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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金矿之谜》》 · 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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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矿之谜》

作者: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译者:赵海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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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城市的街道沐浴在阳光里,光线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把印在玻璃上的几个字映照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佩里·梅森律师。桌子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这个季节加利福尼亚的阳光还是温和的,带着些微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气息。再过一段时光,炽热的太阳就会把乡村烤炙成棕褐色,把空气中哪怕一点点水分都吸干,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就像由这儿向东150英里外的沙漠一样一眼望不到边儿,现在的太阳简直可以说是上天的恩赐。

桌边的德拉·斯特里特握着一支圆珠笔,手边是翻开的速记本。坐在她对面的梅森正匆匆浏览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信件,不时地把信丢进字纸篓里,或者递给斯特里特只附带几句简短的话。只有对那些极其重要的事情,他才字斟句酌地讲清楚他回信的内容。

这些都是梅森3个月来收到的信。他厌恶回信,只有当信件堆积到令人生畏的高度、连勤快的德拉·斯特里特天天整理都整理不过来的时候,梅森才会去处理它们。

通向外章办公室的门开了,原来是待负责电话交换台的女孩,她对梅森说:“梅森先生,外面有两位客户,他们急着想见你。”

梅森看着她,带着嗔怪的口吻说:“格蒂,一位拥有大牧牛场的客户请我去实地察看一条有争议的边界。牧场有25000英亩,而且我刚问过德拉愿不愿意同我一块儿在乡间骑马。想一想吧,格蒂,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近处是连绵不断的绿草、高大结实的栎树,极目远眺,是长满艾草、常绿的密灌木丛和沙巴拉灌木的山峦,再远处,冰雪覆盖的高山,在明澈湛蓝的天空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格蒂,去骑马怎么样?”

格蒂笑了,说道:“不,梅森先生,我太同情马了,在月色撩人的夜晚,户外当然是最好的去处,但除此之外我还喜欢美食和休闲。对我来说,美好的一天是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然后在床上享用咖啡、吐司和腊肉,也许我还要来一盘深红色的草毒,用浓浓的黄色奶油浇溶草毒上的砂糖,所以,别想用骑在小马身上上下颠簸来诱惑我,我会让它不舒服,它也会毁了我的形象。”

“格蒂,你真是不可救药了,作为一个助理牛仔,你完全不称职。你还是充当一次看场子的打手吧,用一杯掺有麻醉剂的酒把不受欢迎的顾客赶出办公室,怎么样?告诉他们我很忙,我有个重要的约会——同一匹马的约会。”

“他们不会走,而且执意要见你。”

“他们长得什么样?”梅森一边问,一边满腹狐疑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

格蒂说:“其中一个是典型的事业成功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像个银行家或州参议员。另一个,哦,他是个流浪汉,不过他可是个体面的流浪汉。”

“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

“其中一个说是有关车祸的事,另一个说想见你谈谈关于公司法的问题。”

梅森说:“是这样的,格蒂,流浪汉理应得到公平的对待,但这可能会有些困难,我愿意见他,至于那个对公司法有疑问的银行家嘛,他可以另找一个律师。我决不……”

格蒂说:“是流浪汉想请教你有关公司法的问题。”

梅森叹了口气说道:“格蒂,你真是不可救药了!你的脑子里尽是些奶油草毒、热咖啡,再加上甜甜地睡上一觉,一个流浪汉到我这儿来咨询公司法,你居然把这当作一件平常的事!德拉,出去把银行家撵走,对流浪汉要奉若上宾,骑马的事就推迟到明天吧。”

德拉·斯特里特随着格蒂出了门来到接待处。5分钟不到,她又回来了。

“怎么了?”梅森问。

“他不是个流浪汉。”

“哦。”梅森显得有点儿失望。

德拉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也没有把握,他的衣服并不是十分破旧,但的确是穿了很久而且风吹日晒得有点儿褪了色,我估计他可能是由于某种原因而一直生活在户外的人,而且他沉默寡言还有点儿疑神疑鬼的。对他是干什么的,他只字不提。”

梅森有点儿恼火:“让他自己等得不耐烦了,他自然会走掉。”

“不会的。看他等人的这份耐心劲儿,简直就像一头倔驴。头儿,我明白了!这家伙一定是个探矿的人。我早该想到,他身上有沙漠的痕迹和常常跟驴子打交道所培养出来的耐性。他既然来这儿要见你,他就早晚会见到你——也许是今天,或者明天,或者是下个礼拜。有人叫他去见佩里·梅森,而他就会见到佩里·梅森。”

梅森眼睛眨了眨,说:“德拉,把他带进来,他叫什么来着?”

“鲍尔斯。除此之外,他不但不透露他的教名,就连名字的起首字母也不说。”

“他住哪儿?”

“他说就睡在毯子里。”

“太棒了!见见他。”

德拉会意地微笑了一下,闪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就把客户带了进来。

鲍尔斯站在门口,用一种焦急的目光打量着梅森。他的态度既不恭敬也远非友善,但却自然地显示出自身的尊严。他身上的工装衬衫虽久经日晒却一尘不染,但毕竟穿得太久了,显得松松垮垮,衣服领口处磨得光秃秃的。而脏乎乎的皮夹克一望便知是鹿皮做的,一层层的灰尘积在皮夹克上,结成硬壳,反倒像给它上了一层光亮剂,就像陶瓷器皿上的釉料。褪色的工装裤打着补丁但很干净。靴子经过长途跋涉之后色泽已经黯淡了。看得出,宽边帽子也已戴了许多年,帽带上是无法褪去的汗渍的痕迹,帽边明显地卷曲起来。

但他的衣着不过是他面孔的陪衬。在这张刚毅的面孔下,可以感到,一颗质朴的灵魂正在冷冷地窥视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但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有坚定和自信。

“早上好,你叫鲍尔斯?”梅森说。

“是的,你就是梅森?”

“是的。”

鲍尔斯走进办公室,坐到梅森的对面,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不要紧的,”梅森说,“她是我的秘书。她为我的案件做记录。我没什么事向她隐瞒,你对她可以一百个放心。”

鲍尔斯把胳膊架在膝盖上,古铜色的手指夹着帽边,前后摆动着帽子。

“鲍尔斯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吧,你到底有什么麻烦?”

“如果你不在意的话,叫我盐丁儿,我不喜欢‘先生’之类的称呼。”

“盐丁儿?”梅森问。

“哦,我曾经在死谷的盐床那儿呆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是这么叫我的,不过那时我还很年轻,是在我和班宁共事之前。”

“那么谁是班宁?”

“班宁·克拉克。他是我的合伙人。”盐丁儿充满信任地说。

“采矿合伙人?”

“没错。”

“你是不是跟他为矿的事儿闹了矛盾?”梅森又问。

“跟他闹矛盾?”

“是的。”

“我的天啊,”盐丁儿几乎吼了起来,“我说过他是我的合伙人。谁也不会跟自己的合伙人闹矛盾的。”

“我懂了。”

“我在保护他,对方是个诈骗公司,公司有一个奸滑的总裁。”

“哦,说下去,讲讲这个公司吧。”梅森很感兴趣。

盐丁儿摇了摇头。

梅森感到莫名其妙。

“你知道事情是这样的,”盐丁儿解释道,“我不像班宁那么精明,他念过书,他会跟你讲。”

“好吧,”梅森想长话短说,“要么我跟他约个时间,就定在……”

盐丁儿打断了他的话说:“他来不了,所以我才来了。”

“为什么他不能来?”

“大夫不让他动。”

“他躺在床上吗?”

“不,不在床上,但他不能爬楼梯,也无法走路。他哪儿都不能去。”

“是他心脏不好?”

“是的。班宁犯了个错误,他居然老呆在家里。一个一直在户外生活的人不能总守着家,他结婚前我就想让他明白他的老婆有点儿瞧不起人。一旦班宁有钱了——我是说非常有钱的时候——她就觉得班宁得有点儿架子才行。哦,我不该说她坏话,她现在已经去世了。我要说的是,一个属于沙漠的男人不能整天呆在家里。”

梅森和善地说:“哦,我想我们该去看看班宁。”

“他住得有多远?”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问。

“大约100英里。”盐丁儿漫不经心地说。

梅森眨了眨眼睛说:“德拉,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咱们去看看班宁,我对这个呆在家里的采矿人很感兴趣。”

盐丁儿急忙说:“他现在可没住家里,我一到他家就把这事儿解决了。”

“但我记得你说过他住在家里。”德拉说。

“不,女士。医生说他不能离开那地方,但他不住在家里。”

梅森问:“那现在他在哪儿?”

“我得带你去看,这些事一天半天可解释不清,即使我要是说出来了,你也不大可能相信我。”

2

盐丁儿·鲍尔斯开着一辆破烂不堪、没有喷漆的1930年出产的小货车在前边开路,佩里·梅森的车以每小时30英里的速度跟在后面。他们在圣·罗伯托城市区外向右转了个弯。

前面的车急转弯后开始爬坡。

“看起来他想让我们在高等住宅区转一圈。”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他把目光从路上移开,瞥了一眼山坡下远处的大海——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海浪缓缓地涌向岸边,一棵棵棕榈在阳光耀眼的白色沙滩上投下阴影。

公路围绕洒满阳光的山峦蜿蜒向前,山顶布满了富人的乡间别墅。梅森可以清楚地看见山下一片圆形凹地上的小城圣·罗伯托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为什么他会带我们来这儿?”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他当然不可能……”正说着,盐丁儿的车猛然拐向路边,停在了一堵粉刷成白色的墙边。这辆老爷车行起路来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喀喀嚓嚓地叫着,砰砰地撞击着地面。

梅森笑道:“他真住在这儿,他在开门呢。”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盐丁儿用钥匙打开一扇门,门上装饰着铁格栅栏。

盐丁儿·鲍尔斯回到车里,重新开动了他的那辆破车。梅森的车也紧跟着进去了。

整个宅院足有6英亩大,而这里土地的价值是用英寸来计算的。宽敞的西班牙风格的小楼粉刷成了白色,刻意铺放的红瓦与环境相映生辉。整个宅院高高地座落在斜坡地上,精饰的台阶地面看起来巧夺天工,小径、石椅、鱼塘似乎只是不经意的点缀。粉刷的高墙使整个宅院充满与世隔绝的气氛,在院子的一隅,一株株沙漠植物在白墙映衬下清晰地显示出古怪的轮廓——那里有仙人掌、墨西哥三齿拉瑞阿和大叶仙人掌。

德拉·斯特里特为此时此地的景象赞叹不已,在他们面前展现开的简直就是幅用蓝色、白色和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涂抹而成的画卷。

“这就是班宁·克拉克的家吗?”梅森问盐丁儿。盐丁儿正从他的破车里爬出来。

“就是这儿。”

“一座美丽的房子。”

“他不住在里面。”

“我以为你会说他住这儿。”

“不。”

“抱歉,我想你误解了我的话,我问的是这儿是不是他的家。”

“是的。但他不住在房子里,是我把他拉出来的。我们露宿在那边的仙人掌那儿。看见那股升起来的烟了吗?看起来他正在做饭。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他总呆在家里,会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的。这不,我就把他带出来了。他身子太虚不能再闯荡沙漠了,大夫说他连楼梯都不能爬,我在帮他恢复,现在他就比上个星期好多了,他上个星期又比上个月强多了。”

“你们就在那边地上吃饭睡觉?”

“唔,是的。”

“那谁住在房子里?”

“一些人。”

“什么人?”

“我让班宁告诉你这些事,来,我们去看他。”

他们沿着条小路走到院子的一角,这是个铺满沙土种满了仙人掌的园子。这里的仙人掌看起来娇嫩异常,一些长到十来英尺高的无刺仙人掌为园于构筑起一面挡风墙。

一堵用五颜六色的石头砌起来的6英尺高的墙把仙人掌园子围了起来,“这都是从沙漠矿区弄来的石头。”盐丁儿解释说,“在班宁心脏出毛病以前,他没事的时候就在这儿建这堵墙。是我把石头运来的。”

梅森审视着这些色彩各异的石头说:“是你把这些从各个矿找到的石头部分开放的吗?”

“不,我只是运来扔在这儿,这只是些带颜色的石头罢了,摆放的事儿归班宁管。”

一条小路蜿蜒曲折,绕过成片的仙人掌,他们就好像在沙漠里穿行。

在仙人掌荫蔽下的一个幽深的地方,石头砌的火堆上架着一对铁条。被火苗熏黑的涂着玛瑙样釉彩的炒锅架在上面,锅里煮着的东西沸腾了,一阵阵蒸腾的热气把锅盖顶得上下跳动。

在火堆旁边,一位大约55岁左右的男人正盘腿坐着专注地盯着火苗。他很瘦,很虚弱,眼部以下的肌肉堆积在双颊和下巴上。所以似乎嘴唇也有点儿松驰发紫,但是当他抬头看着来访者的时候,他双眼青灰色的光芒使你想到虽然他的身体很虚弱,可他的内心却铁打的一般坚强。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浅灰色的牛仔帽随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

盐丁儿·鲍尔斯简短地说:“他来了,”顿了一顿,他又说,“这个女孩是秘书……我来看着豆子吧。”

盐丁儿走到火堆边蹲了下来,坐在他的靴子跟上。他看起来很舒服,似乎再蹲几个小时也没问题。他现在全然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

梅森跟班宁握了握手。

“你们正好赶上吃午餐的时间——只要你们能吃下一个普通探矿人的饭菜。”班宁说道,暗暗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我很想吃。”她说。

“没椅子了,但你们也不必把沙子扫开,你们要坐的地方根本不会有响尾蛇。坐下吧。”

“在这儿你可以说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沙漠呀。”梅森试着打开话匣子。

克拉克笑着说:“你还没看到它的全部,在你落座之前,一块儿看看我的小王国怎么样?”

梅森点点头。

克拉克带着他们绕过一大丛仙人掌,来到了另一块仙人掌包围着的幽暗的地方,这里有两头小驴,低着头,长长的耳朵向前耷拉着。地上是一对用旧的大马鞍子,还有乱糟糟的一堆驮东西的箱子、绳子,一块防水油布,一把镐,以及铁鍬和金色平底锅。

梅森说:“你们当然不会在这儿用这些玩意儿吧?”

“哦,”克拉克说,“我们也用也不用。这全套用具是盐丁儿的,他离开了他的小驴会不高兴的,而且我想这些驴子也不愿意离开他,不管怎么说,如果早上你是被小驴子叫醒的,你会感到更舒服些。现在,在这儿——绕过这条小道,如果你们愿意看看,请吧,就在这儿,我们有……”

班宁·克拉克一下止住了谈话,转过身面对着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说话声低得像是在耳语,而且说得很快:“在盐丁儿面前可千万别提这事儿,他们给他设了个圈套——是一个女人。一旦这女人跟他结了婚,最多只会跟他住几个月,然后提出离婚,之后不是抢走他的股票,就是提起诉讼冻结他的股票。盐丁儿这个人绝对忠诚。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已经跟他提过,我想把我们所有的采矿公司的股份合并起来。一旦那女人发现她无法控制股份,她就决不会嫁给他。盐丁儿不懂我为什么这么做,他不明白这些幕后的情况,但是如果这个女人发现股票已被冻结,而且她也无法干预了,她就一定不会嫁给他,就像她决不会往火坑里跳一样。千万别提这事儿。”

克拉克随后提高话音说:“这是我们的卧室。”

他指着另一块铺满沙土的小空地,在一株大仙人掌的遮掩下两床被褥整齐地铺开。

“有朝一日我要离开这儿回到真正的沙漠中去。当然不会是今天、明天或后天,只是我对沙漠朝思暮想,有些事情我无法给你解释清楚。”

“盐丁儿讲过这些。”梅森说。

“他不太会说话。”

“可很善于表达心意。”梅森说。

“听说过露易一莱格斯矿没有?”克拉克突然问。

“没有。名字倒是与众不同,是吗?”

“是驴子的名字,我们用它为这个矿起了名。这个矿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盐丁儿把他的股份卖给了一家公司,得了5万美元,但随后就把钱花了个一干二净。几个月之后的一个早晨,他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哦!”德拉·斯特里特惋惜地叹了口气。

班宁·克拉克灰色的双眼眨了一下,转过脸看着德拉说:“这是明智之举,换了我也会这样做的。”

梅森“咯咯”地笑了。

“你瞧,”克拉克接着说,“我们对金钱是这样一种看法,钱只是用来买东西的,不然就毫无用处。探矿者的生命也是金钱买不来的。每个探矿者在潜意识中都能意识到这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都尽快地把钱花掉的缘故。我死守着钱不放,真是大错特错了。”

“别停下,”梅森说,“到了关键部分了。”

“我一直对这个矿感兴趣,”克拉克说,“我早该把它扔掉。我们越开采这个矿,就越发现它是个宝藏。买下盐丁儿股份的公司想把我排挤出去,我们打了场官司。那会儿这家公司的一个股东去世了,我买下了他的股份,这使我取得这个公司的控股权。后来我又弄到了其他股份。有一天,我给盐丁儿打电话,告诉他我要为他买回股份,给他其中的一部分,余下的由我托管。他感激涕零。有1个月的时间他跟我住在一起,一切都很顺利。可不久他又去寻欢作乐把钱挥霍个精光。这一回,他没脸见我,躲进了沙漠。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挣更多钱的机会。我组织了一个‘东山再起采矿公司’,开始收购、开采旧矿,使它们重新获得往日的活力,那会儿的生活忙忙碌碌,令人激动,我妻子对社交生活乐此不疲。我开始住进了大宅院,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大吃大喝……哦,没必要讲这些。

“这一辈子我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而且我的运气不错。我妻子反对我冒那么大的风险,所以要求我必须把所有的财产都记在她的名下,那时我想去沙漠找回盐丁儿,单是这一点点想法,就吓坏了她,她感到受了伤害。她身体不好,所以我就没走,但她还是去世了。在遗嘱里她把所有属于她的财产都留给了她的母亲莉莲·布雷迪森和她的哥哥吉姆·布雷迪森。我想她根本没料到这个遗嘱的后果。因为我是开矿的,她就认为我很有钱,她根本不懂就是因为她赠送出的这些股份,已经使我破产了。我走上法庭,声明那些股份应该是夫妻共有财产,只是为尊重我妻子起见我才记在她的名下。”

“所以你想让我代理这个案子?”梅森问道,显然他对这事儿不那么感兴趣。

“不”,克拉克说,“已经结案了,审理这个案子的法官建议我把股份六四分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双方都同意了。可这场诉讼使我们之间生出了敌意。我的大舅子吉姆·布雷迪森自以为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可他从来没做成什么事,还总把失败归罪于运气不好。我妻子比我小得多,吉姆也只有35岁,总把别人不放在眼里,你能想像得出这种人是什么样。”

梅森点点头。

“我妻子的早逝,使我一直过着这种受煎熬的生活,我的焦虑、还有比这些还要糟糕的诉讼使我难以承受,我一下子崩溃了。我的心脏出了毛病,精神也垮掉了。盐丁儿听说我病了才露了面,这时怪事出现了,我为盐丁儿留出来替他托管的那些股份竟然足以使我取得公司的控股权。

“盐丁儿看到我病得这么厉害,大吃一惊,他开始帮我恢复。我想他的办法会成功的。我把股份转让给了他,这样他就有了表决权,我们俩尽力避免吉姆·布雷迪森铤而走险,可是盐丁儿突然堕入情网,我想这事是布雷迪森太太撮合的,他要是结婚了,毫无疑问他妻子会得到那些股份。所以我想请你起草一份合股协议,并且……”

一阵大勺子敲平底锅的声音使他止住了谈话,是盐丁儿在宣布开饭了。

“我会叫盐丁儿签这个合股协议的,这样我们在表决时可以一致行动。”勺子的声音停下了,克拉克忙接着说,“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这么做,这样你就不会问太多令人尴尬的问题了。如果让盐丁儿知道我对他要娶的女人心存芥蒂,那他会伤心的。”

“我懂了,”梅森说,“就这些?”

“不,还有一件事儿,但这事可以在盐丁儿面前跟你说。”

“是什么?”

“一桩诈骗案。我想雇你代表被告一方,你会输掉这场官司,你一点辩驳的余地也没有。”

“谁是原告。”

“一家公司。”

梅森说:“等等,你是不是想付定金聘用我,这样你就能控制诉讼双方?而且……”

“不,不,别误会,”克拉克说,“你要有本事就打赢这场官司,但这不太可能,因为一开始你就注定要失败。”

“那还上法庭干什么?”

就在克拉克要对梅森合盘托出的当口,敲击平底锅的声音又响起来,盐丁儿在尖叫:“快来吃饭,不然我就把它倒掉。”

克拉克马上说:“我不能说出全部的理由。”

“那么我也无法处理这个案于。”梅森说。

克拉克笑了:“好吧,不管怎样我们先吃点儿东西再谈。你再多了解一些情况,你就会接手这个案子了。过一会儿我还会告诉你另一件事——一个得由你来解开的迷。这会儿吉姆·布雷迪森正从海沃德·斯莫尔手里大量地买矿,情况糟透了。但是不管怎样,咱们先吃饭。”

3

他们围坐在火堆周围,火上架着一壶用来洗碗碟的水,水沸腾着。盐丁儿做事有点儿笨拙,但还挺有效率。摆在众人面前的有菜豆,一盘用长条鹿肉干切碎后加西红柿、洋葱和花椒烹制而成的菜,还有凉玉米薄饼,浓糖汁和用大陶杯盛着的浓茶。

班宁·克拉克胃口很好,风卷残云般地把他盘里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接着又要了一份。

盐丁儿眨了眨眼,“几个月前。”他说,“他只是把食物摆弄来摆弄去——可就是不吃。”

“是这样,”克拉克应道,“那会儿我的心脏不好而且越来越糟。医生让我吃药,又不许乱动,最后,他们让我躺到了床上,后来盐丁儿来了,配制了他自己的处方,他说我应该回到户外去,可大夫说那样做我的小命就没了。但是盐丁儿在仙人掌园里搭起了这个营地,把我搬到了这儿。我就一直在户外吃住,靠着我所熟悉的食物过活,现在我每天都觉得自己比前一天要好得多。”

“你的心脏就像其它肌肉一样也是块肌肉,”盐丁儿颇为自信地说,“总是过那种慵懒的生活,你的肌肉就萎缩了。对身体来说,重要的是新鲜空气和阳光。但我不客气地说,这儿的空气使我有点儿打蔫,可不像在沙漠上哩,那儿的空气真的很好。”

“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儿了,”克拉克保证道,“斯特里特小姐带了一台便携式打字机,盐丁儿,梅森可以口述一个合股协议。我们签字把这事儿了结,这样梅森先生就不必再来一趟了。”

“这样很好。”

“那诈骗案怎么办?”梅森问。

克拉克说:“我还得讲一点儿我在这儿的状况,这样你就明白了。我有个护士住在这幢房子里,她总是看着我,叫威尔玛·斯塔勒。还有个古怪的管家,叫内尔·西姆斯,她在莫哈维开了个饭馆。盐丁儿和我有时有空就去她的饭馆吃点儿什么。我妻子一去世,她就搬进来了!”

