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九叔》 · 子醉今迷 · 2026-07-28
君兰亦是惊讶衣裳的贴合程度,想了想,笑道:“都在府里住,想必九爷见过我的衣裳吧。”
不过,今天这一套好似比之前思明院里给她准备的还要更合身?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蒋夫人忽地记起来昨儿爷一路抱着姑娘的情形。思量着是不是爷昨儿刚刚量过了。转念一想爷并非那么细致的人,于是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不提。
露儿一早就悄悄出了门。因为怕闵府的人发现,她寻了小路一直打听过去,方才晓得了顾府的位置所在。而后藏匿在顾府对面的巷子口,不住地探头往府门前看着。
她这两天特意打听过了,京兆尹顾大人为人十分刚正。
想当年顾大人拜在何大学士门下。三十一年前何大学士谋逆案发,其弟子多被牵扯其中,或是贬官或是流放,唯有顾大人丝毫未受牵连。便是因他为人正直,就连当时的武宁帝也信任他。
更何况顾大人宅心仁厚,许多穷苦之人呈上案件,他也会秉公办理。名声在外,百姓对他很是信服。
露儿和姑娘商议过后,准备把东西呈给顾大人看。
等了许久,露儿都不见人踪影。
上门房去问,门房的人本不欲说,后看她急得快哭了,方才道:“今儿三司会审,一早老爷就去见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了,不知何时归来。”
露儿就安心地一直等着。
约莫两个时辰后,有八抬大轿进入街道。
露儿见门房那边开始忙活开来,晓得这是顾大人来了,赶忙执了手中纸卷跑到轿子前,跪下哭诉。
“求大人还我家姑娘一个公道!”说着狠狠磕了两个头。
京兆尹轿前时常不安生,这种情形见得多了。若是平时,顾大人定当让人把纸卷拿进去细看。
可此刻里面
抬轿子的人打算把眼前这个分不清轻重的女人轰出去。
轿内传来沉稳厚重声音:“慢着。把东西给我看看。”
轿夫顿了顿,躬身说“是”,上前拿起露儿手中纸卷,呈给轿中人看。
片刻后,轿内人道:“你且回去。此事我自有定夺。”
露儿欢喜不已,连连重磕了几个头,抹着眼泪走远了。
许久后,看她的身影消失在街尾,轿夫方才轻声说道:“少爷,人走了。”
“走了?”
轿中的声音不复之前刻意压低的那般,而是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伴着说话声,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他手握纸卷轻敲了掌心几下,遥遥望着露儿离去的方向,沉吟片刻,忽地笑了。
“闵九是吧?早就听父亲赞他无数次。既然都说这是个难啃下的硬骨头,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今在家里头犯了事儿,就连家里人都要告他,他还能作甚解释!”
用过早膳后,君兰出了西苑。因今日闵老夫人她们也要离开侯府别院,故而她未曾再转道往那边去,而是直接回京城。
车子行驶到半途,有一人一马歇在树林边。
长灯驾车本欲越过对方而走,谁料马边少年扬声唤住了他,还连声唤了几句“八妹妹”。
听闻这声音熟悉,君兰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意外地道:“洛世子?你怎地来了?”
树林中,车道上,眉目清雅的少年正微笑地看着她。
上午太阳的光亮异常柔和。落在他的发间和眉梢眼角,淡化了他的五官,看上去更是温柔隽秀。
君兰赶忙让车子停下。
听闻姑娘有令,长灯只能勒住缰绳,不甘不愿地把马车停住。
君兰打算踩了杌凳下车,却被洛明渊出言制止。
“八妹妹不用这样麻烦。”洛明渊温声说着,从马上取下一个半尺见方的小食盒,捧到她的跟前。
“这是我一早让人做的醒酒汤。这醒酒汤原是我以往常喝的,若是酒醉,饮过它后身子能轻快许多。八妹妹昨儿喝醉了许是会不舒服,你不若尝尝看。”
君兰没料到他这样细心,赶忙接过。正想要打开食盒当即饮下,又被洛明渊制止。
“回去热热再喝吧。”洛明渊歉然道:“这汤做好已久,也不知道凉透了没。”
君兰有些明白过来,“世子在这儿等了很久了?”
“也没多少时候。”洛明渊说道:“我不知道妹妹去了哪里,也不知妹妹何时离开能经过这里,只不过碰碰运气稍等会儿罢了。”说着又是一笑,“母亲还说九爷昨儿说不定已经回了城,我不信。果然,幸好过来看了看。”
君兰听后心里五味杂陈。
她之前在西苑沐浴过,又慢悠悠吃完了早膳,也不知道洛明渊在这儿等了多久。
“真是对不住。”君兰握着食盒道:“早知如此,我该早些过来。”
洛明渊莞尔,“是我自己想要过来的,与妹妹何干?再说昨儿妹妹喝酒时候我没能在旁边陪着,是我害了你酒醉,这些本该是我做的。”
这时候车子前面传来了长灯的高声喊叫:“姑娘!要启程了么?等会儿太阳怕是会大了。”
君兰还欲说些什么,洛明渊已然退后两步道:“妹妹路上小心。”说罢,他朝君兰挥了挥手。
君兰与他道了别,闭上帘子。
到了梨花巷的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
君兰下了车后,本打算坐了轿子往芙蓉院去。还没上轿,被蒋夫人出声唤住。
“姑娘,”蒋夫人观察过四周,见到几个探头探脑的人,指了给君兰看,“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认出这是门房的,君兰把他们唤了来,问道:“你们可是有事?”
当先那个年龄稍长的跪下磕了个头,“姑娘,府上来了个不知轻重的少爷。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一来就嚷着要老夫人、夫人去见他。小的们不敢随意轰他出去,只能好茶好点心地招待着,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闵府管事也用袖子抹着额头上的汗走了来,躬身与君兰道:“姑娘,您看这该怎么办?”
梨花巷这边,两位老爷去了衙门,闵老夫人带着闵菱闵萱还未归来。三夫人陆氏到了荷花巷那边,五夫人高氏出门去了,几位长辈都不在家中。少爷们都在学堂不曾归来。
至于闵九爷的手下,他们这些人是请不动的。
算起来,君兰算是头一个到家的主子。门房的人实在没法子了,才求到了她这儿。
若是平常,君兰根本不会去搭理。没有长辈在场,对方是外男,她一个姑娘家没甚去见的道理。
但听对方来家里闹事,家中若是真没人过去的话,倒时候外人少不得要说一句闵家人胆怯。
君兰快速叮嘱蒋夫人:“您去见蒋先生和孟海。跟他们说一声,家里有人来闹事,不知他们可否出来相帮。”
闵府管事想要劝八姑娘,九爷那边的人都是翻脸无情的主儿。但看那位面生的妇人领命而去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恭敬地请了姑娘到茶厅去。
茶厅内,有个少年负手而立,对着墙上的山水画看得入神。
君兰迈步而入,笑问道:“公子觉得那画如何?”
“甚好。”顾柏杨赞道:“闵老太爷的字画一向是极好的,家父也赞不绝口。只可惜老太爷去得早,我未曾得见。”
他口中的闵老太爷,便是闵府的二老太爷,君兰的祖父。
君兰听闻他语气和善,只想着这或许是个好说话的。
谁料对方回身过来后却话锋一转,语气顿变:“虽说闵老太爷为官清和廉政,却不想后辈子孙不太争气。”
他出口就不分青红皂白,把闵家后辈的行事作风一棍子打死。君兰恼了,美目骤冷,眸光淡淡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姑娘莫恼。听说闵九爷私下里不问缘由随意处置自家子侄,还用了刑。”
顾柏杨负手而立,说道:“我就是看不惯你家九爷的做派,所以过来问问这事儿。顺便探望一下被屈打的六姑娘。”
闵玉容的事情,之后那一桩君兰不甚清楚,但,前面刚开始的时候,九爷是因了她而下了处置的命令。
君兰知道九爷待她好。
她绝对不能容忍旁人用这样轻蔑的语气去谈论九爷。
“公子这话说得好笑。九爷任职多年,无论是大理寺或者是都察院,都未曾有人能质疑过只字片语。你无凭无据倒是敢信口胡言!”
顾柏杨轻蔑地嗤道:“我信口胡言?你们也不看看,闵九爷做事儿那么专断独行,多少人看不过去,私下里议论纷纷。只不过他位高权重,大家不敢明着说罢了。”
他原先跟着祖父祖母住在祖宅不在京中,为了科考方才来跟着父亲同住。自打来了京,可是听闻了不少闵家这位爷的坏话。
许多人说,这么年轻就爬到了这样的高位,闵九爷还不知用了多少凶狠手段。
顾柏杨一拍胸脯,高声道:“旁人不敢说,我敢!我倒要看看,这位横行无阻的闵九爷是个什么来路!”
君兰心中怒火上涌,语气愈发冷厉,“闵家之事,我们自会处理妥当。此事的处置方法,家中长辈都已经认可,你又何来的立场问责?九爷做事如何,怎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够肆意评断!”
顾柏杨冷哼道:“公道二字,可不分长幼。”
“公道?我倒不觉得顾公子曾经探询过真相如何。”君兰脊背挺直,字字铿然地道:“你连我们闵家有荷花巷和梨花巷两条街都不知道,非要到梨花巷来看六姑娘,这也足以证明公子也没甚探究真相的耐心。不过是凭着道听途说就贸贸然硬闯罢了。”
旁边门房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声。
顾柏杨恼羞成怒,拍案道:“你这是浑说什么!告诉你,我爹可是京兆尹!这案子是我爹接了的。他现在没空,所以我来帮他看看!”
“案子?”这两个字倒是让君兰蓦地怔了下,“六姐姐把事情告到京兆府去了?”
顾柏杨来了底气,仰着头道:“正是如此。”
君兰气极,更是厌烦闵玉容,“这种事情,怎么能到处乱说。”
“身正不怕影子斜。”顾柏杨哼道:“若你们问心无愧,怎地还怕让旁人知晓。”
君兰正欲答话,屋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若顾公子单凭旁人的三言两语都能断案,甚至于连涉事双方都不用见就能下定论。莫说本官,就连乃父京兆尹顾大人,怕是都要道一声佩服。”
这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落进心里,压得人陡生怯意。
顾柏杨退了半步方才想起来回头去看,却见一高大男人迈步而入。
他身材高大挺拔,眸光凛冽,威势十足。因刚三司会审完毕,身上犹带着肃杀之气。单单这样面对面站着,那俯视的目光已然给人无形的强大压力。
顾柏杨咽了咽口水,底气不足地嗤道:“你谁啊你。我爹岂是你能提起的!”
与少年截然相反的是,君兰看到男人倒是没有半分的紧张,反而是心生喜意。
她快步走到闵清则身边,本想要喊一声“九爷”。想到顾柏杨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她顿了下后,并未如此,反倒小脸微抬,甜甜地叫了一声“九叔叔”。
这一声又甜又娇,让闵清则紧绷的面孔几乎撑不住那冷厉模样。
他眸光淡淡地望向君兰,眼底暗流涌动,神色高深莫测。
先前他在外面已经听到小丫头据理力争为他说话,心里莫名地高兴至极。
只是,原先总盼着她亲昵地叫一声“九叔叔”,如今听到了,却还是觉得不够满足。
好似这称呼有些不对,依然不够亲近似的。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三十章
听了闵八姑娘那一声叫顾柏杨方才知道这高大男子正是名满天下的闵九爷。
想到自己收到的那状告闵九爷的纸卷,想到那清秀字迹写下的如泣如诉控诉,顾柏杨心中陡然升起勇气双拳紧握梗着脖子怒吼。
“哦!我当谁那么大的架子原来是闵九爷!”顾柏杨哼道:“怪道说话一套套的让人不好反驳。您掌管刑狱那么多年当然是说起话来最能唬人的了!”
闵清则眸色一沉寒声道:“你倒是敢空口胡言。”
“我哪儿敢呢。”顾柏杨暗暗告诉自己,身为京兆尹的嫡子不用怕眼前这个男人底气又足了些,“只不过九爷若真行的端坐的正,也不怕我多说几句不是?如果底气不足可见九爷做的有些事儿,也是怕旁人知道的。”
顾柏杨一通说话,深觉自己有理哈哈几声笑。
空荡荡的屋子之中,他那几声干巴巴的笑回荡片刻,显得尤其刺耳。
啪啪啪三声双手相击的鼓掌声响起。闵清则怒极反笑“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倒是敢和本官来叫嚣了。”
顾柏杨看他在笑索性拱手一揖“还好。请九爷多多指教。”
闵清则唇角勾起了个极浅的弧度猛然屈起右手十指朝着桌案连叩五下。
最后一声落下后四周气氛陡变。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隐约夹杂着兵刃摩擦的铮然之音,伴着严肃高昂的喊号,两列衙役从外鱼贯而入,瞬间把这茶厅塞满。
所有人手持兵刃肃然站立,队列齐整脊背挺直。
待到最后一名衙役的脚步声止,一名身穿青衫的中年儒士快步走上前来。
他先是朝闵清则做了个揖,唤一声“九爷”,又对君兰躬身行礼,“八姑娘。”
君兰忙回礼,“蒋先生。”
蒋辉不敢受她,忙侧身避了半礼过去。
顾柏杨偷眼觑了觑那些衙役,心中胆怯,口中却不肯认输:“九爷这是打算屈打成招么!”
闵清则抬手给君兰拽下了她裙摆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枯草,说道:“还从未有人敢用那四个字说我。”
他朝顾柏杨淡淡地看了过去,“你是头一个。”
明明是十分随意的一个目光,顾柏杨却被那眸中的煞气给惊到,脊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胆战心惊地想了想,才晓得闵九爷在说“屈打成招”四字。
顾柏杨想要再继续辩驳,可冷汗一处,他的口齿就有些不太清楚了,含含糊糊说了两个“你”字,方才气道:“旁人不敢说,我敢!”
闵清则根本懒得继续搭理他,修长的指微微一抬,朝他不甚在意地点了下,道:“拖下去,丢到顾家大门前,让顾林亲自去家门口把他捡回去。”
“你敢!”顾柏杨甚怕自家父亲,听闻后惧到极点生了胆色,“你若敢这样做,我跟你没完!”
“罢了。丢到京兆府门口。”闵清则道:“让京城的人瞻仰一番,再让顾林把他捡回去。”
顾柏杨怒极,恼道:“你个贪官!恶官!没心没肺的!告诉你,如果我爹知道了,一定会”
话没说完,下巴陡然一疼。竟是被人大力钳住说不出话了。
闵清则两指扣他的下颌,语气森然地低声道:“今儿三司会审结束,顾林还与我说,他家儿子不成器,让我有空了帮他教教。他求到我跟前我都懒得搭理,我如今好不容易帮他管教一番。你猜,顾林是会向着你,还是向着我?”
顾柏杨的眼中满是惊恐。
闵清则猛地用力一掼,顾柏杨摔倒在地,头磕到了桌子角,火辣辣的生疼。
“随意辱骂朝廷命官,无凭无据肆意污蔑朝中大员。光这两项罪名就够你吃半辈子的牢狱饭。”
闵清则从上而下高高地俯视着地上的他,“若非看在顾林的面子上,你今日根本走不回顾家的大门!”
说罢,闵清则抬手一挥。满屋衙役随之飒然离去。
半晌后,蒋辉去而复返,带人把颤抖不止的顾柏杨给带走。
看君兰要离开,他唤了朝君兰揖礼说道:“九爷今日有要事,刚才途径这儿听闻姑娘被人为难,特意绕路来看看。刚才忘记道别,特意让我来和姑娘说声。”
君兰道:“多谢蒋先生。我晓得。”
“姑娘莫要客气。”蒋辉笑着和她摆了摆手,一转眼,言语严厉地吩咐人继续办事。
待到一切风平浪静,君兰先回了芙蓉院休息会儿,起身听闻闵老夫人带着闵萱闵菱回来了,她就往恒春院去见过闵老夫人。
老夫人这一趟过去,高兴也有,失望也有。总的来说还是心情不错的。
因为侯夫人显然对兰姐儿印象不错,这样的话,洛二少和兰姐儿的事情说不定就能成。
眼看着日头不早了,闵老夫人催促君兰:“你可别忘了九爷那边,如今时候不早了,赶紧过去吧。”
君兰正有此意,就和闵老夫人道了别。
谁知刚刚要起身离去,有在大房伺候的婆子急慌慌地来见闵老夫人,进了屋子就连磕三个响头。
“老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她哽咽着说道:“九爷说要把姑娘打发到庄子上去,连住一年不准回府!”
“什么?!”闵老夫人惊愕地起身,“怎么回事?”
婆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九爷动了怒要发落六姑娘。
闵老夫人听得不耐烦,挥手道:“你既是说不清楚什么事情,我是帮不了你。更何况,九爷哪里听我的劝?”
婆子显然是受了嘱咐,一听老夫人这话,没有再多求老夫人,转而跪向君兰这边。
“八姑娘!”婆子哭泣道:“八姑娘是能进得了思明院的人,求您帮帮六姑娘!”
君兰听她说完了,方才缓缓说道:“这事儿我管不了。我在思明院不过是个清扫屋子的,哪里管得了九爷的事情?”
说罢,君兰就喊了两个丫鬟来拦住那个婆子。
不管那婆子再如何哭诉,她都不理不睬,直接出了屋子往思明院去。
行至距离思明院还有一条路的位置,红莲小声提醒道:“姑娘,您看,那好像是小少爷。”
君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在一棵大树下有个不住徘徊的小身影。
分明就是五房庶出的少爷闵书铂。
走得稍微近了点,君兰扬声问道:“铂哥儿在做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闵书铂惊喜地望过来,而后跑着到了她的跟前,气喘吁吁地道:“八姐姐怎么那么晚?我可是等了你好久。早先你不是说这个时候都在思明院的么?”
“和祖母说了会儿话。”君兰道:“铂哥儿找我有事?”
闵书铂小心翼翼打开手里一直抱着的小油纸包,有些犹豫地露出里面的东西,很小声地道:“我、我今儿功课还可以,得了三块点心。我吃了一个,很好吃!所以、所以给了姨娘一个,还想送一个给、给八姐姐。”
他以前也省下过自己的小东西来试着送八姐姐。
可八姐姐说不好。
“你的那些破东西,我才不稀罕。”八姐声音高扬着道:“都没我的一半好。以后不要拿来碍眼了!”
今天闵书铂也是有点担心八姐姐会不要。
可姨娘说了,八姑娘现在脾气很好。让他不用怕。
他这才把自己留下的这块栗子酥给八姐姐拿来。
闵书铂盯着君兰的表情,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君兰没有留意到他的神色,一直在看他小手里的东西。
油纸包里,栗子酥的边角已经碎了,随着纸包打开,碎屑散落在周围。但中心的部分还较为完整。
“我很小心了。”闵书铂不自觉地就说话磕巴起来,“可还是坏了一点。我真的很小心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才好,索性整个地递到前头,“给!你尝尝!”
红莲看那栗子酥碎了,就道:“姑娘等等,婢子找个调羹来给你挖着吃。”
闵书铂有些沮丧,脚尖不住搓着地,喃喃道:“碎的还是有些厉害。”
君兰回头看了红莲一眼,笑道:“哪就这样麻烦了?”说着用指尖捏起点心,快速放到口中,又把剩下的渣渣也尽量倒在口中吃下。
闵书铂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她。
君兰吃完后,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笑道:“味道不错。往后铂哥儿好好,多给我些奖励的点心才好。”
闵书铂开心极了,悉悉索索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布包。
“这个送给姐姐。”闵书铂认真说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你若是有事,就使劲摇它。我听到了它的声音后,无论怎样,我都会过来帮姐姐的!”
说罢,不等君兰拆开那小布包,他转过身蹬蹬蹬地跑远了。
红莲不得入思明院,只能送姑娘到思明院的门口,看姑娘好生进去了便悄然退了回去。
掌灯时分,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盏的时候,闵清则方才回到家中。
他今日忙了一天,身上犹带着血腥煞气。
因不想自己这般的样子吓坏了小丫头,他就先去了棘竹院略休息片刻。打算等到这满身的肃杀敛去后再和她一同共用晚膳。
谁知在院中太师椅上坐定后,刚在八仙桌上备了清酒,就有人来禀,说闵老太爷来了,求见九爷。
闵清则颔首道:“请老太爷进来。”
闵老太爷入到棘竹院的时候,闵九爷正在月下独酌。
看到闵老太爷,闵清则长指捏着酒壶,做了个“请”的手势,往旁边石凳上一指,“您坐。”
闵老太爷犹豫再三后终是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了九爷倒酒的桌前。
“老太爷今晚不饮酒?”闵清则唤人道:“给老太爷上茶。”
闵老太爷听到院外有应和声,忙抬手止了,“不必。”
“那您来寻我对弈?”
“并非如此。”
“既然这样,”淅淅沥沥的酒声中,闵清则的声音听着有些飘渺,“不知老太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这话用的是淡然的陈述语气,而非问话。显然是对老太爷今日所求之事心中有底。
面对着这样的他,闵老太爷忽地有些不确定了,犹豫地道:“老九,伯父跟你商量件事。”
闵清则放下酒壶,只手执杯,抬眸望向眼前人,“您请讲。”
“就是六丫头那事儿。”闵老太爷不敢和他对视,垂眸道:“伯父想和你打个商量。不若就这么算了吧。”
“算了?”闵清则唇角微勾,慢慢地倚靠到椅背上,眼神清淡地看过去,“这话怎么讲。”
“你也知道,眼看着很快就要到腊月了,没多久就要过年。总不好让她孤零零地过去。”
闵老太爷说到这儿,心疼孙儿的心思占了上风,心里的不确定就越来越少,话也顺当许多,“再说了,她前几日仗责的伤还没好,去庄子上怎么使得?所以我想。”
老太爷的声音忽然低了许多,再次犹豫起来,“我希望你看在我这些年待你不错的份上,饶了她这一次。”
“老太爷。”闵清则望着手中杯盏,低声道:“您知道吧。她让人去京兆尹那里告我。”
“这肯定是个误会!”闵老太爷忙道:“那丫鬟露儿我已经让人绑了发卖。容姐儿说了,此事她毫不知情,是露儿擅作主张”
砰的一声脆响。
闵老太爷唬了一跳,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九爷手中的杯盏碎成一堆瓷块。
闵清则手一扬,碎渣落在地上。
他拿起素色锦缎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酒渍。
“老太爷。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荷花巷的丫鬟这么大胆。没有主子的吩咐,没有主子的指使,居然敢去京兆尹家去拦人告官。”
随手把帕子掷到地上,闵清则舒展手臂搭在椅子上,大刀金马地坐着,淡淡看着眼前的人,“我也才刚知道,原来那纸卷上闵玉容的字迹算不得证据。”
这话让闵老太爷蓦地一惊,不由往前走了半步,“你见过纸卷了?”
