的样子。

走着走着,崔化停下了脚步,掏出一张地图,在灯笼下面仔细摸索。

岳青绫说:“怎样啦?”刚要就过去,即为朱允炆抓住了她的手。

“你……”岳青绫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直臊得耳根子发红。

“你……这个人……”

话才出口,立刻想到对方皇上的身份,忙即住口,顾忌地向他看着——所幸他不曾在意,只是把那一只握着的手,宝贝也似地贴着脸儿,香了又香,亲了又亲,就是舍不得拿开来。

“唉……您……您呀……”

真教人没有法子。

岳青绫半笑又嗔地指指宫天保的背,狠狠地点了几下,张嘴无声地告诉他说,人……

人哪!

偏偏是皇上眼睛也看不见:就只见她一个人儿。硬是不肯把抓着她的那只手松下。

打量着他那般痴情、馋猫也似的样儿,岳青绫可真是又笑又气,又能怎么样呢?几番邂逅,温存之后,总算认清楚了他,天生的那种多情种子,离了个“情”字活不了的那种人,你能对他又怎么样呢?

“姑娘……您瞧瞧这条路对吧?”崔化头埋在地图里,有点迷糊了。

“啊——”

岳青绫用力往回一夺手,差一点把藤座上的皇上给拉了下来,赶忙又扶着他,脸上臊得发慌……

“让我瞧瞧……”

四下瞧了一眼,岳青绫把嘴凑近到朱允炆耳边上:“别这样……你乖!再不听话,我可就不理你了!”

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自会说出像是哄小弟弟的话来——妙在皇上还真的就是吃她这一套,脸上带着一抹子笑,朱允炆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岳青绫可真是“皇恩大赦”样地才得松了口气,脸上讪讪地来到前面“怎么回事儿?……”

“姑娘……您瞧瞧是不是这个方向?”崔化四面打量着:“我可真有些糊涂了。”

岳青绫四下望望,点头说:“没错儿,这是紫金坡,再走走就出林子了。”

“这就对了……”崔化笑道:“您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我记得前面有很多花。”

说到花,各人鼻端立刻就嗅到了阵阵花香,沉闷的空气顿时为之一松。

自此而向外观望,已可见月光的渗淡以及繁星所点缀的穹空。

岳青绫点点头说:“把火熄了吧!”

崔化随即把燃着的火把熄灭,却在这里,耳听着弓弦一响,一支箭弩,直向着崔化前心射来。

射箭人显然借助于先时的火光,取势极准,即在火光方自熄灭的一霎,嗖然作声时,已至眼前。

崔化一惊之下,由不住“啊!”地叫了一声,只以为这一箭鬼使神差,快到了极点,简直不容闪躲,自忖着必死无疑。

却是不知他身边的大姑娘眼明手快,玉手轻翻,“嗖!”地一把,已把这枚箭矢握在手里。

紧跟着她娇躯微拱,嗖的一声,已纵了出去。

岳青绫以“燕子掠波”的轻功身法,一连三个起落,已扑向眼前。

这里接近林外,已不似先前之一片黝黑,衬着斜空里的一天垦月,双方身形已依稀可辨。

岳青绫身子一经落下,长草丛里倏地冒出来一条人影,锦衣高冠,正是大内锦衣卫士的典型写照。

想是岳青绫来得太快,这人一支长弓还在手上,竟然不及收起,当下“嘿!”了一声,随着进身之势,以弓为剑,直向岳青绫当心猛刺过来。

岳青绫自是不把对方看在眼里,左手轻翻,一下子已拿住了长弓之端。

那人用力一扯,“嘣!”的一声,竟自把弓弦扯断。一截弓背仍自在对方手上。这才知道不是好相与,嘴里喝叱一声,张手松弓,紧跟着腾身而起,直向着眼前一棵大树上落身下来。

却是岳青绫早已防着他的有此一手,一声清叱,手上那一截竹胎长弓,权作飞矛施展,陡地脱手而出,直循着对方腾起的身子飞刺过来。

出手既快又准,“噗哧!”正中对方前心要害。

那人“啊!”了一声,身子一弓,一个咕噜,直由空中直翻了下来,在地上几个打滚便自不动。

崔化、宫天保等一行俱都来到。

岳青绫向着崔化冷冷道:“这个人你一定认识,去看看是谁?”

崔化趋上去辨认了一会,由身上摸出了千里火亮着了再看,才自道:“啊,是他?!”

宫天保说:“是谁?”

“刘元庆,嘿!这家伙也来了!”

这时站起来,收起了千里火。崔化道:“他是跟着井千户身边的,他怎么也来了?”

井千户即是井铁昆,与方蛟齐名,是为对方阵营里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各人自是心里有数,而且,岳天锡亦曾说起,李长庭便是在他独门暗器“铁蝙蝠”之下,丧失性命,是以崔化眼前一经提起,无不心里一惊,直似有切肤之痛。

宫大保冷笑道:“这么说,姓井的很可能也来了!”

岳青绫点点头说:“即使他本人没有来,他手下的人一定奉令在林外有所部署……

看起来,一出树林就免不了与他们接触……”

崔化怔了一怔说:“等等!”一个人捧着脑袋,蹲在地上,想了好一阵子,才自站起来。

“我知道了!”

岳青绫一笑:“知道什么了?”

崔化站起来,左右打量了一眼,声音放低了说:“井铁昆有一个‘九子阵’,很是厉害,这一次上山,由于是方蛟主使,他无能施展,现在轮着他当家,保不住便会施展出来!”

宫天保点头说:“有理!”

崔化道:“我虽然摸不透他这个九子阵奥妙在哪里,但是却知道一个大概布置的图形……”

岳青绫高兴地道:“这样就好了,你大概地画一下,给我看看!”

于是崔化蹲下来,亮起了千里火。

即见他拿起来一根树枝,想想画画,迟疑地说道:“前三、后三、中三点……要把敌人连环穿!”

宫天保哪里省得,直是翻着白眼,岳青绫却是心里明白,频频点头,表示知道。

崔化却只画了五个圈子,便画不下去。

岳青绫接过树枝,一气儿又加了四个圈子,转向崔化道:“是这样不是?”

“咦?”崔化为之一呆,大力惊奇道:“姑娘您怎么会知道?”

岳青绫一笑说:“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愈是到了高乘境地,路子愈窄,你刚才一说九子阵,我便心里有了见地……这么看来,这个姓井的,必是出身‘长白’一门的黑道人物了?”

“对对对……”崔化越加钦佩地道:“他早年的绰号就叫‘长白枭’。”

“这我就知道了!”

朱允炆忍不住插口道:“你知道什么了?”

岳青绫瞟着他抿嘴一笑:“您也想知道吗?说了您也不明白的……”

朱允炆只是看着她笑,笑得好傻,好满意的样子,他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由堂堂偌大的一国之君,沦落到如今孤伶伶的一个人,往日的富贵更不用说,如今连一己的身家性命,都难以自保,一切都完了,还能有什么好自恃的?

却是那一腔赤子之心,追求完美的爱心,一直都盘踞着他,在他心里始终也不曾离开过。因而,即使在过去四年那些逃命的日子,那些寒冷的冬天,四周的环境,尽管是无比的险恶,他却依然能独自寻觅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快乐!

便像是这一霎,看着他所喜爱的岳姑娘那么美俊地站在身边,正在为保护自己而尽力,“最难消受美人恩”,只是对方的这一份心意,也就够自己消受陶醉老半天的了。

岳青绫转向宫天保道:“这个九子阵其实应称‘九子一母阵’,微妙之处在于九九杀着,宫师傅对于一般的阵势可有经验?”

宫天保尴尬地笑笑,摇摇头说:“这个……过去也只是习过三才阵、九宫图之类……

别的可就不通了!”岳青绫笑说:“这就够了,只要有九宫图的基础就够了!”

崔化说:“我也学过九宫!”

“这就更好了!”

岳青绫道:“九子阵其实便是由九宫图演变而来,当中的‘逢九必杀’应是不会变的……我想最厉害的应该是隐藏在暗中的主要人物,也就是‘九子一母’其中的那个‘母’。这个角色,毫无疑问地应该是由那个姓井的来扮演了。”

崔化点头道:“姑娘猜得不错,当初练习阵法的时候,每一次都是由井铁昆亲自传授,而且非常隐秘……据说,练习的时候,都由他暗中由笛音来控制,姑娘可知道又是什么原因?”

岳青绫说:“这样我就更清楚了……我想我们能够获胜,破了他们的这个阵势!”

宫天保喜道:“姑娘您有把握?”

岳青绫微微一笑:“到时候再看吧!”

朱允炷忽然插口道:“太好了,小绫,你要记住,千万不能放走了那个井铁昆!”

“我知道!”岳青绫忽然一呆,发觉到他竟然改了对自己的称呼,叫自己是“小绫”,一时甚是意外,羞涩涩地向他看了一眼。

她当然知道朱允炷恨恶井铁昆的原因,那是因为他杀死了李长庭,后者一直是皇上身边最称得力亲近的人。

岳青绫暗暗记住了这个心愿,即是将尽一切可能,抓住这个井铁昆,好为李长庭报仇,并且要朱允炆亲自来处置他。

宫天保暗暗道:“那么……眼前我们应该怎么走呢?”

岳青绫说:“别慌!我也正在想这件事……”

她于是说:“我们现在就出去,我当第一,你们两个紧挨在我身后左右……如果我所料不差,对方的九子阵,就埋伏在林外不远,而且在我们一步踏出之始,很快的就会遭遇到——”

接着她很有把握的样子说:“你们不要惊慌,我会对付他们,最重要的是,无论怎么样,你们两个人都要紧紧跟着我身后左右,不要离开!还有……”

她转向朱允炆看了一眼。

“从现在起,由我来背着先生吧!”

宫天保应了一声,立刻解开套结,松下了背上的藤质便椅。

朱允炆脸色微窘道:“我还是自己走吧,这么大个人哪能老让人家背着?”

“算了吧……您还是让人家放点心吧!”

说时岳青绫已把那个轻便的藤椅系好背后,蹲下身子来让朱允炆坐好。

一切就绪,只待上路行动。

岳青绫再向宫、崔二人吩咐道:“你们要是万一走散,或是跟不上我,只要记住他们阵法的关键处是‘逢九即杀’,避开了杀着也就好了!我会随时注意你们的行动,与你们取得联系!”

宫天保道:“放心吧姑娘!错不了!”看了崔化一眼道:“怎么样兄弟?行不行?”

