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九叔》 · 子醉今迷 · 2026-07-28
大夫人邓氏和二夫人陈氏就收起了诧异的目光,低着头喝茶。
闵老夫人吩咐丫鬟们去清扫地上的茶水,又让丫鬟带八姑娘下去换衣裳。
谁知这个时候闵玉容惊讶的声音突然响起。
“八妹妹!”闵玉容喊道:“这玉佩不是九爷的吗?你从哪里弄来的?”
话音未落,她就收到了三道严厉的不悦目光。
闵玉容懊悔般地低下了头,嗫喏着道:“这个应该、应该是九爷送、送给你的吧。”
京城里的人,即便不认识闵九爷的,也听闻过闵九爷的行事作风。
他素来不近女色,就连家中女眷都甚少接触。又怎么可能把一个这样贵重的玉佩赠与个不甚熟悉连话可能都没说过几句的小辈?
侯府妈妈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君兰几眼,起身告辞:“老夫人家中事忙,婢子就不多叨扰了。”
闵老夫人哪里敢让她这个时候走?如果人走了,君兰在侯府的“名声”也就传开了。
“请稍等。”闵老夫人起身挽留,“我还有话要与侯夫人说,请稍等片刻。我问下孩子是怎么回事就好。”
那位妈妈笑了笑,复又坐了回去。
闵老夫人紧紧盯着君兰,语带警告地道:“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要好好地、完全地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高能预警:下章九爷放大招
☆、第十九章
君兰淡淡地看了闵玉容一眼,语气平静地道:“这东西是我捡来的。至于在哪里、何时拿到,我暂时不想提,需得见了九爷后当面和他说。”
此话一出,满屋哗然。
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大着胆子要和九爷当面对质。
闵玉容面露关切,“八妹妹不如先和我们说说,大家也好帮你想办法。若你真坚持必须见了九爷才说,那么事情真相如何怕是永远都不会知晓了,因为九爷那么忙,哪里会见你呢?”
语毕,闵玉容又有些迟疑。“八妹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所以不方便说。”
虽然语气关心,但分明是在暗指君兰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拿到了这个玉佩。
君兰气笑了,明眸流转望向闵玉容:“我问心无愧,也不怕人查。六姐姐如果不信,就请九爷把此事查个清楚明白,而后将事实公之于众,如何?”
一提到闵九爷,所有人都噤了声。
只因这样要九爷做什么的话语,没人敢去接。
这时候金珠从外头进屋,在刘妈妈耳边低语几句。
刘妈妈看闵老夫人脸色铁青,轻声道:“听说长灯大人刚刚回了府。婢子让人去把此事与他说一声。”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如今九爷的玉佩在这里是千真万确的。但凡和九爷有关,就得早早地与他说了。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闵老夫人点头应了。
刘妈妈即刻出屋去吩咐此事。
闵老夫人寒声问君兰:“你当真不愿当众说起?”
君兰快速地思量了下,最终摇摇头,“我想和九爷单独谈谈。”
今天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有想好说辞。万一匆忙下说错了什么说漏了什么,再想挽回就没了可能。
君兰愿意让九爷知道她去过落英院。但是,她不愿闵家这些人知晓。
刨根问底显然是这些人惯爱做的事情。知晓了其中一个事情,势必会追问缘由。而后知道更多,再追问更多。
她现在的身份太尴尬敏感,许多事情她都无法解释也不能解释。
在没有提前想周全的情况下,她宁愿保持沉默。
等到了这样的回答,闵老夫人怒极,喝叱道:“太过放肆!这样的事情,怎能这样任性!”
老夫人看得清楚,侯府的妈妈已经作出了想要再次离去的准备。倘若是事情不赶紧说清楚,谋划的结亲一事可就全完了。
闵玉容泫然欲泣:“二祖母,是我错了。我不该泼了这些茶水,也不该拉着八妹妹的衣袖,害得东西掉出来。我错了,您饶了八妹妹吧。”
闵老夫人确实是怨闵玉容多事。但侯府那边还要靠着闵玉容的母亲邓氏帮忙说项,她也不好当众叱责闵玉容,于是只不耐烦地说道:“这事儿和你无关。莫要理会了。”
其实言下之意,要闵玉容不要再掺和进来了,不然会更乱。
邓氏唤闵玉容:“容姐儿,过来!”
闵玉容立在原处不吭声,一直面露愧疚地低着头。
邓氏看后就心软了。
闵玉容今年已经十五。先前曾订过亲,不过未婚夫亡故,所以她至今还没说下人家。这样的情形下,女儿的心思愈发敏感,她做母亲的也不舍得过多苛责。
不多时,刘妈妈遣了去的人过来回话:“长灯大人听闻之后,说是过会儿亲自过来处理。让先等一等。”
长灯有官职在身,最关键的是他乃闵九爷近身护卫之人。他的话,在场之人没有敢不听的。
屋里人都开始喝起了茶,就连侯府妈妈也没再提起离去一事,而是暂且等着观望此事究竟如何处理。
如果梨花巷这边不太妥当的话,她需得回去和侯夫人说声。明儿的宴席夫人就不一定会过来了。
君兰和闵玉容自打捡玉佩站起来开始,就一直这样站在椅子旁边不曾落座。旁人好似没瞧见一样不提这事儿,但是说话间都悄悄去看闵老夫人。
老夫人是屋子里辈分最长的,她不开口,旁人不好提。
闵老夫人有心想要磨一磨这两个孩子的锐气,免得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故而只微笑着与侯府妈妈说话,不说这茬。
其余人见状便继续装作没看见。
过了些时候,有婆子来禀,七姑娘十姑娘还有两位夫人来了。
闵老夫人下令拦住,言明除了九爷那边的人外,其余一律不让进。
时间过得很慢。虽然只有一个多时辰,却仿佛过了三个春秋那么长。
终于,有丫鬟跌跌撞撞跑着过来,不住喊道:“老夫人、老夫人,来了。来了!”
丫鬟进屋的时候太过慌张,被门槛绊了下,差点跌倒在地。幸亏金珠就在门口守着,扶了一把这才稳住。
刘妈妈怒道:“这样失态成什么样子!还不快自行下去领罪!”
丫鬟吓得快哭了,抖着嘴唇说道:“可是,可是九爷……九爷他也来了啊!而且、而且他身上还有好多……”
“九爷?”不等她说完,闵老夫人蓦地站起身来打断了她,“九爷不是出京去了!”
因着赏花宴要在府内举办,她特意在两天前遣了人去问九爷要不要参加。
当时派去的人连九爷的面都没见到,甚至于连长灯他们几个都没见着,只得了院内清扫落叶的仆从一句话。
——九爷奉旨捉拿凶犯,归期不定。
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闵九爷身负审理重大案件的重任,且因受皇上器重,时常收到密诏而行事。
闵老夫人再没敢去打扰。
谁知这时候居然已经回京了,而且还这么快就回了府?!
屋内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正在此时,有丫鬟在外颤声说道:“九爷,九爷来了。”
帘子掀开又放下。
身穿铠甲的男人挟着满身血气大步而入,瞬间让这充溢着暖香的屋内空气骤冷。
他行至屋中首位大刀金马地落了座,冷肃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抬指轻叩扶手,沉声缓缓说道:“说说看,怎么回事。”
首座男子身披铠甲高大威武,身上犹带着斑斑血迹。那些或是暗红或是鲜红的色彩,无不昭显出凌厉煞气。
这般的威势下,即便他问了话,所有人都因惧怕而有片刻的失声,说不出半个字儿来。
君兰第一次见到九爷这样英武的一面。
她一直知道他会武,也知道他在大理寺任职就时常亲带官吏去捉拿朝廷要犯。
但也只是听说而已,从未亲眼见过。
如今真正看到,她才知道往常旁人悄悄说的“无论文武,闵九爷都当是天下第一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屋内静寂一片。无人说话。
闵清则轻叩椅子的手指猛然收紧,唇角紧绷,眼神淡漠地倚靠到椅背上。
长灯上前,寒声厉喝:“大人在问话!速速回答!先前那么吵,如今倒是没话说了?”
一声“大人”,道尽了闵清则如今出现的身份。不是闵九爷,而是左都御史。
谁也没料到他会在自家用这样的身份来行事。
有人战战兢兢上前,声音发颤地把事情大致说与他听。
闵清则不甚在意地随便听着,剑眉轻扬转眸去看一旁孤独站立的明艳少女。
那日他有急事匆忙离去,待到事情解决方才发现玉佩不见了。后回去寻找,没有找到,便想着许是办案途中遗落。
也曾想过会不会是她捡了去。但看她每次相见时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思量着东西应当不在她那儿。
谁料到还真就是她收着?
闵清则差点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小丫头,还真沉得住气。
闵玉容见九爷神色转暖,心中一动,就想要拿着玉佩捧到九爷跟前。
谁知她刚刚伸出手去,就被长灯高声何止:“爷的东西,你怎么随便乱碰!”
闵玉容委屈极了,“这是刚才我帮忙从地上捡起来的。”
“捡的?”闵清则淡淡一笑,“莫不是抢的吧。”
依着小丫头的脾气,不会把他的东西随便丢到地上去。即便掉到了地上,她也会自己捡起来。哪还需要旁人相帮。
“搁下。”闵清则探手而出,修长的指朝着旁边桌案遥遥一点,“放那里。莫要脏了我的东西。”
闵清则办案无数,稍微一听就知道是六姑娘在刻意惹是生非。
闵家的杂事,他不愿多管。
但是事关他的女孩儿,他不能不理会。
闵玉容羞窘得脸涨红。
好在闵九爷素来霸道惯了,旁人对她多是同情,并无人瞧不起她。偷觑了下周围人,见没有鄙夷的目光,她的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轻轻的搁置声响起后,闵清则朝着君兰道:“你给我拿来吧。”
君兰不知这是何意,好生拿起了玉佩上前。
她把玉佩捧到九爷跟前,九爷不理。于是打算把它搁到他身边的桌上,却被他抬手止了。
君兰踟蹰着拿了东西放到长灯眼前。长灯似是被惊到了一样往后退去,连连摆手。
“姑娘还是给九爷吧。”长灯恭敬说道。
君兰不知长灯怎地突然对她这样礼敬起来,只能再次拿了手中之物回到九爷跟前,望着他欲言又止。
“九爷,这该怎么办才好?”
君兰无奈地悄悄去看九爷,却意外地在他眸中发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既是拿到了,怎不早些和我说。”闵清则快速低声与她说了句,方才声量如常地道:“玉佩是陛下所赐,我手上脏污未净,不好拿它。你先替我收着。”
众人只听到了最后两句。但这短短两句,却让她们尽皆错愕,齐齐抬头朝着君兰看来,眼中神色闪烁不定。
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九爷同意让女子碰他的东西。
而且,九爷此刻的态度显然说明了一个问题。
玉佩一事,君兰不理亏。
在这静寂中,低沉之声缓缓响起。因着连日不曾休息而略带沙哑,却更添几分杀伐之气。
“我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她拿着就拿着,与你们毫无关系。至于玉佩为什么会在她这里——”
闵清则慢慢侧身,望向身旁少女。
她光洁的额上微有细汗,呼吸急促,显然紧张极了。但,她依然倔强地挺直身子,仰着头,半点都不肯服输。
两人视线相撞,她认认真真地回视着他,想要辩解,“九爷,我……”
“我知道。”闵清则唇边漾起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此事你没做错。原本也是和我脱不开干系。”
这话来得突兀,让君兰有种事情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感觉。
此时清冷的声音在屋中慢慢回响。
“因她见我时连‘九叔’都不肯叫一声,我罚她每日至少去思明院两个时辰,为我收整思明院的小书房。今日正是第一天。”
满屋的人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九爷居然肯让女子到他院子去了么?而且还能进到他的屋里?!
君兰则在旁目瞪口呆。
思明院?
每天?
至少两个时辰?
闵清则淡笑着望了她一眼,而后面容冷肃地朝向屋内其余众人,“……所以,她在院子里捡到了我的东西,实乃意料之中的事情。没甚特别。”
闵玉容觑了眼侯府妈妈,脸色苍白十指紧抓衣角,“之前分明没人见八妹妹去过思明院。”
长灯哼道:“这次时间很短,刚进去就出来了不成么?”
“可是九爷,八妹妹终究是动了您的东西。而且,她若是真在院子里捡到,为何不即刻把它留在思明院里,反倒要带在身上拿出来。”
长灯哈地笑了一声:“爷准她拿,与你何干。”
闵玉容犹不甘心,还欲再言,一抬头看到九爷不带温度的眼神,顿时惊得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你信口污蔑她,此事定要追究到底。”
闵清则语毕,眸光冷然利刃般划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铿然开口。
“她既是入了我的院子,便是我的人。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准动她。哪怕一丝一毫也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要入v啦!
九爷表示,他会好好疼爱君兰的,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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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谁都没有料到闵九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君兰身上, 暗自琢磨着往后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位姑娘。
闵老夫人觉得这是好事儿。毕竟九爷肯护着君兰的话,有他做靠山,那么侯府肯和梨花巷这边结亲的可能性又多了一层。
但, 老夫人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忍不住道:“九爷这么做是为了什——”话到一半, 抬眼看到闵清则的神色, 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君兰也觉得九爷的话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她正待细问,却听闵清则轻声道:“你拿着东西先回思明院。晚些我去找你。”
君兰一时间没有理清楚思路, 怎地去思明院还用个“回”字的。这时手中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瞬间记起了自己往后每天要在思明院待足两个时辰的事情。
依着长灯所说她“刚进去就出来了”,今儿至少还得在那里逗留两个时辰才行。
再想到之前九爷用的那个理由……
君兰气闷。明明那晚是他说了不准叫他九叔叔的。如今倒好,他先反悔了。
她低头“嗯”了声, 迈步就要离开。
闵清则一看就知道小丫头在赌气不乐意,稍一思量就明白了她不高兴的缘由。于是抬指猛叩了下桌案,发出“咚”的一声响。
君兰回头看他。
闵清则本想说那晚他心情不佳, 说过的话不作数。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斟酌着低声道:“我暂时过不去。你在院子里多等我会儿。”
他事情办妥刚刚回京,原本要进宫面圣, 听闻她这边出了岔子,忙撇下所有事情赶回来。如今还得往宫里走一趟。
君兰原本想问他一句要多久,转眸瞧见他未来得及脱下的铠甲还有上面尚新的血迹后, 隐约知道他这趟来得不容易。
想到他过来之后无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终究是给她解了难。若没有他的雷霆手段, 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她。
君兰心软了, 之前那点怨气消散了不少,颔首道:“好。我在那里等着您。”
闵清则便笑了。
小丫头果然聪慧。不用他多说,她就知道了他不方便之处。而且,她也会为他着想。
长灯奉命护送君兰回去。
待到两人身影消失不见,无论这里发生什么小丫头那边也听不到了,闵清则一拍扶手站起身来,语气淡漠地吩咐道:“闵玉容行止不端,关禁闭一个月,罚抄经文两百篇。以此静心。如若完不成,加仗责二十。”
闵玉容瞥一眼侯府妈妈,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邓氏急了,恳求道:“九爷,玉容她也是心急了些,并没有恶意。还请您饶她一次吧!”