“嗯。”闵清则唇角微勾,“顾柏杨见了顾林后,丁点儿不敢隐瞒,已经把东西交了上去。”
不需他说,闵老太爷也已经明白过来。
京兆尹顾大人已经把东西给了都察院左都御史闵九爷。而闵九爷,早已知晓事情是闵玉容所做,且证据确凿。所以才下令让她去庄子上过一年,面壁思过。
只不过看在老太爷的面子上,为了给荷花巷留点颜面,这才没有当众把东西拿出、没有将事情做得太绝。
闵老太爷眉心紧皱,又慢慢舒展开。
“老九。”闵老太爷唤道。
闵清则抬手指了指自己跟前不远的石凳。
闵老太爷落了座,说道:“不若这样。你卖伯父一个面子,这件事,就先算了。”
想到闵玉容哭晕过去的样子,想到大儿媳邓氏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的样子,闵老太爷心中不忍,“这回是她错了。但,这处罚太严重。”
闵清则沉默不语。
闵老太爷站起身来,撩起衣裳下摆,膝盖微弯。
闵清则这时突然开了口:“老太爷这是何意?”
闵老太爷不回答,身子缓缓下移。
“闵玉容蓄意伤害我的人,如今又要来害我。即便如此,您也要耗尽了往年的所有情分来让我松口?”闵清则语气沉静地问。
闵老太爷不说话,双膝已然马上落地。
“罢了。”在老太爷双膝触地前,闵清则长叹口气,阖目道:“你起来罢。今日之事我不多追究,只依着上一次的来判便可。”
闵老太爷站起身来,欣喜道:“九爷愿意放她一马?”
依着刚才九爷所言,那就还是挨了板子后关禁闭一个月就可以了。
闵清则并不接他这话,只冷淡地道:“我有言在先。既然老太爷不愿我帮您教导荷花巷的晚辈,那往后我就再不管这些人。他们惹了事闯了祸,是死是活,我不再过问。但有一点。”
闵清则修长的指遥遥地朝思明院方向指过去,冷声说道:“谁都不准动我的人。哪怕一丁半点儿都不行。今日过后,只要他们做事越过了我的底限,无论怎样惩治,我都不会再听闻您的意见。”
闵老太爷心神一个恍惚。
即便已经听闻了九爷最后几句,且也已经听清,可老太爷心里却在琢磨着他之前所说。
老太爷知道九爷的意思。
虽然梨花巷这边无人知道,但闵老太爷把闵家的诸多变化放在眼里,凑着对弈的时候问过九爷。
譬如,为何闵家的孩子们能够那么顺利地进入清远学院和国子监。还有,闵家几位在职的老爷,这几年升迁怎地如此顺当。另外,为甚去年时候荷花巷这边的几位儿郎和尚书家的儿孙起了争执差点打起来,明明是闵家儿郎失礼在先,但报上自家姓名后能够全身而退。
彼时闵清则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我没有过问。只是有人这样做了,我也未曾拦阻。”
这话说得含蓄却不难懂。
闵九爷位高权重,看在他的面子上,很多人给了闵家许多便利。
比如闵家老爷的升迁。比如闵家少年郎的入学。再比如荷花巷的儿郎惹了事,可尚书家的孩子们一听说是闵九爷的晚辈,就把人放了。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拉拉杂杂都是小事,但一点点地积攒起来,闵家上下都沾了九爷不少的光。
特别是荷花巷。
梨花巷人丁单薄倒也罢了。
荷花巷人口多,事情也多。平时的时候,哪怕是扯块布料买一坛酒,都能因着是闵九爷的亲眷儿得到优待。
可是,这样的状况往后再不复存在。
九爷再也不会允许他们再利用他的名号做事了。
闵老太爷心忧其他的孩子们,更心忧现在状况的闵玉容。
他颤声说道:“九爷,玉容是老大唯一的儿子,也是你大堂兄留下的唯一孩子。我也是没办法啊。”
“本官不过是依着她的所作所为惩治她而已!”
闵清则厉声说道:“此女心思不正,非严厉惩处严厉教导无法成器!错失这次时机,往后她会做出何等离经叛道的事情,现在根本无法提前预料!”
闵老太爷还欲再言。
闵清则大手一挥,负手转身,“您既然不认同我的做法,那么多说无益。请回罢!”
这件事一过,闵清则心中郁结难解。
闵老太爷对他的好,他一直记在心里。可是以此为要挟,又让他实在失望至极。
这个地方再也待不下去。闵清则脚步一转,不知不觉地去到了思明院中。
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并非是三进院内唤人的铃铛声,而是另一种杂乱的毫无章法的五六个小铃铛的撞击声。
闵清则心中好奇,大跨着步子过去。却见月光下,庭院中,少女眉目含笑,正捏着手中一串小铃铛晃得开心。
叮叮当当,清脆而悦耳。
“在做什么?”闵清则走到君兰身边,低声问道。
“铂哥儿给我的。”君兰早已看到他过来了,听闻这问话,她瞥一眼九爷,忍俊不禁,脱口而出:“他怕我在思明院里太危险了,给我串铃铛好让我有事了可以随时叫他。”
话一说完君兰就后悔了。
虽然九爷等闲不会跟她生气,可闵书铂那边,也不知九爷是个什么态度。
她怕闵清则生气,忙道:“九爷,铂哥儿很乖,也很听话。有好吃的给我留着,有好玩的也想着我。他也不是觉得这儿危险,就是看不到我担心我而已。”
君兰正担心自己会越描越黑,却听九爷说道:“他有这个心思,倒也难得。”
君兰怔了下,抬头看他。
闵清则盯着她鬓边落下的散发半晌,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动作轻柔地抬手把那碎发给她捋到耳后。
“他既是为了你好,我又怎会责怪他。”
君兰总觉得这些字句话里有话。
她自问不算愚钝之人,可这些话无论她怎么想,都猜不透暗含着的意思。
看着少女拧眉苦思的样子,闵清则摇头失笑。沉吟片刻,问道:“听说闵书铂想去清远书院?”
“是。只他功课不好,性子顽劣时常被先生罚站教导。清远书院那边怕是进不去了。”
闵清则眉端轻扬,“方才你还与我说他很乖很听话?”
君兰一时间被堵住了话头,寻不到合适的反驳字句。看他静静地望过来,显然是在等个答案,只能讷讷地道:“他在我跟前是很乖啊。”
犹记得闵书铂在荷花巷拿着新荷包炫耀的情形。
“这是我姐姐给我的!”闵书铂骄傲地把脖子仰到了最高,和荷花巷的小男孩们不停嚷嚷,“我姐知道我先前那个不好了,所以特意给我了个新的!你们没有吧?告诉你们,我姐最好了!”
闵书铂看似性子开朗,但是很多话他也会闷在心里不明说。
比如对她的感激。
从那天起,小小少年开始一点点地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对她尽可能的好。
君兰踢着脚下一颗石子,看它飞起落下,低声道:“你们可能觉得铂哥儿不好,不听话。我觉得他挺好的。”
“并非如此。”闵清则拉了她的手往里行着,说道:“书本是死物,人却是活的。人存善意,无论多少,都很好。人存恶意,即便满腹经纶,在我看来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闵书铂这样不错。”
君兰惊喜地抬头,“真的?”
在五房里,旁人都不喜欢闵书铂。就连五老爷闵广正也对这个庶子没有过多关注。
没料到九爷居然会赞同她,而且还赞了闵书铂。
闵清则看她双眸晶亮亮的样子,心中一动,总觉得心底有什么呼之欲出。
视线从她澄澈的眸子渐渐往下挪移,他看着她红润润的唇,拧眉细思。
就在他冥思苦想着打算弄清楚这没来由的感觉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姐!姐!你在吗?我有事儿!姐你出来下!”
☆、第三十一章
闵书铂站在思明院外闭着眼睛梗着脖子,用最大音量一直吼着。
不多时,有人从里面过来虎目圆睁怒视着他:“呔!无知小儿!竟敢在这儿随意撒野!”
闵书铂看那人凶得很声音弱了一点点却还是不肯服输地道:“我找我姐。这是我家你管得着么你!”
那人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他,“还不赶紧走!不然老子就动手了!”
家里都是人唯独兄长闵书钰习武。偏闵书钰还是个轻易不动手的。闵书铂哪里碰到过这种不动手只动口悍匪?当是真怕了撒开两腿就往旁边跑。
没几步,闵书铂觉得鞋子湿湿的。低头一看,登时不干了停了脚步嚎道:“啊!汤洒了汤洒了!”
心疼大过于惧怕,闵书铂停住步子,回头气呼呼去瞪那人“你看你!都是你不好!赔我汤!赔我汤!”
孟海是看有个小孩儿在这儿乱叫唤,生怕吵到爷和姑娘,所以吓他一吓。谁知居然还牵扯到了劳什子的汤?
而且那汤好像还和姑娘有关系
孟海进退两难。面对着小孩儿眼圈儿开始泛红了他揍也不是赶也不是。饶了也不行。不然这孩子再乱叫怎么办?
孟海正想着和孩子打个商量,问问这汤怎么回事,就听后头响起了个娇软的声音。
“铂哥儿怎么了?”
看到姑娘来了孟海松了口气也不敢多待了匆匆行了个礼低着头就往院子里跑。
闵书铂看到君兰后吸吸鼻子硬是把眼泪赶回去没哭出来,心疼地看了眼手里的汤,低着头道:“姨娘听老夫人院子里的刘妈妈提了句,说是姐姐昨儿饮酒醉了。所以特意给姐姐煮了一碗汤来。”
“什么汤?”
这声音低沉有力。
闵书铂抬头望过去,正好瞧见了站在君兰身后的闵九爷,顿时吓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结结巴巴道:“我忘记问了。就是、就是养身子的汤啊。”
说到这儿,他自己也有些不确定了,歪着头道:“或许是醒酒汤?”
“真是麻烦姨娘了。”君兰说着,抬手接了过来。
闵清则曾留意过她身边的人,想了想说道:“章姨娘平日里怕是不容易接触到厨里材料,做这一碗汤怕是要费不少功夫。不必如此麻烦。我已经让人给她吃过一碗醒酒汤。”
君兰一听就被他这话给气笑了。
九爷也真是的。
他明明是好心让章姨娘不必多费功夫,偏偏把话说得好似章姨娘多此一举似的。
君兰看闵书铂耷拉着脑袋蔫蔫的样子,立刻接过尚还温着的汤碗,笑着与闵书铂道:“多谢铂哥儿和章姨娘。我等会儿就喝。”
闵书铂仰起头嘿嘿笑了。
闵清则担心她,问道:“醒酒汤喝多了怕是不好。”
“没甚关系。”君兰不甚在意地道:“我已经喝了两碗了,也没甚大碍不是。”
闵清则听闻这话觉得不对,走到她身旁,侧首问她:“除了今儿早晨我让蒋夫人准备的那一碗,还有别的?”
君兰道:“回来路上遇到洛世子,他也送了我一碗。”
闵清则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君兰在他身侧,没有发现。
闵书铂快被他那忽然散发出来的怒气吓哭,只觉得一声不吭寒着脸的九爷比刚才那个撸起袖子要揍他的男人还可怕。
他眼巴巴地看着君兰,一双眼睛起了雾气。
闵清则眉心微蹙,“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娇气!你这般样子,怎堪大用!”
闵书铂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眨眨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君兰想起之前闵清则说起人心善恶的那些话,知道他是有心让闵书铂变得更好。但他一向严厉惯了,等闲温和不起来。
想到他的好意和那出口就变冷的言语,君兰十分无奈,往旁边迈了半步小声与九爷道:“不知九爷可否先回去?”
闵清则低声问她:“赶我走?”
君兰听他这话里透着莫名的怨气,不由笑了,横了他一眼道:“九爷吓着小孩子了。”
闵清则原本不想离开她太远。
但看她望过来的那一瞬顾盼神飞,且她话语中透着打趣的亲昵,他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低笑一声道:“我在旁边等你。”
说罢,长腿一迈往旁边的大树下行去。
走了几步,他又折了回来。
不等君兰反应过来,闵清则已经把汤碗抢了过去拿在手中,只丢下一句“这个太重”,便举步往大树下走。
等他离远了,闵书铂悄悄和君兰说:“九爷好凶。”
君兰笑道:“这还凶?我瞧着很好。你不知道,平时啊,更凶。对你算和善了。”
“是、是吗。”闵书铂磕磕巴巴说完,缩缩脖子,小声道:“那我以后还是避着他点好了。”
君兰安抚了闵书铂一会儿,待到他重新露出笑颜,这才让他回去。
而后她到树下寻九爷。
闵清则问:“刚才在说什么?”还特意让他走开。
君兰抿着嘴笑,“我们在夸您气势威严。”
“少来。”闵清则忍俊不禁,“八成在说我凶。”
“哪有。”君兰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佩服九爷呢。”
虽然知道她这话说得九成九不是真话,但闵清则听她一句句赞扬的话,心里很是受用,也就没再多问。
回到思明院后,闵清则让君兰先进了屋。而后他叫来孟海,吩咐道:“等下让长灯去外院等我。”
“长灯?”孟海道:“爷可是要吩咐他事情做?”
“不。”闵清则简短地道。
他只不过想知道一下,为什么他回来这么久了,长灯都没有和他提起洛明渊半路送东西给君兰的事情。
时日疏忽而过。一转眼,腊月临近。
这天早晨闵老夫人起身晚了些,待到用过早膳,日头已经大亮。
老夫人正打算让人叫来陆氏和高氏问问家中炭火的问题,就听金珠禀道:“二老爷来了。”
老夫人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闵二老爷闵广平身材微胖,面带笑容很是和善。进屋先向闵老夫人行了个礼,又寒暄了好一阵,方才说明今日来意。
“家中的男孩子都有了着落,有先生教授课业。眼看着女孩子们都大了,侄儿和内子商量许久,觉得该给丫头们请先生一起教习教习。免得往后嫁了人,咱们府上的姑娘再被说三道四。”
闵老夫人听他说起“嫁人”二字,就知道他特意指的是到了说亲年龄的几位姑娘,都是已经在十岁以上的。
闵老夫人不以为然,道:“原先孩子们从小就启蒙学了字。琴棋书画也都有涉猎,哪里还能说甚不好?”
这些话,陈氏早已想到,也一早就叮嘱过闵广平。
现下闵广平便道:“婶婶说的是。只不过孩子们再学得精一些终归更好,往后旁人提起来闵家,只有夸赞的,岂不更妙?”
闵老夫人不愿多提此事。
闵广平的声音低了些许,与闵老夫人道:“其实侄儿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六丫头。她的情况,婶婶定然心知肚明,这孩子总得好好教一教才成。大嫂自然是无法给她请来先生的,侄儿单给她请来先生,又怕大嫂和她心中有芥蒂。倒不如让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一起学学,顺便长长见识。”
其实这理由不过是放到台面上来说着好看的罢了。还一点原因最为重要,闵广平不方便说。
大概一个月前的时候,老太爷把他们哥儿几个召集到一起,吩咐他们往后万不可肆意行事,更不能仗着九爷的名号胡乱来。还让他们几个管好老婆孩子,都不能再如以前般任性。
闵广平听了后,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只他性子平和,又拿不准主意,回去后就和妻子陈氏商议一番。
陈氏晓得一定是九爷动了怒。虽不知动怒的根本缘由,但看老太爷发落了闵玉容身边的一个丫鬟把人撵了出去,还加了闵玉容紧闭时间十天,也不难猜出事情和这位六姑娘有关系。
当时在梨花巷的时候,闵玉容初次被九爷发落,陈氏就在旁边看着。
这一回再听,陈氏恼了,与闵广平道:“这个六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就那么不省心?她们自己孤儿寡母的闹出点事来就罢了,还害得我们被九爷记恨上。”
闵广平忙问陈氏该怎么办。
陈氏就道:“如今九爷身边就兰姐儿一个人能挨得近些。旁的不说,先和兰姐儿打好了关系再说。”
这才有了闵广平劳心劳力请来先生教习课程的事情。
梨花巷和荷花巷虽然都是一家人,但到底隔了一条街,而且走动不算特别频繁。
只有让兰姐儿时常来荷花巷坐一坐,这关系才能处得好。
闵广平看闵老夫人一时间没有表态,忙又道:“其实除了先生外,还一位嬷嬷将要过来教习孩子们。”
听闻这话,闵老夫人终于有了点兴趣,“哪里的嬷嬷?”
“是原先在宫里伺候过的。”闵广正道:“因着年纪大了,就在各府各处教习姑娘们规矩礼仪。原本侄儿也请不到她,还是听闻咱们是左都御史的家眷,这才点了头。”
闵老夫人缓缓笑了,说道:“宫里的嬷嬷最是懂得分寸和礼仪。有她教一教兰姐儿她们,我也能放心些。”
闵广平连声说是。
老夫人又问:“不知何时开始?”
“那位嬷嬷不好请。她家中早已无亲人,出宫后并无旁的去处,定然是在教习的人家住下。眼看着临近年关,若咱们不紧着些请她来,怕是要被旁人家恭迎了去。依着侄儿看,这事儿宜早不宜晚。”
“嗯。”闵老夫人也想着早一些好,“不若赶紧定下来罢。若是能的话,下个月初一就开始也未尝不可。”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距离腊月初一的日子,一个手都能数的出来。
闵广平笑着应声,“侄儿一定赶紧把事情办妥。婶婶放心就是。”
等到他走后,刘妈妈借了上茶的机会悄声问闵老夫人:“老夫人怎地同意了姑娘们过去?先前门房的人不还说,荷花巷那边的人不懂规矩,请了个什么公子哥儿来闹事。还是九爷把事情压下去的。老夫人吩咐过,年前要远着荷花巷一些。”
“这你就不懂了。”闵老夫人撇着茶末说道:“远宁侯府是什么样的人家?袭爵之家的那些规矩,咱们可是半点儿都不知道。既然荷花巷那边能请到了嬷嬷教习规矩,兰姐儿多学学总是有好处的。”
刘妈妈这才明白过来老夫人的想法。
远宁侯夫人对八姑娘的印象不错。闵老夫人最近还说过,八姑娘年纪不小了,过了年的正月里就要满十四岁。
五夫人虽然舍不得女儿想多留两年,最近也有些按捺不住,开始打听起合适的人家。
侯府那边成不成,这几个月里总得有个准主意才行。
倘若八姑娘的规矩礼仪半点儿都不出错,和洛二少的事情成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还是老夫人的主意多。”刘妈妈喜上眉梢地赞道。
闵老夫人心满意足地搁下茶盏,“你让人多裁些布料给八丫头多做几身好衣裳。宫里来的嬷嬷,眼光可是很好的。”
“是。”刘妈妈躬身应道。
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芙蓉院。
君兰正在屋中看书,红梅趁着她翻书页的空档把这事儿提了。
“听金珠姐姐说,怕是下个月初一就要开始了。金珠姐姐还说,不知姑娘有没有需要准备的东西?老夫人吩咐了,姑娘尽管提,老夫人给安排妥当。”
虽然闵老夫人很高兴孩子们能去荷花巷学习,但,君兰听了这个消息后可着实欢喜不起来。
她到底不是原先的闵君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梨花巷人口简单,而且这里的人她都熟悉,还能应付得过去。
如果到了荷花巷,人生地不熟的,穿帮了怎么办?
君兰心里甚苦,思来想去,从房间里翻出闵君兰以前练过的字,趁着九爷不在的时候,在思明院里认真的开始练习模仿。
最近临近年关,九爷愈发忙碌,时常不在思明院中。所以君兰经常在她的几间屋子里练习篆刻。
因为除了九爷外,其他人不能随意进入她这儿,所以不用担忧被发现。
她在这儿落得逍遥自在。
只是,原先闵君兰的字着实算不上好学。
君兰因着联系篆刻的关系,很是用功地习过字,本身的字清秀温婉。可她要模仿的这个,字架散得很开,还有些凌乱。显然不曾沉下心来练过。
学习这样不规整的字迹,根本没有规律可寻,只能依葫芦画瓢地来模仿。
君兰练得很是辛苦,也很是专注。因为不用担忧有人贸然闯入,她未曾多去留意周围的环境,故而连屋中来了人都没有发现。
闵清则静立窗前,透窗看向屋内认真习字的少女。许久都不曾见她往这边瞧过来,他这才挪移视线,往她桌上的纸张看过去。
这一瞧,顿时忍俊不禁。
竟然是在模仿这个。
怪道她急得额上都冒出了细微汗珠。依着她这样端正的姿势,哪里能写得出那样飘忽不定的字儿来?
闵清则生怕突然而至会吓到她,故意将脚步放重,沉沉地迈步而入。
君兰听闻声音,朝门口看过来。
闵清则行至她的身后,探手执着她的手,稍微一拉。君兰的身子便略歪了点。
闵清则又微笑着在她腰间轻点了一下。
君兰一个不防,腰间痒了痒,笑了声的同时整个的身体就趴在了桌上。
面上笑容来不及收回,她回头问道:“九爷这是何意?”
