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金矿之谜》》 · 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 2026-07-25
“他是被枪打死的?”梅森问。
“是的。”特拉格说。
“可他中毒也快要死了呀?”
“哦……”特拉格迟疑了一下。
“验尸结果如何?”梅森问。
特拉格微笑着说:“这事儿我可不能讲。”
15
乔治·莫夫盖特不想浪费时间,正急不可耐地想把手上的事儿办完。但他还是出于礼貌故作关心地说:“律师,你的身体能应付得了取证的丁作吗?”
“我想可以。”梅森说。
“为什么不休息个一两天再说?”
“哦,没事儿,我还是工作吧,我现在只是感到晕,不要紧。”
吉姆·布雷迪森说:“什么时间都可以作证,梅森先生,别管我方不方便,我了解情况,很高兴……”
“不要紧。”梅森对他说。
梅森转身面对公证员,表情机警而专注,就像一只波士顿小公牛等待着它的主人一把球抛出来就扑上去。
莫夫盖特宣布道:“从现在起,此地已被确定用来听取皮特·西姆斯和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皮特·西姆斯系东山再起采矿公司控告西姆斯和其他人的诉讼案中的被告人之一,而吉姆·布雷迪森则是该采矿公司的总裁,佩里·梅森先生代表被告一方,我代表原告。证人均已在场准备宣誓。”
公证人说:“这次取证是依据协议进行的,先生们,是这样吗?”
“是的。”梅森说。
“是的。”莫夫盖特大声说。
“证人西姆斯宣誓。”公证人说。
皮特·西姆斯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佩里·梅森。
“站起来。”梅森说。
西姆斯是个50多岁瘦削的男人,古怪的悲伤的表情让人想到他是个挣扎了一辈子而潦倒的人,他站了起来。
“举起右手。”
西姆斯举起了右手。
公证人郑重其事地主持宣誓仪式,他说:“上天作证,你能发誓在东山再起采矿公司起诉西姆斯和其他人的案件中你所作的证词完全真实吗?”
皮特·西姆斯庄重地说:“我起誓。”然后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傻乎乎地看着乔治·莫夫盖特。
莫夫盖特打开公文包,抽出文件夹,拉过小手提箱到他的右手边,瞥了一眼准备记录的法庭速记员,然后对证人说:“你叫皮特·西姆斯,是内尔·西姆斯的丈夫,是吗?你对‘射星矿区’很熟悉吗?”
“是的。”皮特慢吞吞地说,语调里带者一种讨好对方的意味。
“西姆斯先生,大概6个月前你跟吉姆·布雷迪森先生谈过一次话,是不是这样?”
“我经常跟他说话,”皮特说。然后他又加了句,“是有时跟他说话。”
“但大约6个月前,在一次谈话中,你告诉了他有关在‘射星矿区’发现了一个矿的事,是吗?”
“哦,现在,”西姆斯慢吞吞地说,“我记不住了。”
“你是说你连几个月前的一次对话都不记得了。”
西姆斯说:“我想我得解释一下。”
“我猜你会的。”莫夫盖特讥讽地说。
“嗯,”皮特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们知道我有分裂人格,大部分时间里,我是我自己,可一不留神我就成了鲍勃——那样我就不是我了。”
莫夫盖特厉声说:“西姆斯先生,你已经宣过誓了。”
“我当然宣过誓。”西姆斯先生说。
从莫夫盖特的话音里可以听出他胜券在握的得意,“接着说,西姆斯先生,”他说,“记着你发过誓的,讲讲你的分裂人格,以及为什么不记得和吉姆·布雷迪森先生的谈话。”
“哦,是这样的,”皮特老老实实地看了眼有点儿好奇的公证人,解释道,“就我本人而言,我是个不错的人,我能喝点儿酒也可以滴酒不沾,我有雄心壮志想出人头地,而且我这个人很坦诚,我爱我的老婆,我是个很好的丈夫。”
梅森说:“请直接回答问题,西姆斯先生。”
莫夫盖特严厉地说:“他认为他是在回答问题,而我也这样想。西姆斯先生,接着说,解释一下分裂人格,记住,你是发过誓的。”
“行,”西姆斯说,“我把这个人叫鲍勃。他还有其他名字,可我不知道,对我来说,他只是鲍勃——哦,一切好好的,突然他就来占据了我的身体,然后就失去知觉了。我不知道这以后鲍勃都做了些什么。”
莫夫盖特洋洋得意地问道:“这种第二人格要占据你身体的时候,有没有前兆?”
“只是有点儿渴,”西姆斯说,“我渴得要命,头痛得厉害时就去找一杯凉啤酒,喝了啤酒之后,鲍勃就来了。——我再讲讲我和鲍勃的不同之处。”
“接着说,”莫夫盖特说,“我正想听听呢。”
“哦,鲍勃离不开酒,他真是个酒鬼,这最让我恼火了。他指挥一切,带我出去,让我醉得厉害,醒过来时头痛得要命,鲍勃却已经走了,如果鲍勃不走我醒不过来就糟了,但他从不这样。他把我推出家门,喝够了,然后就走了,让我一个人对付第二天的头痛。”
“我懂了,”莫夫盖特说,“现在回到把矿卖给原告布雷迪森先生的事上来。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你对他讲过这个矿的事儿吗?”
“我对他讲过矿的事儿,之后我突然感到特别渴,一定是鲍勃来了,因为剩下的只记得我两天后才醒过来,我的口袋里有好多钱。”
“而且,”莫夫盖特说,“你给了他一些据你说是从‘射星矿区’带回来的矿石,是吗?”
“哦,我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能不能回答,你给了,还是没有给?”
“哦,我想很可能是鲍勃坐在司机席上的时候,他从我这儿拿到矿石的。”
“那么,”莫夫盖特接着说,“那些矿石不是从‘射星矿区’采集到的,那些矿石包括一些样品,是你从班宁·克拉克先生房间的卷盖桌下层抽屉里的矿石标本中拿出来的,是这样吗?”
“我不想说这些样品的事,因为我根本不记得。”
“那么这个叫鲍勃的第二人格直到你跟布雷迪森先生谈起‘射星矿区’的事才对你起作用,是吗?”
“哦,我记不清楚了,我们一开始谈一些矿产的事——当然,是我老婆的矿产,我可能说了这方面的事,不过那是在鲍勃来之前,那之后,我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夫盖特语调柔和地说:“西姆斯先生,我很明白你的处境。你本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做欺诈性的事实陈述。可是有的时候你也不能完全对自己负责任,第二人格占据了你,使你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你要为完全不知道或完全控制不了的事情负责。”
“是的,”西姆斯说。想了一想,他又加重了语气说,“还是!”他热切而友好地望着律师,似乎很感激律师对他的了解,“不,我绝没有做这件事。布雷迪森先先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不会碰一碰。”
布雷迪森用保养完好的手梳理了一下几乎掉光了的头发,目光也变得柔和甚至有点儿喜悦。
莫夫盖特语气平和地接着说:“那天你自己一点儿没有想到要把矿产卖给吉姆·布雷迪森,是吗?”
“根本没有想过。”
“那么,就在你与布雷迪森谈话之前鲍勃有没有控制你?”
“你是指同一天吗?”
“哦,那天或前一两天。”莫夫盖特漫不经心地说。
“不,没有。他一直没有骚扰我。可这也许是个预兆,因为鲍勃没来的时间太长了,要是他渴了,就会来控制我。”
“我懂了,可在你与布雷迪森谈话三四天之前,鲍勃绝不会在你所说的‘司机的座位’上,是吗?”
“是的。”
“那么,”莫夫盖特一改平和的态度,充满了敌意,他嘲讽道,“那你怎么解释你在口袋里装满了从班宁·克拉克那儿偷的矿石样品后,再去跟布雷迪森先生谈话呢?”
西姆斯脸色大变。这个问题显然有了效果,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坐在椅子上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继续回答问题。”莫夫盖特向绝望的证人发起猛攻。
“哦,……哦,等一会儿,你也不能肯定那些石头就是克拉克的桌子里的。”
莫夫盖特自信地打开小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放在西姆斯面前说:“见过这种矿石标本吗?”
“见过。”西姆斯连碰都没碰就回答道。
“你看这块石头上刻着小十字架作记号。这不是你给吉姆·布雷迪森那块刻了标记的石头吗?难道这块石头与班宁·克拉克从‘高天矿区’采集到的其他石头不是完全一样的吗?”
西姆斯坐立不安,突然不加思索地说:“我从来没把石头交给布雷迪森。”
“你是说你没有把刻有十字架的石头给他——就是这块我给你看的石头,是吗?”
“我没给他,”西姆斯肯定地说,“是他说我给他这块石头,其实我根本没给他。”
“在谈话当中,或是谈判与吉姆·布雷迪森签合同的过程中,你都没有给他这块石头,并且他说这块石头是你从‘射星矿区’拿来的,它意味着你在那个矿区发现了个新矿。是这样吗?”
“没有,先生,我没有这样说过。”西姆斯固执地说。
“你肯定吗?”
“完全肯定。”
“你怎么能够这么肯定?”莫夫盖特得意地对西姆斯微笑着说,“你连那次对话都不记得,那会儿你的分裂人格正控制着你——我记得你是这么叫它的,是‘鲍勃’,他‘坐在司机的坐位上’。”
西姆斯抬起左手,抓着头发,“哦,”他说,“我想起来了,也许不是因为鲍勃控制了我。我大概是有点儿醉了,记不清楚事情。”
“你跟布雷迪森先生谈到这个矿的时候,你喝酒了吗?”
“喝了”
“而且记不清楚事情了,是吗?”
“是的。”
“那么你怎么能非常肯定地作证说你没有给布雷迪森这块以及其他的矿石,并且没有对他说过这些都是你从你妻子所有的‘射星矿区’找来的矿石样品呢?”
“哦,”西姆斯局促不安地说,“我现在记得越来越清楚了。”
“你是说你的记忆清楚了吗?”
“很清楚。”
“那么这个被你称作鲍勃的第二人格根本没有控制你,这件事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是吗?”
“哦,我——我认为与他无关。根本不是现在说的这样。”
莫夫盖特满脸嘲讽,狠狠地合上了文件夹。把它“砰”地一声扔进了公文包,飞快地拉上拉链。他大声说:“没有问题了。”
他转身对梅森说:“嘿,律师,照目前的情况看,你当然不会再为这个案子争论下去了,是吗?”
梅森表情庄重地说:“我不知道,但我要想想这件事。”
“哼!”莫夫盖特说,“这简直再清楚不过了,根本没什么好想的。”
“不要忘了,”就在莫夫盖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梅森说,“还要听取吉姆·布雷迪森的证词。”
“不过,梅森先生,你现在当然不会再要听取布雷迪森的证词了。”
“为什么不?”
“因为刚才的证词对此案完全有决定作用。你不可能避免诈骗罪的指控。你自己的证人实际上已经承认了,如果进入法庭,你的抗诉会完全站不住脚。”
“但是,”梅森毫不退让,说道,“我还是想听布雷迪森的证词。即使抗诉站不住脚,我还是可以讲我要讲的话。”
“哦,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莫夫盖特不耐烦地大声说,“我不知道有哪一条法律说在诈骗罪名成立后,你还可以用吓唬被骗的一方来避免诈骗罪的指控。”
梅森说:“我要听取他的证词。”
“站起来,”莫夫盖特对布雷迪森说,“举起右手宣誓,如果梅森先生觉得给你提问题会使他舒服点儿,我想我们也得给他这个机会。”
布雷迪森站起来举起右手,听公证员宣读誓词后,回答道:“我发誓。”然后他对佩里·梅森笑着说,“梅森先生,请随便问吧。即使我对皮特·西姆斯的话没什么要补充的。”
“你是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官员吗?”
“我是总裁。”
“任职大概有多久了?”
“哦,大概1年左右。”
“你从你的妹妹、班宁·克拉克太太那儿继承了大量股份,是吗?”
“是的。”
“而且作为公司的总裁,你决定公司的策略,是吗?”
“这难道不是总裁的职责吗?”
“我只是想把事实记录下来。”梅森说。
“哦,这可不是装样子,我是由董事们推举出来经营公司的,我也在尽我最大的力量努力工作。”他回答得优雅而得体。
“的确是这样,你跟刚才的证人皮特·西姆斯的妻子内尔·西姆斯挺熟,是吗?”
“是的。”
“你认识她多久了?”
“哦,我不知道。1年左右,大概1年多。我最初是在莫哈维认识她的。”
“她在那儿经营一家餐馆,是吗?”
“是的。”
“你也是在那儿结识了皮特·西姆斯的吧?”
“我想大概是的。”
“去年以来,你跟他的关系开始密切起来,他们都住在同一座小楼里,西姆斯太太一直是总厨师和管家,是吗?”
“是的。”
莫夫盖特说:“我反对这样浪费时间,即使你问到世界末日,你也无法改变诈骗的事实。”
梅森对莫夫盖特的插话毫不理睬,继续用一种谈心式的方式,态度平和地提问题。
“有那么一段时间,你有机会经常见到皮特·西姆斯,是这样吧!”
“经常见。确切地说是隔三差五地见到他。”
“隔三差五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他没有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我想他会把这段时间解释为‘鲍勃没有控制我的时候’。”
“所以你知道鲍勃的事也有一段时间了。”
“哦,是的。”
“那么6个月以前,西姆斯先生从沙漠回来告诉你他找到了矿走了好运,是吗?”
“是的,他说他一直在他妻子的矿区那儿做估价工作,于是就碰上了好运气。他觉得那个矿真是个富矿,还给我看了矿石,我说公司愿意以合理的价格买下这些矿产。”
“接着你们就价格达成了协议,是吗?”
“是的,我们买下了这些矿产。”
“你已付了多少钱?”
“我们用现金支付了头期的钱款,随后就起诉对方的诈骗行为,要求废除合同,并且解除按价格付款的责任。”
“你第一次知道被诈骗是在什么时候?”
“哦,是在检测师的报告来了几周以后,我发现矿石的物质组成同我们从另外一个矿获得的矿石物质组成完全相同,而这个矿是属于公司的矿产——实际上我们是从班宁·克拉克那儿获得了这个矿的购买权。”
梅森说:“你成为公司总裁时你有没有采矿的经历?”
“我进行地面勘探的经验不多,但我对采矿很了解,在这方面有天份。不太谦虚地说,我学习实用知识非常快——简直是异乎寻常地快。”
“因此你认为你自己完全有能力做一个兴趣广泛的采矿公司总裁,是吗?”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不会接受总裁这一职位,梅森先生,我对所有采矿形式进行过仔细研究,特别是研究了属于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矿产以及有关问题。”
“布雷迪森先生,你判断人的性格的能力不错,是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有机会认识并且仔细观察过西姆斯先生,你对他的总体性格应该很了解,是吗?”
“哦,是的,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
“在达成交易前你亲自查看过他的矿产没有?”
“自然要查看一下,花这么多钱买我都没亲眼看过的东西,我无法向股东交待。”
“你下到小矿井里了吗?”
“矿井并不小。要下到地面以下50英尺,并且井底水平巷道延展了135到140英尺。”
“你查看过了矿井里的矿石,是吗?”
“当然查看过。”
“那是在签订协议之前吗?”
“当然是在此之前。我发现的富矿样品实际上都是伪造的。”
“你听说过西姆斯先生调皮的第二人格,就是那个不可思议的鲍勃,你也听说过它逼着皮特走邪路,成天醉酒,是吗?”
布雷迪森哈哈大笑说:“梅森先生,当然听说过。你得原谅我笑,不过我觉得你讲得很有趣。”
“谢谢,当然你听说过关于鲍勃占据并控制了西姆斯先生的身体后的所做所为,是吗?”
“哦,是的。”
“那么我可以认为你已经对鲍勃形成了一种看法了吗?”
布雷迪森说:“梅森先生,我们不要互相误解对方,所谓的鲍勃根本就不存在,皮特·西姆斯只是把他用作替罪羊,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皮特做事有点儿出格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就说他不记得发生什么事儿了,是第二人格控制了他,所谓的鲍勃只是他向他的妻子道歉的借口而已。不管她信不信,她没有阻止他说谎,所以皮特·西姆斯养成了幼稚的处世方式,他妻子似乎轻易地就对他的谎话信以为真,这样一来他说谎都不用费脑子想想。举个例子说吧,今天莫夫盖特先生这么容易就让他上当了,虽然我不是为了得到莫夫盖特的赞扬才慷慨陈词,可是,事实足以证明西姆斯对谎话的有效性有种孩子似的自信,这使他对这些谎话根本不加思考。这种有关第二人格的谎话对他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
梅森惊讶地说:“你是说他故意编造了这个第二人格的故事呀?”
“当然了,”布雷迪森说,他对梅森的装腔作势显然有些不屑,“梅森先生,你肯定不会指望证实有什么第二人格这种东西吧。”
“当然,我不可能像你和西姆斯那样关系密切,我只是见过这个人,但他说起第二人格时似乎很真诚,我只是希望你能证实他的话。”
“不要贬低我的智力,梅森先生。”
“你是说西姆斯先生故意撒谎?”