“恐怕这里有些感情问题吧?”梅森问道。

克拉克笑着说:“不,不。她已经结婚了,有一个20岁左右的女儿,是跟前夫生的。她是个怪人,而她的丈夫皮特·西姆斯,也是个怪人,只不过两个人怪的方式不太一样。皮特是个伪装富矿的能手,玩纸牌的骗人专家,还是一个讨厌工作的酒鬼,海沃德·斯莫尔是一个采矿经纪人和推销商,对心理学和心理暗示有所研究,他曾在大约1年前对皮特谈过有关分裂人格的事。从那以后,皮特就找到了自己的第二人格做替罪羊,这实在荒唐可笑。可他如此执拗,竟把这事儿当真,他声称斯莫尔曾给他作催眠试验,一旦进入催眠状态,这种第二人格就会在他身上出现。令人最不可理喻的是皮特对分裂人格还不十分了解,根本无法给自己的故事打圆场。他只是不断地喝酒、骗人,然后把所有过错都归罪于这个第二人格——他把这个神秘的东西叫做‘鲍勃’。”

“这下皮特干起什么来倒可以心安理得了。”梅森说。

“可不。”

“有人相信他吗?”

“有时候他妻子会相信他,你根本无法了解内尔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古怪的哲学,喜欢把谚语改个面目全非。她的饭馆里人满为患,人们只是为了听她讲改过的谚语。她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当然,你会见到她的。”

“他们都住在这儿?”

“是的。”

“还有布雷迪森太太和吉姆·布雷迪森?”

“没错。”

“还有谁?”

“我跟你提到过的海沃德·斯莫尔。他是矿产经纪人,我想如果我们能弄清斯莫尔和布雷迪森的真实关系,就一定会小有收获。”

“此话怎讲?”

“我生病以后,布雷迪森就成了公司的总裁。公司到处花钱购买新矿产,几乎所有这些交易都是海沃德·斯莫尔来经手的。当然表面上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我觉得布雷迪森从斯莫尔那儿拿了回扣,可我没证据。”

“那诈骗行为又是怎么回事呢?”

克拉克“咯咯”笑着说:“内尔·西姆斯拥有一些矿产作为股份的抵押品,大家都觉得这些矿产不值一文,事实也的确如此。而皮特·西姆斯把这些矿又卖给了一家公司,矿产名叫‘射星矿区’。公司声称皮特伪装富矿,还伪造样品,因此这些矿产的价值完全是虚假的。”

“他们能证实这点吗?”梅森问。

“恐怕一点儿都不困难。但我需要你为西姆斯太太打官司,并且我要每个人都知道我聘请你做这事儿。”

“你要我输掉这场官司?”

“我肯定你会输。以前皮特难得回来几次,他一发现内尔在这个大宅院里,还有个不懂行的家伙有钱可以买矿产,这对皮特来说诱惑太强烈了。他就设计让布雷迪森输个精光。皮特是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家伙,但他着实作弄了不少人。他是个大骗子,满脑子坏水。他对自己骗人的把戏从不抵赖,他总是用他有那第二人格来当借口,经常拖出无耻的‘鲍勃’来承担所有的责任。”

“为什么你要让别人知道你聘请了我来打这个诈骗官司呢?”梅森问。

“这个嘛,”克拉克答道,“我还不想告诉你为什么。我……哦,斯塔勒小姐来了。”

梅森转过身,只见一个女人沿着沙土小径袅袅婷婷地走来,梅森揣测她不过30出头,一头纤细的头发在阳光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青灰色的双眸流露出一丝依恋,嘴角挂着微笑。

克拉克匆忙地低声说:“我的医生说她的同情心太重,不适合当普通的班,他喜欢派她照料慢性病人——一定要为我做检查是吗?来见见我的客人。”

克拉克做了一下介绍。威尔玛·斯塔勒说:“记着,饭后你应当躺下休息半个小时,在那边阴凉地里躺下放松一下身体。”

她转身向梅森笑了笑:“他是个很调皮的病人,有盐丁儿来帮忙,我可以放开手教他守规矩。”

克拉克说:“今天有些正经事儿,威尔玛,我们半个小时之内就可以谈完,然后我就休息。”

她微微皱了下眉头说:“我对肯沃德大夫保证过每天都要督促你休息。”停了一下,她接着说,“内尔·西姆斯问你愿不愿意去吃点儿文明人的食物?”

“文明人的食物!”盐丁儿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大堆加香料的离苣叶和绿色蔬菜嘛。他吃那玩意儿不习惯,他已经习惯吃清淡的食物了,所以才会跑出来。”

威尔玛轻松而自然的笑容使其他人也受了感染。梅森发现克拉克也好像受了威尔玛轻松友善的态度的影响,在说到生意上的麻烦时那种紧张情绪也逐渐地冰消雪融了。

“问题在于,”她说,“你们在一起搭档的时间太长。克拉克先生以为不论盐丁儿做什么饭菜都是好吃的,这就像内尔·西姆斯说的:‘想治男人没胃口的病,要用心药医。’”

梅森微笑着说道:“哦,这可是个新奇说法。”

“等你见了内尔·西姆斯你就会知道。”她说,“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哦,我要回去了,认识你非常高兴,我希望你会把这些事儿了结,这样克拉克先生就不必担心了。”她意味深长地瞥了梅森一眼。

“我们会努力的。”律师自信地说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去把便携式打字机从车里拿出来,然后……”

“我去拿,”盐丁儿说,“我知道它在哪儿,我见你放进去的。”

威尔玛·斯塔勒说,“好吧,我走了。我……哦,哦……内尔·西姆斯把你的果汁带来了。”

她转过身开玩笑地对佩里·梅森说:“好像有三个膳食专家同时干这活儿,肯沃德医生要安排一个均衡的食谱,但内尔·西姆斯则认为他需要更多的水果和色拉,而盐丁儿·鲍尔斯觉得克拉克需要他所谓的清淡食物。”

一个女人端着盘子绕过一片仙人掌之后突然停了下来,盘子里盛着一大杯西红柿汁。

“没事儿,内尔,”班宁·克拉克说,“这是斯特里特小姐和梅森先生……著名律师佩里·梅森先生。由他来做那个诈骗案的代理。”

“哦,他就是呀,是他吗?”

“是的。”

“谁给他酬金呢?”

“我来给。”

“给多少?”

“这你就别管了。”

她对德拉·斯特里特和佩里·梅森两个人说:“你们好。”接着马上又说,“我不会付你钱,是我的丈夫把矿卖了,我可没卖。”

内尔·西姆斯是个50多岁、身体很结实的女人,因为长期劳作有点儿驼背。她骨骼宽大,看样子能胜任各种工作,一辈子从未停止劳作。浓黑的眉毛下深藏着一双黝黑而神秘莫测的眼睛,低垂的眼袋并不能阻挡她的目光审视这个世界。在所有这一切当中,她留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她强壮的体格。

“内尔认定我在营地吃饭摄取不到足够的维他命,”克拉克解释说,“她总是带着果汁跟着我到处跑。”

“人从大自然得到果汁总比从医生那儿拿到账单好,”内尔说,“我一直对他说平时小心点儿,顶得上花一英镑治病。如果你们都想尝尝的话,我在屋里准备了丰盛的午餐。”

“谢谢,我们刚吃过。”梅森说。

内尔·西姆斯仔细看了看堆在沙子当中的空盘于,轻蔑地说:“那个盐丁儿会让你送命的,”她对班宁·克拉克说,“他在沙漠里的梅萨矿做饭那会儿,他们都把他做的东西叫‘炖尸毒’。我认识他有35年了。他从来没有……”

盐丁几手里拿着德拉·斯特里特的便携式打字机和公文包绕过大仙人掌丛走了过来。他说:“你们在说我什么呢?”

“讨厌的仙人掌,”内尔恼火地叫道,“这家伙总是挡视线。天啊,你要想背后谈论一个人而不让他偷听到,这简直不可能。哦,盐丁儿·鲍尔斯,这句话用在你身上正合适。人们都说偷听者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盐丁儿和蔼地笑着对佩里·梅森解释说:“这叫职业偏见。”

“根本不是偏见,”内尔说,“你做的蔬菜炖肉简直可以杀死一匹马。”

“我一直靠吃这个茁壮成长。”

“是吗,真的吗?过去那会儿你可是常常偷偷摸摸地进我的饭馆吃点儿可口的家常饭。盐丁儿·鲍尔斯,你的毛病是你不懂科学,对维他命一无所知,你做什么菜都很油腻。吃你的饭菜简直就是吃毒药。”

盐丁儿笑了笑不予理会。

“内尔有点儿气急了,语无伦次,”克拉克解释说,“但她是喜欢盐丁儿的,你说是吧,内尔?”

“简直要为他神魂颠倒了,”她带着讥讽的口吻说,“在他那个行当里他没对手……他像砂纸一样粗糙耐用。我虽然是个厨师,可我认为他是最好的用驴子驮货的人。好吧,把空杯子给我,我离开这儿。我把碟子拿到楼里好好洗洗,好不好啊?”

盐丁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欧石南根制作的烟斗,塞了点儿烟丝儿进去,对着内尔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你会把它们弄得滑腻腻的。”

“你们知道他怎么对付这些碟子的吗?”内尔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把它们铺在地上,用沙子蹭,直到沙子干了为止,然后用一杯水烫一烫就好了。”

“只有用这个办法能把碟子洗干净,”盐丁儿一边说,一边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在沙漠里你就得这样洗碟子,因为你没有那么多水,只要用沙子,你就能把它们洗干净。抓点干净沙子用来擦碟子,然后用水把沙子冲掉,就干净了。”

“干净?”内尔气急败坏地说。

“我是说十分干净。”

“简直就是毒药,”内尔固执地说,“实在让我弄不明白是什么邪恶的力量驱使你来给班宁下毒,你最好到楼上给他的大舅子做饭,一点儿毒药就会够他呛的。”

盐丁儿咧嘴笑了笑,嘴里悠悠地吐着一个个烟圈,他问道:“内尔,为什么你不去给他下毒?”

突然间,内尔的脸僵住了,没有一点儿表情,她从班宁手里拿过空杯子,要回楼里去。这时,她又转过身,悻悻地对盐丁儿说:“讲玩笑话总是对牛弹琴。”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梅森笑着打开了烟盒,取出了一支烟给班宁·克拉克,然后把香烟盒递给德拉·斯特里特。

“我要说的是,”梅森说,“她可真是个怪人,她从哪儿弄到这么多改过的谚语?”

“没人知道,”克拉克说,“有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无意的,但又一想,她这样做也许是有意改动这些谚语,让它们符合她自己的哲学吧。不管怎么说,她还真有本事。莫哈维的小伙子们经常到她的饭馆听她说话,当然也在那儿吃饭,你能不能在这儿就把协议拟定出来?”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便携式打字机,把它平放在大腿上,打开公文包,把纸和色带装进打字机。“我还从没这样干过活儿,在圣·罗伯托市,在百万富翁的豪华住宅的模拟沙漠里打出一份合股协议。”她说,“但是我可以试一试,干出的活儿可能会不太漂亮。”

“我们可不管它漂不漂亮,”班宁·克拉克说,“只要这份协议有法律效力。”

梅森点点头,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开始向德拉·斯特里特口述协议的具体内容,打完后,他把一份递给克拉克,而另一份给了盐丁儿·鲍尔斯。

克拉克仔细地研究这份协议,而鲍尔斯根本就对给他的那份不屑一顾。

“你得读一下。”梅森对他说。

“为什么?”

“你读过了才有法律效力。”

鲍尔斯这才拿起他那份协议,嘴唇翁动着费劲地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没问题吧?”梅森问道。

班宁·克拉克毫不犹豫地拿出圆珠笔,在协议上签了名,然后把笔递给盐丁儿·鲍尔斯。

鲍尔斯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了名,郑重其事地把笔还给班宁·克拉克,又拿起了他的烟斗,刚要放在嘴边,却又放下来。他盯着他的搭档说:“她会骗你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克说,他有点儿急躁,也有点儿窘迫。

“你明白我说什么。”盐丁儿说,然后衔着烟斗,划着一根火柴。就在他要点燃烟斗的时候,他又转过脸来看了一眼班宁·克拉克。

“她一定会拼死坚持到底的。”他说完,把火靠近了烟斗,吸了一口,点着了烟。

4

威尔玛·斯塔勒护士一直为失眠而苦恼。像其他护士一样,她拒不吃药。尤其是她意识到这种失眠不过是由于她内心的矛盾造成的,她就更不愿吃药了。

她想林基若是知道这事儿不知又要说什么。林基是她的弟弟,比她小1岁。他的冒险精神超乎常人,满脑子都是些极端的想法——对于人,对于财产,以及对于人权的、超越传统的新观念。林基大概会以为她是被一个有钱的百万富翁用金链子拴住了,而这个有钱人的生活和她毫无关系,她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林基在南太平洋某地开飞机,军队需要护士,他一直写信给威尔玛,问她为什么不可以到她能发挥长处的地方去。

这还只是事情的一面,还有她的母亲,她常对威尔玛说:“威尔玛,你可不像林基。他生性好动,一刻也坐不下来。他总要冒点儿险才高兴,他喜欢这样,这就是他的天性,我无能为力,从他很小我就知道我必须要对恐怖有思想准备。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就会来告诉我出了事,也可能一下说出来,也可能吞吞吐吐地把话说得婉转些:可能是他开快车轮胎爆了,也可能是他驾驶着飞机搞特技动作出了事儿。我知道出了事就会很突然,可这就是他想要的,我也习以为常了。但你不一样,威尔玛,我要依靠你,你很扎实,目光长远,有责任感……哦,亲爱的,请不要走,不管怎样,家里有你一个就足够了,我受不了孤单单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在匆匆地向前赶,如果你没有点儿精神支柱让你觉得跟上了生活的潮流,你就会被挤到一边去,甚至干脆被踩倒在地。”

还有那个肯沃德医生,他很有耐心,但过度劳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再不像以前那样强壮,那样能承担夜班工作。日复一日,他得对付没完没了地涌进他办公室的患者。症状还是老症状,病还是老病,只是病人换成了新面孔,肯沃德医生曾说过:“威尔玛,你是惟一的我可以依靠的人。好护士都走了。在班宁那儿你没多少活儿干,只要带着皮下注射器以备他不时之需就行了。但千万别以为你做的事不重要。让他保持安静,自己慢慢恢复,他就会迅速摆脱病痛的困扰。但他的问题是:一旦他感觉好点儿,他就会以为自己痊愈了,还会拖着疲惫过度的身体承担过多的工作——哦,那时你就得带着皮下注射器了——而且病情记录会非常重要。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不能及时找到我,你得专心工作,其他的病人可以去医院或者疗养院,可对他来说,到了那儿他就会没命了。记住,威尔玛,我指望着你跟我并肩工作呢。”

这样威尔玛·斯塔勒就住进了这个红瓦铺顶的大宅院,在她的房间里她可以凭窗远眺大海。作为护士,她几乎没什么工作要做,与其说是医治病人身体上的病,还不如说是对他进行心理上的照料。她的病人已经搬了出去,在星光下睡觉,吃的东西营养也不均衡,蔑视医生的建议。而就靠这样的治疗,病人却一天天健壮起来。

克拉克做出的惟一的让步是把呼叫铃的线路加长了,这样他在户外只要一按铃,不论白天或黑夜,威尔玛就会出现在他身边。

威尔玛还在跟自己内心的矛盾搏斗着,怎么也不能在床上躺下来。一旦顶不住倒在床上,就如同丧失了奋斗目标。她也深知努力去睡的含义。努力入睡是一件费神的事儿,睡眠不是随叫随到的;只有当一个人心无牵挂完全放松了才能睡着……屋子里有蚊子……威尔玛皱了皱眉,有点儿恼火。

她头脑的一部分试图完全放松休息,但另一部分显然被激怒了,蚊子不时地发出的嗡嗡声简直让她无法忍受。她试着确定蚊子的方位,很明显在远处角落里。唉,她还是得起床,开灯打死它。她现在的精神状况根本无法容忍一只蚊子在她房间里影响她睡眠。

她伸手打开床头灯。

几乎同时那只蚊子也不叫了。威尔玛下了床,一双娇嫩的小脚蹬上拖鞋,盯着房间的角落,双眉紧蹙。她早知道会这样的,灯一亮,讨厌的蚊子就会躲起来装死,它大概藏在一幅照片后面的阴影里,等到她找到这只蚊子,剩下的大半夜她也就甭睡了……哦,现在她已经睡意全无了。

威尔玛从床边的桌上拿起一个苍蝇拍,桌上还有其它东西,都是,或尔玛依据自己的职业习惯摆放的,一切井然有序:用来煮水的小酒精炉、皮下注射器、5节电池的手电筒、一本记录病人活动情况的小笔记本。

蚊子死活就是不动了,威尔玛只好关了灯,坐在床边等着。

蚊子还是没有动静。

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谁呀?”威尔玛问道。

出于职业习惯,每当夜里威尔玛听到敲门声时,她都立刻设想出一系列可能发生的情况。这会儿会是谁在敲门呢?难道是病痛来得这样突然,班宁·克拉克连用力按一下按钮都办不到了?“是谁呀?”她又问了一声。

是内尔·西姆斯有点诡秘的声音:“斯塔勒小姐,你没事儿吗?”

“哦,是的,当然没事儿。怎么啦?”

“没什么。我见你屋里灯亮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吉姆·布雷迪森和他的妈妈有点儿不舒服。”

威尔玛披上了一件睡袍,说:“进来吧,他们怎么了?”

内尔推门走进来。她穿了件有点儿破旧的晨衣,脚上是撑得大得不成样子的拖鞋,头上丝一般的浅色头发用卷发器卷着,眼睛由于缺乏睡眠有点儿肿。她疲惫地拖着脚步走进房间,说:“他们说可能是吃的东西不对。”

“其他人也不舒服吗?”

“这也是我想要知道的。我瞧见你的灯亮了,你真的没事儿吧?”

“哦,是的,当然没事。他们有什么症状?”

“都是很普通的症状——恶心,火烧火燎的感觉。他们说是因为吃的东西!胡扯!全是胡说八道。其实是因为他们吃得太多了,瞧瞧布雷迪森太太总是谈论自己的体重多少,可一点儿活儿也不干,专拣油腻的东西吃,而且从不放过饭后的甜食。如果还能吃,她一定还会再要一份。知道那天她费劲儿地往身上套衣服的时候我对她说什么吗?”

威尔玛几乎没听见她在讲什么。她在犹豫:是让这事儿自生自灭,还是去做点儿什么。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她决不能让他们大惊小怪的,这么晚了把肯沃德医生叫来。

“知道我对她说了什么吗?”内尔·西姆斯又说了一遍。

“说了什么?”威尔玛心不在焉地问道。

内尔“咯咯”笑着说:“我说:‘布雷迪森太太,你得记住,你舍了鱼又丢了熊掌啊。’”

“她出现不适的感觉有多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按她说,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

威尔玛说:“我还是去一下看看能做点儿什么。”

威尔玛跟着内尔·西姆斯沿着长长的过道到了小楼北端,西姆斯的套房就在这边。莉莲·布雷迪森和她儿子吉姆也有一间起居室,她们各自的卧室与这间起居室相通。

威尔玛先听到呕吐声,接着是呻吟声。通向布雷迪森太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威尔玛带着职业的自信走进房间,说:“布雷迪森太太,据说你身体不舒服,我能做些什么吗?”

呕吐后很虚弱的布雷迪森太太躺在枕头上,充满血丝流泪的双眼望着威尔玛,说道:“我中了毒,我快要死了。我浑身简直就像烧着了一样。”她的手颤抖着拿过杯子,杯里装了大约1/3的水,她咕咚咚地喝下去,然后对威尔玛说:“麻烦你帮我把水倒满行吗?”

内尔·西姆斯把杯于拿到盥洗室,放在水龙头下边。“胡说八道”,她说,“根本不是因为你吃了什么,而是你吃多少。这房子里再没别人感到不舒服。”

“我和我儿子都中毒了。”

“胡说!”

布雷迪森太太说:“斯塔勒小姐,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已经给肯沃德医生去了电话,他说让你来看看,如果你认为有必要,他马上就来。我想你最好还是把他叫来。”

“哦,我想我们能处理好。”威尔玛充满信心地说,“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胃部不适,你都会好的,大概15到20分钟你就没事了。也许我们能找到对付胃痛的办法,你儿子也不舒服吗?”