先前戳她腰间那一下的柔软触感尚在,闵清则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眼,淡笑道:“没什么。我看你这字迹,一定是这样歪着身子乱写的。所以看你现在端正了来写,觉得有趣而已。”
君兰正要反驳,忽地想起他这话中字句有些意思。仔细琢磨了下,她抬手在纸上写了个字。
闵清则提醒道:“左手莫要按着纸。”
君兰趁着这样歪扭的姿势不按着纸写了几个字,果然,很有点松散飘忽的感觉了。
她暗松口气。
闵清则似是无意地说道:“其实若认真写的话,字会慢慢工整起来。原先是没有人严格要求,学了字后没有好好练而已。往后有人教,想必书写能有极大改善。”
君兰笑问:“九爷知道二老爷给请先生的事情了?”
闵清则抿了抿唇,道:“有请先生?我本以为你会让我来教。”
闵九爷的字苍劲有力,君兰早已见过,只是仅有赞叹和羡慕的份儿,没机会去学。
如今听闻他肯教,她哪里还去惦记荷花巷的先生们?当即朝着九爷福了福身,“那就劳烦九爷了。”
闵清则本在懊悔自己刚才那句说得快了,见她如此,不由莞尔。
于是稍往前探身,和她指点了几句。
君兰认真听着,暗自思量,跟九爷好好学是一方面,模仿是一方面。两边都不耽搁。等有了教字的先生,她再慢慢地把字“学好”就可以。
主意已定,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其实这个想法早就有了,只不过之前不敢提起。但看今日九爷这般用心地来教,这个念头就重新冒了出来。
君兰回头笑问:“前些时候我叫九叔叔,九爷未曾拒绝。不知往后我可否还叫九叔叔?”
她喜欢这样亲近的称呼。
因为九叔叔是家里待她最好的人了。
两人离得很近,少女笑着说话的时候,闵清则甚至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再听了这一声甜甜的轻唤,他忽觉这冬日里的屋中有点热过了头。
闵清则“嗯”了声后,忙调转视线看向旁边。
结果正好瞧见袖口上粘着一根她掉了的发丝。许是刚才教她习字时衣服相擦事弄到的。
闵清则手指微勾把发丝小心捏起。明明应当是冰凉的,却灼得指尖有点发烫。
君兰写完了几个字后半晌没有听到他的评判,便主动问起:“九叔叔,我这字写得如何?”
闵清则看她似是要回过头来,忙快速把手中之物塞进袖中。语气淡然地问道:“你说的何事?我刚才想起了案中一个疑点,未曾听清。你再说一次罢。”
☆、第三十二章
教习礼仪的郭嬷嬷在腊月初一这天就到了闵家。翌日腊月初二, 梨花巷的女孩儿们皆往荷花巷去,开始学习。
原本闵老太爷的意思是晚些再说,待到腊八节后也不迟。但郭嬷嬷说既然要学, 就得从开始就紧着些, 莫不能松松散散地过下去。故而腊月初二就开了课。
这次姑娘们一同坐了马车儿去。一路上闵萱都在不住抱怨。
“反正来了家, 束脩照天数给, 晚一天早一天又有甚不同?偏她非要逆着大爷爷的意思来。这可好,寒冬腊月的就罢了, 还得从大清早就开始学礼仪。没见过这样严苛的。”
闵菱听她念叨许久后终是忍不住了, 驳道:“你不喜欢就罢了,没道理在那边念叨个没完。要知道,早学一天就多一天的收获。嬷嬷不怕大冷天的教, 你年纪轻轻的怕甚天冷学?”
闵萱不乐意听这样的话,一摔帘子,不搭理她了。
闵菱还想再训她两句, 君兰从旁扯了扯闵菱衣袖,闵菱顿了顿后一甩袖子就也作罢。
其实君兰也觉得这位嬷嬷规定的时间略早了些。
铂哥儿在荷花巷里跟着堂兄弟们一起读书。夫子那边规定的上课时间都比这位嬷嬷要晚。也难怪闵萱会不高兴地抱怨。
到了荷花巷,早有婆子守在门口等着。见了梨花巷的姑娘们, 忙请了上轿子。
坐在晃悠悠的轿中,君兰不知怎地想到了九爷有关轿子不好坐的那番“歪理”,忍不住抿着嘴笑。
闵萱现在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下轿子的时候见到君兰唇边的笑意, 嗤道:“还笑, 还笑。等会儿被训得腰酸背痛的, 哭都来不及。”
君兰唇边笑意未减,淡淡道:“你心里有怨气没道理往我这边发。我不搭理你,你也别来找我晦气。”
听了这话,闵萱气得直跺脚。
闵菱反而笑出了声。
闵萱哼道:“你们一个两个太惹人厌了。我不睬你们。”说着就飞奔而走。
跑了没多久,闵萱又自己跑了回来。
闵菱大奇,“你这是怎地了。”
闵萱脸涨红地道:“看到六姐姐了。她更讨厌,我还是和你们一道吧。”
君兰也不喜欢闵玉容,听了这话,颔首道:“这回你倒是有眼力价。”
闵萱仰着头撇撇嘴。
荷花巷的厅堂里燃了香,明明是安神香,偏大早晨的燃起来。屋里燃了炭火,暖烘烘的热气把熏香气味烤得更浓,让人昏昏欲睡。
丫鬟撩起门帘后,闵萱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姑娘这举动太不合时宜。等会儿需得加练坐姿一刻钟。”
这严厉刻板的声音让闵萱的第二个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没能发出来。
闵二老爷闵广平在旁笑道:“郭嬷嬷,这还没开始上课呢,怕是不用这样严格吧?”
“想当我的学生,就得照着我的规矩来。”坐在上首的郭嬷嬷说道:“若二老爷不愿意,我可以另寻别家。”说着就要起身。
闵广平本就是个性子和软的,如今看到嬷嬷作势要走,刚是把语气放平和了些。
“嬷嬷莫要生气,”他道,“是我不对,不该这样为难您。”
郭嬷嬷复又安稳坐了回去。
闵老太爷在旁拧眉看着,站了片刻后,迈步出了屋。
女孩儿们尽数到齐。除了梨花巷的外,还有荷花巷两位姑娘。一个是大房的六姑娘闵玉容,一个是二房的十一姑娘闵玉雪。
闵玉雪比闵萱还要小一些,现下才九岁,很是眉清目秀。
姑娘们一同向嬷嬷福身行礼,又给嬷嬷敬茶。
陈氏看着闵玉雪,想到郭嬷嬷刚才训闵萱时候的严厉样子,心疼了,悄声和身边的闵广平道:“十一姐儿就算了吧?”
闵广正不乐意。
人是他们请来的,虽然另有目的,但好歹也得让自家孩子沾个光。
陈氏看相公难得地坚持意见,只能依了他的意思。
郭嬷嬷喝过茶后,姑娘们跟在她身边去了学习的院子来开始第一天的礼仪练习。
正如郭嬷嬷之前训闵萱的话中所说,今日是从坐姿开始。
亲自讲解完各点要领,郭嬷嬷看女孩儿们蔫蔫的样子,说道:“其实我原本也不想这样早就开始教习。只不过听闻府上有位八姑娘,需得在下午时候去九爷那边伺候。故而我把这时候往前提了提,也好下午早些结束,让八姑娘能够依照时间过去。”
闵玉容侧头朝君兰看了眼。
郭嬷嬷发现了,问君兰:“你就是八姑娘?”
先前女孩儿们敬茶是一同上前的,并未依次报出名姓。
君兰身材娇小,虽比闵萱年龄大,身量却不如闵萱高。是以之前郭嬷嬷并没意识到这个极漂亮的女孩子才是八姑娘。
听到嬷嬷问话,君兰福了福身,“是。”
“相貌倒是不错。只可惜样子太过招摇,不像是个福大的。”郭嬷嬷道。
闵萱才不管郭嬷嬷怎么说、说的是什么。她还记得闵玉容刚刚朝君兰看的那一眼,很是不屑地朝闵玉容看了过去,心说六姐姐肯定是故意的。
郭嬷嬷说完君兰后,朝闵玉容道:“这是哪位姑娘?”
闵玉容福了福身,“我家中行六。”
“往后记得,身为女子要仪容端正,莫要随意乱看。须知眼睛透出心灵,你这般乱看的眼神,着实不像是贵女所为。”
闵萱觉得畅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闵菱气恼,用手臂捣了捣她。
郭嬷嬷冷冷地看着她们,说道:“闵家几位姑娘的言行举止都与大家女儿相差甚多。从现在起,一起练习坐姿一个半时辰,谁都不许乱动。”
年龄最小的十一姑娘闵玉雪委屈了,说道:“嬷嬷,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呀。”
郭嬷嬷道:“你未曾劝阻姐姐们,理当一起受罚。”
闵玉雪揪着衣裳角不开心。
郭嬷嬷对坐姿的要求十分严格,下巴低垂的弧度要好看,眼睛看着的方向要固定,脊背挺直,腰板挺直,而且椅子不能坐整个,只能坐个边儿。
这样下来,莫说是一个半时辰了,只片刻功夫,姑娘们就开始全身发酸不得劲儿起来。
最痛苦的是闵玉容。
前些日子露儿被发卖出去,她不想自己再被重责,为了让自己多让家里人看到她的苦处,并未好好上药,硬是让那仗责的伤处拖到了一个月出头方才痊愈。
如今刚痊愈不久就来受这种训,虽然伤口不会复发,她却觉得那处在疼。
特别是看到八姑娘那娇艳的样子后,伤口疼得更为厉害。
过了还不到半个时辰,闵玉容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好在她晕倒的姿势较好,并未跌下椅子,只不过斜倚在了椅子边上。
郭嬷嬷没料到会出这样的情况,忙让人把六姑娘抬了出去,她也跟着出了屋。
闵萱对此十分不齿,待郭嬷嬷走出老远后,对着闵玉容的背影唾弃道:“虚伪!假装!讨人烦!”
“怎么一定是装的?她本就下面有伤刚才好不久。”闵菱驳了后,又压低声斥责了她两句。
闵萱火了,扭头低吼道:“什么叫有本事我也装啊?我有本事也不去装这个!”
君兰在旁低声道;“可你在表姑娘面前装作喜欢她,还不停地套她的话,又怎么算?和六姐姐现在的情形比起来,不过半斤八两罢了。”
听闻这话,闵萱语塞。
闵菱气极怒问她:“你还做过这种事儿?”
闵萱哼道:“好玩嘛。”又责问君兰:“你不也觉得很有意思?”
君兰侧首望向旁边的墙壁,不搭理。
闵萱闹个了无趣,嗤了一声别过脸去也不理她。
没多久,郭嬷嬷去而复返。
其他几位姑娘没人再晕倒。她们实打实地挨了这样长时间的坐姿训练。闵萱更惨了些,因为之前那个哈欠,多坐了一刻钟。
许是上午的时候太过拼命,中午的时候大家都多吃了半碗饭。
刘妈妈奉老夫人的命令来看望大家。瞧见原先水灵灵的姑娘们如今狼吞虎咽的憔悴样子,心疼了。悄声与郭嬷嬷道:“嬷嬷,不知家里的姑娘们如何?”
“都还可以,八姑娘性子倒是坚韧,怎么着都一声不吭。只是相貌较差,太妖艳了点,平日打扮的时候需得收敛些,莫要这样招摇。不然的话,说不得旁人以为她性子就是个不安分的。”
刘妈妈听了这话,心里堵了口气。当着郭嬷嬷的面没说什么,只笑脸相迎。一回头到了恒春院,就与闵老夫人大吐苦水。
“……老夫人,不是婢子偏心。婢子真的觉得咱们八姑娘相貌是一顶一的好,满京城都寻不到第二个这样标致的了。凭甚到了她那儿就成了妖艳不端庄?”
刘妈妈素来沉稳,甚少这样一大通话说完还面上带着不解恨的气愤。
闵老夫人心中有了数,“若非她是宫里出来的,我也不愿八姐儿在她那里受这个苦。只是侯府不同于寻常人家,总得让侯夫人看到她的好来才行。”
又和刘妈妈叹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刘妈妈是亲眼看到了姑娘们那疲累的样子,觉得闵老夫人这般坚持着实有些太严苛了。
但想到当年闵老夫人对九爷做过的那些事情,刘妈妈又觉得,现在的老夫人年纪大了,比起当年来已然多了许多善心。
于是思来想去后,刘妈妈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刘妈妈扶着老夫人去了内室歇息。
方才一直在廊下候着的金珠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给老夫人收拾着桌上散落的物什。
见刘妈妈出了内室,她就凑过去小声问道:“妈妈,姑娘们在那儿受难为了?”说着朝荷花巷方向指了下。
先前刘妈妈就一肚子的话想讲,只不过老夫人不爱听,她适时止住了。现在金珠问起,她就把自己看到的和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金珠。
“那位嬷嬷这样凶啊。”金珠摇头道:“姑娘们可是受委屈了。”
刘妈妈想点头称是,回想起老夫人的态度,最终摇了摇头,把老夫人先前说的那句话又重复了遍,“许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吧。”
金珠没多说话,把东西收拾好后就出了屋。
金双端着茶盏到了老夫人屋子前,看到金珠往外走,问道:“金珠姐姐去哪儿?”
“老夫人屋里锦杌上的绣花损了一块,”金珠边往外走便道,“我去找针线上的说一声。”
金双“哎”了声就要端茶进屋。
“别去了。”金珠道:“你这茶沏得太慢,老夫人已经歇下了。”
金珠一路往外走,把要做的事情吩咐完后,去旁边散了散步。又看周围景色不错,去到旁边的腊梅林子里给老夫人折了几枝腊梅。走走停停,来到了思明院附近。
思明院守卫森严,无人靠近。
金珠在门口略一停顿,手稍微一扬,看都没往里面看就转了方向往旁边行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侍卫捡起刚才滚进院中的很小纸团,交给了孟海。
孟海看了几眼,指了个机灵的侍卫道:“你去都察院寻九爷。就说新来的那位郭嬷嬷甚是严厉,姑娘在她的教导下日子有点不好过。”
侍卫刚要离开,正好遇到了信步而来的蒋辉。
蒋辉问:“何事这样着急?”
孟海把事情给他说了,“……是从恒春院那边来的消息。”
“这样。”蒋辉沉吟道:“我正好要去寻九爷。这样吧,我去的时候顺便和他说声。”
“那敢情好。”孟海拊掌道。后又想起一事,把蒋辉拉到屋子边神秘兮兮地道:“跟你说,爷这几天怪得很,总是看着空屋子发呆。你说,爷这是怎么了?”
蒋辉问:“怎么个发呆法?”
孟海挠了挠头,“就发呆啊。还有区别?”
蒋辉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出院子去了。
蒋辉去见闵清则时,恰逢中午歇息时候。这时候九爷一般都在都察院旁边的一个宅院里歇着。
这处地方归都察院所有,是没有住处的官员暂住的地方。因着地方还算敞阔,皇后娘娘特意让人辟了一间屋子出来用作九爷的书房。平日里无事时,九爷就在这儿小憩。
蒋辉去到宅院里,守卫的衙役看到是他,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轻叩屋门,听到里面淡淡一声“嗯”,蒋辉推门而入。
在入内的一刹那,蒋辉看到九爷正目光放空地对着半空,似是孟海说的那般,对着空气在发呆。
不过,蒋辉仔细回想了下,好似不是那样。
九爷当时指尖好似有个什么东西,当时爷是在盯着那个东西看。
心中疑惑着,蒋辉进入屋内。再想细瞧,可九爷早已敛起神色并无甚异常了。
蒋辉行至九爷跟前不远处,躬身把今日所禀之事一一详述。说话之时,他眼睛不时地往九爷放在桌上的双手看去,终于在事情将要讲完的时候,发现九爷的指尖勾着一根青丝。
那发丝又黑又细,显然不是九爷所有。更像是……
女子的。
蒋辉小心地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地将事情尽数禀完。
他本以为九爷会先问起密信之事,谁知九爷一开口就是荷花巷那边的事儿。
“姓郭的嬷嬷。”闵清则指尖轻勾,拨弄着桌上青丝,“哪个姓郭的。”
“属下也不甚清楚。不过,好似是从武宁帝时就在伺候着的了。”
“先祖帝时?倒是够早。”
闵清则说着,忽地话锋一转,问蒋辉,“你和蒋夫人当初是如何相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蒋辉没料到九爷会突然说起这个。再一思量,如今夫人在姑娘身边伺候,爷一定会问仔细些。于是笑道:“多谢爷把内子接来。”
他行至旁边几案,看上面的茶壶尚有余茶,往外倒着茶,说道:“其实并非父母之命。想当初我为了娶到她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闵清则抬眸望了过去。
蒋辉没有察觉,依然自顾自地道:“那时候我一穷二白什么都不是,她却父亲和祖父都是秀才,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倾慕她漂亮大方知书达理,日夜思念,终是按捺不住,上门求娶。”
提到往事,饶是蒋辉经历过大风大浪,也不由得脸上微红,“她家书香门第,我家里祖上就没出过读书人,家境哪里比得上?我直接找到她家门前,跪在了她爹娘跟前,说我一定会高中,一定给她挣个进士夫人的名号来。她爹也不信我,拿着扫帚赶我。我后来每天都去她父亲跟前求,还主动和他谈论时事,让他知道我学识真的不错。”
思及往日种种,蒋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没了声响。
“后来呢?”
“后来?”蒋辉笑道:“后来她就成了蒋夫人。”
闵清则抬指轻叩桌案,“倒也不易。”
“虽不易,却值得。”蒋辉叹道:“女子终是要嫁人的。一旦嫁给旁人,一旦人家夫妻俩琴瑟和鸣感情甚笃,就算心里再苦,也没有了后悔的机会。我不想我心爱的女子嫁给别人,也不想看她和旁的男人伉俪情深,所以我就算拼了死力气也要娶到她,然后好好待她。”
闵清则凤眸微眯,冷冷地望向窗外光秃了的树干。
这时他听蒋辉道:“属下还记得当年她做的被子。她在被面上绣的鸳鸯图案,那绣活儿可真漂亮。可是当年家里穷苦,在婚后用了很久早已破烂不堪,也没能留住。太可惜了。那可她亲手为我绣的鸳鸯。”
鸳鸯。
……并蒂莲。
修长的指微微用力,而后把桌上青丝牢牢禁锢在掌心。
闵清则犹记得几个月前在外为阿茗挑选盒子时的情形。
原本装着那些废弃印鉴的,不过是个没有雕纹的黄花梨匣子。今年秋的时候,他以钦差身份巡查江南,偶遇一卖珍奇古玩的店铺。从几十种上百的名贵器物中,他偏一眼看中了那个。
那并蒂莲纹饰的紫檀木盒。
彼时店中掌柜滔滔不绝,说并蒂莲寓意极好,送家中娇妻更是合适。
他记得当时自己淡淡一笑,道,家中未曾娶妻,不过是借了并蒂莲善良、美丽的寓意。
如今仔细去想,果真如此简单?
……
闵清则道:“这几日姑娘如何?”
自打那天拿了一根青丝后,他连日未曾归家。一是都察院事情太忙。二来,他有些思绪没有理清,需得好生想清楚。
这才有了之前的那番问话。
蒋辉道:“姑娘甚好。只是每日问起爷来,还问爷何时回去。今儿早晨去荷花巷之前,时间那么紧,她还亲自过去问孟海一声,爷今儿回不回家。”
闵清则听闻之后,眉梢眼角染上了清浅笑意。
“我回不回去与她何干。这丫头,就爱乱操心。”
闵清则勾着指尖之物,一圈圈缠缠绵绵地绕着,半晌后方道:“你且退下吧。她若再问,你就与她说,今晚等我一起用晚膳。”
蒋辉应了一声,把手中茶壶茶盏尽皆放好,拱手揖了礼,放轻步子悄悄离开。
关门声起。
闵清则十指收拢,把指尖青丝紧紧握在手中,阖目细思。
许久后,他忽地站起身来,推门而出。
这天晚上,闵家意外地收到了宫里的一道旨意。
皇后娘娘听闻闵府八姑娘淑慧贤良,特召进宫中说话。
明儿一早就去。
☆、第三十三章
听闻九爷晚上要回来, 君兰就一直在思明院里等着他。就连皇宫里来了人都不知道。还是高氏让闵书铂去思明院门口叫她,她才出了院子。
来传话的公公姓牛,中等身材, 面白无须,
听闻闵家八姑娘来了, 牛公公主动上前迎着, 带笑把皇后娘娘的话说了。闵老夫人让人给赏钱,牛公公也没要, 与君兰道了声别也就离开。
闵老夫人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宫里来人打点一番是规矩。据说九爷那边, 若是有内侍来家也都给些银子,谢过公公们走这么一趟。缘何她的就不收?