“是的。”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久了?”梅森问。
“几乎从我一见到他就知道了,有点儿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恶棍,一个可恶的骗子,梅森先生,是你要我说这些话的。他身上多少有那么点儿可爱的地方,可他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是个天生的骗子,他用那些孩子都不相信的谎话来为他的缺点开脱。相信我,梅森先生,是你让我把这些讲出来的。可既然讲出来了,我就坦白告诉你,用句俗话说:只要我活着我就不相信他,只有一件事他办得很聪明,那就是他能在喝醉了的情况下,假装有些消息不愿泄露,在你不防备的时候,让你从他那得知他发了财,换句话说,他是个非常、非常好的演员,仅此而已。他做戏的能耐比他扯谎的本事要大多了。”
“谢谢你。”梅森说,“我问完了。”
“问完了?”莫夫盖特有点儿惊讶地问。
“是的。”
莫夫盖特狡猾地说:“梅森先生,我有权盘问我的证人,是不是?”
“你当然有权。”
“尽管他是我的客户。”
“我懂。”
“对于你盘问过他的事情,我都可以提问?”
“我认为这是合法的。”
“律师,是你自己同意的哟。”
梅森只是微微颔首。
“那么,”莫夫盖特得意地对布雷迪森说,“布雷迪森先生,我想问你的是,你是否对皮特·西姆斯先生的品质有所了解。”
“是的。”
“他的品质怎么样?”
“很糟糕。”
“他的熟人都认为他是不可靠的,是吗?”
“绝对是这样的。”
“你相信他宣誓作的证词吗?”
“完全不信。”
“我的问题问完了。”莫夫盖特满意地大声说。
梅森说:“我想我们的取证工作结束了。”他站起身,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当真要把这个官司打下去?”莫夫盖特问梅森。
梅森转身对他说:“律师,请去读一读有关诈骗犯罪方面的法律。你会发现光凭欺诈行为的事实陈述还不足以构成对一个人的犯罪行为提出诉讼的理由。事实陈述如果得到确信,可以依照该陈述提起诉讼,它也必须是可靠的。你的客户说他认为皮特·西姆斯是个糟糕的骗子,只要他有口气他都不愿意相信他;他认为皮特所说的话一概不可靠,他自己还是采矿专家,他在买矿前还亲自察看过。所以,很明显他对自己的判断绝对自信,律师,有的时候坏名声不见得都给人带来坏处。你再读一遍诈骗法之后,再想想你愿不愿继续。”
布雷迪森回身看了看莫夫盖特,他的表情说明梅森的一席话切中要害。
“可我的客户并没有讲,他是靠自己的判断行事的。”莫夫盖特说,“也就是说,他没有具体讲过这种话。”
“等到陪审团听取证词的时候再说,”梅森笑道,“这个人学习采矿知识有天份,在成为总裁之前已有足够的能力主宰公司的前途和命运,不需要叫任何采矿工程师来帮忙,他亲自考察而且在检测报告完成前就签合同——不要跟我争吵,把你的看法讲给陪审团听。顺便提一句,律师,你没有说服你自己的客户,也没有说服你自己。”
莫夫盖特说:“梅森先生,我想你误解了证人对他的公司财产进行调查的陈述,证人会有机会在证词交给书记员之前通读一遍才会签字,我了解案件的真相,布雷迪森的调查不会妨碍他以诈骗行为为由废除合同。”
莫夫盖特对他的客户使个眼色,让布雷迪森别说话。
梅森微笑着说:“看一下贝克利起诉阿切尔的案件,加利福尼亚第74号,附录489条规定:在一个人没有进行独立调查、而他又完全不相信卖主对财物特点所做陈述的情况下,他仍不能认定这就是欺诈行为,不管这种欺诈行为有多么明目张胆。记住:你的客户说过他只要还活着就不会相信皮特·西姆斯的话。”
莫夫盖特冥思苦想,可就是无以对答,他突然对梅森说:“梅森先生,我会在法庭上跟你讨论这个问题,同时,还有另一件事我想趁你在场处理一下。”
“什么事?”
“你持有班宁·克拉克在东山再起采矿公司所拥有的股份。”
“是的。”
“你知道有人发现了一份遗嘱的事儿吧?”
“真的吗?”
“一份以前订立的遗嘱,克拉克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他的妻子,或在他妻子死亡的情况下,留给合法继承人,但是继承人不包括吉姆·布雷迪森先生。”
“是真的呀?”梅森含糊其辞地应道。
“我很遗憾,”莫夫盖特小心谨慎地继续说,“克拉克会把这条写进遗嘱,这就像是一记耳光,毫无道理。这是对一个一直把他当做朋友的人的诋毁。”
布雷迪森做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可是,”莫夫盖特接着说,“不管怎样,布雷迪森太太是惟一合法继承人,所以她将继承遗产,她已将遗嘱交给法院作遗嘱验证。梅森先生,你自然不会保留那些股份,而会及时地将它们卖给女继承人。”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梅森问道。
“因为我们知道那次股票转让根本就是假的。”
“谁说是假的?”
“你是说股票转让时真的支付了报酬吗?”
“当然支付了。”
“你不介意的话告诉我报酬是什么?”
“我认为没必要告诉你。”
“梅森先生,我想你知道作为一位律师,你是以受委托的身份行事的,你和客户签定的任何合同都会被认为是具有诈骗性质的,从客户那儿获得不应得的好处后果也十分严重——可能会成为起诉你有不符合职业道德行为的依据。”
“莫夫盖特,这有点儿像威胁。”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是否可以认为,尽管我一再要求,你还是拒绝放弃这些股份?”
“这没什么好商量的。”
“梅森先生,这会带来很多麻烦。我们之间也会产生矛盾。”
“哦,”梅森说,“正因为观点的不同世上才有赛马和法庭诉讼。”
“但这并非只是一件诉讼案,我觉得有必要对你的行为合乎道德与否提出质疑。争论会很激烈,也会涉及到个人利益。”
“好吧!我喜欢战斗,喜欢言词尖刻的争论——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去了。”
梅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16
德拉·斯特里特在梅森的桌子上展开了晚报,“看,我们的朋友,保罗·德雷克。”她说。
梅森满脸嘉许地看着保罗·德雷克的照片,他身着破旧的衬衫,打着补丁的工装裤,戴了一顶磨光了面的斯泰森毡帽。他牵着一头驴子,驮的包裹用帆布盖着,一把镐头、一把铁鍬和一只金色平底锅都绑在包裹外头,整个照片给人一种非常真实的感觉。保罗·德雷克脸上是友善真诚的表情。照片里的他很瘦削,皮肤黝黑,身体经过多年的沙漠生活磨炼显得强壮结实,他举起的右手拎着一只鹿皮袋子。
照片下的文字记载着发生的故事:“保罗·德雷克声称发现了著名的失踪矿藏。图中德雷克正把一袋金砂递给哈维·布拉迪——富有的拉斯阿利萨斯牧场主,详见第6页。”
正文登在报纸第六页的显著位置上,题头是这样的:“探矿的人找到了失踪的富矿,南加利福尼亚牧场主与潦倒的探矿人分享线索。”
梅森津津有味地读着故事。故事说拉斯阿利萨斯的著名牧场主哈维·布拉迪一直向往着成为探矿人,可命中注定他只能经营规模不大的养牛生意,他赚了钱投资购买更多的牛,最后成为南加州养牛业巨头之一。但是他心中一直暗藏着要去探矿的想法,因为他广泛的商业活动使他无法亲自去沙漠,布拉迪开始读有关矿藏和采矿的书,特别是有关西南部失踪矿藏的书。他不遗余力地找寻能弄到手的每一条消息,逐渐把他的图书馆建成西南部资料最完备的图书馆之一,因为害怕被人嘲笑,布拉迪对最亲近的朋友和同事都没有提过他的嗜好。与他相识多年的人都想不到他会对失踪的矿藏感兴趣。通过详尽的研究工作,他逐渐认识到失踪的矿藏也许要重新确定位置。就这样,6个月前当布拉迪开车穿过沙漠的时候,命运终于对布拉迪的执著给予了嘉奖。就在他驱车穿越沙漠去内华达州的拉斯维加斯参加牲畜会议时,保罗·德雷克,一个典型的沙漠探矿人正悲惨地拖着脚步走在叶莫尔到温德米尔站之间的路上,心里为死掉了的驴子难过着,德雷克只剩下扛在背上的包裹。他慢慢地走在公路上,一阵汽车刹车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抬头看见了布拉迪友好的笑容。随后,德雷克把沉重的包裹扔进了汽车后备箱里,人则坐进布拉迪的车里,一同驶向温德米尔车站。在交谈中,德雷克讲到他对沙漠地带很熟悉,而哈维·布拉迪刚刚推断出著名的失踪矿藏中的一个矿就座落在这片沙漠中。德雷克没有在温德米尔车站下车,而是去了拉斯维加斯,成了哈维·布拉迪的座上宾,在牧场主开会时,德雷克就呆在饭店里。布拉迪一有空闲就会到德雷克的房间里攀谈,尽可能全面地了解德雷克,于是,在会议的最后一天,布拉迪提出个建议,他要以分享矿藏为条件援助德雷克,德雷克从此再不用四处探矿,而将成为一个沙漠侦探,他会沿着布拉迪指定的路线找矿,这条路线是他推断出来曾经有人走过并最终找到了整个西南部最富的矿藏之一,当然这个矿现在失踪了。
报纸接着讲述道:当事人双方自然对他们之间谈话的具体内容保持缄默。但是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这个协议终于在昨天下午大放光彩,几乎已把那个探矿人忘个一干二净的布拉迪收到了好消息,他的推理能力又一次帮助他找到了沙漠中最富的矿藏之一。就在这出命运导演的但行善事不求回报的戏剧性事件将落幕的时候,德雷克回来了,还递给了哈维·布拉迪一个鹿皮包,包里装着探矿人不到25分钟之内拾到的价值几百美元的砂金。这个矿藏六七十年前就有人来过,而那个人因为兴奋过度,结果后来再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
梅森欢快地笑着说:“我得把报纸给保罗·德雷克看看,他干得不错。”
“还得给哈维·布拉迪看看,”德拉·斯特里特说,“他是个讲信义的好朋友。”
“他的确是。可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他的朋友会嘲笑他的。但是,就这样,他也不会到处张扬。”
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说:“某种程度上讲,他做这事儿心里也会有不少抱怨,他的幽默感总能使他精神饱满。”
“对朋友的忠诚又让人觉得他如此可靠,”梅森说,“有没有保罗·德雷克的消息?”
“一点儿也没有。”
“我告诉过他要庆祝一下。”梅森说。
“德雷克会去庆祝的,费用全报销的。”
“当然啦!德拉,看看能不能接通布拉迪的电话。”
德拉·斯特里特走到她的电话旁,通知了交换台的格蒂。几分钟后,布拉迪的电话接通了。
梅森说:“抱歉,来不及早点儿对你说,让你受累了,布拉迪。见面时我向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布拉迪说,“一个需要解释的朋友不值得交。你要牧牛人为你做事的时候,他要么告诉你不行,要么他就为你办事,而且还非常高兴。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事?”
“不用了。”梅森告诉他。
“你的人德雷克喝醉了。没事儿吧?”
“没事儿。”
“他说是你让他当众醉酒,这样他就能胡说八道了。但是,他说话时还是有点儿醉,出于安全起见,我还是把他关在屋里了。”
“不容易对付吧?”梅森问。
“也不算太难。他逃跑了一次,跑得挺快,我用套马索把他绑了回来。这一阵儿他就比较温顺了。”
“他能开车吗?”梅森说。
“老天,根本不可能。”
“你有没有人可以把他带到莫哈维,然后再把他放了?”
“就这样醉醺醺地走吗?”
“是的。”
“好吧。我自己开车送他,如果你想看到两个真正的老探矿人寻欢作乐,到莫哈维来吧,看看保罗·德雷克和哈维·布拉迪庆祝他们交上了好运。”
“我会去的,”梅森笑着说,“只是,不要……”
布拉迪说:“呸!那个发疯的牛跳进窗户里来了。”然后梅森听见那边的话筒掉了,接着是话筒晃来晃去像钟摆一样撞墙的声音。从话筒还可以听见哈维·布拉迪在叫喊:“别上那匹马,他会把你掀翻的!”接着电话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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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森叹了口气,挂上了听筒,对德拉说:“你听见电话没有?”
她点点头,“听起来好像保罗·德雷克在学着做牛仔。”
“真不容易。”梅森深有同感。
德拉说:“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的消息。”
15分钟,德拉带回了消息,盐丁儿·鲍尔斯已被盘问过,警察放了他。他的活动房屋拖车已被警察扣下,所以盐丁儿换上运马拖车,装上驴子,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肯沃德医生中了风,伤口也有些感染,他已去了沙漠静养,威尔玛·斯塔勒跟他在一起。
梅森说:“跟侦探事务所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盐丁儿的踪迹。”
德拉下楼去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回来报告说他们有人办这事儿去了。她问梅森:“你取证的结果怎么样?”
“想必他们已经溃不成军了。”
“我敢说这会让莫夫盖特气得够呛。”
梅森点了点头。
“你得小心点儿。你击败他两次,他就会找你的茬儿。”
梅森说:“他正抓住一些东西不放。”
“那是什么?”
“是股票。他也不太有把握,但他在琢磨我在股票上签了克拉克的名字,我不得不这样做,只要克拉克描一下,股票就合法了。如果他还活着,不管怎样也没关系,因为他知道并且准许我签他的名,可克拉克死了,我进退两难,他们把这叫伪造罪,你看,我企图用伪造死去客户名字的办法为自己取得价值100万美元的股票。”
“莫夫盖特对此有所怀疑吗?”
“是的……莫夫盖特只是四处逡巡而已。他威胁我说出这件事。我当然不必保留股票,但我不敢把它交出来。”
“你做了什么?”
“当场拒绝了他,把他气昏了。”
“头儿,小心点儿。”
他笑着说:“已经来不及了,我不喜欢谨小慎微。”
德雷克的事务所发出报告已是下午4点了。班宁·克拉克在“步行者通道”地区拥有一些矿产。这些矿被称作“高天矿区”,而且东山再起采矿公司已拥有它的购买权,这个购买权将在午夜到期。显然盐丁儿在向这些矿进发,肯沃德大夫和威尔玛·斯塔勒陪着他,肯沃德大夫想换换环境,找个安静的地方。
梅森记下了班宁·克拉克的“高天矿区”的具体位置,然后对德拉笑着说:“德拉,看门人是不是还存着一对睡袋?”
她点点头说:“是去年秋天我们露营的时候用的,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充气垫子。”
“要抓住机会,”梅森说,“告诉门房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去你的公寓,穿件结实的衣服。带上手提打字机,公文包里放些文具和复写纸,钢笔要灌满墨水,另外记住带上速记本。”
“我们上哪儿?”她问道。
梅森笑着说:“勘探——不是探矿是探寻一个失去的杀人犯,同时也为了逃避伪造罪的指控。”
17
几英里的灰土路蜿蜒曲折向前。古怪的短叶丝兰的叶子直立着,外形就像哨兵,时时警告着旅行者不要随便伸出胳膊抓它。偶尔,一只更格卢鼠窜过白色带子一般的公路。一丛丛的仙人果成了惊惶失措的野兔的保护伞。在车灯的映照下,为那些最具欺骗性的能致人死命的乔拉仙人掌镶上了丝一般光亮的边。偶尔,在路边可以看到一个桶状的仙人掌,高高地停立在那里,粗壮厚实。它让人想起了从前的采矿人,他们被困在沙漠里,口渴难忍,就切下大仙人掌的顶部,挖出多汁的内心,把汁液收集起来喝下去解渴。
德拉·斯特里特坐在车子里,膝盖上铺着一张她自己制作的用铅笔画的地图。她拿着小手电用手遮着以免影响梅森开车。她不时地看一眼车速表。
“1/5英里后转弯!”她说。
梅森放慢了车速,向左边看着寻找拐弯的地方。他终于找到了,沙漠上有几道模糊的车辙印。
德拉·斯特里特关上手电筒,折起了地图放迸包里。她说:“还有3.6英里,我们就沿这条路走。”
车走到低地沙漠的尽头爬上了高原。
“我看见一点儿光。”德拉说。
“是有车开过来吗?”