“不碍事。”

经过了一番活动之后,崔化身上气血已大肆通畅,眼前到了性命相关时刻,自得打起精神应付。

他的长兵刃虽已遗失,却有两口尺许来长的匕首绷在小腿肚上,拔出来精光乱灿。

宫天保的兵刃是一口缅刀,平素束在腰上,权作腰带,并不起眼,施用时可以随时出手,甚是方便利落。

一行四人,即在岳青绫带头之下,向林外步出。

果然正如岳青绫之所料。

惊险的场面,自步出丛林之始,立刻便有所遭遇。

先是当前乱石丛中,有人怪啸一声,弓弦响处射出了一排箭矢,夹带着极其刺耳的三缕风声,看来极其犀利,电掣而至。

岳青绫立时停住了脚步。

当前来矢,看似一条直线,要到眼前的一霎,忽地有了变化,陡地变成了三角箭式,如是,岳、宫、崔三人皆都在照顾之中。

岳青绫早已胸有成竹。

迎着对方的箭矢,长剑微振,发一阵响,已把来犯的三枝响箭全数打落地上。

岳青绫对这阵势,早已了然胸中,这一排响箭更加证实了她的臆测不假。

即在对方三枝箭矢被击落地的一瞬,岳青绫身子霍地向左面一个快转。

身后的宫、崔二人自是全神贯注,见状毫不迟疑,即行快速跟进。

果然,岳青绫所料不差。

即在她三人足下方自转动的一霎,三条人影霍地由暗中闪现而出,但是由于岳青绫等三人识破先机,先已避开了正面,使得来犯的三人,仓猝之间,大感惊异。

其中一人喝了一声:“变!”

喝声方起,三个人就地一转,有似旋风一阵,已自拔身而起,一起即落,随着各人手里的残月云刀,挥洒出匹练般的刺目银光,直向着岳青绫等三人当头罩落。

即使这样,依然不能得逞。

岳青绫清叱声里,长剑蓦地向空撩起,这一剑取势极妙,在一个拖长了的“乙”字剑形里,耳听得一阵叮当声响,已挡住了空中三人的来势。

紧接着她手里的长剑,在一个急发的剑势里,一连劈出了三剑,分别取向来者三人。

耳听得敌人一面,叱了声:“退!”

人影闪动着,连带着兵刃的交错声响,三个人来得快,去得更快。

一片衣袂影里,三个人鬼样地分向三方消逝——却是岳青绫身子何等巧妙,随着她脚下的一个抢步,有似疾风一阵,已抢先踏在了九九杀数的一个死门。

其势之快,出人意料。

作为对方三个阵势之首的那人,眼见如此,大吃一惊,张慌里挥刀以迎,却是慢了一步,即为岳青绫反手一剑,正中前胸。

这人惊呼半声,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顿时一命呜呼。

下余二人眼见如此,不啻吓了个飞魂丧胆,各取逃式,鬼魂也似地向两侧消逝而去。

这番阵仗,来去极快,只在一发之即。

按常理论,岳青绫一面理当趁胜急追,杀对方二人于亡命之际,才是正理。岳青绫却别有所见,不此之图,一剑得势,抱剑而立,不再移动。

果然,敌人一阵由于阵势的已然发动,势将不能中途而止。

黑夜里,响起了一声刺耳笛音即在左前侧三丈内外,蓦地拔出了一条身影,衬着来人背后的一纸红灯,鬼影子样的轻飘,落身于一方石屏之巅。

尖瘦尖瘦的一张长脸,衬着前面额头齐眉的一片短发,这个人个头儿极高,耸肩拱背,垂着一双长手,形象至为怪异。

无须过问,岳青绫已能猜出他是谁来。

井铁昆!

站立在石屏之巅,拱肩垂臂,衬着他凹凸峥嵘的脸上五官,那个样子简直像是一个猩猩,也许是一头人猿更比较恰当些。

一身红色缎子长衣,腰系红绦,胸前十字盘结,背上背着长剑一口,红灯一盏,另有一个喷筒样的东西,两肋却也不曾空着,左面豹皮中鼓膨膨装满了东西,右面吊着一对南瓜般大小的流星飞锤,这样的一身沉重装备,设非是像他这般高大身材,常人万万不能。

虽然如此,再看他落下的身子,竟然如此轻飘,因而也就可以猜知他轻功该是何等杰出了。

眼下随着他落下的身子,发出了极是刺耳的一阵子怪笑,全身上下原已够红,再吃背后红灯一照,简直就像是燃烧了一团火焰般的醒目,这个人更像是年画上的火神,或是锺馗一样的可怖狰狞。

“丫头……”怒啸一声,这个人用手上竹笛,向着岳青绫直指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拒钦命,杀官拒捕,看来是活得不耐烦了!”

岳青绫既已测知对方阵势微妙,自忖应付裕如,心里也就不再慌张。

聆听之下,抖擞精神,从容道:“姓井的,你少来这一套,什么钦命不钦命,真正的皇帝在我背上背着呢,谁还怕你们不成?有什么伎俩只管施展出来,看看又能把我怎么样?”

红灯汉子登时一愣,眉剔目张道:“你……认识我?”

岳青绫冷笑道:“谁认识你这个无耻势利的小人?方蛟都已经死了,你又能作什么怪?不相信你就试试,看看到底是谁怕谁?”

井铁昆又是一愣,桀桀怪笑了两声,只看他这副外貌,尤其是深更半夜里的忽然出现,简直是妖魔鬼怪一样地吓人。

“好丫头,你的口气不小!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逃过爷爷的手掌心去?”

说到这里,双肩顿张,“呼!”的一声,已自跃出了一丈七八,落在了另一块大石头上。

“且慢!”一霎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手里的银笛向着岳青绫指道:“丫头,咱们先取个商量,把你背上的人放下来,我们既往不咎,一了百了,要是执迷不悟,嘿嘿……

等到爷爷我阵势一经发动,你们这几个人再想活命可是难比登天!”

岳青绫目光转处,已看见两条极快身影,自井铁昆背后两侧,向左右移动而开,设非是注意观看,简直是无能发现。

她心里已是有数,看来在井铁昆一声令下时,敌人将自左右双方,同时袭进,在对方此一“九子阵”内,这一手叫“雁摆双翅”,趁虚而入,猝然而发,自有其凌厉气势,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岳青绫胸有成竹,一面略运真气,使之灌注剑身,随即向着对方寒着一张素脸说:

“井铁昆,有什么本事你就尽管施展吧,何必多说?你也知道这是枉费唾沫,何必呢?”

井铁昆怪笑一声:“好个丫头!”

随着他手上竹笛指处,耳听得“咔!”的一声,一只雪亮银签,箭矢也似的自笛中射出。

出势极快,一闪而至。

岳青绫眼明手快,长剑倏起,凌空一劈。

“叮!”

脆响声中,那一枚细长银签,直如磁石引针一般,已被紧紧吸附在剑身之上。

这番动作,在井铁昆来说,自有特别涵意,倒不是真的便以为能用以制胜。

果然,即在他暗器方一射出的同时,“呼”大片疾风袭处,空中人影闪动,左右双方黑暗里,蓦地闪现出一双人影。

显然是此番阵势已然发动——

那闪现出来的两个人影,猝然间幻化成无数条人身,挥出的刀光,更像是千百把钢刀,形成左右两面刀海,直向着现场各人身上齐落下来。

宫天保、崔化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虽然心知有岳青绫在头前押阵,也明知这般形象,多属虚幻,却是在千刀逼体的一霎,实难把持镇定,一时只吓得脸上失色,崔化更不禁“啊呀!”大叫出声。

叫声未已,岳青绫已挥出了长剑。

果然先者,在对方人影初现的一霎,她已心里有数,设计出对第二人脚下踩踏的宫门位数,此刻更不怠慢,脚下一连抢上三步,蓦地踏上一个位数。

如此一来,便不啻抢了先机。

站立在高高石上的井铁昆乍见及此,大吃了一惊,却已是召之不及。

眼看着岳青绫长剑撩处,天空中蓦地迸现出两点银星,左右齐出,一发而收。

随着她剑势的吞吐,空中惨叫连声,砰砰声响里,相继跌下了两个人来。

观诸岳青绫眼前出剑,无疑眼明手快,出剑极准,且是恰到好处,空中二人,各自被刺中咽喉要害,自是一剑毙命,顿时了账。

灯光影里,先时的一天人影,满空刀光,顿时烟消云散,荡然无存,观诸于眼前的,却是跌落倒毙眼前的一双尸身。

由于剑出极准,且是伤在二人咽喉,自是一剑毙命,霎息间血流遍地,死状极惨。

岳青绫出剑制胜,身势绝不犹豫,纤腰再拧,已向左侧方飞身腾起。

她深精阵势,飞身落处,正是全阵枢纽所在,身后二人眼看她剑出制胜,不由士气大旺,一时各自跃起,紧循其后。

三个人影,品字形向前一落,只觉得眼前一亮,气势顿为之大有不同。

却只见那一面井铁昆长啸一声,身后红灯晃动,划起了一脉红光,长桥卧波般,已飞身出两丈开外。

旗开不利,连损了三员大将。

须知这个“九子”阵势,每个人都有一定阵脚,重要性却又是子子相连,结结叩环,一经发动,可收连环接手之妙!

却是眼前一连折损三人,不啻大大削弱了此一阵势的威力,更显现了此一面的空虚。

身当阵门,总枢全局的井铁昆,焉能不为之惊吓欲绝?

眼下红光划过,随着他身子的猝落,耳听着他凄厉的一声长笑,左手大袖挥处,蓦地发出了两枚他仗以成名的暗器铁蝙蝠。

也正是这种暗器,使得李长庭伤重致死。

岳青绫显然还是第一次领教,却是父亲岳天锡不只一次告诫过它的厉害,也因此对它也就有了特别的认识。

耳听得天空传过来两股极是刺耳的哨音,淡蓝的星月光华里,蓦地现出了两道孤光,双双取向岳青绫两侧直飞而来。

岳青绫身子直立不移,哨音尖啸里,两道弧形光已双双擦着她的身边飞了过去。

却是其中之一,忽地就空一转,“劈啪!”一响,铁翅拍空里,捷似电闪星驰般,反向她脸上袭来。

“呛!”一声脆响。

即由岳青绫反手一剑,撩了个正着。

这一剑亦称绝剑,正因为岳青绫由父亲嘴里,悉知这门暗器特性,才致有眼前的沉着应战。

眼前反手一剑,施展得亦称绝妙。

火星四溅里,返攻铁蝙蝠的一只右翅,随为之当场劈落,“当!”一声射向地面。

其时,另一只暗器铁蝙蝠,在一阵疾烈的“劈啪”展翅声中,也已来到,唏哩!一个打转,直向岳青绫后背袭来。

宫天保眼见如此,生恐害及朱允炆,不容岳青绫反身施展,陡地举刀便磕。

他所施展的兵刃是一口韧性极强的缅刀,刀势乍吐,“叮!”一声,已把这枚铁蝙蝠磕开一边。

蓦地,岳青绫叫了声:“小心!”