闵清则居高临下地俯视了闵玉容一眼,并不理会邓氏,长腿一迈大跨着步子出了屋。
闵玉容面色惨白,等闵九爷一走,立刻噗通朝闵老夫人跪了下去。
“二祖母。”闵玉容哀声道:“请您帮帮我。我哪里想要害八妹妹?不过是刚好东西掉出来所以多问几句罢了,哪里知道会闹出这样多的事情?”
闵老夫人让刘妈妈扶她起来。
闵玉容哭着上前,抱住闵老夫人的膝,哭泣不止。
闵老夫人有些烦躁地与邓氏道:“你把她带回去,快些给她寻个地方好生待着。若九爷知道她没有得到应有的处置,他亲自过问的话,那处罚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邓氏小心翼翼求老夫人:“您是母亲,您的话,九爷多少会听一些吧。”她恳切地望着闵老夫人,“我不求多。容姐儿做的不对,理该受罚。我只希望能让这处置轻一些。”
听了邓氏的话,闵老夫人愈发气闷。
若是早知道九爷日后会这么出息,她断然不会在他儿时做下那些事情。如今后悔也是晚了。梨花巷这边都没多少人发现她那时候的手段,荷花巷那边更是无从晓得。
这些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我的话,他是不会听的。”闵老夫人点到即止简短说道:“若是想少受苦,就照着我说的办。”
邓氏忙把闵玉容拉起来。
闵玉容扑到母亲怀里抽泣。
侯府妈妈打算告辞离去,刚说了句“婢子尚还有事要去办”,后面的话还没能出口,她就被突然转身过来的闵玉容给拉住了衣袖。
“袁妈妈。”闵玉容哽咽着道:“您也觉得这事儿是我错了么。”
袁妈妈是在侯夫人身边伺候的,原先跟在侯夫人身边去过几次荷花巷,对这位六姑娘的印象颇佳,温柔又大方,知书达理。
她原以为这件事是八姑娘有错,哪里晓得最后闵九爷处置了六姑娘?
袁妈妈道:“姑娘,闵府的事情,婢子没资格过问。不过,姑娘的做法虽不够妥帖,大过错倒是没有的。”
闵玉容放心了稍许,轻声道:“我还想着下一次见到侯夫人的时候把亲手做的帕子送给她。现在看,也没机会了。”
今天就被关禁闭的话,明天哪里能参宴?
侯夫人时常夸赞闵玉容是个贴心懂事的孩子。
原本袁妈妈还觉得刚才闵玉容的那些做法过了些,如今听闻她这样细心地给夫人做了帕子,袁妈妈思量了下,许是太过细致的人喜欢追根究底,这才惹得大家不快。
袁妈妈说道:“姑娘的话,婢子会禀与夫人。至于夫人得闲不得闲去荷花巷,婢子就不敢保证了。”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只要袁妈妈肯帮忙说话,就还有机会。最起码依着现在的情形看,袁妈妈不会在侯夫人跟前提起她的坏话,这样侯夫人对她的印象也不至于变得太差。
闵玉容暗松了口气。但一想到君兰姣好的容颜,她的心里就一阵阵揪着发疼。
先前听闻二祖母要母亲帮忙在侯夫人面前替君兰美言几句,后见二祖母那般殷勤地想要邀请世子爷来宴席,她就隐约猜到梨花巷这边是打算促成君兰和世子爷的事情。
可这事儿她没法证实。
她知道,即便母亲再疼她,想从母亲口中套出这些话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母亲十分守诺,答应了二祖母不乱说,就不会随意告诉旁人。
闵玉容每想到这事儿一次,心中的苦楚就多一分。再想到那远远看到过的姿容卓绝的身影,心里愈发酸涩难当。
袁妈妈和闵玉容母女俩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恒春院。
待母女二人走远后,闵老夫人朝金珠示意了下。
金珠会意,小跑着追上了袁妈妈。先是塞给袁妈妈了一个银锭,后又低声道:“老夫人说了,惩治六姑娘是九爷的意思。老夫人也不想侯夫人受难为,帕子的事儿,不如就算了吧。”
袁妈妈本想把银锭塞回去,听了金珠的话后,悬在半空的手就停住了。
——闵九爷是自家侯爷都不敢得罪的人。夫人若和他对着干,怕是对侯府也不好。
袁妈妈暗道自己差点因了仁心而办坏事,便把银锭收到袖中,对金珠道:“多谢老夫人好意。明儿夫人、姑娘、世子爷定然前来。”
金珠笑着谢过了袁妈妈,目送她坐上车子远走。
君兰一路拿着玉佩,由长灯护送着去到思明院。待她走到院门口不远处,长灯就打算折转回去寻九爷。
君兰赶忙喊他:“我怎么进去?”
长灯回头一脸茫然地看她,“就这么进去啊。”
君兰指指守住院子的那些威武护卫,又看看他。
长灯恍然大悟,笑道:“姑娘放心。您都能拿着爷的玉佩了,他们自然不会为难您。”
听闻这话,君兰总算明白过来九爷一直让她拿着玉佩的真正目的。与长灯道别后,径直朝着院子行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一阵阵声如洪钟的训诫。
“你们几个警醒着点!莫要再如之前那般了!上个月,对就上个月,长宁都跑到你们跟前了都没发觉。这得亏了来的是长宁,倘若是个贼啊偷啊的,爷的院子还不得让人给掀了!”
君兰往里看了看,瞧见有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正在里头叉着腰高喊。她驻足不前,在门口处等着他说完话。
谁知她刚起了这个念头,那洪钟般的声音就朝她这儿冲了过来,“你!鬼鬼祟祟!做什么的!”
君兰话还没说就先举起了玉佩,而后道:“九爷让我来这里收拾小书房。”
这话一出来,满院子的人也不做事儿了,那些被训的侍卫也不紧张了,都探头往她这儿看过来。
君兰被这些热忱的目光给盯得不自在,拿着玉佩的手不由自主就慢慢放了下去。
络腮胡大汉哈哈大笑,抄起旁边的小竹竿抽了侍卫一人一竿子,虎目圆睁怒吼:“还不紧着点做事!”
侍卫们朝着各自的位置上快速行去。有个别胆儿特别大的,走着的功夫还不忘往君兰这边多看一眼。
君兰低着头不说话。
络腮胡昂首阔步地走到她跟前,清了清喉咙,姿态恭敬地说道:“原来是姑娘来了,快请进。”
说着回头又是一嗓子:“你们一个个的还不赶紧做事!吓坏了姑娘,小心爷治你们的罪!”
有个正搬着桌椅的小厮听见了,笑嘻嘻地说道:“海叔,您老省两嗓子吧。我看啊,旁人还没把姑娘怎么着呢,您倒是把姑娘给吓坏了。”
“我怎么——”
孟海刚扯着嗓子喊了句,扭头一瞧,姑娘站在旁边一动都不敢动,正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孟海挠挠头,嘿笑道:“姑娘,我是个大老粗,说话做事都没分寸。您别跟我计较啊!”
而后躬着身子,姿态恭敬地做出“请”的姿势。
君兰朝他笑了笑,缓步而入。
“海叔是么?”君兰道:“不知九爷的小书房是哪一个?我该怎么整理才好?”
孟海小心翼翼跟在她后头,见她问话,赶忙答道:“爷请了姑娘过来,怎会让姑娘来做事?您且在屋子里歇着就好。爷都安排好了。”
“屋里歇着?”
君兰被他的话搞得糊涂,估摸着一时半刻的也问不出什么来,索性跟着他继续前行。
思明院很敞阔,一共有三进。从院中情形和屋外的布置来看,很是雅致。只刚刚修葺不久,树木花草皆是新近栽种,仅有些寒冬里依然能够存活的品种。
边往里走着,孟海边把这儿的分布大致和君兰说了下。
第一进院子是习武处,中间敞阔的那块地是平日里九爷练武所用。周围几间屋子,其中一个里面摆设着九爷平日里所用佩刀长剑,另还有皇上所赐几样贵重武器。其余的房间则暂时空着,还没用上。
第二进院子是处理政务处,有一个书房,连同三间藏书室。另还有九爷歇息的卧房与搁置衣物之所。
“现在只爷搬到了思明院里。我们还都住在前院,轮流过来守着院子,就在第一进处。姑娘来了后莫要紧张,若是有事情吩咐,就和咱们说一声。若是没事情,就当咱们不存在就是。”孟海笑着说道。
他的笑声未落,两人已经步入了最里面那进院子。
这个地方显然布置得十分用心。一进到院子里就嗅到了阵阵花香。两侧菊花开道,往里行去,十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紧走几步,越过几棵干枝梅,大片的腊梅含苞待放。
“这是——”君兰走到窗边,探手抚上年后才能绽放的梅树,仔细看过后讶然道:“居然是绿梅。”
“是。姑娘好眼力。”孟海道:“爷说绿梅好,让多找几株来。蒋辉就巴巴地到处去寻。可时间太短,统共才弄到了这么六棵,就先栽在姑娘窗前了。其余的空地先用腊梅凑合着。蒋辉说了,这个时候腊梅快要开,正好现在栽种。等到腊梅赏完,他差不多就能凑齐一院子的绿梅了。”
蒋辉其人,君兰还是知道点的。看似是九爷院子里的管事,其实是九爷身边的一位谋士。
……让一位谋士来找绿梅,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些?
算了。
九爷都舍得让他来当管事,还有什么舍不得让他去做的。
思及此,君兰忽然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
她猛地回头朝孟海望过去,指了窗户说道:“你说,这是谁的窗前?”
“姑娘您的啊。”孟海看上去比她还要惊讶,“爷没和您说?”
君兰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孟海一拍大腿,“哎呀,八成是爷忙晕了给忘了。没事没事,有我呢,我还记着呢。我想想啊,蒋辉怎么说的来着?”
孟海把粗粗的眉毛拧得紧紧的,好半晌后才松开,“啊,我想起来了些。他说了,这院子是爷花了大心思来布置的。里头的东西贵重着呢,不让我们乱动。这个屋,对就这个屋,里头的首饰都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赏给爷的。爷用不着,就全搁在姑娘这里了,另外又新购置了些,一并放着。还有这个屋子,里头的衣裳是爷亲自选来亲自放进去的。那间屋子大半空着,里面就放了两架子书和一张大桌子,最没意思。旁边那个是姑娘的卧房,里头的东西也是爷亲自选来的。”
这个院子一共有八间屋子。
孟海一一点过的仅是其中一半,这些屋子俱都关着门窗,瞧不见里面的情形。但是透过精致的门窗还有门边挂着的精巧小装饰,明显可以看出是女儿家的房间。
另外几个屋子显然因着时间仓促还未想好放甚么,依然空着。但清扫得很干净,点尘不染。
君兰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犹不敢相信这些是给她准备的。
孟海忽地想起一事:“蒋嫂子过几天会到这儿来伺候姑娘。现在人还没到,姑娘再等等罢。”
君兰笑着摆手,“不成。蒋先生的夫人来服侍我?这怎么使得。”
“怎么不行?”孟海理所当然地道:“蒋辉看到爷的桌子乱了还得去收拾呢。”
君兰犹豫着问道:“收拾桌子不是我的事情?”
孟海嘿嘿笑道:“哪能让您收拾呢。爷说了,您来了后谁都不能为难您。桌子乱了就乱了吧,到时候蒋嫂子来做就行。”
孟海说的“最没意思”的那个放着书的屋子,其实是君兰最感兴趣的。
她当先推开了这一间的屋门,步入其中。
孟海止步于门前,并不进入。
将要掩上房门前,孟海憋不住,收了笑低声说道:“姑娘,爷从小就不容易。您能来,爷很高兴。我希望您能好好待他。”
刚才一直嘻嘻哈哈的孟海突然这样严肃,君兰有一瞬间不太习惯。
她下意识问道:“这样说来,莫不是九爷来闵家之前你就已经认得他了?”
孟海怔了怔,“姑娘好慧气。”遂点了点头,“是。我和蒋辉都跟了爷好多年了。只不过闵大人在世的时候,我们二人并不在闵府住着。”
君兰笑道:“你放心。九爷这样帮我,我怎会让他为难。”
孟海欲言又止,有些话都到了嘴边了,最后“嗨呀”一声拍了下大腿,还是没说,只自言自语道:“年轻人的事情,我掺和什么。”
君兰不明所以。想要仔细问问他,他却从外头把屋门关上,自顾自走了。
君兰把窗户微微推开一点。
看着孟海的背影,她想到之前看到的院子里精神抖擞的众人,想到小厮面上带着的笑容和侍卫们恭敬而又放松的样子……
而后发现,九爷这儿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原以为是个冷冰冰毫无人情味的地方。
现在才知道,此地或许是整个闵府里最有趣的一处。
君兰把玉佩放到了檀香木桌上,扶着桌边慢慢坐在旁边椅子上。
刚才她想把玉佩给孟海,孟海不肯接,让她自己给九爷。
可她不知道九爷的书房究竟能不能进,所以只能先放在这边的屋子里,等九爷一会儿回来了再说。
孟海说的果然没错。她不去叫他们的话,他们根本不曾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君兰知道屋外的墙上有个铃,用手摇动,叮当作响。听到声音后就会有人过来服侍。
但她并不想这样做。
蒋夫人未至,满院子都是大男人。她不习惯让陌生男人来帮忙。
君兰看这个院子旁边有个小厨房,上面温着一壶水,索性自己把炉子捅旺,将水烧开。而后寻来了器具和茶叶,自己泡了清茶,又从书架上寻出一本感兴趣的书,坐在窗下边饮茶边执卷而读。
待到茶水喝完,君兰见九爷还没回来,就去旁边几个屋子稍微转了转。
这些地方都布置得温馨而又舒适。卧房有床,被褥皆崭新。室内摆设多为字画,另有古董搁在博古架上。书架的书册新奇且有趣,是她喜欢读的。
总体来说,在这儿待着,惬意又放松,很不错。
不过君兰也发现了几点让人忍俊不禁的地方。
比如首饰。里面有女孩儿家用的手钏和耳坠,也有及笄后才能用的发簪和发钗。
很显然,九爷没有和女子接触过,只想当然的以为首饰好看了就能用,却不知女子依着年龄的不同,所用配饰也不一样。
捏着手中的赤金凤尾步摇,君兰愈发地想不通一件事情。
怎地九爷待她这样好?
原先没听说他对八姑娘有甚特别啊。
……又或者是,九爷本就很疼爱八姑娘。只是遮掩得好,旁人并不知道?