“光有点儿发红,哦,在右边,是篝火。”
路在突兀的山岬处突然转了个弯儿,绕过一块岩石之后豁然开阔起来,那一团红光能看清楚了,是一堆篝火。
“看到什么人没有?”梅森问。
“一个人也没有。”她说。
车停了下来,地面上车印杂沓,有一辆新型的轿车停在盐丁儿·鲍尔斯的老爷车旁边,老爷车后面是装满驴子的活动拖车。
梅森关掉发动机,熄了车灯。
四周一片静寂,只能听见车里的发动机熄火的响声——也许平时根本听不到,可在这空寂的沙漠里,这声音就像遥远的海上传来的隆隆炮声。
在这无边的静寂中,沙漠上的篝火成了对环境的一种人为破坏,就像刑场上说俏皮话一样不合时宜。
“咝!”德拉·斯特里特说,“我感到毛骨悚然。”
从黑暗中大约15英尺远的地方传来慢吞吞的说话声,“哦,是你们!”盐丁儿·鲍尔斯提高了嗓门,“好吧,大伙儿注意了,是梅森律师。”
几乎在一霎那间,整个营地活跃了起来,先是肯沃德大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黑暗中走出来,接着是威尔玛·斯塔勒在篝火橘红色的火光映衬下纤细的身影,之后,盐丁儿·鲍尔斯才从一簇黑漆漆的杜松后面走出来。
盐丁儿解释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不得不谨慎点儿。篝火周围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靶子。看见你们的车过来,我们想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好,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们躲一阵儿,你这里还有没有地方,让我们两个住下呢?”
盐丁儿笑了笑,手臂一挥说:“住哪儿都行,到火边来,我来给你们泡杯茶。”
“我们车里还装着露营工具。”梅森说。
“过会儿再拿。”盐丁儿说,“来来,先坐会儿。”
他们三个人来到篝火旁,梅森和德拉跟肯沃德医生和护士握了握手,然后围坐在火堆周围。盐丁儿拿出了一个被火熏黑了的搪瓷壶,把水壶里的水倒进壶里,放在火上,说:“我只用这个泡茶,另一个用来煮咖啡。梅森先生,我不是逃避什么,但是在城里,人们根本不明白一个男人对他的搭档的感情。克拉克的死让我崩溃了,人们总是提到这件事儿,没完没了。我突然想去沙漠,就像一个人一直想要什么东西可就是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而恰好这时间到了烤肉和咖啡的香味,他知道他只是饿了。”
肯沃德大夫说:“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是威尔玛跟盐丁儿的安排,我很感激他带我来。”
“这是班宁·克拉克的矿产吗?”梅森问。
“现在是班宁的了,”盐丁儿说,然后看看表,改口说,“到午夜才是他的。到那时购买权就失效了。”
“当然,”梅森说,“他们可以在从现在到午夜的这段时间里行使购买权。”
“他们可以这样做。”盐丁儿冷冰冰地说。
肯沃德大夫突然说:“我想说点儿有关谋杀的事儿,不过,如果这对你来说无所谓,我想最好还是不讲。”
盐丁儿有点儿动情地说:“你讲吧。”
“你想说什么呢?”梅森问道。
肯沃德大夫说:“警察不太信任我,我想他们认为有人错把我当作班宁·克拉克才向我开枪。”
“我也这样想,”梅森说,“可是警察也不大信任我。”
“当然,得出这种结论也很自然,那时候,我去了班宁·克拉克原先露营的地方。月光下,我躺在那儿裹在睡袋里睡觉,睡袋外形很明显。如果他不知道克拉克去了沙漠而又想杀他的话,任何人都会以为那是克拉克。”
梅森点点头。
“但是,”肯沃德大夫接着说,“我一直在想情况是不是真的是这样。”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是谁还要杀你?”
“这很可能。”
“动机是什么?”梅森问。
肯沃德大夫犹豫了一下。
“说吧,”梅森催促道,“只有一个动机——你了解到了内情。是不是?”
“我原本可不想说这么多。”肯沃德大夫说。
“哦,我们已经说到这儿了,”梅森对他说,“大夫,是你发现的与医学有关的情况——大概是毒的事儿。而且我想你只有把它告诉当事人才公平。”
肯沃德大夫笑了笑,说:“你猜到了,纯粹是出于习惯,我把处理第一次中毒事件时取得的胃容物留了下来。就是我们在布雷迪森母子俩用的盐瓶里发现砒霜的那一次。”
梅森问:“你发现了什么?”
“我在离开城里之前收到了胃容物的分析报告,”肯沃德大夫说,“是用电话通知我的,可是分析显示没有发现砒霜。”
“那么症状又是如何出现的?”梅森问。
“显然是吐根。”
“用吐根的目的是什么?”梅森追问道。
“就是为了造成砒霜中毒的症状。”
“那么故意造成这些症状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肯沃德大夫冷冷地说:“梅森先生,这个问题应该是你们来回答,我只讲医学事实。”
“但是嗓子里的金属味道,肌肉痉挛,全身酸痛又该怎么解释呢?”
“我已经仔细问过威尔玛了,”他说,“就她记得的情况看,可能是她向病人提示了这些症状。我特意问过她,她第一次怀疑病人是不是砒霜中毒时,是否问过病人是不是感到肌肉痉挛,大面积腹部疼痛,口腔后部有金属燃烧般的感觉,以及腿部抽筋。她现在不记得她是否问过这些问题,以及病人是否告诉过她有这些症状。”
“这很重要吗?”梅森问道。
“很重要,患者病得很重时,一般都有点儿精神压抑,很容易接受提示,偶尔还会出现歇斯底里的症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一般会出现某种疾病的一部分症状,而在听说了这种病还可能有的其它症状后,也会马上产生这些症状。”
“你肯定盐瓶里的东西是砒霜吗?”梅森问。
“肯定是,分析结果证明了这一点。”
“那为什么砒霜被放进了盐瓶呢?”
“这也是应该由你来回答的问题。显然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有人知道布雷迪森母子中毒了,症状像砒霜中毒,就往盐瓶里放了砒霜,想让大家都以为布雷迪森是砒霜中毒。”
“另一种可能呢?”梅森问。
“有人真想给布雷迪森母子下毒,本来希望在第二天布雷迪森母子用盐瓶的时候毒药会起作用。可是因为巧合,布雷迪森不知怎么吞吃了吐根,才出现了呕吐的症状。”
梅森说:“大夫,你考虑过吐根可能是布雷迪森母子俩故意吃的来伪装砒霜中毒的症状吗?”
“作为一个尊重科学的人,我已尽力研究了可以解释这些情况的各种可能性,我当然把这一点也考虑了进去。”
“有证据吗?”
“没有。”
“这种解释合乎逻辑吗?”
“没有证据能推翻它。”
“你觉得是因为你了解这些情况才有人要杀你。”
“这很可能。”
他们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梅森说:“我要好好想想。而且,我还想把睡袋铺上。”
梅森走到车旁,拉出睡袋,把气泵接在发动机上,给气垫充上气,一抬头,盐丁儿·鲍尔斯就站在身边。
梅森问:“你留出睡觉的地方了吗?”
“我们这儿有个帐篷,”盐丁儿说,“姑娘可以用它做梳妆室。没人会想到睡在里边,还是睡在星星底下更舒服。”
“那就把斯特里特的睡袋放在那个帐篷旁边,”梅森说,“你睡在哪儿?”
盐丁儿低声说:“我心里静不下来,老想着发生的事儿。我把一条毯子铺在路上了。我准备在那儿守着防备有人摸过来,你拿着睡袋那头儿,我拿这头把它抬过去,弄妥当了,茶就可以喝了!”
睡袋放好,行李袋也从梅森的车里拿出来了,一群人又聚在火堆周围。盐丁儿抱了一堆蒿草放在火上,火苗腾地一下跳起来,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盐丁儿边倒茶边说:“这儿的空气就是不一样。”
“的确,又干燥又清爽。”梅森说。
“几个月前,我得了鼻窦炎,”肯沃德大夫说,“可一到这儿马上就好了,精神也好多了。”
“伤怎么样了?”梅森问。
“不要紧。还要观察,如果出现并发症,就把它们尽早治好。我需要安静,不管你们信不信,安静对我来说太有用了。虽然这回休假有点儿被迫,可是我很高兴。”
“内尔·西姆斯在做什么?”梅森问,“留在小楼里吗?”
“不在那儿,”盐丁儿说,“她回莫哈维去了,她说要重开老餐馆。”他伤感地说。
“这儿真棒。”德拉说。
“许多人恨沙漠,”盐丁儿大声说,“那是因为他们怕它。怕只剩下他们自己一个人。要是把他们留在沙漠里呆上一周,再回来会发现他们会都疯了,我就见过一次,有个人扭伤了踝关节不能走路了,他的同伴们还得向前走,于是他们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火和食物,还有许多火柴和木头,他要做的只是静静地呆上三四天等到他能走了再前进,回来时他几乎疯了,他的踝部全发炎了,他说他宁愿丢掉整条腿也不愿再在沙漠里多呆10分钟。”
“我觉得沙漠很美。”威尔玛·斯塔勒说。
“当然美,”盐丁儿说,“人们怕它是因为在这儿只有他们自己和造物主在一起,有些人受不了,再来点儿茶吗?”
火中的蒿草不再噼噼啪啪地响了,篝火静静地燃烧着。
“你是怎么探矿的?”梅森问,“就是东跑西颠的,在沙漠上到处找吗?”
“天哪,不是这样的。你得懂一点儿地质构造,还要知道要找什么,许多探矿人拾到可能使他们发财的石头,却把石头扔掉了。嘿,我拿点儿东西给你们看。”
盐丁儿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的车旁。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件盒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梅森问。
“黑光灯,见过它吗?”
“我曾见过用它来鉴别伪造物。”
“如果你没在沙漠上用它就等于没见过,得找块黑的地方才行,到这块露出岩层的岩石后边试试看。”
“我腿脚不利落,就呆在这儿,”肯沃德大夫说,“我不想总是站起来再坐下。”
他们绕到岩石后面,火光被遮住了,闪亮的星星就像专注的观众看着沙漠上移动的人影。
盐丁儿看见他们在看星星,就说:“有人说星星眨眼是因为空气中混进了灰尘和其它物质,不同的气流也会使他们眨眼。我不懂,也许你们懂,我就知道这儿的星星不眨眼。”
盐丁儿开了开关,低低的鸣叫声从机器内部传了出来。
“是变压器,”盐丁儿解释道,“它把电源电压从6伏提高到150伏。这儿有个两瓦的灯泡,它亮了。”
黑暗被笼罩了一种奇怪的颜色,不像是机器在发光,好像黑暗本身变成一种有点儿发黑的深紫色。
“现在,”盐丁儿说,“我这就把紫外光的光束打到这块岩石上,看看会怎么样。”
他转身面向岩石,随手把这个像盒子一样的家伙也转过来。
岩石上的岩层立刻展现出上千种不同颜色的光,有的光线是蓝色的,有的是黄绿色,有的是鲜绿色。有的发光的地方只有针眼大小,而有的发光的色块有篮球那么大。
德拉·斯特里特屏住呼吸,威尔玛·斯塔勒大声叫了出来。梅森一句话也不说,他完全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这是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我也不太懂。他们把这叫做荧光,”他说,“我们探矿的时候用它,你可以通过不同的颜色来辨别矿物质。我得承认我在这块岩层上面贴补了一点儿从别的地方弄来的矿石。你不是问我探矿的事吗,我们是在晚上干的,拖着些装备用黑光灯找矿,白天经过一些岩石时你可能对它们不予理睬,可到晚上你用这个一照,就会在岩石上发现值钱的东西。哦,还是回到火堆那儿吧,别让大夫觉得我们把他甩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看看这家伙。”
盐丁儿关上了机器。
“哦,”肯沃德大夫见他们回来问道,“怎么样?它还管用吧?”
“真不错!”梅森说。
“真是壮观,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景象。”威尔玛·斯塔勒热切地说,“你知道它怎么用吗?”
“大概吧,灯泡里充了氖气电流消耗量很低,一般大概有两瓦功率,可以发出紫外光,我们的眼睛看不到,可是光线射到不同的矿物质上,反射光的波长发生了变化成了可见光。结果是这些矿物质发出了不同颜色的光,好像它们自己在发光一样。”
“你用过这些机器?”梅森问他。
“我……哎哟!腿上痛了一下,没事了,不要紧的。”
“再加点儿茶吧!”盐丁儿说着添满了茶水。
火堆上的蒿草烧得差不多了,火苗跳跃着。大家的对话暂时停了下来。沉默又一次控制了周围的气氛,像一块毯子把人包裹起来。
火苗摇摇晃晃地闪耀了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焦炭。周围的黑暗一下子笼罩过来,点点繁星变得明亮起来,从营地后的山脊上吹来一股微风,吹得焦炭发出点点红光。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盐丁儿一句话也不说,站起来,走进了黑暗中。他经常不用照明在黑夜里转悠,这使他像一个盲人一样熟悉环境,在黑暗中走起路来坚定而自信。
“哦,我得睡觉了,晚安。”
肯沃德大夫想不用威尔玛帮忙自己站起来,但她立刻扶了他一把。“你想站起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嗔怪道。
“我不想靠别人。”
“你得克服这种偏见,人总是要靠别人的。你要睡觉吗?”
“是的。如果你帮我穿上鞋……行了!我不想弯那条腿……谢谢了。”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行将熄灭的火堆旁,沉浸在沙漠的静寂中,看着红红的焦炭。
他们身后连绵的高山在西方的星宿映衬下构成了一幅黑色的剪影。在他们的前方,东边的大地湮没在神秘、朦胧的黑暗之中,他们知道面前只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炭火在慢慢地变暗,夜风再也无力使火苗重新窜起来了。
梅森摸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手,握住它,一句话也没有说,可他们的心在这一刻却是相通的。
北极光的第一次闪亮暗淡了东方朦胧模糊的星光。几分钟之后,在微微泛黄的天幕下,沙漠另一端山峦的轮廓就像一条弯弯曲曲的丝带一般。黄色的光芒随着月亮的升起变得更亮了,山映衬出金色的光彩,山下的巨大的阴影也随着月亮的升高在逐渐缩小。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沉默的包围之中凝视着千变万化的景象,他们就这么坐在那儿呆了两个多小时。
18
驴子的叫声把梅森从沉睡中唤醒。其它驴子马上也加入了大合唱,梅森睁开眼时脸上还挂着笑容。
黎明时分天还有点儿凉。只有一两颗明亮的星星还看得见,天空中甚至没有一丝潮气能形成哪怕一片云,而睡袋外更是找不到一滴露水,远处东方的群山像一条狭长的黑色斧头刀,在微微发绿的蓝色天空下渐渐地没入黑暗之中,天太早,还分不清颜色,营地周围的东西都灰蒙蒙的。
梅森坐了起来,他的背部和肩膀从睡袋里探出来,睡袋里的热气也散入周围冰冷的空气中,梅森一下子又钻进了温暖的睡袋里。
驴子看见他移动了,就蹑手蹑脚地向梅森的睡袋走过来。梅森感到绵软的鼻子在轻触着他的耳朵,之后,是嘴唇在舔他的头发。
梅森痒得笑了起来,爬出睡袋穿上衣服。显然驴叫声并没有惊醒其他人,在黎明昏暗的光线下,这些睡袋就像一动不动的土墩。
梅森穿上衣服却感到更冷了。没有风,可是山地的空气冰冷刺骨。他看了看四周想给驴子找点儿食物却什么也找不到,驴子似乎也不大想吃。显然他们只是想找个人类的伙伴,只想看着营地又有了生命的气息。一旦梅森活动起来,驴子们做出一副满意的样子,耳朵耷拉下来,头也低下了。
梅森折了些干蒿枝,用火柴点着了,不一会儿就升起一堆火。他正想找点儿食物却看见盐丁儿·鲍尔斯正儿八经地把左轮枪挂在臀部上,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盐丁儿对梅森点了点头,显然是不想说话,怕弄醒了其他人。他走到驴子旁,摸摸它们的脖子和耳朵,从水壶里把冰凉的水倒进盆里,洗洗脸,然后把咖啡放在火上。梅森洗脸的时候,冰凉的水刺得他的脸和手发痛。
“这儿真冷。”他说。
“晚上是冷,”盐丁儿说,“你到这边来,等太阳一升起来,就不会觉得冷了。”
梅森帮着做饭,看见德拉·斯特里特的睡袋在扭动着,她得在睡袋里穿好衣服。不一会儿,她也来到火堆旁边。
“睡着了?”梅森问。
“睡着了!”她大声说,“这是我这辈子睡得最好的一次,我一般睡得沉了,醒的时候会迷迷糊糊的。可现在我感到从里到外的清爽,我们什么时候吃饭?”
“快了。”盐丁儿说。
东方已经是一片耀眼的橘红色,远山的边缘像是镶上了流苏金边,无垠的沙漠也渐渐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色彩,梅森见还需要更多的柴火,折了一些松脆、干燥的鼠尾草,拿到盐丁儿的身旁,盐丁儿正用锋利的刀子割腊肉。
太阳从群山后面跃出来,好像先做了个预备姿势,然后将金色温暖的光芒洒遍了营地,大约有那么15分钟的工夫,梅森忙于准备早餐,一点儿都没注意周围的变化,突然感到天开始变热了。
咖啡夹杂着薰腊肉的香味飘散开来。威尔玛·斯塔勒和肯沃德大夫也围拢到火堆旁边来。不一会儿,他们就吃上了黄褐色的蛋糕,蛋糕外面裹着溶化的黄油,上面满是糖浆,加上一条条的腊肉,腊肉外面的皮烤焦了,深褐色的咖啡味道十足。
“哪儿弄来这么多好吃的?”威尔玛·斯塔勒笑着问,“食物配给是不是给你造成很大麻烦?”