叱声未已,这枚看似已为磕开的暗器霍地已转身而回,其势之快,出人想象。

宫天保方庆一刀得中,却不知对方暗器如此诡异莫测,眼前银光乍闪,似听得那物件“劈啪!”振翅声响,简直来不及看清怎么回事儿,只觉着肩窝上一阵奇疼,已为那物件打了个正着。

“啊哟!”

宫大保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坐倒了下来。

急切之间,却为岳青绫一把抓住了手腕,叱了声:“快走!”

蓦地腾身而起,纵向丈许以外。

崔化眼见如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慌不迭跟着向外腾身纵出。

三个人身子方自纵出,即听得身后哧哧声响,紧接着轰然爆响,炸射出大片火光。

各人自是心里有数。

原来井铁昆在阵势、铁蝙蝠双双不能取胜之下,竟自发动了他身后携带的“五云喷火筒”,将内藏的火药硫磺烈火弹丸,大肆向敌人施出。

火光四溅里,岳青绫背负着朱允炆,带着身后的宫、崔二人,一连五六个打转,已潜出数十丈处。

眼前是大片灌木树丛。

岳青绫一脚踏进,身势极其灵活,取势迂回,一连转了几转,便自在一处地方站定。

身后宫、崔二人亦步亦趋,所幸还不曾走失。

却只见井铁昆那一面红灯闪动,瞬即隐身不见。首度交锋,敌人井铁昆一面显然大败,出师不利,不得不临阵逃逸,再作补救之策。

放下了背后的朱允炆。

岳青绫小心道:“先生您没有事吧?”

朱允炆这才似由梦里惊醒,道:“啊……好险……宫天保……你怎么了”

“不要紧。”宫天保咬牙忍痛道:“先生您别管我,死不了……”

说时他手按肩窝伤处,一霎间那只手俱为血所染满,却似有个物事兀自在伤处向里面钻,只疼得他全身上下连连颤抖不已。

崔化在一旁吓坏了,“宫大人……你怎么了……?”

岳青绫打量着他,忽地一惊道:“拿开手!”

宫天保依言而行,才松开手,大股鲜血,直由伤处的一个血窟窿里冒了出来,即是那枚暗器,铁蝙蝠竟然像是钻进了肉里,更似一直在往里面钻。

“啊哟哟……”只疼得宫天保牙龈打颤,叫了声“好疼”,双眼一翻,便自昏了过去。

朱允炆眼看之下,吓得脸上变色道:“小绫……小绫……这可怎么是好?”

其时岳青绫左手晃动,一蓬火光,已亮起了随身携带的千里火。

她把千里火交给崔化,陡地由身上取出了一口匕首。

当下不容分说,已插进宫天保肩窝伤处的那个血窟窿里,猛地向外面一挑,“蹦!”

的一声,拨出了那玩艺儿。

包括崔化在内,也只是听说过铁蝙蝠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见过。

看上去,就是一只小小的蝴蝶,全身银白透亮,大小亦如常见的那种小小白蝶,通体似为纯钢所制,足须俱全,惟妙惟肖。

却是不知道这小小物什,煞费匠心,全身配件非但锋利如刃,且是各有作用,六只细脚,在一个特设的钢簧运用之下,一经中人,立时操作,力爬之下,便能使整个暗器深入肉里,若是伤中心腹要害,焉能还有命在?真正好厉害也!

各人看得心里打颤。

岳青绫乃自取出一方布巾,把地上暗器包起。随即匆匆取出刀伤灵药,敷向宫天保伤处。

崔化随即把长衣撕成布条,匆匆为宫天保包扎妥当。

岳青绫注视着宫天保,微微叹道:“好险,再晚上一会儿,可就没有得救了!”

朱允炆悲喜交集地向宫天保看着,一面用手摇动着他,频频呼唤道:“天保!天保!”

忍不住热乎乎的泪流了满脸。

眼睁睁看着他身边人一个个离他而去,撒手人寰,眼前只剩下了宫天保一个人,再也不能让他离开而去,摇着,晃着,竟自低头泣了起来。

“先生您身子要紧……”

岳青绫轻轻叹道:“有我在这里,宫师傅他就死不了……快别伤心了!”

崔化跪下来磕头道:“皇上龙体保重……龙体保重!”

朱允炆这才强忍着伤心,坐好了身子。

岳青绫随即运施真力,缓缓在宫天保身上运行游动,一来一往,血气顿开。

宫天保忽然出了口长气儿,三魂悠悠地乃为之醒转。

朱允炆喜道:“他醒了,谢天谢地!”

宫天保眼睛睁开,在各人脸上转了一转,慌不迭翻身坐起——

“宫师傅你听着!”岳青绫道:“你的伤很重,但是还不是要害,所以不要紧!”

宫天保点头道:“是姑娘救了我?”

岳青绫一笑说:“是你命长,先生的福大,保住了你!”

说时向着身边的朱允炆递了个眼波儿,笑靥初展,美丽如昔。

一行患难与共,生死相期,大是加深了彼此之间的感情。难得她镇定如恒,还能笑得出来。

目睹着她美丽笑靥,各人如释重担,尤其是朱允炆更似得到了新生力量,神情为之一振,一时间也看着她笑了起来。

宫天保也笑了。

崔化也笑了。

情绪的感染,竟然微妙如斯,瞬息前,还是愁云一片的死亡边缘,一刹那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4)

“我们不会输的!”岳青绫眼睛里流露着光彩说:“我和爹爹都是拜上帝,信奉上帝教的……”

她缓缓说:“在我们的心里一直便有一个主宰万物的全能的神,每当我们遭遇不幸,危亡的紧要关头,我都会默默向上苍祈祷,就是这个力量支持着我,让我满怀信心,无往不利!”

“上帝教?……”

这个名字,使得朱允炆为之一愣。

“嗯!”岳青绫笑笑道:“您是地上的皇帝,我说的是天上的上帝那个神……”

“玉皇大帝?”

“不!”岳青绫说:“玉皇大帝是假的,是人谄出来的,我说的这个上帝却是真的……

人只要信他,便能得救,便能平安幸福,还有……”

微微一顿,她向着朱允炆笑笑说:“现在先不说,以后再好好告诉您,我们得走了!”

宫天保重新握起了缅刀,余勇可贾地道:“姑娘你吩咐吧!”

岳青绫流目四方,缓缓说道:“姓井的吃了这个亏,绝不甘心,一定还会再来,可是我料定他也玩不出什么新的花样,倒是不用害怕!”

崔化道:“别的倒是不怕,就是这个铁蝙蝠防不胜防……”

岳青绫道:“其实只要记住这种武器的特性,也就不怕了,下次再看见它的时候,要对正它直劈直打,多半可以没事,要是取势稍偏,它就会借力迂回,防不胜防……我想这暗器制作既是如此精巧,姓井的一定爱若姓命,很可能为数不多,未必就舍得全部用光,下次再施出来,你们不要惊慌,只由我来对付就是了!”

说话的当儿,只听见空中唏哩哩响起一阵急哨,两只响箭,划空而过,落向右侧一片山坡斜地。

崔化惊道:“响翎箭!”

他向那方面打量了一眼道:“那里一定窝着有人!”

岳青绫道:“我看是故布疑阵!”

她于是轻启笑靥,站起来道:“好,我们就给他来个将错就错,就往那里去!”

崔化眼见这位姑娘如此神勇,智慧超人,早已心悦诚服。

当下,忙即应着,招呼朱允炆重新坐好她背后。

一切就绪,即向着岳青绫指示去处,继续前进。

山风飘飘,花香益盛。

岳青绫前行了几步,忽然站住,身后二人正自奇怪,一条人影陡地由一丛矮树里腾身而起。

一片刀光,随着这人的出手,直向岳青绫正面劈来。长刀劈空,声如裂帛。

岳青绫凹腹吸胸,陡地向后面一收。

对方长刀饶是劲猛力足,仍然是砍了个空。

随着阴森森的刀光闪处,长刀的刀尖,几乎是擦着她的胸前划了过去。

“呛!”的一声,火星四冒。

敢情是这一刀砍在了石头上,石屑纷飞里,这个人身子一个倒翻,直向外踅了出去。

自然,岳青绫放不过他。

随着她嘴里的一声清叱:“着!”长剑飞点,“太公钓鱼”“噗!”直刺进了对方心窝。

这个人身势未改,随着他倒卷的身势,足足飞落于七八尺外,“噗通!”跌倒地上,便自再也爬不起来。

观之岳青绫的出剑,诀窍乃在一个“准”字,既快又准,一招了事。

身后的宫、崔二人,直看得怵目惊心,尤其是崔化,对于岳青绫这般身手,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有警醒,更加笃定了誓死追随朱允炆的意志。

岳青绫的脚步再次踏进了树林。

这片林子占地绝大,几乎整个的山峦全在笼罩之中,却是林木稀疏,不似先前吊人树林那般稠密而已。

地上依然布满了落叶,人行其上,不时地传出“喳喳!”脆响。风势迂回,像是无数的蛇凌空穿行其间,每个人身上都觉得冷飕飕的……

却是不再黑暗。

天上星月可数,月光像是被分散开了,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凡是林木稀疏的地方,都有她的芳踪,虽是诗情画意,却埋伏着步步凶险,以及时而一现的凌厉杀机。

在一株树荫遍遮的大树下,岳青绫站住脚步,身后二人亦步亦趋,不敢少离。

自此前望,有一片十数亩方圆地方,不为树荫覆罩,月影照处,苇草如雪,风势里起起落落,更像是一涛池水,别有肃杀气息。

宫天保说:“怎么不走了?”

岳青绫一面打量着,迟迟地道:“宫师傅,你可精通地理学么?”

宫天保连连摇头道:“不不……一窍不通!”

岳青绫仍在注视,忽而微笑道:“你们看这地方,月光直照,形若天地,而四面却是黑黝黝的,妙在这其间又生满了芦苇,衬以月光,色如白玉……无形中便形成了一种气势……”

宫天保呐呐道:“什……么气势?”

岳青绫一笑说:“天机不可泄漏。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此一行我们得救了!”

各人俱是一愣,继而喜形于面。

岳青绫缓缓说道:“在这里我们将会遭遇到敌人的主力之战,却是兵不血刃,轻而过关,而最后却可大获全胜……信不信?”

说时她偏过头,向着背后的朱允炆微微一笑,继而蹲下身子,把他放下来。

朱允炆颇感清新地伸着腿脚,道:“让我自己走吧,我想活动活动……”

岳青绫点头笑道:“原就是要您自己走的!”

说时,她转向宫天保道:“有刀没有,给先生一把!”

崔化道:“有有!”