毕竟以九爷的权势和本事,想要把什么事情做到极致的话,是可以滴水不漏的。
想到那个男人难得一见的笑容,想到他耳语时低沉的声音,君兰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就好似自己偷窃了旁人的宠爱一般。
这种感觉,在高氏待她好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强烈。但是此时此刻,却深浓到让她近乎窒息。
君兰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位,只拿了一本自己感兴趣的书,倚靠在榻上慢慢翻看。
闵清则回到府里时,天已经擦黑。他什么也顾不上,先去问了蒋辉,姑娘还在不在思明院。
蒋辉留在外院帮他整理书册和一些文书,比起思明院来,这儿距离大门较近一些,走过来也快。
“在,在。爷放心就是。”蒋辉答道。
他一早就和孟海说过,姑娘如果走了,赶紧与他说声。既是没提,人肯定还在。
闵清则听闻后松了口气。
虽然卸下了铠甲,可是捉拿要犯时留下的血腥气还在身上。而且锦衣之上也能看到点点暗红。那是血色透过铠甲后留下的痕迹。
闵清则去到浴房快速沐浴后换了身衣裳,再次问过蒋辉,确定人还在思明院,这才脚步匆匆地往内院行去。
穿过书房后的门往里走,是个窄夹道。顺着夹道前行,转过几个弯去,便能看到另外一道门,过了这道门后直接踏入思明院的第三进院子。
他外院的书房有侍卫把守,旁人等闲进不得。他将门置在外书房后,就是为了安全起见,不想有人通过这门随意来到她的院子。
看着房间里透出来的微光,闻着院中若有似无的茶香,闵清则脚步一顿,心里慢慢被温暖所充溢。
走到房门口,不由得微微屏息。抬指轻轻叩门,半晌没有听到回答。本想转身离去,后斟酌了下,小心地推门而入。毫不意外地发现人并不在灯下坐着,而是睡着了。
少女斜倚在榻上,双眸紧闭呼吸轻缓。胸前搁着一本翻开的书卷,书页随着她轻柔的呼吸而微微晃动。
闵清则紧盯着书页看了半晌,最终薄唇紧抿转过身去。静立了半晌后,又转过身来,从旁边书架上随便找了一本书。
把蜡烛拿到墙角处的桌上搁好,再三确认烛光不会照到她的眼睛搅了她的睡眠,他这才落了座,边翻看着书册边看她睡颜。
自从落水之后,君兰没有一刻睡得这样沉稳安宁过。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了,睁开眼的时候,在那瞬间她竟是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茫然地看着陌生天花板,愣了很久方才渐渐回神。
以往她镇日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得闲了在落英院篆刻时,偶尔累极也会不由自主趴着小憩。
闵清则曾有几次悄悄望着她时看到过这样的她。
刚醒来时亦是现在这般样子。澄澈的双眸中带着倦懒,平日里的机敏全然不见,懵懂而又茫然。
闵清则忍不住一看再看。
君兰初时没有察觉,后来清醒些了方才留意到屋里还有旁人,赶紧起身跳下床来,趿着鞋子来不及穿上,紧张说道:“九爷。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面对着警惕的她,闵清则暗暗叹息不已。
搁下手中书卷,他不答反问:“你睡了许久,可曾饿了?”
“还好。”君兰照实说道:“或许饿了,但是刚刚醒来,感觉不到。”
闵清则轻笑出声。真是个实在的姑娘。
“你随我来。”他说着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走去,“我回来时让人备了晚膳,这时应该差不多好了。”
君兰站着没动。
闵清则转身回望过来,“怎么不走?可是有什么事?”
明明灭灭晃动的烛光下,他深邃的五官看不甚清。许是烛光淡化了他神色中的冷厉,此刻的他看上去异常温柔。
君兰斟酌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成。我睡太久,时间已经太晚,我得回去了。”
看看这个时辰,她想,自己在这儿待了应该也足够两个时辰了。这样的话,九爷也没道理拒绝她才是。
谁知九爷却道:“同在一个府中,晚些回去早些回去又有何妨。再者,府内上下都知晓我的院子最为安全,你在这儿不会有事,想必她们不至于太过担忧。我这儿既是准备好了晚膳,你跟着一起用些就是。”
话虽这么说,可在这里待着总是不太好。
君兰低头道:“我还是回去吧。”
看她坚持如此,闵清则静默许久,薄唇紧抿。最终怅然一叹,说道:“我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也未曾好好用膳。今日刚得闲,难得可以用次晚膳,终究不想独自一人。”
他低声询问:“难道你真的不能陪我一会儿?”
君兰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最关键的是,因为她和玉佩的事情,他百忙之中还抽空回家了一趟。这让他又多奔波了一回。
想到他那声叹息,君兰有些心软,再开口,便不如之前抗拒:“可是夫人或许还在等我。”
闵清则发现了这一点,唇边笑意一闪而过,口中却道:“不过是用膳罢了。我看这样晚了,老夫人和五夫人那里也不见得会给你留着膳食。倒不如在我这里一起用过,也免得回去后自己挨饿。”
君兰觉得他这话不尽真实。
她晚膳不必去老夫人那里用,老夫人自然不会给她留着,但是高氏或许给她温着一些。
只是她也不甚肯定就是了。
闵清则又道:“你若还担忧,我让长宁他们到芙蓉院和五夫人说一声。”
话都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有些说不过去。
君兰点点头道:“那就麻烦九爷了。”
闵清则不准男人们随意进入到她的院子来,让把饭菜端到了第二进他的屋子里去。
这间内书房布置得颇为简单,除了必备的桌椅柜外,仅有文房四宝和书籍,唯一的装饰就是挂在墙上的几幅山水画,再无其他。
虽然雅致,相对于他的身份来说却显得太过简陋了些。
相较于他自己的屋子,很显然,他在她的房间上花费的心思要多得多。
之前的疑惑重新浮上心头。
君兰仰头问道:“九爷为何会给我准备一个院子?”
“我这里太冷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你与我颇为投缘,帮我在这儿看着院子也好。再者。”
闵清则语气平淡地道:“说要罚你也是真。往常都叫九叔,怎地现在一口一个九爷。”
提到这事儿君兰就来气。
她扭头看着桌上文房四宝,盯着宣纸上面的一个墨点,怒极反笑,“九爷说了,不准我叫九叔。既是您亲口所言,怎么现在又反悔。”
闵清则气定神闲地道:“有这种事?我忘记了。”
君兰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讲道理?!
闵清则看她真的不太高兴了,从桌上盘中拿起一个果子塞到她的手里。
果子还带着微微的水渍,显然刚洗好没多久。
闵清则温声道:“济南府送来的,今天刚到。陛下给了我一筐,我看不错,特意让人洗了给你吃。”
君兰低头一看,是鲜脆的苹果。红红润润的样子看上去清甜可口。
进屋时闻到满屋的菜香味她都没觉得饿,这个时候看到新鲜果子却觉得腹中空了。
君兰懒得计较之前的那些问题。左右他位高权重,和他争辩的话,她是赢不了的。还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
君兰默默地啃着苹果。不多时,一个吃尽。
盘子里还有五个。红润润的都很可爱。
君兰眼巴巴地盯着它们看,心里琢磨着用什么法子从九爷那里再要一个过来。
闵清则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莞尔道:“喜欢的话,拿回去吃就是。现在不能了。需得先用膳。不然果子吃多了用不下饭,对身子不好。”
君兰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自知理亏,闷闷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往饭桌旁走。
行了没几步,她发觉不对劲。
只有一个饭桌,桌上摆满了菜,有两碗饭搁在桌边,碗上各有筷子一双调羹一副。桌旁有两张椅子。
君兰站住不动,问道:“九爷,我在哪儿吃?”
“我既然邀你一同用膳,自然是坐一起。”闵清则说道。
君兰摇了摇头:“不成,这不合规矩。”
男女七八岁起就不能同桌用膳了。更何况他们这还岔了一个辈分呢,更不能这样。
闵清则轻唤了君兰一声。
君兰依然不动。
“又闹别扭。”闵清则微微笑了,“这里没旁人,只有你我。何必如此拘谨。”
语毕,他不由分说握了她的手,一同往桌旁行去。
☆、第二十一章
君兰没料到九爷会突然这样, 下意识就要挣脱。谁知她刚一动作他就瞬间察觉,而后握得更紧。
九爷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紧紧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带着莫名的让人安心的力度。
君兰有些羞窘, 急急说道:“这不合规矩。毕竟男女有……”
“小孩子家怎地计较这么多。”九爷边走边打断了她的话,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听着有些飘渺,“你叫我一声九叔, 我理当照顾好你。”
君兰稍一愣神的功夫, 两人已经走到了桌旁。
闵清则把她的椅子往他这边拉了下,让两个座位离得更近些。这便朝着饭菜一指,道:“你喜欢吃什么, 自便就好。”
君兰站着没说话。
闵清则伸手揽着她的双肩把她轻轻按到位置上坐好。而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快速收手,若无其事地紧挨着她落了座,举箸给她夹菜。
君兰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他刚才的举动, 眉心轻蹙正想要和他说些什么,就听他道:“幸好有你在。平日里我都是一个人,难得有人肯陪我。”
虽然语气如平日一般冷静, 但字句中透着难以明说的孤寂。
君兰有些心软。但想到他刚才逾矩的举动,就硬了心肠垂眸看向眼前晶莹的米粒,说道:“九爷也说了, 是我不对在先。既然如此, 我合该做事弥补才对。只是有些分寸, 我想我和九爷都该知晓。”
“嗯。”闵清则语气中难掩笑意, “你是该好好弥补。往后无事的时候,你就来这儿吧。我也没甚要求,你在这里就好。”
君兰抬眼去看他。
这人也太会避重就轻了些。她话里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分寸”二字?怎的到了他那里,就只听见了“弥补”之说……
君兰无奈至极,刚要拿起碗筷,意外地发现就这么一小会儿时候,她的碗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忙道:“多谢九爷。”
“吃饭吧。”闵清则抬指揉了揉眉心,“看看合不合口味。”说话间声音透出微哑。
他这般的疲累并非是刻意做出,而是不经意间流露。
君兰知道他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了。再看他这样子,心里担忧,忍不住道:“九爷虽然忙于政事,却也要主意身体。有些事情能让底下人做的,就交给他们去做吧。莫要自己太过劳累了。”
闵清则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眉间长指一顿,缓缓放下。转眸朝她望过来,深深凝视。
“好。”半晌后,他轻点了下头,“原先我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往后我会注意。”
君兰朝他笑了笑。
其实她今天原本是该来做事的,结果不知怎地就睡着了,而且睡了好久。想到这儿,她暗自琢磨该怎么补救下才好。
以往的时候她甚少与旁人接触,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高氏吩咐的事情。没事了就是看书和篆刻。
她也不懂得如何做才正确,想到他刚刚给她夹菜的举动,再就挑了桌上自己最喜欢的一道菜往他跟前推了推,“九爷,吃菜。”
闵清则自然知道这是她喜欢的。见她肯把自己最喜欢的送过来,顿时百般滋味涌上心间。
想要把菜推回去,让她多吃点。可这个是她给他的,他又舍不得送回去。
最终闵清则把那一整盘都倒在了自己碗里,淡淡地说了个“好”字,开始闷头扒饭。
君兰想要说慢点儿吃别噎着了。后思量着他许是这几天也没能好好吃饭,饿极了也是有的。就什么也没多说,一口一口地吃着他放在她碗里的东西。
眼看着食物下去一半,君兰惊讶地发现这些都是她喜欢的。
真是难得。九爷这儿的饭菜居然会合她的胃口。
出乎意料的是,真把那些规矩道理都抛诸脑后的话,和他共同用膳十分轻松自在。
饭桌前的他不强势也不霸道。虽然是在闷头吃头也不抬,却丝毫都不显慌乱,很有种儒雅的矜贵气质。
这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而是从小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方能如此。
君兰吃着吃着,忍不住就停了下来看他。
这样的他,是她以前未曾见过的。
……相当赏心悦目。
闵清则第一次被她这样盯着看,渐渐地就有些举不动筷子了。
以往的时候,都是他在悄悄看着她,偷偷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反过来后,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十分欢喜,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暗自轻叹了口气,闵清则语气平静地问:“怎么?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没有。”君兰老老实实说道:“我刚发现九爷很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会儿。”
闵清则手里的筷子差点握不住掉下来。
他慢慢把手中之物放到碗上,双手按在桌沿撑着身子缓了一缓,方才道:“头一次有人这样赞我。”
君兰道:“许是九爷平时不苟言笑,大家发现了也不敢说。”
“是么。”闵清则不甚在意地随口说了两个字,转眸认真望着她,低声道:“左右得了你这一句,我也满足了。”
君兰笑道:“那我以后要时常赞您才行。”
闵清则低笑着摇了摇头,“罢了。若你时常这样赞我,我怕受不住,做事时都会分神出差错。”
君兰只当他是在玩笑,就没接话。
用膳后,闵清则邀君兰到院中散步。
君兰婉拒。
“实在太晚了。”她道:“再晚回去的话,夫人怕是会说我。”
这种母女间的小事,闵清则不方便插手。闻言也只能答应下来。遂主动送她出院子。
两人边并排而行边说着话。
闵清则似是不在意地问道:“明日你几时过来?”
君兰想了想道:“明天有赏花宴,白天应当是在宴席上。不知下午宴席散了后再来可不可以?”
初时她来这里不甘不愿,现在倒是没有刚开始那么抵触了。
一来,九爷当时虽然说了这样一个看似强人所难的借口,但实际上是帮了她。毕竟她是极其不乐意说出自己去落英院一事的,而他刚好解了这个难题。
二来,九爷院子里的人都很友善。看着凶罢了,实际上人很好。
而且九爷也意外地十分和善。
所以她到了这里,反而比在闵家其他地方更轻松自在。
听君兰要下午晚些过来,闵清则唇角浮起淡淡笑意,“这样也好。白日我需得进宫一趟,还要去都察院看看。回来的时间也不会太早。你想吃什么?明日我让他们准备好。”
一次在思明院用膳已经是意外至极了,再来一次的话,恐怕……
君兰正犹豫着,就听身边之人说道:“我会和五夫人说声。你尽管来就是。”
君兰驻足,仰头看他。
闵清则亦是停了下来,斟酌着说道:“我白日大多时候无法归家,回来时间较晚,大多是在晚膳时间。”
这次君兰总算是有些听明白了,迟疑着问他:“九爷的意思是,最好我凑着您在家的时候来思明院,然后我们刚好可以一起用晚膳,对吗?”
闵清则眸光闪了闪,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望向旁边晃动的树影。片刻后,方才语气十分清淡地“嗯”了声。
君兰弄清楚他的意图后,倒是轻松许多,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闵清则望着她,问道:“你愿意与我一同用膳?”
君兰刚开始不太同意,是因为她并不知道他那样要求的意图所在。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宁愿早点来早点回芙蓉院。虽然高氏不会太过严厉地批评她,却会念叨不少时候。
现在之所以答应,是因为明白他不过想找个相伴着用膳的人罢了。
与他同桌而食要比和高氏同桌用膳要来得轻松自在得多,君兰何乐而不为?
用高氏的唠叨换来轻松愉快的用餐氛围,划算得很。
不过君兰还有一点不解:“为什么九爷不找海叔他们一起?”