盐丁儿笑了笑,“班宁·克拉克在这儿不远有个储藏罐头食品的秘窖。”
“他为这些东西申报纳税了?”梅森问。
“当然报了。从现在一直到1976年上半年他们可以从他的帐簿上撕去一半的食品配给券。他喜欢他自己的食物,他不愿用驴子驮太多东西,所以他用车把东西运出一半路来,再叫用驴子运货的人带进沙漠来。你要是知道黄油罐头埋在凉爽的地方可以保存多长时间,你会大吃一惊的。真空包装的咖啡也照样可以保存很久。对城里人来说可以搞食物配给,”盐丁儿越说越来劲儿,“可是探矿人进入沙漠,必须带足保证使他在沙漠里生存几个月的食物,靠配给的东西他根本活不下来。他得带罐装和干燥食品——哦,我们还好,我们有储藏在这儿的食物,你们可以随便吃,想呆多久呆多久,没关系。”
“盐丁儿,多谢你如此好客,早饭后我们就要去莫哈维。”
德拉扫了一眼梅森,尽量掩饰着自己惊奇的目光。
“到那儿最好去看看内尔·西姆斯。”盐丁儿说。
“我们正想去呢。”
“她今天可能会带着馅饼来串门,她说她要来的。”
“想必皮特也跟她一块儿来吧?”
盐丁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说:“我不知道。”
“你不太在乎皮特吧?”
“他还好。”
梅森笑着说,“哦,我要去看看莫哈维。”
“你不知道葬礼的时间吧?”
“不知道,盐丁儿,他们一时还不可能让人去动尸体。怎么也要等到明天才行。”
盐丁儿突然伸出手说,“谢谢。”
他们互相道别,把东西装上车,开上了尘土飞扬、弯弯曲曲的公路,是德拉·斯特里特在开车。
“我以为你计划要呆上个一两天。”德拉说。
“我原来是这样想,”梅森承认道,“我并不是想逃,但是我也不想在真相大白前被抓去盘问。如果我不把股票拿出来,就麻烦了;如果我拿出来了,很明显签名是伪造的,但还有另一件事儿我放心不下,布雷迪森太太一旦发现另一份遗嘱不见了,她马上就会知道它在谁手里,你想他知道我不可能迸那个房间睡着了,因为她在我被发现之前刚离开那儿。”
“头儿,那她发现这些情况后会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样一来她的行踪就没法猜测了,她可能要抢在我头里行动。不管怎样,我想还是躲一下的好,可是有关吐根的情况……好吧,如果他们开始动手,我们也可以反击。”
“这样你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她静静地开了一会儿车之后对梅森说。
“我已经在滚烫的水里边了,”梅森承认道,“而且水温还在不断升高,过不了多久,水就会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会被煮熟了。”
“说这样的话,你该受到警告,”她郑重地说,“我会给你的嘴关禁闭。”
“这很合理,”他说,把头藏在车窗帘后边,合上了眼,“我真该挨枪子儿。”
他们的车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奔驰,梅森打着盹,不久,车上了平坦的公路,飞速地向莫哈维进发,越过小高地,可以看见坐落在远处的沙漠中的莫哈维城。远远望去,小城显得那么倦怠,在阳光炙烤下像一根烤干的骨头。
“哦,”德拉说,一边放松了脚下的油门,“到了,去哪儿?”
梅森闭着眼睛说:“内尔·西姆斯的餐馆。”
“应该能找到那个餐馆吧?”
梅森笑道:“她的归来该是莫哈维城历史上的一件大事。肯定会轰动,这么个性格独特的人不会不受注意。”
这段公路与铁路平行伸向前方。德拉·斯特里特说:“看起来好像下过雪一样。”
梅森张开眼,沙漠上的一簇簇的黑肉叶刺茎藜上挂满了雪白的纸片。
“铁轨在这儿。”梅森边说边打着手势,“风从那边来,只有到了莫哈维,你才会亲眼见到什么是刮风,火车上扔下纸片,风把这些纸片吹到茎藜刺上了,风太大了,纸片死死贴在了上面,这是几年积累下来的,离这儿不远,有个帽子农场。”
“帽子农场?”德拉说。
“是的。沙漠天气太热,旅客把头伸出窗外,许多帽子被吹掉了,帽子在地上就像风滚草一样被吹到开农场的这个人家门口的茎藜上。他的邻居们想靠开荒种庄稼过活,可他们都被饿跑了。而这个人不开荒而是让茎藜疯长,每年就靠拾帽子换钱糊口。”
德拉·斯特里特笑了起来。
“不是开玩笑,”梅森对她说,“这是事实。你可以随便问这儿的人有没有这事儿。”
“此话当真?”
“此话当真,你问他们嘛。”
车子下了个斜坡,转了个弯,进入莫哈维城。靠近了,他们才渐渐看清了沙漠小城人来人往的街市。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梅森说,“住在这儿的只是那些没有足够的钱和魄力离开这座小城的人。这个小城的文明程度使人享受不到沙漠真正的好处,它毕竟是个沙漠里的小城,现在,有了空调和电冰箱,生活好过多了,你能看见城市面貌的变化。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看见了那几个字吗?”
一条彩旗横跨道路的上空,上面用至少有3英尺高的红色大字写着:“内尔回来了!”
德拉·斯特里特停下车。梅森把车门打开,她也离开方向盘,下了车站在梅森身旁。
“我们用不用事先编一套话说?”德拉问。
“不用,我们直接进去说话就行。”
梅森为德拉打开餐馆的大门,他们从阳光照耀下的沙漠里一下子进了屋,眼睛调整了半天才看清楚屋里的东西,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挂在午餐柜台后面镜子上的又长又窄的条幅,上面写着:“因为我的餐馆略胜一筹,所以这里门庭若市。”
梅森说:“就是这儿了。”
从里边昏暗的阴凉地里传来了内尔·西姆斯的惊呼:“哦,天啊!你们俩到这儿做什么呀?”
“只是要一杯咖啡加一块馅饼,”梅森笑着说,一边上前握手,“你好吗?”
“我很好,你们一定是来串门的。”
“不是吗?”德拉笑着说。
“我现在去糕点架取馅饼还有点儿早,”内尔·西姆斯抱歉道,“可有一些馅饼正在烤箱里,再等一分钟就出锅。想不想再来一块上面是冰淇淋,旁边再加一大片奶酪的苹果馅饼?”
“你可以这么做吗?”
“做什么?”
“馅饼、奶酪和冰点能一起上桌吗?”
“不允许的,但我可以,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大家都很好客,可不管那些政府的最新规定。坐下,过一两分钟我就把馅饼拿出来,你们会喜欢的,我加了好多糖呢。半甜不甜的甜点碰都不要碰。我还加了不少黄油和肉桂,虽然做不了太多的馅饼,可我烤出来的味道绝对一流。”
“这儿有什么新鲜事儿吗?”梅森坐在柜台旁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为发现新矿的事儿引起了不少轰动。可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
“什么?”梅森问。
“那个探矿人……”她欲言又止。
“你是说那个找到矿的人吗?”
“那个自称找到矿的人。”
“他怎么啦?”梅森问。
“他太懒。如果他是个探矿人,我就是外交家了。不过,他真有金子,正招摇过市呢。”
“他现在干什么。”梅森问。
“大部分时间在喝酒。”
“在哪儿?”
“随处喝,只要哪个地方有停车的地方有酒喝,他就在哪儿。牧场主跟着他,他们一块儿寻欢作乐。”
“你丈夫在什么地方?”梅森问。
“我到这儿之后还没见过他。你们知道葬礼什么时候举行吗?”
“我想谁也不知道,验尸啦,以及其他一些繁琐的手续不知什么时候能办完。”
“真是个好人啊!”内尔·西姆斯说,“这样就过世了真是不应该。他对我就像兄长一样,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伤心欲绝。想必他们还没查出来谁杀了他吧……天啊!我差点儿忘了我的馅饼。”
她冲进了厨房,传来一阵炉门打开的声音,不一会儿,刚出炉的馅饼诱人的香味钻进了他们的鼻孔。
餐馆门开了,有两个人进来。德拉·斯特里特朝门口看了一眼,一把抓住梅森的胳膊悄声说:“是保罗·德雷克和哈维·布拉迪。”
“嗨!”保罗·德雷克的这一声喊声音大得出奇,一听便知是酒劲儿没过去,声音不受思想控制了。
梅森感到背部一阵紧张。
“太太,”保罗·德雷克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嘴皮子说起话来却不那么利落,“据说由于你回到曾经大获欢迎的地方这一值得庆祝的事件,整个社区的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太太,说真的,他们说你烤的馅饼棒极了。”
哈维·布拉迪说:“除非是我的鼻子有问题,我已经闻到了馅饼出炉的味道。”
梅森缓慢地转过身。
布拉迪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不经意地瞧了他一眼。
保罗·德雷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眯缝着眼好像很费力地盯着梅森说:“嗨,陌生人,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德雷克,我拥有西部采矿史上所发现的最富的金矿的一半资产,我很高兴。而你,我的老兄,你看起来很饿,也很渴,你对生活不太满意,一句话,我的朋友,你看起来像个拨款委员会中的共和党人,在这儿我不能用酒提神来改善你悲惨的处境,可是我可以为你买一块馅饼,来显示我们西部人的好客。”
“他的馅饼已经预订过了。”内尔·西姆斯说。
德雷克点点头说:“订了多少块馅饼?”
“一块。”西姆斯太太说。
“那好吧,我替他买第二块馅饼。第一块他自己掏钱买,第二块由我付帐。”
德雷克转身对哈维·布拉迪说:“来吧,搭档,坐到柜台这边来,一块儿吃馅饼,管它生活变……变……哗!我最好重新说一遍这个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吃起了馅饼还管它什么生活变……变……变迁干什么?太太,我们要吃馅饼,或者你肯定会这样说,吃喝玩乐,因为我们明天就会有可能死去而吃不到馅饼。”
内尔·西姆斯说:“这种引用不正确。”
“那该怎么说?”德雷克挑衅性地问道。
“吃喝玩乐,因为以后的日子都会这样无聊地渡过。”
德雷克用手拄着脑袋琢磨了半天,“你说的对。”他终天承认了。
西姆斯太太说:“我刚把馅饼拿出炉,等一会儿我把馅饼拿来。”
她又回厨房去了。
保罗·德雷克向前欠欠身,耳语一般地悄声说:“看,佩里,咱们一块儿赚点儿外快吧。我认识个真正的探矿人,正在一块他认为不怎么值钱的矿上干活,他的淘金流槽经常冲剩下些黑石子儿。佩里,你把黑的东西刮掉就会发现这些石子儿是天然金块。那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这些。我可不想把他的矿都骗到手,可我能得到一半的利。”
梅森身子向后躲了躲说:“保罗,你整天喝酒酒气真大。”
“我就是一直在喝酒。”保罗好斗地说,“我怎么不能喝酒?”不喝酒怎么扮酒鬼?城里的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见鬼!这下我可出了名了!”
内尔·西姆斯拿出了馅饼,端到德拉·斯特里特和梅森的桌上,然后给布拉迪和德雷克割了两小块馅饼。
牧场主布拉迪暗暗地握了一下梅森的胳膊示意让他放心,然后和德雷克坐在桌子旁。
德雷克又转过身对着梅森,带着一副只有醉鬼才有的劲头儿说:“还有一件事是,是……嘿,怎么他的馅饼上有冰淇淋,而我们的没有?”
“这是政府规定,”内尔·西姆斯说,“至少我认为是有这规定。我开餐馆的时候,他们这么告诉我的。”
“那他是怎么回事儿?”德雷克不依不饶,指着佩里·梅森说。
内·西姆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说:“他拥有地方战争委员会授予的优惠待遇。”
德雷克睁大了双眼盯着梅森大声说:“那我就是流氓了!”
梅森抓住机会低声说:“保罗,我们离开这儿的时候单独见见面。”
布拉迪也低声说:“佩里,所有莫哈维的人都想单独见见他。看看门外,有10个到15个人似乎是在人行道上闲逛。问题是不管我们到哪儿,这10到15个人……”
布拉迪的话被撞开大门的声音打断了,一个受了惊吓的男人进了门直奔厨房而去。
“嗨,皮特,”保罗·德雷克叫了一声,跳起来,热情而友好地说:“到这边来,这边儿,皮特老朋友!”
皮特·西姆斯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干脆不予理睬,“内尔!”他几乎在尖声叫喊着,“内尔,你得帮我一把呀!你……”
门又“砰”地一声开了,阳光下格列高里的身影高大魁梧。
德雷克忧伤地看了眼梅森,悲哀地说:“哦,我的天啊,这就是要把一半矿产卖给我的家伙。”
19
格列高里一直走到柜台前,他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
皮特绕过柜台站到他妻子的身旁,充满惊恐的小眼睛疑惧地看着行政司法长官。
内尔·西姆斯说:“皮特,你在忙什么呢?”
这时布雷迪森太太和儿子跟着警察身后探头探脑地进了门。
皮特·西姆斯看见了梅森,他声音颤抖着说:“我的律师在那儿,我要求跟我的律师谈,我见律师之前你们不许碰我。”
“皮特,”内尔·西姆斯严厉地说,“你告诉我你在忙什么。快点儿,一个字不漏地全都说出来。”
格列高里说:“问他,他会告诉你拿那12盎司砒霜干什么用啦。”
“砒霜。”内尔叫道。
“是的,皮特,你拿它做什么用呢。”
“我跟你说我没有。”
“别胡说,我已经发现你买砒霜的地方了。店主看照片认出了你。”
“我跟你说这完全是个错误。”
“如果说这是和你有关的错误那也对。”
“我要跟律师说话。”
“皮特·西姆斯,你是不是在糖里下毒了?哎,如果我早想到是你干的,我就把你宰了。”
“内尔,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买毒药有别的用场。”
“你要它做什么用?”
“我不能告诉你。”
“毒药在哪儿?”内尔追问道。
“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
“是的。”
“你疯了?”
“你不记得我让你存放的纸袋了吗?”
“你是说那个东西?天啊!我还以为那是采矿用的东西。你是这么说的呀,你可没告诉我那是毒药。”
“我叫你放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皮特说。
“你为什么……你……”
“快说,”格列高里说,“你买它做什么用?”
“我,我不知道。”
梅森转身问内尔·西姆斯:“你把它放在哪儿?”
内尔的脸色很难看。
“在糖旁边吗?”梅森问。
她点了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么,”梅森平和地继续说,“你是不是有可能,一时出错把这个袋里面而不是糖袋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
“不可能,”她说,“但多莉娜可能干这事的,你知道,现今这种状况,糖是要配给的……哦,我告诉多莉娜用她的配给票去买一袋糖,她把那袋糖递给了我,她走后,我打开了袋子,把糖倒进了大糖袋子;可皮特给我的这袋在架子上,她可能看见了以为就是她买的那袋,如果她想到糖罐需要添满……皮特,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那是毒药?”
“我告诉你别碰它。”皮特说。
“你还不明白你做了什么吗?如果多莉娜错把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当作糖拿出来放进糖罐里,你就是毒死班宁·克拉克的人。”
“我没有毒死他,我与此事无关。我只是把这个袋子递给你。”
“你为什么要买砒霜呢?”格列高里问道。
“我想做些采矿试验,必须得用点儿砒霜。”
“那么为什么你没用呢?”
“哦,我只是没时间做这种试验了。”
片刻无语。
布雷迪森太太说:“如果这能解释砒霜和糖掺在一起的事,长官,那么我和我儿子中毒的那天晚上砒霜就和糖混在了一起,这就无法解释了。”
“是的,”格列高里说,“我还没想到这一点,下毒的事是人为的,不是事故。”
“等一等,”梅森插话说,“我本不想现在提这件事儿,但在这种情况下,你们好像在缩小包围圈,长官,布雷迪森太太的病根本不是砒霜中毒。”
“无稽之谈,”布雷迪森太太说,“我知道中毒症状是什么,肯沃德大夫和护士都说过。”
“尽管如此,”梅森说,“你们并不是砒霜中毒,当然出现了一些症状,但你们也许假装了另一些症状,恶心可能是吐根引起的。而吐根可能是故意吃下的。”
“嘿,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肯沃德大夫说他把一部分胃容物放进了密封的玻璃瓶,送到实验室做了检测分析,几小时之前报告出来了,根本没有砒霜,却发现了吐根。你和你儿子的胃容物检测结果都是这样。”
“嘿,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她暴跳如雷。
“那么,”梅森平静地继续说,“砒霜或许是意外撒进去的,或者以谋杀为目的放的,但故意吃吐根的事是勿庸置疑的。现在你和你的儿子来给我们讲讲为什么吃吐根,然后又装出砒霜中毒的症状来,你们为什么这样做?”