“你不像我这么重,他……他……”她的脸由于疼痛扭曲得变了形。她无力地躺下,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

威尔玛说:“我进去看看吉姆,看他怎么样了。”

吉姆·布雷迪森的症状明显和她妈妈一样,但他身体壮一些,人也更清醒些。“瞧,威尔玛,”他说,“我看你最好还是马上把肯沃德医生叫来。”

“他现在太劳累了,”威尔玛解释说,“除非是万分危急的情况,我不想在夜里打扰他。人由于食物中毒而产生剧烈的消化不良反应是很常见的。”

吉姆·布雷迪森低声说:“我有过食物中毒的经历,这一次可不是食物中毒。这是其它的有毒物质。我的嘴里好像塞满了金属屑,而且我渴得要命,我感觉不大对劲儿,是一种极度的干渴。我的胃部腹部很疼,我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威尔玛,我们中毒了。”

威尔玛尽力使自己的话音平和些,问道:“有没有出现肌肉痉挛的情况?”

布雷迪森恍然大悟似地说:“哦,是的,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我腿肚子有点儿抽筋——不过这不要紧。想必是因为今天下午路走得太多了。我和妈妈去爬山了,她下决心要减肥。”

布雷迪森微微地笑了。虽然他爱他的母亲,但他也看出她发神经一样地偶尔减减肥是毫无用处的。“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激起食欲。”他说,“当然我也跟着胃口大开。于是内尔·西姆斯吃炸鸡,我和妈妈也狼吞虎咽地吃炸鸡。恐怕我又要吐了。我的天啊,这比晕船还厉害。”

威尔玛说:“好吧,我去给肯沃德医生打电话,恐怕他还是要来一趟。”

布雷迪森冲进了盥洗室。威尔玛下楼给肯沃德医生打电话。她对肯沃德医生说:“恐怕你还是得来一下。”

“是普通的剧烈胃部痛吗?”他在电话里问。

她把嘴贴近话筒说:“是砒霜中毒的症状。病情很典型,甚至腿部的肌肉已出现痉挛。”

总是使威尔玛惊叹不已的是,肯沃德医生可以在接电话时半睡半醒,但一旦遇上紧急情况,又能一下变得比谁都清醒,好像早已正襟危坐地等着这个紧急电话一样。“我大概需要12分钟赶到,”他说,“观察症状,你大概没有透析用的铁质药剂吧?”

“没有。”

“好吧,洗胃,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10分钟刚过一点儿,肯沃德医生就到了,下面的40分钟威尔玛像往日一样地忙碌起来。肯沃德医生二话没说,先是洗胃,给病人吃下铁的氧化物用以生成可溶性含铁的亚砷酸盐,然后再用水把含铁的化合物从身体里冲洗出来,治疗很快就发生了作用,夜里2点钟的时候,两位患者就可以休息了。肯沃德医生暗暗地摆了摆头,示意威尔玛到她房间里谈谈病人目前的状况。

威尔玛坐在床边,把舒服的椅子让给了肯沃德大夫。威尔玛一句话也不说,肯沃德医生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坐在椅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烟又吐了出来。

如同威尔玛和肯沃德大夫无数次在夜里监护病人时经历过的一样,这时他们又是一同紧张地等待着治疗的结果。这会儿,大夫已经尽其所能把所有的医疗手段都用上了,但在回家前,他要预防病人再一次发作,并予以治疗。每每在这样的时刻,他就像一个职业拳手,在比赛间歇时充分放松一下自己。他满脑子都在想着治疗可以尽快发生作用,他根本无法放松,但至少这会儿他可以在椅子里伸展开身体,尽量放松肌肉,以便舒缓一下极度紧张的神经。

“吃的是炸鸡吗?”肯沃德大夫突然问道。

“是的。”

“西姆斯太太跟住在这儿的人订有食宿合同,是吗?”

“是的。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西姆斯太太收取食宿费用,克拉克先生来贴补超支的部分。这很怪,甚至这一大家子人都很怪。”

“吃了很多炸鸡吗?”

“很多。”

“炸鸡都盛在一个大盘子里吗?”

“不,有两个盘子。”

“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就坐的桌子一端摆着一个盘子,是吗?”

“是的。”

肯沃德大夫若有所思地说:“大概是炸鸡有问题。”

“你是说中毒的事儿?”

“不,我是说从吃下毒药到出现症状的这段时间的长短。油腻的食物延迟了症状出现的时间。现在的问题是,既然食物被下过毒,怎么别的人没事儿呢?你敢肯定大家只吃自己碟子里的食物吗?”

“不,碟子传来传去,大家从碟子里取自己想吃的东西。”

肯沃德大夫说:“他们都说晚饭后什么也没吃,那么,毒药一定是混在液体里。”

“是砒霜吗?”

“毫无疑问。西姆斯太太查过其他人,没有人感到身体不适、呕吐,所以,一定是——你查过班宁没有?”肯沃德焦急地高声问道。

“查过了,我踮着脚去过仙人掌园,他和盐丁儿在睡袋里睡得正香呢?”

“他们也在同一个桌子吃饭吗?”

“不,他们有半数的时间在外面吃,盐丁儿是个地道的营地厨师。”

肯沃德大夫说:“虽然这不是你开的治疗处方,可不管怎样它很有效,有效就好。我越是不赞成他们俩儿的做法,这两个家伙就越是像学童逃学那样兴奋,战斗才进行了一半。他们做些我不允许他们做的事,他们就得到了一种精神上的鼓励。现在,你能不能想办法……”

威尔玛脸上表情的突然变化使他止住了话语,“怎么了?威尔玛,是什么?”肯沃德大夫问道。

“是盐瓶。”

“盐瓶怎么了?”

当威尔玛理清了思绪的时候,她的话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滔滔不绝:

“是盐瓶——吉姆和他妈妈都是喜欢吃盐的人,他们已经养成了吃盐的习惯,凡是吃的东西他们都要加点儿盐。西姆斯太太干脆给他们准备了一个盐瓶,他们吃的每一片鸡肉都要由盐裹着吃,饭桌上肯定只有他们会在炸鸡上撒盐,因为鸡的咸淡正好。”

肯沃德大夫拧灭了吸了一半的香烟,站起身说:“咱们去看一眼那个盐瓶。”

他们蹑手蹑脚地经过走廊,空阔的小楼里一片寂静。他们走下楼梯来到餐厅。在餐具柜里,威尔玛找到了盐瓶。肯沃德大夫倒了点儿盐在他的手心里,然后把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我想就是这个盐瓶有问题,”他说,“不过需要回去分析一下。威尔玛,你的想法一点儿没错,就是这个盐瓶——这是个消灭其他人的最简捷的办法。这会儿什么也别说,我们得把它交给地方检察官。在报告之前我还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吉姆·布雷迪森一定会指控班宁·克拉克下了毒。这母子两人跟其他人比起来怎么样?”

“吉姆还行,”威尔玛犹犹豫豫地说,“他有1934个笑话做为保留节目。斯文一点儿的笑话很乏味,粗鲁些的笑话又有点儿牵强。一句话,并不显得多么机智。但总的说来,他还是想与人为善。若不是他装出一副目空一切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应该是受大家欢迎的。”

“他妈妈这人怎么样?”

威尔玛摇摇头说:“她虚荣心强,自私,对儿子着迷得一塌糊涂,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她有许多小花招儿——比方说,自己骗自己,对别人说她如何节食,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不可以吃,然后在吃完了第二份食物的时候装糊涂,大谈自己把节食的事儿忘了个一干二净。再比方说,在她以为大家没瞧见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再吃块蛋糕,好像这样做吃下去的蛋糕就不会使她体重增加。她已经50多岁了,但她只承认自己有38岁,假装只有28岁。”

“她有敌人吗?”

“我想是的。”

“但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采矿生意上,是吗?”

“是的,尤其是那个诈骗案。”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吗?”

“不太了解。他们当然不会在我面前谈论这些。他们之间有点儿摩擦,皮特·西姆斯伪造了富矿卖给了吉姆·布雷迪森,我猜皮特真的干了坏事。他是个老恶棍,是时不时发酒疯的酒鬼。做了坏事还总把责任归咎于人格分裂。另外公司的管理也出了些麻烦。这一大家人并不和睦,但他们还挺维护自己的面子,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

“那个采矿经纪人怎么样?”

“是海沃德·斯莫尔吗?他的确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可我不信任他。他很有魅力,是一个不错的商人。顺便提一句,他对内尔·西姆斯的女儿多莉娜很感兴趣,可他比多莉娜大了12到15岁。”

“他跟布雷迪森合作做生意吗?”

“他一直在为公司找矿。”

肯沃德大夫说:“好吧,我得向官方报告。我会等到明早与地方检察官联系,你要多加小心,我把这个盐瓶带走作为证据。你要看着病人不要让他们吃任何东西,等我向地方检察官汇报之后,大约早上8点左右的时候,我会通知你是否给他们进食。”

肯沃德大夫走后,威尔玛朝屋里看了看,看到两位患者都己休息了,才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她马上感到昏昏欲睡,奇怪,她思忖着,想睡却睡不着。过去一旦她有病人要护理,而她又不得不以打盹的形式来睡觉的时候,她都能躺在床上立刻打起瞌睡来——睁着一只眼睡——似乎完全放松,实际上还保持着一丝警觉。人睡非常容易……惟一要小心的是不要睡得太沉……只是进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然后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是时刻要防备着哪怕最轻微的……噪音……不是患者的声响,而是蚊子的嗡嗡声。就是这种声音,忘了找那只蚊子……在房间的某个地方……奇怪的蚊子……从不飞近……嗡嗡叫个一两秒,声音好像轻了……它又来了……也许蚊子也有点儿困倦……蚊子睡觉吗?……为什么不呢?……但这只蚊子昏昏欲睡……非常疲惫……

威尔玛突然醒转过来,决心要把那只令人心烦的蚊子赶出房间。她伸手拿起手电筒,等着蚊子叫声的再次出现。

她听见了那种讨厌的声音,打开手电筒,低低的蚊子叫声又突然停止了。

威尔玛猛地跳下床,这只蚊子的行动有点诡异。蚊子通常鸣叫着围着一个地方绕圈,逐渐靠近目标,这只蚊子好像不喜欢光亮,也许等在黑暗里就会确定它的方位。

威尔玛关了手电,走到窗前,驻足凝视。

再有一两个小时,天就要蒙蒙亮了。一轮明月低悬在西天的夜幕里,平静的海面倒映出月亮的光影,十五刚过,月亮并不十分圆满。月光照在威尔玛的脸上,洒在海面上,好像修筑了一条通往仙境的小道;整个宅院在月光的笼罩下平添了一分宁静。也许在海的那头,林基正开着飞机飞翔在蔚蓝的天空中,空气好像凝滞了——只有宁静清澈的月光,下面波光如镜的海水,一处处黑暗的阴影下……院子里有东西在动。

威尔玛的目光落在了一团黑漆漆的阴影上,死死地盯住它——那不是阴影,而是一个物体在移动……那是一个猫着腰的人,这会儿不动了,显然是怕被盯上,装成一团黑影。但他所处的位置显然没有其它东西可以留下这样一个影子。

几乎连想都没想,威尔玛把窗闩打开,推开窗子,打开手电。

在轻柔的金色月光下手电发出一道清晰的白色光柱,照亮的地方恰好错过那个蜷伏的人,威尔玛又把手电光移向他。

黑暗中威尔玛看到两个中心蓝色发亮的橙黄色光点在眼前一闪。接着两声清脆的爆裂声撕碎了月夜的宁静。就在威尔玛头上边一点儿的窗玻璃上刚刚穿过两颗子弹。

那个男子拼命地跑,穿过了月光下的开阔地,进入一片阴影中,越过树林,绕过石墙……

威尔玛·斯塔勒的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她的患者的安危。那个人正向仙人掌园跑去,如果他碰上班宁·克拉克,班宁的心脏可未必受得了。另一个是满头的玻璃碎屑让她气得够呛,刚才子弹穿过窗玻璃时,打碎的玻璃都落在她的头上。

这会儿,威尔玛听见整幢房子都开始动了起来——有人光着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有人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她得赶快去看看莉莲·布雷迪森和她儿子。

班宁·克拉克恼火地高声断喝:“嘿!”

高楼下大门很近的阴影处又有橙黄色的火光闪动,看来是又开了一枪。

几乎同时,在仙人掌园里也闪过两道火光,“砰、砰”,是大口径手枪的声音,一定是克拉克的点四五口径的手枪。

威尔玛瞧见了班宁·克拉克削瘦的身影,身上只穿着裤头,从仙人掌丛里跑出来,向那家伙逃跑的方向追去。

她一下子忘掉了恐惧,她的职业直觉又一次占了上风,“你别跑了,”她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太危险了,回到床上去。我去叫警察,盐丁儿在哪儿?”

班宁·克拉克抬头看着她,“怎么回事儿?这个混蛋朝我开枪?”[奇`书`网`整.理提.供]

“他也朝我开了两枪——他是个小偷,盐丁儿哪去了?”

“在这儿呢。”盐丁儿·鲍尔斯应道,走到月亮地里,正费劲地把工装裤的皮带系上,班宁,你最好穿好衣服。

班宁这才意识到他的穿着打扮如此糟糕,“我的天呢!”他说完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窜回到仙人掌后面走了。

“别跑了!”威尔玛恼怒地大喊,“我又不是没见过内衣。”

5

距离洛杉矶市不到100英里的大牧场,面积虽然很大但在现代社会里却显得有点儿过时,但它已有75年的历史了。牧场有大片的栎树,绵延不断的高原野地,也有长满郁郁葱葱树木的峡谷,更有覆盖着灌木丛和刺茎藜的山峰,白雪封顶的远山静静矗立在远方的天幕里。

从崎岖不平的偏僻山村里走出一支马队,马儿静悄悄地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地沿着高低错落的小道前行,有些地方小道的痕迹几乎已经模糊不清了,牧场总部座落在山下绿树成荫的山谷里,干燥的空气,万里无云的晴空,再加上灼人的阳光,使山中绿色的大片草地都变成了焦褐色。

德拉·斯特里特马鞍右边的袋子里装着笔记本,本里记满了有关偏僻的去处、树标、废弃的路和烧毁的树的位置。她轻松自如地骑着马,对马鞍的晃动也浑然不觉。

“累了吗?”梅森问。

“不累,挺高兴的。”

牧场主哈维·布拉迪骑在马上半转过身,“想必你已都记下来了?”他笑着问德拉,“不然的话,我可以再走一遍。”

“我还是吃点儿东西吧。”德拉笑着说。

牧场主向脑后推了推满是汗渍的阔边帽,放眼远眺辽阔的领地,任何东西也逃不过他精明的双眼。小小的马队,这时走上了一条人们常走的路,微微发红的金色尘雾笼罩着他们,阳光下他们在雾中变得影影绰绰。细细的粉尘落在了骑手的身上,马出的汗干燥以后结成盐晶粒附在它们身上,这使马儿也加快了脚步。

再往山下走,一匹马正单腿离地休息着,它的头向前垂下来。缰绳耷拉到地上,这匹马虽然没有被拴住,但它一动不动,显然这是一匹训练有素的牧牛马。

哈维·布拉迪说:“他们干嘛要把马放在大太阳地里,一定是等着……是的,这不,过来了一个。”

一位身着皮护腿套裤和高跟靴子的牛仔笨手笨脚地从牧场小屋里跑出来,拾起了缰绳,扔到马脖子上,抓紧鞍头。上马的动作可一点儿都不显得笨,他一跃上了马鞍,稳稳坐在鞍桥上。人马合二而一,尘埃起处,马儿跑过山谷,爬上蜿蜒的山路。

牧场主催马前行,“看来好像出了点儿事。”他说。

没几分钟,信使就来到了他们面前。这是一个细腰、古铜色脸庞的牛仔,他一拉缰绳,马停在了路边,在陡峭的斜坡边上他的坐骑尽力找到平衡,不安地移动着,显然很怕一时不小心失足滑下斜坡。

牛仔轻松地坐在鞍桥上,他的身体随着马儿晃动着,根本不在意他身后的陡坡,轻轻地扯动着缰绳来控制自己的坐骑。

“洛杉矶接线员的长途电话,找佩里·梅森找了一整天。大约20分钟前他们几次打来电话说事情很急,一旦找到他马上让他接电话。”

“谢谢,乔。我们马上去。”牧场主说。

德拉·斯特里特叫道:“嘿,小心点,那匹马会失去平衡的!”

信使那古铜色的皮肤将他的牙齿衬得雪白,他说:“别担心,女士。我们都知道哪儿有斜坡。”

“放心,”梅森大声说,“所有的客户都以为他们自己的事是十万火急的,无论如何,谢谢你通知我,乔。”

牛仔友好地笑了笑,马队从他身边经过。他的坐骑感到失去了领头地位很不满意,向后甩着头,骨碌碌的大眼睛翻楞着眼白,大声喷着响鼻。“我就是想着让你赶快知道这事儿。”信使说着,跟在了马队的后面。

山坡不那么陡了,小道也变得不那么曲折了。牧场主走在头里为大家确定着路线。他们策马飞奔,绕开不长的一段坡地,冲下山坡,马的身体因小道方向的变化时而斜向这一边,时而又向另一边倾斜。

比起牧场主的骑术,在马鞍上左摇右晃的梅森显得既僵硬又笨拙。他们下马走过了一段走廊,来到房门前。门上写着“办公室”,推门进屋,可以看到从未油漆过的地板被靴子跟踩得破烂不堪,柜台几乎占了整个房间的2/3。屋子中央是一个用能装50加仑汽油的油桶做成的炉子,柜台前正在看书的女孩对佩里·梅森笑着说:“梅森先生,电话在这儿。”

梅森点头致谢,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要通洛杉矶接线员的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瞧见了刚随邮件一块送来的晨报,在等待电话接通的当口,她想看一看“重要数据”一栏。

“找尸体吧,嗯?”梅森微笑着说。

她说:“你一点儿不懂浪漫,你不会……哦,是这儿。”

“是什么?”

“意向通告。”

德拉·斯特里特折起一页报纸,用铅笔在一个条款上画了个圈,上面写着:普伦梯斯·布伦鲍尔斯,42岁,圣·罗伯托市摩天街619号;露西尔,33岁,圣·罗伯托市第六街704号。她对佩里·梅森微笑着说:“我很高兴他们要结婚了。我总觉得浪漫爱情可能会撞上法律的暗礁,有这么多……”

电话响了,梅森拿起听筒。

是班宁·克拉克激动的声音:“是你吧,梅森?”

“是的,我是梅森。”

“整整找了你一天,他们说你在牧场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一直以为你马上就会给我来电话,那牧场到底有多大?”

梅森笑道:“你需要骑一整天的马才能到牧场的另一边再返回来。”

“见鬼,我猜就是这么个牧场,大约半个小时前就让他们找你——我简直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出了什么事儿?”

“我这儿一团槽,你一来我马上去见你,不,不。我是说现在——今天——你马上开车到这儿,他们翻出了一些公司的旧章程,今天好像有个常规的年度股东大会召开。他们一直在蒙骗我。他们找了个精明的律师想把我置于死地。”

“我很抱歉,”梅森口气坚决地说,“整个白天我都在考察有争议的边界线,而且……”

“昨晚有人给我岳母和吉姆·布雷迪森下了毒,还有人向我的护士开了两枪。还发现了砒霜……”

梅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是开枪的人干的。我一到就去你那儿。”

“记住从后门进来,”克拉克说,“我想在其他人知道你来了之前见到你。”

梅森放下电话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想来一次快速旅行吗?”他问道。

“骑马?”

“当然不是骑马。”

“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她回答道。

6

梅森敲了敲小楼的后门,内尔·西姆斯把门打开了。

“就你一个人吗?”她有点儿怀疑地问道。

“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只有她跟我一块儿来的。”

“好吧,进来吧,老板正急着要见你呢。他说你一到就告诉他。”

“他昨天才在楼里吃顿了饱饭,”内尔·西姆斯顿了一顿说,“就是因为吃了这顿饭他才不致于饿死。平时他就吃他和盐丁儿做的糟糕的饭菜,我想这一天下来你们一定很累了。是吗?”

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随着她进了厨房,梅森逗趣说:“哦,对恶人来说没什么休息可言。”

“没错,”内尔·西姆斯表情严肃地对梅森说,“但是心地纯洁的人会得到上天的保佑,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像沙粒一样层出不穷。”

德拉·斯特里特顽皮地瞥了一眼梅森,梅森冷冷地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内尔·西姆斯,可她只是满脸的无辜。她问梅森:“你想不想吃点儿东西?”

“吃点儿不加砒霜的东西?”梅森问。

“这件事儿还没有定论呢。我的老天,今儿中午我就费了好大劲儿才让他们吃下点儿东西,晚饭就更不用说了。”

“你知道中毒的事儿吗?”梅森问。

“不知道。”

“但总该知道大概的情况吧。”

“不知为福,知之为祸。”内尔·西姆斯说,“我一点儿不知道这事儿,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警察一直在这幢房子里转来转去。对我来说,让他们……”

后门开了,班宁·克拉克一见到梅森就舒心地笑了,他说:“我一直把耳朵贴在地上,似乎听见你来了,晚上好,斯特里特小姐。”

德拉微笑致意。梅森同他握了握手。

“吃晚饭吧?”班宁·克拉克问。

“也许他是害怕砒霜,”内尔·西姆斯挪揄道,“每个人都好像很害怕,连碰都不碰一下他们的晚餐。”

梅森笑道:“让我们来试一试。我们只吃了几个三明治,把砒霜晚餐拿出来吧。”

内尔·西姆斯说:“剩下好多炸兔肉,这是一个人的毒药变成的另一个人可以吃下去的肉。”

班宁·克拉克拉过椅子坐下,指着小楼的前部说:“他们还在那儿开股东大会。你得给我出个主意,我是应该进去参加呢?还是不参加?”

“参加对你有什么好处?”梅森问。

“没什么,依照合股协议盐丁儿有权代表我投票表决。”

“不参加对你有什么坏处?”