随即将自己的一把长刀双手呈上,朱允炆接过来莫名其妙地向岳青绫望着,宫天保也大感意外,不知道把刀交给皇上意在何为。

岳青绫笑笑道:“你拿着壮壮胆子,也许用得着,我们走吧!”

当下举步前进,向着眼前状若天池的大片芦苇空地走去,朱允炆跟在她背后,仍然是宫、崔二人殿后。

寒风嗖嗖,吹动着大片芦苇,月光下一如银波动荡,蔚为奇观。

前行数丈,岳青绫忽然站住了脚步,注视着地下一团黑板糊的东西,随即亮着了火,再看,竟是一堆外表光亮的粪便。

宫天保“咦!”了一声:“驴粪,这里怎么会有驴子的粪便?”

岳青绫向他摆了摆手,立即熄灭了手上的火,指了一下前面的芦丛,匆匆走进去。

这些芦苇少说也有一人之高,占地又是如此之大,慢说是眼前四个人,就是千百人马,若是存心掩藏,也不易为人发觉。

宫天保说了一声,立时有所警觉。

其实,就连朱允炆,甚至崔化,也都想到了,明白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禁浮现出一个可怕的人影——

赵白云——“虎爪山王”赵白云。

也就是那个在驴背上的矮小老人。

难道他也来了?

岳青绫率先而行,其实已胸有成竹。

对于当前一面的敌人,她早有所见,智珠在握,也就显现得格外从容。

一路行来,非但并不慌张,甚至于并不掩遮,只是运用手里的长剑,砍劈着当前的芦苇,剑气过处,身侧四周的长草,纷纷齐根而折,摧枯拉朽,一摊摊地倒塌下来。

月亮出奇的亮,映照着一行四人如染银霜。

八只脚步,践踏在芦苇长草上,喀喳喳响个不已,掠起了大片的野斑鸠,劈啪有声地纷纷振翅而起,千百成群,一霎间纷纷腾空而起,月色里灰羽缤纷,一时蔚为奇观。

如此气势,堪谓惊人。

崔化先自吃惊道:“这……糟了,糟了……这么一来,人家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快走,快走!”

一面说,便要择处隐藏。

宫天保冷笑道:“你不要惊慌,岳姑娘自有道理!”

岳青绫点头道:“对了,我正在想要怎么样,才能使他们知道,这么一来倒是省事了。”

“姑娘的意思是?……”

这一次连宫天保也呆住了。

岳青绫微微一笑,瞟着身边的朱允炆道:“皇上鸿福齐天,这一次地灵人杰,多半可以成事,咱们往前再走走,就可以坐下歇着了!”

言下极是轻松,仿佛一切都不必挂怀。

朱允炆迎着她,她的姿态极美,细腰,丰臀,兼而长发披肩,那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顾盼间,恁是多情,其时她手执长剑,冷月下冰寒玉立,更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侠女姿态。前后两般姿态,看似截然迥异,却又融而一体。她其实能说善道,兰心蕙质,人是顶尖儿的聪明……千变万化,集而一身,便是她的写照。

月色里,打量着她玲珑剔透却又是扑朔迷离的美,朱允炆真似有些儿神情恍惚。

不经意,岳青绫在他袖子上拉了一下:“走呀!”

一行人继续前进……

剑气璀璨,刀光闪烁。

直砍得当前苇草四下折落,月色里有似落雪纷飞,触目心惊。

一面披荆斩棘,一面大步前进,似乎是有一种无形的气势鼓舞着他们,就连朱允炆也不再害怕,无限士气高昂。

走着走道,前行的岳青绫忽然停住了脚步。

唏哩哩,破空声响里,一支雁翎响箭当头作抛物状划空而过,直射向前面十丈远近,徐徐下落。

宫天保一惊道:“他们知道了!”

“很好!”岳青绫弯着腰,四下看了一眼,微微含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歇歇,看看他们又能怎么样?”

朱允炆道:“在这里歇着?”

“对了!”岳青绫神秘地笑道:“您用不着害怕,先坐下来喝口水吧!”

宫天保立时把备好的水囊双手送上。

朱允炆接过来,两只眼睛只是向岳青绫望着,后者依然面现笑靥,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真弄不清楚她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

“先生您放宽了心吧,马上就有好戏可以看了!”岳青绫道:“这场戏有惊无险,保证精彩!”

话声未已,四下里胡哨连声。

长草地里人影幢幢,已似有了耸动。

崔化大惊道:“他们来啦!”

岳青绫左右环顾了一眼,陡地踏向朱允炆身前,便在这一霎,一条人影,狼也似地由左面草丛里蹿了出来。

这人手里端着一杆丈八长枪,枪尖子雪也似的闪亮锋利。身子一经跃出,二话不说,直向着岳青绫前胸就扎。

岳青绫身子一闪,左手轻舒,只一下便抓住了对方挺刺而来的抢身。

那人暴吼一声,用力向后就夺。

岳青绫轻叱一声道:“去!”

玉手轻送,借力施力地向前面一推,对方力量用得过猛,哪里收得住势子,脚下一个踉跄,跌倒地上。

崔化眼明手快,赶上去,双手齐出,已把一双匕首送进了对方胸腹,结束了来人性命。

却在这时,一道孔明灯光,匹练般直射向崔化全身,紧跟着,草丛里传过来刺耳的一声尖笑“崔化,原来是你,猴儿崽子,你的胆子不小!”

各人闻声而望,顿时吃了一惊。

却只见三数丈外草丛里,现出了三个人影。居中的一个,身材极高,背插红灯,一件火红袍子,正是敌人当今阵营里最称棘手的那个井铁昆。

眼见着手下精锐尽失,自己最称得意的一个“九子阵”势,也已濒临瓦解,姓井的心里一腔忿恨,自是可以想知。

红光闪烁里,井铁昆全身像是火焰也似地燃烧着,那副样子,极是狰狞恐怖。

崔化乍然看见了他,不由吓了一跳,“啊!”了一声,一时为之呆住。

却见井铁昆身边,一左一右并立着一双汉子,各人一口明月云刀,另只手上,高高举着一盏特制的铜质孔明灯筒,从而发射出两道匹练也似的醒目长光。

灯光交集处,正是崔化踞身所在。

想是崔化昔日久受其约束,在他管辖之下,眼前乍见着他的出现竟自手足失措起来。

“井……井大人……”

说了这几个字,崔化一时舌桥不下,竟自呆在了当场。

“吃里扒外的东西,今天看你还怎么活命?”

井铁昆一声冷笑:“先摘下你小子的‘瓢子’再说!”

黑道话“瓢子”即是“人头”之说。

这个井铁昆如今虽已是官居千户,却是不脱当年出身习气,开口闭口满是黑道行语。

话声出口,只见他身子陡地一个前耸,一片飞云般已窜身而进。

说时迟,那时快。

随着他落下的身子,“唰啦啦!”一串子铁链响声,一团栲栳大小的奇亮银光,已自脱手飞出,忽悠悠直向着崔化当头飞落过来。

认识井铁昆的人,都应该知道,对方手里的这一对流星锤诚然是厉害之极,且是轻易难得一用,想不到此刻盛怒之下,竞自率尔出手,设非是恨恶到了极点,万不会如此施展。

眼看着忽悠悠一团银光,飞星天坠般,直落当头。

崔化“啊呀!”一声,待将举刀以迎的当儿,猛地里,由斜刺一面忽地飞过来一团物什。

“叭!”[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两下里迎了个正着。

竟是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却是力道十足,一击之下,石块固然为之粉碎,那只流星锤亦为之荡开少许。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便自这样,这只看来力道万钧的流星锤,险乎乎擦着崔化身边飞了过去。

不用说,飞石击锤的这个人正是岳青绫了。

朱允炆就坐在她身边,看得最清楚,其时大姑娘只是脚下用力一踹,踢出了块石头,不偏不倚,正中了对方的流星锤,便自解救了崔化的一时之险。

井铁昆鼻子里哼了一声,忽悠悠才自把那只飞出去的流星锤收了回来。

那一面,却有人意外地开口搭了腔。

“好男不跟女斗,井大人你高抬贵手吧!”

寒嗖嗖地刮起一阵子风,将那一面翻白的芦花尽数吹落,乱白纷飞里,可就看见了那个骑在小小毛驴背上的不速之客。

如银月色,照见着来人那般矮小的身躯。

依然是前番的潇洒,盘着一双腿脚,跌坐在驴子背上,胸前的长须,被风吹得白绫子样地飘向一边。

记得日间见时,对方穿着一袭皂色长衣,这时却换了一身纯白长衣,月色之下,其白如雪,衬着他的皓首银髯,真个“仙”气十足。

却是此人原形毕露,设非是岳青绫的一语道破,谁又会想到,这个仙风道骨,状至潇洒的矮小老人,竟而是江湖黑道专司打劫、独来独往,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名巨寇。

“虎爪山王”赵白云。

包括崔化在内,每个人其实对他都存有极大的戒心,因此这个人的忽然出现,各人都不免吃了一惊。

却似只有岳青绫比较能够等闲视之。

那是因为事情的发展,正好恰如所料,心里一松快,不自禁向着朱允炆微微一笑,那意思正像是在说:怎么样,我没有骗您吧!果然是有热闹好看了。

井铁昆不由得脸色一沉。

他们双方虽像是第一次见面,可是早已不只一次的有所接触了。

这一方面,井铁昆不用说吃了极大的亏,那些活生生被吊死在树林子里的人,无不是井铁昆一面同来之人,俱都着了对方老人的道儿,这笔仇恨岂能算小?

想不到眼前紧要关头,对方小老头儿,又自平空冒出打岔搅局,却是为何居心?!

一霎间,井铁昆眼睛里像是要喷出了火来。

“你是什么人?”

井铁昆平手一指,怒声叱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半路打劫?老朋友,你报个‘万儿’吧!”

驴上老人未曾说话之前,先自“呵呵……”地笑了。

“井水不犯河水?”一只手捋着长长胡子,小老头笑得眯起了眼:“井大人,你可是贵人多忘事,把老老年的一笔旧账忘得一干二净啦!”

“什么?!”

井铁昆面色一沉道:“你是满口胡言,本大人居官大内,又与你这个江湖无赖,结有什么梁子?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了!”

老头儿呵呵笑道:“再想想吧,总有十五六年了吧?井大人,如果你不健忘,我老头子好像还记得,有一箱东西存在你那里!”

“什么东西?简直一派胡言!”

“高山野人参!”

五字出口,井铁昆不由得全身为之一震,蓦地后退了一步。

驴背上的矮小老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阴森森的一阵子笑声。

一扫他先时的轻松诙谐,这阵子笑声,极是刺耳阴森,宛若枭鸟夜啼,直听得每个人汗毛直立,麻刺刺地起了一身鸡皮粟儿。

“十五年了!”姓赵的小老头喃喃说道:“这箱子东西连本带利,眼前该是个什么数目,井大人你应该心里有数儿吧?”