“我从未干过这种事。”布雷迪森太太说。
吉姆·布雷迪森向前走了几步说:“梅森,看来我得说几句啦。”
“来吧,”梅森说,“到这儿来。”
布雷迪森低声对格列高里说:“我想你应该查一查为什么梅森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就像用熏鲱鱼引开猎犬不让它沿着嗅迹追猎一样。”
“这儿可没有什么熏鲱鱼,”梅森说,“我只是想证明砒霜意外地掺进了糖里的说法是合情理的,惟一不大合理的地方就是砒霜应该在前一天晚上就被放进了糖罐。”
布雷迪森太太郑重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佩里·梅森突然把吐根的事张扬出来。”
格列高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布雷迪森太太接着说:“因为佩里·梅森从班宁·克拉克的书房里偷了东西。”
“说什么?”格列高里追问道,“再说一遍。”
布雷迪森太太连珠炮似地说:“我是说佩里·梅森偷了班宁·克拉克书桌里的文件,而且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格里高里问。
“我一听说班宁·克拉克被杀,就知道这件事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内幕,如果有遗嘱,有人肯定会翻看他的东西,我看了看他的卷盖桌,找到一个文件,以为是很重要的证据,就用图钉钉在书桌左首下方的抽屉底部,然后把抽屉推回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格列高里脸色阴沉地说。
“这样即使有人进来想翻班宁的东西,他也无法销毁它。”
“为什么有人要销毁它?”
“因为据说这是一份班宁·克拉克亲笔写的遗嘱。其实根本不是他的笔迹,是伪造的。这份遗嘱把财产都留给了佩里·梅森。而且如果你动一下脑子,就会发现我们身边一直有非常阴险的事情发生。就在几天前,佩里·梅森见过班宁·克拉克,在那段短短的时间里,梅森弄到了班宁·克拉克所有股票,然后班宁留下份遗嘱把财产留给梅森,之后他就死了,对于作为遗嘱执行者的佩里·梅森来说,这一系列事件真是安排得巧妙啊。”
格列高里转身对着佩里·梅森,刚想说什么,却又改了主意,又对布雷迪森太太说:
“为什么你认为是佩里·梅森拿了遗嘱呢?”
“这很简单,我去班宁·克拉克房间时,我没关门,我翻了翻桌子找到这个伪造的遗嘱把它藏起来。大家都知道班宁·克拉克是我的女婿,他就像我的亲生儿子一样。”
“那么,”梅森问,“你用另一份遗嘱换了你从抽屉里拿出的那一份?”
她洋洋自得地说:“是的,梅森先生,是我做的。谢谢你提醒大家注意这个事实,因为这恰好证明你在盯着我。”
“我是在盯着你。”梅森承认道。
她好像大获全胜似地转身对警官说:“你们看见了,他在盯着我。我一离开,他就进了屋,找到我放的遗嘱,很可能已经把遗嘱销毁了,我第二天早上去看时遗嘱已被拿走了,抽屉底部只留下几枚图钉,遗嘱不见了,而且你进入那个房间搜查时发现梅森先生坐在桌旁,他当时说他睡着了,而那只是我离开那个房间10到15分钟之后。班宁把真正的遗嘱留给我保管,我把它放进书桌里了。”
格列高里阴沉着脸说:“梅森,这可严重了,非常严重。你承认拿了那份遗嘱吗?”
“我什么都不承认,”梅森语气平和地说,“我只是问布雷迪森太太一个问题,可她以为我承认偷了遗嘱。”
“我也认为你偷了遗嘱。”
梅森欠了欠身说:“那是你的权利,我只是说我盯着她。”
“那份遗嘱在哪儿?”
“什么遗嘱?”
“布雷迪森太太刚说过的那份。”
“你得问她。是她提起遗嘱的事儿。”
“你否认它在你手上?”
“我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份遗嘱。”
“遗嘱提到了桌子的抽屉里有线索,”布雷迪森太太接着说,“可那儿只有一个瓶子,里面有一只蚊子。”
梅森对她微笑着说:“布雷迪森太太,我被指控误导调查方向,所以我可以提出同一指控。既然你要把调查引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你应该可以给行政司法长官解释一下你是如何在班宁·克拉克中毒的24小时前吞食吐根伪装出砒霜中毒的症状。”
格列高里皱着眉头又转向布雷迪森太太,神情有些茫然。
吉姆·布雷迪森插话进来说:“这些事对我来说也是新鲜事儿,可我赞成这种处理问题的方式,我妈妈很紧张,有点儿神经衰弱,如果她有什么话要说,她会私下里跟行政司法长官谈,佩里·梅森在这儿威胁她可不好。”
梅森稍躬了下身说:“我没有威胁她,可如果你觉得我使你的母亲感到不愉快的话,我退出去。”
“不,不!”布雷迪森大声说,“我可没让你退出,我是说等行政司法长官跟你谈完后,她才会讲话。”
“你没让我退出,”梅森说,“可我自己要退出,走,德拉。”
“等一会儿,”格列高里说,“梅森,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的确没说完,”梅森说,“但是你现在最紧要的事儿是在母亲和儿子有机会通气之前弄清吐根的情况,而且有布雷迪森母子俩在场,我拒绝任何盘问。”说完他向门口走去。
“等一等,”格列高里插话说,“我要搜一下身,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那份遗嘱,你才可以出去。”
“真的吗?长官?”梅森说,“你想过没有,现在你已离开了辖区,这种专横的手段根本行不通,而且你实在应该在布雷迪森母子编出故事以前盘问他们,走,德拉。”
格列高里脸上立刻红一阵白一阵的。梅森平静地推开他走向门口。
一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战的保罗·德雷克突然鼓起掌来。
行政司法长官一转身火冒三丈地质问道:“你他妈的是谁?”
醉醺醺的德雷克傲慢地说:“如果你喜欢这种讲话方式的话,那么,你他妈的又是谁?”
梅森没等听见格列高里的回答就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德拉·斯特里特吁了口气说:“唷!太玄了!头儿?感觉如何?水够烫了吧?”
“都快要开了。”梅森说。
“你得把遗嘱交给布雷迪森太太好让她有勇气反攻。”德拉说。
梅森皱着眉头坐到了驾驶员的座位上,他说:“除非她设了圈套,我被她逮住了。”
“你什么意思?”
“假设她是故意留着门让我看见她翻遗嘱,我会很自然地以为她藏起来的那份是真的,如果那份是伪造的,再加上股票上的假签名,以及班宁·克拉克是在和我们一同吃饭后中毒的情况……”
“头儿!”德拉·斯特里特的惊呼打断了梅森的话,她一脸的惊恐和沮丧。
“事情就是这样。”梅森说,脚踩油门。
“可是,头儿,这样就没有办法了呀。”
“只有一个办法。”梅森说。
“是什么?”
“我们还不太了解懒惰的蚊子是怎么回事儿,”梅森对她说,“威尔玛·斯塔勒听见过这只蚊子叫,她一开灯,蚊子就不飞了。她关上灯,拿着手电走到窗边,有人站在墙边上,几乎就在她的窗户下面,那个人开了两枪,子弹都在威尔玛·斯塔勒头上方的窗棂上,两颗子弹之间的距离有3英寸。你觉出这里有什么蹊跷吗?”
“你是说那两枪?”
“是的,那只是问题的一部分,很明显这个人不想杀了她。只想把她从窗口吓走。如果开两枪,而两颗子弹只相距3英寸,他一定是个神枪手。”
“但是为什么要把她从窗户那儿吓走呢?”
梅森微笑着说:“是因为那只懒惰的蚊子。”
“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昨晚盐丁儿·鲍尔斯展示黑光灯的时候,机器里有一种电磁感应线圈,干电池通过它可以增大电压使灯发光,这些你都注意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
梅森接着说:“如果你在暗处听见微弱的嗡嗡声,那声音听起来很像房间里的蚊子叫。”
德拉·斯特里特兴奋起来,“就是。”她说。
“一种很独特的有点儿疲倦的蚊子——大概是只懒惰的蚊子。”
“那么你认为威尔玛听见的声音是黑光灯发出来的?”
“难道不是吗?她向窗外看的时候,有人站在墙边,替班宁·克拉克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他心脏不好,还了解很有价值的情报,他不敢把情报告诉任何人,想到他可能会死去而把秘密带进坟墓,所以,他一定想留下一点儿信息,从昨天晚上我们看见的五彩斑斓的光来看,他提到的懒惰的蚊子就显得十分重要。”
“你是说他在某个地方做了标记?”
“没错儿。”
“那一定是在石墙上!”
“没错儿,要知道那些各式各样的石头都是他从沙漠里带回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眨了眨眼说:“那就是说我们会是第一个把紫外光照到墙上看到记号的人了?”
“争取做第一个。”梅森说。
“可那个小偷也一定是用这种机器。”
梅森若有所思地说:“机器可能是盐丁儿或者班宁在离小偷不远的地方用来照墙上某个地方,小偷可能想弄清楚他们在干什么。不管怎样,我想我们已经为懒惰的蚊子找到一种解释。”
20
距离弯弯的月亮从地平线上升起还有一段时间。这会儿,天空一片漆黑,就像迷雾笼罩的海洋,繁星斑斑点点,遥远而冷漠。
德拉·斯特里特拿着手电。梅森抱着长长的像盒子一样的装置用来发射紫外光,院子北端的小楼在月光下映衬出黑色长方形的剪影,小楼周围不见人迹。
梅森站在离墙大约10英尺的地方。
“好吧,德拉,”他说,“关上手电。”
她关上了手电。
梅森打开开关,从机器的内部传来低低的、清晰的嗡嗡声,不一会儿,黑夜似乎变得有点儿亮了,而且略带深紫色。
梅森把紫外光的光线对准那堵墙。霎那间,多彩的光线反射回来。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默默地仔细研究着。
“头儿,你发现什么了吗?”她焦急地问。
梅森没有马上回答。可当他说话的时候话音里明显有些失望:“什么也没有,可能是某种记号——只是一系列分隔开的点,好像没有任何特别的格式。”
梅森向墙的下部看着说:“看来没指望了。”德拉听出了他的失望,可他曾对自己的想法多么的自信。
“也许这个标记是其他的跟紫外光有关的东西。”她说。她明白紫外光对他们有多么重要,梅森只有通过迅速清晰的思考从困境中解脱出来,而解开的蚊子之谜只是个开头。这个问题都解决不了,其他的就更谈不上了。
“我想不出来这标记会是什么样,到底它会是什么呢?德拉,时间紧迫呀……嗬,看,这是什么!”
梅森把光线沿着墙向下移动,停在离地面4英尺的地方。
“一条直线,”德拉大声地说,“那些发光的石头被摆放成了一条直线,在这儿!哦,看!”
梅森手提着黑光灯向左移了一点,一块全新的墙面映入他们的眼帘。
德拉说:“像是一朵花,花尖尖的,只是花瓣是向下方开放着。”
梅森蹙眉凝视着,显然这是一朵有五个花瓣的花,从稍稍有点儿弯曲的花茎上向下开放着。他突然叫道:“真的是呀。”
“什么?”德拉问。
“‘射星矿区’,”梅森悄声说,“这并不是一朵倒过来开放的花,这是‘射星矿区’,那些线一定是矿区的边界,这个十字记号就是班宁·克拉克发现的歌勒矿所在地。”
“的确是这样,”德拉激动地说,“天啊,头儿,我感觉就好像刚刚找到了一个满是金子的峡谷,我的膝盖都在发抖。”
梅森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他说:“所以他才打这场诈骗案的官司。德拉,如果他想从采矿公司弄回他的财产,后果就是:他提供的线索会让布雷迪森找到失踪的歌勒矿。但是,他假装打一场必输的官司,同时尽力不让西姆斯太太收回她的财产,这样克拉克就蒙蔽了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
“那么西姆斯太太会收回矿产吗?”德拉问道。
“慢慢来,”梅森有些恼怒地嘟哝着,“这事儿我已办妥了,她不会收回的。我骗布雷迪森作了证词,他的证词使我们肯定能打赢这场原本毫无指望的官司。但这样一来,我的客户却失去了一大笔财富,现在我得赶在他们了解情况之前,来它个合理合法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以前的观点推翻……而且有可能还有别人知道这事儿。”
“有关‘射星矿区’和懒惰的蚊子的事儿吗?”
“是的。”
“你是说那个小偷知道这些事吗?”
“是的。”
“但你不觉得小偷只是窥视班宁·克拉克打着光来摆放墙上的石头而已吗?而且在弄清楚怎么回事儿之前他可能已被吓跑了呀!”
“是的,”梅森说,“可是要记住这个小偷随时都可能回来。他是在威尔玛看见之后开的枪,所以,他开枪,不是不让人发现他,而是不让人认出他来,并且……”
“有人来了!”德拉叫道。
“快点儿,德拉。我们不能让人在这儿把我们抓住。幸好我没把车留在小楼旁边。”梅森说完绕到仙人掌丛后面找个地方藏起来,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头灯的光束从大门方向直射过来,车一转弯上了院子里的车道。
德拉·斯特里特站在梅森的身边,梅森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几乎嵌进了他的手臂,他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小车“嘎”地一声停了下来。
发动机有节奏的轰鸣声消失了,接着,车头灯也关了。不一会儿,他们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
“大概是盐丁儿回来了,”德拉悄声说,“听起来像是他的车。”
“等等。”梅森低声地提醒她。
他们听见内尔·西姆斯的声音:“好吧,皮特·西姆斯,你进房到配餐室去,如果是你让我的女儿毒死了班宁·克拉克,我会揭掉你的天灵盖。”
皮特用一种在他作解释时常用的哀求及表示歉意的腔调说:“亲爱的,我跟你说,你一点儿不了解生意的事儿,现在这个矿产生意……”
“我就知道一个男人给他妻子砒霜,让她放在配餐室的糖罐旁边,他真是病了。”
“可你听我说,亲爱的,我……”
小楼的边门打开又关上了,下面的对话听不见了。
梅森弯下腰,把手中的长盒子一样的机器推进厚密的无刺仙人掌丛中,“我们得去看看他,德拉。”
“我们怎么办呢?”德拉问。
“直接进边门,不用躲躲藏藏的,我们得玩个看看就跑的游戏。我想见见西姆斯,然后在地方检察官到来前离开。”
他们沿着小路走到小楼后面,来到边门门口。梅森推了推,门没锁,他们走了进去,然后,用德拉·斯特里特的手电照着路,径自去了厨房。
厨房里亮着灯,他们能听见说话声。内尔·西姆斯恼怒地说:“现在你看看那个袋子,皮特·西姆斯,它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拿出去好多。”
西姆斯说:“这不是我的错,内尔。我告诉你……”
梅森打开房门说:“大概你们不介意我问几个问题吧?”
他们转身望着他,吃了一惊,内尔·西姆斯手里还拿着袋子。
“里面是砒霜吗?”梅森问。
她点点头。
“袋子就放在装糖的容器旁边吗?”
“哦,不是旁边,不过离得很近。”
“袋子上面写的是什么?”
西姆斯忙说:“这是我写在上面以防有人弄错了袋子的,你能看见,我就写在这儿:‘小心,皮特·西姆斯,私人用’。”
梅森伸出手,“皮特,”他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我……”他突然眉头一蹙凝视着袋子上的字。
“我要你做我的律师,”皮特说,“我这会儿可是糟透了,梅森先生和……”
门突然被推开了。
德拉·斯特里特倒抽了口凉气,梅森转过身去。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站在门口,他满脸怒气地站了一会儿才洋洋得意地笑起来。
“那么,梅森先生,”他说,“我现在在我自己的辖区里,拥有法律准许的全部权力。地方检察官正等在他的办公室里,要么你去谈一谈,要么我把你送进监狱,至少你会领到一份拘押证。”
梅森犹豫了一下,细细玩味着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脸上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表情,然后他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平静地说:“德拉,你把车开到法庭去,行政司法长官想要我和他坐一辆车。”
21
地方检查官托普哈姆是个颧骨很高、瘦骨嶙峋的人,脸上总是一副不受神经控制的紧张不安的神情。他在办公桌后面的皮面转椅上躁动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梅森,用一种背讲话稿的语调说:“梅森先生,有证据证明你在本区范围内有犯罪行为。因为你也是同行,而且在本行业中取得了一定的地位,所以在对你采取正式行动以前,来说明一下情况。”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给你一个机会。”梅森问。
“对于盗窃文件罪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我拿的。”
“是从本区班宁·克拉克住所的书桌里拿出来的吗?”
“对。”
“梅森先生,你一定懂得承认这一点的严重后果吧?”
“我看不出做这件事有什么错,”梅森说,“何必大惊小怪的?”
“当然,梅森先生,你知道的,除了规定改动或涂抹文书是犯罪的条文之外,法律还规定文书是财产,拿走文书构成盗窃罪,而且因为盗窃罪行的轻重是由文书中所分配的财产价值多少来决定的……”
“听着,”梅森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没有宣布这件事是因为我不想现在就拿出遗嘱来解释它的条文,可我要告诉你:我认为我拿到的遗嘱是班宁·克拉克亲笔书写的真实的遗嘱,订立日期就在他死的前一天。我被委托为这份遗嘱的执行人,这样的话,保护这份遗嘱就是我的责任。事实上,如果任何其他人发现这份遗嘱——甚至包括你自己——我也会要求你交给我这个遗嘱执行人,或者要求你把它交给遗嘱检验法庭的书记员,好了,试试给以上推理的合法性找找漏洞。”
托普哈姆纤细的手指抓挠着突起的前额,瞟了一眼行政司法长官,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他的椅子显然已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他说:“你被确定为遗嘱执行人,是吗?”