闵清则没有说话,只回头遥遥地朝着某处看了一眼。
孟海原本还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着,见他望过去,顿时缩着脖子躬着身子一溜烟跑远了。
虽九爷只字未说,但君兰弄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人太怕他了,根本没法同坐一桌。
君兰抿着嘴笑,脚步轻快地与九爷一同走到了院门口。
闵清则不喜在内院走动,却还是想送她回到芙蓉院。
君兰婉言谢绝:“您不用这样客气。”她道:“这里到处都是丫鬟婆子,我走不丢的。”
看她坚持,闵清则无法,只能同意。
“等蒋夫人过来就好了。”闵清则道:“以后让她送你回去。”
君兰不置可否,笑着与他道别。
君兰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高氏一定会等着她。九爷说过,已经让人知会了芙蓉院,告诉高氏她会晚些归来。
可是她没料到的是,芙蓉院中居然灯火通明。等她的不只是高氏,还有五老爷闵广正,以及闵老夫人。
“姑娘,您回来了。”
一个丫鬟先前在院门口不住徘徊着往外面看,见到君兰就迎了过来。
正是红莲。
红莲这个时候已经养好了身子。
现在她说话做事都小心了许多,知道自己是被姑娘救回来的,愈发忠心耿耿。
确认周围近处没旁人在,红莲低着头快速说道:“夫人在生气,老爷看上去看着倒还好,老夫人好似很高兴。”
简短一句话,让君兰大体知道了里面几人的态度。
君兰颔首道:“你做得不错。”
红莲就仰起头笑了。
主仆二人走到屋子门口,红莲打了帘子,君兰迈步而入。
一进屋就是暖融气息。淡淡的熏香充溢在屋中,比起外头清冽的空气要甜腻许多。
君兰上前给长辈们行礼问安。
闵老夫人笑着扶她起来,“八姐儿怎地这么晚回来?”
“应当是在思明院过得不错吧。”高氏语气生硬地道:“乐不思蜀啊,连饭都不回来吃了。”
君兰不明白为什么高氏这样生气。据她所知,高氏是从来都舍不得苛责女儿的,
君兰知晓闵老夫人现下心情不错,索性凑到老夫人跟前:“您怎么来了?若是有事,不妨让丫鬟们与我说声,我去恒春院。也免得您来回折腾。”
高氏见她不搭自己那些话,气呼呼地扭过了身子,与闵广正抱怨:“看看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我说什么都没用,支使人也支使不动,有天大的事情也不与我讲。明天我不去算了,去了也没什么可做的。”
听了这些话后君兰方才知道,高氏对她的怨气主要是因为她没有“提前告诉”高氏,自己要每日去思明院的事情。
而高氏现在这么大火气,也是因为三夫人陆氏。想必是被三夫人又抢去了什么权利心里发闷。
她不过是受了池鱼之灾,被殃及到罢了。
闵老夫人不悦地看了高氏一眼,好生问君兰:“你今日在思明院过得如何?”
君兰总不好说自己非但没有做事,反而得了一个院子,还美美地睡了一觉。只能含糊道;“还好。需要做的事并不算多。”
闵老夫人松了口气,与她道:“不管他让你做什么,只要不过分,都可以应着。你若是得了他的照拂,往后有个靠山也好。”
君兰幼时长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的话她还是会听的。但这些话听着心里实在不太舒服,她顿了顿,终是没有反驳,只随口应声道:“是。”
闵广正在旁适时说道:“九爷可能为人冷漠了些,所以有时候凶了点。你别在意,顺着他的意思来,别和他起冲突就好。”
君兰忍不住辩解道:“九爷不会刻意为难我的。”
闵广正笑笑,显然不信。
高氏还欲再说什么,被闵广正瞪了一眼后,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闵老夫人从刘妈妈手中拿过一个半尺见方的漆木盒子,放到君兰手中。
“今日侯府的袁妈妈回去后,把事情和侯夫人大致说了下。侯夫人听说你受了委屈,让人送了个镯子过来。”
盒子打开,是个成色不错的白玉镯子,和前些日子老太爷寿宴上相见时君兰所戴的那对羊脂玉耳坠颇为搭配。
闵老夫人心里明白,侯夫人这样示好,看似是为了安慰君兰,其实是知道了君兰每日去思明院一事。
虽然到九爷那里是去做活儿的,但君兰可是第一个能进九爷院子里的女眷。
这可着实不一般。
闵老夫人与君兰道:“明日你就戴着这个镯子吧。无论怎样,是夫人的一片心意。”
君兰好生应下。
等闵老夫人走后,高氏很是抱怨了一番。
“……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和我说!每天去那鬼地方两个时辰,是人干的?!”
闵广正听不过去了,斜睨着她道:“什么叫鬼地方?九爷那儿怎么不好了?告诉你!多少人想要往九爷身边凑都没那个机会!”
他转而与君兰道:“你别担心,有事儿尽管去。若九爷那里忙不开,你多待会儿搭把手就是。左右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做,在那里多帮帮忙也好。”
闵广正倒是不担心君兰。
九爷再不近人情,可为官一向清正,从来不会随意苛责手底下的人。只要不触及他的底限,在他身边做事倒是没甚可担忧的。
更何况,老夫人说的也对。
君兰好不容易凑到了九爷身边,可千万别惹怒了他被他赶出来才好。
闵广正不放心君兰,再三叮嘱:“九爷脾气不是很好,你多顺着他些。只要留在他身边,往后有的是你的好日子。”
君兰只默默听着,没回答。
高氏气道:“你这怎么说得跟卖女儿似的!”
“我卖什么了?”闵广正怒瞪她,“都是自家人,都在一个府里。又没什么危险,来来回回都是自家院子。有什么要紧。”
高氏一时间没想出来反驳的话,火气堵在心口,憋得脸通红。
君兰看闵广正赞同她去思明院,也不理会闵广正是个什么心思,借机把往后都是下午时候过去的事儿说了。
不过,她没有说九爷让她那个时辰过去的真正目的,而是道:“如今天已经冷了,唯有下午才能暖和些。偏晌午刚过太阳太亮,九爷身边的管事便提议让我下午过半了再到那儿去。一来不会太冷,二来做事的时候也不至于晃了眼。”
闵广正自然是大为同意。
高氏哼了句:“还算他们有点良心,知道照顾下你。”
这便将此事揭过不提,转而开始为女儿挑选明日参宴的衣裳。
转日就到了赏花宴的时候。
一大早闵府的各处就忙碌起来。闵老夫人起得最早,遣了金珠、金芽分别到五房和三房这边催。
高氏打着哈欠出了屋,来君兰这儿盯着她洗漱打扮。
老夫人一共给君兰做了两套衣裳,一身色泽更为艳丽些,一身绣功更为精致些。
昨儿高氏就选定了绣功更好的那套,今天只需让丫鬟们取出来给姑娘穿戴齐整就行。
“你们警醒着些,千万别出了岔子。”高氏一再督促道。
待到准备停当,高氏催着君兰去了恒春院。
三房母女已经到了。只是陆氏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准备招待客人的事情,所以不在屋里,只闵菱和闵萱姐妹俩陪着老夫人。
高氏一看,气得心口发疼。匆匆向老夫人请了安,急火火地出屋安排丫鬟婆子做事去了。
自打君兰进屋起,闵萱就不住地打量起她来。
原本闵老夫人给君兰准备了个赤金镯子,只不过有了侯夫人送来的白玉镯子后就没戴那个。
闵菱和闵萱的是绞丝金镯子,看着好看,成色却不如君兰那个好,分量也不如她的重。
衣裳也是如此。
虽然姐妹们都是用好缎做的衣裳,但君兰身上这个料子更为光滑绣纹更为精致,瞧着就夺目。
现下没有见到镯子,但闵萱发现了衣裳的不同,顿时不乐意了,嘟着嘴道:“不是吧,原本在店里看着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料子,不同的花样儿。怎么到了穿上就不同了呢。”
闵菱朝闵老夫人身边的刘妈妈望了眼,沉吟片刻,笑道:“应当是一样的。或许因为八妹妹好看,穿什么都比旁人显得更漂亮吧。”
闵萱仔细琢磨了下,疑惑着点点头。
宾客们陆陆续续到来,恒春院不多久就满是欢声笑语。只不过闵老夫人一直心不在焉,虽然在笑着说话,眼睛却不时地盯着外头看。
等了一个半时辰,侯府母女俩终于姗姗而来。一听说她们到了,闵老夫人赶忙带了孩子们到垂花门处迎接。
侯夫人没料到老夫人居然亲自出来相迎,歉然道:“早晨我家二小子起得晚,被他爹狠骂了一顿,这才有些晚了。”
“二少爷来了?”闵老夫人压着喜悦,朝外看了看,问道:“不知世子爷和二少爷现在何处?”
“马上就到。”侯夫人道:“他们两个在路上看到一个摊位,觉得卖的东西新奇,停下来看。我不乐意等他们了,就先行一步。”
洛明薇说道:“他们两个脾气怪得很,不用搭理他们。咱们进去就是。”
她这么讲,只因她是侯府疼宠的娇女,所以能如此说洛世子和洛二少。
老夫人不敢等闲对待。请了侯夫人进去后,她吩咐了刘妈妈带了金珠在这儿候着。
侯夫人与老夫人说笑着往恒春院去,洛明薇不愿意跟着长辈们,觉得没意思,就邀了闵菱去花园里逛。
闵萱也要跟着去。
她们三人离开后,闵老夫人一回头,见君兰还在,奇道:“你怎么不和姐妹们一起玩?”
君兰不想跟去的最大原因,是自刚才进屋起,闵萱就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
这让她很不舒服也不自在。
现下老夫人当着侯夫人的面问起了,她不可能把实话说出,就笑道:“我想着陪您进屋说话呢。”
“哪里就需要你陪了?”闵老夫人道:“和姐妹们玩去吧。”
有些话她想旁敲侧击地探探侯夫人的口风。若是君兰在的话,恐怕不太合适。
君兰朝长辈们福了福身,这便转了方向离开了。
不过,她并未往花园去,而是选择了去到一处偏僻的小径.。
这个时候的小草已经大半都枯了。她捡了一些宽大点的草叶,在旁边的石凳上折草玩。
过了没多久,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从旁而过。
他相貌极其隽秀,衣着华贵,温文尔雅。
因素来自持,即便看到路旁有抹倩影,他也打算直接越过去,不去搭理。但是垂眸不经意地看了眼她的腕间,这便瞧见了白皙肌肤上的白玉镯子。
若没记错的话,这是母亲送与闵府八姑娘的。而这位八姑娘,刚巧便是送出印鉴的那一位。
洛明渊的脚步稍微放缓,朝她多看了两眼,而后视线就落在了刚折出的东西上面。
“爷,是回府么?”长宁牵过两匹骏马,将其中一个的缰绳捧到高大男子的手中后,出声询问。
“去都察院。”闵清则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长宁跟着上了马,“可陛下昨日不是说了?您最近太过辛苦,给您几日假期好好歇息。今天进宫禀完事后就不用忙碌了。”
闵清则没有接话,只淡淡地看了长宁一眼,而后扬鞭策马。
长宁再不敢多言,忙驱马跟了上去。
说来也巧。
刚到都察院大门口,正欲进门,就被人从旁叫住了。
“闵大人。”对方拱手恭敬唤道。
闵清则侧身望过去,颔首道:“侯爷。”
远宁侯笑着前行两步,到了闵清则跟前四尺处停住,“大人今日也要来查案?刚才我听安王爷说,皇上昨儿就准了大人好几日的假。大人不妨多歇歇。更何况府上不是在办赏花宴?听说很不错,大人也可以去瞧瞧。”
闵清则道:“看过了该看的卷宗我便回去。”
远宁侯笑笑,没有再多劝。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朝中上下俱都知晓,左都御史做事认真负责。即便皇上好些时候都提起让他多歇歇,也未见他少忙碌一分。
远宁侯这便和他道了别。后思量了下,叹道:“明渊今日也跟了去,原打算去荷花巷看看那方印鉴,若有机会的话也拜见下闵大人。如今看来,却是不能成了。”
闵清则已经举步往里走,本打算迈过门槛进都察院去了,听闻这句复又折了回来。
“令郎去梨花巷了?”闵清则问远宁侯。
侯爷没料到闵九爷会折回来,见状欣喜道:“是。他说要去拜见您。不知大人今日何时归家?”
闵清则答非所问:“听闻令郎酷爱篆刻?”
提起这个,远宁侯是又欣慰又无奈,“可不是。他啊,喜欢的就两样。一是读书,二是篆刻。他想考科举,我不拦他。可弄那些个刀啊石头啊做什么?我瞧着他喜欢篆刻都要超过读书去了。和人谈起来这个,能一天一夜不止歇。给他说亲,他就来一句必须娶个志同道合的女子,如若找不到,他宁愿不娶。也不知这性子随了谁。”
闵清则淡淡地应了一声,又与侯爷随便说了几句。
待远宁侯走后,闵清则负手而立许久,最终翻身上马。
长宁不解,“爷,您这是?”
“侯爷说了,赏花宴非常不错。”闵清则平静地说道:“所以还是回去看看的好。”
☆、第二十二章
“你编的这是什么?”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君兰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这些枯草, 丝毫没防备。手一抖,指间所捏的那根枯草被拉扯了下,从中间裂了一道竖纹。
原本这些草齐整而又平滑, 编出来的小东西十分可爱。如今这样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瞧着可就难看了许多。
最关键的是, 裂开的这根草已经有一小半被编在了里面, 倘若抽出它的话,先前编制成的那些就要散了架。
“抱歉。”对方歉然地温和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君兰头也不抬, 紧盯着手中之物, 双手翻飞,“没有关系,我再稍微修整下就好。”
因着长年练习篆刻, 她做事十分专注,手指很是灵活。快速比对了下,她拿起另外一根枯草从那裂纹中间穿过, 再从旁一绕,手中的鱼儿就多了一列鱼鳞。
待到把这个失误修整完毕,君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旁边多了个人。她抬头望过去, 却见一名少年正立在她的身侧。
他身材高瘦,身穿月白色银丝暗纹玉绸直裰,墨发仅以宝蓝丝带松松地束在末端。五官隽秀气度文雅, 唇边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正饶有兴致地紧盯着那枯草编就的小东西。
“好巧的手。”他温声低叹道:“我不小心弄坏了的, 被你这样一改, 倒是让它更为精致了些。”
语毕,他侧首问道:“你编的这个是鱼吧?”
君兰并未立刻回答他,反而问道:“公子是哪一位?怎地来了这儿?”
她虽对荷花巷的人不甚熟悉,但也能够认出那边的亲眷。眼前少年显然也不是荷花巷的。
思及今日是举办赏花宴的日子,少年应当是邀请来的客人,君兰就朝他身后看了看。却意外地发现并没有闵府的丫鬟或者婆子在。
“没有人给你引路么?”君兰问道。
即便三夫人和五夫人不投缘总爱争执,但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没道理会这样怠慢。不然的话,伤了闵府的脸面,老夫人定然要严厉叱责。
谁知少年并不答她的话,只坚持问道:“这个是谁教给你的?”