“你……”

蓦地,井铁昆睁大了眼睛:“你是赵……白……云?‘虎爪山王’赵老当家的?”

“那可是不敢当……”赵白云在驴背上拱了拱手:“照说吗,东西是淌来之物,落在谁手里都是一样,只是井大人,你的手段可是过毒了一点儿,我那个傻小子,为此废了只胳膊,可是透着有点冤枉……”

说着说着,他老人家可是又阴森森地笑了起来,声音可比哭还难听。

“后来听说了,井大人,方大人,你们都投了明主,有了靠山,都高升了!”

赵白云老气横秋地在驴背上说:“后来又听说了,水涨船高,二位大人都进了紫禁城大内,当起皇差了……”

像是哭的那种声音,小老头说:“我这个野老头子可是没有这个造化,也没有这个本事,到紫禁城去向二位朝见去……咳咳……哪里知道,水不转路转,却是在此荒山野岭,迎着了井大人你的大驾,这可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咱们总算见着了,岂非天意?岂非天意?!”

井铁昆陡地拧身而起,“呼!”地落身于丈许以外,手上流星锤向后一收,倒提在手:“赵白云,你想干什么?”井铁昆怒声叱道:“井某人如今当的是皇差,你还敢拦路挡横不成!?”

赵白云笑得嗳昧。

“我可管不着你当的是什么差!这里不是京师的紫禁城,可不是你们的一亩三分地。

山有山规,路有路规,嘿嘿……你知道吧,来到了十万大山,可就是你赵爷爷当家作主,由不得你们胡来!”

铃声叮叮,小毛驴在刨着蹄子。

夜风呼呼,飘动着四下的芦花,也飘动着赵白云满头如银须发,真有点画上神仙丰采。

却是眼前各人都知道,这个貌似神仙丰采的老人,其实是一个心黑手辣、身怀绝技、最称毒恶、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真正是料想不到!

井铁昆在屡次失利之下,满怀悲忿,待将全力部署,出奇制胜,在此长草地一鼓作气,把岳青绫等一举成擒,却是无中生有,半路里忽然杀出了赵白云来。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便宜的是岳青绫一行四人,临危而安,竟而作席地观,大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之乐。

赵、井二人的一番对话,终使岳青绫等四人心里明白,怪不得赵白云要插手其间,且用如此毒恶手段,将这些大内锦衣卫士一个个活活吊死,原来他与井、方二人结有宿仇,这就难怪了。

岳青绫心里有数,向着朱允炆微微一笑,洁白的牙齿,在星月映照里莹白如玉。

朱允炆小声说:“我们走吧……”

岳青绫摇摇头,要他稍安忽躁,随即朱允炆耳边响起了声如蚊蚋般的声音:“您不要怕,有我在这里,谁也伤不了您……好戏这就上场了,等着瞧吧!”

这几句话,岳青绫显然是用“传音入密”功夫,传送过来,声如蚊蚋,细若游丝,直听得朱允炆心里纳闷,暗暗称奇。

却是这一霎,现场双方已起了极大变化。

那一位职掌大内锦衣卫千户之职的井大人,显然已被赵白云所激怒,忍耐不住,一时断喝,声震四野:“大胆狂徒!”

井铁昆用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向对方直指着,声色俱厉地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阻挡朝廷皇差,今天井大人就不信这个邪,先拿下你这个自负的老匹夫再说!”

话声方顿,紧接着一声喝叱:“看锤!”

右时霍地向上一起,运用右手腕子的一股巧劲儿,将一枚南瓜大小的流星锤送了出去。

忽悠悠银光飞处,将一截银色链子带动,形成了蛇也似的一道奇光。

“呼!”

疾风声里,直取向驴背上矮小老人。

矮小老人赵白云,早已料到了对方的有此一手,但只见他盘坐驴背上的身子纹风不动,却只利用两只小腿上的弹力,蓦地翻身而起。

黑夜里,有似夜鸟翻腾。

“噗噜噜!”

随着衣浪的一翻,极是轻飘地又自坐了下来。

井铁昆一锤走空,紧接着脚下一个前跨,再次一声喝叱道:“着!”

随着前此出手那只流星锤的一收,另一只流星锤又自掷出。

想是深知赵白云一身轻功了得,井铁昆眼前的这第二锤不是打人,是打驴。银光一点,直向着赵白云胯下那头小毛驴的头上直飞过来。

小毛驴却也乖巧,绝不会站着等死。

迎着对方飞来的流星,忽地向后一个打跄,驴头直起,险险乎闪过了井铁昆的左面流星锤。

值此同时,骑在驴子背上的那个小老头儿赵白云,早已长啸一声,陡地拔空而起。

好快的身子!

随着他一起而落的身势,捷若飞猿般已袭向井铁昆当头,一只有脚脚尖,于此千钧一发之际,直向对方眉心踢来。

井铁昆“嘿!”了一声,向后一个倒仰,“呼!”的一声,躲过了对方飞来的一脚。

赵白云身势一盘,第二腿亦自踢出,紧擦着对方前胸扫了过去,眼看着他矮小的人影,一闪而前,足足飘出了八尺开外,落在大片翻白的芦花丛梢。

老头儿轻功果真惊人,随着芦花波浪状的起伏,他矮小的身子,竟能站立在芦花尖梢而不折倒,月光下,直似踏波而行的仙人。

目睹各人,无不为他杰出的轻功而震惊,就连以轻功见长的岳青绫,也不由为之动容。

井铁昆躲过了对方的一双足尖,却也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先时的一腔傲气,顿时荡然无存。

自然,他不会就此甘休,随着他长躯的向左一闪,左腕翻处,“啾”的一声,打出了暗器“铁蝙蝠”。

空中银光蹁跹,一阵子劈啪声响,那物什,钻天如燕,银星一点,直取对方脑门正中。

赵白云“嘿”了一声,右手轻起,以中指直向对方暗器上点去。

“嘣!”

脆响声里,那枚小小物什,蓦地向下一沉,就在坠落地面一沉似落的当儿,“唏哩!”

一个打转,却又向上扬起,一点飞星,直取向赵白云正面前胸。

好快的势子。

以赵白云之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物什的厉害,却不曾想到竟而灵活如斯。一惊之下,慌不迭向侧面一个快转,旋风也似地飘身丈许以外。

却是那物什快得很,兜着袖沿直滑了过来。“嘶——”直在他左手腋下,划开了三寸来长的一道口子,霎时间,鲜血淋漓。

这部位虽然说不上什么要害,不过皮肉之伤,却是痛得紧。

赵白云怪笑一声,只疼得半身打颤。当下以极快势子,一连点了三处穴道,止住了流血。

“好猴儿崽子!”

随着这一声怪叫之后,矮小的身子早已拔起,快若鹰隼也似地,直向着背插红灯的井铁昆扑了过去。

井铁昆叱了一声:“来得好!”

声出,手起,“呼!呼!”疾风声中,已把手里的一对流星抡了出去。

星月下两团银光,宛若流星掠空,一左一右,直向着赵白云身上兑挤过来。

却是击了个空。

眼看着这个小老人蓦地向上一挺,紧接着凌空一个疾滚,其势不变,直向着井铁昆扑了过去。

“叭!”

两只流星迎了个正着,发出了其音清澈、震耳欲聋的一声爆响,余音未尽的一霎,赵白云轻比猿猴的身子,已到了对方头顶之上。

不用说,他是恨极了井铁昆这个人。

随着他身势的一落,两只手交叉着,疾如飞电,直向着井铁昆身上撩去。

井铁昆“啊!”了一声,陡地向后就退,可就慢了一步。

“噗啦!”一声,随着赵白云的一式飞抓,大片肩衣,连着已掌大小的一片皮肉,当场给撕了下来。

井铁昆“哼”了一声,只痛得差一点昏了过去,身子一连向后打了两个踉跄。

猛可里,自他身后跃出了两个人,人手一支长枪,不容分说,直向着赵白云身上就扎。

井铁昆经此巨创之下,不啻战志尽消。肩上伤处经寒风一吹,其痛彻骨,怪叫一声,飞身纵起,直向长草中遁去。

却是岳青绫眼明手快,把握着眼前的一瞬良机,自不容稍纵即失。

随着她身子的忽然站起,一声娇叱道:“打!”

玉手掠处,发出了她师承的独门暗器蛾眉针。

井铁昆闻声而警,慌不迭回身以视。

这么一来,这一枚暗器便无巧不巧,正中在他两眉额心。岳青绫胸有成竹,这一枚蛾眉针上不用说力道十足。

耳听得“哧”的一声,足足扎进去三四寸深浅,一时深入脑髓。

井铁昆“啊!”了一声,只觉得眼前一黑,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顿时命丧黄泉。

随着他倒下来的身子,身后红灯“呼”地燃烧起来,一时间劈啪作响,连同着干枯的芦苇也遭殃及,很快地烧了起来。

岳青绫以奇快手法,乘虚而入,一招得手,更不少缓须臾,随着她身子的一个疾转,第二次发出了暗器蛾眉针。

金光一线,细若游丝。

“着!”

这一手较诸先前更称奇妙,却是直取向眼前另一大敌赵白云。

赵白云其时正以空手入白刃手法与一双怒汉恶战之中,目睹着眼前的一霎异变,不由得吃了一惊,才自警觉到眼前情势的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一线金光破空声里,对方独门暗器蛾眉针,已是逼近眉睫。

其时赵白云手握双枪,慌不迭抬头翘首,施了个“巧望天星”的妙姿,那一枚蛾眉针便自险险乎擦着了他额头飞了过去。

岳青绫绝不甘心就此放过了他。

就在他翘首望天的一霎,第三次打出了暗器蛾眉针——“嘶!”

一缕尖风,直袭而前。

赵白云双手握枪,身势反挺,照说已无转动余地,却是这个老头儿,身法毕竟有过人之处。猛可里一个倒翻,施了个“海燕钻天”之势,“呼”地凌空翻起丈许来高。

身法之巧快,叹为观止。

话虽如此,却也无能躲过岳青绫处心积虑的二次出手。

金光闪处,正中赵白云右侧腿根穴脉。

由于劲道十足,一根金针几至没柄。

赵白云“啊唷!”一声,在空中一个打滚,直落而下,脚方着地,一连两个踉跄,“噗通!”坐倒地上。值此要命关头,他却不甘坐以待毙,怪叫一声,双手在地面用力一按,一片飞云般纵身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落身在那头小毛驴的背鞍之上。

小毛驴久经豢养,不待主人招呼,拨动四蹄,箭矢也似地穿了出去。

芦花似雪。

眼看着一人一驴,即将消逝,驴背上的矮小老人,却忽地停住,蓦地掉过了身来。

一面是皎洁星月,一面是噼啪作响的熊熊火光。

赵白云那一张脸,无疑是神色惨变。

像是猫头鹰样的,发出了一声怪笑:“好个丫头……想不到你赵爷爷惯日打雁,今夜却叫雁嘴啄了眼睛,今夜却会着了你这个丫头伤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往后走着瞧吧!”