“行政司法长官自己的证人也承认这一点。”
“我可以看看遗嘱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的,我相信依据法律,虽然我还没看过这份遗嘱,我还是有30天缓冲期。”
转椅又开始吱吱扭扭地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更响。地方检察官对行政司法长官说:“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们也没办法。”
“如果是他进了小楼偷偷摸摸地把这份遗嘱拿走,那我们也没办法吗?”行政司法长官坚持他的看法。
梅森微笑着,清楚地听见地方检察官的转椅短促尖厉的扭动声。
“你知道,”托普哈姆解释说,“如果他是遗嘱执行人,那么他就有权管理死者的一切财产。检查死者的财物不仅是他的权力,而且是他的责任,他提到的遗嘱必须交给执行人或者书记员的法律条文也是完全正确的。”
“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格列高里质问梅森。
梅森略带歉意他说:“长官,有的时候我会窘得说不出话来,长官,你还记得吧,你威胁我好几次,要采取严厉措施。这使我很尴尬,变得有点儿胆怯。”
行政司法长官的脸腾地红了,他说:“你现在可一点儿都他妈的不胆怯。”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笑了笑说:“长官,因为我现在一点儿都他妈的不尴尬。”
22
梅森发现德拉把车停在了法庭前面的空地上。
“你怎么出来的?”她焦虑地问。
“我是从前门杀出来的。”梅森说,“真是好险哪!”
“把他制服了?”她问道。
“不仅制服了,可以说他是服服贴贴。因为格列高里以为抓住我拿遗嘱的事儿就十拿九稳一定会打败我,他抓我也是为这个,可我让他气得够呛,他压根忘掉了股票的事儿。但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要采取新对策的,该死,那会儿在股票上签字以防莫夫盖特陷害我的客户似乎是别无选择非那样做不可,可现在看来这么做几乎要铸成大错了。”
“头儿,我们还有多长的宽限期呀?”
“大概半个小时吧。”
“那我们去盐丁儿的露营地吧。”
“不急,”梅森说,“你看,德拉,在这半个小时里我得找到杀了班宁·克拉克的人,弄清楚毒药的事,以及威尔玛听见懒惰的蚊子叫的晚上是谁摸进了院子。等格列高里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会在一个他不大可能想到的地方。”
“是班宁·克拉克的小楼里吗?”她问。
梅森点点头。
“上车,”她说,“坚持到底。”
是西姆斯太太听见门铃开了门,“哦,你们好,”她说,“你回来得刚好,从卡斯台克来的长途正找你呢,我想他们也不会留你太久。”
梅森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进了小楼来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不久,他就听见了保罗·德雷克的声音:“喂,佩里,你还清醒吧?”
“是的。”梅森简洁地说。
“好吧,”德雷克说,“记着,是我先问你的。听着,佩里,我有点儿迷糊,不过我还是觉得有条鱼在咬钩了。”
“接着说。”
“一个叫海沃德·斯莫尔的人,身材瘦长,善长闲聊,总想要一眼把人看穿。认识他吗?”
“认识。”
“他就是你要钓的鱼吧?”
“如果他上钩了,他就是。”
“有人打了他。”德雷克说。
“你说什么?”
“打在左眼上,看起来很漂亮。”
“眼眶青肿吗?”
“肿了。”
“他要干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发现的矿是属于东山再起采矿公司的财物,他跟这家公司关系不错,如果我们能合伙五五分成,他保证为我们俩弄到33%的利,然后我们俩再分。”
“如果你接受了这些条件,他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成交了,他会带我到圣·罗伯托,我在和哈维·布拉迪一块儿去洛杉矶的路上。我怎么办呢?”
“他知道你在打电话吗?”
“他以为我在给一个洛杉矶的姑娘打电话,我在一家餐馆的电话间里,我得躲他远点儿。”
“好吧,”梅森说,“接受他的条件然后回来。”
“要是他问我要具体的找矿线路怎么办?”
梅森说:“告诉他你们一到圣·罗伯托就给他画一张地图标出确切位置。”
“这之前不能对他讲?”德雷克问。
“除非你也想被毒死。”梅森说完挂上了电话。
西姆斯太太说:“莫夫盖特先生打电话来,好像公司要解决那个案子。他说他不能直接向我提出建议因为那样不道德,他还说我们能解决这件事。”
“是的,”梅森微笑着说,“我肯定他想要解决这个案子,你的丈夫在哪儿?”
“他在厨房里。”
梅森进了厨房,皮特·西姆斯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厨房的椅子上。
“哦,是你。”皮特说。
梅森点点头说:“皮特,我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鲍勃的事儿。”
皮特局促不安地说:“鲍勃净给我找麻烦。”
梅森说:“跟我来,你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德拉,带上打字机和公文包。”
梅森领着忧心忡忡、满脸胆怯的皮特走上楼梯,来到了班宁·克拉克生前曾用过的房间。
“坐下,皮特。”
皮特坐了下来说:“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解一些伪装富矿的事。”
“这事儿呀!我从来没干过,可我知道怎么做。”
“是在猎枪枪膛里装点儿金块吗?”梅森问,“然后再开枪把金块打进石英岩层里,再……”
皮特·西姆斯身体摇了摇。
“你怎么啦?”梅森问道。
“办法太幼稚了。梅森先生,根本不是这样干。”
“你怎么做,皮特?”
“哦,海沃德·斯莫尔会把这叫做心理建议。那就是你要千方百计使一个傻瓜上你的钩。”
“恐怕我还不太明白。”梅森说,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德拉·斯特里特记下所提的问题和回答。
“哦,是这样,梅森先生。现在的人都受了良好的教育,他们变聪明了,如果你还要卖给他们金块,或者要把金子射进石英岩层里,他们很可能在书里读到过这些事或者在电影里看到过,你只会被嘲笑,实际上,不管你想把矿产卖给谁,他都会马上起疑心,如果他了解金矿,你跟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可如果他不懂金矿,他会对任何事情都怀疑。”
显然皮特·西姆斯紧张的神经已经完全放松下来,梅森只是问了一些情况,而没有直接提出指控或者要求他解释问题,这种放松使他的话多了起来。
“恐怕我还是不太懂。”梅森说。
“哦,梅森先生,你得这么办,你先找个傻瓜,并安排好一切,这家伙就会来找你了。”
梅森说:“皮特,你这着儿用在吉姆·布雷迪森身上可没奏效。”
皮特在椅子上挪动了下身子说:“梅森先生,你还不了解事情的全部。”
“皮特,到底是怎么回事?”
皮特顽固地摇了摇头。
“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皮特说,刚才他还在夸夸其谈,这会儿却又变得沉默寡言。
“好吧,皮特,别见怪。那咱们再谈谈,你怎么能让这个笨蛋上钩呢?”
“办法很多。”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
“我教你点儿最基本的吧,”皮特说,“你假装什么都不懂,让这个傻瓜自以为特聪明而你只是个无知的、幼稚的沙漠里来的家伙,城里的骗子就会认定你够笨的,他就不屑于在钱的问题上跟你计较。”
“皮特,我还是不知道你怎么做的?”
西姆斯又有了兴致,继续说:“你得善于动脑,梅森先生,你要花很多时间思考,并且还要有想像力,所以人们都以为我懒,实际上我坐有那儿什么也不做,是因为我在思考……梅森先生,我想我讲得太多了吧。”
“皮特,你是在朋友中间,”梅森说,“我对你怎么让城市骗子来上当的事很感兴趣啊。”
“这些家伙每次都会上当的,你要热情地带他们看你要他们买的矿产。你要给他们看这处矿产所有的优点,他们会犹犹豫豫不想买。这样到了午餐时间你就带他们转一转看一看属于你的或者你的朋友的矿产,然后坐下来吃午饭。这时你就找个借口出去转一圈,并且你已经放好了让这个傻瓜自己可以找到的东西,他们觉得这块地遍地都是金子。你明白了吗?梅森先生,你走的时候,他会找到这些东西,但你回来的时候,他绝不会对你说:‘看,皮特,我们在你的地里找到金子了’——梅森先生,我跟你讲的是真话。这种把劣矿伪装成富矿的事儿我干了已经有20年了,我还没遇上一个不上当的呢。”
“你怎样让顾客到处转转看呢?”梅森问。
“呸,他自己就去看了,根本用不着我。告诉他们某个矿是富矿应该买下来,他们会对这事不冷不热兴趣不大。但是带他们去一个地上尽是五彩石头看起来不像富矿的地方,然后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没什么了不起的,之后再走开留下他们单独在那儿,他们就会开始左顾右盼四处逛了。每一次他们都会这样做。这是这类人的一个特点,他总以为比老采矿人懂得多。”
梅森点点头。
“哦,”皮特接着说,“这样就大功告成了,他开始去溜达。你得准备点儿含金量大的天然金块,从金块外面就看得见金子,你先炸掉矿脉岩石的一部分,把这些小片石头再一一叠放在一起,如果你对炸药的使用得心应手,还会调制点儿岩石粘合剂,就妥了,你把石头和金块粘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天然形成的一样。这个傻瓜会把岩石标本藏在口袋里,等你一回来,他就会问你一大堆有关矿产所有权之类的无关痛痒的问题,以及什么时候你的购买权到期等等。然后,下一步,你知道,他就会在你背后盘算着怎么骗你,怎么一次把这个矿买下来,或者如果你已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个矿就是你自己的,他就会对你讲这块地多么适合盖沙漠棚屋呀,他还从没到过这样闲适的地方,以及诸如此类的话。既然这块地也不像矿产那么有价值,他干脆买下它建棚屋吧,或者他会说他有朋友得了鼻窦炎,他想为他的朋友把这块地买下来。如果你就是发现矿石的那个人,他就会疑心重重,会叫来几个采矿工程师,让你出示银行证明。但如果是他自己发现了矿石,而且认为他可以骗你,他就成了销售商,你则成了顾客。就这样,矿石变成了他的发现,他成功了。”
“这是个十分有趣的实用心理学的典型范例,”梅森说,“西姆斯,我想,我可以把它用到我的工作中去。”
“哦,梅森先生,如果你就想知道这些,我都说了,我也该回家了。不过,这是全部的秘密了,你得找个傻瓜来说服你卖矿。”
“等一等,”梅森说,“皮特,在你走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皮特坐在椅子边上说:“梅森先生,说吧。”
梅森说:“你把左轮手枪栽赃给了班宁·克拉克,是不是,皮特?”
“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你把你妻子的矿区伪装成良矿,再卖给吉姆·克雷迪森,然后,当公司起诉你的诈骗行为后,你发现有麻烦了,就想到了你的绝招,设计让班宁·克拉克以为著名的‘失踪的歌勒矿’就在‘射星矿区’的矿产范围内,是不是这样?”
“嗨,梅森先生!”西姆斯大声叫道,满脸斥责的神情。
“而且为了做到这一点,”梅森接着说,“你找来这把左轮手枪,在枪把上刻上了Goler这个名字,但是,皮特,你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刻大写字母G的手法是非常特殊的。装砒霜的袋子上你写的‘小心’这两个字中的G和枪把上的G是一样的。”
皮特目不转睛盯着梅森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咕哝道:“我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梅森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好吧,德拉,去把行政司法长官找来,告诉他把装砒霜的袋子带过来。我们会把枪找到对比一下字体……”
“不,不,不!”西姆斯大叫,“不要这样,梅森先生,可别就这么仓促地走了,不要再让行政司法长官掺和进来了。”
梅森笑道:“皮特,下决心吧。”
西姆斯长叹了口气,“给我支烟。”
梅森给他一支,西姆斯点着了烟,他现在一点儿也没有了抵抗的劲头儿,“好吧,”他说,“是我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么给我们讲讲砒霜的事。”梅森说。
“跟我告诉行政司法长官的一样,我买砒霜是为了……”西姆斯犹犹豫豫地说。
“做什么用?”梅森问。
“只是为了做实验。”西姆斯在椅子上扭动着身体。
“德拉,大概你还是得把行政司法长官找来。”
皮特好像根本没听见梅森的话,就好像刚才没有害怕过一样继续说着:“梅森先生,失踪矿产的生意可能是一桩大买卖,我看到班宁·克拉克为左轮枪的事儿送了命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直都是个骗子——到处干伪造富矿、造假样品等等这类的事儿。我要做的就是让人了解那些失踪矿藏的事儿,然后只留下一点儿线索,让他们觉得这个失踪的矿唾手可得。我则装做根本不知道这个矿有多重要或干脆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你明白吗?”
梅森点点头。
“现在再说‘射星矿区’的事儿。”皮特接着说,“我把它卖给吉姆·布雷迪森时真是很卖力,说真话,那会儿我醉得够呛,吉姆胡吹海侃说他是个大采矿公司官员,我一点儿都没费劲儿,他根本没发现我的秘密。可是我发觉我得想办法让他觉得没有上当受骗,这时就想到把左轮枪放个地方让班宁·克拉克找到它,再告诉吉姆。这把枪是很早以前我在沙漠里发现的,我只是把‘歌勒’刻在枪把上,然后用湿茶叶擦枪把的表面,直到这把枪看起来像用过很长时间的东西。然后,我把枪放在一个矿旁的小溪边,只留几英寸的枪管露在沙子外面,枪的其余部分都埋进沙子里。我把班宁·克拉克带到那儿,那会儿他的心脏还没糟到一动都不能动的地步,只是因为心脏不好,他需要安静,我告诉他我想去探矿,我知道他会去小溪那儿坐下来,我在枪旁边早就放了一大堆天然金块,就这样,我一回来,就发现枪不见了,克拉克激动得讲不出话来,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我想克拉克既然是公司的股东,他会保证公司不对我跟他们达成的交易提出异议,可克拉克一心想着他发现的‘失踪的歌勒矿’,竟要我妻子把她所有的矿产弄回来。我觉得可能是班宁以为她比公司更有资格拥有这些矿产,哦,这样一来我可就左右为难了,梅森先生。”
“不久,我让吉姆·布雷迪森了解到克拉克发现了‘失踪的歌勒矿’的事。在克拉克和我一块儿去沙漠之前,他已有6个月没去过那儿了,我以为布雷迪森不费多大劲儿就会想到这个矿一定就在‘射星矿区’里,可是吉姆够笨的,他盯上了诈骗案。幸亏班宁找你来打官司,到这时候,事情就变得一团糟,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过现在我明白他是要让内尔闹得凶一点,这样吉姆才不会怀疑,盯着那份矿产不放。好了,这就是全部事实真相。”
“那砒霜又怎么解释呢?”梅森问。
“哦,如果你想知道实情,梅森先生。我只是个命运悲惨的、没用的卑鄙的家伙,我现在是后悔了。我了解我自己,我只会干伪装富矿的活儿,如果你是别人,我还会装作很抱歉很难过的样子,我会装得很像样,连我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挺可怜……梅森先生,过去我一直是个一流的骗子,不过这是在我认识海沃德·斯莫尔之前的事儿,他会给我催眠。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催眠的,只是后来我就用这个第二人格代替了我。”
“哎,梅森,当骗子差点儿毁了我。把一切都归罪于鲍勃实在太轻松了,我得到了不少撒谎的训练。那个海沃德把我全弄糊涂了,我真是吃惊不小。”
“相信我,从今往后我不让别人代我撒谎了,我也不要鲍勃了,现在就不要了!我得变一变,你明白吗?”
“我明白,皮特,可是你具体点儿说,你要砒霜做什么用?”
“哦,这个‘失踪的假腿矿’,”西姆斯说,“和其他几个在沙漠中失踪的矿——它们失踪的原因是因为金子成了黑色。金块的外面包了一层矿物质,使金矿变黑了。你要是刮掉外层,里面是纯粹的黄金,但是天然金块却看起来像小黑石头一样。我听说那层黑的东西是砷的化合物,我就想买点儿砒霜来试试,看看能不能也在金块上生出一层砷的化合物来。如果成功了,我就想让下一个笨蛋以为他发现了‘失踪的假腿矿’。那个牧场主和他的伙伴人以为他们发现了‘失踪的歌勒矿’——牧场主满心以为他能利用科学方法找到失踪的矿藏。哦,我还想要让他找到‘失踪的假腿矿’。”
“你还用砒霜吗?”梅森问。
“不,梅森先生,不必了,跟你说句实话。我已经把砒霜忘在了脑后,我弄到砒霜不久就发现了一,些黑色金块——不多,但是足够我用来伪造富矿了。”
梅森说:“你跟海沃德·斯莫尔商量好了?”
西姆斯挪动了一下身体说:“嘿,梅森先生,你完全想错了,你不该这么说。海沃德·斯莫尔根本就是个老实人。他就是总向我女儿献殷勤,我老婆不喜欢他,可多莉娜早晚要嫁人,她找个比海沃德·斯莫尔强的男人可得费一番周折呢!”