“那……”克拉克说道,“是因为有件事儿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我不大明白。”

西姆斯太太打开烤箱,拿出一大锅炸兔肉,在茶壶里添点儿茶,然后把开水倒进壶里,“我的房客们今晚什么都没吃。”她轻蔑地说。

克拉克说:“内尔,我只要一杯茶,不要其它的。你们吃饭,一边吃一边听我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太饿了,盘子的瓷釉我都能吃掉。你们可别介意我的吃相。”

“为什么你对不参加会议感到担心?”梅森急于得到答案,他追问道,“开枪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开枪的事儿是个迷。院子里有小偷,斯塔勒小姐用手电照他时,他开了两枪——子弹击碎了窗户,两个弹孔间距只有3英寸,距离她的头部也只有2英寸。枪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起那把点四五手枪跑到月亮地儿里。他已经跑到了大门那儿,向我开了一枪,我也给了他一枪,没打中,不过离他不太远。今早,我发现我那一枪击中了墙,就在楼下的门边上——而且这门一直是关着的。”

“那么中毒的事儿呢?”梅森问。

“有人在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用的盐瓶里放了砒霜,是大夫的紧急处置救了他们,这得感谢威尔玛·斯塔勒。”

“好吧,”梅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道,“那么,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对不参加会议感到害怕?”

“因为……哦,哦……梅森,我得跟你说点事儿,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虽然盐丁儿对这事儿疑神疑鬼,我也没说。”

“需要我离开吗?”内尔·西姆斯问。

“不,内尔,你就呆在这儿。我信任你。”

“继续说。”梅森说着把兔肉递给德拉·斯特里特,然后再把自己的盘子添满。

“知道著名的加利福尼亚失踪的矿藏的事儿吗?”

“只知道一点点。”

“听说过‘歌勒矿’吗?”

梅森摇了摇头,嘴里满是兔肉。

“它是失踪的矿藏,”内尔·西姆斯插了句话,“沙漠里这样的矿还有好多。”

克拉克在自己的茶里加了点儿糖,搅拌了一下,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本有蓝色封面的书。

“这是什么?”梅森问。

“《采矿人指南》,是霍勒斯·韦斯特编的,韦斯特收集了大量关于加利福尼亚失踪矿藏的情况,这本书是1929年出版的。对于这些失踪的矿藏有多种说法,一些听起来有道理,另一些说法驴唇不对马嘴,韦斯特亲自翻阅历史记录,跟老采矿人攀谈。20年前他完成了这部书,尽他所能精确地记载了历史。”

“好吧,”梅森说,“‘歌勒失踪矿藏’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1886年左右,”克拉克说,“按照韦斯特的记载,有3个在死谷边的派那明山脉探矿的人,他们从一个山口出来,向圣·伯那迪诺城走去。他们骑着壮实的马匹,背囊鼓鼓的,还有个能装10加仑水的水壶,带着这些,他们信心十足地走进了沙漠。”

“第二天,他们就为走哪条路好发生了纠纷,吵得很凶,其中一个叫弗兰克·歌勒的人认为他们向西南走得太远了。他说他们应该沿一条偏东方向的路前进,争吵过后,他与其他两个人分开了,向偏东方向走去。后来,谁也不知道其他两个人怎么样了,也许他们就消失在沙漠里了,或者到了某个地方,也可能到达圣·伯那迪诺。总之据历史记载,他们失踪了。”

内尔·西姆斯像总结似地说:“两个人好相处,三个人不好相处。”

德拉·斯特里特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盯着班宁·克拉克,甚至忘记了吃东西。佩里·梅森还在吃着兔肉。

“想喝杯茶吗?”内尔·西姆斯问道。

“麻烦你了。”梅森说。

在她倒茶时,班宁·克拉克继续讲故事:“两天后的中午,歌勒筋疲力竭,眼前出现了连绵的群山,他越过这些群山,进了峡谷,峡谷里有各种植物,还有一条小溪——他欣喜若狂地伏在小溪岸边上,在一株杨树下的阴凉地里咕嘟咕嘟地豪饮。就在他喝水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枝头,让一缕阳光照射到离歌勒几英寸远的水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黄色的光芒。”

“歌勒停了下来,把胳膊伸进水里捞出个黄色的东西。是一个天然金块,有几盎司重。在它附近小溪的河床上还有几块,歌勒把这些金块拾起来都塞进了他的衬衣里面。”

“要是我,得装满一大包。”内尔·西姆斯说。

“发了笔横财,嗯?”梅森说道。

“当然是发了笔横财,”克拉克说,“可是在沙漠里面对一片荒漠,你根本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情况,歌勒弄到了金子,可它既不能吃也不能喝。他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太远了,他的马又饿又累,由于缺乏食物,他自己的身体也很虚弱,猛然间,他意识到除非回到文明世界,在这荒漠里他手里的金子不值一文,只是给疲惫不堪的坐骑增添额外负担而已。这几块金块已越来越成为他回到文明世界的障碍。”

“想到这儿,歌勒有点儿着急,他决定把其他东西尽可能地扔掉,只带金块回去,他还解下了他的左轮手枪,扔进了灌木丛。就像所有过度疲劳的人一样,歌勒无法判定他的确切位置。更不幸的是,他迷了路,这使他心慌意乱。”

“他沿着峡谷前进,来到平坦的田野,眼前是一片大湖蒸发后留下的平滑、干燥的平原。到这儿他才辨认出方位,圣·安东尼奥山就在正西方向——我们现在把这座山叫老头子山——它是歌勒的第一个路标。沿这座山的方向向前,山脚下有一个采矿城,歌勒朝着这个小城走去。”

“他到达这个小城后病倒了,衬衣里的金块儿磨得他皮开肉绽,伤口已经感染了。感染使他一直在病床上躺了3周,然后他才有时间想回去确定他发现的金矿的位置。如果你一直全神贯注地想一件事儿的话,3周的时间真是有点儿太长了,用不了多久,你的记忆力就该跟你开玩笑了。”

“当然会这样。”内尔·西姆斯说,她正背过身儿去从烤炉里取兔肉出来。

克拉克接着说:“他自然不会一个人去,一大群探矿的伙计跟在后面,一心想着在这片富矿脉开一片矿。这一大帮人在沙漠里转悠了一段时光,有些人受不了掉了队开小差儿了,歌勒不知道怎么迷路了,漫无目的地瞎闯。”

“歌勒一个月之后才回来,休息了一下,带上更多的给养,重新出发。他再也没能找到那个峡谷——甚至连那一连串的小山也没有找到。”

“这些历史记载很可靠,你可以在韦斯特的书里读到大部分。有些是我从其他渠道搜集的——比如说,枪就是个例子。我是找到了歌勒写的一封信才了解到的;这封信被珍藏在帕萨德那的图书馆中。”

“一个大男人连路都找不到真是不可思议。”德拉·斯特里特说。

“很可能,”克拉克说,“在沙漠里容易迷路,比方说,那些外出野营的人,早上离开营地时把驻地记了一遍又一遍,想在晚上回来时能找到‘家’,可真正到了回来的时候,他们来来回回走上几个小时,也没法找到熟悉的路标。”

梅森点头赞同道:“这就是‘歌勒矿藏’故事的结尾了?”

班宁·克拉克嘴角掠过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哦,好吧,再看看霍勒斯·韦斯特的记录。提个醒儿,这时的时间是1886年,几年后,也就是1891年,有个叫汉·莫斯的身材魁梧的老采矿人在圣·伯那迪诺出现了,他常常到沙漠里做探矿旅行。”

“有一次,莫斯旅行时,他刚买的头一次外出旅行的小驴子闹着要脱离队伍,可以想象得出,莫斯有多恼火。这头小驴子驮着好多莫斯旅行时要用的东西,可它却不管这些只是自个儿闷着头走,莫斯拦不住也抓不住它。他只好跟在队伍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哝着,这下正合那只小驴子的意,它一下成了整个队伍的头儿。汉·莫斯跟在他后面,一会儿骂它几句,一会儿追它,一会儿又哄它掉头回来,可是,这头小驴子是个怪家伙,它认死理儿,朝着一片汉·莫斯从未到过的荒地走去,没有几个探矿人到那儿转过,因为那是一片光秃、干旱的地带,弄不到给养。在那个年代,到那地方去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但是,汉·莫斯就是舍不得小驴子身上驮的东西,他也不愿意失去这只小驴子,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想,如果再走1英里,还逮不着它,我扭头就走,让那小驴子爱上哪儿就上哪儿,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小驴子却朝着有水的方向走去——你把驴子带到沙漠里来,一旦它朝有水的地方走,你总会从它的举动中看出些蛛丝马迹来。当然,其它的动物也会嗅到水源。于是它们都朝着同一方向走了。莫斯跟在它的小驴子后面来到了有水和有金矿的峡谷。”

“汉·莫斯一看到金矿,欣喜若狂,拼命往口袋里装金块。他又叫又喊地绕着圈跑,然后起程返回圣·伯那迪诺,准备享受生活。大约走了一半路,他突然意识到他兴奋得过了头儿,忘记在他发现的金矿上立块标记,证明金矿属于自己。他犹豫了一下,但是一想到他会在圣·伯那迪诺狂欢,就立刻朝城里走去,准备先好好地乐一乐,然后再回到峡谷里,找到他的金矿,认真地开采一下。”

“男人在他们快喝醉的时候和喝醉了以后总会做出正确的决定。”内尔·西姆斯说。

克拉克微笑道:“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在圣·伯那迪诺引起了轰动,人们看到莫斯的天然金块,整个小城沸腾了,他们都知道,老莫斯发了大财,而且不久之后他就得回去取更多的金子。他们就给他灌酒,一直盯着他不放。”

“老莫斯终于花光所有的钱,再也无法买酒了。他开始清醒过来,并且意识到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启程想去金矿,可他一出城,差不多半个城的人都跟着他,他们都骑着好马,带着足够在沙漠呆一阵子的给养。”

“老莫斯在沙漠上转来转去想把他们甩掉,他假装迷失了方向,晚上偷着赶路,寻找摆脱他们的机会,可就是不成功。他们就是在后面跟着。”

班宁·克拉克停住了,然后他说:“你们不觉得乏味吗?”

“很精彩。”西姆斯太太说道。

“非常有意思,我可是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梅森说。

班宁·克拉克轻轻拍着小蓝皮书,“我在给你讲历史事件,”他说,“所以根本不可能出错。即使我能把这事儿背下来,我也要边讲边核对。但是这事儿毕竟发生在10年前,那会儿沙漠里都是金子,没有快速的运输工具。”

“我明白,”梅森说,“继续讲,老莫斯怎么样了?他摆脱了跟踪他的人吗?”

“没有,他最后不得不返回了圣·伯那迪诺,他浑身酸痛,气急败坏,身无分文。可他知道他该去哪儿,而且只要几个小时,他就可以拾到足够让自己成为沙龙和舞厅的名人的金块。可现在他只要前脚一出城,后脚就会有圣·伯那迪诺全城的人跟在后面。他想找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但还没出发,这计划就流产了。不带行李进沙漠无异于自杀,而且圣·伯那迪诺的人把他看得很紧,他连把一些驮东西的小驴子藏在某个地方,以便到时牵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发现的这个矿就是歌勒找到的金矿吧?”梅森问道。

“我正要说到这儿呢,”克拉克说,“一般认为他发现的这个矿就是歌勒找到的那个。”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我对可怜的老莫斯和他的处境很感兴趣。这些事似乎不大有可能发生在圣·伯那迪诺。呃,我们开车从那个城市疾驶而过,在那儿停下来加点儿油,然后就走了,只不过是热闹的小城而已,现代,时髦——跟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

“圣·伯那迪诺城发生过许多事,”克拉克说,“可汽车掩盖了历史,它过去一直是真正的采矿城。”

内尔·西姆斯站在电烤炉旁说:“幸亏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想想那些在那儿开饭馆的人吧,没有电冰箱,交通也不便利。”

“他们总有办法过下去的。”克拉克说。

西姆斯太太悲观地摇了摇头说:“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办法。保存食物是大自然生存的第一法则。”

“自我保存才是。”克拉克纠正她的话。

“哦,对食物来说难道不是这样吗?没有食物你无法生存。”

克拉克看了一眼梅森说:“你越是和她争论,就越是没完没了。”

“那是因为我说得对!”西姆斯口气坚决地说。她很自信,根本不在乎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

“但是我们把汉·莫斯留在沙漠里了。”德拉·斯特里特示意把故事讲下去。

“就在圣·伯那迪诺,”克拉克说,“汉·莫斯非常恼火。但这个老家伙有点像个老学究,于是有一天,他真心实意地对城里的全体人说:‘好吧,我不带着你们我也走不了,大家一块儿打行李,一块儿出发。这回,咱们直接到矿上去。金矿越多越好,我摆脱不了你们,还不如把你们都带着,也不用绕远,倒省了我不少时间和精力。’”

“他也是无可奈何!”内尔·西姆斯说。

“他真想这样做?”德拉问道。

“当然,老莫斯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把他的驮队集合在一块儿,在圣·伯那迪诺城边上把所有想去的人都带上。然后,他出发了……那时候人都重信义。”

“接着呢?那儿有足够的矿供这么多人开采吗?”

克拉克笑着:“这是最悲惨的一段。老莫斯是个好人,但有点儿大方得过了头。他是那种只带着少得可怜的给养就能在沙漠中生活几个星期的人。严重营养不足、没有人说话,对这些他都不在乎,可一回城他就把钱花个一干二净。这样一来,再次出发时,他骑的马不是最好的,而他自己也不是最好的骑手。”

“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后,队伍接近了有水源的峡谷,聪明一点儿的人发觉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他们就快马加鞭跑在了头里。汉·莫斯也鞭策着马,大家随之蜂拥着狂奔起来。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驮东西的马落在后面,扬起的沙尘蔽日遮天,这些人拼命地在荒野上奔驰,拼命冲下陡峭的岩石坡直达谷底!老莫斯反到落在了整个队伍的后面。”

“到达了峡谷地带以后,他们发现没有人来过这儿,于是就拼命地抢先划出自己的地盘。他们行动毫不犹豫,在找到自己认为是最好的一块矿地后,就树立标志占有了这片地。等到汉·莫斯精疲力竭地终于到了峡谷,几乎整条小溪都被其他人占领了。汉·莫斯喘着粗气从马上跳下来向四周看了看,发现他的矿地已经被人占了。就在他到来之前,已有80块矿地被人分掉了。最后他找到的那一块地几乎是矿质最差的。”

“这就是分配法则。”内尔·西姆斯说。

“那是歌勒矿吗?”梅森问道,发现没人注意到内尔·西姆斯的插话。

“那儿被认定就是歌勒矿。采矿人把四周看了看,又想到歌勒讲过的故事,都一致认为那儿就是歌勒矿。”

“它真的是吗?”梅森问。

“不是。”

德拉·斯特里特停住嘴不吃了,看着克拉克。

克拉克说,“歌勒并不那么简单,他讲的矿的位置跟事实有出入,有些是编造的,欺骗了那些想跟着他去的人,而且也避免了自己最终像汉·莫斯那样被年轻人骑着快马甩在后面,歌勒比莫斯聪明,他故意编造了他发现的矿周围的地理情况。”

“你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内尔·西姆斯又插了一句。

班宁·克拉克满脸狐疑朝厨房四下里看了看。

“没事儿,”内尔·西姆斯向他保证,“他们都在开会,海沃德·斯莫尔在晚上这个时间总要来喝杯茶,但开着会他就不会来了。”

克拉克解开上衣,拿出一个手枪皮套来,皮套原来是黑色的,可现在已经褪成了暗褐色,而且由于长期使用有点儿磨光了,他说:“我想把这家伙藏起来。”

他拿出枪,把它放在桌子上。

梅森、德拉·斯特里特和西姆斯都俯身细瞧。

这是一把生满了锈的单发科尔特左轮手枪,不管当初它多么光亮,现在枪体上满是铁锈,锈蚀物已经在枪管、枪膛和扳机上形成了一层硬壳,只有发黄的象牙枪把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仔细看去,Goler(歌勒)几个字刻在枪把上,字下面是日期:1882。

梅森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发现这把枪,”克拉克说,“完全是意外,那是在沙漠杨树下的泉水旁找到的,跟我一块儿去的那个人爬山去了,那会儿我的心脏还没这么糟,但我还是感到呼吸短促,活动量不敢太大。我在杨树荫下躺下,泉水边的地面上大约有3寸长的枪管从沙子里探出来。我看出那是枪管,把它挖出来,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了名字和日期——这一下我可意识到我发现了什么。”

“当时你怎么办呢?”德拉·斯特里特问,一双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没带工具或设备,”克拉克说,“我用两只手在小溪水底下的沙土里摸了半天,在水里的石头旁边找到一个小袋子,里面是一大把金砂。”

“可怎么没有人听说过这件事呢?”梅森问。

“问题就出在这儿,”克拉克说,“泉水所在地是一块石英矿的标定矿地,一些糊里糊涂的采矿人,为了找点儿值钱的矿石而到这来饿得丧了命,谁也没想到这里有砂金。该死的是‘东山再起公司’现在也对这个矿场感兴趣,他们以为这里的石英矿还值几个钱。这个矿只不过是他们买下的几百个矿之一。我再也不会给布雷迪森太太和她的儿子白送钱了。”

“据你所知,有人知道矿的位置吗?”梅森问。

“我想布雷迪森知道。”

梅森眉毛一扬。

“在盐丁儿的营地,我没法儿把这件东西藏起来,所以我就把枪放在我的桌子抽屉里——把刻有歌勒名字的那一面朝下放。哦,大约一星期前,我发现枪被调了个儿,有字的那一面朝上了,我现在不常去我的房间了——那得爬楼梯。我上楼很吃力,每爬两三个台阶就得歇一两分钟。你看,我已经……”

门合页“吱吱咯咯”地响。班宁·克拉克一把抓起了满是锈蚀的左轮枪,三下两下就装进了枪套。

门开了,是一个20岁左右穿着紧身套衫的女孩。她身材很苗条,显然对自己穿紧身套衫的良好效果十分清楚。她看见桌旁围着几个人,就忙退了回去说:“我打扰你们了吗?”

班宁·克拉克说:“多莉娜,没关系,进来吧。这是梅森先生和德拉·斯特里特小姐,她是梅森先生的秘书。这位是多莉娜·克罗夫顿,西姆斯太太与前夫生的女儿。多莉娜,我跟梅森先生正说点儿事,不过现在说完了。”

克拉克转身对梅森说:“现在你明白我的处境了吧?特别是和公司的关系。”

梅森问:“他们,是不是对实际情况有所怀疑?”

“我想是的。”

“我是指法定所有权,也就是财产的所有权方面。哦,涉及到这些了吗?”

“是的。”

梅森眯起眼睛说:“你说他们找了个律师来开会?”

“是的,这家伙叫莫夫盖特,你可能知道他。他起先是我妻子的律师,负责处理她的房地产事务。以后布雷迪森去找他,这次的案子就是莫夫盖特为他们做代理,我想他不会对我有什么好感。对他我也一样没什么兴趣。”

“他参加董事会议吗?”梅森问道。

“哦,是的,这一阵儿他对公司的每件事都要插手。”

“是这样,”梅森说,“你辞去总裁职务时是否意味着同时辞去经理职务呢?”

克拉克点点头。

梅森显然有点儿生气地说:“我起草那份合股协议时你就应该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这事儿跟签合同有什么关系?”

“假如,”梅森说,“他们推荐你当公司的经理,盐丁儿代你投票就会把你选上。一旦成了经理,你就要以受委托的身份来行事,如果你知道对公司资产的价值有影响的消息,但没有使公司受益的话……快在他们行动之前,让盐丁儿退出会议……”

“会议已经结束了,梅森先生,”多莉娜说,“我经过那个房间时听到了推椅子的声音。”

克拉克看着梅森说:“有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梅森摇了摇头说:“一旦你成为经理,即使只是几分钟,你也失败了。能不能隐瞒这个消息随后再……等一下,依据公司条例经理也必须是股东吗?”

“我想是的。”克拉克说。

“你的股票值多少钱?”

“30万或者40万,不,也许更多,怎么了?”

“我要买下来,”梅森笑了笑,说:“用5美元买。我与你私下达成协议,后天我会以5美元再把这些股票卖给你,但别人不知道这个协议。”

“我不能爬楼梯,”克拉克说,“股票在楼上我的书桌里放着,从右边数第三个信件格里。”

“书桌上锁了吗?”梅森一边问,一边站了起来。

“没有。桌子的锁不好使。我本打算修理一下,一截钥匙折到锁里面了,多莉娜,带梅森先生去我房间好吗?你能爬楼梯。”

站在桌子边的多莉娜好像根本没听见克拉克的话。

西姆斯太太说:“多莉娜,亲爱的,醒醒,别让爱你的人伤心!克拉克先生要你带梅森先生去他的房间呢。”

“哦,好的,当然可以。”她微笑着说,好像刚从梦中醒转过来,“梅森先生,请这边走好吗?”