刘妈妈知道老夫人的顾忌,悄声道:“老夫人不必紧张。婢子觉得, 公公也并非觉得那些银子少,而是另有旁的缘故。”
闵老夫人脸色稍霁,“怎么说。”
“这位公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 先前去九爷那儿的都是皇上身边的,自然处事有所不同。”
闵老夫人“嗯”了一声,想要唤君兰到身边来, 好多叮嘱几句。
谁知半天寻不到人。
金珠来禀:“姑娘说思明院那边的事情还没做完,急着过去了。”
闵老夫人听闻暗道孙女儿乖巧,笑着和身边的高氏道:“兰姐儿是个懂事的。”她这趟能进宫, 说不定就是皇后娘娘听闻了她在九爷身边伺候。
高氏原先虽和陆氏同为儿媳, 但在老夫人跟前的待遇是截然不同的。毕竟三房为嫡五房为庶。幸好五老爷争气官职不错, 这才得了老夫人高看几分。
现下君兰愈发出众, 高氏也跟着在老夫人跟前长脸面,玩笑话也多了不少。
高氏斜着眼看了看陆氏,笑着与闵老夫人道:“还是老夫人教导得好。这丫头原来不听话,最近得了老夫人的教诲才懂事起来。”
这番夸赞让老夫人心里满足。
五房知道感恩的话,往后五房出息了,才会一家亲。
陆氏在旁发现了老夫人的偏心,很是气恼,不由得朝一双女儿瞪了眼。
闵萱想要辩解,被旁边闵菱拽了一把后,终是什么也没有多说。
君兰回到思明院的时候,九爷还没回来。因为天色已晚,篆刻的话太伤眼,所以她就在等下看了会儿书。
闵清则进屋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柔和的烛光下少女认真默读的侧颜。
他不忍打扰这份宁静,驻足在门口定定地看着。
君兰看得有些倦了,抬头舒展身子的时候方才看到门口有人。先是惊了一跳,而后发现是闵清则,不由笑了。
“九叔叔回来也不说声。”君兰起身朝他走去,“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也没有。乍一看到,还真把我吓到了。”
闵清则道:“开门声是有一点的,只你看得认真没有发现。”
君兰想了想,“有可能。那故事很有意思,我看得有些入迷。”
闵清则就往闭合的书册上看了几眼,思量着晚些让人给她多寻几本类似的书。
君兰发现了他的目光,脸上微红,一把捞起那本书抱在怀里。
少女面带淡绯色,更添娇媚。
闵清则抬手抚了抚她脸颊,触感稍热,莞尔,低声问道:“怎么?不好意思让我看?”作势要和她抢。
“倒也不是。”君兰抱着那书背转身子,“只不过女儿家看的书,怎么能给您看呢。”
闵清则比她高太多,即便她转过身去,他依然能越过她的肩膀瞧见那一本。趁她一个不留神,探手拿着书角抽了出来。
君兰没防备,手里突然空荡荡的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抬头去看始作俑者。
闵清则拿着手里的书册慢慢翻阅。
君兰试图去抢回来,他就借了身高的优势把书册举得很高,然后继续翻看。
他那么高,而她身量娇小。这样的状态下,任凭她怎么努力,又跳又伸手都没法触到书册最底下的边儿。即便他毫不挪动步子。
好半晌,君兰累了,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向高大男人。
原先只道闵九爷是个沉稳清冷之人,今儿方才发现,原来他如果肯的话,还是能够非常不讲道理的。
看着她一脸幽怨的样子,闵清则低笑着把书塞回她的怀里。
“不过是本讲首饰的书罢了,为甚不愿让我看?”
君兰看这书是喜欢看那首饰上的纹路,多瞧瞧工匠们漂亮的手艺,往后刻印鉴的时候可以自己想出更好的搭配纹饰。所以随手画了两张印鉴纹样夹在了书册里面。
虽然单看纹样不见得能认出是印鉴所用,但她刻印鉴是悄悄地来,再怎么样还是旁人看不到更保险点,下意识就想藏起书来。
谁曾想弄巧成拙,反被留意上了。
这话她不能对九爷说,于是道:“九爷看的书都是极其文雅的,我这书和您看的书比较起来,当真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哪里还敢让您瞧见。”
“说谎。”闵清则见她眼神略有闪躲,就知道小丫头没有和他说实话。
那两张纹样他看到了,只不过没明说罢了。
她的顾虑,他还是知道的,因此闵清则道:“对我来说,你喜欢的便是好的,没必要遮着掩着。你若是中意什么,只管与我说,就算我这儿没有,我也会尽全力给你寻来。”
君兰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几句话后不由一愣。
这是极其重要的承诺。
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只一点,她喜欢。
君兰觉得心里酸酸的甜甜的。说不上什么感觉,温暖而又安心。就好似有了九叔叔在,她都敢要天上的月亮了。
想到天上的月亮,君兰忍不住笑了。真要那个的话,他哪里弄得来?
闵清则看她笑得开心,拉着她的手在桌前挨着坐了,“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没什么。”君兰笑道:“就是很高兴九叔叔待我这样好。”
她知道如果说要那种遥不可及之物的话,肯定会让九爷摇头叹息着说寻不来,也觉得那样会很好玩。但她不会这样。
九叔叔待她这样好,她舍不得去为难他。
闵清则见小丫头不说话了,就让人把饭菜摆上来。
饭菜是蒋夫人带了人端到门口的,而后那些随从在门口止步,蒋夫人再把东西一样样呈到桌上。
闵清则选了君兰喜欢的饭菜放到她的跟前。
这时君兰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九叔叔,进宫一事,和您有关系么?”她实在想不出为什么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见她。
“嗯。有点关系。”闵清则不甚在意地道:“听说那老嬷嬷待你不好,我总得想点法子才行。”
说罢,不等她开口说感激的话,他就指了她跟前那堆成小山的饭菜道:“赶紧吃。一会儿凉了。”
君兰早已腹中空空,听了这话后开始闷头吃起来。半碗饭下去,她速度慢了点,方发现屋里安静得很。
在这静谧之中,君兰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往旁边看去,才发现闵清则什么也没吃,筷子犹在碗上根本没拿,只用专注的目光一直凝视着她。
“九叔叔?”君兰伸出两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不好吃吗?”
话刚说完她正要收回,他却突然出手如电,把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掌心。
他的手修长且温暖,被其牢牢包裹,安心而又可靠。
君兰迟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说道:“九叔叔,不吃饭么?”
“不急。”闵清则摩挲着她的手背,垂眸看着她澄澈双眸,轻声道:“有些话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可喜欢和我在一起?”
他问得极其认真。这样专注的凝视和郑重其事的语气,让她的心漏跳了一下。
仔细想了想他话中语句,君兰总觉问得奇怪。但说哪里奇怪,她也解释不清。
可是,与九叔叔待着的时候很开心,这是不可否让的。
“喜欢。”君兰笑道:“我最喜欢和九叔叔在一起了。”
闵清则心知她说的和他说的不是同样的意思,但得了这样的回答,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唇角轻扬。
“是么。”闵清则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那往后我得愈加努力,让你更喜欢与我一块儿才行。”
用膳过后,时间有些晚了。算算还不太到四个时辰,闵清则就邀了君兰到庭院中散步。
院内皆是花树,淡淡花香充溢四周,为这寒冷的夜里添了几许暖意。
君兰初时被这花香所吸引,行至院中走了片刻方觉有些寒冷。
她抚了抚手臂,正打算回屋去拿斗篷,身上骤然一沉而后一暖,却是裘皮大氅压在了她的身上。
“九叔叔?”君兰诧然地想要把衣裳脱下,“您赶紧披上,不然就冷坏了。”
“无妨。我不怕冷。”
“可是……”
“让你穿你就穿着。”闵清则笑道:“是我让你出来走走的,若是冻坏了,不还是我的责任?”
衣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周围略有茶香,好似也是从他衣裳上面透出。
不知怎地,君兰也不想把衣裳脱下来了,听闻后就道:“这可是九叔叔自己说的。若您冻病了,可不准赖我。”
说着就把大敞往身上裹紧了些。
闵清则忍俊不禁,“放心,病不了。我本也不需要加上这件,就是觉得你怕冷,所以拿来准备给你披的。”
这时两人来到了八角亭外。
闵清则看亭子四周挂上了帘子,晓得是蒋夫人提前安排好的,就握了君兰的手一同往亭中行去。
“今日可曾吃了苦头?”落座时闵清则问道。
君兰道:“还好。郭嬷嬷有些严厉,懂的东西很多,我们学到了不少。”
这话一听就是场面的客套话。
闵清则并不去接,只眸色淡淡地看过来。
虽未言语,虽未怨怪什么,但君兰依然从他的神色里辨出一些难以言说的失望来。
这样的他让她有些不忍去疏离地对待。
君兰低头拨弄着大敞上的滑软毛皮,轻声道:“郭嬷嬷凶得很,罚我们坐姿,罚我们站姿。一坐就一个多时辰,我腰都酸了。”
“哪里酸了?”闵清则低头在她腰间查看。
君兰指着腰后的位置,“这儿。”
刚说完,大手
因为隔着厚厚的冬衣,所以手心的温度不曾透过来。但是那按揉的力度却十分适中舒服,让那处的酸软瞬间缓解。
君兰舒服地半眯了眼。
闵清则看着她猫儿一样地表情,忍俊不禁,抬指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又正色道:“往后记得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和我说。我定然想法子帮你解决。你若不说,我哪里知道你需要我?”
提到这事儿,君兰犹豫了,“九叔叔本就十分忙碌了我却还……”
她话没说完就忽地察觉不对,仔细感觉了下,才发现腰后的大手不再挪动。
君兰抬头望过去,正对上闵清则略带薄怒的眼神。
“我不怕你麻烦我。”闵清则一字字认真说道:“我只怕你有了事情不与我说。到时候你有点什么不妥,心疼的还不是我?”
这话虽语气严肃冷硬,可话中字句却暖心至极。
君兰不禁脸上有些发烫。想要和他说些什么,话语却莫名其妙地堵在了嗓子眼儿,不知该怎么讲才妥当。
幸好他并未为难她。把这些话告诉她后,就开始继续按揉,并不需要她给与答复。
君兰心下稍安,暗松了口气。
过了半晌,君兰察觉到手在发冷,忙搓了几下,连声道:“好冷。”
想到一直在为她按揉忙碌的九叔叔,她忙往身后探去,拉住他的大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好多了,不用了。”君兰触到他冰冷的指尖,忙仔细地给他来回搓着,“九叔叔的手都冻凉了。若冷坏了写不来字怎么办?”
闵清则想告诉她,他习武之人不怕冷。虽因天气太冷而指尖发凉,但他手掌分明温热如初。
可是看着她努力为他把指尖暖热的样子,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闵清则侧过身子,用身体为她挡去穿过挂帘而来的冬日的冷风,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此时的她,虽然年岁尚青,虽然不谙情爱与世事,却尽了她最大的努力,在全心全意地想着他、照顾他。
这样细致的关心,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丫头。”闵清则轻轻开口,嗓音已然带了些微的沙哑。
君兰应了一声抬头看他,“九叔叔何事?”
“没什么。”
闵清则淡淡一句后,略微撇开视线,望向旁边被风吹得晃动的挂帘。
半晌后,终是按捺不住,说道:“有句话我想与你说。”
“九叔叔请讲。”
闵清则缓缓说道:“你既是喜欢与我一起,就不能再喜欢与旁人一起。如何?可能应了我?”
“好啊。”君兰当即浅笑着答道。
闵清则没料到她那么快就会答应她,目光半点也不舍得挪移,静静看她。
这时君兰抬头看了过来,邀功一般开心地道:“九叔叔,你有没有发现,已经没那么冷了?”
看着她灿烂的笑颜,望着她澄澈的双眸,闵清则静静地凝视了好半晌,方才微微一笑。
“是。”他动了动指尖,“已经不冷了。”
君兰很是开心,侧头朝他笑笑,“倘若这儿也能生火炉就好了。”
“倒也不需要火炉。”闵清则垂眸道:“若觉得冷,往后我们两个可以在月下对饮,倒也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情。不知你除了葡萄所酿之酒外还喜欢何种酒?”
君兰犹还记得自己在侯府别院喝醉的窘事,脸颊红红地道:“不了不了。我还是不喝酒的好。老夫人也已经提醒过我,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失了分寸。”
“那是在旁人跟前。”闵清则道:“在我面前你何须如此谨慎?”
君兰笑道:“那样的话就得劳烦九叔叔了,倘若我在您这儿醉了,怕是得让你把我送回芙蓉院去。”
“倒也不用去芙蓉院,在这里歇着就是,免得老夫人和五夫人知道你醉了再训你。”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也很为她着想。见九叔叔如此诚恳,且他是她最信赖的人。
“我好似很容易喝醉。”君兰终是含笑点头,“到时候九叔叔可嫌我酒醉后睡得太沉就好。”思量了下又道:“我也不知什么酒好,只饮过葡萄酿的。”
其实闵清则是知道这个的。因不方便对她明说他消息的来源,所以只能再问一遍。
此时听闻后他便道:“那往后我们可以多尝几种。毕竟冬日里喝酒暖身再好不过。”
“九叔叔说的是。”君兰笑道。
第二天一大早,君兰就来了恒春院给老夫人请安。
这次高氏与她一同前来。她们到的时候,三房的孩子们已经在了。只是不同于以往,这回看到陆氏抢了先,高氏并未有甚不愉快的感觉,反而心头畅快得很。
夫人们留在了恒春院陪老夫人说话,姑娘们都还有事,所以请安后不久就离开了院子。
想到君兰一大早就可以不到荷花巷去直接进宫,闵萱嫉妒个半死。
“好哇你,居然要逃!”闵萱气得差点跳脚,“为什么我们就要受苦受难,你就能清闲悠闲着?说!是不是你觉得太苦了,想要逃课,所以找了法子躲过去!”
君兰没来由地被好一通指责,刚开始根本是莫名其妙。
待到闵萱吱吱哇哇了好半晌后,君兰方才明白过来她的重点所在,有点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生气不是因为我能够进宫见皇后娘娘,而是不用去上郭嬷嬷的课?”
“对啊!”闵萱气愤地叉腰指着她:“你太不讲义气了!以往都是有难同当的!看看你现在,哪还有以前的仗义样子?居然想了法子逃课?哼!”
君兰被她这个思维模式搞得哭笑不得。
闵菱无奈地抬指狠戳了下闵萱的额头,“嫉妒让人丑陋。闵萱,你想开点吧!”
七姑娘这一下用的力气不小,闵萱当即跳将起来,发誓要讨回这一下子,回戳过去。
闵菱赶紧逃。
两人外面你追我赶,笑闹着跑开。
君兰静静看了会儿便转了方向离去。
一路走着,君兰都在考虑见了皇后娘娘该怎样应对才好。正低着头闷走,烦躁得毫无头绪时,忽地眼前一暗,视线中骤然出现了玄色金丝锦靴,还有藏青暗纹锦袍的下摆。
慢慢抬眼往上看,却是唇角含笑的闵清则。
君兰不敢置信地问道:“九叔叔,您不是该去都察院了么?”
“那是平时。”闵清则淡笑道:“今日却不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事?”
“陪你进宫。”
☆、第三十四章
这一次君兰坐车, 闵清则却骑了马。车子行驶得不算太快,却很稳。马车停住后,闵清则下马朝车子行去。
有小太监脚力好跑得快, 先一步去到马车旁, 上前去扶君兰下来。
闵清则看四周立着许多宫人, 便未曾上前阻拦。
有轿子早已停在旁边。轿边是位公公, 面白无须笑容和善。君兰仔细一瞧,原是昨儿晚上见过的牛公公。
再看那顶轿子……
不知怎地, 君兰忽地记起了九爷不爱坐轿的事情。朝他望过去的时候不由就抿嘴笑了笑。
闵清则甚是无奈的轻叹了口气。
君兰笑眯了眼。
牛公公上前恭敬行礼, “小的见过九爷,见过八姑娘。”
君兰知晓他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便欲侧身避礼。谁知身子稍微动了一点还未侧过去, 腰间一紧,却是被人伸手轻揽了下。
然后这礼就没能避开,硬生生受了。
君兰抬眸看身边之人, 疑惑他为什么要她受了牛公公的礼。要知道,牛公公可是有内侍品阶在身的。
闵清则从她腰畔收回手,仿若不觉般眉目不动。
君兰只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牛公公哈着腰请两人向前。到了轿子旁, 不需牛公公动手,已经有小太监把轿帘掀了起来。
“请。”牛公公恭敬说道。
君兰下意识去看闵清则,却意外地发现, 闵清则和牛公公都在看她。
闵清则淡淡笑了。
牛公公在旁解释道:“九爷说了, 他不坐, 姑娘坐。”又与君兰道:“还请姑娘入内。”
这是九叔叔为她准备的, 若再托辞的话,倒是让九叔叔颜面无光。君兰并未多说什么,只笑着道了声:“谢公公。”这便走了进去。
轿子离地。
虽然有些晃动,可这儿的小公公们技术比家中轿夫强太多,些许的晃动根本算不得什么。
君兰不禁暗自腹诽,九叔叔的要求也太高了些。这种摇晃都不能忍受,可见他在某方面来说还是很娇气的。
“小丫头在想什么?”
突然一声询问从外头传了过来。
君兰忙道:“没什么。”
“答得这样快。”那声音里带出些许笑意,“可见果然是在心中说我了。”
君兰心虚,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九爷待姑娘极好。”牛公公忽地冒出来这么句话。
语气里透着熟稔,显然和闵九爷是相熟的。
“嗯。”闵清则并未否认牛公公的话,淡淡答了一句。
君兰在轿中晃晃悠悠了许久方才知道为什么九叔叔这么怕坐轿了。
一路行过去,也不知道走了多少的路,过了多少个弯。她都头晕脑胀的了,好似还没有个尽头,依然在继续前行着。
皇宫果然极大。
要是在家中,根本没机会晃悠那么久。如果碰到要行那么远的路,早就出了府,必然会坐马车哪里还用轿子?
下来的时候,君兰觉得脚底犹在荡个不停。为保持仪态,慢吞吞走了出来。
闵清则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君兰道;“谢谢九叔叔。”
闵清则看着她略有些白的脸色,唇角紧绷成一条线。再往前行了一段路,他问道:“可还好?”
“嗯。”君兰很小声地应了一声,待到确认牛公公离得距离不算太近应当听不见,方才道:“往后我也要走着。”
“真走起来你就知道了。”
闵清则瞥一眼她细瘦的手臂,想着抱起她时那极轻的分量和她细细的双腿,笑道:“若是步行过来,你还没走到宫门口怕是就会不想再动。”
口中这样说着,他心里暗道往后得让她多吃点才行。
闵君兰爱吃肉食,所以身子稍微丰腴。
但小丫头偏爱素食,饭量又小,这些天下来已经瘦了许多。
可不能再继续清减下去了。
这般思量着,没多久到了一个岔路口。闵清则在这个时候停住了步子。
君兰跟着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先前已经说好了的,两人一起去静明宫给太后请安,再去永安宫见皇后娘娘。怎地九叔叔忽然不走了?
“我先去趟永安宫。”闵清则道:“你先去静明宫,晚些再过来。”
君兰虽不明他为何改了主意,却也没有多问,只颔首说“好”。
牛公公便唤来一名宫女送闵八姑娘去静明宫。
渐渐前行,周围愈发安静。静明宫位置并不偏僻,可是越临近那儿,各种声音就越是少了许多。
君兰有些疑惑地朝周围看了看。
宫女见状,轻声道:“太后年纪大了后愈发喜静,不爱嘈杂。”
君兰知道宫中之人都是谨言慎行的,晓得对方出言提醒已然难得,便道:“谢谢姐姐。”
“没什么。”宫女笑道:“九爷亲自带您过来,婢子总得照顾妥当才行。”
到了静明宫的宫门外,宫女不再前行,托了守在宫门旁的嬷嬷给君兰继续引路。
嬷嬷把君兰送到主殿所在的院门口后就驻足不前。
“前面便是太后娘娘住的宁和殿。”嬷嬷躬身道:“婢子不便进去,请姑娘自便。”
君兰朝她福身道谢。
嬷嬷赶忙侧身避礼,恭敬地请她入内。
院子十分清雅,虽已经到了冬日,周围却摆了许多正绽放着的花。院中种有许多松柏,虽天气寒冷,其内依然郁郁葱葱。
君兰举步而入,缓步前行。
有小宫女上前给她引路,让她进入殿中。
屋内并没有人在,只有檀香味悠然地飘飘袅袅。
君兰便立在屋中静等。
原本周围静寂一片,她却听着内室里隐约有着动静。仔细聆听,原来是很低的轻微呻.吟声。
君兰本不想坏了宫内规矩,可听那声音似是一位老者发出,心下担忧,终是挪步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方才发现,屋门并没有关上。立在门边搭眼一看就能望见里面情形。
屋里靠墙搁置着一张贵妃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侧躺在榻上,双眼紧闭眉心蹙起,身子微微扭动,口中发出难过的轻哼声。
君兰看她额上有细汗,似是困在噩梦之中无法挣脱,也没把握到底该不该叫醒她。
就在这个时候,榻上老人忽地声音拔高发出一声叫,浑身猛地颤了下。
君兰赶忙过去握住她的手。
老人紧紧攥着君兰十指,颤抖过后,身体归于平静。缓了缓她睁开眼,语气虚弱地道:“哀家这是梦魇着了?”
听闻“哀家”二字,君兰这才发现对方所穿裙裳上用红织金寿字缎下石青行龙妆缎,而这般打扮的在这静明宫里只有一个人。
太后。
“太后娘娘。”君兰赶紧垂首行礼,“民女失仪,请太后恕罪。”
潘太后这个时候已经慢慢回了神。
她发现自己还在紧握着女孩儿的手,就顺势扶了君兰起来。思量着能够在此刻进入静明宫的少女必然是闵八姑娘无疑,便道:“你帮了我,何罪之有?再说了,小九带你来的,这么客气作甚。”
君兰正拿着靠枕搁在潘太后身后,听闻后忙道:“民女——”
“我说过,你不用如此客气。”潘太后往后倚了下发现甚是舒服,心里更满意了几分,语气好似不悦地道:“又不是在宴席上,平日里说话没这么多规矩。你帮了我,更是不必如此。”
君兰其实想说自己没有帮过什么,但考虑过后还是说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听太后娘娘的。”
“这样才好。小姑娘家家,这么多礼作甚。”
潘太后拉了她在身边坐下,“小九什么脾气,我们都知道,最是不肯沾上麻烦地。他既是求到我们跟前让你来这一趟,想必平日里你们关系甚好。”
君兰道;“九叔叔待我极好。”
“哟,这倒是奇了。”潘太后笑道:“就他那臭脾气。”
君兰一个没忍住,也跟着笑。
这时候外面的人听闻那一声尖叫急急赶了进来。
知晓事情始末后,公公们嬷嬷们和宫女们惶恐地哗啦啦跪了一屋子。
“婢子来迟,请太后恕罪!”
“小的来迟,请太后恕罪!”
潘太后这时精神尚还有些不振,摆摆手示意跪着的几人起来,“原本也是我让你们退下的,何罪之有?”