君兰站起身来,退后两步与他隔开距离,警惕地看着他,“你为何这么问。”
洛明渊头一次遇到女孩儿家看到他时是这般的状态,不由莞尔,略作解释:“我儿时曾经看过这样的编法,只是时日已久,我着实记不起是从哪儿看到的了。刚才见到姑娘在编,觉得熟悉。无奈越想越记不起来,这才寻了姑娘解惑。”
君兰听后沉默了片刻。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跟着九叔叔学的。
听眼前少年这意思,这种小鱼的编法其实少见。既然如此,她更不能说出是九叔叔教给他的了。
是她太过大意。
原本她是表姑娘时,做事都小心翼翼,所以从来都是避着人在非常偏僻的地方来做这些事儿。因此都没人发现她会这个。
如今她是八姑娘,可以正大光明地在府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果警惕性就降低了许多。随便寻了个人少的地方就开始玩起来。
君兰抬手三两下把那条刚编好的小鱼拆开,平静地说道:“没有谁教我。自己平时没事了琢磨着玩的。”
洛明渊不信,上前一步道:“这种编法极其少见,姑娘若真是无师自通还能做的与我记忆中一样,那也太离奇了些。”
“公子问了,我便答了。公子信或者不信,我是无法左右的。”
君兰朝少年福了福身,转身离去。
洛明渊怔了下,修眉微蹙。
君兰行了一段路后,看旁边有个空院子,索性转到里面去歇着。
空院子的院角有棵大树,树后和墙角的间隙有个杌子。原是天热时丫鬟们无事时在这儿乘凉做绣活坐的,如今天已经冷了,想必是忘记拿走所以落在了这儿。
君兰看这儿没人且敞阔,深觉欢喜,也懒得搬动杌子,拿出干净帕子铺在它上面,自顾自落了座,又拿出枯草来重新编制。
谁知越是想清净,越是有人来打扰。
没多久,有两人声渐渐逼近。初时声量很低,君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就也没在意。谁知两人居然走到了她身边的大树下继续说话。
一名少年语气温和略带谴责:“……既然是在别人家做客,你就不能消停点么!”
“消停什么?”另一名少年声音清朗地道:“那丫鬟看我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我顺着她的意思做个浪荡子,调笑两句算什么。”
“阿驰,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既然你想走武路,好好求爹不成么?非要和爹娘对着干。你说你住的那叫什么地方!”
“花红街怎么了?那里热热闹闹的,没人多管我也没人跟我唠叨。给银子就听我的,多爽快!”
“可那里是窑子!”温和的少年显然有些动怒,声音不由得拔高了点,很快又压低下去,“你说你这样做,除了坏了自己名声外,还能有甚好处!”
“名声不好就不好吧。”清朗少年懒洋洋地道:“左右爹不让我上战场,我就不回家。都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要拿劳什子的名声作甚!”
君兰没料到会听到这些事情。
那声音温和的少年,显然就是之前偶遇之人。
她并非有意偷听。可如今跟两人只有一树之隔,一字一句皆清晰无比。想躲开却已晚了,随便一动就能惊到树另一侧的人。不躲开,又实在是不愿意做这偷偷摸摸的事。
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树那边没了动静。再过一会儿,有脚踏枯枝的声音响起。而后那脚步声远离,好似已经出了院子。
君兰小心地探头去看,见院子里果然没了人,就站起身来。正想把手中枯草丢到地上,思量了下,又塞进身边荷包。再把帕子拿起来装好,等了一会儿,方才缓步出院子去。
刚走到院门口,旁边斜刺里跳出一个人来。
“呔!刚才就是你吧?偷听小爷说话!”
这人来得太突然,君兰吓了一跳连退两步。稳住心神定睛一看,原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眉目清秀,神态倨傲。下巴高高扬起,俯视着她。
君兰认出他是那声音清朗之人,稳稳心神后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而后目光一扫,看到了先前偶遇过的文雅少年,正事不关己一般静立在旁。
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过来,这两个人分明是察觉了她的存在,所以故意作出远走的样子来唬她出来。
洛明驰抱胸哼道:“就是我们在树这边说话、你在树那边偷听的事情。”
君兰摇头,“是么?我从未偷听过,所以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洛明驰睁大了眼睛死死瞪着她,一脸的不敢置信,“你想糊弄我?我分明就听见了你在树后的呼吸声!”所以才打了手势让兄长跟着一起出院子。
君兰目光沉静地抬眼看他。
“我先到了院子,先坐在那里。你非要去我坐的地方说话,能怪我么?我没怨你扰了我的清净,你倒是恶人反咬一口说我坏话。我凭甚承认!”
说罢,君兰淡淡地撇开视线,步履沉稳地慢慢离去。
洛明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走远,等俏丽身影消失,方才指着自己鼻子问身边之人。
“哥。”洛明驰道:“她说我是恶人!她居然说我反咬一口?”
“原本就是。”洛明渊忍俊不禁,微笑着朝那倩影消失之处遥看了一眼,方才敛容与洛明驰道:“要不怎地爹不让你上战场?就你这脾气,在军里能得着什么好?还不如听我一句,考武举就好,上战场就别想了。”
洛明驰不甘心,吼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你帮女不帮亲!”
“和她有甚关系。”洛明渊不悦道。
洛明驰哼了一声,朝着某处扬扬下巴,“她谁啊?闵家哪个?瞧着挺漂亮的。”
洛明渊想到少女腕上的玉镯,不愿让弟弟觉得自己对她太过关注,免得弟弟和娘说了后娘再多做些额外的事情,就淡然道:“我也不知道。”
想到之后应当还会相见,若是把话遮掩得太过有些不妥,洛明渊又道:“先前你非要语出不逊调.戏这儿的丫鬟,我看不过去先走一步,看到过她,却也不知她是谁。”
洛明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君兰两次想要求清净都没遇到什么好事,前行了一段路后,决定还不如去到老夫人身边跟着。
她进屋的时候,刚好金珠捧了个黑漆木托盘走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示意金珠把托盘放到桌子上,指了托盘上的酒壶与身边的侯夫人道:“听闻您爱喝桂花酒。这一壶是之前兰姐儿亲手帮忙酿造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君兰听闻,脚下一顿,慢慢抬眸望向闵老夫人。
闵老夫人朝她身后看了眼。
跟在后头的刘妈妈点了点头。
闵老夫人笑着朝君兰招手:“来,兰姐儿,让侯夫人尝尝你的手艺。”
君兰沉默不语,一步一步地往前艰难迈着。
刚才君兰刚走到恒春院门口的时候就遇到了刘妈妈。
刘妈妈特意叮嘱她,一会儿无论老夫人怎么说,她都应着就好。若是有甚不解的,过了今天的宴席再说。
听闻老夫人说那桂花酒是她帮忙酿的,君兰掩在长长衣袖下的十指不由得握紧。
但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好当面反驳。不然的话,老夫人颜面何存?
君兰深吸口气,似是羞涩般的微微垂首,缓声道:“虽说是我亲手酿的,但我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懂得那许多?不过是在家里人酿造的时候搭把手罢了。”
“肯搭把手也不错了。”侯夫人抿了口酒,赞道:“我家那个丫头,什么都不肯做。让她帮个忙可难喽!”
闵老夫人没料到君兰会那么说,脸色微有变化。后听侯府说洛明薇很少做事,她的脸色总算和缓了些,笑道:“兰姐儿哪里比得上洛姑娘?不过是玩着罢了。当不得什么。”
侯夫人瞧着这两次见君兰都举止大方说话得体,思量着问:“兰姐儿除了帮忙酿桂花酒,平日里还喜欢什么?你是喜欢饮桂花酒所以要酿这个的么?”
这些话闵老夫人没有教过君兰,有些担心,眼神示意刘妈妈帮忙说话。
刘妈妈刚要开口,却听八姑娘已经当先答了。
“不是。”君兰字句清晰地道:“因为家里刚好有桂花,要酿桂花酒,所以我帮忙弄了这个。其实我更喜欢葡萄酿的酒。”
她这话并非信口胡说。
去年的时候,家里有人弄来了些葡萄酿造的酒,是庄子上的人不知怎么弄出来的。因葡萄大丰收太多了些,所以庄子上做了这个。
都说那酒不好喝,堆在墙角没人理。
那时候闵君兰觉得这东西不堪,丢给她了几壶。她试着饮了几次,十分喜欢,悄悄地就喝完了。
“葡萄酿的酒?”侯夫人奇道:“你居然喜欢那个。”
因着葡萄酿酒不似花酒那般雅致,所以闺阁女儿很少喝它。再因葡萄酒带着酸甜味道,男人们也不喜欢。是以并不受欢迎。
“是。”君兰不卑不亢地道:“旁人觉得这味道怪异又不登大雅之堂,我却喜欢它酸酸甜甜的浓郁香气。”
闵老夫人有些急了,与侯夫人道:“其实兰姐儿平时也是个雅致的孩子,只不知……”
“无妨无妨。”不等闵老夫人解释完,侯夫人已然道:“我家明渊也喜欢这个。倒是奇了。”
说到这儿,侯夫人对君兰的态度明显和善了许多,笑着招呼她到身边,握了她的手笑看老夫人。
“明渊这孩子,喜好总是和旁人不同。我们说好的,他不喜欢。偏偏喜欢些我们觉得不怎么样的。”
侯夫人原先总觉得自家大儿子千般好万般好,唯有喜好一事上特别怪异。
现在看到有和他兴趣相同的,心里头难免生出亲近之意,笑问君兰:“你喜欢什么样的葡萄酿的酒?”
提到这个,君兰有些羞赧,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酿的。就庄子上送来的。”
闵老夫人看了眼侯夫人握着的君兰的手,笑容深了几分,“那些就是平日里吃的寻常葡萄,没甚特别。”
“是么?”侯夫人道:“我家里各种各样的葡萄酿造的酒有好几十坛。兰姐儿没事的时候可以来尝尝。”
闵老夫人连声说“好”。
这时有笑语声从门外传来,“母亲,您说的那些酒,可都是我的。怎地不经我的同意就随便与人了。”
伴着说话声,两名少年迈步而入。前面一位身量瘦高气度温雅,后面一位身材劲瘦神色傲气。
侯夫人朝他们招手,“快过来,见过老夫人。”
君兰没料到这么快就和这兄弟俩狭路相逢了。再听侯夫人叫他们时那亲切的语气。
君兰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好这时候闵老夫人试探着问侯夫人,“这两位是——”
“这就是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侯夫人笑着答道,催促两名少年,“还不快给老夫人请安。”又和君兰道:“这是你两个洛哥哥。”
君兰望着微笑的洛明渊和扬着下巴的洛明驰,觉得这“洛哥哥”三个字,格外难说出口。
……比叫九爷一声“九叔叔”还要艰难得多。
闵家对洛家有恩,因此见了闵家长辈,洛家孩子尤其有礼。
就算是看似不甚着调的洛明驰,这个时候也收起了嬉笑模样,跟着兄长洛明渊一起躬身行礼。
“见过闵老夫人。”
老夫人赶忙把两名少年扶起来,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连声道:“好,好。”
侯夫人拉着君兰与洛明渊道:“八姑娘也喜欢喝那劳什子的葡萄酿的酒。我就说让她去咱们那儿尝尝。”
“是么。”洛明渊眼带笑意,“原来这位是八妹妹。”
洛明驰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仔细一想,恍然大悟,用胳膊捣捣洛明渊,“我记得送那印鉴的姑娘就是她?怪道你这声‘妹妹’叫的这么顺口。难得啊。”
洛明渊不置可否,只目光扫了他一眼。
洛明驰扬着下巴哼了声。
在闵老夫人跟前,洛明驰多少还是收敛着的,没有太过分的言行举止。
与长辈们说了几句话,少年们便打算告辞往外头去。最重要的是,洛明渊想要去荷花巷看看那方印鉴。
闵老夫人看洛二少爷不似传闻中那么差,明明是个俊朗乖巧的好孩子,心里愈发欣喜,说道:“兰姐儿,你送送他们吧。”
君兰哪里想到老夫人会让她去招待两位少年?
看着洛明驰一直嘿笑的模样,君兰说道:“老夫人,我想,不若让四少爷来送他们吧。那样更合适些。”
为了让府里看着热闹些,闵老夫人安排赏花宴的时候,特意挑了书院放假的日子。如今闵书钰正在府内。
原本的君兰就镇日里不叫哥哥,总是四少爷长四少爷短地称呼闵书钰。她这样说,也没人觉得奇怪。
闵老夫人还未开口,洛明驰已经高声叫道:“我倒是觉得八妹妹送更好!就八妹妹送我们过去吧!”
说着朝洛明渊挤了挤眼,显然是另有打算。
侯夫人生怕儿子做出什么不堪的事情来,柳眉倒竖怒斥道:“你注意分寸!”
“都是小孩子,开开玩笑没什么。”闵老夫人打着圆场,说道:“既然二少爷觉得无碍,兰姐儿,你就走一趟吧。”
君兰见到了洛明驰朝洛明渊使眼色的样子,满心的不甘愿,低头没说话。
洛明渊看出她的不自在,斟酌着说道:“妹妹莫紧张。我正巧有些印鉴的事情想要请教八妹妹,所以还得麻烦您走这一趟,顺便与我讲讲。”
言下之意,他会一直在她旁边。
洛世子其人虽不了解,不过就刚才经历的那些来看,这位世子爷要比二少爷要脾性好许多,也容易相处些。
而且洛世子为人清雅温和,世人评价极高。
老夫人刚才一锤定音一定要她送了,有洛世子这句话在,最起码能保证自己没甚事情。
君兰松了口气,诚恳地与洛明渊道:“麻烦你了。”
洛明渊笑道:“无妨。”又朝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们边走边说。”
洛明驰想要跑到君兰另一边去,被洛明渊瞥了一眼后,他摸摸鼻子,最终没敢过去,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洛明渊身后。
行至半途,路旁有树lin一片,lin中有个小亭子,透过树lin空隙隐约可见。
洛明渊看亭中无人,遂邀了君兰往亭中说话。
君兰不肯过去,“公子若是有事,不妨这里说吧。”
洛明渊看了眼跟在君兰身边的丫鬟,“有些话恐怕不太方便。”
若是平时,君兰怕是不理会他这样的说辞。但先前洛明渊好意帮忙,且这一路过来,因为洛明渊护着,洛明驰也确实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也没说过分的话。
故而君兰斟酌了下后,终是说道:“好。我们去说。”当先朝着亭中行去。
红莲想要跟上,被君兰回头一眼给制止。
洛明驰也想跟去,被洛明渊拒绝。
“几句话的功夫。”洛明渊道:“你在这儿好好等着。”
洛明驰谁的话都不肯听,唯独这个大哥的话还能入耳几分。
他眼睛瞟了瞟身边那位极其漂亮的八姑娘,冷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君兰在前行着,洛明渊落后两三步跟上。一前一后没多久便到了亭中。
看前面的少女停下来后,洛明渊上前几步到了君兰跟前,开门见山地道:“因为时间紧,我也不绕圈子。我只想问你,那个鱼的编法,你是哪里学来的。”
刚才从lin边到亭中这一段距离的时间里,君兰一直在琢磨着洛世子究竟是想和她说什么。
原本思量着是与洛二少有关之事,哪知还是在追问编鱼的事情。
君兰心中愈发警惕,沉默不语。
洛明渊温声说道:“你莫怕。我只是想起了究竟在那儿看到的这个编法,所以想要向你求证一下罢了。”
“并非是怕。”君兰泰然自若地轻轻摇头,“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是不理解,不过是个编制的小东西罢了,为何洛世子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
就在他们两人谈话的时候,有两个身影悄然从另一侧靠近这个亭子。
正是闵清则和长宁。
虽洛明驰有些功夫,却远不如长宁好,更比不上闵清则。是以闵清则与长宁悄然靠近之时,就连在lin外的洛明驰都未曾发现。
闵清则往日里惯常捉拿要犯,擅于隐匿身形。长宁亦是长于此道。二人在距离亭子一两丈远的地方停住,遥遥望着那边。
亭内,洛明渊眉心轻蹙,欲言又止。
许久后,他还是未曾回答君兰的疑惑,只无奈地道:“这样吧,我记得明薇说过你喜欢看书。我屋中所有藏书,随便哪一本,只要你看中了都可以拿去,包括孤本。只要你与我说,你究竟是哪里学来的那种编法。”
洛世子好书,当真是人尽皆知。
他那么喜欢书的人居然肯把手中重要书册拿来换她一个消息……
君兰更为坚持地说道:“不是学的,就是我自己试着编出来的。”
她不想和洛世子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脑中思绪翻飞快速思考,该怎样的说法能让远宁侯府的世子彻底死心。最终说道:“洛世子若是用书来换,可是打错了主意。我虽喜欢看书,却从来也不缺书看。”
洛明渊抬眸看她。
“世子爷莫非已经忘了我九叔叔是谁?九叔叔的书可多得很,怕是洛世子也比不上。再说了。”
君兰浅浅一笑,“九叔叔对我那么好,这世上的书,只要我想看,哪一本他弄不到?”