梅森说:“克拉克,这是你的5美元,权当成交了。”

克拉克低声说:“如果你听见散会了,梅森,而且情况万分紧急时,你可以随机应变。”

梅森举起右手打了个手势,耸了下眉毛。

克拉克点了点头。

“这样会使问题复杂化。”梅森说。

“我知道,但我不能坐以待毙。”

梅森拉起多莉娜说:“走吧,小姐。”

多莉娜·克罗夫顿在前面领路走上了楼梯,匆匆通过走廊,她一句话也不说。

“看起来你是个爱深思的女人。”梅森说。

她出于礼貌,对梅森笑了笑,过一会儿她才说:“我想我今天话太少了。这就是克拉克先生的房间。”

梅森本以为会看到一间豪华的主人卧室,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这个位于小楼北面的小房间里有一张简朴的单人床,一个五斗橱,一个带抽屉的柜子,一个有点儿旧的桌子,一张老式卷盖式书桌,一些镶框的放大照片挂在墙上。

两股绳子挂着一副带靴刺轮的大墨西哥踢马刺,在另一面墙上,一个旧枪套斜斜地挂在钉子上,枪套里还有一支枪。透过枪柜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来福枪和猎枪。第三面墙上挂着展开的大山狮皮,显然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个房间是主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现在因为久无人住,房间缺少生活气息。房间保持得很整洁,可这种整洁给人的感觉却很刻板僵硬,好像跟日常生活脱了节。

梅森走到书桌旁,从班宁·克拉克说过的书信格里拿出一些文件。他找到装股票的信封,拿出来看了看,确认一下股票都是整理好的,就在要往门口走的时候,从楼下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这一切都在清楚地告诉梅森:会议结束了。

梅森站在那儿,眉头紧锁,看着手里的股票。

“怎么了?”多莉娜说。

梅森说:“交易达成,我们应该在会议结束前就在股票上签名。”

“这很重要吗?”多莉娜问。

“非常重要。你有没有办法在他们到厨房前把股票赶快拿给他,然后……”

“他们现在正朝那儿走呢,我想他们也在找他。”

梅森突然坐在书桌旁,拿出圆珠笔,从书信格里拿出一些文件,找到有班宁·克拉克签名的一份。

他匆匆瞥了一眼背后的多莉娜·克罗夫顿。

她好像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的私事儿呢。

梅森展开股票,把一份签有班宁·克拉克名字的文件放在上面,仔细地研究了一下,然后,虽然手法不太熟练,但却毫不犹豫地在股票上签上了班宁·克拉克的名字,证明股票已经转让。

他把那份用来模仿克拉克签名的文件放了回去,折好股票证书,放进口袋,拧好圆珠笔帽。

“一切就绪了。”他说。

多莉娜慢慢地走到走廊上,梅森看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根本没注意她做了什么。

梅森回到厨房时,人们都已经在那儿了——莉莲·布雷迪森稍稍有点儿胖,妆化得也有点儿浓;吉姆·布雷迪森,表面上很和蔼友善,容易相处;律师莫夫盖特,个儿不高但很结实,衣着整齐,头发打了发乳,向后梳理得一丝不乱;海沃德·斯莫尔身体很结实,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盐丁儿·鲍尔斯似乎与那些人毫不相干。

在大家明白怎么回事之前,梅森就已经把所有的人仔细地观察一遍,并且对每个人都心中有数了。

班宁·克拉克漫不经心地做了介绍,梅森觉得大家对他热情得有点儿过分。特别是莫夫盖特,还走上前表示友好,虽然他的态度多少还是有点儿勉强。

“我刚听说,”莫夫盖特说,“你要为西姆斯先生和太太做诈骗案的代理。梅森先生,有你这样一位著名的对手,真是很荣幸。我在法庭见过你几次,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莫夫盖特和斯蒂尔律师事务所’,在布罗考大楼。”说完,他郑重其事地递给梅森一张名片。

梅森把名片塞进口袋,然后说:“我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个诈骗案的情况。”

“不着急,不着急,”莫夫盖特说,“我想,梅森先生,一旦你听取了证词,你就不会再参与诉讼了。克拉克先生,我们为你带来了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克拉克问道,他的语气和表情极其冷淡。

“我们认为,”莫夫盖特说,“由于各种各样的诉讼和其他琐事纠缠,公司对你有欠公平。你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你亲自到矿场上去参与经营活动,但是你的确具有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公司对你为开发矿产所做的工作深表感激,一句话,克拉克先生,我们已经推选你进入董事会,并且聘用你为监管经理,年薪25000美元,其他杂费另算。”

克拉克一脸惊讶。

梅森说:“很抱歉,莫夫盖特,这已经不可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讲过了。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圈套,不过它已经没有用了。”

莫夫盖特火冒三丈地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权力说这种话。我们正要讲和呢,仅此而已。”

梅森对他微笑着说:“律师先生,让我跟你讲点儿别的事儿,选举克拉克进入董事会在法律上是无效的。”

“这是什么意思?”

“董事应该是公司股东。”

“班宁·克拉克是个大股东,梅森先生。”

“他过去是,”梅森说,“但他恰好已经卖掉了他的股票。”

“公司的帐目上从未有过记录。”

“股票拿来转让时自然会有。”

“但是依据公司帐目他仍然是股东。他……”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了班宁·克拉克的股票,把它展开放在桌子上。

“问题在于,”他说,“班宁·克拉克是否的确是股东,我想这个可以说明问题。先生们,我已经买下了克拉克的股份。”

莫夫盖特恼羞成怒,他说:“这种股票交易,只不过是一种骗人的鬼把戏。”

梅森冷笑道:“你是不是想用为克拉克设了陷阱,而他却卖了股票避开陷阱作为理由请求法庭宣布股票转让无效呢?”

“那不是陷阱,我们是为了讲和。”

内尔·西姆斯故意用一种尖尖的声音插话:“讲和?恐怕没安好心。”

梅森平和地说:“哦,也许是我急了点儿。”

“就是。”

“那么,”梅森说,“雇佣合同可不可以每年签订一次呢?条件是公司如欲中止合同应提前12个月通知本人呢?”

莫夫盖特的脸微微泛红,他说:“当然不行。”

“为什么?”

“哦,当然……当然有原因。”

梅森对班宁·克拉克点点头说:“你看就是这样。”

克拉克说:“梅森,把这件事儿交给你我感到非常满意。”

梅森折好股票把它放进口袋。

“可不可以问一下你花多少钱买下来的?”莫夫盖特问道。

“当然可以。”梅森一本正经地说。

莫夫盖特等着后边的话。

“你们有权利随便问。”梅森笑着说。

吉姆·布雷迪森也加入到对话中:“好了好了,别为这事伤了和气。我不希望班宁·克拉克认为我们对他个人有什么敌意。坦白地说,莫夫盖特说如果我们选他进董事会跟他签这个合同,克拉克就必须或者全部公开他所知道的有关公司财产的情况,或者倘若他曾以个人名义为个人利益开采或经营过公司矿产的话,我们就上法庭证明他己实际上自愿成为公司的委托人了。莫夫盖特,你已经尽了力,比赛结果说明你得甘拜下风,梅森早就看出了你要干什么,你被击败了。我非常满意,诉讼太令人厌倦了。现在让我们把生意上的矛盾抛在脑后做朋友吧。班宁,我想你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些信息?”

“什么信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班宁把茶杯递给西姆斯太太,让她添茶,借机磨蹭了一下。然后才说:“那么这是个陷阱了?”

“这,”布雷迪森说,“现在,我们还是谈点儿别的吧。”莫夫盖特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想否认“陷阱”这一说。

西姆斯太太端着茶壶绕过桌子为德拉·斯特里特和佩里·梅森添茶,她问道:“那我的案子怎么办呢?”

莫夫盖特冷冷地说:“我正想说呢。不过,梅森先生,最好还是在你的客户不在场的情况下谈比较好吧。”

“为什么我不能在场?”西姆斯太太问道。

莫夫盖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会上火的。”

“不会是我吧,”西姆斯太太说,“我跟这事无关,我只是想知道我该采取什么立场。”

梅森说:“我已经留了信儿让人今天下午就把有关这个案子的抗辩写出来。”

一直躲在一旁不说话的布雷迪森太太说:“吉姆,我想我们已经尽了做董事的义务,可以走了。”

布雷迪森有点儿犹豫,磨磨蹭蹭不大想走。

多莉娜·克罗夫顿绕过桌子站在屋角,然后心血来潮地跑到烤炉边她妈妈身旁,吻了她一下。

“这是为什么?”西姆斯太太问。

“祝你运气好。”多莉娜点头说。

大家要离开了,厨房里一时显得有点儿混乱,布雷迪森这会儿为他母亲把门打开,梅森在那儿鞠躬,向每一个人道“幸会”。

布雷迪森和他妈妈刚出去,莫夫盖特就说:“我有个合同要你签一下,梅森。我把公文包放在另一个房间里,如果你不介意请稍等片刻……”

“你看他,”就在莫夫盖特离开房间时,克拉克恨恨地说,“他脑子里尽是鬼点子,他这会儿又去给吉姆出主意去了。什么把公文包没带来,纯粹是借口。”

梅森低声急促地说:“取那个合同可能意味着他要听取皮特·西姆斯的证词。他也可能想要听取你的证词。”

“为什么?”

梅森意味深长地说:“放长线,钓大鱼。一旦他把你带到公证人面前,他就会用一些设计好的问题诬馅你。很抱歉我不得不那样处理股票,不过我们得争分夺秒。”

“没关系。”克拉克笑着说。

“你看,”梅森说,“我没有时间解释给你听了,但是有关公司董事的法律是模糊不清的。那不像你被推举担任什么职务时那样,必须要先宣誓才能有资格任职。依照合股协议盐丁儿可以代你表决。盐丁儿自然认为他们选你进董事会是对你有好处的。”

盐丁儿·鲍尔斯窘迫地说:“他们特别殷勤,我还以为他们真想重归于好。我真想揍我自己一顿。”

“没必要这么做。”梅森说,“这是个绝妙的法律陷阱。”

“真他妈聪明,”班宁·克拉克说,“但我想如果他们考虑一下时间因素,就会发现有那么5到10分钟的时间我的确是董事,那就……”

梅森皱了皱眉头,警觉地瞥了一眼内尔·西姆斯。

班宁·克拉克笑了笑说:“她没事儿,我完全信任她和多莉娜。”

梅森说:“好吧,为了使这个东西具有法律效力,而我也好摆脱困难,防备调查。拿钢笔描一下这个签名,要有证人在场才行。还是让多莉娜·克罗夫顿看着你签名,因为刚才她跟我在一起……”

“恐怕她已经走了,”内尔·西姆斯插了句话,“现今的年轻人大都这样,一有机会就跑得无影无踪,我还是姑娘那会儿,没父母的允许甭想出去。”

“她真是个非常好的姑娘。”班宁·克拉克由衷地说。

“她跟今天的大部分姑娘一样没啥大毛病。”西姆斯太太说,“就是有点儿独立性太强。”

梅森说:“孩子独立是好事,要给他们点儿机会发展个性。”

“不能太独立,”内尔·西姆斯不屑地说,“孩子们有点儿过份了。”

班宁·克拉克对梅森笑了笑,取出了圆珠笔,梅森取出股票。

“等莫夫盖特回来,”梅森说,“如果他有什么文件给你,我就咳嗽两声。听到我的咳嗽声,你就找个借口出去,然后藏起来,他就无法给你开传票。我不信任这个人,而且……”

门被推开了,莫夫盖特一进门就说:“好吧,梅森先生,我希望我们分别代表不同公司的利益不致于损害我们的友情。”他现在笑得很和蔼,言谈举止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似乎布雷迪森给了他什么指示,让他试试新战术。

梅森没等克拉克的笔接触到股票,就装做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茶杯,一把从他手底下把它抽走了。他折好了股票,放进上衣内的口袋里。

莫夫盖特看到班宁·克拉克手里的圆珠笔,皱着眉盯视了一下,但还是尽可能和气地说:“梅森先生,我这儿有一个听取皮特·西姆斯证词的合同,皮特是诈骗案的被告之一,如果明天方便的话,我想听取证词。把所有情况清理一下,这实在太重要了。”

莫夫盖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硬纸袋,他从里面拿出一份蓝底的法律文件。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梅森旁边,瞥了一眼纸袋,胳膊时轻碰了他一下。

梅森咳了两声。

班宁·克拉克向后一推椅子说:“对不起,我得喝口水。”

他向水池走去,瞥了一眼桌子,看见梅森正仔细地读着合同,而莫夫盖特微微斜着眼睛在一旁观察着梅森。

班宁·克拉克一声不响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梅森说:“如果把皮特·西姆斯做为纠纷的一方来取证词的话,我想同时也要听取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

“为什么你想要他的证词?”

“他不是公司的总裁吗?”

“是的。”

“就在有诈骗嫌疑的合同生效前他刚刚和皮特·西姆斯做过生意,是吗?”

“是的。”

“我需要他的证词,”梅森说,“如果你要取得一方的证词,我也要另一方的。”

莫夫盖特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点,“用钢笔加上这一条吧,不过要加上班宁·克拉克的名字。”

“他并不是纠纷的一方,你无权取他的证词。”梅森说。

莫夫盖特狡猾地笑着说:“他身体不好,我有权取证来长久保存他的证词,他是关键证人。”

“为什么事做证?”

“为与这件纠纷有关的事。”

“什么事?”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公开这件事儿的。”

“那我不会在合同中写上他的名字。”梅森说。

莫夫盖特说:“你可以不这样做。我已经想到你会拒绝,所以我弄到了一个法庭指令和一张传票。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客户可以不必为接到给他的传票发脾气或者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你最好还是在证词中加上他的名字。”

梅森只是用钢笔加上这样几个字:“也需要吉姆·布雷迪森提供的证词。”

莫夫盖特这下真的火了,说:“梅森先生,我警告你,我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发出传票。不管班宁·克拉克喜欢不喜欢。”

“那是你的权利。”梅森边说边把圆珠笔放进了口袋。

莫夫盖特签上他自己的名字,把合同的一份副本递给梅森,把硬纸袋放回公文包里。

梅森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去见布雷迪森了,律师,我们明天见。”

他前脚刚进屋,西姆斯太太就走到冰箱旁说:“我给你拿点儿好吃的去去这个律师的晦气,他在这儿我不愿意拿出来,我怕他也会要一块儿。”

她拿出一个柠檬夹心馅饼,烤过的馅饼泛着金黄色,上面点缀着许多琥珀色的小糖丸。

梅森看了一眼德拉,满意地笑了,他对西姆斯太太说:“如果我是只猫,我就去躺在炉边打呼噜了。”

盐丁儿看了下表说:“哎,梅森先生,上他们的当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陷阱布置得太巧妙了。你看,盐丁儿,莫夫盖特会从这溜出去想办法给班宁送传票,你以为班宁能逃出他的手心吗?”

盐丁儿笑着说:“这家伙太狡猾了,如果在黑暗里给他10秒钟让他先跑,恐怕魔鬼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7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吃完了馅饼。梅森说:“好吧,我想我们最好同班宁·克拉克谈一谈,希望他不会过于激动。”

盐丁儿·鲍尔斯坐立不安,他站起来突然说了句:“我希望你们等一会儿。”

梅森疑惑地扬了扬眉毛。

“我要娶的女人就要来了——她叫露西尔·布伦。我叫她8点30分到这儿,她马上就要来了,我……哦,我想让你们见见她。”

西姆斯太太一边清理桌子,一边说:“班宁·克拉克的毛病是他总是精力充沛,不肯安静下来。他轻松地生活一阵儿,身体就能好起来;可是他刚好了一半儿,就又活跃起来把自己累个半死,跟治病前没什么两样了。”

“他恢复得不错。”盐丁儿不服气地说。

“我可有点儿怀疑,今天他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如果布伦小姐就要来这儿了,你还是出去吧,这样我好干完我的活。”她嘴上话不停,手却很麻利地把一摞摞的盘子拿开,“我能干完这些活真是奇迹,想想有这么多人在我的厨房里开会,还有其他人进进出出;警察在食物里发现毒药,却问我为什么食物有毒;还有那个狡猾的推销商,一下子就把我女儿拐出了厨房,剩下她妈妈一个人对付这一大堆盘子,她那参了军的男朋友——杰里·科斯莱特绝不会做这种事。从前姑娘们出去总是先打招呼,回来也要告诉父母她们都做了些什么……”

盐丁儿·鲍尔斯对梅森笑着说:“我们还是去起居室吧,她会一刻不停他讲下去……”

“好像今天的男人一点儿都不会体贴女人。”内尔·西姆斯接着说,“他们连想想都不会。露西尔想给你的律师朋友留下点儿好印象,你却把她带到厨房来……天啊,这是什么?”

西姆斯太太拿起了一个糖罐,下边放着折好的纸片,压着它的糖罐一拿开纸片就展开来。

“像是个便条。”德拉·斯特里特说。

西姆斯太太把它打开,尽量拿得离眼睛远一些,眯着眼看,她说:“我又忘戴眼镜了,上面是写了些东西,可没有眼镜我没法读。”她把字条递给了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年轻眼睛好,你来读吧。”

德拉·斯特里特飞快地看了一遍,说:“西姆斯太太,是你女儿写的。我把它念一下还是……”

“读出来,多莉娜往糖罐底下塞纸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德拉·斯特里特说:“纸条上说:‘亲爱的妈妈——我和海沃德到拉斯维加斯结婚去了。我一整天都想拿个主意,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但如果到了午夜我还没回来,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不喜欢,也阻止不了我们,爱你的……’签名只有她名字的起首字母D。”

西姆斯太太用擦盘子的毛巾抹干了手说:“竟有这种事!”

盐丁儿·鲍尔斯说:“哦,如果她爱上了他的话,那么……”

内尔·西姆斯气急败坏地说:“如果她爱上他的话!一个姑娘要去结婚就留下这么个纸条,真让人难以想象!天啊,如果她真的爱上他,她会把房子推倒闹个天翻地覆。居然想了一天拿不定主意!甚至都没跟她妈妈讨教一下,我会跟她说,这个人你觉得不错,只不过是因为所有年轻小伙子都参军了。剩下的男人在女孩子眼里个个都成了电影演员,她们不知有多久没见过穿便服的男人,她们简直把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等到那些年轻人回来,哎,天啊,杰里·科斯莱特回来的话,这个海沃德·斯莫尔在她眼里马上就会变成一个老糊涂——今天的姑娘们就是这样,从不向她们的母亲讨教讨教,自以为她们自己无所不知,学了几句故作深沉的行话,就不把生活放在眼里,以为用几句俏皮话就对付得了。”

梅森说:“西姆斯太太,你的女儿看起来是头脑非常冷静的人,大概她已经考虑过这事了。”

“她是个好女孩,”西姆斯太太自信地说,“非常好的女孩,她会没事儿的。”

“没错儿。”梅森笑着应了一句。

盐丁儿·鲍尔斯不耐烦地站在那儿说:“她马上就要到了。”

“你们出去吧!”内尔·西姆斯说,“你们都走,离开这儿。”

德拉·斯特里特说:“让我帮你刷盘子吧,西姆斯太太,这儿还有一大堆呢,我可不是装装样子。”

内尔·西姆斯看着德拉·斯特里特说:“哦,如果不是的话,你倒应该作作样子,”她大声说,“老天啊,连受过教育的人也不明白……快走,所有的人,快出去!”

“她这回当真了。”盐丁儿笑着说。

德拉·斯特里特对她飞快地笑了笑说:“西姆斯太太,晚餐很可口,我相信你女儿一定会没事儿的。”

“她当然会没事儿的,我不过是希望你们能见见杰里·科斯莱特。最糟糕的事儿是她总见不到朋友们。她在厨房里呆得太久了,让她身边的人有机会乘虚而入。等到我见到海沃德·斯莫尔,我得好好教训他一顿。我会告诉他,他到底是不是我女婿。快走,露西尔·布伦马上就要来了,如果她进了厨房,她就……快走,快走。”

在起居室,梅森对盐丁儿·鲍尔斯笑道:“她还对我们直挥围裙,把我们从厨房里轰出来,就像轰一群小鸡。”

“她是个怪人,”盐丁儿笑道,“在莫哈维,那帮小子们就常到她的饭馆去,逗她说话。她……”

他的话被一阵铃声打断了。

盐丁儿·鲍尔斯道了声歉,飞快地跑到门口,得意洋洋地回来了。“露西尔,”他对身边的女孩说,“这是梅森先生。”这时,他突然意识到应该先介绍德拉·斯特里特,才又马上改口说,“斯特里特小姐和梅森先生。”

露西尔·布伦长着一副小脸,黝黑的眼睛流露出热切的目光,一举一动很迅速,多少有点儿神经质。她机智地先跟德拉·斯特里特打招呼,然后把手递给了梅森。

鲍尔斯说:“我们后天结婚,然后去沙漠度蜜月。”

“你曾在沙漠生活过?”德拉·斯特里特问布伦小姐。

“没有,我是跟盐丁儿认识了才了解沙漠的。”她笑道。

“沙漠,”盐丁儿郑重其事地说,“是一个男人最好的母亲。你按照她的意愿去做,她会对你很好。她也会训练你独立思考,但是你一旦忘掉自然法则,你就会惹麻烦——一大堆麻烦,一个男人在沙漠里总是会犯错误的。”

对盐丁儿来说,他已说了相当长的一段话了,这显示了他感悟的深度。

德拉·斯特里特很有礼貌地对露西尔·布伦说:“我希望在沙漠里你们会很快乐。他把沙漠描绘得那么有吸引力。”

“我肯定会的,”说后,她有点儿神经质地飞快地笑了一下又加了句:“跟盐丁儿在一起到哪儿都快乐。”

通向大厅的门开了,威尔玛·斯塔勒匆匆忙忙地进了房间,看到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她一怔说:“哦,你们好,我不知道你们要来这儿,不是……哦,我是说我的病人还好吧?”

“没事儿,”梅森说,“他只是要我来解决一些生意上的问题。”

“哦,那我就放心了。肯沃德大夫坚持要我下午休息,他说他会再派一个护士白天值班,可克拉克闹着不让换,肯沃德大夫也只好同意了。”她接着解释道,“我们这一宿真是忙得不可开交,你们怎么样,去海滩了?”

“去骑马了。”梅森说,“所以才晒得这么黑,我骑马骑了一整天。”

“我喜欢骑马,”威尔玛说,然后转身对露西尔说:“来了很长时间了吧,露西尔?”