她与君兰解释道:“我原是在屋子里看书,怕她们在屋里头太吵,所以把人都遣了出去没让在屋里伺候,只吩咐了声你们来了后请进屋里。后来有些困倦想歇一歇,哪知道就睡着了,还梦魇。”
君兰有些后悔,“怕是我进来的时候吵到了太后。”
“怎可能?”潘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那是自己魇着了,觉得自己身体一直往下坠个不停,想要找个地方抓着都没有着落。幸好你来握住我的手,让我觉得安心许多。不然,怕是还要再难受一阵。”
君兰思量了下,说道:“我家老夫人年纪大了,身边总是留个人在旁伺候。虽然老夫人是身体不太好故而如此,但老夫人也说过,年纪大了,总有些自己顾及不到的地方,有人在身边待着好一些。”
潘太后知道这姑娘是在劝她往后别把人尽数遣出去,好歹留一两个在身边。不由笑着多看了小姑娘几眼,说道:“原先这种话太医院的人也劝过我好多次,不知怎地,他们说的就是不如你说的中听。”
君兰去了静明宫,闵清则脚下一转到了永安宫。
永安宫的宁安殿内,茉莉花香的气息从熏炉中慢慢飘出,充盈四周。
屋中一名女子正手执小剪刀立在花前细看。
这时外头传来公公的高声唱和:“闵大人到——”
董皇后正在修剪屋内花上的花枝,听闻闵九爷到了,手中一晃,差点剪错枝子。
“小九来了?”董皇后把那枝花仔细修着,“快让他进来。”
她虽已到了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因保养得当而看上去年轻许多,乍一瞧过去,好似不过三十左右罢了。
闵清则进屋与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行了行了,这么客气作甚。对了,昨日你进宫时不是说会和小姑娘一起先去静明宫?”董皇后放下小剪刀,拿着帕子擦着手,奇道:“怎地先来了我这儿?”
闵清则说道:“原我只想着请您帮一个忙,现下看看,还得找您再帮个忙。”
他这话说得随意,似是笃定了对方一定会答应。
董皇后笑着看了他一眼,走到桌边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指指旁边桌上另一盏茶,“怕你一路过来口渴,特意让人刚端上来的。南边刚进贡来的新茶,你尝尝。”
闵清则并未答话,行至桌边端茶慢饮。半晌后,搁下茶盏说道:“还不错。”
董皇后笑道:“本怕你喝着烫,想着你过会儿才来,就提早准备好在这儿凉着。谁知你倒是来得急。说说看,怎么就往这里来了,为的什么事儿?”
“娘娘可还记得昨儿说起的那位嬷嬷?”闵清则问。
“郭嬷嬷?”
提到那个人,董皇后的笑容也敛了几分。
不过是被武宁宠幸过一次罢了,未曾生下一子半女,还自恃是半个主子,在宫女和嬷嬷们的跟前傲气的厉害。
好歹在主子们的跟前没错过规矩,所以把她远远地发落到浣衣局伺候就罢了。
其实郭嬷嬷在宫里犯了错,因着她在宫里时日长久,所以给她点脸面未曾公开,打发出去了事。不然她其实可以一直在宫里浣衣局耗完一辈子。
哪知道出了宫却这般嚣张。
闵清则抬指拨弄着茶盏盖子,“原我想着只那一桩就能保她无恙。但听她细说之后,我想那老嬷嬷许是仗势欺人之人。不过是在宫里待过罢了,倒是很会耀武扬威。”
“那你的意思是——”
“不知宫里的嬷嬷里有谁最能治得住她?”闵清则抬眸清浅一笑,“若是有这样一位的话,还请娘娘开恩,把她赐了来到我这边伺候。”
“原来七绕八绕的是想拐我的人呢!说是到你那里,我看着,八成要到那个八姑娘身边去!”
董皇后笑怨了句,唤来了牛公公,细问几句。
牛公公想了很久方才说道:“是有那么一位嬷嬷,原本是在娘娘这边伺候的,因顶撞过陛下几句,所以被撵到浣衣局去了。浣衣局里自她去了后倒是风平浪静了许多,那位郭嬷嬷也收敛了不少。”
这事儿董皇后倒是没印象了,“我身边哪个?”
“就是那位盛嬷嬷。”牛公公道:“先前娘娘身边的种花的。皇上有次过来了踩坏了花,她跟皇上犟了几句,就给打发走了。”
这事儿董皇后隐约有点印象,只是记不甚清。
她也不晓得这样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嬷嬷到底怎样,就问闵清则意见,“小九,你看她如何?”
“甚好。”闵清则与牛公公道:“麻烦公公晚些让她来闵家伺候。”
牛公公笑着打千儿,“九爷吩咐的,一定办妥。”
不多时,君兰在宫女的引路下往这边行来。
董皇后刚看到便眼前一亮。
少女身姿窈窕五官明媚,虽相貌极其明艳,却因气度沉静而显得温柔大方。
董皇后悄声问闵清则:“你怎地对她那么上心?”
闵清则淡淡说道:“她待我不错,在思明院里做事也用心。看她被那老妇欺负,总该帮一帮才是。”
董皇后闻言望了他一眼,复又继续不住打量君兰。
董皇后本就无事要寻君兰说,牛公公带去闵家那些话不过是让闵八姑娘进宫的托辞罢了。于是闲聊了一会儿,问问八姑娘看过哪些书、平日里喜欢什么,如此这般一盏茶时间后便让人回去了。
闵清则就和君兰一前一后地出门去。
这时候有宫女匆匆而来,行礼过后,到董皇后跟前低语几句。
董皇后就笑了,扬声唤了声“小九”。
闵清则回身望过来。
“昨儿你说的那件事情倒是用不着我了。”董皇后说着,朝高大男人身边那个身量娇小的姑娘望了眼,“太后刚让人递了话过来,说是那件事她来办。不用我操心。”
这倒是出乎闵清则的意料之外。他侧身望了望身边少女,勾唇一笑,“好,那就麻烦太后娘娘了。”
牛公公亲自送了他们离开。待他们二人走后,牛公公回到永安宫禀报。
听完之后,晓得两人一路过去十分顺遂,皇后就问牛公公;“听说昨儿闵老太太给你银子你没收?”
“是。娘娘睿智,小的做了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牛公公道:“小的听闻那夫人与九爷之间略有嫌隙,不耐烦收她银子。”
“何至于呢。”董皇后拿起桌上小剪刀,继续修剪着刚才没有收拾完的花枝,“她既是给了,你就拿着。何苦与银子过不去。”
牛公公笑,“娘娘教训的是。是小的糊涂了。另外还一件事,小的刚刚经过昭远宫的时候听杜公公说起了,觉得需得尽快禀与皇后娘娘。”
杜公公是皇上身边贴身伺候的。
“嗯?”董皇后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五皇子大胜,不日归来。听闻,五殿下活捉了巴尔的儿子塔鲁,打算押送回京。”
啪的一声轻响,花枝一断为二。
董皇后顾不上去管那断裂的名贵花儿,也顾不上为儿子的大胜而欣喜,反倒是侧首紧张地去问牛公公,“你没弄错?果真是巴尔的儿子?”
“没错。五殿下亲自确认过,怎会出错?”牛公公说着,轻声道:“娘娘,要不要小的追过去和九爷说声。”
董皇后怔怔地呆了会儿,最终摇头道:“罢了。他应当很快就会知道。我们不用特意去说。”
看着桌上那截断了的花枝,董皇后本打算把它丢弃到筐里,手伸出去后又改了主意,最终抬手轻轻把它拿起,紧握在指中。
这次塔鲁被捉,也不知能否给当年那些事情一个交代。
君兰进宫见皇后娘娘一事着实让闵家上下欢喜不已。众人都想要询问她进宫的具体事宜,无奈小姑娘一回到家中就躲进了思明院,大家想和她多说几句都不成。
就在众人盼着她出来的时候,冷不防的,宫里又来了几位公公。
当先走着的那位的公公说太后非常喜欢君兰,亲自到了陛下跟前求了这件事。又道,太后说了,往后八姑娘无事的时候就去宫里坐坐,陪她聊天。
闵老夫人忙问是何事。
那位鬓发花白的公公笑了笑,拿出一道圣旨。
细细宣读,竟是册封闵家八姑娘君兰为靖陵乡君。
本是庶出子的女儿,不过进宫一趟罢了,居然得了宫中贵人的青睐,得此殊荣。
一时间,闵家上下尽皆哗然。
☆、第三十五章
如同上次一般, 君兰只出来接了个圣旨就又回了思明院。
三夫人陆氏对此愤愤不平,侧身与闵菱道:“看你那八妹妹,如今傲气得不行, 看人懒得多看一眼, 说话也懒得多说一句。”
陆氏的脾气素来有些大, 把三房里的人管得严严实实, 连三老爷身边都不允许有妾室。
不过那是在海棠院里就罢了,现下到了众人跟前还这样, 闵菱就有些不高兴, “娘,八妹妹并非是傲气,不过是没有以往那么张扬而已。”
陆氏不爱听这话, 叱道:“你这孩子,怎地这么爱顶嘴。”
闵菱还欲辩驳,旁边妹妹闵萱把她撞了一下, 朝她使了个眼色。
闵萱嘴甜,挽着陆氏手臂道:“娘,姐姐也是希望娘少生点气。看看您, 多年轻的样子,跟十七八岁似的。可一旦皱眉的话就不好看了。”
陆氏绷不住笑了,戳着她的额头道:“就你话多。”
高氏在旁那帕子拂了拂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 笑道:“我们兰姐儿呢, 现在话是少了点。不过话少也不怕, 太后娘娘喜欢就成。”
短短两句话, 让陆氏刚好起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性情大变的见多了,突然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见得少。”陆氏哼道:“也不知道你们八姐儿做了什么亏心事,成了现在的样子!”
她不过随口一说,高氏却额上瞬间冒汗,忘了说辞。
闵老夫人知道君兰这般是发生了表姑娘的事情后心性大变。毕竟是手上过了人命,再怎样也不可能冷静对待。
但这种念头到了如今的田地,再去想已然不合时宜。现下一家人的荣宠才是最重要的。
“少说两句吧。”闵老夫人与陆氏道:“好歹是一家人,这样随意说起孩子们,你们这做长辈的可真是立了好榜样。再说了,兰姐儿现下是圣上亲封的乡君,身份不同一般。”
陆氏到底顾及这陛下赐予的封号,憋了一肚子火,没敢再多说什么。
虽然结果是高氏这边的五房占了上风,但高氏心里头终究是忐忑难安。到了晚膳过后,她特意和青玉说了声,叫留意着院门,姑娘回来了后让姑娘来她这儿一趟。
君兰回到芙蓉院后本打算立刻到自己屋里去,谁知刚走两步就遇到了笑盈盈的青玉,只能转了方向去寻高氏。
她一进屋,高氏就让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而后关上房门,说道:“兰姐儿,眼看着要到腊八节了,到时候你陪娘去一趟山明寺,上上香。”
高氏想着是让君兰去给表姑娘上炷香。不管怎样,女儿终是做错了,对表姑娘的事情总该有个表示。
不过高氏没有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她知道女儿脾气不太好,万一再因着这个事情吵吵起来,怕是要闹得旁人都听见了。
君兰也未曾多想。
腊八节是法宝节,那一天许多人都会到寺中上香。高氏这个说法没甚特别。于是颔首应下。
高氏这才放心了少许。
第二天一早,君兰就和闵菱、闵萱先给老夫人请安,而后往荷花巷去。
只不过在出发前,闵府梨花巷这边忽然来了一位“客人”。说是客人,迎进来后,却又说是来伺候人的。
“您说什么?”闵老夫人疑惑着问站在屋中央衣着得体的老妇人,奇道:“这位嬷嬷,您说,是皇后娘娘遣了您来,伺候兰姐儿?”
“是。”鬓发花白,头戴银簪鬓发一丝不乱的盛嬷嬷含笑说道:“皇后娘娘喜欢八姑娘得紧,听闻贵府需要嬷嬷给姐儿们交礼仪,就让我也过来了。只是我这礼仪怕是不若郭嬷嬷严谨,故而只让我在八姐儿身边伺候着,并不需要我去教。”
闵老夫人原听着是在宫里伺候的嬷嬷,所以恭敬以待。再听了这番话,心里头更添紧张。
虽然盛嬷嬷的话说得客气,字句间都在说自己不若郭嬷嬷那般严谨,但她和郭嬷嬷之间的差别闵老夫人又怎会不知?
郭嬷嬷再怎么在宫里伺候过,现下也已经出了宫,并非宫里之人。
而盛嬷嬷,依然是宫人身份。
再者,郭嬷嬷是荷花巷那边费心思请来,盛嬷嬷却是皇后娘娘赐给君兰的。
不管怎么说,都是盛嬷嬷身份高出许多。
闵老夫人笑着起身,说道:“盛嬷嬷客气了。不知娘娘让您在这儿多久?我让人给您收拾个院子出来。”
“老夫人客气了。”盛嬷嬷躬身道:“婢子就在思明院就好。”
又是思明院。
闵老夫人身子僵了下。
但想到这里可能也就闵九爷的身份足够,他的院子能让宫里嬷嬷这样身份的人去伺候,老夫人的心就舒坦了些。
“也好。”闵老夫人道:“嬷嬷的东西有哪些,我让人给您送去。”
“这倒不用,婢子身边就个小包袱,往后需要什么,还得让姑娘赐下来。”
说着,盛嬷嬷的目光在厅内溜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最娇媚明艳的少女身上,叹道:“这位便是八姑娘吧?可真是漂亮。”
饶是她在宫里见多了美丽的贵人们,这位八姑娘依然是最好看的一个。特别是身上那种沉静的气质,和明媚的相貌相映衬,更是显得夺目非常。
君兰刚才听闻盛嬷嬷说是来伺候她的,就已经起了身。只是因着长辈在说话,故而不曾开口打断。
此刻听盛嬷嬷与她讲话,君兰方才往前迈了两步,福了福身,“见过嬷嬷。”
“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往后您是我的小主子,哪里能让您这样。”盛嬷嬷避开这一礼后上下打量着她,赞道:“姑娘好气度。”
君兰脸颊泛红。
闵萱看看外面天色,有些着急:“八姐姐,快点吧,快要迟到了。”
“怎么?”盛嬷嬷也朝外看去,“什么迟到?”
闵老夫人亲自与她解释:“荷花巷那边请了一位郭嬷嬷,姑娘们得去学规矩。这不,时间要到了,再不去怕是会迟。”
盛嬷嬷若有所思,“这个时辰还早得很,怎地就要开始了?”复又一笑,与君兰道:“没事。今儿姑娘们是因了我的关系而去得晚,有事我来说。”
闵菱也有些着急,女孩儿们就一起拜别了闵老夫人,往荷花巷去。
一路上,盛嬷嬷都跟在君兰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曾远离,也不曾靠近。旁人与她说话,她只简短作答。只君兰和她说话,方才笑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多时到了荷花巷内。
郭嬷嬷早已等在院子里。听到少女们进来的欢笑声,她眉心冷然一皱。好在那欢笑声到了这院子门口戛然而止,她的眉心方才舒展了些。
冷眼扫视着鱼贯而入的几名少女,郭嬷嬷正待进屋去,却意外地发现人群里出现了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盛嬷嬷。
两人本就关系不好,此刻相见,更是不悦。
看一眼盛嬷嬷身边的人,郭嬷嬷冷声道:“八姑娘?”
君兰走上前去。
“今儿八姑娘仪容不整,罚坐两个时辰。”
此话一出,除了闵玉容外,所有姑娘们都愤然了。
“嬷嬷。”年纪最长的闵菱当先说道:“君兰没有做错什么,还望嬷嬷仔细查看。”
君兰亦是抬眸道:“不知嬷嬷说我仪容不整,因了何缘故?请您来为我指出一二。”
郭嬷嬷走到君兰身边,抬手正要勾起她耳边的发丝,手一抬,腕间却已经被人大力擒住。
盛嬷嬷握着郭嬷嬷的手往旁边一甩,说道:“宫里头的这些小把戏就莫要再使了。我只想告诉你,我并非是被赶出宫来,而是皇后娘娘让我来伺候八姑娘的。”
郭嬷嬷严肃刻板的神色里现出一丝裂痕。
两人目光相对半晌,最终郭嬷嬷当先撤开视线,往旁看去,冷冷说道:“今日练习端茶姿容。我不管你们背后有谁撑腰,只要不符合我的要求,便依着规矩来!特别是那最差的,一定要严厉惩罚!”
所有姑娘们都看向了君兰。
闵玉雪小声和君兰道:“八姐姐,你小心着些。我们昨儿已经练了一天了。”
这话说得明白。
她们几个昨天练了一天,那么这里头最不符合郭嬷嬷要求的,一定是君兰无疑。
君兰有些紧张,跟在姐妹们中间往屋里行去。
郭嬷嬷走在最后。刚要迈步而入,就听身后有人叫她。
“我们既是旧相识,”盛嬷嬷道,“好不容易重逢,不说几句话怕是不妥吧。”
郭嬷嬷不欲搭理。
盛嬷嬷道:“有些话,你若不提前听的话,后悔了我可不管。”
在宫里生活久了,养成了谨慎的习惯。
左思右想后,郭嬷嬷终是跟了她一同往院子的一角行去。
盛嬷嬷当先驻足,转过身来,笑看着脸色沉郁的郭嬷嬷。
“有话快说!”郭嬷嬷哼了声道:“我怕你作甚?要知道,我现在是自由身,自个儿为自个儿做主。你不过还是个伺候人的,有甚可怕。”
“也不尽然。”
盛嬷嬷淡淡一笑,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原先不说,是因为你我同在浣衣局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多留些余地大家也好一起做事。如今我有皇后娘娘和闵九爷撑腰,你若对我小主子不敬,我便没有再为你遮掩的必要了。”
听闻这话后,郭嬷嬷脸色顿变。
她们两个人在宫中的时日已经很久,算算有几十年了。今上的先皇祖父武宁帝在位的时候,两人便已经在宫内伺候。
很多人都不晓得,她们两个刚入宫不久的时候,是在同一间屋子里住着的。
郭嬷嬷把自己当年的事情仔细想了许久,方才冷笑着说道:“我行的端坐的正。有甚要怕你的。”
“是么。”盛嬷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倘若我说,我知道你仿的是何夫人的字迹,那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郭嬷嬷顿时面色灰败。
她当年能够得到武宁帝的另眼相看而有过一夜恩泽,凭的就是一手好字。而那时候她练字,正是模仿的何大学士之妻的字迹。
“你胡说什么!”郭嬷嬷咬着牙往前一步,低声呵斥,“何家的事情,哪里能随口乱说!”
三十一年前,何大学士谋逆之罪证据确凿,何家满门抄斩。
谋逆是极重之罪,更何况当时武宁帝特意下令,何大学士夫妻二人所写手稿全部焚烧殆尽,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
因此,郭嬷嬷受宠那次是在何家满门抄斩前就罢了,往后再私下里学习何夫人的字迹便是相当严重的罪责。
郭嬷嬷心里又惊又俱,胸口起伏不定。
盛嬷嬷笑道:“乱说不乱说是一回事。我既是说了,你也无凭无据我曾讲过什么。但,你这字写了几十年,想改也改不成了吧。倘若被人发现……”
“倘若被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再识得这样的字!”郭嬷嬷低喝道。
她几十年久居宫中,只与武宁帝有过一夜夫妻之实。为了把当年那一丁点儿的缱绻情意记在心里,她一直不曾变过字迹。
却不曾想几十年过去了,到了宫外,还是有人认得出此种字迹。
郭嬷嬷眼中划过厉色,压低声音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说!”
“没什么。”盛嬷嬷依然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你少为难我小主子,我或许看在你多年情意未变上放你一马。若你再这样苛责我小主子,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要知道——”
盛嬷嬷朝郭嬷嬷勾了勾唇角,“旁人认不出这字儿,可太后认得。”
潘太后与何夫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
即便旁人不识得了,潘太后也能认出这字来。
郭嬷嬷的手指尖颤抖着抬了起来,又慢慢放下。最后冷嗤一声,拂袖而去。
两位嬷嬷在屋里头说着话的时候,有小丫鬟缩头缩脑地到了院子里头去寻姑娘们。
看到六姑娘闵玉容,小丫鬟悄悄地溜了过去。避开六姑娘身边的丫鬟,她很小声地与闵玉容道:“姑娘,外头有位公子来寻您,说是与您相识的。”
闵玉容听了这话又羞又急,扭头道:“我不认得什么公子。我日日在闺房内,你莫要坏了我的闺誉!”
小丫鬟捏了捏袖子里的两个铜板,急道:“那位公子是个好人。很和善,风度翩翩,又很有礼貌。姑娘,若是坏人,婢子决然不敢让您去见他!”
听闻“风度翩翩”四字,闵玉容的心里忽地想到一人。
京城之内,怕是只有洛家的世子爷才当得起这四个字。
她左思右想,看郭嬷嬷和盛嬷嬷两人说着说着好似吵了起来,郭嬷嬷不知道生了什么气出了院子,她这下下定决心跟了小丫鬟往外走。
一路走小道,到了宅院的一个偏门处。是仆从们进出之地,往年用的多,这一两年已经很少用了。
小丫鬟推开门,催促闵玉容快一些。
闵玉容怀着欣喜往外而去,抬头一看,心里顿时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原想着翩翩如玉的佳公子是洛世子,谁曾想居然是个不相识的。
此人无论身材相貌学识风度,没一样比得上洛世子。闵玉容扫了一眼后,就打算转身回去。
哪知对方看到她后却是骤然一喜,大步追了上来,“六姑娘?可是六姑娘?”