梅森微笑着摇摇头说:“皮特,别忘了行政司法长官。”
西姆斯疲惫地叹了口气说:“哦,好吧。那又怎么样呢?好吧,我就是与海沃德·斯莫尔一块儿干的,斯莫尔手里有点儿把柄威胁着吉姆·布雷迪森。”
“是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个威胁。我一直为斯莫尔伪造富矿,他再卖给公司。”
“他也知道‘射星矿区’的交易了?”
“他不知道。那是我自己的事,要知道,我跟斯莫尔不是搭档,我为他伪造假矿他给我钱。他自己在歌勒矿的事上也被骗了。”
“海沃德·斯莫尔知道你手上有砒霜吗?”梅森问。
“他知道。是他告诉我不要用砒霜,他说他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黑色金块儿。”
“是你毒死了班宁·克拉克吗?”梅森问。
“谁,我?”
梅森点点头。
“天啊,不是我,千万别这么想。”
“或者是你向他开了枪。”
“听着,梅森先生,班宁·克拉克可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我连他一根汗毛都不会碰。”
“你一点儿都不知道谁在糖罐里放了砒霜吗。”
“先生,我不知道。”
梅森说:“你也不知道斯莫尔抓住了布雷迪森的什么把柄,是吗?”
“先生,我不知道,可的确有这么回事。我跟你保证,吉姆·布雷迪森怕海沃德·斯莫尔,这是一种敲诈。”
“你不是真的以为海沃德·斯莫尔做多莉娜的丈夫挺合适吗?”
“他不合适。如果我在这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跟她去内华达。”
“但他们还没结婚吗?”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皮特面带笑容地说,“那个对多莉娜不错的当兵的小伙子请了24小时假,就在拉斯维加斯附近转悠——我猜这小子跟斯莫尔谈了谈,斯莫尔就想都不想娶了。这个当兵的一直盯着他。”
梅森说:“好吧,皮特,就到这吧,谢谢了。”
皮特急切地站起身说:“梅森先生,我无法说出跟一个能真正理解我的人坦诚地交谈对我有多重要。不过如果你沙漠里有矿产而你又想卖个好价钱的话——不,你不可能有,但是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效劳,给我打电话好了。”
他一走,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笑道:“我们要使用一下皮特的心理战术,”他说,“在你的手提打字机里装点儿纸,放在书桌上——要恰好在灯光下边。”
“多少张?”德拉问。
“一张。”梅森答道。
“什么样的?”她问,“是让人签名的文件,一封信,还是……”
“我们也用伪装富矿这招儿,”梅森说,“再让一个笨蛋发现这份东西。我们跟皮特·西姆斯的会面真是大有收获呀。”
德拉·斯特里特把纸放迸机器,手放在键盘上做好准备打字的姿势。
梅森说:“我们得在这页的顶端从一个句子的中间写起。先打上页码——22页,然后在页码下面打上:‘给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的报告副本’。”
德拉·斯特里特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她一停下,梅森说:“在这句下面,打上‘吉姆·布雷迪森的谈话。续上页’。好了,现在开始从一句话中间打正文,开始:‘也就是说,在我知道和了解的情况的范围内。’然后,另起一段打行政司法长官的问题:‘吉姆·布雷迪森先生,你能起誓看见海沃德·斯莫尔摆弄糖罐了吗?’回答:‘我看见了,是的,先生。’另起一段,问题:‘你不仅看见他在糖罐下放了纸条,而且你也可以发誓看见他把糖罐的盖子打开了?’另起一段,回答:‘我看见了,是的,先生。但是我提醒你出于一定原因我要在审判的时候才能作证。一旦你们把他带到陪审团面前,我就会成为要被定罪的意外证人。你们要先起诉他,我才可以到场作证,但是你们不要用我的证词来起诉他。’另起一段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的谈话:‘我明白,布雷迪森先生,我说过我们会尊重你对我们的信任。但是,我不能完全保证。现在,说说砒霜的事情吧。皮特·西姆斯告诉斯莫尔说有一些砒霜在手上?’回答:‘是的,西姆斯想用它来伪装金块,但是斯莫尔告诉他不要用砒霜,他会为西姆斯从别的地方找来他要的黑色金块。’另起一段。问题:‘谁告诉你这些的?’另起一段。回答:‘西姆斯。’另起一段,问题:‘海沃德·斯莫尔从来没有证实这件事?’另起一段,回答:‘没说这么多,没有。’”
“到了这页的底部了?”梅森问德拉·斯特里特。
“正好到底了。”她说。
“好吧,”梅森说,“把这页纸就留在打字机里,开着灯。拿上你的公文包。等一等,我们还要放一些烟头作为伪装就好像刚才这里在开会一样。把烟掰两半儿,点着,然后随处扔一下烟头。”
“事情还很难说,德拉,如果行政司法长官想找多莉娜问她知不知道在股票上签名的事儿,那就砸锅了。”
德拉·斯特里特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是海沃德·斯莫尔在糖里下的毒?”
梅森微笑着说:“去问西姆斯太太关于下金蛋的鹅被杀掉是咎由自取这句谚语。”
“那为什么你刚才要在那张纸上打上那些话呢。”
梅森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说:“尽我所能吧,我在实现我的客户的愿望。”
23
午夜时分,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还在继续着调查工作。健壮的体魄、顽强的意志,给了他公牛般的韧劲儿。地方检察官托普哈姆倒是觉得事情最好推到星期一早上再办,他已经累得够呛了,但又不想再为这事儿吵个不休,只好脸上挂着一副不情愿的表情硬着头皮干下去。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看了下表说:“不会太久了,离开之前我得对这件事有个全面的了解。”
梅森双手举过头顶,打了个呵欠,笑着对地方检察官说:“我想,这么晚了没什么好着急的。”
地方检察官躬下身,故意睡眼惺松地说:“我想我们是不能没完没了了。”
格列高里说:“我什么时候弄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再走。有证据表明那些股票上的签名不是班宁·克拉克的笔迹。”他阴沉着脸怒视着梅森。
梅森又打了个呵欠,说:“这事很神秘,如果班宁·克拉克是被毒死的,最后只剩下几口气,为什么还会有人用点三八自动手枪来加速他的死亡呢?如果克拉克多活一段时间,他又会对这个开枪的人有什么毁灭性的后果呢?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下毒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会声称凶手是那个开枪的人。对这个开枪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他会说死者已经吞下足以致人死命的毒药。先生们,总的说来,事情很棘手啊。”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我来开。”梅森说。
格列高里冲到他前面,一把把门拉开。
醉醺醺的保罗·德雷克刚想接着敲门,行政司法长官却吓了一跳。
“可别再这么开门。”保罗责怪道,“如果你的客人摔个好歹,他们会上法庭起诉你的。”
“你是谁?”行政司法长官不客气地问道:“哦,是的——我现在知道了,是发现金矿的那个人。”
“用‘找到’更好,长官。‘发现’意味着多少有点儿碰运气的味道。‘找到’表示是经过周密计划和……”
“哦,是斯莫尔。快进来,斯莫尔,我正有话要问你。”
斯莫尔伸出手,“你好啊,长官,我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你好吗?”他问候着,“晚上好,梅森先生,我还带了个朋友来。”
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说:“斯莫尔,我要你坦白地回答这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股票上的签名——”
“等一等,”梅森插话说,“我建议这些证人作证应该在能把他们的话速记下来的地方进行。你已经用不大公平的方式问了其他证人许多问题。”
“你不应对我的事情说三道四。”格列高里愤怒地打断了梅森的话,“我在进行调查。”
“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继续吧。”梅森回嘴说。
保罗·德雷克说:“但请不要在刮穿堂风的过道里问话。”
“你在这儿干什么?”格列高里问。
“等着喝一杯,”保罗告诉他说,“你问候我时的好客劲儿,迫不及待地给我开门,让我觉得挺舒服的。可是,我亲爱的先生,我现在发现你这会儿的态度与你起先开门时的彬彬有礼简直大相径庭。”
“把这个醉鬼弄出去!”格列高里厉声说。
“那可不行!”梅森说,“这个人是来跟我谈生意的……是跟死者班宁·克拉克的财产有关的事儿。作为班宁·克拉克的遗嘱执行人,我有权……”
“你跟我来!”格列高里对犹疑不决的海沃德·斯莫尔说。
梅森递给海沃德·斯莫尔一把钥匙,“上楼到班宁·克拉克的房间吧,”他说,“你和地区检察官可以在那儿继续谈话。”
“很好!”格列高里咕哝了一句。
他们刚上了一半楼梯,忽听梅森说:“长官。”
“什么?”
“在你进行盘问之前我想有件事你该知道。”
“什么事?”
“有关于……请允许我和地方检察官说一句,好吗?”
格列高里犹豫着,梅森已上了楼梯说:“斯莫尔,上楼到班宁·克拉克的房间去,我要和长官说句话。”
斯莫尔上了楼,梅森走上楼梯站在长官身边,“是这样,长官,”他低声说,“我们没必要为这事吵个不可开交。如果你平静一点儿,你会发现我们在朝一个目标努力,我要破这个案子。”
地方检察官说:“先生,我们能不能和平共处把事办好?而且,我觉得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获得初步的证词,然后中止一切活动。”
“我要警告你们,”梅森说,“你们最好记录下与海沃德·斯莫尔的对话。不然的话,你们会后悔的。”
“我可没有法庭书记员,”格列高里说,“这只是个开始。”
“我的秘书能做记录。”
行政司法长官脸上是满腹狐疑的微笑。
“有总比没有好。”梅森说。
行政司法长官怒气冲冲地回绝了他,“我倒不这样认为,”他说,“我现在有点儿同情我的内弟了。”
“好吧。”梅森说,“我说的任何话我的秘书都会记录下来。”
“我对你说的话一点儿都他妈的不在乎。”格列高里说。
“我们能不能讲话文雅点儿?”托普哈姆恼火地抗议道。
“走吧!”格列高里说着向楼上走去。
梅森走下楼梯,笑着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现在,让我们看看皮特的心理战术在实战中的应用。”
德雷克说:“佩里,我现在清醒点儿了。走了这么长的夜路,凉风已经把我吹醒了,可是我现在一阵阵发寒,你可不可以帮忙找杯酒什么的?”
“没有酒。”梅森对他说,“你需要保持清醒。”
德雷克叹道:“哎,试试找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我猜,”德雷克酒劲儿还在,说起话来唠唠叨叨,“你是要追问那个陪我从莫哈维一起来这儿的人,——也就是说,揭他的老底,是吗。”
“是的。”
“我是严格遵旨行事的。”
“你发现了什么?”
“斯莫尔一直左右着布雷迪森的一举一动。”
“有多久了?”
德雷克回答说:“我也想知道。不能指望斯莫尔透露他控制布雷迪森的真正企图。不过耍点儿花招总还能搞到些情报,于是我就努力弄清斯莫尔第一次与布雷迪森相识的时间,那是在1942年的1月,而且很快两人就混得很熟。”
“1942年的1月?嗯。”梅森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是的,他……”
楼上传来了猛地推开门的声音,接着有人几步走到了楼梯口。
“听起来像是火爆脾气的长官。”德雷克说。
格列高里大喊道:“梅森,到这儿来!”
“这回叫得可有点儿急,”德雷克说,“佩里,恐怕你要再对付他一下。”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然后上了半截楼梯回头说:“保罗,你最好也来,我可能需要个证人。”
“你的任务可能是最高尚的,但我怎么能爬楼梯呢?”德雷克叹道。
梅森一进屋,只见格列高里手指着打字机质问道:“这是什么?”
“噢,”梅森说,“你的调查记录……”
“可我根本没做这样的调查。”
梅森一脸不解的样子,他说:“长官,恐怕你记错了,德拉·斯特里特的确记下了……”
格列高里气得脸色发青,愤怒地说:“妈的,别想跟我装糊涂。你对这个案子管得也太宽了吧。是我在调查,我要用我自己的办法来调查。”
“是的,长官,当然啦。”
梅森转过身去对德拉·斯特里特责怪地说:“德拉,长官告诉过你要把所有的文件清除出这个房间,或者把它锁起来吧?”
德拉垂下了眼帘说:“我很抱歉。”
托普哈姆目光从梅森身上移到长官身上,流露出无言的责备。
梅森说:“长官,我很抱歉。”他的口气就像是在为一次合情合理的疏忽寻求原谅。
格列高里怒火中烧,几乎无言以对,他说:“我告诉你我没在这儿搞过什么调查。托普哈姆,在你到这儿之前我只是非正式地询问了一下。”
“是的,当然,”梅森话接得实在大急了一点儿,“没有托普哈姆在场你根本不会做什么调查的。”
海沃德。斯莫尔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几张面孔上游移着,捕捉着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谨记在心。
梅森用时碰了碰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从打字机上把那页纸撕下来,对斯莫尔说:“这全是错误,我们很抱歉,长官。”
格列高里瞟了一眼梅森说:“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会……”
“可我说过很抱歉。我的秘书不该把它留在这儿,我们道过歉了,还跟斯莫尔讲了没有调查这回事,也把这事告诉托普哈姆。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你说没有调查,我们也说没有。那你还要什么?你说得越多,你的证人就会越让人怀疑。”
格列高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梅森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而且,坦白地说,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理由采取这样一种态度。自从1942年,海沃德·斯莫尔就一直在敲诈布雷迪森,当然,这样布雷迪森就该把谋杀归罪于斯莫尔的动机。但如果你问我的话,行政司法长官,我想布雷迪森是……”
“没有问你。”行政司法长官打断了他的话。
梅森做出一种被上司驳斥的谦恭姿态,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之后,干脆一言不发。
格列高里转而对海沃德·斯莫尔说:“我想要知道的是股票的事儿。”
斯莫尔舔了舔嘴唇,只是点了点头。
“是怎么回事儿?”格列高里问道。
“我所知道的就是多莉娜告诉我的那些。”
“哦,讲了些什么?”
梅森厉声道:“这是传闻证词,斯莫尔,我不再重复,你无法保证证词的真实可靠。”
“你别管!”格列高里叫道。
“等他从你那儿了解到情况以后,他会以三级谋杀罪控告你,你要晓得,”梅森说,“抽支烟怎么样,谁要吸烟?”
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谢谢你,我来一支。”德拉·斯特里特甜甜地说。
格列高里气呼呼地说:“出去,都出去!”
“可我以为你需要我呢。”梅森说。
“我需要你解释……”
“哦,是的,你还想谈这件事儿?”
“不,不。”
海沃德的脑子一刻不停地在转,他突然说:“是这样,我要把事情说说清楚。我跟下毒的事没什么关系,我的确……哦,的确在18个月前给吉姆·布雷迪森施加了一点儿压力。”
“1942年1月,是吗。”梅森问。
“对。”
“我想是在班宁·克拉克太太刚去世不久。”
斯莫尔什么也没说。
“而且莫夫盖特大概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对他施加压力。”梅森说。
“我对这些可不感兴趣!”格列高里说。
“我感兴趣,”托普哈姆说,声音不大,但是很威严,“长官,请让梅森说下去。”
格列高里愤愤地说:“他导演这出戏,是想掩盖伪造股票签名来救自己一命……”
“尽管如此,”托普哈姆语气平和地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我希望梅森先生不受打扰,梅森先生,继续说。”
梅森微微躬下了身,“谢谢,”他对斯莫尔说,“大概是在班宁·克拉克太太死去的时候,是不是?”
斯莫尔的目光与梅森相遇,然后又移开了,他说:“哦……是的。”
梅森接着说,“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我们了解到布雷迪森太太潜入了班宁·克拉克的房间用旧遗嘱代替了新的,这是一种使假遗嘱合法化的巧妙办法,如果立遗嘱人废除遗嘱的愿望在新遗嘱中讲得很明确的话,新遗嘱自然使旧遗嘱失效了,但是条件是除非旧遗嘱被销毁了,而又无法证明它已被取代。这一点外行不可能想到,这种机智的万全之策很可能是某个聪明的律师想出来的。我一直在想布雷迪森太太换遗嘱的想法是不是由来已久了。斯莫尔,你不知道这些事吧?”
海沃德·斯莫尔抬手拉拉衬衫的领子,好像衣领太紧了,他回答道:“不知道。”
格列高里想说话,托普哈姆示意他住嘴。
梅森喜滋滋地说:“你看,先生们,我们面前是一宗中毒事件和一宗开枪杀人事件……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罪案。但是我们不能忽视这两个案件犯罪动机是一样的,两个杀人犯,因为他们互不信任而各自独立行事……一个下毒,一个开枪。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我们该回顾一下发生的每一件事,分析每一个线索再做一下推理,我们就会找到答案。”
“先生们,我认为,海沃德是莫夫盖特的一位朋友的熟人,是一位律师,是一个和吉姆·布雷迪森及他的母亲布雷迪森太太完全不熟悉的人。1942年1月上旬,班宁·克拉克太太死了。在一份送检的遗嘱中她把所有财产留给了她的母亲和哥哥,暗示说财产不多。在此之后,莫夫盖特和海沃德立刻成了很受宠的人物,莫夫盖特做了公司的股东,而海沃德成了矿产经纪人,虽然他以前从来没有卖过矿产,但是他左右逢源,高价卖矿给布雷迪森太太母子占主要股份的公司。所以结论是什么?……”
“你疯了,”海沃德·斯莫尔说,“你要说什么,你的脑子是一团浆糊。”
梅森说:“情况是不是有可能是这样的,斯莫尔是后来拟定的遗嘱的见证人之一……在有人纵容下,这份遗嘱被隐藏了起来呢?”