“刚到。”

“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我没听说,让盐丁儿给你讲,”她笑着说,“如果有什么消息,就是他知道你也别想从他嘴里挖出来。”

梅森说:“今天好像是开公司股东大会。他们带了个律师来,想用讲和来掩盖他们设下的陷阱。”

“是莫夫盖特吗?”她问。

梅森点了支烟,点点头说:“他倒是个精力充沛的阴谋家。”

“我怕他。”露西尔·布伦低声对盐丁儿说。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梅森清清喉咙,把烟头拧死在烟灰缸里,什么也没说。

“哦,换衣服前我得去看看我的病人,”威尔玛高兴地说,“他没事儿就好。我得去找个手电筒。”

“可爱的女孩,”盐丁儿望着她的背影说,“哦,我和露西尔要走了,再见。”

德拉·斯特里特看着他们走出房门,若有所思地说:“他非常爱她。”

“好像世上只有她一个女人在盯着他看,”梅森心有同感,他接着说,“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她。”

“对于盐丁儿来说,她就是世上惟一的女人。”德拉说,“如此被人所爱感觉一定很美。”

梅森笑道:“人们说整个世界都会爱多情的人,我要说所有女性都会爱多情的人,对一个女人表示点儿爱情,她的目光就会变得很妩媚。”

德拉笑着说:“我在想西姆斯太太会怎么改这句话,改过之后意思还能通。我倒不觉得我的目光妩媚,我只是感到非常虚弱。你开车送我回家时,我要……”她停住了话清了清嗓子。

“你大概太累了,”梅森说,“骑了那么长时间的马,还……”

“不,不是那种疲劳。我……你的嗓子没事儿吗?”

“没事儿,怎么了?”

“我的嗓子像着火一样难受——有一种金属的味道。”

梅森一下子焦急起来,说,“呀!等一会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是吗?”

“没有。”

梅森看着她的脸,上前一步,手放在她的手上。

“德拉,你病了!”

她勉强地笑了笑说:“一定是我吃的东西有问题,我,我有点儿恶心。浴室在什么地方?”

梅森大步走到平板玻璃窗前,拉开窗帘,向黑漆漆的窗外张望,黑夜里有一点儿晃动的手电筒光向前移动,是威尔玛·斯塔勒在院子里走着,她还没走到彩色石头墙那边。

梅森打开边上一扇窗的窗闩,“嘿,斯塔勒小姐!”他大声叫道。

手电筒的光马上停了下来。

“如果方便的话,能来看看斯特里特小姐吗?”梅森问道。

“怎么了?”她也大声说。

“她突然感到不舒服。”

斯塔勒小姐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向小楼走来。

不一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起居室,显然是吃了一惊。她说:“她在那儿?怎么了?”

“她去找浴室了,她感到恶心而且嘴里有一种金属味道。”

威尔玛·斯塔勒冲出了房间。

足有10分钟过去了,她才回来。她心情沉重地说:“我给肯沃德大夫打了电话,他马上来。”

“怎么回事?”梅森问。

她忧虑地说:“恐怕很严重,梅森先生,这是砒霜中毒的症状。她,不过,梅森,你的脸色……你没事吧?”

梅森强作平静地问:“中毒的症状包括火烧火燎的感觉,恶心,腹部剧痛,嗓子里有金属味道,是吗?”

“是的,你?”

梅森说:“肯沃德大夫来了,告诉他有两个病人。”说完,他就倒在了椅子上。

8

肯沃德大夫暗暗地摆了下头示意威尔玛跟他商量一下,然后就到起居室去了。

只过了几秒钟,威尔玛·斯塔勒也来到起居室,只见肯沃德大夫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身子向前倾,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有点儿沮丧地盯着地毯。

肯沃德大夫是个沉着冷静的医生。即使面对紧急事件,病人歇斯底里发作,或者在人与命运进行生死搏斗的时刻,肯沃德大夫都能将困难一一化解。可今天他却好像换了一个人,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控制。

他坐在椅子边上,身体疲惫地瘫在那里,他这会儿只是一个非常疲劳、过度工作、有点儿心烦意乱的人而已,威尔玛进屋,他抬头看了看,也许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肯沃德大夫的黑眼圈显得十分突出,她吓了一跳。

威尔玛看出来这并不是护士非要和医生在一起工作的问题,而是两个累得够呛的人被共同的利益拴在一起。意识到这一点,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里,他一句话也不说。威尔玛等着他开口。她慢慢意识到他不愿意说话,他只是想从自己身上获得某种精神力量。

她拿出盒烟,递给他。

他一声不吭地拿出一支,威尔玛划着了火柴,用手护着火苗,把两个人的烟都点着了。

这种沉默一点儿也不令人紧张,更不会令人感到尴尬。他们好像沉浸在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言的相互理解之中,外界的烦恼和忧虑再也不能把他们俩怎么样。

最后还是肯沃德大夫打破了沉默:“谢谢你的镇静剂,我想情况不太严重。”

“是砒霜吗?”她问。

“毫无疑问。剂量不大,但的确是砒霜。”

他疲倦地叹了口气,顿了一下又说:“刚才你讲的有关班宁·克拉克的事我都记不太全了——尤其是那些细节。你能再讲一遍吗?”

“行。”她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把头倚着椅子背上,慢慢把烟吐出来,闭上了眼。

威尔玛说:“梅森先生叫我时,我正要去看班宁·克拉克。我给你打了电话,然后为他们洗了胃,让他们吃了含铁的药剂,然后我去看克拉克先生。

“你知道那条小路先从石墙边经过,然后绕过大仙人掌树丛,再穿过沙地绕过一片一片的仙人掌。那时我尽量跑得快些——快得使我意识不到我的亲眼所见多重要,或者说,我没看见的那些有多重要。”

她停下来,仔细看着肯沃德大夫,她不知道他合上眼睛放松身体是否意味着他已经进入梦乡了。

“接着说!”说这话的时候他连眼都没睁。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睡觉的——盐丁儿·鲍尔斯在小沙窝的北边,班宁·克拉克躺在南边靠墙的地方。哦,跑过火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出事了。他们的睡袋全不见了。”

“没见到克拉克吗?”他问。

“根本没有,两个睡袋都不见了,做饭的工具也没了,他一直开着的的破车也失踪了,哪儿也找不到班宁·克拉克和盐丁儿·鲍尔斯。”

“沙子上没有线索吗?像脚印之类的?”肯沃德大夫问。

“我没仔细看。”

“驴子也没了吗?”

“不,它们在那儿。”

肯沃德大夫将烟头拧灭在烟灰缸里说:“让我们再去那儿看看,你有手电吧?”

“有。”

“看看病人,”他说,“告诉他们你出去5到10分钟。管家哪去了?”

“我不知道。就像变魔术一样所有的人一眨眼都不见了。西姆斯太太不在这儿,她女儿跟海沃德跑了,我记得她还留了个条说他们要到拉斯维加斯结婚。西姆斯太太为这事儿感到很不高兴,她把盘子留在水池里也跑了。”

“不高兴?为什么?”

“她不喜欢海沃德。”

“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他们好像在开股东大会,莫夫盖特律师也在场。他使了点儿小计谋,可是由于梅森先生在,这个计谋失败了。然后大家都出去了。我只是对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走了感到有点儿吃惊,因为他们本该受中毒的影响感到有点儿虚弱才对呀。至少这样才是合情理的,昨晚他们病得有多重呀。”

肯沃德大夫说:“他们好像恢复得很令人满意。不过,那跟我们无关,我们得再通知警察一声。但在他们接手之前,我想知道班宁·克拉克怎么样了,弄清楚他确实不在院子里,也不在楼里。如果他需要诊治的话,我想那最好赶在警察盘问他之前。”

威尔玛·斯塔勒看了看她的病人,然后对肯沃德大夫说:“他们正安静地休息,我们现在就走好吗?”

他点了点头。

他们从后门出来,走过石板小道,下了台阶,在手电光的引导下来到铺着石阶的精心设计的斜坡。他们的左边是石墙,前方的右侧是仙人掌园,月亮高高地挂在东面的天空,明澈而宁静,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面上,月影斑驳。

“这就像在莫哈维沙漠里一样,”肯沃德大夫说,“每次我来这儿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毛骨悚然这个词也不太准确,应该说就好像你突然从现在回到了过去。”

“我明白你的感受,”她说,“那是一种彻底的改变。这儿就是他们露营的地方,这是火堆,你看,这里是睡袋原来所在的位置。”

“手电光不要移动,让我看一下,”肯沃德大夫说,“啊,我想是这样的。”

“什么?”

“那块长方形的沙子。你注意这些痕迹是怎样一点点引向这一块光滑的部分的,这里稍稍有点儿凹,好像左轮手枪枪膛压出的痕迹。”

“啊,是的。我以前没注意,这痕迹是怎么来的?”

“这里就是班宁·克拉克铺睡袋的地方。那条睡袋已经整整齐齐地卷起来了。从这些痕迹可以看出来这里有人曾卷过睡袋,他用力压,用膝盖向前顶把睡袋卷得很紧。看见那些特殊的痕迹了吗?这些痕迹是在卷睡袋用力时将膝盖压在沙子上留下的。然后,睡袋已经卷得紧崩崩的,再把它拿起来用绳子捆。最后睡袋被压紧的时候就在沙子上留下了这块长方形,有点儿凹的压痕。”

“我明白了,但这十分重要吗?”

“我想是的。”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想要说明什么。”

“一个露营者,”肯沃德大夫说,“不管事情有多急,他总要卷好睡袋再背在身上,除非他要把睡袋放在马上,他才会只把它对折一下。可如果是一个新手急于把睡袋拿走以免被当作证据的话,他会跑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睡袋就往外跑。”

“所以你认为这个睡袋是经常露营的人捆的了?”

他点点头。

“是班宁·克拉克吗?”

“不是克拉克,就是盐丁儿·鲍尔斯。”

“这又说明什么问题呢?”

“一种可能是盐丁儿·鲍尔斯和班宁·克拉克在捉迷藏。我怕在路上,在任何紧急医疗手段都不具备的情况下,克拉克会出现砒霜中毒的症状,即使毒药不会致命,恶心呕吐也会够他心脏受的。”

他慢慢地走回小楼,沉浸于夜的静谧中。威尔玛关上了手电,月光很明亮,足可以照见路,他们绕过古怪的仙人掌,走过石墙,可以看见远处的大海——海浪涌动的声音给夜色平添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肯沃德大夫突然停了脚步,他的背靠着墙。“休息10分钟吧。”他说,“我们该休息一会儿了,病人状况不错,晚10分钟报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累了,是吗?”

“我一直在工作,”他说,“这里多么静啊,没有一点儿声响,还能够躲开那些电话铃声、神经病患者和过分担心自己健康的人。认识了盐丁儿·鲍尔斯以后,有时候我就会想起沙漠里的生活,广阔的空间里只有你和驴子,铺开一个睡袋,你可以全身放松地睡去,湮没在静谧的星空和大地间。那一定会是一种绝妙的体验。”

“看,布鲁斯,”她突然说,几乎一点儿都没意识到她在叫他的名字,“你不能这样日复一日地紧张工作。为什么不像给你的病人开处方一样也给自己开个药方治一治?休息一个月,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

“我不能。”

“你可以对病人说如果你精神崩溃了或是倒下死了,地球照转。”

月光使他原本有点僵硬的笑容变得柔和些了:“的确是这样。”他说,“但我无法控制,如果我现在离开,那就意味着我的工作要落在其他人头上,而别人已经有不少烦心事儿了,我只能继续埋头苦干。当然,只有我们几个在坚持,但是起码我们偶尔休息10分钟还是合情理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走回到班宁·克拉克和盐丁儿·鲍尔斯露营的地方,他坐了下来,又把她也拉到自己身边坐在沙子上。

他说:“现在我们是一对儿坐在沙漠上的探矿人。天亮前我们无事可做,我们正在体会着那些靠近自然、生活在露天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平和宁静的气息。”

威尔玛·斯塔勒手指着朦朦胧胧映着蓝色月光的远山,哽噎着。“明天,”她学着盐丁儿·鲍尔斯的腔调慢吞吞地说,“我们要走过那个山口,在露出地表的岩层那儿探矿。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睡觉吧。”

“这样想才对,”布鲁斯·肯沃德说。他躺在沙子上不禁击掌叫好,他面对着天空说,“真奇怪,月亮还算圆满,可天上的星星还这么多,我想在城市里我们从未真正地见过天空。盐丁儿·鲍尔斯想要告诉我一件事,就是直到你离开城市来到沙漠的干爽空气中躺着看天空的时候,你才会想到挂在天幕上的繁星的存在。”

“今晚的星星特别亮。”她说,“即使有月亮在,也有星星可以看得见。”

他默默地说:“在月明星稀的夜晚,沙漠的天空中该有霉少星星!如果某个夜晚我可以放自己的假,开车到沙漠亲眼看一看那该多好,我只是想知道现在有多少个星星可以看得见。你瞧,5个……10个……15个……20个……25个……30个……31个……32个……33个……我在想如果算上那个……”

她一句话也没说,肯沃德大夫慢慢地安静下来,没多一会儿,他均匀地喘息着,这个精疲力竭缺少睡眠的人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走在沙子上尽量不发出声音。走了五六步,又回身看看他,温柔的目光流露出一丝依恋,月光轻柔地洒在肯沃德大夫那张布满愁云的熟睡的脸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向着小楼走去,她摸进一间客房,卷起两个厚毛毯夹在腋下返回仙人掌园,踮着脚走到熟睡的医生身边,像所有受过严格训练的护士一样熟练地为他盖上毛毯,他丝毫没有觉察。

然后她匆匆跑回了小楼,看了一下佩里·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接着,她又来到图书室,接通了接线员的电话说:“警察总局,我要报告一件杀人未遂案。”

9

城市警察总队的中尉特拉格坐在了佩里·梅森的床边,身体压得弹簧床咯咯直响。梅森被吵得睁开了眼睛。

“你好!”梅森说,“到这儿来干什么?”

特拉格对他笑了笑说:“信不信由你,我在休假。”

“要我选择一下吗?”梅森问道,声音显得有点虚弱。

“选择什么?”

“我相信你呢还是不信?”

特拉格哈哈大笑着说:“梅森,这还的确是真事儿。我姐夫是这儿的行政司法长官。我钓鱼去了,回来半路上到我姐姐家给她送几条鲑鱼——正好来电话讲了中毒的事儿。我姐夫萨姆·格列高里想让我来参与处理。我一口回绝了他,我手上的案子已经不少了,不想再找麻烦。但他说受害者是我的老乡佩里·梅森和秘书德拉,你肯定能想像得出我的反应。这么重要的案子,我可不想错过。”

梅森的眼睑微微颤动着,他想笑一笑,可笑不出来。他说:“我有点儿头晕眼花,他们给我进行皮下注射了,跟我说实话,特拉格,你是活生生的,还是因为我药物反应做恶梦我才见到你?”

“我想你是在做恶梦。”

“我也这么想。这就对了。”

“这次你怎么成了受害者?”

“不堪回首啊。”

“哦,你一直处在危险当中,从来都是你为罪犯辩护,现在可以体验一下受害人的感觉。”

梅森提了提神:“不能说为罪犯辩护,”他有点儿恼火地说,“我从不为罪犯辩护,我只是要求正义能得到伸张。”

“当然是利用所有技术性手段了。”特拉格说。

梅森说话的声音有点儿不清楚就好像说梦话一样,可他一点儿都不颠三倒四,他说:“为什么不呢?法律都是技术性的,严格按字面来解释的,任何人制定的规则都是技术性的。你确定一个界限,区分开什么行为是合乎规定的,什么行为是被禁止的,那么你总会遇到一些模棱两可的案子。中尉,还有……我请你记住只有陪审团认定我的客户有罪,他才是罪犯,可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客户被定罪……以为我打了针就……药劲儿就快过去了。”

特拉格好奇地说:“下面你该说给你往糖里下毒药的那个人也应当受法律保护了?”

“为什么不呢?”

“你一点儿都不恨他?”

“我不会因为恨一个人连正当的法律程序都不顾。正当的法律程序是我对付不公平审判的惟一手段。对我来说,它就意味着政府,意味着法律和秩序。该死,特拉格,我说的你懂吗?”

“当然懂。”

“我的头脑很清楚,”梅森说,“可我的头有点儿僵硬,你帮我理清了思路,可经这张嘴说出来就有点儿乱七八糟的。不过,我感觉越来越好了。德拉怎么样了?”

“她不错。”

“几点了?——”

“大概是午夜。”

“班宁·克拉克在哪儿?他怎么样?”

“没人知道。他不在这儿。现在咱们把这个有关道德的问题说完。能不能捐弃个人恩怨,为我姐夫抓住的那个下毒的人辩护?”

“为什么不呢?”

“即使在你认为那个人有罪的情况下吗?”

梅森有点儿疲倦地说:“法律保证每个人都有得到陪审团审判的权力,特拉格。如果因为我认为某个人有罪就拒绝为他辩护,那就是佩里·梅森对他的审判,而不是陪审团对他的审判。当然,被告也不会让我为他做代理。为什么你说毒药下在糖里?这只是猜一猜而已吗?”

“不,我们在糖罐里发现了白色的砒霜。”

“糖里都掺着毒药吗?”

“不。很明显有人把毒药撒在了糖上面。看起来他似乎来不及搅拌,只是把毒药放在上面就算了。”

梅森在床上勉强地坐了起来。他清醒多了,话说得也清楚了:“你看,特拉格,这不对。”

“什么不对?”

“糖。”

“糖怎么了?”

“德拉·斯特里特和我恰好都在茶里加了糖。班宁·克拉克也加了糖。克拉克已吃完了饭,他要和我们一起喝杯茶,管家先给他上的茶,之后,内尔·西姆斯自己也倒了一杯,我清楚地记得她往茶里加了两满匙糖。然后,大家都喝了几杯,至少德拉、班宁和我添了几次茶,如果砒霜只是放在糖罐里面的糖上面,没和糖混在一起,我真怀疑你们能从用剩下的糖里发现多少毒药。”

“哦,的确,我们……”特拉格突然停住了话。他一抬头,笑道,“快进来,萨姆。快见见这个经常惹我生气的人。萨姆,这位是佩里·梅森,著名律师,好几次打乱我行动计划的那个人。”

萨姆·格列高里体格粗壮,精力充沛,笑起来很和善,目光却透着坚毅。他走进房间同佩里·梅森握了握手,“我一直都想认识你。”他诚恳地说。

“可千万别说你也对他的案子感兴趣,”特拉格说,“他一讲起来可没完呀。”

“不会,”格列高里说,“我只是出于亲属关系才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一直想见见能使中尉恼羞成怒、而且弄得他团团转的人是什么样。”

“哎,”特拉格说,“我早就知道不该自找麻烦说这些。”

“管家说了什么?”梅森问,“她也中毒了吗?”

“到目前为止,管家一句话也没说,”特拉格说,“我也不知道她中毒没有,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找到她,她女儿当然是跑出去结婚了,我猜她妈妈给她女儿打长途电话来阻止这桩婚事。布雷迪森太太和她儿子吉姆显然是跟一个叫莫夫盖特的律师走的。他们在某个地方开会,肯定是害怕你会在这儿的墙上装个窃听器什么的。”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梅森问。

“一个小时多一点。幸运的是有个护士,她把手头儿上医治砒霜中毒的解毒药都用上了。你中毒的症状一出现,她就用药把毒素控制住了,并且使它排出体外。她真了不起,只有一点我不太满意,她没有马上通知我们。她先为你做了点儿医疗处置,再打电话给医生,然后却没有报案,因为她想先听一下医生的诊断。这也无可厚非,但得到医生的处方后,她又忙着治疗,或者说她说是这样。我认为是她把医生藏在了某个地方一直到早上,那时我们才能盘问他。在电话上也一直找不到医生,他向中心机构报告说他出诊去了,而他们则认定他是到这儿来了。”

特拉格对梅森笑着说:“这个女人很忠诚。如果她真是拖延着让大夫逃跑的话,我真不会责备她。可这事儿让萨姆气得要发疯了。我想,如果医生在的话,萨姆本可以审问他一个小时了。职业妇女对她的老板的确是忠诚。比方说德拉·斯特里特吧,她已经把做你的秘书当做她一生的工作,上帝知道她得对付多少事儿。我想就凭你这样喜怒无常的脾气,也并不太好相处。我一直觉得是出于对你个人的忠诚,她才干这么长时间,但这会儿我明白她是多么有事业心。”

梅森点点头说:“这是一种更崇高更美好的东西,她们都在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嘿,等等!如果我们是因为得到及进治疗才活过来,那么班宁·克拉克和管家会怎么样了呢?他们茶里的糖也不少啊!”

格列高里说:“这也是我们担心的事,我们正竭尽全力找他们。克拉克和鲍尔斯肯定开着老爷车跑了,我们已经把车的样子通过广播讲了出去,不久就会找到它的。”

突然,一个人在门边一露头儿说:“长官,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吗?”

“什么事儿?”格列高里问道。

“西姆斯太太回来了。”

“她病了吗?”

“她挺好。我没跟她讲中毒的事儿,她正要回房间准备睡觉呢。”

“去带她过来,”格列高里说,移动了一下灯,这样梅森的脸就淹没在黑暗里。他接着说,“我想问她几个问题。”

格列高里笑道:“她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人。听说班宁·克拉克1942年1月妻子死后就叫她过来了。那一阵儿她正在莫哈维开餐馆呢,但他出大价钱让她过来管房子。他恨这幢房子,也许有什么原因吧。他的妻子曾在这儿玩乐,打桥牌,深夜还要大吃大喝。那些探矿人狂欢作乐,可一停下来他们还是要到沙漠里生活,住在露天。这可是完全不一样,同……”

门开了。西姆斯太太没精打采地说:“你找我?老天,能不能不提问题让人好好睡一觉?我以为你会搜遍从地窖到阁楼的每一个角落,然后……”

“有新情况,”格列高里打断了她的话,“你今晚在厨房做了顿晚餐,是吗?”

“哦,如果这对你有价值的话,晚餐是我做的。我对克拉克先生说不能在厨房招待一位著名的律师,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这儿,坚持要在厨房接待。老天爷作证那是个很大的厨房,有一张桌子,还……”

“就餐时你还上茶了?”

“是的,你不能只把咖啡端出来,无论……”

“你自己也喝了茶?”