几句话直像是干号而出,听在耳朵里比哭的声音还要难听。

话声出口,再不思片刻逗留,纵辔抖处,胯下毛驴箭也似地疾奔而出,一下子钻进了芦花深处,便自不见踪影。

(1)

火势之大,到处都发出噼噼啪啪声音,那些干了的芦苇一经着火,其势极快,极短的一瞬,已汇集成大片火海。

红红的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却是因为风的一定方向,大火只是往北面燃烧,南行大可无碍。

两个强大的敌人,一死一伤,形势顿为改观。

先时会同井铁昆现身的两个锦衣卫士,眼看着岳青绫如此了得,早已吓破了胆,井铁昆既已丧命现场,所谓的“九子阵”,自是全数瓦解,当下哪里还敢在此逗留?彼此招呼一声,抱头鼠窜而逃。

火势越烧越大,满天都是飞舞的火星,距离甚远,犹不禁烤得皮肤生痛。

朱允炆长长松了口气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一行四人,这才无牵无挂,按着既定路程,继续前行。

天亮时分。

四个人来到了山脚之下。

却是中途下了一阵蒙蒙细雨,除了皇帝朱允炆之外,每个人都淋得透湿。

此刻,山雨初停,东方旭日所形成的玫瑰云朵,胭脂也似地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每个人的脸盘……

附近鸡啼狗叫,已似有了人家。

在一个看似农家打谷场的圆圆地方停了下来,朱允炆实在走不动了。

当下崔化找来了一堆干草铺垫地上,朱允炆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岳青绫背过身子来,用一把牙梳在梳头,长长的头发又黑又细又长,被雨水淋得黑油油的,越加好看。

宫天保身子不好,却还能支持,拄着拐棍坐在一边。

崔化自承到附近去走走,可有人家暂时寄宿?即使歇歇腿,吃上一顿饭也是好的。

这番经历,自是非比寻常。

即使此刻,朱允炆只要略略闭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便自想起连日来的那些惊险场面,那些死去的故旧,每一张脸,都淌满了鲜血,血淋淋的煞是怕人。

却似只有眼前睁开眼睛的时候,目睹着身边佳人的一霎,才是温暖的……

便是由于这番生死与共的邂逅、体贴,才在不知不觉之间,双方的距离更形接近。

把一头长长的秀发,挽了个粗如儿臂的辫子,岳青绫仰起脸盘来,近近地向着身边朱允炆睇着。

其时,她娇躯懒散,半倚着一堵土墙,脸上散罩着淡淡的一抹子红,模样儿甚是娇憨。

长剑归鞘,平平地搁在身边地上。

此时此刻的她,毋宁又回复到了她的娇娇女儿之身,然而,她却又知道,未来路上,仍然不尽太平,还得随时随刻要保持警觉。

值得安慰的是,面前的这个人——朱允炆,在自己的保护之下,总算平安历险,暂时无损,往后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是福?是祸?谁又能事先知道……

一阵狗叫声,崔化从老远跑过来。

“好了,好了……有地方住了!”

岳青绫站起来问:“这是什么地方?”

崔化说:“这里是‘白水滩’……四面全是山,我给一家人说好了,他们房子还宽敞,在那里暂时住上一天,再走不迟,不知道姑娘您的意思怎么样?”

岳青绫说:“房子够住么?”

“够,够……”崔化说:“这家人姓李,是开磨坊的,房子又大又新,只要给他们几个钱,把他整个院子包下都行。”

听说是开磨坊的,立时便想到了热热的豆腐,朱允炆立刻就叫起好来。

岳青绫想了一会,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就过去吧……”又说:“回头问起,就说我们是打安南逃难出来的,那边在打仗……”

这个说词极是恰当。事实上近年以来,明军多次对安南用兵,迫使安南大举对境内之汉人报复、杀害,以至于时有难民扶老携幼亡命而出。

朱允炆等四人,摇身一变,成了逃难的难民,倒是极其恰当,自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天还是朦朦的那种颜色,朱允炆就醒了,只觉着身上寒飕飕的,有几分凉!

羁旅中有一份难耐的孤单、萧索……几上残烛欲熄,蜡泪淌满了半个瓷碟,摇曳着的昏黄灯光与窗外的一轮皓月映衬得分外有趣,透过敞开着的一面天窗,洒下来的一方月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的床头,这就更令人颇生感触,而兴出一番幽怀。

最近这些日子,他时常在半夜醒转,而后痛定思痛,便不得安眠,咀嚼着梦境里的酸甜苦辣……一回解颜,一回唏嘘,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及,也只有他自家心里有数了。

来到李家,今天已是第二天。

为了慎重起见,暂时不敢妄动。

一来是朱允炆身子不舒坦,连日来惊吓过剧,需要好好休息,再者宫师傅、崔化身上都带着伤,再拼下去,都得躺下不可,即使武功最高的岳青绫,也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悲哀。

她其实受有很重的内伤,只是一直用内功压制着,不使发作显露而已。

崔化到外面打探消息,预计着最快也要明后天才能回来,这当口急也急不来,便只得在这里赖着了。

这家主人姓李,是做磨坊生意的,李家家道殷实,在白水滩地方,算得上是首富。

这一片宅子,原是为主人娶媳妇儿新置的,却为朱允炆一行四人占了先,预计着即使逗留个十天半月也不碍事。对于朱允炆一行此刻来说,正是再恰当不过,大可秣马厉兵以图来日。

寒飕飕地刮着小风,银红纸糊的窗户一阵紧似一阵地响着,似乎满地如银的月光都被吹零散了。

朱允炆倚着床栏缓缓坐起来——意外地,却听见了仅是一帘之隔的邻室,传过来岳青绫的轻轻咳嗽声音。

他于是匆匆下地,披上件丝绵袍子,来到了她的房子。

门帘方启,里面的大姑娘已有觉警。

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直地向他瞅着,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番神情反倒使得朱允炆一时愣住了。

房子里静极了,除了夜风叩窗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四只明亮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互望着。

便是,在那一盏迷离摇颤着的灯光里,双方奇妙地感触着一些什么……似乎是一直隔离在他们之间仅有的一袭薄纱也不复存在。

良久,良久,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渐渐地,朱允炆走过去,挨近到了她的眼前,把面前这个香肩半露,秀发蓬松的美丽佳人,拥到了怀里……

“你受凉了?”朱允炆轻轻在她脸上吻着。

岳青绫微微摇了一下头。

忽然她探出双手抱着他,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上。此时此刻,便是任何的一句话也是多余的了。

感觉着她娇躯的微微颤抖,大颗的泪珠,已自她美丽的眼睛汩汩流出……

抚摸着她柔细的一头长发,朱允炆的眼睛也模糊了。

“委屈你了,小绫……”

却是勾上来的一只玉腕,压低了他的身子,一双火热的嘴唇,便自紧紧吻在了一块。

银红纸窗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在摇碎了的迷离灯光里,两个人的身子,已紧紧拥抱在一起……

天色淡淡的有些亮了。

稼场雄鸡刚刚叫了一声,却引得群狗的一阵吠声。

朱允炆猛地由睡梦中惊醒。

此时此刻,残灯早已熄灭,满屋子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却只见,岳青绫半裸的身子,站立床前,正用着奇快的速度在穿着衣服。

朱允炆不由一惊,慌不迭坐起“你……”

“嘘!”

岳青绫手指按唇,轻轻地嘘了一声。一面用奇快的动作,穿着鞋袜。

狗仍在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快起来!”

附在朱允炆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岳青绫已把一口长剑抽了出来。

朱允炆吓得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岳青绫“嘘!”了一声,身子一个快闪,已来到了窗前,隔着一层窗户纸向外听了听,回过身子,向朱允炆挥挥手道:“快藏起来,别出来。”

身子一个快闪,已来到了门边,紧接着开门闪身门外。

像是一片云样的轻巧,岳青绫已翻上了瓦脊。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天色是灰蒙蒙的那种颜色,狗仍在叫着。

李家大院,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儿声音。

蓦地,一个人飞快的身影,正由斜面院墙上蹿身而起,嗖地落身眼前。

岳青绫忙自伏下身子。

却听着“叭!叭!”两声拍巴掌的声音,一个人霍地由正面草廊闪身而出。

两个人迅速地会合一起,喁喁低语着什么,不时还打着手式。

岳青绫由这个角度打量着他们,把他们看了个一清二楚,二人一式的蓝色紧身衣裤,头扎网巾,虽不曾有什么特殊的标志,却使人一望之下,即知道他们是来自大内的锦衣卫士。

好厉害!居然被他们摸到了这里。

两个人用手比划了一番,东指指西瞧瞧,似乎还弄不清楚要找的人究竟住在哪里?

岳青绫悄悄把身子退后,绕到了瓦脊的另一面,飘身下地。

便在这时,二人之一的一个瘦子已闯入眼帘。

瘦高瘦高的个头儿,背上背着个丁字拐,一张吊客脸,配着一双灰白灰白的眉毛,那样子真像是俗画上的白无常。

打量着面前的房舍,这个人忽地袭身而近,或许是过于专注,竟然不曾注意到近在咫尺之间的岳青绫——猛可里有所警觉时,其势已有所不及。

岳青绫其时以奇快之势,蓦地扑身而前,长剑如龙,只一下已搭在了对方肩头。

这人“啊!”了一声,便自呆呆立住。

冰冷的剑锋,紧紧压在他的肩上,只消向侧面略有移动,瘦子这一颗项上人头便难以保全,吓得他面色惨变,一动也不敢动地愣在了当场。

岳青绫很可轻而易举地一剑结果了他,但是连日杀人太多,有些于心不忍。

当下冷冷一笑,于抽剑而回的同时,左手轻翻,施了一手“白鹤下啄”的点穴手法,只一下已点中在对方背后志堂穴上。

瘦子“吭!”了一声,便自不再移动。

岳青绫以奇快手法点了对方穴道,身子却不稍停,一个打转,已隐身壁角。

便在这时.另个人的影子,已飞身眼前。

手上持着一口鬼头长刀,浓黑浓黑的一双眉毛,脚下极是利落,像是轻功不弱,这人身子一经现出,起落之间,已临向伫立原地的瘦汉身后。

猝然间发觉到同伴的有异,这人忽地一怔道:“你怎么啦?”

话声方出,霍地伸手向对方肩上推去。

岳青绫却在这一霎猛地现身而出,呼地扑身而前。这人“啊!”了一声,一个翻转,飘身于丈许以外。

“谁?”