闵清则本是远远看到洛世子与君兰一同行着,生怕她遇到什么事情所以悄然跟去。
却没曾想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听到她那一声声“九叔叔”,闵清则忍不住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侧首朝长宁看去,无声问道:可曾听见?
长宁被他的笑意惊住,木然地摇了摇头。
闵清则静静望向亭中那抹俏丽身影。
不知为何,“九叔叔”几个字从她口中叫出来,带着亲近的撒娇味道,尤其的顺耳也尤其的好听。
只可惜没法日日听到、时时听到。
闵清则正暗自思量着,不经意间视线一转望向洛明渊,笑容顿时收敛,眸光陡然凌厉。
这人太不识抬举。
……居然敢站得离小丫头那么近。
☆、第二十三章
闵清则原本没打算在这个时候露面, 毕竟在旁偷听不是大丈夫所为。这样出现的话被小丫头发现了,还不知她会腹诽些什么。
但看如今状况不对,他也没管那许多了, 长腿一迈, 绕过大树直接走了出去。
君兰和洛明渊正面对面说着话。
听了君兰的话后, 原本洛明渊眉心轻蹙面带疑虑, 却没曾想这时候君兰身后突然有人靠近。
洛明渊下意识抬眼越过少女朝她身后望了过去,待到发现来人后, 立刻神色既惊且喜。
君兰不明所以, 正打算回头看过去,身上就骤然投下了大片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体整个地拢在了其中。
“闵大人。”洛明渊忍不住往前靠过来, “您怎么来了。”
他这样往前一走,直接缩短了和君兰之间的距离。
闵清则不悦地冷冷看了他一眼。
洛明渊脚步顿住止了步伐。
君兰下意识回头去看。因为她身量娇小,这样平视看过去也只瞧见了对方胸膛。映入眼帘的是玄色金丝竹叶纹锦衣, 瞧着十分熟悉。
看对方身量这么高,她不用抬头去看都能知道来人是家中哪一个“闵大人”了。
只是,她听过他走路的步子。沉稳, 有力。断然不是这样悄无声息的,一点动静都没发出就到了她的身后。
可见是有意放轻步子前来。
君兰抬头错愕地看过去,“九爷?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不是说好了会晚些回来, 到时候一同用晚膳的么。
闵清则先前听了她一声声的“九叔叔”, 觉得很是不错。再一听这“九爷”, 便总感到有些刺耳。
他淡淡地垂眸, 本想不答她的话,让她自己意识到错误所在。可瞧见她望过来的澄澈双眸,心里头的那点儿不快就烟消云散了。
“陛下准我回来歇息。”闵清则简短说着,举步走到君兰身前,“所以我回来看看。”
初时洛明渊和君兰距离也不到一丈远,后洛明渊往前迈步,这距离直接缩短为了四五尺。
闵清则这般一走,正好卡在了两人距离的中间。而且,他为了不撞到君兰,特意往前靠了些。
于是洛明渊只一眨眼的功夫,高大男人就已经杵在了他的跟前。
虽然洛明渊瘦高,但闵清则更高一些。
有这样一个极有威势的人站在眼前,即便是骄傲如洛明渊,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而后笑着揖礼,“晚辈见过闵大人。久闻闵大人威名。”
闵清则轻轻颔首,“嗯”了声,回头问君兰,“你们在说什么?”
君兰无法对他说实话。
原先她不知道那鱼儿的编法如此奇特就罢了,既然知道,就不好在九爷面前提起。不然九爷问起了她从哪儿学来的,该如何回答?
更何况,现在提起的话,少不得要被洛明渊知道了编法的来历。
于是君兰说道:“洛世子在和我说等会儿去荷花巷看印鉴的事情。”
闵清则微一挑眉,望向洛明渊。
君兰有些紧张,不知道洛明渊会不会戳穿她的谎言。
谁知洛明渊亦是没有说实话,只点头道:“是。”
君兰暗松口气,和洛明渊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保持沉默。
这种默契让闵清则心中不悦,声音不由地沉了下来:“不是说要去荷花巷?”他与洛明渊道:“你先行一步。我和她稍后就到。”
君兰问:“九爷也过去?”
闵清则低头看她,“你总是要去的罢。”小丫头在那方印鉴上花费了那么多心思,肯定还想借机再看看它。
君兰应声说是。
闵清则淡淡一笑,“那我自然也要过去一趟。”
因侯夫人早先已经遣了人来荷花巷知会过,所以大夫人邓氏、二夫人陈氏俱都晓得洛世子今日要来之事。
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闵九爷也跟着来了。
前头洛世子和洛二少刚迈进门槛,陈氏就好一阵忙碌。后听人禀九爷来了,更慌乱地一阵忙活。
闵老太爷倒是不曾紧张,反而哈哈大笑,“哎呀,老九要来?好好好,泡些好茶,再备上棋盘。等会儿我和他好好聊聊。”
他屋内端正而坐的女子笑着说道:“祖父,您哪里是要聊一聊啊。分明是听见九爷来了,想着总算能有人和您对弈了才是真。”
这女子做妇人绾起了发髻作打扮,年龄瞧着尚轻。正是荷花巷这边的五姑娘闵玉静。
闵玉静出嫁有段时日了,今日特意回府看看。因她来得突然,所以老太爷问了她是不是婆家有事。闵玉静只说了思念家里人,还未来得及提起其他,这边就听闻世子爷和九爷来了。
闵老太爷心里高兴,站起身来亲自走出了屋子去看。
闵玉静落后两步,等老太爷走远了,方才有些无奈地与大夫人邓氏道:“大伯母,我也没料到事情那么巧,九爷居然来了。您看玉容的事儿……”
“无妨。”邓氏眉目间透着疲惫,眼下已经微微泛起了青黑,“到时候见机行事吧。”
闵玉静是二夫人陈氏的亲生女,未出嫁前和六姑娘闵玉容关系不错。
自打被关禁闭,闵玉容日日哭泣,说不求太多,只希望今天能出来一趟。不为别的,就是想最后对母亲和祖父再尽尽孝心,不然的话她一个月不得出门,往后就要好长时间见不到祖父了。
邓氏心疼女儿,可是命令是九爷下的,她坐不了主,只能狠心拒绝女儿。
“不成。”邓氏道:“莫说旁人了,老太爷就头一个不会准许。”
闵清则处置闵玉容的事情,家里其他人虽都瞒着,却不能瞒着闵老太爷。
所以陈氏后来回到荷花巷就把事儿与老太爷说了。
闵玉容和邓氏道:“娘,要不让五姐姐来帮忙?祖父最疼五姐姐了,五姐姐的话,他肯定会听。左右九爷政务忙碌过不来,五姐姐帮忙求一求,让祖父准我出来一日就好。而且,九爷素来尊敬祖父。倘若祖父说允许了,九爷过后知道了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说到此,闵玉容的眼中露出希冀,“娘,我就出来这一天。等之后我再补上这一天的禁闭,您说好不好?要不然,我就补两天。三天也行!”
邓氏丈夫亡故,如今就一女与她相依为命。听到女儿这样低声下气地求着,哪里会不心软?只能写信央了闵玉静来这一趟。
闵玉静本来也觉得事情有七八分把握能成,所以答应下来。
哪里知道闵九爷突然而至?
闵玉静叹了口气,觉得这事儿有些棘手,真想当场走人不做这事儿了。但看邓氏憔悴的样子,再想想闵玉容一向乖巧,闵玉静又有些心软。
这事儿可怎么办才好。
洛明渊和洛明驰依次向闵老太爷见礼。
闵老太爷与他们寒暄两句,转而笑着与闵清则道:“老九今儿怎么来了?快快,我备了茶,咱们来战几局。”
平日里闵清则来看他,两人无事了就是对弈。闵九爷对此也从未反对过。
不过,今日闵清则倒是婉拒了老爷子的提议。
闵清则望了眼身边少女,再瞥一眼洛明渊,与闵老太爷道:“不了。今日过来,主要是为了印鉴之事。那印鉴着实不错,我也想再看一看。”
老爷子听了这话,丝毫没有被拒的不悦,反而因为自己得了个好物而愈发欢喜。
“成,成!”闵老太爷环顾四周,指了院中一座八角亭,说道:“不如咱们去那儿吧。屋里光亮不足,远不如在外头看好。”
洛明渊笑道;“老太爷高见。晚辈也正想在外面观摩。”
陈氏赶忙让人把备好的茶点端到凉亭中去。
闵老太爷让人把印鉴拿了来。
洛明驰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瞧了一眼就扭过头去看旁边的松树。
洛明渊小心地接过后,双目紧盯看得十分认真。半晌后,又搁在掌心里,前前后后地观摩着。
过了许久,他方才把印鉴搁回了小盒中,垂眸轻叹一声,问君兰,“八妹妹从哪儿得来的?”
君兰把前些日子的那些托辞又说了一遍。
洛明渊犹不死心,对其中的一些细节追根究底。
君兰哪里敢说得太详细?
有些谎话,越是说得清楚明白,就越是难以圆过去。只能含糊说着不记得了。
洛明渊眸中划过失落,复又叹了口气。
他这情形就连闵老太爷都留意到了。
老爷子笑问洛明渊:“世子爷怎地对这印鉴如此执着?虽说是块非常不错地好物,但侯府里比这好的怕是不知凡几。世子爷何必对它如此执着。”
“您有所不知。”洛明渊抬指轻轻抚上印鉴清凉的表面,“我看过无数大家的印鉴,都未曾认出这是出自谁的手。再者,我看这字体和雕工,不像是男子所为。所以更想要结识对方。只可惜人已经不在了。”
他这话一出来,在场之人皆惊。就连洛明驰都朝他看了过来。
“不是男人刻的?”洛明驰惊呼道:“女人刻的?还真有女的做这种事儿?”
洛明渊不悦道:“女子又怎样。女子心细如发,能刻的更好更仔细认真。只不过平日里俗世总有偏见,认为女子不该拿这些东西,才让多少人因着周围人的眼光而不敢去碰篆刻。我倒是觉得无论男女,只要真心喜欢,就可以去做此事。”
听他如此说,君兰忍不住赞道:“洛世子说得好。我也觉得女子不见得就比男子做得差。”
洛明渊听闻后笑看她,“所以,八妹妹肯帮我寻出刻这章的人么?”
君兰犹豫着道:“可是对方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世子爷去哪里找到她。”
“就是想看看,当世喜欢篆刻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洛明渊笑道:“若是长辈,我敬重她。若是平辈,我也佩服她。好不容易遇到了,总想多了解下。”
君兰还欲再答,旁边已经传来冷冷一声。
“不用找了。”闵清则语气平静地道:“好似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妪,因着年纪过大而寿终正寝。”
君兰神色莫名地盯着闵九爷看。
洛明渊怔了下,摇头失笑。
“原是我执着了。”他道:“我看这刀痕,像是年轻女子所为,总想着结识,却不想……”
顿了顿又道:“许是大师年轻时候所刻也说不定。只是看这石质和刻痕,像是才刚刻了没过多久,顶多几个月的样子。”
闵清则抿了口茶,高深莫测地沉默不语。
洛明渊细细思量了下,闵九爷断然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说谎,于是思量了下,未再多说什么。
在这片刻的静寂中,闵玉静看看闵九爷,又朝闵老太爷望了过去,欲言又止。
闵老太爷发现了,问她:“五姐儿有话要说?”
闵玉静想到闵玉容后,打算大着胆子把那话当了九爷的面说出来,谁知刚要开口,手臂就被母亲陈氏拉了一把。
“没什么事儿。”陈氏笑道;“她就是看着老太爷的茶盏空了,想问您要不要再添一杯。”
闵玉静扭头看母亲。
陈氏朝闵九爷的方向悄悄努了努嘴,示意她晚些再说。
闵玉静只能笑着过去给祖父斟茶。
眼看着午宴时候要到,君兰就打算回荷花巷去。不然太晚了的话,怕是高氏又要在她耳边念叨许久。
洛明渊对那印鉴爱不释手,打算在荷花巷多待一会儿。洛明驰要跟着兄长,自然而然也要留下来。
君兰和闵清则就先道别一同离去。
荷花巷与梨花巷距离不远。之前过来的时候,君兰是坐了轿子,当时闵清则与洛家兄弟二人在旁骑马而行。
谁知如今将要走了,君兰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轿子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如今等候在外的,是一辆精致的小马车。
车子外观看似寻常的黑漆马车,但是车内布置得柔软舒适,铺了厚厚的垫子还搁置了三个锦缎富贵如意纹靠枕。
到了马车旁,长宁亲自上前撩起了车帘子,躬身请君兰入内。
君兰踟蹰着问道:“我的轿子呢?”
“我让轿夫抬回去了。”闵清则道:“轿夫脚程太慢,而且轿子坐着太晃,不舒服。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了这个车子,往后你出门的话能坐车就莫要坐轿了。”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道:“从宫门到大殿,我坐过不知多少次轿子。每次都被晃得头晕,恨不得此生此世再不坐轿。”
君兰头一次见到闵九爷这样的一面,不禁笑道:“九爷也有怕的事情?我还道您天不怕地不怕呢。”
说到此,她忽然想起来一事,“坐马车会颠簸。难道颠簸就没事了?”