“是的,如果你对这也怀疑,我……”

“你在你的茶里也加了糖,是吗?”

“我当然加了糖,这么说来……”

“你是从桌上的糖罐取的糖,是吗?”

“是的,我刚改掉把糖罐碰到地上的毛病,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改掉的,但是……”

“你一点儿都没觉得不舒服?”

“是因为茶,还是糖,还是因为你的问题?”

“不要耍贫嘴,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佩里·梅森和他的秘书都中毒了。”

西姆斯太太说:“我想这是逼供吧?”

“我们只是向你提问题而已。”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一大堆废话?为什么不问你们想要知道的事?”

“我们说的是事实,梅森和他的秘书中毒了。”

一旦信以为真了,她倒是有点儿坐不住了,说:“咦!咦!他们死了吗?”

“没有。幸好当班的护士处置得很好,给他们吃了解毒药,他们现在很好。但问题是从糖罐里发现大量的砒霜和糖混在一起。”

“哎,天哪!今晚是我从糖罐里取的糖啊!”

“你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当然没有。”

“你能肯定糖是从同一个糖罐里取出来的吗?那个白色顶部有圆扭的糖罐?”

“能,桌子上只有一个糖罐,就是我放在厨房的那个。”

“你把它搁哪儿了!”

“在配餐室架子的底层上。”

“其他人有可能去那儿吗?”

“当然可能,比方说,克拉克先生就从那个罐里取糖,他怎么样了?”

“我们不知道,找不到他。”

“你是说他失踪了?”

“是的。”

格列高里说:“詹姆斯太太,我想你该意识到这是你做的食物第二次被下毒,你的处境可不太妙啊。”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把你做过的事无一遗漏地跟我们讲一下。”

“我不明白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可能很重要。”

“哦,如果对你有用的话,我就说,我女儿跟那个矿产推销商海沃德·斯莫尔跑了,他们要到拉斯维加斯结婚,哦,杰里驻扎在亚利桑那州金曼城附近的军营里,他把多莉娜的名字留给了个开台球厅的人,他说,多莉娜来电话这个人可以给他传话。军营的小伙子们常去那儿,我给那家台球厅去了个电话,恰好杰里就在那儿。我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我还说多莉娜是个好女孩,可是那个狡猾的矿产推销商满嘴的甜言蜜语,他又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杰里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你要他做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有种,他得想点儿办法。”

“你一直都在打电话是吗?”

“是的。好不容易打进去,他们拖了一个小时之后告诉我线路忙又等了两小时,战争的确是让电话忙起来了。”

特拉格笑道:“电话便宜嘛。”

“打电话到亚利桑那的金曼城可不便宜,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干活挣钱吃饭的女人来说。”

特拉格问:“那你怎么解释你从罐里取了糖放进茶里,却没什么反应,可其他两个人吃了同一个罐里的糖却都很快出现了砒霜中毒的症状。”

“我不‘解释’,”内尔·西姆斯厉声说,“你们应该来‘解释’,这是你们的事儿。”

“你不认为你的女儿爱上了海沃德·斯莫尔了吧?”

“他这个人油嘴滑舌,生性狡猾。他一直围着我女儿转,把她带出去很晚才回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晚。我不喜欢这样,对我女儿来说他年纪太大了,他总是盯视你,似乎在对你用什么心理战术,像多莉娜这么大的女孩可不需要这个。她需要的是浪漫,他根本不是能给她这种情调的人,而且他还结过婚,他亲口跟我说过,谁都知道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跟多莉娜这么大的女孩在一块儿是不合适的,即使他已经离婚了也不合适。”

“你认为——我是说——你认为他们的关系出格了吗,西姆斯太太?”

西姆斯太太瞪着他们俩严肃地说:“人是好心人,就是说不出好话。我女儿是个好女孩。”

“我明白,可我只是想确切地知道你的意思,当……”

“我说过的话已经表明了我的意思,那种事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我要睡觉去了。”她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特拉格关上灯,刚才为了不让西姆斯太太看到床上的梅森,刺眼的灯光一直直接对着他,特拉格说:“梅森,你觉得怎么样?药劲儿又上来了?”

梅森没吱声,呼吸很均匀,闭着眼睛。

“是药物作用,”特拉格说,“他太虚弱了,护士说他没事儿,她把肯沃德大夫留在这儿多好,我们也好问他几个问题。哦,萨姆,或者是她在说谎,或者说她从那个含有砒霜的糖罐里取了糖却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她可能没加糖。”

“不对,佩里·梅森说她在茶里加了糖。”

“是这样……我正琢磨一件事儿。”

“是什么?”

“假设她没有从那个罐里取糖而把砒霜加了进去。用汤匙伸进去很容易。拿出来时,在把糖罐的盖子盖上的一瞬间,将毒药倒进去。”

特拉格说:“我也一直这么想。最后那个取糖而没中毒的人是最值得怀疑的。萨姆,我们还是抽支烟吧,这会儿我们可得歇歇了。下一步要审查每一个有嫌疑的人,然后看看我能不能在某个人身上找到砒霜,或者发现这人是从哪买的毒药。”

他们点着香烟,在沉默中抽了几口。萨姆·格列高里伸展开壮实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说:“哦,我要睡觉了,我……”

突然,断续的爆炸声从院子那边传来,声音震动着耳鼓。格列高里连后半句话都吞了下去,转过身,侧身倾听。又是两声爆炸,响声过后的宁静更显得恐怖。

他们头顶上的地板传来走动的声音,先是跑到楼梯,然后向楼下冲去。

通向园子的小楼边门被冲开来,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

萨姆·格列高里从枪套里拔出了左轮手枪,手枪用得时间长了磨得有些发亮。他脸色沉重地说:“出事了,声音是从地面东南角传来的?”

“我想是的,”特拉格说,“走。”

他们跑出了房间。格列高里跑在头里,大声叫喊着:“一旦我们……”

他的声音被威尔玛·斯塔勒的尖叫声打断了。

从仙人掌园里又传来两声枪响。

10

萨姆·格列高里和特拉格中尉在月光下一边费力地辨认着路一边向前跑着。前面的尖叫声停了下来,他们跑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月影斑驳的地面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中,只有他们两个手里拿着枪小心翼翼地奔向事发地点。

特拉格突然拍了一下格列高里的肩膀,“有声音,”他悄声说,“有脚步声——在那儿。”

他们仔细听着。壮实的格列高里喘着粗气,可听不清楚是什么声音,不一会儿,一阵踩得沙子嘎吱嘎吱作响的脚步声离他们越来越近。

声音是从长满一大片无刺仙人掌的园子的另一端传来的,特拉格和格列高里各自沿着这块地的一边儿迅速绕了过去。

是威尔玛·斯塔勒慢慢向他们走来。肯沃德大夫重重地靠在她的肩头。月光下威尔玛面色苍白,一脸的恐惧。她认出他们后说:“肯沃德大夫遭枪击了。”

走路的时候,出于职业习惯,医生在摸索着伤处。他平静地说:“内收肌块穿孔,深层血管破裂之后出血比预想面积大一些。我能控制伤情,先生们,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们回楼里去了。”

他又一瘸一拐地走了起来。

“你怎么会被打中的呢?”格列高里问道,{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谁开的枪?你开枪了没有?你在那儿做什么?”

威尔玛·斯塔勒有点愠怒地说:“他睡着了。我就把他留在那儿,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夜间出诊已经快把他毁了。他一点儿都不知道是谁开的枪。”

中尉特拉格抓起肯沃德大夫的左臂,绕过脖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扶着肯沃德大夫向前走。

肯沃德大夫平静地说:“先生们,我睡着了,我不敢肯定,但我相信是枪声惊醒了我,可我没有证据,我从沉睡中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至少两声枪响。当时,我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我发现子弹‘砰’地一声落进沙里,显然枪是朝我开的,我一跃而起,抬腿就跑,开枪的人追上来。我跑的时候和他隔着一大片仙人掌,追杀我的人就绕过这片仙人掌,借着月光向我追来。他又开了几枪,第二枪击中了我。”

“最后一枪响时,我看见肯沃德大夫倒下了。”威尔玛·斯塔勒说,“我一看他向我跑的时候,我就发觉有人向他开枪。”

“你根本没看见追杀你的人?”格列高里说。

“没有。”

“也没有见开枪时的闪光?”

“没有。”

“我看见了,”威尔玛·斯塔勒说,“我看见最后两枪的闪光。就在那个像大桶一样的仙人掌后面。距离肯沃德大夫倒下的地方大约有50到60英尺。”

“医生,你能走过去吗?”特拉格中尉问道。

“有威尔玛帮我,应该可以。伤口面积很大让我吓了一跳,但可以控制。祝我好运吧,我不愿意再打扰别的医生。”

特拉格放下大夫的胳膊,对格列高里点了点头。

他们转身向仙人掌园走去,相互间稍稍扯开一点儿距离,手里握着枪。

“别太紧张,”特拉格对他的姐夫说,“可能有埋伏。”

格列高里向右边多走了几步,“先开枪,后问话,”他说,“别冒险。”

他们慢慢地前进,从一块阴影迅速地跑进另一块阴影里,就像两只训练有素的猎犬从隐蔽处窜出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两个人都可以看到对方。

粉刷的围墙墙面反射出一片白光。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月光下的园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发出有节奏的低沉的轰鸣声,只有地面上的血迹告诉他们月光下的静寂蕴含着死亡的威胁。

“我们回去吧,”特拉格说,“到那个人躺着的地方去,看看我们能不能确定开枪的位置。然后再找足印。”

他们找到了用石头架起篝火的地方,石头上放着一块铁板,采矿的人在野外时把它权充作炉子,铁板还在散发着污浊的木头的焦味。肯沃德大夫就睡在毯子上,地面上低凹的弹痕说明至少有两颗子弹射入了沙子里。向前30码,在巨大的仙人掌旁边,他们又发现了月光下熠熠发光的空空的铜弹壳。

特拉格中尉把它拾起来,“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他说。

仙人掌后面的地上有足印。萨姆·格列高里对牧场生活非常熟悉,放低手电筒贴近地面,在倾斜的光线下地面的足印变得更清晰了。他十分耐心地仔细察看地面,推测着发生的事情,足足有20分钟,他才满意地站起来。

有人就像猎人追捕小鹿一样袭击了熟睡着的肯沃德大夫。他先从墙后边出来,在月光下爬过沙地,然后整个身体趴下,一次前进约一两英寸。再后他开了3枪,开完枪他跳了起来,在柔软的沙子上留下很深的足印。他跑着绕过50码开外的另一片仙人掌地,又开了两枪。之后的足迹显示他全速冲向了白墙。——这些都可以从足迹显示的变化清楚地分析出来,可是剩下的都不太清楚了。沙子软而且干,一些足印已经被沙子填满了,利用它们很难分析出什么线索,惟一的特点是足印好像很小。

特拉格中尉站在一边,快跑几步想比较一下他的脚印和那个人的足印。

“小脚。”他说。

格列高里不敢肯定,“你注意过牛仔靴的高跟留下的足印没有?”他问道。

“没太注意。”特拉格说。

“我注意过,不过说这些足印可能是牛仔马靴的高跟踩出来的。还只是一种猜测。”

“或者说是一个女人的足印?”特拉格说。

格列高里陷入了沉思。“也许是的,”他犹豫地答道,“我们还是回楼里去吧。”

他们进楼时,电话在响,可没有人搭理。威尔玛·斯塔勒正在处置肯沃德大夫的腿伤,而肯沃德大夫脸上则是一副超然神情,坐在那儿指挥着威尔玛护士。

格列高里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说:“什么事?”

“是长官吗?”

“是的。”

“这是圣·罗伯托城警察总部。警车刚刚接到报告摩天区发生的砒霜中毒事件,中毒的人正被送往慈善医院。”

“能不能具体说一说?”格列高里问。

“一辆装满露营物品的老爷车,后面还拖着活动房屋拖车。这辆车闯了红灯,警车就跟上了它。开车人说他叫鲍尔斯,他在活动房屋拖车里面的搭档砒霜中毒快要死了,他开车去过肯沃德医生的家,可他不在,鲍尔斯就开车冲向医院。警车开道,鲍尔斯说这事儿跟另一起中毒事件有关,让我们通知你。警车里有两个人,一个报告情况,另一个开车。几秒钟之内就可以接通他们,你是否需要与该车联系?”

“好吧,”格列高里说,“告诉他们我们在慈善医院见面。”

他放下电话,转身对特拉格说:“班宁·克拉克在一辆活动房屋拖车里,车是盐丁儿·鲍尔斯开的,克拉克中了毒快要死了,正在去慈善医院的路上。想去吗?我们把副手留这儿。”

“走!”特拉格说道。

他们跑过客厅,涂蜡的地面瓷砖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楼里回荡着,出了前门,他们径直进了格列高里的车,格列高里挂上档,沿着铺满砂砾的车道飞快地冲向大街,车上的警笛刺耳地鸣叫着。

特拉格坐在前座和仪表板之间,好不容易坐稳了,他抗议道:“不管怎么说,萨姆老兄,车有四个轮子,你最好四个一块儿用,不要一次只用两个。”

格列高里笑了笑,又转过一个弯,车子还在加速,他边开车边说:“在城里时,你开着车在车丛里穿来穿去,我吓得要命。这回很高兴能使你感到有点儿紧张,适应了就好了,乡间公路弯儿多,你那儿车多。”

“不过,多抢出来半分钟,也于事无补。”特拉格说。

“他们说班宁·克拉克快要死了,我不想等他死了再取证词。”

“他不会知道谁下的毒。”

“你会大吃一惊的。”格列高里说完他们就不再说话了。车迅速地过了弯道,在山脚下上了直道。车上的警笛声大作,呼啸着穿过圣·罗伯托城的居民区。车子很快就进入了医院的救护车通道。

汽车的红色聚光灯照在活动房屋拖车的尾部,活动房屋拖车染上一层葡萄酒一般的红色,几个人正站在这辆车门口。格列高里停下车开了门,一位护士和一位身着大褂手里拿着听诊器的医生从活动房屋拖车里走出来。

格列高里冲上前说:“大夫,他还有没有希望活下来?”

大夫平静地说:“没有。”

“你是说他……”

“死了。”

萨姆·格列高里疲惫地长吁了口气,“是砒霜中毒吗?”他说这话时口气就好像一个人早已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在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很清楚,”医生平静地说,“是近距离发射的点三八手枪子弹,几乎直接射入心脏。中弹前此人曾吃下了大量的砒霜。根据他的朋友鲍尔斯先生讲的他的心脏的情况,完全有理由认为症状发展太快,任何补救的措施已毫无用处。所以,子弹无非使最终结局的出现提前了几秒钟而已。”

特拉格转身对格列高里说:“连佩里·梅森也卷入了这个案件,这难道不是个不错的法律难题吗?见到地方检察官时,别忘了代我慰问他。”

11

佩里·梅森从熟睡中醒来,觉得大脑清醒些了。借着房间远处角落里昏暗的灯光,他看了看表,现在是5点15分了。

梅森在床边儿坐了一会儿,然后穿上了衣服。他的胃部和腹部疼得好像有人用木棒打了一下。他很虚弱,摇摇晃晃的,不过他嘴和喉咙里不再有火烧火燎塞满金属屑的感觉了,他感到很清醒。

他脑子里隐约有一点模糊的印象,这点印象最终清晰起来,是在夜里,威尔玛·斯塔勒叫醒他量脉搏。她叫他睡觉,还告诉他班宁·克拉克死了,肯沃德大夫在休息,德拉·斯特里特从11点多就一直在睡觉,梅森太累了,他只在乎德拉是不是已经脱离了危险。其余的他只当成了耳边风。

现在,梅森终于清醒过来。虽然他虚弱得像一只淋湿的小猫,不过体力已经恢复了,他的大脑在把各种各样的事件一一清理出来。

他要找威尔玛·斯塔勒了。

整栋房子好像处于一种不祥的休眠状态,显出人去楼空的荒凉,长长的昏暗的走廊更像是通向坟墓的通道。佩里·梅森瞥了一眼旁边的大屋,屋门紧闭。

梅森尽量不打搅睡着的人。他盼望着能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里看到正在打盹的威尔玛·斯塔勒,德拉·斯特里特在哪一间房他也不知道,不过威尔玛可以告诉他。他是在楼下为女仆预备的一间房里睡的觉,他知道德拉·斯特里特大概是在二楼,但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间房。

图书室里的台灯亮着,这使它周围房间的角落显得愈加黑暗了,就在台灯下面摆放着烟灰缸的座台上放着电话,长长的电话线与墙上的插头相连,一把大椅子摆在附近。

梅森正踮着脚经过这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又回转身,进屋一屁股坐到了铺着座垫的椅子上。他拿起听筒,拨了个长途电话,说:“我要和洛杉矶德雷克侦探所的保罗·德雷克讲话。对方付费,不要普通号码。用这个,雷克斯蒙特6985。我等着。”

一边在等电话,梅森一边舒服地把头靠在椅背的座垫上,这下他才意识到他有多么虚弱多么需要休息。

不久梅森听到了保罗·德雷克的声音,他睡得迷迷糊糊地说:“喂,喂,是的。”

接线员正间他同不同意付费时,电话“咔嚓”一声断了。过了一会儿,德雷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喂,佩里,你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连打电话的钱都没有吗?”

梅森低声说:“我是在圣·罗伯托城班宁·克拉克的家里给你打电话,保罗,我要你马上开始工作。”

“你总是在半夜要这要那,”德雷克恼火地说,“这次又是什么事儿?”

“保罗,我想让你扮一回采矿人。”

“什么!”德雷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采矿人,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老矿工。”

“你在开玩笑。”

“不,我是说真的。”

“为什么?”

“听着,”梅森尽量贴近话筒低声说,“把下面的话听清楚,我不会重复,哈维·布拉迪是我的客户,他在拉斯阿利萨斯那有一个大牧场,这个人不错,他会帮你把事办妥。”

“我知道这个牧场,”德雷克说,“我干什么?”

“你知道如果你给某个记者讲个人人感兴趣的故事,他会给你好处吗?”

德雷克说:“我知道记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抢这种故事的。”

“即使这故事不是真的,他们也要吗?”

“佩里,他们当然要真的。”

“好的,那就让他们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

“接着说,怎么做?”

“你是个采矿人,”梅森说,“你的运气不太好。哈维·布拉迪从沙漠里把你带回来,他能为你提供采矿所需的物质援助,他对加利福尼亚的著名失踪矿藏很感兴趣,如果你按他的办法找到其中一个,他就给你提供资助,他对找矿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哪一个失踪的矿?”德雷克问道。

“你要故作神秘,不要张扬,但你要通过某种方式把消息泄漏出去,这个矿就是著名的‘失踪的歌勒矿藏’。你嘴要严,让人觉得你高深莫测,哈维·布拉迪会高兴得蹦起来。听着,保罗,你得拿点儿金子,得有几块才行,这样才会让人相信,没问题吧?”

“行,”德雷克咕哝着,“不过现在是早上3点钟,那我可是无能为力,发发慈悲吧,佩里。”

梅森说:“今天中午前这个消息要传出去,你得为自己找几头小驴儿,金色平底锅,镐头和铲子,带汗渍的阔边帽,一件带补钉的工装裤,以及其他必需的东西。”

“好吧!我会想办法的,然后做什么?”

“然后,”梅森说,“你就去寻欢做乐。”

“费用报销吗?”

“费用报销。”

德雷克有点儿兴奋起来,他说:“这还不错,你是个冷酷的工头,佩里,不过你的确还不错。”

“一切顺利的话,”梅森说,“你就放出风声说你找到的矿是特许财产,所以你得保密你的赞助人哈维·布拉迪买下了这个矿。然后哈维·布拉迪会说你说得太多了,得把你抓起来,接着你就消失了。”

“如何消失?”

“我会安排的。”梅森说,“那时我就会接手这事儿了,可现在重要的问题是马上着手办。”

德雷克说:“好吧,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哦,佩里,你让我做最让人讨厌的事儿。”

“这事儿怎么了?”梅森故作惊讶地问道。

“哦,没什么,”德雷克说,“如果什么时候你感到对生活有点儿烦了,就一大早3点钟爬起来计划着弄几匹驴子,天亮前再搞些采矿用的装备,而且还要找几百美元的砂金。然后再戴上有汗渍的阔边帽,穿上破旧的工装裤,还不能有破绽……哦,够了,佩里,我想我脾气有点儿不好,你讲这事的时候听起来很糟,可现在把要做的事列出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你肯定没别的事了?”

“随便你怎么挖苦我。”梅森没等德雷克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放下了。

梅森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把思绪理清楚,就在他回想刚才和保罗·德雷克讲话时,他突然眉头一皱,有些不快地拿起了听筒对接线员说:“我刚才跟洛杉矶的保罗·德雷克讲过话,号码是雷克斯蒙特6985。有点儿事我忘记告诉他了,你能马上接通他的电话吗?这事情非常重要。”

梅森拿着电话等待着。不一会儿,他又听见了德雷克的声音:“哦,佩里。我猜你是忘了什么事儿吧?”

“是的。”梅森说。

“是什么?你是让我照相的时候骑一头白象吧,或者别的?”