他跑得比她快,把门堵上了。
闵玉容气极,低着头道:“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就是听说六姑娘你在家里受了委屈,想要帮一帮你。上一回我也想帮,可闵九爷太凶狠,把我丢给我爹害我挨打。这些天我在养伤,刚好就来看你了。”
少年说着,偷偷去看眼前的清秀佳人。
他正是之前接了露儿状告闵九爷状纸的顾家少爷,顾柏杨。
京兆尹顾林知道他所作所为后,狠狠地打了他一顿,还勒令他不准出门。他好不容易才瞅了机会来探望这位苦命的闵六姑娘。
不曾想,居然是这样秀丽温柔的女子。
顾柏杨原先在祖宅的时候,身边的姑娘虽然都是家中有些地位的,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知书达理还含羞温和的女儿家。心中一荡,说起话来就有些磕巴。
“六姑娘,你、你放心,你的事情,我一定帮你办成。我……”
闵玉容听他的话后,隐约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京兆尹之子和才思敏捷的侯府世子怎能相提并论?
闵玉容侧脸瞥了他一眼,随口说了句“多谢公子”,就推开他的手臂走了回去。
顾柏杨被她那一瞥看得差点失了魂魄,僵立着也忘了去拦她。再觉得被她推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又酥又麻,愣愣地看了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
这天君兰难得地没有被郭嬷嬷再难为。其实不止是她,就连其他几位姑娘,也都没有受到太多难为。只因今日的郭嬷嬷有些心神不宁,课也只上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像是逃过一劫般,君兰很是高兴,心里太过欢喜,回去的路上就问盛嬷嬷怎么做到的。
盛嬷嬷笑道:“没什么。听闻婢子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她就不敢造次。不过,娘娘曾和婢子说过,为姑娘求了皇后娘娘的,是闵九爷。”
君兰晓得九叔叔疼她,却没料到九叔叔会体贴至此,为她考虑至此。
心里急着想要和他道谢,思及晚膳的时候会一起用膳,她就打算等着晚膳的时候再和他表达谢意。
谁知一等再等,九叔叔却一直没有回来。
去问孟海,才知道九叔叔昨儿推了所有的事情陪她进宫去,今日要忙的事情太多,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不过爷说了,他今晚会回来的。”孟海说道:“爷让姑娘先用晚膳,等他回来了,自去芙蓉院寻姑娘,和您说说话。”
君兰摇头拒了。
“不用。”她坚持道:“既然九叔叔晚上一定会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九叔叔一同用晚膳。多晚我都等。”
而后她就拿了书在屋里细看。无论旁人怎么劝,她都不改主意。甚至于半步都不出三进院。
蒋夫人和盛嬷嬷劝不动君兰。
孟海他们不能往三进院来,只能急得干瞪眼,也拿她没办法。
闵清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深时分。一进门,头先听到的就是这个消息。
他本想着小丫头八成已经回芙蓉院睡了,打算换身衣裳再去看望小丫头,不用惊动她的睡眠,只远远看她的院子一眼就好。
哪知道那傻丫头居然连晚膳都还没吃。
焦心至极担忧至极,闵清则片刻也不敢耽搁,赶紧穿过书房后的小道往思明院大步而去。
☆、第三十六章
闵清则来到思明院三进院的时候, 就见有两个人在不住徘徊打转——蒋妈妈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盛嬷嬷在廊檐下干着急。
还是盛嬷嬷眼尖,先看到了那高大身影, 而后急急走上前来, “见过九爷。”
蒋夫人忙也过来请安。
闵清则并未理会她们, 而是脚步顿住, 望向窗上柔和剪影。
屋里暖色的烛光映照之下,少女娇小的身影模糊地印在窗上, 隐约可见她正单手执着书卷慢慢翻看。
在这样清冷的夜里, 这烛光这身影,却透着让人暖心的温度。
“怎么回事。”闵清则边说着,边大跨着步子行至门前, “怎么这么晚了还熬着!”
盛嬷嬷道:“姑娘在等爷。”
闵清则薄唇紧抿猛然推门而入。
一进屋里,便是暖香气息。有熏香,有墨香, 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女儿家的甜美气息。
闵清则脚步一顿,几乎无法继续前行。
侧首去看,纤瘦的身影正倚坐在窗边太师椅上, 手中握着书册,抬眼怔怔地望向门这边。
烛光明灭,她双眸迷蒙, 显然是困得很了, 眼睛里甚至泛起了困倦的雾气, 却依然强撑着没睡。
闵清则心里既高兴又难受, 忍不住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快去吃饭然后歇着!困成这样还不睡,你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么?!”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太过心急,语气实在不怎么好。
他张了张口打算改话,谁料面前少女态度比他还生硬,当即把书册拍到桌上,视线一转哼道:“九叔叔只知道说我。你不也是还没用晚膳。自己既是做不到,又何来的立场指责我。”
闵清则听闻后,猛地回身,冷冷的目光射向蒋夫人和盛嬷嬷。
盛嬷嬷垂头不语。
蒋夫人道:“是我说的。姑娘问我,九爷平日里那么晚归来,是在衙门里就用了膳还是回来再吃。我自然不知道,就去问过蒋辉。蒋辉说爷如果晚上回来的话,就回来再吃。即便不回来,也都是到了休息的时候才用膳。”
闵清则眉目间聚起怒气,“你们好大的胆子!姑娘若是有个一丁半点的不好,我唯你们是问!”
“我承认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够妥当。但姑娘既是问了我,我总得寻出答案来才行。”蒋夫人道:“蒋辉跟着爷,爷是他主子。我跟了姑娘,姑娘是我主子。就算爷恼了我,我也会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闵清则还欲再言,窗边一声“九叔叔”让他瞬间气消了大半。稍微滞了下,最终忍不住望了过去。
“不关蒋婶的事。”
君兰看他神色柔和下来,平静地道:“若蒋婶不答,我去问蒋辉。蒋辉不答,我再去问长灯他们。”
“如果都不答呢?”闵清则忽然问道。
“那也简单。”君兰随手拿起书册晃了晃,“那我继续看书就是。”
这既是说,如果没人回答她,她索性就当做九爷回来后再用膳,直接等着他了。
闵清则心中五味杂陈。许久后,叹息一声,“你怎么这么倔。”
“我自己乐意,与九爷无关,与其他人也无关。”君兰铿锵说道:“我想见九叔叔,自然就等了。我喜欢与九叔叔一起,自然也是等着。”
闵清则久久不语。
这一刻,他的眼里心里,能看到的能想到的,只她一个。
“你这是何苦。”闵清则说着,疾步走到她的身边。想要拉起她的手,顿了顿,却想到自己还未洗漱过没换过衣裳,于是退后两步打算先往二进院去洗漱。
谁知刚走了两步,指尖微微一凉。回头去看,却是君兰悄悄地离开座位拉住了他的手。
“别。”闵清则抽手,“脏。我去洗净了再来寻你。”
君兰轻哼一声,扭头道:“我都没说脏呢,你倒是先嫌不干净了。”
说着话的功夫,她也懊悔自己语气太冲了些。
九叔叔一路归来,什么都还没做就来看她。她枯等到现在都又困又累,更何况忙碌了一整天深夜方归的九叔叔?
君兰把五指用力紧了紧,低声道:“我觉得好着呢。你又何必介怀。”
这一声又轻又软,拂在心头上,熨帖且暖心。
闵清则深深呼吸着,“嗯”了声,举步朝外行去。
大步走了几步,忽地想起来不对,身边女孩儿身量娇小不好跟上,忙又把步子缩短,和她并行而出。
闵清则二进院的书房和休息处,君兰原先来过,却只经过了门口没有进去。
这回进屋后,君兰借着烛光打量了下方才发现,九叔叔待她远比对他自己要好得多。
她的屋子收拾得用心而又细致,他这里却仅有最简单的物品,并未有任何其他装饰。
“冷不冷?”闵清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君兰这才发现周身有点寒凉。
因为她的屋子里生了火盆,温暖舒适。而这里莫说是烧火了,连个火盆的影子都没瞧见。
她正要回答,身上骤然一重。抬眼去看,才发现是九叔叔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穿着。”
闵清则说罢,孟海已经端了清水进屋。
闵清则看那水太凉,就让孟海拿了些热水来,兑成温热。待到准备好,他先给君兰把双手仔细洗净,这才换了冷水自行洗漱。
待孟海把盆撤去后,闵清则把屋门关上,这便开始解腰间玉带。
君兰目瞪口呆,待到他将玉带解开准备脱外衫了,她恍然惊醒,口齿不连贯地说道:“九叔、叔叔,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换身衣裳。”闵清则淡然道:“衣裳脏了,换了后我们用膳。”
“那我、我出去。”君兰慌不择路地去拽门。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闵清则不由低笑,“刚才不是说了要进来陪着我?临阵脱逃算什么本事。莫不是不敢留下?”
君兰握着门栓,手心里都出了汗。半晌后,她正要说一句“我就是不敢”然后夺门而出,谁知手上一紧,却是闵清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握住了她的手。
“无需出去。”闵清则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希望你留下来。”
此时他的声音微哑而又低沉,让人不由自主沉陷其中。
君兰不知怎地就松开了紧握门栓的十指。
闵清则低笑一声,抬手抚了抚她发烫的脸颊,回身行至衣柜边继续宽衣解带。
他的速度很快。
君兰默数着自己心跳的时候,肩上突然被轻点了下。
她唬了一跳,回头去看,就见闵清则已然站在她的身后,一身月白色竹枝暗纹刻丝锦袍干净清爽,冷然中透着俊逸。
许是今日的月光太过皎洁,许是这月白色太过温和。在这一瞬,君兰觉得书上瞧见的“天人下凡”四字用在九叔叔的身上当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怎么?看傻了?”闵清则笑问。
君兰老实地承认:“九叔叔这样很好看。”
“走罢。”闵清则耳上有些发热,避而不接她那句话,只道;“再不吃饭的话,你怕是要饿坏了。”
君兰这才想明白,九叔叔换衣裳换的这样快,是不想她继续饿下去。
回到屋里的时候,满桌的饭食刚刚全部摆好。
两人净过手后一同用膳。
君兰把自己的椅子往闵清则那边靠了靠。
闵清则有些意外,含笑道:“小丫头今儿倒是主动。”
“嗯。”君兰实在是饿坏了,坐下后吃了小半碗饭,方才接了刚才他那句话,说道:“总觉得和九叔叔一起特别安心。就连吃饭也格外香甜。”
闵清则想着她这句话,慢慢地把东西咽下去,用很轻的声音说道:“那就永远一起好了。”
“好啊。”君兰笑着说道。
闵清则心里高兴,忍不住多给她夹了许多菜,“傻笑什么?吃吧。”
君兰继续用力扒饭。
这天晚上,早在君兰决定不用晚膳一直等九爷的时候,蒋夫人就做主去了一趟芙蓉院,说姑娘今日累了,在思明院里做活儿的时候一不小心睡了过去,因此今夜暂且在思明院里歇下。
高氏原本十分担心,后听说盛嬷嬷给君兰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这才放心了少许。
第二天一早君兰回到了芙蓉院,就被高氏念叨个不停。
“你也真敢在那儿睡。”高氏道:“万一九爷回来了把你赶出去怎么办?”
君兰昨儿在那边三进院里歇着,睡得十分香甜,今天早晨差点起不来。
听着高氏的话,君兰还是有些困,想打哈欠,含糊说道:“不会的。九爷人很好的。”
高氏根本不信,冷哼一声吩咐人给姑娘梳洗换衣。
话说完后,高氏方才发现异状,奇道:“兰姐儿,你这身衣裳哪里来的?”
君兰不欲多辩解,简短道:“九爷看我做事认真,送我的。”
高氏顿时欢喜起来,笑道:“看来九爷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看这料子不错,做工也好。你且换下来吧,到时候去山明寺上香的时候再穿这一身。”
君兰也不愿去荷花巷上课的时候弄脏了九叔叔给的衣裳,十分爽快地回屋换了身。
待到梳洗完毕,两人一同往恒春院去。
原本打算着堂姐妹几个给老夫人请安过后再去荷花巷学规矩,哪知道她们还没动身,荷花巷那边已经遣了人来传话。
“老夫人,夫人,姑娘。”来的婆子紧张地说道:“郭嬷嬷已经辞了教习一事。二老爷说,今儿不必过去了。等晚些教其他课的先生们来后,姑娘们再去学习。”
闵老夫人十分诧异,忍不住站起来问道:“好好的怎么就走了?”
婆子苦笑道:“婢子也不清楚。大清早的郭嬷嬷就去见了二老爷,不等和老太爷辞别就已经出了府。”
一听这话,屋内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不过,这倒是相当合了君兰的意。
她正愁着自己昨儿没睡好呢,听闻这消息,她也懒得回芙蓉院了,直接寻了借口往思明院去,到了自己的小屋子后倒头就睡,补了个好眠。
郭嬷嬷出了闵府后便回了自己先前住的那个小院子。
从宫里出来后,她就一直住在这小院子里。有时候有人来请她去家里教习,她便过去看看。打算仔细找一家合适的人家。
其实这合适不合适,主要还是看束脩如何。给得起足够银子,她就去教。
院子租了三个月,还远远没到期。
郭嬷嬷把包袱搁到床上,稍微收拾了下,这便拿上荷包出了门。也不走远,就到隔了一条街的那个酒楼的二楼。
第一天,她坐了一天。
第二天晌午,她总算等来了自己要等的人。
那个一身灰色布衣打扮的小厮在茶楼外四顾看的时候,她就留意到了。看着他进了厅堂,然后就是静等。
不多久,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她应了一声,小厮进门来。
“嬷嬷,你怎么走了?”小厮急得满头大汗,不住用袖子擦着额头,“主子还想着过几天再给您添些银子呢。”
“你们的银子我赚不起。”郭嬷嬷把手里那沉甸甸装满了银子的大荷包搁在桌子上,往小厮那边推了推,“你拿回去吧。”
“这怎么行。”小厮苦笑道;“主子好不容易请了您来……”
郭嬷嬷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只不过是照着你们的吩咐稍微为难了下八姑娘而已,且做得还不十分明显,她就得了一个乡君的封号还有一位宫里嬷嬷伺候。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小厮怔愣。
郭嬷嬷一字字地道:“闵九爷,我惹不起。”
她深吸口气,“所以这事儿我不做了。”
小厮听闻后忽然变了脸,恶狠狠道:“你说不做就不做了?这怎么行!告诉你,这事儿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不然的话,你被赶出宫的丑事就要被抖出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主子是谁?告诉你,如果你不好生做事的话,在这京城里,没你好果子吃!”
郭嬷嬷忽然就笑了,“你主子原先‘有伤在身’不能亲自见我,遣了你来倒是情有可原。怎的他现在伤好了也不肯露面?”
小厮听了这话一惊,“你在说什么!”
郭嬷嬷了然地道:“阁下的主人,恐怕就是京兆尹家的公子吧。”
小厮的喉咙似是被人扼住一般,瞬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郭嬷嬷嗤笑道:“这还不容易?会给了那么多银子,又特意叮嘱我照顾闵六姑娘、为难闵八姑娘的,除了顾公子,还有谁?更何况,我出宫的缘由,天底下统共就那么几个人能知道。而顾大人,刚好就是其一。”
她被遣出宫的根本缘由,在于偷窃。
她悄悄溜去了武宁帝当年用过的书房。这些年来,她去过多次那个地方,都没有被人发现过。
此次是因为她偷藏了武宁帝的一支笔。有人发现笔不见了,皇后娘娘命人搜查,她这才被揪了出来。
其实,对于能猜到小厮的主人是顾柏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郭嬷嬷没说。
她既是教了那些女娃,自然要留意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那天顾柏杨来寻闵玉容的时候她心情烦乱,却也特意跟了过去。就发现了两人的私会。
不过这些话她并不打算和这些人说。
“告诉你的主子。”郭嬷嬷慢慢起身,说道:“我不知道他和闵八姑娘有什么过节。不过,闵九爷,莫说他了,就连他老子都惹不起!若是识相的话,尽早收手。或许九爷看他年少无知的份上会放他一马。再多惹事的话,就连他老子也保不住他!”
郭嬷嬷说完,下楼离去。
小厮飞奔回家,把事情禀与顾柏杨。
顾柏杨气得当场就把一荷包的银子掷了出去,砸坏了墙边搁置的青花瓷瓶。
就在花瓶碎裂的时候,君兰正在芙蓉院的屋子里看书。
没多久,红莲来禀,说是盛嬷嬷在外求见。
盛嬷嬷原本是来伺候君兰去学规矩的,如今郭嬷嬷走了,盛嬷嬷就与蒋夫人一道,留在思明院里伺候她。
听闻盛嬷嬷来,君兰生怕是思明院有了什么事情,连衣裳也来不及整理一下,丢下手中书卷就出了屋。
远远地看到盛嬷嬷的笑颜,君兰方才松了口气,走上前去问道:“嬷嬷怎地来了?”
盛嬷嬷大声道:“九爷说了,今日刚好八姑娘有空,思明院的屋子有些乱了,姑娘帮忙去整理一下。”
君兰就和她一同往思明院去。
走了片刻,待到周围没有旁人在了,盛嬷嬷方才小声地笑说道:“九爷今儿上朝后不用再去都察院了,刚好有空,准备带姑娘出门一趟,添置些首饰衣裳。”
“还添?”君兰诧然道:“那屋里有这么多了。”她用双手比划了个好很宽的距离。
瞧着她的样子,盛嬷嬷忍不住哈哈大笑。
“爷的心思,婢子们猜不到。”盛嬷嬷道:“不过,蒋夫人今日倒是和婢子说了句话。”
“什么话?”
“蒋夫人说,昨儿晚上九爷问她,为什么姑娘总是不用他送的衣裳和首饰。”
君兰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样。她就穿过一次九叔叔在思明院里送的衣裳,还是因为那天在那儿过夜,沐浴过后没换洗的,就从里头挑了身。
于是君兰问盛嬷嬷:“蒋夫人怎么答的?”
“她什么也没答,只说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爷今儿就要带姑娘出门去,打算让姑娘亲自挑选。”
☆、第三十七章
“亲自挑选?”君兰大感意外, “思明院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无需再另外购置。”
盛嬷嬷笑道:“姑娘和爷说去吧。这些婢子们可做不得主。”
君兰这便往思明院行去。
刚进院子,便见一人正在院中负手而立, 静听孟海回禀各项事务。待她走进了, 他方才朝院门处回转过身。
今日他穿了一身霜色银丝暗纹锦袍, 头戴墨玉云纹长簪。往这边看过来时, 目光瞬间转柔,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当真是清雅无双。
君兰忍不住就多看了会儿。
闵清则朝她走来时, 她恍然回神, 加快了步子朝他行去,笑道:“九叔叔这样可真好看。”
闵清则笑意更深,抬手揉了揉她头顶的软发。
君兰拉着他的衣袖, 仰首看他,“九叔叔,今儿为何还要去买东西?这里已经有很多了, 不必再买。”
“你不愿买的话就罢了。”闵清则微笑道:“我不过是出去逛逛而已。左右无人陪我,就想着与你同去。若是有适合你的东西,你也瞧着好的话, 顺便买了来就是。”
这个缘由的话,君兰这不好再拒绝。
不过,她也有好些天没有出门去了。再者, 以往和旁人一同出去的话, 她也根本没甚机会进行。可如今不同了。九叔叔待她这样好, 能够跟着九叔叔一同走走, 想必十分有趣。
这样思量着,她就起了兴致。
闵清则并未打算让家里其他人知晓二人出行一事。因此,盛嬷嬷去见过高氏,只说八姑娘现下在思明院里,九爷那边还有事情需要八姑娘去做,并不多言其他。
因着不想旁人知晓,君兰自然不能从垂花门出去了。
闵清则直接牵了她的手从小道往他外院的书房去,而后一路避了人径直去往马车停放之处。
今日所坐马车,并非君兰平日里所用的那一个,而是另外一辆更为宽敞的。君兰还是头一次坐。
现在天气又寒凉了些,蒋夫人给君兰准备了暖手的手炉。闵清则未让蒋夫人和盛嬷嬷跟去伺候,他亲自一路给君兰拎着小手炉,到上车时候才给她。
待闵清则长腿屈起在车内坐好,君兰抱着小手炉往他身边一靠,舒坦地喟叹:“幸好有九叔叔在,这才能下不被老夫人她们发现而出门。不然的话,单就出门一事的借口,我都不好和她们说起。”
闵清则看她如今在他身边越来越自然而然,唇角不由抿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即便她们知道了,你也只管说我不准你告诉她们,只管让她们来问我。无论怎样,既然是我要带你出门,所有事情都由我来安排妥当。你放心就是。”
说着话的功夫,他往旁边稍微挪移了下,这样君兰在他身侧靠得能更舒服些。
待到车子驶出府,君兰方才知道九叔叔要带她去的地方是翡翠楼和锦绣阁。
前者是京城里最大的首饰铺子,后者则是最大的银楼。京中高门的女眷们无不以在此二处购买物品为荣。
君兰刚开始时因为能够出府太过高兴,所以听闻这个消息后还没有什么反应。待到偷偷撩起车帘子往外看了许多次后,她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翡翠楼和锦绣阁都是女眷爱去的地方,九叔叔怎会有事要去那里?!
君兰把车窗帘子放下来,转身问闵清则:“九叔叔,您去这两个地方当真有事么?”
闵清则知道小丫头心疼他的银子,不舍得他为她多花费银两,故而淡笑道:“是真的。你晚些就会知道了。”
君兰迟疑着点了点头。
作为京城最古老且最大的银楼,翡翠楼里并不能见到宾客盈门的盛况。但,凡是来此的客人,必然既富且贵。
翡翠楼足足三层楼高。
第一层内十几间屋子摆满了各色首饰,琳琅满目。
君兰一眼望过去,不禁暗暗惊叹。
第二层内,设有多个雅间。是招待身份极贵的宾客们所用。
闵清则脚步不停,与君兰一直走到三楼最里的那间屋子方才停下。
不多时,楼中掌柜岳立兴前来相见。
岳立兴才过而立之年,身量不高,很瘦。一双眼睛十分有神,见人时候未说话先带了三分笑意。
“见过爷。”岳立兴朝君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闵清则跟前躬身而立,“不知爷今日忽然而至有何吩咐?”