“你的指控可够严重的。”格列高里脱口而出。
“当然,”梅森冷冷瞥了他一眼说:“长官,大概你现在能对所发生的事情有个合乎逻辑的解释。”
“这是扯谎。”斯莫尔说,“根本没有这些事儿。”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继续说:“地方检察官先生会解释布雷迪森急于看到海沃德·斯莫尔被定罪的原因,从而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布雷迪森和他的母亲作出的证词对这位证人如此不利。如果斯莫尔一直在勒索他们,而他们如果能使他被确定犯有谋杀罪,又不使人发觉,那……”
“但是,”格列高里几乎是在对地方检察官吼叫,“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调查。布雷迪森也从来没作出过这样的证词。”
托普哈姆又用责怪的眼光扫了一眼格列高里,显而易见的是托普哈姆也不相信他。
“叫布雷迪森进来,问问他。”格列高里气恼地插嘴道。
梅森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斯莫尔突然说:“听着,我可不想被诬陷犯有杀人罪。如果吉姆想把什么事儿都推到我身上,我就……”
“你要干什么?”梅森问。
“我不会坐以待毙的,就这样。”
梅森说:“别担心,斯莫尔,你不用指望了,这个长官是那种老派人物,他只相信该依照正常途径行事,让证人都躲在幕后。你已经看见了他多么想让你相信布雷迪森与此事无关。只有到了你站在法官面前等待死刑宣判时,你才会知道布雷迪森也参与了进来。”
格列高里说:“我不会容忍……”
“请不要插言!”托普哈姆打断了他的话。
地方检察官的疲倦目光让格列高里收了口。
梅森继续说:“我个人还是对布雷迪森的证词有点儿怀疑,听起来不大合乎逻辑,我看不出海沃德·斯莫尔为什么要把砒霜放到糖罐里。从另一方面来说,又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布雷迪森把砒霜放进糖里,先生们,用公平合理的眼光看一下这些证据,布雷迪森和他的母亲出现了明显的砒霜中毒症状,但后来证实这次中毒是他们自己吞吃了吐根造成的,是不是该往深里探究一下?他们打算第二天晚上让海沃德·斯莫尔吃砒霜中毒而死,然后你们就会抓不着头绪,因为真正的下毒的人也正是受害者。敲诈别人人的人不会杀鸡取卵,但是被敲诈的人总是想要杀了敲诈别人的人。”
托普哈姆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斯莫尔,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点头。
斯莫尔说:“你在编故事,只是胡说罢了。”
“但是,”梅森接着说,“你们的计划流产了,因为那天晚上斯莫尔干脆没去喝晚茶,原因是他计划要和西姆斯太太的女儿一块儿出走,而且他也知道西姆斯太太不会同意的。他有点儿怕她怪异的直觉、伶牙俐齿和她锐利的眼神。所以斯莫尔一直没露面,让多莉娜在糖罐下面留了张纸条。这样就打乱了布雷迪森的计划。”
“现在,我们几乎能确定砒霜被放进糖里的确切时间了。那是在德拉·斯特里特、班宁·克拉克、西姆斯太太和我喝过第一杯茶之后,因为西姆斯太太给她自己倒了第四杯茶,她也是第四个从罐里取糖的……而她没有任何不良反应。然后参加股东大会的人进了屋。当时人们围着桌子走来走去,场面很混乱,然后,班宁·克拉克喝了第二杯茶还加了糖,这样他就喝下了最大剂量的毒药,几乎全都喝下去了……之后我和德拉·斯特里特喝了第二杯茶,加了糖,同时也喝下了少许的毒药,我认为布雷迪森是想毒死海沃德·斯莫尔,以为他有进厨房喝杯茶的习惯。下毒的企图没有得逞,布雷迪森为了达到目的,就给行政司法长官作了个十分机密的证词说他知道斯莫尔有罪,而且如果行政司法长官以其他证据起诉斯莫尔,他会作为突然到场的证人作证把斯莫尔送进死牢。”
梅森止住了话语,凝视着地方检察官,就好像斯莫尔成了与此事无关的看客。
“听起来如何,地方检察官先生?”
“非常,非常合乎逻辑。”地方检察官说。
斯莫尔忙说:“梅森律师是对的。布雷迪森这个使暗箭伤人的骗子,我早该知道他会这么干。好吧,这个王八蛋,现在我也得讲讲了,我要讲点儿事实真相。”
“那再好不过了。”梅森说。
斯莫尔说:“我了解莫夫盖特,我们以前经常在他的办公室见面。我给他找了生意做,你知道,我可不是怂恿受害者起诉让他们来找他这个律师,我只是个给他带来点儿生意的朋友,他也帮我。一个星期五的早上我恰好在他办公室,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日子——是1941年的12月5日,那是因为12月7日发生了大家都知道的大事。哦,我那天在外间办公室等着见莫夫盖特,班宁·克拉克开了办公室的门,看看谁在外间办公室。他看见我坐在那儿就问我能否进来作遗嘱的见证人。”
“你进去了吗?”
“是的。”
“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遗嘱里都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我1月份读报才知道了克拉克太太的死讯,以及有一份遗嘱被拿去检验了,我问过莫夫盖特我作为那份遗嘱的证人是不是有必要提供证词,他听了之后表现得很奇怪,我就开始琢磨了。我去看了下记录,当我看到他们送检的遗嘱订立的日期是1年左右以前,而且有两个证人在克拉克太太名字后面签的字,我一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赚钱的机会来了,就这样,你知道,并不难,我成了矿产经纪人。然后我拜访了布雷迪森,轻描淡写地说我认识他妹妹,我是她死前刚订立的遗嘱的证人。说了这些就够了,从那以后,我一旦暗示说采矿公司应该按我说的价格买我的矿产,钱就滚滚而来了。我不能赶尽杀绝,可我得保证我的生意有可观的收入。”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现在,如果我们能找到另一个证人,我们就可能了解一些有关班宁·克拉克被杀的情况。”
斯莫尔说:“另一个证人名叫克雷格劳,他当时和我一块儿在办公室等待会面,我们碰巧相互认识了,我只知道这些……他叫克雷格劳,年纪大约在五十四五岁左右。”
梅森对地方检察官说:“在整个事件过程中还有一段没提过。就在班宁·克拉克喝下有毒茶水离开的时候,莫夫盖特想让我保证取得班宁·克拉克的证词。莫夫盖特已经准备好了给克拉克的传票,而且他说他会去送给他,莫夫盖特这样做也还是合乎逻辑的,但是显然他没有去,因为那样做似乎是在暗示他有别的计划。”
“那时,我也有点儿愚蠢,我低估了莫夫盖特的智力。我以为他会笨到让他需要的证人从他手指底下溜走,可他并不笨——他非常精明,知道如果他把传票给我,我就会示意班宁·克拉克躲起来,于是莫夫盖特就有了很好的借口去仙人掌园把传票给克拉克。如果他在那儿被抓住,他就会说:‘嘿,我是来送传票的。”可如果他没有被抓住,如果没有人见他去那儿了,如果他发现班宁·克拉克躺在沙子上,那么他只需要扣一下手枪扳机然后离开现场。我注意到行政司法长官查了所有的人那个时间在什么地方,但他没有查莫夫盖特,莫夫盖特说他开车回洛杉矶去了。不知什么原因,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信以为真了。’”
“不久以前,莫夫盖特真是不遗余力地要以诈骗为由取消‘射星矿区’交易。最近,他又一直在讲了结这个官司,保住矿产。很可能在班宁·克拉克在修整他砌的墙的时候,莫夫盖特偷看到了一些东西,或者莫夫盖特可能用发紫外光的机器照过那堵墙。如果你们把紫外光照在那堵石墙的下部上,你们就明白了。”
“显而易见的是班宁·克拉克开始怀疑莫夫盖特的所作所为,以及斯莫尔控制布雷迪森的真正原因,毋庸置疑,在克拉克书桌里藏有致命证据,我确实知道证据被动过了,因为我只发现了一个小瓶和一只将死的蚊子。如果克拉克在他写遗嘱的时候把蚊子放进瓶子的,在我看见这只蚊子之前它早该死去了。”
“长官,你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如果我有一个像特雷格中尉那样聪明机敏的内弟住在洛杉矶,我想我会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以一级谋杀罪逮捕莫夫盖特,赶在他有机会使用人身保护权向证人施加压力之前,迅速把他带出洛杉矶直奔圣·罗伯托。”
24
当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开车爬上斜坡拐过最后一弯,来到了高地上盐丁儿的营地时,天色已将晚,遥远的天边与沙漠相接处泛着紫色的光晕。
盐丁儿慢慢向车子走来,梅森刹住车。盐丁儿起初还是冷冷地走着,直到他认出来了这辆车,才恢复了友好的神态。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从车里爬出来,舒展一下由于长途旅行而变得僵硬的筋骨。
“给你带来点儿消息,”梅森说,“我会在这儿呆一两天,把所谓的文明的东西从脑子里净化出去,杀人案破了。”
“谁做的?”
“洛杉矶的行政司法长官格列高里和特里格中尉。”
“不,我是说谁是凶手?”
“莫夫盖特杀了班宁·克拉克,他先向肯沃德大夫开的枪,以为击中了睡在睡袋里的班宁·克拉克。等他发现弄错了,知道你开着活动房屋拖车离开了,又开始找你,如果不是凑巧你的车在他的车前面几个街区的十字路口遇上红灯停下,他可能永远找不到你。克拉克中了毒,你又要打电话联系医院,就在你给医院打电话的时候,莫夫盖特开了活动房屋拖车的门,进去向克拉克开了枪,然后出来,就这么快。”
“他为什么这样干?”盐丁儿问。
“这就跟你有很大关系了。”梅森说。
盐丁儿耸了下眉头。
“克拉克太太在1941年12月立了份遗嘱,她死于1942年1月。斯莫尔是新遗嘱的证人,另一个证人叫克雷格劳,布雷迪森母子俩贿赂了莫夫盖特不让他提后来的新遗嘱,把更早以前定的遗嘱送去检验。而这份遗嘱是在克拉克送给妻子股票之前订立的。那时,她名下根本没多少财产,所以她把财产都留给了她的母亲、哥哥,两人各一半。”
“可是为什么要杀克拉克呢?”盐丁儿问。
“因为克拉克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检查她妻子的书信文件时,他发现了一本日记。在12月5日这一页上有这样几个名字:去洛杉矶的证人,鲁珀特·克雷格劳和海沃德·斯莫尔。你还记得吧,他告诉我,想让我办另一件事。他签了合股协议,让我为西姆斯太太做诈骗案的代理只是他用来试试我的借口,他曾被一个律师骗过,不想重蹈覆辙。”
“枪击事件和布雷迪森母子中毒事件以后,克拉克自认为他的生命受到威胁。他还不想对我把事情全盘托出,但是一旦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要我去维护公正。你一定记得,他知道自己的心脏病有多重,就这样还得把每一步安排好,而每时每刻他都冒着死亡的危险。”
盐丁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烟丝,咬掉一角,吞进嘴里嚼起来。
“莫夫盖特杀了克拉克之后就回到了小楼。布雷迪森母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德拉和我在药物作用下昏睡不醒,威尔玛·斯塔勒忙着侍候肯沃德大夫,他当然是被莫夫盖特打伤了。”
“莫夫盖特翻了克拉克的书桌,本来他可以把克拉克的遗嘱毁掉,可他怕克拉克已跟我提过这份遗嘱……而且如果是这样,在遗嘱找不到的情况下,我会产生怀疑,但是克拉克在他的遗嘱中提到他给我留的线索就在他书桌的某个抽屉里,那就是他放她妻子日记的地方。莫夫盖特这个鬼家伙知道我会搜寻线索,他还听威尔玛提到过懒惰的蚊子的事儿,而克拉克在他的遗嘱中也提过,他就从小瓶里把金子倒出来,抓了蚊子,放进小瓶,然后放在那儿等我来找,像懒惰的蚊子叫的声音自然是在莫夫盖特偷偷摸摸地用紫外光破解克拉克留在石墙上的信息时发出的,或者是莫夫盖特在暗处偷看时,克拉克用紫外光照着墙面上修整一下图形发出的。”
“盐丁儿,克拉克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你,采矿公司股份放在了我的名下,以前不敢说,我自然是作为你的委托人持有这些股票的。除此之外,还包括所有其他的被布雷迪森骗到手的财产。”
盐丁儿一时怔住了,一言不发。
“你怎么发现这些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
“特雷格中尉在洛杉矶逮捕了莫夫盖特,从他的口袋里翻出了克拉克太太的日记,我立刻想到这才是班宁·克拉克留在他抽屉里的真正线索。我们找到了鲁珀特·克雷格劳,是打的长途电话,他还记得那次作证人的事儿。我们还用计让斯莫尔和布雷迪森做了反诉,这样就真相大白了,莫夫盖特终于完全招认了。布雷迪森已经受够了敲诈勒索,他也想除掉斯莫尔,就在盐瓶里放了砒霜,然后又弄了点儿吐根。他和他的母亲吃过之后,装出中毒的症状,这不过是弄虚作假转移人们的注意力,为了24小时之后从皮特的口袋里拿砒霜给斯莫尔用上的时候不对他们产生怀疑。就在董事会议之后,机会终于来了。他们看见多莉娜在糖罐下面放了张纸条,知道斯莫尔经常在晚上要喝杯茶,还要加糖。当吉姆看见斯莫尔瞧着茶壶,他就把砒霜放进了糖里,他母亲站的位置恰好为他挡住了人们的视线。但是斯莫尔因为个人问题那天晚上没有喝茶,吉姆有苦说不出。”
“这帮卑鄙的混蛋,”盐丁儿说,“如果班宁早些告诉我那个证据……哦,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还有点细微末节的事儿。”梅森对他说,“不过这些是主要情况。”
“那些小事儿就算了吧,”盐丁儿说,“我想你对这个案子已经腻烦了吧,我也是这样。我看你和斯特里特就在这儿,我们一块做顿饭怎么样?露西尔今晚来,我们明天去城里举行结婚聚会。我本想因班宁去世的缘故推迟,可我知道班宁会怎么想——他会要我继续生活下去,所以我们决定两对儿一块儿结婚。”
“两对?”梅森问。
盐丁儿移动了下嘴里的烟块,点点头说:“肯沃德大夫和护士已决定去拉斯维加斯结婚,我和我的露西尔也会一道去的。哦,我要把吃的都拿出来,今天晚上要来个小宴会,露西尔也该来了呀。”
盐丁儿急匆匆地转身向薰黑了的石头堆走过去,把火点着。
梅森转身对德拉·斯特里特说:“知道吗?”
“什么?”
“我敢打赌牧师一次为3对新人祝福会省不少事的。”
她温柔地看着他说:“头儿,这不可能。”
“为什么?”
她眺望着无边的沙漠,“我们现在不是很快乐吗?”她说,“你无法想像婚姻会把我们变成什么样。我会有个家,我会成为一个管家婆,你会再找一个新秘书……你不需要家,我也不希望你再找个秘书。你累了,你一直在跟一个谋杀犯斗智,所以你感到想要结婚成家了。后天你就会去寻找一个新案子,疯狂地投入到工作当中,绝处逢生,把案子破了,这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也希望你这样。你永远不会安居乐业,我也不想你这么做。而且,盐丁儿明天也不会不到营地这边来。”
梅森走到她身边,胳膊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紧着他说:“我可以跟你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他轻声说。
她笑着说:“你当然可以讲你的道理,但是即使你能说服我,你也无法说服你自己。你知道我是对的。”
梅森想说点儿什么,可又止住了,只是紧紧地搂着德拉。他们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眺望着猩红色的夕阳下五彩变幻的远山。
“而且,”德拉笑着说,“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不能为浪漫的事情浪费时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盐丁儿需要帮助,大概他会让我做饭的。”
“我打赌,十赔一,他不会。”梅森说。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帮忙做饭。”
“没人下注,你没见盐丁儿在有活儿干的时候是不会浪费时间看风景的。”
他们向火堆走去,看见盐丁儿蹲在火堆旁,一会儿又站起身,走到食品盒旁,然后停下来望着沙漠。
他们走到他身旁,盐丁儿虔诚地说:“不管我在做什么,一到这个时候我总是停那么一会儿望一望沙漠——这会使你意识到人可能很有本事,可是他真的很渺小。你知道,沙漠是人最善良的母亲,因为她是这样的残酷,残酷会使你警醒而自立,而这正是沙漠对你的要求,她不需要那些软弱的家伙,她酷热难挡,烈日灼目时,你看到的只是残酷,可是,到了一天的这个时候,她会对你微笑,告诉你残酷实质上就是善良,你如果为沙漠设身处地地想想,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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