“你完成任务之后,”梅森说,“对你吃的喝的东西要小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有人会给你放大剂量的砒霜。中毒可不是好玩的,一开始的时候你的喉咙里会有火烧火燎的金属味道,德拉和我刚刚恢复过来。”

还没等大吃一惊的德雷克想出话来回答,梅森就把电话听筒放回了原处。

12

梅森坐在椅子上歇了足有3分钟,才打起精神接着找威尔玛·斯塔勒。

他穿过沉重的门帘,走进会客厅,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打过蜡的瓷砖地面。宽大的楼梯绕着圈抬级向上,铁扶手做工精细优雅,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落地钟嘀嗒嘀嗒的单调的声音。除此之外,楼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梅森登上宽大的楼梯,对建筑之美做工之精无动于衷。对他来说,费这么大劲修楼梯只是帮助他那两条摇摇晃晃的腿到达二层的工具而已。

在楼上的走廊里,梅森踮着脚走想找一扇开着的门。他认定威尔玛·斯塔勒在打盹,时刻警惕着她的病人的声响。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定时去查看病人的情况,只是在查房的间歇时间里打个盹休息片刻。

梅森走过了一扇又一扇门,终于有一扇门是开着的,他向房间里面看了看。

这是一间仔细布置过的豪华卧室。床有人睡过,床罩扔在一旁,一望便知,这是一间女人的卧室。整栋房子布置都很奢华,梅森很难想到这是威尔玛·斯塔勒的卧室。

他站在走廊里,另一扇微微敞开的门引起了他的兴趣,也许这间才是他想找的那间房,梅森悄悄地走到半开的门前,轻轻地推开门。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往屋里一看,不禁怔住了,这是班宁·克拉克的房间。

一个穿着宽大便服的女人坐在房间里面的卷盖式书桌的旁边。梅森起初认不出来她是谁,可是从她头的后半部,脖子上的皱纹,有点儿倾斜的肩膀来看,这个人不大像是威尔玛·斯塔勒。她的动作也有点儿笨重,有点儿……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侧过了头。

这下梅森看清楚了,是莉莲·布雷迪森,光线透过绿色灯罩映照在她的脸上。脸上是一种狡猾、贪婪的表情,这种长期压抑住的贪婪把她脸上平日里故作深沉的假笑一扫而光。在这时候,布雷迪森太太已不再掩饰,梅森好像看到了她赤裸裸的内心世界。

她扬起头一动不动地听了听,显然什么也没听到。她又转了回去,这样梅森看不到她面部了,她的肩膀轻轻地动着,梅森看不见她的手,他想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熟练地而且仔仔细细地搜查着书桌里的书信格子。

梅森静静地站在走廊里。

书桌边的布雷迪森太太,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她没有听到周围任何可疑的声响。她从书信格子里拿出一些纸片,看过后再放进去,然后再从另一个格子里取出所有的东西来。

梅森看见她显然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一份长方形的折好的文件。她展开它读了起来,还斜了斜身子为了在台灯的光线底下看清楚点儿,这下梅森又能看清她的脸了。本来脸上还是一种好奇的表情,但看了信马上变得怒气冲冲。

布雷迪森太太从她便服开口里拿出一份折好的文件,远处看来两份文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她把拿出来的这份文件放进了书桌的书信格子里。她向后一推破烂不堪的转椅,准备站起来,折好的文件放到了左手,右手伸向台灯。

梅森悄没声息地在走廊里向前走,走到左手边的一扇门前,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就进去了。

梅森尽量往屋里边走,以防布雷迪森太太万一回头到这儿查看。

有人还在这房间里睡觉,梅森可以听见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风从门缝里吹了进来,直接吹过了床,吹得窗帘动了起来,梅森怕风可能吹醒睡觉的人,把门尽量关上,眯着眼从门缝里观察走廊里的动静,等着布雷迪森太太的出现。

但是布雷迪森太太却没有露面。大约两分钟后,梅森听见了奇怪的有节奏的“嘭、嘭、嘭”的声音,是从布雷森太太刚才呆过的房间传来的。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敲击声。

梅森有点儿恼火地发觉他使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如果再到那个房间看看布雷迪森太太做什么,他就可能在她出来时跟她见面。如果原地不动的话,就完全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睡觉的人翻了下身。

梅森决定抓住机会。但他刚走进走廊里,就看见布雷迪森太太就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梅森这下腹背受敌,索性退回了卧室。

弹簧床突然嘎吱吱地响了,床上有个人坐了起来。

“是谁?”

梅森的手还在门把手上,镇定地站在门口。一听见是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他笑了,关上门说:“你怎么样了,德拉?”

“哦,是你!我醒了看见有人站在那儿,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头儿,一切都好吧?”

“如果你没事儿一切就正常了。”

“我好多了,”她说,“我的天啊,真是场恶梦,几点了?”

“快4点了。”梅森一边说着,一边开了灯。

“我睡了好长时间了。我记得护士在这儿,她给我打了一针,你感觉好吗?”

“我晕晕乎乎的,”梅森说,“你知道班宁·克拉克已经死了吗?”

“我知道了。斯塔勒小姐告诉我他们发现了他,但他不是中毒死的。听说,他是被人用枪打死的。”

“一个有趣的法律问题,”梅森说着,坐在了她的床边,“吸烟吗?”

“不,谢谢。我嘴里还有股怪味道,我不太好受,是什么法律问题?”

“假设,”梅森说,“我给你吃下了一剂毒药而你死了,这是谋杀,是不是?”

她开玩笑说:“如果是我犯了错误的话,我想那可能是正当杀人。接着说,你怎么想的?”

“不过,”梅森继续说,“假如毒药还没有致人于死地之前,另一个人开了致命的一枪,然后逃跑了。那么谁犯了谋杀罪呢?”

德拉·斯特里特皱了皱眉头,“他们两个都有罪。”她怯怯地说。

梅森摇摇头说:“不对,除非他们联合行动或者有阴谋,没有联合行动或任何阴谋,只有一个人会被控犯有谋杀罪。”

“哪一个?”

“想一想。”

“我想不出来。你是说受害人吃下了足以致死的毒药吗?”

“是的。”

“而且中毒而死?”

“是的。那只不过是几分钟的事儿,也可能是几秒钟。”

德拉·斯特里特说:“哦,不管怎样,我现在不想琢磨这事儿了。我还得想别的呢。早上4点钟叫醒我问我法律问题!出去吧,我要穿衣服。我想你这就要走了,是吗?”

梅森站起身来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

“我想,”他对她说,“我要做的事会让萨姆·格列高里火冒三丈的。”

13

梅森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说:“去旅行你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行,我已经好了。这会儿,我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德拉,听着我要你做什么。掩护我进那个房间,好吗?”

“我该怎么做呢?”

“站在门口,如果你听见有人来,就装做刚要走进走廊,跟我说话,然后……”

“可如果那个人也要进房间怎么办?”

“我得抓住这个机会。这种情况无法避免,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进出班宁·克拉克的房间。”

“好吧。不管是谁,你都不想让他知道你在干什么,是吗?”

“是的。”

“要是特拉格中尉回来的话就麻烦了。他肯定会问你在哪儿?”

“有可能,”梅森说,“那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见到谁都大声叫出名字打招呼,这样我就知道我要对付谁了,明白了吗?”

“给我几分钟穿上衣服。”

“不行,等不急了。我现在就要到那个房间去,掩护我。你可以一边盯着走廊一边穿衣服。准备好,我走了。”

梅森出了门,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到那间卧室门口,房门已经关上了。梅森猛然打开门,一闪身进了房间,把门关好,听一听德拉·斯特里特那儿有没有动静。

确认那边没有信号,梅森这才开了灯,顿时屋子亮了起来。他走到卷盖书桌旁,找到了布雷迪森太太放在书信格子里的文件。

梅森把它展开,这是一份1942年7月12日订立的遗嘱,是班宁·克拉克的字迹。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他挚爱的妻子埃尔维拉。遗嘱中还说:“如果她在我过世之前去世,这些东西留给她的合法继承人,但吉姆·布雷迪森不能分得上述财产。”

只用几秒钟梅森就看完了这份遗嘱,他迅速地把它放回书信格子里,然后他又开始东翻西找想弄清楚刚才他听见的“砰、砰”声是怎么弄出来的。

梅森首先仔细地察看了一下地毯。每一个边每一个角都认真地察看,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地毯曾被翻动过,房间里摆着六个镶着镜框的照片,梅森把它们从墙上取下来,检查镜框的背面的钉子是不是被取出来换过。

最后他也没发现照片被动过的证据。

墙上也没有铁钉或图钉留下的痕迹。梅森把椅子倒过来看,甚至连桌子底部也看了看。然后他躺在地面上,脸朝天,用手摸索着卷盖桌抽屉的底面,还是什么也找不到,最后他干脆从书桌里抽出了所有的抽屉,再把它倾斜着举起来以便看到抽屉的底部。

在左边底层抽屉的底部梅森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

这种老式的书桌里里外外都是用最好的木料制成的,而书桌抽屉的底部是一种硬木,所以布雷迪森太太在按图钉时要敲一下,图钉才能完全钉进去。梅森想,这就是刚才“砰、砰”声的来由吧。

他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把抽屉里的东西清光,然后把抽屉翻了个儿,抽屉的背面钉着一份展开的文件。

这是昨天刚刚订立的一份遗嘱,全部是用手写的。从字体上看写这份遗嘱的人手不太灵便,甚至有点儿痉挛。

梅森打开小刀,想撬下图钉,这时他停下手读了一遍遗嘱。

遗嘱的内容是这样的:

由于目前本人较差的健康状况,而且在我周围危机四伏,我,班宁·克拉克意识到自己可能会突然死亡而失去把重要的事情讲给我最亲爱的人的机会,特此立下遗嘱:

第一,我废除以前订立的所有遗嘱。

第二,我遗赠给佩里·梅森2500美元。我相信这笔钱将由佩里·梅森亲收作为实施我的愿望的费用,并且我相信他会凭借他的精明的判断和理解来断定这些愿望都是什么。

第三,我遗赠给我的护士威尔玛·斯塔勒2500美元。

第四,我把剩余的遗产赠给我的朋友及多年的搭档盐丁儿·鲍尔斯,还有一个人我希望把遗产留赠给他,但是如果我在遗嘱里加上这样的条款就会使本遗嘱失效。我把这件事儿交给聪明的遗嘱执行人来思考。我只敢给出一条线索,我警告遗嘱执行人,我想要留赠遗产的人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一只懒惰的蚊子会夺走我宝贵的遗产。”

我指定佩里·梅森为本遗嘱的执行人,是我的全权代表。我希望他注意书桌上部书信格子那一层左手端的抽屉里的东西。这是我迄今为止发现的惟一线索,它非常重要。

正文、日期和署名均由下面签名的立遗嘱人手写而成。

班宁·克拉克

梅森打开了遗嘱中提到的小抽屉,里面只有一个小玻璃瓶。瓶底有几块金子,可引起梅森注意的却是另一样东西——一只蚊子。

在梅森转动瓶子时,这只蚊子甚至可以慢慢地移动腿,它抽搐了一下,然后一动不动了。

梅森打开了小玻璃瓶盖,用铅笔尖捅一捅那只蚊子。

蚊子死了。

梅森的沉思被突然传来的德拉·斯特里特的说话声打断。

“哦,你好,特拉格中尉!我正要出去找你呢。你能告诉我梅森先生在哪儿吗?”

梅森听见特拉格说:“他在楼下西北角的卧室里,你在那儿能找到他。”

德拉·斯特里特一时有点儿无以作答,她犹豫了一下又提高了嗓门说:“哦,你们是不是要找他?”

格列高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们想看看班宁·克拉克的房间,了解谋杀他的动机。”

梅森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图钉撬出来,他听见德拉在尽她最大的努力把这两个人引开,她说:“哦,可能他不在楼下那间卧室里,我已经去过那儿了。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格列高里关切地问:“你能肯定他不在卧室里吗?”

“嗯,当然能肯定,我10到15分钟之前刚去过那儿。”

梅森把图钉扔进抽屉,他叠起遗嘱塞进他外衣内里的口袋里。然后飞速地把所有东西放回抽屉,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小玻璃瓶也被他放进了马甲口袋。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格列高里说:“不管怎样,我想我们应该……哦,他没事儿,大概出去找什么证据去了吧。”

“梅森竟然不上楼看看我怎么样了?”

“哦,也许他看过了,或者护士跟他讲过了。”

“他应该来这儿,”德拉·斯特里特坚持说,“除非他出了什么事儿。”

德拉说完,三个人陷入了沉默,显然德拉又赢得了一段时间。可最后还是特拉格拿了主意:“萨姆,我们还是要看一下这个房间,几分钟的事儿,然后我们再去找梅森。”

“去看看梅森用不着花多长时间呀。”

特拉格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萨姆,我一直想和那家伙一块儿办一件谋杀案,大家一起开始工作,可他总是抢在我的头里。这次他中了毒,我要先走一步了。来,萨姆,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梅森把抽屉放回去,坐在转椅上,把脚抬起来放上了书桌,下巴耷拉在胸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只听见他低沉的喘气声。

门把手被拧开了,萨姆·格列高里惊讶地说:“灯亮着。”然后特拉格说:“哦,上帝啊,看谁在这儿。”

梅森头垂在胸前,闭着双眼缓慢而均匀地呼吸着。

格列高里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嘿,斯特里特小姐,他在这儿。”

德拉惊叫了一声,梅森暗自思忖:德拉装得可真像。

特拉格说:“哎,我们又碰上了,还是老样子,我想如果这里有什么线索的话,他一定已经搞到手了。”

格列高里说:“在我所管辖的范围内他是逃脱不了罪责的,如果他连这屋里的东西都敢动,他会发现他根本不可能耍什么花招,还能够逍遥法外。”

梅森绷着脸,眼睛紧闭着,低沉地喘着气儿。

特拉格说:“梅森,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不过还不够好。但是,你尽可以表演,把戏演完。接着再大吃一惊地醒过来,手揉着眼睛问:‘怎么啦?’然后假装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一套我见得多了……偶尔我自己也会用这一招儿。”

梅森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我想你忘记了。”德拉·斯特里特郑重地说,“我们俩都打了针,我自己还有点儿晕。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呢。”

格列高里说:“对了,你打了针是吗?现在感觉好些了吧?”

“只是有点儿头晕,”德拉说,“我不敢闭眼睛,不然非睡着了不可。我想我们该走了,医生也没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呆多久。”

布雷迪森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请问出了什么事?这儿怎么啦?”

“我们四处看看。”格列高里对这位有权有势的纳税人毕恭毕敬地说。

“这样办事太离谱了吧?进了我的房子,而且……”

“你看,我们不能浪费时间,”特拉格中尉插话说,“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儿子。我们要在这个杀人犯再次动手之前抓住他。”

“哦,我懂了。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

梅森听见内尔·西姆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什么事儿,又一个?”她问道。

“没事儿,内尔,你回去睡觉吧。”布雷迪森太太说。

德拉·斯特里特向前走了几步,抓住梅森的胳膊摇了摇他。“嘿,头儿,”她说,“醒醒吧,醒醒吧。”

梅森低声地咕哝了几句。

“是打针的缘故,”德拉说,更起劲地摇晃着他,“嘿,头儿,你没事吧?大概我们得把那个护士找来,哦,他可别复发呀。他应该是已经把毒药排出去了呀!”

梅森的舌头舔着牙床,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然后眼珠向上翻着,眼睛眨了几下又合上了,他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德拉·斯特里特摇晃着他,轻拍着他的脸,“醒醒,头儿。”她说,“醒醒吧。告诉我,你没事儿是吗?请把护士叫来吧,他还病着呢。”

梅森心里不禁感叹,德拉真是表演得惟妙惟肖,只有他自己感到德拉·斯特里特的焦急万分的腔调里有那么点儿歇斯底里的味道。

这次梅森把眼睛睁大了点儿,迷迷糊糊地对德拉·斯特里特微笑了一下,说:“没,没事儿,让,让我睡一会儿。”

她仍站在他身旁,摇晃着他说:“头儿,你得醒醒。你得清醒点儿。你……”

梅森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着她,“药劲儿真大。”他尽量让他的话前言搭上后语,“你还好吗?”

“好的,好的,没事儿。你在这儿干什么?”

梅森伸着懒腰,环顾四周吃惊地说:“什么事儿?发生了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可你怎么进来的?你在这儿做什么,头儿?”

德拉急中生智,给了梅森先解释一下再回答问题的机会,梅森自然心领神会,他说:“我上来看你怎么样了,你正睡觉呢,我对你说话可你听不见,所以我就想等你醒了告诉你等你好了我们就开车回去。我没关你的门,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有穿堂风,我看见这间房门开着,房间看起来像办公室,所以我就进来坐在转椅上,这不你一讲话我就听见了,可能我体内还有毒药没排出去,有什么新鲜事儿吧?特拉格。”

特拉格转过身对他的姐夫手一摊说:“萨姆,你看,总是这样,就像打棒球,你无法分辨他是在快速投球让你眼花缭乱击不中,还只是挥挥胳膊练习练习。”

格列高里幽默地说:“我们可不喜欢投快球,遇上这种事儿,我们会取消投手的资格。”

梅森又打了个哈欠,说:“我不怪你,长官,我自己也会这么想。哦,好吧,德拉,如果你想旅行的话,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儿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儿吗?有人以为我去世了吧?”

“没有,”格列高里说,“我们正采取措施防止谋杀再次发生。”

内尔·西姆斯在后面冷冷地说:“贼去了才关门。”

外面传来了一头孤独的小驴子沙哑的叫声。

梅森抓起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胳膊。他与布雷迪森太太正好打了个照面。只有她知道并且可以证实梅森编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可是把梅森供出来,又必须要承认自己曾在夜里闯入死者房间的事。

“早上好,布雷迪森太太。”梅森鞠了一躬说。

“早上好!”她厉声说。

14

特拉格中尉舒舒服服地坐在梅森的私人办公室里,“你感觉怎么样?”他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梅森。

“有点儿晕,”梅森说,“不过我还好,今天下午我要取证词。医生还好吗?”

“还不错。”

“案子怎么样了?”

特拉格笑道:“那可不归我管,是我姐夫萨姆负责,不过,他正想在这儿找个帮手,警长会让我上。”

“这有必要吗?”梅森好奇地问。

特拉格点了点头。

“你能讲讲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不行。”

“关于克拉克被杀一案,有什么发现?”

“这只是事件之一,”特拉格说,“盐丁儿·鲍尔斯讲的是一系列古怪的巧合,但是,他的话也许是真的。”

“他讲了什么?”梅森问。

“克拉克曾告诉他可能会出事儿,他们得准备尽快到沙漠去。他保证说如果盐丁儿把所有东西都打好了包,他的身体没问题,随叫随走。”

“昨天晚上,盐丁儿带他走了?”

“显然是这样,盐丁儿跟他的女朋友出去了,他都没送她回去,把她扔在山脚下搭公共汽车回家的。他火速赶回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他那辆老爷车,之后很快把铺盖卷起来,把壶和平底锅都放进了箱子里,我想他动作很麻利,只花了10分钟。”

“那些驴子呢?”

特拉格说:“他们想用汽车带走驴子,克拉克怕受不了长时间旅行,所以盐丁儿考虑能不能拉一个活动房屋拖车,克拉克可以在里面睡觉,就像是睡在游艇上。结果他们决定盐丁儿跑两趟,第一趟把克拉克带去,然后再回来,拉上运马车,把驴子装到车里运过去。”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梅森问。

“所以我才要见你呀。都是因为你!”

“我?”梅森眉毛一扬,大吃一惊地说。

“盐丁儿说是你让克拉克出来的,克拉克则暗中告诉他是走的时候了。”

梅森笑道:“也许是因为传票的事儿。”

“什么传票?”

“律师莫夫盖特提到了取证的事儿,我看到他说话转弯抹角的,想必是他要找个借口让克拉克提供有关诈骗案的证词,而实质上他是想借此机会挖出与此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儿的内幕情况。”

“什么事儿?”

梅森只是笑而不答。

“你怎么知道莫夫盖特的计划的?”

“哦,在他拿出合同请皮特·西姆斯作证的时候,德拉瞧见了他公文包里的传票。”

“今天下午你就是听取皮特·西姆斯的证词吗?”

“是的。”

“为什么不推迟一下?”特拉格关切地说,“你身体并不太好,而且……”

“真的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应该说是对我的健康少有的关心,”梅森笑着说,“但我想赶快取证把这事儿解决掉。莫夫盖特等待的时间越长,他就会想出更多的问题来。又是呕吐又是打针,我好像死过去了一样。这一晚大家都在什么地方?”

“到处都有,”特拉格含糊其辞地说,“我们正在查看。”

“显然你只想谈谈盐丁儿的事儿。”

“我想也只有他的事儿你能帮我。”

“你要知道些什么?”

“克拉克去沙漠的确切原因。”

“盐丁儿怎么说?”

“就像你教给他那样。”

梅森摇了摇头说:“恐怕他误解了。”

特拉格看着梅森,满脸的疑惑。

“我还想知道,”特拉格接着说,“我和萨姆进屋时你在克拉克房间里做什么?”

“等德拉·斯特里特。”梅森回答道,尽量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然后打了个哈欠说,“我想到这事儿就困得不行。”

特拉格冷冷地说:“我自己也有点儿疲倦了。你知道克拉克那个书桌里留了一份遗嘱吗?”

“是吗,真的?”

特拉格装出要走的样子,“我猜我只不过是个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他大声说,“我总是骗自己以为有一天你会讲出些你不愿讲的事。”

“克拉克发生了什么事儿?”梅森问,“他到底怎么死的?”

“大概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特拉格说,“他们出发去沙漠,盐丁儿在前面开车,克拉克在后边的活动住房拖车里躺着睡觉。这事儿也有点儿古怪,他们都没想到他们之间应该有个联系工具,而且那辆老爷车噪音太大,盐丁儿开着车,连响雷都听不到,更不用说人的叫喊了,他们走了一段路后,盐丁儿停下来去看克拉克怎么样了,他发现克拉克病得很重而且很虚弱,症状同布雷迫森母子中毒时一样。盐丁儿跳进车里,一掉头,像疯了一样朝圣·罗伯托开去。他一路狂奔到肯沃德大夫家,可他不在,盐丁儿又到彻夜开门的一家杂货店给医院打个电话,讲他这儿有个人中毒了,快要死了,接着,他开车闯了红灯,一辆配有无线电装置的警车跟上了他,他边开车边大喊着把情况说给警察听,结果是警车在前面开道,警官还把情况汇报给了总部,引用一下广播里常说的那句,这些就是到目前为止的全部情况。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