“听闻前些天你让人做了不少好的。”闵清则淡然道:“一并拿来吧,给姑娘选选。”
岳立兴往君兰这儿又看了眼,笑着躬身作揖,“小的见过姑娘。想必爷前些日子选了那么多东西,都是给姑娘的吧。”
君兰想到了思明院里的那些首饰,问道:“都是你帮忙准备的?”
“不不。”岳立兴笑着连连摆手,“都是爷挑选的。小的只是把东西拿过来而已。”又问闵清则:“难得今日爷有空。不知爷要不要看最近的账簿?”
“嗯。”闵清则略一颔首,“一并拿来罢。”
岳立兴这便赶紧退出了屋去。
不多时,他亲自拿了东西进屋。先是把两个黄花梨富贵吉祥纹托盘放到桌上,把上面搁置的饰物展示在君兰跟前,这才捧了账簿走到闵清则跟前。
在君兰挑选东西的时候,岳立兴就和闵清则说起了最近翡翠楼里的经营的状况。
从他们言谈间君兰方才晓得翡翠楼是闵清则名下店铺。
细细想来,或许九叔叔说的事情便是来查阅账簿?
君兰半信半疑地思量着,看着托盘上满满的金银玉石,最后视线定格在了一对小巧的羊脂玉耳坠上。
这对耳坠看似不甚出众,但细细去瞧,玉石温润清透,雕工细腻精致。尤其耳坠上的那对莲花暗纹,就连上面的露珠都清晰可见,当真是精妙绝伦。
她知道这些东西定然价值不菲,只略看了几眼就走向了一旁,边喝着掌柜拿来的茶,边等九叔叔办完事。
闵清则原本在和岳立兴仔细商议,看她那边好了,就快速简短地吩咐完毕。而后行至君兰身边与她一同饮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候,岳立兴去而复返,“爷,都准备好了。”
闵清则方才与君兰一同并行出屋。
到了车上坐好,马车缓缓行驶,往锦绣阁去。
君兰刚把手炉抱住,怀里就蓦地一空,手炉被人抽走。
她扭头去看始作俑者。
闵清则把手炉搁置在旁边,将方才他出翡翠楼时就拿着的一个紫檀木盒子塞进君兰怀里。
“打开看看。”他道。
君兰疑惑着打开盒盖,淡淡的熏香扑鼻而来。
盒中是一整套的羊脂玉莲花暗纹的首饰。有发簪,耳坠,项链,玉镯,戒指,手钏,发梳,放在上好的玄色锦缎帕子上,更显莹润精巧。
这些首饰里有的是姑娘家可以用的,有的则需得及笄后才能佩戴。
君兰讶然,“这是……”
闵清则道:“我刚才看到你很喜欢那对耳坠,知道你喜欢这种样子的,就让人把一整套都拿来了。”
君兰知道这是九叔叔一番好意,拒绝的话未免让九叔叔伤心。但这些东西也太名贵了。其中随便哪个都是极其难得的,更何况是一整套?
君兰想了想,指了其中好几个,说道:“这些我用不上。九叔叔拿回去吧。”
“不用,我恰好也中意这一套,想着全给你留下。”
闵清则说着,修长的指轻点向玉镯上的暗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花?”
这套饰物上的暗纹都是同一种花。恰好是君兰识得的。
君兰颔首道:“知道,是并蒂莲。”
“对。”闵清则微微笑了,“所以这套首饰你更应该好生留着。”
君兰不解,“为何?”
闵清则视线慢慢转开,望向不住晃动的车窗帘子,避而不答她的问话,只道:“往后你便知晓了。”
将要到锦绣阁的时候,君兰忍不住与闵清则道:“九叔叔缘何还要去锦绣阁?”
“查账。”
“当真是这样么?”君兰道:“若真如此的话,那等会儿我在车里等您。您查完帐了我们再去别处。”
闵清则不接话,只眸光淡淡地望着她。
君兰低下头,扯着自己的一角,声音闷闷地道:“九叔叔今日究竟是为何出来这一趟?”
“你觉得是为何?”
“……看似是在查阅账本,实际上还是在为我挑选东西。”
“知道就好。”闵清则说道:“我本也不想和你说谎。只是你总是与我客气,我心里不好受,所以只能绞尽脑汁去寻借口。”
他说到“不好受”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一沉,带出几分沙哑。
君兰听了后也是难过得很,头垂得更低,下巴都要触到胸前了。
闵清则见状,暗暗叹息一声,抬手把她揽在怀里,紧紧抱住。
“小丫头无需和我这样客气。除了给你买东西外,我的银子也着实没处去花用。再者,你肯让我为你花钱,我心里反倒高兴。”
君兰听了这话,绷不住笑了,绞着衣角的十指也瞬间松开。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九叔叔紧紧抱在怀里。脸颊正紧贴着他微凉的衣衫。
君兰微微挣了下。
闵清则赶忙松开双手。
君兰笑着仰头看他,“哪有九叔叔这样的?银子用掉反而开心。要旁人听见了,少不得腹诽一句‘冤大头’。”
见她笑了,闵清则暗松口气,抬手在她额间轻轻一点。
“不若这样。”闵清则轻轻俯身,在她耳边低笑道:“你就想着,我银子实在太多了些,搁在钱庄里怕生了霉。你权当在帮我分忧解难就是。”
因着闵九爷的银子“实在太多”,而君兰必须为他“分忧”,所以车子最后还是停在了锦绣阁的大门前。
想到之前说起的查账之事,君兰问道:“这儿果真也是九叔叔的?”
不知是何缘故,锦绣阁和翡翠楼的主人一直未曾露过面,京中达官贵人虽猜测背后东家位高权重,却也不晓得具体是哪一位。
君兰也是因了方才与闵清则对话时候的一番言辞,从而想到了这一点。
“嗯。”闵清则简短说道:“原本这两家都是前朝就有了的百年老铺,在京中颇有盛名,只是几经易主,不曾再为同一人所有过。后来辗转几番,这两间铺子终是又到了同一个主人的名下。谁知三十一年前它们的主人获了罪,抄家时被收为朝廷所有。直至几年前,陛下把他们给了我。”
他说得简单明了,君兰却听得心里波澜起伏。看着这年代久远的楼阁,想到它这么多年来所经历的一切,不由问道:“那获罪的是哪一家?”
话一出口,她才有些懊悔。
既是获罪之家,哪能随便提起?
君兰当即就想要改口收回那句问话。
谁知这个时候九叔叔已经轻轻地开口作答。
“何大学士家。”闵清则的声音很低,“何逸之大人。”
居然是他?
君兰听后忍不住怔了怔。
虽她久居后宅,可何大学士的事情却也零星听过几句。
此人是几十年前的状元郎,才学极高。入翰林,后官拜大学士,桃李满天下。却在最终因谋逆罪满门抄斩。自此关于他的事情就成了京中的忌讳,等闲不能提及。
君兰知道九叔叔给她说起何大学士来,已然是极其难得了,于是就没有多问。
锦绣阁分为两侧。一侧是男客所去之处,另一侧是女客所去之处。
闵清则与君兰刚刚下了车子,便有伙计迎了上来。
只是闵清则并不在外面待客之处多停留,径直带了君兰往后院而去。
后院是招待贵客所用。到了那儿,闵清则也不让伙计招待,直接让掌柜的来见。
谁知等了许久也不见掌柜前来。
闵清则让长明去问。
半晌后,长明匆匆来禀:“爷,前面有人在闹事,掌柜的无暇分.身,这才耽搁了些时候。”
“闹事的是谁?”
“听闻是京兆尹府上的公子。”
闵清则瞬间想到了那个趾高气昂的公子哥儿。那顾柏杨可不是这店里伙计能对付得了的。便与君兰说道:“你在这儿稍微等我会儿。我去去就来。”
君兰自然也认得顾柏杨,拉着闵清则的衣袖道:“九叔叔小心。”
长明笑道:“姑娘放心。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用不着爷亲自动手,我们哥几个就能打发掉。爷不过去看看情形罢了。”
京兆尹顾林为官清正,是个好官。无奈儿子自小在祖宅长大,教导得不太成气候。
闵清则是打算过去看看这顾柏杨到底能闹成什么样子,晚些时候见了顾林的时候提点几句。
君兰闻言笑道:“那我在这儿等着九叔叔。”
闵清则就给她紧了紧大氅上的系带。
刚才下车的时候,他觉得空气寒凉,便把大氅给她披上了。因着这个屋子是给男客所用,生的火盆不是太旺,所以不曾让她拿下来。
“我去去就来。”
看到女孩儿着实够暖和了,闵清则这才大步而去。
君兰就在屋中百无聊赖地等着。而闵清则带来的那些人,则在外头守着她。
片刻后,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有人朗声说道:“可是巧了。我不过来看几匹布,居然能够遇见九爷。”
门口的蒋辉显得十分诧异:“五公子?您怎地来了!”
“我明儿正式进京。今日过来瞧瞧,买点东西给我母……亲。九爷在里头?我跟他说几句话。”
蒋辉赶忙阻止,“五公子,里面不是——”
对方动作太快,蒋辉还没来得及说完,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来。
这一声着实太响,君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扭头去看,却见门口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
他和九爷差不多的年岁,约莫比九爷略大一些。身材高壮,剑眉鹰目,甚有气势。
君兰有些紧张,喝问道:“你是谁!”
对方定定地看着她,好半晌方才道:“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小丫头。”又探身回去问蒋辉,“你家爷呢?”
“爷去了前头。”蒋辉赶忙探手来拦他,“五公子,您是悄悄进了京的,这儿不宜久留。我来给您引路,去见九爷。”
“不用不用。”对方一把推开蒋辉,大步一迈直接进了屋,然后不顾诸位侍卫的拦阻,径直走到了君兰的跟前。
“哟,这小丫头乍看很漂亮,近看了更好看。”
他蹲在君兰的跟前,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最终视线停在了那眼熟的大氅之上,啧啧叹道:“原来老九也有动凡心的时候啊!这可真是难得!”
“说说看。”他浓黑的眼中暗闪着兴奋之色,与君兰道:“你和老九是个什么关系?你是他……未婚妻?外室?又或者是妾室通房?”
君兰看着这个蹲下后还能和她坐着时平视的男人,很有些紧张。想到他那带了几分戏谑的话语,心里又有些反感,于是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男人哈哈大笑,“小丫头还挺机警。”目光却陡然凌厉,呵斥道:“我的身份,你还不配来问!”
蒋辉额头直冒汗,“五公子,她年纪小,您莫要和她计较。”
看着周围人都在紧张,君兰反而镇定了许多。她暗自告诉自己不用担心,因为九叔叔就在不远的地方。
想到九叔叔,她忐忑的心瞬间安稳下来。
君兰深吸口气,思量着蒋辉他们的反应,知晓这个人必然身份尊贵。于是不在继续和他对峙,站起身来朝对方福了福身。
“闵家八女,见过公子。”
对方慢慢地站了起来,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她,“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闵家的孩子。我没记错的话,八姑娘好似是闵家姑娘里脾气最差的那个吧?还闯了不少祸?”
蒋辉赶忙过来,“公子,她现在——”
“她现在依然无礼之至!”男人说着,鹰目愈发锐利,望向眼前的娇俏少女。
他很高也很壮,被他这样从上而下地盯着看,着实是压力不小。
因他不曾说准她起身,君兰一直维持着福身的姿势不改变。不多时,腿和腰就开始发酸,额上和鬓边冒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突然而至。
紧接着,她就跌入了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
☆、第三十八章
男人没料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闯入, 且是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
他鹰目一转正要发怒,却见这人气度清雅风姿卓绝,实在是熟悉至极。当即诧然道:“九爷?”
而后哈哈大笑, 似以往一样去拍对方肩膀, “行啊你, 功夫越来越好了。我连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发现。”
闵清则脚步挪移不动声色地躲开他这一下, 扶了怀中少女在旁重新坐好,这才转身望向那壮实男人, 不悦道:“欺负个小姑娘, 算什么本事。”
“我欺负她?”卿剑轩急了,指着自己鼻子怒吼,“分明是她三番两次地不搭理我!”
“你这样的态度, 若是我的话,也懒得搭理。”
卿剑轩火大,猛地一拍旁边桌案, “老九,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你进了兵营这些时候,好的习惯没学到, 反而沾了一身的暴怒习性。”闵清则道:“还有,往后你悠着些。想欺负她?必须先问过我的意思。”
卿剑轩还想再发怒,眼睛都瞪得铜铃大了, 转念想了想, 忽地一摆手, 啐了口道:“格老子的。老子不和你们计较。”
闵九爷的脾气, 他还是知道的。
宫里那几位的脾气,他更知道。
倘若俩人起了冲突的话,别看那几位都是他嫡亲的亲人,肯定会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个个地都指责他说他不对。
谁让闵九爷是他们心里头最懂事最听话最乖巧的人呢!
卿剑轩大手抹了一把脸,懒得去拖椅子,直接往旁边桌子上坐了上去,扭过头一脸愤懑地看着窗框上的木头纹路。
君兰紧张地拽了拽闵清则的衣袖。
闵清则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方才对那桌上男人语气平静地道:“你怎么回来了?”
卿剑轩目光在他和君兰之间来回巡视了好几回,不答反问:“这丫头不是闵家人么?你怎地待她这样好。”
“算不上好,不过,她曾帮过我,照拂一下也是应当。”闵清则道:“更何况她现下在我院子里负责清扫屋子。既是进了我的院子,合该照顾妥当才是。倒是你。”
闵清则往旁挪移半步,挡住男人望向少女的目光,“剑轩,你怎地忽然回了京。”
卿剑轩视线受阻,却也不恼。
他知道闵清则这人看似清冷,其实最重情义。
闵家的事情他多少知道些,也晓得九爷当年在闵家应当过得不太好。只是九爷不提,他就没多问。
细想这姑娘虽然脾气不好,看着也很不懂事,但能在那么个地方帮过九爷,那他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理她就是。
卿剑轩单手撑在桌面跳到地上,朝闵清则勾了勾手指,“我有话和你说。咱们出去谈。”
闵清则举目环顾四周。
蒋辉会意,带了众侍卫离开,把门合上后,他们分散开来,守在屋子门口、窗边。
卿剑轩见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就朝那坐着的小姑娘努了努嘴。意思很明显,嫌她碍事。
闵清则似是没看到他的示意一般,道:“何事?”
卿剑轩烦了,指着小姑娘道:“让她出去咱们再说。”
闵清则不理他这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卿剑轩火气又冒了上来,“我说你今儿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啊,怎地这么婆妈了!我跟你说——”
“婆婆妈妈的是你。”闵清则淡淡道:“你偷溜进城来寻我,又欺负了我的人。我还未与你计较什么,你倒是来指责我了。”
卿剑轩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他。
闵清则静静回看。
许久后,卿剑轩大手一挥懊恼道:“罢了罢了,我不和你计较。谁让我虚长你一些。”
他顾忌地看了看君兰。
闵清则把他叫到屋中一角。
卿剑轩压低声音说道:“你总知道,我把巴尔的那个儿子,叫塔鲁的,给逮到了吧?”
“嗯。”闵清则道:“陛下和我提过。”
“可有件事我还没和他们讲。就我一个人知道。我琢磨着押了他回京后,他八成得先关到大理寺去,到时候你想审问他可能就得费点周折,所以来看看你的意思,要不要跟我走一趟,趁着今儿还没进京,先与他‘见个面’。”
卿剑轩这话说得严肃。
闵清则眉心轻蹙,“何事?”
“那天塔鲁被我捉了后,在那边不住地喊,说三十年相安无事还真就只有三十年啊,就不能多上些时候?”
这句话看似平淡无奇,却让闵清则脸色瞬变。
他目光陡然凌厉如尖刃,问道:“塔鲁还说了什么?”
“哪还有什么啊!”卿剑轩气恼地一拍大腿,“那句话也是脱口而出的,就我一个人离得近听见了。往后再问他,十八般武艺都使上了也不顶用。”
闵清则凤眸微眯,“你用私刑?”
卿剑轩冷笑,“对那种杂碎,使个十万次的刑老子都不心软。如果不是他那个不长眼的爹,何大学士根本不会到了这一步!何家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一时间,满室静寂。
闵清则微微垂眸,看着脚前三尺地。
卿剑轩长叹一声抬起手来,犹豫再三,最终拍了拍他的肩。
“去帮忙审问下吧。”卿剑轩道:“我虽出生的晚未曾见过何大学士,却也读过他写的一些书。虽没有他的真迹在了,但看他笔下一字一句,都十分豁达疏阔。怎么想,也不像是做出那种事的人。”
何大学士因谋逆罪而亡。
当初人证物证俱在。重要人证之一便是北疆部族首领,巴尔。
闵清则沉默许久,忽地说道:“你怎么不找顾林。”
顾林是何大学士的门生。虽他拜在何相门下不久何家就出了事,且他当时不过是名少年郎,师徒间的情意着实算不上深浓。
但熟悉他的几个人都知道,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寻找着当年的真相。
只不过这种话只能意会,从不敢宣之于众。
“顾林?”卿剑轩哈地笑了声,“就那个木头呆子?不是我说,他那个死脑筋,做不成什么事儿。你不知道,他连孩子都不知道怎么教。那个臭小子,我去北疆的时候曾经路过他们家。想着顾林的老家就在附近,绕道去看了看他孩子。结果那不成器的还嚣张得很,整个土霸王似的!”
闵清则莞尔,“刚才他差点砸了我这铺子。”
卿剑轩怔了怔,“谁?顾柏杨?来京了?要砸锦绣阁?”
“嘿!那敢情好。”卿剑轩撸了袖子往外走,“我去会会他。他虽不知我是谁,但是见识过我的拳头了,八成我一站那儿他就得溜!”
“且慢。”闵清则出声叫住,“你今日来得不合适,别露面。这事儿我手底下的人能够处理好。你不是急着出城去?稍等片刻。我送了人上车就来找你。”
卿剑轩停住步子,“好。听你的,暂且不跟那厮计较。”又察觉不对味儿,猛地回头望向坐在座位的小姑娘,“你还送她上车?”
“嗯。”闵清则说着话,示意君兰到他身边来,而后与她一同并行着出屋去,“她是我带出来的,即便不能送她回去,也得看着她安全离开才行。”
卿剑轩被他整的没了脾气,摆摆手道:“快去快去。我这儿等着你。如果成的话,咱们立刻就出城。”
君兰和闵清则一同出了锦绣阁去。闵清则又送了她上马车。
“我这几日不知何时能归。”闵清则坐在她的身侧,给她整了整衣裳,“你照顾好自己。还记得我带你去外书房的那条路么?”
君兰点点头。
“我让长明他们护送你回府,到了我的外书房,你自己依着那条路回去思明院就好。”
君兰轻声道:“九叔叔小心些。我等您回来。”
闵清则温和地揉了揉她头顶的发,这便下了车。
马蹄声响起,车子缓缓开动。
君兰忍不住把车窗帘子的一角掀开了一点点,透过小缝去看他。却见他并未离开,而是一直凝视着车子这边,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九叔叔发现了她在偷看,所以瞧着的正好是她这儿。
君兰就一直透过小缝在望着九叔叔,直到他的身影小到看不见了,方才把帘子慢慢放了下来。
回到思明院后,君兰在屋子里有些坐不住,就连一向喜爱的篆刻都拴不住她那不住飘忽的思绪。左思右想半晌,最终把东西都收了起来,起身往外行去。
到了外头,她问过孟海,知道荷花巷的二老爷今日休沐,这便先往恒春院去给老夫人请安。
闲说半晌后,君兰道:“老夫人,我想去荷花巷那边探望二老爷。”
“他?”闵老夫人意外且疑惑,“你寻他作甚。”
“先前二老爷好心帮我们请了郭嬷嬷来,我还未曾认真谢过他。如今郭嬷嬷虽走了,但探望一下总该要的。”
闵老夫人笑道:“不必客气。”
“礼多人不怪。”君兰道:“再说,我这两日未曾见过十一妹妹,也有些想念。”
闵老夫人正想说无需如此,后思量着远宁侯府的人际关系更为复杂一些,若是洛二少和君兰的事情真能成的话,这孩子提早适应下人情往来也好。
故而闵老夫人道:“那你过去吧。只是需要备什么礼,你自己掂量着些。和账房说声,从公中走银子。”
君兰笑着谢过了闵老夫人。最终择了个八宝点心盒子,还有一个塞了花瓣的精致香囊。
荷花巷内今日倒也安静。各房在自个儿院子里待着,并未聚到一处笑闹。
在丫鬟的引路下,君兰径直往二房处行去。先去见过二夫人陈氏,把点心盒子给了她。恰好十一姑娘闵玉雪在母亲房里玩,君兰便把香囊送了出去。
闵玉雪很是欣喜。
君兰和母女俩说了会儿话后,提起了想见二老爷地事情,用的是之前在闵老夫人处一样的说辞,“二老爷帮我们请了嬷嬷,我想谢一谢他。”
陈氏听后不似闵老夫人那般推脱,反而欣喜。
毕竟八姑娘在九爷身边做事,能和八姑娘走得近一些,也是好事。
陈氏就遣了闵玉雪带君兰过去。
“不用麻烦妹妹了。”君兰笑道;“我过去和二老爷说几句话就好。”
闵玉雪正拿着刚得的宝贝香囊,爱不释手,这个时候也不愿离开,就道:“八姐姐那么大的人了,娘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再说了,又不是外人。”
“是是是,不是外人。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好客气的。”陈氏笑着叫了个小丫鬟来给君兰引路,又不住叮嘱道:“八丫头你也知道你伯父那脾气,看着凶,实际上心善。若他说了什么不好的,你只当没听见就是。”
君兰笑着谢过陈氏,这便往闵广平那里行去。
现下闵二老爷正在花园子里摆弄那小花圃。虽然冬日里很少有花能在外头存活,但也有些品种适合这个时节栽种。闵广平现在忙着的就是这个。
君兰看他做得认真,就没去打扰,而在旁静等了些许时候。
闵广平有些累了,站起来揉揉腰,搭眼瞧见了小姑娘,赶忙招呼道:“兰姐儿作甚呢?站着累不累?快过来坐坐。”说着先往池边的石桌石凳旁走去。
君兰见状就跟了过去,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也落了座。
这里有两个小石桌,倒是方便许多。
两人各坐一桌分开来,离得也不算远,刚好能够边吃点心边闲聊。
君兰先是谢过二老爷帮忙的事情,又细细问了郭嬷嬷离开的情形。
闵广平说起这事儿来也还懊恼得很,之前每每想与陈氏讲,反倒是要早了陈氏的数落。一直无处可发泄,现听君兰提起,就一股脑儿的抱怨起来。
“认真地讲,我们给她的条件哪个不好?偏她死活不肯留下。”闵广平一摊手,“左右刚开始不答应,我或许还没那么生气。毕竟她这尊大佛我们也请不起。如今倒好,来了给人希望了,又突然说不干。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
他絮絮叨叨又说了好半晌,君兰一直认真听着。
闵广平看这晚辈是个听话的,心下愉悦,忍不住多讲了许多。后来有些口渴,就让人上了些茶水点心。
待到丫鬟把东西捧上来又退了下去,君兰看周围近处没旁人在,就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我听闻二老爷是在鸿胪寺任职?”