声音方出,岳青绫早已纵身而前。

浓眉汉子心里一急,鬼头刀“唰!”地抡手而出,一刀直劈面门,直向岳青绫脸上劈来。

岳青绫长剑轻翻,“叮!”的一声,已把对方鬼头刀点开一旁。

这人“嘿!”了一声,右手后挫,身随刀转,“唰!”的一刀反向岳青绫胸上劈来。

看其出手,劲猛力足,极是快捷。

偏偏岳青绫身似巧燕,不要说为他刀势所伤,简直连她身边也捱不着。

随着她身势的一收,浓眉汉子一刀劈空,“噗!”地砍向地面,即在他反手起刀的一霎,已为岳青绫掌中长剑压在了腕子上。

紧接着长剑一翻,冷森森的剑锋,已比在了浓眉汉子心窝上。

浓眉汉子面色一凛,心里一怕,掌中刀“当!”地落向地面。

“你……姑娘……饶命……”

说话的当儿,风门开处,宫天保已由室内现身而出,乍然看见眼前景象,不由一惊,慌不迭纵身而前。岳青绫手势轻翻,银光迸处,改以长剑剑尖指向对方咽喉。

“啊……”

浓眉汉子身子打了个踉跄,几乎要坐倒下来。

宫天保“哼”了一声,嘴里骂了声:“狗杂种!”

猛地探出了双手,搭在对方肩上。十指上一经着力,克的一声,已把对方肩上骨节生生捏脱。

浓眉汉子痛得脚下一软,“扑通!”坐了下来,却为宫天保赶上一步,当胸一把给抓了起来。

“你……”

岳青绫道:“宫师傅,慢着!”

说时,岳青绫已闪身来近。

“不要杀他,先问问他再说!”

宫天保这才会过意来,转向浓眉汉子眉剔目横地道:“说,你们干什么来了?”

“我……”浓眉汉子呐呐说:“找人……找人来的!”

“找谁?”

“是……找……”

“说!”岳青绫一口剑再一次比在他脸上:“这一次你们来了几个人?都在什么地方?”

“五个!”浓眉汉子牙龈儿克克打颤:“其他人都在山上还没下来。”

宫天保冷笑道:“还有三个呢?”

“在林子外边……”

“谁打发你们来的?”

“朱大将军……”

“朱能?”宫天保厉声道:“他人在哪里?”

“龙州七里山……”

“好!”宫天保说:“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是……有人报告说,这里来了生人,我们奉令打听,说是有人从安南逃难来,住在李家……”

岳青绫、宫天保二人对看一眼,知道他所说非假。

既知此二人是来自朝廷的锦衣卫士,目下正自集结,由成国公朱能所统率、指挥,看来彼辈虽是伤亡惨重,无如在朱能策划之下,仍在穷力搜索,看来不达目的势不终止。

如此看来,眼前二人万万不能留其活命。

却是岳青绫心里不忍再下毒手,正自思付,宫天保已怒声道:“这么说,留不得你们活命了,看掌!”

话声出口,右掌倏翻,“噗”一声,已击向浓眉汉于头上顶门。

这一掌力道甚猛,浓眉汉子哪里吃受得住?身子一缩,便自软瘫地上,从而由眼耳口鼻淌出血来,登时一命呜呼。

岳青绫道:“你……”

宫天保说:“姑娘不知,这些人是留不得他们活命的!”

话声一落,已自扑身而前,飞起一脚,踢中瘦高汉子心窝,后者吃岳青绫点中要穴,原已气血不畅,哪里吃受得住?当场倒地身死。

岳青绫阻之不及,却是没有想到宫天保行事如此干脆利落,目睹之下,却也无话可说。

所幸这片院子,并无外人。

天色微曦,犹自有几颗寒星。

宫天保一手一个,提起了一双尸首,一面向岳青绫道:“姑娘回房去照顾先生,我去去就来。”

天色大亮。

崔化也由外面回来,悉知这里发生了事,吃惊道:“原来是他们两个!陶平和李子奇!”

宫天保道:“你认得他们?”

崔化哼了一声:“不瞒大人,这两个人原是我那个小旗上的,只当是他们走失了,原来来了这里……”

岳青绫道:“你在外面打探的经过怎么样了?”

崔化说:“听说成国公已来了七里山,离这里只有四十里地……所以这地方也不尽太平!”

“七里山?……”

岳青绫缓缓点了一下头:“这个地方我知道!”

崔化说:“这一次锦衣卫上山吃了这么大亏,两位主事的千户,俱都丧命,几乎全军覆没,朱能必不会就此甘心,说不定会为此向朝廷请旨,增派大批锦衣卫来这里,这么一来可就不好!”

岳青绫微微一笑,淡淡的道:“事情不会如他们的心意的……这一点我自有主意……

你们两个好好去歇着吧!”

宫天保知道,这位姑娘虽是年纪甚轻,行事却甚是老练,一身武功,更是莫测高深,鲜有所及,听她这么说,料是无碍,不禁暂放宽心。

当下二人起身告辞。

朱允炆眼巴巴地坐在椅子上等着,乍见岳青绫进来,立时如释重担地展开笑颜。

“嗳……你可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岳青绫坐下来微微一笑说:“没什么大不了,来了两个人,不过都解决了!”

朱允炆一惊:“是锦衣卫的人?”

岳青绫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朱允炆一脸惶恐地道:“而且,来得这么快?”

岳青绫看着他微笑道:“不要紧,吉人自有天相,您是大贵人,[奇書網整理提供]一切都害不了您,百无禁忌!”

朱允炆见她如此笃定,也就暂放宽心,却叹了一声道:“这么一来,我们又要走了?……”

岳青绫点了一下头:“这里原不是久留之地,当然要走……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现在就走?”

“不!”岳青绫摇摇头:“还不到时候,看吧,也许明天,还是后天……”顿了一下,她呐呐道:“事情有了眉目之后,我们再走!”

“什么事情……眉目?”

“您不知道,也就别问了!”

她趋前几步,一只手懒洋洋地搁在他肩上,轻轻吁了一口气,表情甚是妩媚“有件事……我还一直忘了跟您打听!您可得跟我实话实说,要不然以后甭打算我再理您……”

“什么事?……”朱允炆一脸茫然的样子。

“只是跟您打听个人!”岳青绫声音透着娇柔:“有个叫‘甜甜’的女人……您可认识?”

朱允炆顿时脸上一红:“你……怎么会知道她?……”

“那您就别管了!”岳青绫瞅着他神秘地含着笑:“这么说,您是认识她了?”

“我……”朱允炆点头道:“我认识!”

“只是认识而已?”

“这……”朱允炆摇了一下头:“当然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忽然问起她来了?”

“那是因为您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这个名字……”岳青绫妩媚地笑着:“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现在在哪里?”

朱允炆一时为之大窘,站起来走向窗前,只是怅怅地向外面望着,一句话也不说。

好半天,才叹息一声,回过身来:“她是个可怜的姑娘……一个坠身青楼的姑娘……”

微微一怔。岳青绫慢慢点着头:“这么说她是一个妓女了?”

朱允炆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她说:“是您的老相好?”

“见过几面……而已……”

“您还念着她?”

“我……”

似乎只有苦笑的份儿了,朱允炆重复道:“她是个可怜的姑娘……”

“您已经说过了!”她说:“可怜,可怜,天下可怜的人多了,您能都照顾过来么?”

好气闷!

站起来,赌气地拧过了身子,却是不旋踵间她的气又似消了,转过去由暖壶里倒了碗茶,双手捧着送过去。

“您喝茶。”

“小绫,”接过了茶碗,朱允炆怪不自在地说:“别傻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岳青绫含笑道:“我知道,再问一句,她是哪里的姑娘?嗯,能告诉我吗?”

“这……”

“说呀!”她说:“好都好过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朱允炆只得笑笑:“龙州北里,庆春坊!”

岳青绫听着点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

闲着没事,找了一张纸,他在画画儿。

淡淡的几笔,轻描淡写,便把姑娘脸上神采,那个小模样儿给勾了出来,惟妙惟肖,我见犹怜。

岳青绫跑过来一看,“呀!”了一声,喜孜孜地双手拿着瞧:“真没想到,爷您还会画画儿,画得这么好……”

越看越喜欢,真个爱不释手。

朱允炆放下笔,愁眉半舒地含笑说:“说到我画画的事,不由我想起了当年太祖爷爷来了!”

“又是怎么回事?”

“那一年,太祖爷爷过寿,在乾清宫,我才十岁,给他老人家画了一张,太子说像,抢着拿过去给太祖爷爷,他老人家哈哈大笑,喜欢得不得了,当场赏了我个蟠龙玉笔……

叫我跟杨翰林学画,倒是认真地学了几年……”

话中的太祖爷爷便是本朝的开国天子朱元璋,而太子也就是朱允炆早已故世的父亲朱标了,他一直未能登基为皇,是死在太子位上的。

朱允炆忽然提起了这件事,不觉有些神驰,再回眼当前,难谓不触动伤感,一时间神色黯然,轻轻叹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

岳青绫察言观色,生怕触动了他的伤怀,也就没有多问,都是这张人像画得传神,舍不得抛弃,便要朱允炆再加润色,并在旁边题了字,落了款,等着干了才卷起来好好存着。

几日来的患难与共,双方厮混得已很熟了。

眼前只见二人,大可一切从权,说上些体己话儿。

把一双白嫩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那么近近地向他看着,岳青绫说:“这件事完了以后,保住了您的大驾,皇爷,以后您要怎么谢我呢?”

朱允炆一笑揽住了她的纤腰。

“你说吧,只要是我有的,全部给你!”

“谢谢爷了!”岳青绫略似害羞地说:“您的东西我不敢要,也不稀罕……我要的只是……”

“是什么?”朱允炆紧紧地抱着她:“快说!”

忽然,她的脸红了。

“我要的……是皇爷您这个人!您给不给吧?”

“哈哈……”朱允炆展颜大笑、

“轻着点!”岳青绫向外面递了个眼神儿:“别让人听见了……怪害臊的!”

朱允炆才自把声音放小。

“你要的这个人,不是已经给了你么!嗯?”

轻轻地托起她的脸盘儿,四只眼睛那么有情地互相看着,她的脸愈发地红了。

“小绫,别胡思乱想了,我已经是你的了,就像你已经是我的一样……”

“不一样……”

三个字像是蚊子在哼哼那么小声、腻人……

“怎么呢?”

多情的皇上,把脸贴近了,近到眉睫相接。

“爷您自己知道!”岳青绫忽地偏过了脸去:“您不是还有个心上人吗!”

“哪里话来?”

朱允炆一怔,连连摇头道:“哪里有?哪里有?”

“算了,没有就算了!”

岳青绫回脸一笑:“您可真是个无情的人,才几天呀,就把人家忘了!”