闵清则倒是没考虑过这些,沉吟了下,“或许骑马更颠簸,所以我未曾感觉到?”
说到骑马,君兰想起来这可是比坐轿子还“晃”。再一想九爷提起坐轿时候一脸嫌弃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
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闵清则心情大好。也不让旁人去扶,亲自拉了君兰的手搀着她上马车。
待到君兰在里面坐稳后,他一撩衣袍下摆,跟着坐了上去。
君兰意外至极,脱口而出:“九爷也坐车子?”
“嗯。”闵清则道:“这样快一些。”
而且还能和小丫头多说说话。
“可是,这不太好吧。”君兰讷讷说道。
“怕甚。”闵清则低笑,“车夫是我的人,周围护卫着的都是我的人。旁人想往这里多看一眼都不成,你还怕谁知道了去?”
君兰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两人既是叔侄,可这状况也太诡异了些,总觉得……
不合规矩。
但,她抬头看了看身侧的高大男人。
和闵九爷谈规矩,有用么?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于是她索性把那些辩解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字未提。
心情放松下,手臂上的热度就显得尤其明显。
君兰诧异之下侧头望了过去,方才发现自己和九爷挨得很近,手臂贴着手臂。
车子是小马车,原本应当是给她这样的姑娘家独自乘坐的,如今多了个大男人,自然挤了许多。所以现在两个人的状况就是挨得很近。仔细去看的话,不只手臂贴着,就连腿也是挨着的。
君兰唬了一跳,赶忙往旁边挪过去。
谁知刚刚移动了下,腰上一紧,已经被人重新拖了回去。
“乱跑什么?”闵清则不悦地道。
君兰忙道:“咱们挨得太近……”
“近了才好。”
闵清则抬手,修长的指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天气这样冷,挨得近一点刚好暖和些。”
☆、第二十四章
暖和些?
君兰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原因太诡异了些。可硬要说哪里不对, 她又讲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索性由着他去了。
他是长辈,有甚事情,他来担着。
君兰想得开。低头看了下他放在她腰间的手, 待他主动缩回去后, 她也就悠然自得地继续这么坐下去。
说实话, 和他挨着其实挺不错。
天气寒冷, 他身上暖融融的,凑在一块儿确实能够取暖。
君兰还是头一次和男子挨得那么近, 左右他不介意, 她就小心翼翼地用手肘碰了碰他胳膊。
……好硬。
他虽看着很瘦,这样挨近了才发现他手臂和腿都很强健。并非是壮实的感觉,而是长年习武的劲瘦有力, 修长却不粗壮。
再侧头看看他。
好高。
她坐在车里,头顶距离车顶还有很大一块距离,腿也能伸直。他微躬着身子, 却还是碰到了车顶。长腿没地方放,只能稍稍弯着,双手闲适地搭在膝上。
君兰看了好半晌后, 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可是呆住了?”闵清则双目盯着不住晃动的车帘,唇角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看够了没?”
君兰慢慢撤回目光, 笑着说道:“是有些呆住了。倒也没看够, 不过, 是我鲁莽了。九爷不乐意我瞧, 我不看便是。”
她觉得九爷怕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了。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无论怎么瞧,都是好看得紧。
而且人也很好。
她觉得,就连被赞为芝兰玉树的洛世子,怕是也及不上九爷半分。
君兰沉静自若地坐着。
闵清则不时地悄悄侧头去看她,却发现小丫头当真是眼观鼻鼻观心,没在乱看。
许久后,闵清则薄唇紧抿,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车子向前缓慢行着。眼看着梨花巷即将到达,有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而来,在距离马车几丈远的地方停住。
长宁在外轻叩车门,贴在车边轻声道:“爷,荷花巷那边来了个二老爷的长随,骑马来的,特意赶着来和爷说声,六姑娘不知怎地跑了出来,如今荷花巷那边闹起来了。”
闵清则望了眼身边少女,淡淡道:“不理。把人押回去,仗责二十。”
“老太爷也是那么说。可六姑娘长跪不起,还惊动了洛世子。”
“与洛明渊何干?”
“好似六姑娘出来的时候冲撞了洛世子,把洛世子的衣袖不知怎地扯下了一块。如今她不肯回去待着,非要亲自来给侯夫人赔礼道歉。老太爷正为难着,所以让人来请示爷。”
关禁闭是闵九爷下的令,没他准许,谁也不敢让闵玉容随意出门。
若非闵玉容当初刻意谋害的是君兰,闵清则压根不会搭理她。再思及那长随是闵老太爷遣了来,他终是叹道:“回去。”
他正双目微阖,忽觉衣袖被轻轻拽了拽。
闵清则睁眼朝身边看过去。
君兰悄声问他;“六姐姐扯到了洛世子的衣袖?这事儿要紧不要紧?”
“端看她是什么态度了。”闵清则道:“若她执意要道歉,这事便要紧,即便我不管,侯府也绝不会轻饶了她。若她肯服软愿意回去关着,这事儿或许就不是特别要紧,仗责二十算完。”
君兰听得稀里糊涂。
闵清则擅长刑狱与探案,他点到即止不作解释的话,她是听不出其中弯弯绕的。
闵清则看她一脸茫然,忍俊不禁,抬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下。
他力道控制得很好,这一下一点都不疼,就碰触肌肤的微微的痒。
可君兰见他不肯解释,还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顿时扭过头不搭理他了。
闵清则低笑着摇头。
往梨花巷走的时候,因为有了九爷的吩咐,所以车夫赶车尤其的慢。短短的路行了好半晌了还没到。
但现下往荷花巷走,那就不一样了。因有事要处理,车夫扬鞭策马,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达。
君兰要下车子,瞅瞅车凳还没放,她就左右四顾地看着,想等人把东西搬过来。
谁知东西没等到,已经腰间一紧,被人拦腰抱了下来。
君兰低呼一声,眼看着天地旋转了下,已经稳稳当当站在了地上。
这可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情。
君兰犹还记得刚才视线晃动身子腾空的感觉,脊背出了一层冷汗,紧张地道:“九爷也不说声。吓死我了。”
“无妨。”闵清则道:“一回生两回熟,多几次就习惯了。”
君兰扶着他的手臂缓了一缓,这才心情平复下来。抬眼一瞧,周围九爷的侍卫绕了一圈把他们护在中间挡在中间,外头的人根本看不到刚才这儿发生了什么。
君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还在紧紧拽着九爷手臂上的衣裳,赶紧松开手指,赧然道:“九爷,我、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闵清则俯下.身去,给她抚平了由于坐车而有些发皱的衣裳,说道:“你和我不必多礼。”
待到她衣裳重新整洁起来,闵清则方才拉了她的手往前走。
等他们到了侍卫围成的圈的边缘,闵清则快速松开了交握的手。同时,侍卫们躬身往旁快速挪移,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荷花巷闵府,老太爷的屋内。
闵玉容双手掩面,跪在地上哭泣不止。
邓氏脸色苍白地站在她身侧,不住哀求闵老太爷:“父亲,容姐儿就想在您跟前尽尽孝,也没旁的意思。她就是想端一杯茶而已。真的。”
“我在厅里好好的,她还能端茶端到书房去了?”闵老太爷冷声哼道:“她不去书房,又怎会冲撞了世子爷!”
闵玉容哭泣着去求洛明渊:“世子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本想着祖父或许去了书房,就、就——”
洛明渊在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清淡地看着院中柳树的枯枝,根本不曾回头,也不曾说一句话。
自刚才简短说完自己衣袖是怎么缺了半边的后,他就不曾再开口过。
他不说话,自有人帮他。
洛明驰大大咧咧地瘫坐在椅子上,嘴角斜斜一勾,嗤了声,阴阳怪气地道:“哟,这可真是难得。我哥在窗户边儿看书,离开门那么远,偏你从门口走到窗边那么久,还能一直把人认错。偏你还能把茶水不小心泼在我哥的衣袖上。偏你擦的时候还‘不小心’拽坏了衣袖。”
洛明驰身子猛地前倾,怒目而视,“你跟我说说,这一个两个还能是巧合。那么多的巧合,你糊弄谁呢你!”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严厉,近似于怒吼。
谁都知道洛二少爷是个浑不吝的性子。他可是个无法无天爹娘都管不住的。
闵玉容身子微颤,回头看向窗旁身影,“世子爷,我、我……”
洛明渊似是没听见,身形巍然不动。
闵玉静忙劝:“世子爷,二少爷,她也并非是有意为之。要知道平时祖父的书房也没旁人去,只祖父在里面……”
“骗旁人还成,可骗不了小爷我。”洛明驰左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晃着个玉佩坠子,撇着嘴哼笑,“小爷可是住在花街柳巷的。那儿的窑姐儿们最喜欢勾引客人了。这些小伎俩,小爷我天天见!想用这招害得我哥身败名裂,告诉你,没门!”
“洛二少好气势。”
沉稳的说话声从外飘来,不带有一丝温度,让人听不出喜怒,“只是这般的好气势为何不往武举上去,反倒是来了这儿肆意叫嚣。”
洛明驰一听这声音,腿脚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溜下来,赶忙扶住椅子稳住身子,慢慢站起来。
朝门口看一眼,见到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后,洛明驰垂下眼帘恭敬说道:“闵大人。”
这世上他和他哥佩服的人,很少。能让他们俩同时佩服的人,更少。
但,闵九爷就是其中一个。
闵九爷文武双全,乃是天下第一人。他们兄弟俩一文一武都十分敬重他。
闵清则大跨着步子行进屋内,撩了衣袍落座,而后指了旁边一个矮小锦杌与洛明驰道:“坐。”
洛明驰一看那锦杌比寻常椅子矮了一半,敢怒不敢言,期期艾艾地摸过来坐了。
闵清则淡淡看他一眼,“记住,你是侯府嫡子,一言一行代表着远宁侯府。莫要把外面下三流的习气带到身上,不然的话,丢弃的是你们侯府的自尊。你父亲定然会面上无光。”
洛明驰深吸口气,起身恭敬深深揖礼,“晚辈听从闵大人教诲。”
“洛二少虽然用的法子不对,但话中意思却也没错。”闵清则说着,抬手轻叩扶手,看也不看闵玉容,而是望向闵老太爷,“此女做事无端,实该严惩。”
闵玉容没料到闵九爷会去而复返。看到他来,闵玉容抖若筛糠,连话都说不出了。
邓氏去求闵清则:“九爷!玉容她是个好孩子!实在不是故意的!”
闵清则道:“恐怕大夫人弄错了‘好’字的含义罢。”
“求九爷饶她一次!”
“饶?”闵清则眼帘微垂,道:“她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是能够轻饶的了!”
闵老太爷看九爷动怒,见闵玉容吓得汗流浃背似是要昏死过去,迟疑着说道:“老九,孩子年龄小。不若,就……”
话到一半,老太爷发现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赶忙打住。
“罢了。不要理她了,这事儿算了罢。”洛明渊忽地开口说道。
他这话来得突然,屋里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闵玉容大喜,邓氏喜极而泣,闵老太爷拧眉不语。
洛明渊温和地笑了笑,没搭理屋里其他人,只和闵清则道:“闵大人,您是好心,他们不知道,我知道。您是不想这边出个败坏家族名声的恶女,他们不明白,我也明白。”
洛明渊淡漠的目光扫过屋里其他人,最终落在闵老太爷身上,“老太爷,我们感激闵家,感激您。不过,你们不要误会九爷。九爷是好意。他严惩她,也是想帮你们把她教好,让她把心思扭转过来。你们居然体会不到他的苦心。”
老太爷起身上前一步,“世子爷,这事儿……”
“我想通了,不会追究的。我只当没认识这个人,没发生这件事。”
洛明渊轻声道:“闵大老爷救了我爹的性命,我怎么可能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和她计较?我不能,也不会。只不过,惩罚不惩罚,想不想要她改好,端看你们的态度了。”
话语说完,他朝着闵老太爷深深揖礼,又对着闵清则抱拳一揖,这便转身而去。
闵玉容没料到洛世子会完全不计较了,顿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讷讷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老太爷问闵清则;“老九,这事儿如何办?”
闵清则沉默地起身朝外走去,远远抛过来一句话。
“既然洛世子不计较,那就依着上次的办罢。”
来到老太爷院子门口的时候,闵清则就没再让君兰往里走,而是让她等在了外头。
“或许会有些不好的人、不好的话。”闵清则轻声和她道:“你就莫要进去了。”
君兰知道他是好意,自然不会反对。
她在院子外头百无聊赖地转圈儿,正想着九爷不知何时才能出来,却见洛明渊一脸怒容大步而出。
君兰惊了一跳,赶忙往旁边侧了侧身把路给他让出来。
洛明渊迈步出院子,前行一段路后,忽地记起刚才似是看到了一抹俏丽身影。
他回头望过来,面上怒容犹在。
君兰忙朝他笑了笑。
看到她明媚的笑颜,洛明渊心中的怒气稍微减弱了一点点。他抬头眯着眼望着天边,片刻后重新望过来,朝着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君兰道:“我有些话想和八妹妹说。不知你有没有空?”
君兰看看里头,估摸着九爷一时半刻的不一定出来,再想到洛明渊之前在老夫人那儿帮过她,就颔首道好。
两人去到了旁边一棵大树下。
洛明渊搓了搓微湿的掌心,轻声说道:“八妹妹,你知不知道,京郊有个古旧的院子,叫做‘清园’?”
清园?
君兰摇头道:“没听说过。”
“我第一次看到编小鱼的人,便是在清园门口闲坐的女子。”洛明渊说着,目光悠然,唇角带笑,“我只见过一次这种编法。就是在她那里。”
他这样的说法让君兰十分在意。
君兰记得,九爷是外室所生,只不过闵二老太爷从未提起过九爷的生母是谁,只说她已经亡故。所以闵家人也不晓得九爷是谁所生。
若洛明渊所说是真的话,会不会那个女子有可能是九爷的生母、或者是他生母的家人?
但这种话如今的她是没法去问九爷的。
因为她现在不是以前的她了,又怎会知道小鱼的编法?
君兰生怕此人和九爷的身世有关系,愈发不愿洛明渊再提这事儿,特意语气平静地道:“不过是个寻常女子罢了。她编的东西世子居然也这样放在心上。”
“不一样。”洛明渊摇摇头,“你没见过她,自然能这样说。”
那样美丽优雅的女子,坐在老旧的屋门前,纤细的指翻飞,把草叶编成小鱼,眉梢眼角带着温暖而满足的笑容……
那时候的他也不过是五六岁大小,旁人都把他当做小孩子看,总是不管他的意愿让他做这做那。
她不同。
明明是初相见,她却温柔地捡起了他跑动时不小心掉落的印鉴。
那是他自己刻的,刻痕间明显可见稚嫩刀法。
她在问清是他亲手所刻后,很是惊喜地叹道:“呀,你真厉害,那么小的年纪就能做得那么好了。”
他低着头说:“可我做得太差了。”
“怎么会。”细心地拍去上面沾着的灰尘,她把印鉴放回了他的小手中,摸摸他的头道:“在你这个年纪,这样已经非常出色了。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你能做到最好。”
爹爹和娘亲都不乐意他学篆刻。他虽年纪小,却很喜欢。所以只能偷偷来练。
这是第一次有长辈这样认真地和他说,你做的真好。总有一天,你会更优秀。
这是他下定决心坚持自己的初始。
洛明渊一直在想,那么温和可亲的女子,不知是谁?