好似是从七品鸣赞。虽是个不大的官,平日里接触的各处人倒是不少,既多又杂。
“可不是。”闵广平咕咚咕咚喝着水,“其实我也是有点功夫在身的,任个武职都能成。不过这位置倒是适合我。”
君兰笑着赞了几句,看闵广平在拿起茶壶倒水,便上前接过了茶壶主动帮忙倒了一杯。
“我平日里看书的时候,甚爱游记。听闻有一本游记是何逸之编写,十分出彩。后打听了下才知道,此人是原来的大学士?不知二老爷有没有他的书?”
闵广平正乐呵呵地要去拿茶盏,听见后手一抖,没握住。倏地抬头看她,“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个人来了。他的书,应当尽数被焚毁了吧,就算剩下的,恐怕也是旁人藏着掖着的。”
思量着有些不对,他禁不住喃喃自语,“何相写过游记?”
“焚毁?”君兰讶然道:“为何焚毁?”
闵广平看看四周,用手半遮着嘴道:“谋逆,私通外敌。大罪。满门抄斩!”
谋逆一事君兰隐约听闻过。私通外敌的罪状,她先前未曾听人提过一字半句。
君兰深吸口气,“堂堂大学士不知怎地落到这种田地?”
闵广平低头不语。
君兰轻声道:“我想着二老爷博学多识,或许知道为甚何大学士会有那些的罪名,所以才不小心随口问了一句。是我多嘴了,二老爷不必介怀。”
“这种事情我哪里知道去!”闵广正摇头叹气,“何相为人磊落光明,突然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谁不震惊?!”
“何相人很好?”
“非常好。学富五车,谦和文雅。人人称颂。我曾有幸和他对饮,那时候他已然官拜大学士,我还只是个死活考不上科举的学生而已,何相都很温和地与我说话,还指点我文章里的不足。”
闵广正说着说着,鼻子有些发酸,“莫说他了,就连他门下的弟子,做了官后也是清廉公正。当时整个京城都在悄声议论这事儿。谋逆,没看到苗头。私通外敌,何相勾结北边那些部族作甚!”
君兰低声道:“何相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来?”
“是啊。”闵广正道:“我也不信。”
话一说完,他恍然惊觉,赶忙摆手道:“我可什么都没讲。”
君兰似是未曾听清,“二老爷在讲什么?我刚刚倒水,没有听清。再说了,那些当官儿的事情,我年龄小,完全不懂。”
闵广正看了她一会儿,笑道:“管那些作甚?来来,吃点心。”
君兰面上带笑地和闵二老爷继续闲聊,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事情。
她之所以会来这一趟,是因为在锦绣阁里她听到了一些本不该听到的话。
当时九叔叔和那个男人所言,君兰其实听不清楚。
她知道九叔叔让她留在屋中不过是在表个态度,好让那个凶巴巴的男人待她和善些。
九叔叔有分寸,知道事情不易外露,所以才把那人叫去一旁说话。
两个人当时的声音很小。但因那个人情绪十分激动,偶尔拔高声量,所以她零星听到了那人的断续几字。
三十年。
北疆。
相安无事。
还有,何大学士。
许是读了太多“杂书”的关系,君兰倒是晓得一些往年的事情。
据她所知,三十年前北疆十分安稳,有如今的赵太保、当年还只是武将的赵大将军坐镇,北边连连传出捷报。
只是在最关键的那一年,将要把对方彻底拿下的时候,赵太保受了伤退出战场。紧接着,何相出事。
之后北方部族作战方式愈发诡谲多变,战况出现转折。一连多年,军中将士偶有小胜,却屡屡挫败。北疆久攻不下。
直到去年,五皇子亲披战甲出征。今年年末,冬日里战况最紧张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大捷的消息。
认真算来,三十一年前何相出事到今年,刚好隔了三十年的时间。
与锦绣阁里那男人说的数字相吻合。
……这也太巧了些。
君兰越想越是心惊,隐约明白过来为甚当时九叔叔会脸色大变。
她心跳得厉害,却也只敢把这些字句都压在心里,半个字儿都不敢提。
回到梨花巷后,君兰又去见过了闵老夫人,把见二老爷的事儿与她细细说了,只掠去那些与何相有关的事情不提。
闵老夫人看君兰一件事一件事讲得条理清晰,甚是喜悦,说道:“兰姐儿做得好。往后处事就该这样,细致而又不失分寸。”又让刘妈妈拿了些好茶给她。
君兰接过茶道谢。
闵老夫人道:“往后你的吃穿用度从公中走账。”她指着君兰与刘妈妈道:“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都不知道好好捯饬下,没得让明珠蒙了尘。”
“是是。”刘妈妈笑着接道:“八姑娘这样的品貌,合该好好留意下穿戴。”
君兰听得莫名其妙。但老夫人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拒绝,福身谢过了老夫人。
回到芙蓉院本打算回屋里去,被出来的青玉叫住,就转而去了高氏房里。
君兰已经想好了。九叔叔给她的首饰,她留在了思明院。倘若往后还要进宫的话再用上。平日里绝对不拿过来。
因此高氏问起她今日做了什么时,她只说了在思明院做事,又讲了去荷花巷,还说了刚刚老夫人的叮嘱。
高氏听闻后顿觉扬眉吐气。
“现在她们倒是重视你了,还不是因为得了个乡君的封号?”高氏哼道:“原先也不知是哪个说你这不好那不好的。既然老夫人要给你好东西,你就拿着。告诉你,她压箱底的好东西躲着呢,不趁着这个时候多要些来,往后若是她再改了心意,可就要不过来了。”
君兰倒是没想到老夫人是因为她得了封号而待她不同。
在她有些久远的记忆里,老夫人一向是认真而又宽和的长者,教育她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教导她要顺和要懂礼。
如今晓得老夫人如此看重那些虚名和权势,她的心里又怎么好过得起来?
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伤感。她与高氏道:“我觉得还是以前那样好。”说着就站起身来。
高氏见她往外走,气道:“养你那么大,我容易?如今眼看着咱们要开始得好处了,你倒是不与我一条心。”
“您喜欢是您喜欢,与我无关。”君兰不喜她那算计的样子,道:“但一点,老夫人若是送了东西来,您接了,那也是您的事儿。莫要算到我的头上来。”
说罢直接推门出屋。
高氏气得火冒三丈。
不多时,刘妈妈亲自送了些衣裳首饰过来。
高氏接了东西,送到君兰门口。
君兰一来因了老夫人的态度而心里犯堵,二来今天在锦绣阁和二老爷那里听到的事情着实重要。心里思量着这些,根本没有闲暇功夫去理会旁的。
见高氏送东西来,她兴致缺缺,只道:“您帮我收着就是。”
高氏见状,就把东西暂时放在了自己屋里。
回到自己的房中,高氏打开仔细一看,才发现君兰这儿是得了新衣裳外另加金镶红宝石的首饰。有耳坠,有手镯,还有项链。
高氏看得眼热。衣裳就罢了,太小她穿不得。可首饰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无论老少都能用。关键还能换不少银子。
唤了青玉过来,高氏问道:“刘妈妈送东西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的是过几天家里夫人姑娘们一起去山明寺上香,姑娘就用这个。”
“一起去山明寺?”高氏愣了下,“什么时候决定的?”
“刘妈妈没说。”
高氏有些烦躁地挥手让她退下去。
待到青玉将要出屋了,她忽地想起一件事,又把她唤了回来,说道:“你去和姑娘说,原先老夫人给她了好些首饰衣裳,她若是不方便收着的话,就先搁在我这儿。”
青玉领命而去。
不多时,拿了之前闵老夫人给君兰的物品,说道:“是青梅帮我收拾的。都在这儿了。”
高氏让她把东西放好就就让她出了屋。
慢慢翻看着桌上物什,高氏愈发心里欢喜。把少女的衣裳一件件放到柜子里后,桌上就独留下了那些首饰。
她发现老夫人有个习惯。每次都让兰姐儿用新衣裳,新首饰。
虽不知老夫人的用意为何,但是老夫人的这个习惯倒是让她可以得个好处。
——既然兰姐儿的首饰只戴一次便不会再戴第二次,那她把那些使过的首饰拿来自己用,又有何不可?
屋子里统共就她一个人。
高氏欢喜地把那些以前用过的首饰小心收好,又把刚送来的金镶红宝石首饰另搁在一边。打算过两日上山的时候用。
到了腊八那一天,一家人早早地喝过了腊八粥,收拾齐整打算往山上去。
君兰在离开前,忍不住又往思明院跑了趟。却还是没有遇到九叔叔,只有孟海带着侍卫们守在院子里。
自打那天锦绣阁分别,已经有两天多没有见到了。
也不知道九叔叔遇到的事情是不是特别难办。
一路上从离开闵府,直到车子驶到山明寺所在的山脚下,君兰都还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直到今日是腊八节,她昨儿晚上亲自动手,熬了腊八粥。一直让人温在思明院的小厨房里,想着今天早晨喝的话肯定又软又糯。
只可惜九叔叔尝不到了。
她心里有些沮丧,下车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踩在杌凳上的时候脚下打滑,身子晃了晃。
“姑娘小心!”
身边的红莲和远处同时响起了紧张的声音。
君兰被红莲扶着走到地面,朝着刚才远处的喊声望过去,就见长宁正朝着这边跑过来。
闵老夫人问道:“大人这是打算作甚?”
长宁朝着闵老夫人抱了下拳,说道:“蒋先生有事和姑娘说,许是思明院的事情,还请姑娘走一趟。”
闵老夫人笑道:“既是蒋先生有事,君兰,你快去快回吧。”
并非她可以催促八丫头。而是她已经打听过了,今儿远宁侯府的人也要来山明寺上香。
算算时辰,洛家人很快就要到了。
君兰应声道:“是。”
举步往长宁所示方向行去,心里头却纳闷。蒋辉有事的话,刚才她去过思明院,怎地没听孟海提起?
再说了,蒋辉也可以让蒋夫人和她说。这样还方便点,不用避讳什么。
一路思量着,君兰跟着长宁到了远处的一个转角。那个转角处挨着一片树林,树林里有辆黑漆马车。车帘闭合,看不到其中情形。
“先生就在车里。还请姑娘独自过去看看。”长宁说着,脊背挺直地立在了这转角的地方,边请了她过去,边机警地留意着四周情形。
君兰愈发诧异,却也没多问什么,径直朝那儿行去。
就在她在车前停下的刹那,车上帘子忽地被人掀起。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里面缓缓传来。
“怎地那么慢?我可是等你很久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君兰惊喜至极,愕然至极。
她当即抬眸朝里望了过去,瞧见车内高大清冷的身影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心地问道:“九叔叔,怎么是你?”
☆、第三十九章
闵清则不说话, 只微笑着探手向前。
君兰会意,伸手放在他的掌中。
刚一相触,两个人俱都愣了。
只因他的手太凉,而她的依然温热。
闵清则赶紧往回收手,叹道:“刚从大理寺出来,手上有些脏, 就在旁边河中清洗了下。”
如今入了冬, 河水结冰。还是长宁挥剑把冰劈开他才得以净手。
这样的温度他倒是没什么。只是他忘了, 十指已然被浸得冰冷, 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又怎能忍受得住?
就在闵清则将要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上却忽然传来温热的力度。抬头看过去,小姑娘正固执地拉着他指尖不肯松开。
“凉一些怕甚?”君兰不悦地眉心蹙起, “我都不怕冷了,九叔叔倒是介意起来?”
闵清则欲言又止。
君兰又道:“九叔叔还不赶快把我拉上去?外面可真冷。”
听闻这话, 闵清则终是无奈地摇头轻笑, 手上用力把她拉进了车中。
他的手是真的很冰。把她的手也给弄得凉了许多。
君兰生怕九叔叔内疚, 强忍着指上的冷意, 强壮镇定地说笑着,固执地不肯表现出来一丁半点的不对劲。
“九叔叔怎么到这儿来了?”君兰笑着问道:“早上我去问时,还听说您今日不得闲, 回不了家。”
闵清则半晌没说话,只静静看她。
君兰疑惑,问道:“怎么了?可是有甚不对?”
“你就是嘴硬。”闵清则无奈地叹了口气,“手炉没带过来, 怕是冷得很了罢?偏你非要……”
话说一半,闵清则长叹一声,赶忙垂下眼帘掩去所有心疼。轻搓几次手心,把她发冷的指包裹在了掌中。
先前还很凉的手,如今倒是温暖了许多。有着让她熟悉的安心热度。
“倒是奇了。”冷意退散,舒适了许多,君兰上上下下地看着男人修长的指,“为何刚才那么冰,现在倒是热得那么快?”
方才闵清则急着过来,并未留意到自己手温度降低的事情。若非两人相触,他怕是还没有发觉到。本就有武艺在身,他稍微动一动便很快热起来。倒也不难。
闵清则笑道:“方才是我不小心。留意一下就没事了。”
他这话说得太简单了些,君兰压根没听明白。
就在她苦思冥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就听九叔叔在问她:“听说,你给我煮了粥?”
这话成功把她的吸引力给转移了过来。
“是。”君兰道:“昨儿晚上开始煮上的,若是可能的话,今儿早晨喝正好。不过九叔叔不用着急,今日若是喝不成的话,改天我再煮给您吃。”
闵清则觉得她的手暖了,就轻轻松开,揉了揉她头顶柔软的发,叹道:“若是改天吃,那就不算腊八粥了。”
“嗯。不过,也没事的。”君兰道。
其实,到底是花费了心思煮的。九叔叔不能吃到,君兰心里多多少少也有些遗憾。
她本想着,好多衙门都放了假,就连清远书院也给了学生们一日的假期,五老爷闵广正和四少爷闵书钰都回来了,说不定九叔叔今儿也得闲。
问过蒋辉和孟海,他们都说九爷可能回来也可能回不来。
抱着那一点点的千分之一的希望,她费心思准备食材煮了起来。却不曾想,运气并不算好。
看着少女垂头丧气的样子,闵清则忍不住笑了。
他抬手给她整了整散在身边的衣裳,“既然你费心为我做了,我必然要回去尝尝。”
君兰担忧地看他,“可是这样不会耽搁太久么?”
九叔叔都往郊外跑了这一趟,若是再往家里绕一圈……
“晚上回去一起。”闵清则笑道:“晚上一起吃,如何?”
君兰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欣喜不已,笑着连连颔首,“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过有一事闵清则还有些在意,问道:“怎么今日没戴我送你的东西?”
先前去翡翠楼时,闵清则送君兰了一整套羊脂玉暗并蒂莲纹的首饰。但此时,君兰戴着的却是闵老夫人给她的那套金镶红宝石的首饰。
君兰抚了抚自己耳边的坠子,笑道:“九叔叔送我的,我舍不得用。改天如果有重要的事情时再戴,平日里好生收着。”
闵清则听闻后忍俊不禁,却也没有反驳她。
*
回到山明寺的山脚下时,远宁侯府的人已经到了。闵老夫人和侯夫人正一起说着话。
君兰过去的时候,洛明渊最先看到了她。不等她靠近大家,他当先迎了过来,笑问道:“八妹妹怎地去了这么久?我还想着若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去接你。”
“多谢洛世子。”君兰停步朝他福了福身,“不过几句话功夫,当不得专程过去一趟。”
洛明渊故意板起脸道:“八妹妹怎地又这样疏离了。”
君兰初时没有反应过来,后来不知怎地想到了洛明渊给她送醒酒汤的事儿,这便记起了当时相遇的情形。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世子哥哥。”君兰笑着唤道。
洛明渊顿时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深浓笑意。
他对君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她一同向前行去,“八妹妹今儿晚上也要在这里住下么?”
“住下?”君兰讶然:“什么住下?”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众人旁边。
高氏正好就在她身边不远处,与她道:“原本我想着带你过来,当日来当日回。后听老夫人决定大家一同进寺,我也没有多细问。这才刚刚知道老夫人打算今儿晚上在这里过夜。”
君兰有些懊恼。
这些人怎地说话不算数?才刚和九叔叔说了晚上回去一起吃腊八粥,怎地这个时候就生出变故?
她和高氏随便说了两句,神色恹恹地开始往一边行去。
洛明渊见君兰心情不佳,踌躇着道:“若妹妹想今晚赶回去的话,不若倒是我送你归家罢。”
君兰强撑起个笑容,“不用麻烦了。到时候再说吧。”
“不麻烦。”洛明渊温和地笑了笑,“若妹妹答应让我帮忙的话,我倒是乐意得很。”
就在这时。
“哟。洛世子可真是菩萨心肠呢。”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传来,有人执着马鞭晃晃悠悠往这儿走,“我认识洛世子十几年了,只道您是个最怕麻烦的,连给弟弟拿杯茶都不耐烦,怎地如今大老远送人一程还会如此乐意呢?”
君兰不用看来人,仅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
若是平时,她怕是这话当做耳边风,不理就行了。
可现在她正因为晚上回不去而懊恼着,又因此人实在和她不太对付,这次不光她,连带着好脾气的洛世子都跟着遭了秧。
君兰便道:“洛二少这话可说得错了。世子哥哥一向和善,只不过遇到二少这样不肯归家的,就算世子哥哥想要给您拿杯茶,怕是也不知道您那一杯茶该递到那巷子里的哪间屋里才行。”
洛明渊听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君兰口中的“那巷子”,分明说的就是洛明驰惯常住着的花街柳巷。
当初在闵家做客的时候,洛明渊和洛明驰说起这事儿来,刚好君兰就在隔了一棵树的地方。她听到他们谈话的事情,他们兄弟俩都知道。
被洛明驰冷嘲热讽过后,很显然,现下她索性也不再避讳了。
洛明驰猛地探身向前,冷着脸嗤道:“八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君兰笑道:“我觉得洛二少人挺好的,若是不能去军营,倒不如就在京城里考个武举寻个差事。”
想到那日在锦绣阁里,那个高壮男人恶狠狠的样子,再想到九叔叔说那人进了兵营后学了一身的坏习惯,君兰又道:“洛二少觉得从军威风,这话倒也不假,但是军中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若回家仔细考虑考虑。”
洛明驰没料到这小姑娘能说出这般一番话来,听闻后不禁有些失神。半晌后反应过来,愈发恶狠狠地道:“我的事儿不用你管。”
君兰就笑着说了是“是”。朝洛明渊福了福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行去。
*
山明寺上山的路分为两边。一侧是女眷上行之路,一侧是男子上行之路。
因着山明寺在山上,往上去的话,有两种方式可以选择。或是步行,或是坐轿。
高氏问君兰的意思。
君兰看家中女眷除了闵老夫人外都要步行上去,这便打算跟大家一样。
高氏连声道好,“你合该好好上一炷香。最近事情太多,心一定要诚。”说着便往老夫人那里去,打算把这事儿和老夫人说一声。
君兰就在山脚下的石阶旁等着。
就在她静等的时候,突然旁边传来了骏马嘶鸣的声音。
有人小声地轻呼着往旁边散开。
君兰抬头一看,才发现一人一马在朝她这便驰来。马上少年她也认识,正是四少爷闵书钰。
马儿奔得快,幸好闵书钰技艺算好,很快地勒马,在碰到女眷们之前停了下来。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因了他的飞驰而心惊。
这回就连不远处的洛二少都看不过去了,走上前去道:“你干吗呢你。这么多人,小心点不成?”
闵书钰有些烦躁地下了马,“我这不是没碰到人么。”
来到寺前,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那个殒命的女孩儿。怎么着也无法心静,这才牵了马又跑了一大圈。
却还是无法镇定下来。
洛明驰哼了一声道:“没碰到人也不成。你是没见着。”
他的视线从洛明渊身上顺过去,一直转到了洛明渊正在看着的女孩儿身上,捏着嗓子说道:“……世子哥哥的宝贝八妹妹就在不远处么。”
闵书钰甩了甩马鞭,扭头一看,洛明驰说的分明是他亲妹妹,不由恼了,“那是我妹子!”
洛明驰愣了下,挠挠后脑勺,“……对哦。我忘了。”
闵书钰斜了他一眼,走到君兰跟前,“你这是打算走上去?”看一眼少女愈发苗条的身子,他拧眉,“就你现在这弱不禁风的小样子,怕是不成吧?”
君兰从小就和他不对付,但想到两个人现在的身份关系,不得不耐着性子说道:“多谢关心。我自己有分寸。”
说罢,再也不愿在他跟前多待,自顾自往老夫人那里行去。
从始至终,她不过在不经意间抬头看了闵书钰两次罢了。
但,就是这两眼,让闵书钰有些失神地僵立当场,挪不动步子。
太像了。
不只是刻意避开他时的样子。还有被他叫住后,眼底强行遮掩住的不耐烦,以及佯装欢喜的小模样,简直和小茗儿一模一样。
她在家里一直十分沉默,独来独往。除了他外,恐怕没人会多留意这位表姑娘究竟是怎么样的。
可他注意到了,也总是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