“你说的是……”

“是谁,您自己还不知道?”

瞧着她水汪汪的那一双眼睛,想到她的来去如风,绝世剑技,还真有点叫人害怕。

忽然他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甜……”

岳青绫忽然用手指按着了他的唇。笑靥微微道:“知道就好,您就别说了!”

朱允炆不由得脸上讪讪。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他轻声叹着:“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还没有完全过去,”岳青绫看看他神秘地笑道:“因为你在梦里都还想着她!”

朱允炆叹了口气,真的没什么话好说了。

说真的,对于前此在庙里的一番荒唐,今日想来,很是后悔,甜甜固然是个讨他喜爱的可人儿,总是个倚门卖笑的青楼姑娘,以自己的身份,实在是不可饶恕,想着亦不禁有些脸上发烧。

岳青绫一笑说:“您也别介意,我只是想弄弄清楚罢了。”

侧耳一听,脱口而出道:“有人来了。”

崔化来了。

手里提着饭盒,他是来送饭的。

朱允炆“啊!”了一声,打量着外面天色道:“这才多早晚,怎么又吃饭了?”

崔化轻笑着躬身道:“乡下地方,休息的早,回头怕他们封了灶,再要吃什么就不太方便,爷要是不饿……我再去跟他们商量商量!”

朱允炆摆摆手说:“那就算了,别再给人家添麻烦了,就现在吃吧!”

崔化答应一声。摆出来四菜一汤,清炖的鸡,还有鱼,算是很好的了。

朱允炆和岳青绫坐下吃饭。

崔化已经吃过了。

“宫师傅呢?”岳青缕问:“他好点了没有?”

“好多了!”崔化说:“说是明后天要走,怕是爷吃受不住,宫大人他去雇车去了!”

“还是他想得周到!”朱允炆说:“这地方真安静,离城里远不远?”

“回爷的话,”崔化躬身道:“有四十里……”

说时,目光一转,欠身又道:“昨天夜里您受惊了,今天夜里您放心好好睡一觉,绝不会再有事了!姑娘也好好歇着吧!”

岳青绫皱眉道:“不是说还有三个人吗?”

“姑娘放心……”崔化说:“八成儿他们吓坏了,我算计他们是回龙州,七里山去了!”

“不是成国公朱能住在那里么?”岳青绫微微一笑:“这么说是报讯儿去了!”

朱允炆顿时一惊道:“啊——”

“皇帝放心!”崔化弯着腰道:“七里山离这里有三百里,一来一往最快也得三四天,他们来了,我们也走了……”

说得也是。朱允炆点点头才自没有吭声,忽然冷笑道:“朱能我过去待他不薄,想不到今天他逼我如此之甚,叫我好恨——”

“你放心吧!”岳青绫含笑看着他:“总有一天,我把他带到您跟前,听您亲自发落,可好?”

朱允炆点头一笑,只当是句玩笑话,也没有多说。

却见崔化四面打量道:“爷晚上在哪一间房里歇着?”

朱允炆刚要说出。

岳青绫手指左面一间道:“这一间。”

“姑娘呢?”崔化干笑一声:“万一有事……夜时也好有个照应。”

岳青绫说:“我看用不着,你们还是多照应一下自己吧!”

“姑娘说得是……”

随即不再多说,走到外面门口,等着朱允炆与青绫吃完,回来再收拾离开。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岳青绫静静地不说一句话,似在想着什么。

朱允炆却也纳闷儿“我不是睡里面的一间,怎么又搬了?”

“没有!”岳青绫才自回过念头来,摇头微笑道:“我是骗他的,您还是住原来的一间!”

“这又是为了什么?”

“希望是我多心!”岳青绫呐呐说:“这个人怕是有点靠不住……”

“崔化他……”朱允炆吃了一惊:“不……会吧?”

岳青绫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但愿是我猜错了,要不然,他可是逃不过我的这把宝剑!”

朱允炆呆了一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岳青绫说:“他昨天的形迹可疑,再说昨晚上那两个人来得也太快了一点……要是我没猜错,今天夜里就更热闹了……”

“这么说……我们该怎么办?”

“用不着担心!”岳青绫平静地道:“我心里早就准备着了,他们不来算他们的造化,要是来了,可就一个也别打算回去,您只管睡您的觉,吓不着您!”

酉时前后。

天还没有黑,却阴森森带有沉沉暮色。

岳青绫在李家附近走了一圈,正好宫天保从外面回来,老远看见,打了一声招呼。

“姑娘闷得慌了?”宫天保走过来道:“这附近没啥玩头,下去,二十里,有个集,倒还热闹!”

岳青绫摇头微笑说:“我哪里有这个心情,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托先生的福,办妥了!”宫天保说:“车雇好了,哪一天走都行,给了他一两银子的定钱,喜欢得了不得……倒是,姑娘,我们哪一天走呀?”

“我看就明天吧!”

“明天?”

岳青绫点点头说:“你只记在心里就是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宫天保怔了一怔:“有什么不对……了?”

“还说不准,”岳青绫冷冷地说:“今天夜里可能有事,你小心着点儿!”

宫天保更是吃了一惊。“今天晚上……”

岳青绫点头道:“先生这边有我,你只提防着自己,且要小心着一个人……”

“谁……”

“崔化……”

宫天保大大吃了一惊,一时为之瞠然。岳青绫却已转身自去。

天渐渐黑了,且飘起了淫淫细雨。

岳青绫却也并不忙着进屋子去,独自个来到桥头,向个卖编织的老头买了顶斗笠、蓑衣,穿戴起来,很是新鲜。

这里人烟稀少,看不见几户人家。

左右一片湖泊,湖柳几棵。

正有两个披蓑人,倚树垂钓。长长的钓竿伸向湖面,泥塑木雕的人儿似的,一动也不动。附近一片榆树林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

绕过湖边一条碎石子路,不足半箭便是李家大院,除此别无人家。

这么说,钓鱼的两个人,莫非是李家的人?天都快黑了还不回去,却是好雅兴也。

岳青绫缓缓来向湖边,在一棵柳树下站定。

恰于此时,一个钓鱼的忽然站起来,向着另一个招呼道:“晚了,不钓了。”

另一个嘿嘿笑道:“明天再来,天黑了,小心路滑!”

一搭一唱,各自收起了渔具,双双向这边走来。

岳青绫静静地向对方望着。

她的观察至为犀利,似乎已注意到某些地方的有异寻常——就那是对方二人的一双腿脚。

尽管是披蓑戴笠,却是一双脚下,锦裤快靴,大非寻常,一般百姓,庄稼人家能有此衣着打扮?

心念思转,也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当口儿,两个渔夫,一左一右已来到了身前。

左边的一个黧黑胸膛,留有一口络腮虬髯。右边一个下巴尖削,黄皮精瘦,每人手上提着根长长渔竿,却因原不是这个行当的人,拿着根竿子都不称手,一忽儿左一忽儿右,时上时下,好生可笑。

岳青绫脚下不停,继续前行,却是两只眼睛异样机警,分别照顾了左右双方。

看看彼此错身而过。

却在此将过未过的一霎,右边那个黄皮精瘦的人似乎是脚下不稳,打了个跄。

“啊!”

嘴里一声吆喝,手上长竿倏地抡起,“嘶”一丝尖风响起,直向岳青绫头上甩了过来。

岳青绫早已看出了蹊跷,自不容对方得手,左手轻起,只一下已抄住了对方竿上长线。

耳听得铃声叮叮,黄脸人手上长竿竟自弯成了一张长弓。

便在这一霎,左边虬髯汉子一声爆喝道:“打!”话声方起,偌大身子有似大片乌云,呼的一声,已自腾空飞起。

一起即落。

随着他落下的势子,一式“飞鹰搏免”,直向着岳青绫身上搏来。

岳青绫早已由对方裤脚、快靴上看出端倪,断定他二人必是来自大内的锦衣卫士,心里早有准备。

眼下虬髯汉子来势虽猛,无如岳青绫有备在先,身势轻轻向后一收,已躲过了对方猛落而下的双手。

这人“嘿!”了一声,双脚才一着地,身子倏地一个倒翻,“唰!”地仰身而出。

却是岳青绫放他不疾,冷叱一声,右手霍地向前一递“金龙探爪”。

五指一出,疾如奔电。

虬髯汉子哪里识得厉害?仰身待出的一霎,已为岳青绫一只有手拍中前胸。

“蓬!”地响了一声。

以岳青绫之精湛内功,自是了得。这一掌看似拍击在厚重的蓑衣之上,实则力道透传,直伤向对方内脏。

虬髯汉子身子一个倒仰,“叭!”地倒向地上,便自再也爬不起来,几经挣扎,才自坐起一半,说了一个“你”字,一口鲜血,箭也似地直喷了出来,便自倒地死了。

随行而来的那个黄脸瘦子,才自看出了厉害,一时间吓得魂飞魄散。

(2)

却是眼前之势,骑虎难下。先此片刻,手里的一根鱼竿早已折断,眼前情势迫切,不容他稍缓须臾。

“好个贱人!”

嘴里喝叱一声,左手平指,自腕下打出了一支暗器“丧门钉”。

“嘶!”一缕尖风,直袭向对方面门。

岳青绫妙手轻翻,以“如意金刚指”法,只一下已拿住了长钉之首。

便在这一霎,黄脸瘦子已自右侧面狼也似地蹿了过来,随着他欺近的身子,右手翻处,“哗啦啦”一阵子金铁交鸣声里,打出了一串金环。

倒是件不常见的稀奇兵刃——

“夺命九连环”。

一连九只碗口大小的如意钢圈,环环相结,每一只钢环俱都分量不轻,四周围打磨得极是锋利,一经施展开来,点、挑、崩、砸、砍、扫、锁、缠样样俱能,端的是一门极厉害的外门兵刃。

眼下随着黄脸汉子的出手,耳听得一阵“哗啦”刺耳声响,银光璀璨里,大片光影,直向岳青绫脸上落到。

岳青绫身子一拧,“嗖!”闪出四尺开外。

黄脸人一招落空,紧跟着错步,拧身,叱了声:“着!”右臂挥处,九连环“铮”

的一声脆响,直指向兵青绫前胸。

倒是没有想到,来人这个黄脸瘦子如此难缠。

岳青绫有备在先,此行虽不曾带有长剑,却把一口尺半匕首,暗藏腰际,眼下正好有用。

随着她身势的一个打转,疾如旋风,“呼”的一声,已来到了对方身边。

黄脸汉子乍惊之下,身子“霍”地向后一坐,右手挫处,掌中九连环“哗啦”一声脆响,一式“拨风盘打”,再一次向岳青绫脸上猛落下来。

却是岳青绫已不容他撒野,随着右手的轻起,“当”一声,已把猛落而下的一串钢圈拨开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