可他年纪尚幼,不能自己决定出门的去处。等他稍大一些再去看,她却已经不在了。
故人离去,旧屋落锁。
从此再也寻不到踪迹。
洛明渊从未和人说过这段经历。若非看到了小鱼,他似是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可是见到之后,才发现印象远比自己记得的要深。
“原本我脾气也不好,孤傲得很。。”洛明渊笑道:“可我总是想着待人要温和一点才好,所以有时候忍着脾气让自己看上去好一些。原本我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今日想想,许是受了她的影响。”
洛明渊朝着君兰揖了一礼,“所以,若是八妹妹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下落,还请你与我说一句。”
君兰没料到事情会是这般样子,看他说得诚恳,只能犹豫着点了点头。
与洛明渊道别后,君兰与之前一样,和九爷一同坐马车回梨花巷。
在车上的时候,君兰一直想着洛明渊说的那些事情,心里沉甸甸地。因为洛明渊的故往,更因为九爷那不为人知的过去。
……也不知道九爷当年过得怎样。
海叔好像说过,九爷很不容易?!
君兰心里想着事情,眼神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车壁,一动不动。
闵清则好几次朝她望去,她都是这副样子。澄澈的双眸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有些伤感,有些惋惜。
闵清则犹豫许久后,终是暗叹了口气,低声道:“其实你想看的话,倒也没甚大碍。我并不会介意。”
只是总被她那样盯着看的话,他的心里有些紧张而已。
君兰正惦记着旁的事情,听到他忽然这样说,十分茫然地看过来:“九爷说的什么?看什么?”
闵清则唇角紧绷。
莫非小丫头已经忘记了之前车上她说过的话了?
如果她不是因为不能看他而苦恼,那是为了什么?
想到之前他从老太爷那边出来时,小丫头正和洛世子说着话,而且两人看似谈得十分热络……
闵九爷剑眉紧紧蹙起,抬眸朝着远宁侯府的方向遥遥望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因着荷花巷发生的诸多不愉快洛明渊在梨花巷中也不甚开心。
侯夫人有所察觉,在午宴过后就带着儿女离去归家。
闵老夫人好不容易请到了贵客,没曾想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对方就要走了。但看侯夫人去意已决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免得惹了贵客不高兴只能带着孩子们把人送出去。
行至垂花门君兰打算着在这儿稍作停留目送客人离开后她就往思明院去。谁知这时本已经迈出门去的洛明渊忽然又回过头来,唤了一声“八妹妹”。
君兰抬头笑问:“世子何事?”
“我记得你爱喝葡萄酿造的酒。”洛明渊道:“我那儿有许多妹妹过几日来尝尝吧。”
君兰本不想答应谁知侯夫人听了这话后重新记起了这事儿,也驻足看她相邀,“对明渊不提这事儿我都忘了。到时候兰姐儿过来尝尝。”
长辈邀请,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君兰只能笑道:“多谢夫人和世子爷,定当前往。”
闵萱扬声道:“夫人不知不喜喝葡萄所酿酒的话,能不能一同过去?”
她倒也想问世子爷。可世子爷自打参宴一来从头至尾都没理过她啊,她也没办法。
侯夫人还没回答洛明驰在旁抱胸说道:“自然是不能了。本来这次就是我哥请了八妹妹去品酒的,其他不相关的人来了作甚。”
闵萱哼了声扭头不说话了。
侯夫人斜睨了二儿子一眼,笑道“你若是想来的话跟着一起来就是。”又和闵老夫人道:“明驰说话素来没有分寸。到时候我给老夫人下帖子您带了孩子们来玩。”
闵老夫人正中下怀笑着应了“那就麻烦夫人了。”
侯夫人连道不必客气。
到了家中后,侯夫人旁的没有多管,下了车先叫住儿子,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原先在闵家不方便说,这时候到了家里就没甚需要避讳的了。
侯夫人问洛明渊:“今日本是到人家家中来做客,你为何总是这样冷着脸?倒显得侯府不近人情。”
洛明渊不愿对此多提。洛明驰凑上前来把荷花巷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与母亲听。
末了,洛明驰道:“娘,那个六姑娘着实是个讨人厌的。再不想搭理这种人,太有心机。”
侯夫人却不以为然,“养在闺阁的女儿家,能多想到哪里去?再说了,稍有点手腕也没什么不对。在后宅大院里,心思太简单了反倒容易被人利用。”
说到此,侯夫人想起一事,叹道:“他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大夫人是个和善的,玉容为了护着母亲和自己,平日里也少不得要多争取些。”
闵大老爷因侯爷而亡,侯夫人只听了孩子们几句话,根本对大房的人厌恶不起来。
洛明薇听不过去,在旁道:“也不尽然。虽然要多争取些,可她扯坏了大哥的衣袖作甚。”
侯夫人笑道“就不能是无意间为之?她也没想到明渊在书房不是。”
洛明驰还欲再言,手臂猛地被拉了一下。
洛明驰扭头看看是洛明渊,只能悻悻然住了口。
听到远宁侯府人离去的消息时,闵玉容正趴在床上,奄奄一息。
身上的疼让她难以忍受。更难以忍受的,是心里那股不甘和愤恨。
闵老太爷知道闵九爷的“依着上次去办”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闵玉容这次做得太过。因此客人一离去,老爷子就让人抬了家法上来,实打实二十大板。
邓氏直接心疼得哭晕了过去。闵玉容是被婆子抬回自己屋子里的。
临出屋子的时候,闵玉容听到祖父在说:“当时我分明不在书房,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且你也问过她们。你明知只有洛世子在,却依然坚持如此,可见心思有差。这次只依着老九的意思来办,我暂且不追究。但没有下一次了。若再任性妄为,我怕是也会”
后面的话她没听清。因为此刻她已经被抬了出来。
闵玉容趴在床上,嗅着屋中熏香的气味,厌恶的别过脸去。
她的香是最差等的。
并非是二夫人有意克扣。家中例银素来到的及时,而且为了照顾她们母女俩,老太爷早就把她们母女俩的例银提高了,是其他几房夫人姑娘的三倍。
说起来也够用。毕竟一应的吃穿出行都是从家中走账,唯有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才花点银子。
可娘亲节俭,总是买最差的香料和最差的胭脂。
闵玉容还记得,刚才她往那边去的时候,分明嗅到了世子爷身上淡淡的香气。这种香味好闻又让人心中舒畅。
她不由在想,那莫不是龙涎香的味道?
若是她有了上好的香料,再有上好的胭脂好好打扮,刚才许是另一番情形了。
闵玉容心里愤恨至极。
这时候门吱嘎一声想,邓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屋。
看到受伤的女儿,邓氏眼泪不住往下落。她把丫鬟尽数遣了出去,独自走到了女儿的床边。
“还好么?”邓氏低头望着闵玉容,“哪里不舒服,和娘说。”
“娘,我没事。”闵玉容道:“对不住。我害了您丢了丑。”
“怎能这么说呢?”邓氏抹着眼泪,“是娘没本事,没能护住你。”
闵玉容道:“不怪你。怪只怪我那天和八妹妹多说了几句话,结果被九爷误会,非要罚我。”
说到此,闵玉容流着泪趴到枕头上,“可惜爹不在了。爹如果活着,必然比五叔父厉害许多。看他们一个个的谁还敢踩到我的头上来!”
邓氏张了张口,并未多说什么。
其实夫妻十数载,她怎会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大老爷本就是功课不好考不得功名,所以想走武路。只不过他习武也并不刻苦,到头来一事无成,半点都没能出头。
她家世并不好,只是家中算得上世代书香,又闵大老爷没有官身,所以她才能做了闵家长媳。
大老爷从军后在军中并不突出。后战场救了远宁侯一命,远宁侯和侯夫人知恩图报求到太后跟前,这才给大老爷追封了个官职。
认真论起来,就算大老爷活着,她们的境况也不可能比现在好。甚至比不上刚才闵玉容提起的、梨花巷那边庶出的五房。
五老爷虽然是庶出,可他努力考上科举。慢慢认真做事,官职也升了上来,已经做到了六品。且是在六部,前途大好。
所以家世上来说,玉容比君兰还要差了好些。
可这些话,邓氏不好对女儿说。
“玉容。”邓氏抚着女儿细柔的发丝,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眼中蓄了泪,哽咽道:“娘不求别的,只求安安稳稳地过着。等你出嫁,等你生子,娘就满足了。其他的,娘不强求,你也莫要多想。”
闵玉容强撑着身子看她,“娘,我”
邓氏叹了口气,给她掖了掖被角,“侯府是什么人家?你别多想了。再说了,你自打生来就长在家中,世上的很多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莫要再任性妄为。如果再一意孤行下去,娘怕是护不住你了。”
若说邓氏之前看不懂女儿的做法,这个时候也已经看清。
闵玉容毕竟是闺阁里的女儿家,所思所想皆有局限。自以为是遮掩得够好了,但情急下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她都已经做得这样明显了,当娘的又怎会看不出来?
原本这身份就是个阻碍。洛世子是怎样的人物?根本不可能高攀得起。更何况闵老夫人已经看中了洛二少,想要把君兰许给洛二少。那么女儿的妄想就更不可能成真了。哪有一户人家的姐妹同时嫁给兄弟们的。
听了邓氏的话后,闵玉容又羞又气,“娘,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
邓氏并非擅于劝解的性子,听闻后张了张口,半个字儿也没说出来,又叹了口气,叮嘱女儿好好歇息,这才走出屋去掩上房门。
闵玉容身上疼得厉害,脑仁跟着一阵阵发痛。
她愈发愤恨,觉得就连母亲也待她不够真心。
母亲答应了老夫人帮忙撮合洛世子和君兰,却反过头来让她不要妄想洛世子。
凭什么?
论家世,她爹是长房长子,她爹是嫡出,她是正儿八经的嫡姑娘。君兰不过是庶出叔父的女儿罢了,脾气又差性子又不好,就身段好些外加一张脸还能看。
凭什么一个个地都护着君兰,一个个地都踩到她的头上?
闵玉容趴在枕头上,闷头低泣。
“姑娘。姑娘。起来吃药了。”
连声轻唤在耳边响起。
闵玉容侧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身边的丫鬟露儿。
露儿比她年纪小一点,只有十三岁,和君兰差不多大。当年小丫鬟的家里遇到了些困难,闵玉容拿出自己攒的例银给了她二两,帮她家中度过难关。是以露儿一家都对六姑娘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闵玉容拿过药碗喝了两口,苦味入喉,呛得她连连咳嗽。
露儿心疼不已,给她拍着背道:“那些人真是冤枉姑娘了。如果姑娘真要有那些目的,把事情闹大了不就好了?到时候人人知道了那些事情,洛世子想要否认的话却也难。姑娘既是没有声张出去,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恶意揣测您!”
为了姑娘家的名声,闵老太爷杖责闵玉容的时候是避开人的。但露儿先前帮着闵玉容跑出院子,后又负责照顾闵玉容,是以知道事情大概的前因后果。
闵玉容苦笑着连连摇头,想要告诉露儿,事情没有那么简答。
但是,把露儿说的话在心里仔细过了一遍后,闵玉容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个念头。
她强忍着心中百般思绪,拿着药碗的手都有些发颤。眼看着剩下的汤汁将要洒出来,她赶忙把药碗搁到了桌子上,而后低声轻唤露儿。
“我有些话要吩咐了你去做。”闵玉容急急说道:“只是这事儿需得出府一趟,且还有些冒险。你敢不敢做?”
“敢!”露儿半点都不含糊地道:“只要是姑娘的事情,上刀山下火海,婢子都敢!”
闵玉容深深呼吸着,慢慢趴了回去。心情舒畅下,身上的痛好似也没有那么强烈了。
折腾了一天到底累了。君兰去到思明院的时候,有些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来。走过院门,绕过第一进院子,再走过第二进,径直就要往她那个小院落里去。
就连九爷正立在二进院的书房门口看她,她都没发现。
闵清则视线随着眼前少女移转,眼看着她要离开二进院了,赶忙轻咳一声。
君兰后知后觉地循声往这边看过来,见到高大挺拔的身影后,恍然惊觉,福身道:“九爷。”
闵清则“嗯”了声,快步上前。见到她神色中透着疲累,问道:“怎么回事?可是病了?”
说着就伸手朝她额上探去。
修长有力的指带着暖心的温度,覆在额上很是舒服。
君兰顿了顿,没有即刻远离,而是等他主动收手后方才老老实实说道:“没病,只是有些累。”
闵清则安心了些。他是习武之人,今天这点儿事着实累不着他,所以之前没有多想。
现仔细思量,他知女孩儿需得好好照顾着,不比男人那么健壮。就道:“进屋来歇歇吧。”
侧身让开一条路,正是从这里到他书房的方向。
君兰不进反退,往后挪了半步后,低声道:“还是不了。”
孟海说过,九爷的书房是用来做政事用的。她若去的话太不合规矩。
闵清则看出她眉目间的犹豫,有心想说她来没关系,后见她难掩倦色,斟酌着说道:“那今日算了吧。先回去休息要紧。”
探手牵过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当先朝着里面的院子行去。
进到屋中,君兰先让九爷落座。
闵清则却不肯,拉着她让她先坐。
君兰只得顺了他的意思。
一挨到椅子,她就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道:“还是这儿清净。”
其实她原本并没那么累,只不过侯夫人走了后,闵老夫人把她叫去屋子里询问半天,这才搞的有些精疲力尽。
说实话,她不懂为什么老夫人不问旁人却问她。她当时并未参与到那件事里,根本不在屋中,又能知道多少?
听了君兰那句话后,闵清则唇角不能自已地扬了起来,“是么。我倒是觉得这里太冷清了些。”
“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处。”君兰道:“没旁人来打扰,不用心烦。”
说完这句,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看向眼前之人,“九爷,我不是说您。我说的没人来打扰是说”
“我知道。”闵清则把她轻轻地按到椅背上靠好,示意她放松身体,“在我面前你不用如此拘谨,如寻常一样就好。”
君兰刚要点头,突然额边传来熟悉的温暖热度。而且微微有力,所触之处酸软而又舒服。
惊讶地转动双眸四顾看着,君兰这才发现是九爷把手搭在了她的头上正小心地揉着。
“九爷!”君兰道:“您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怎地还问。”
闵清则说着,看她想要挣脱,就在她额上轻叩了下,“莫动。我给你按揉下,可以解乏。”
君兰自然知道这样可以解乏。
可问题是让九爷给她按揉?
君兰还欲再言,闵清则已然板着脸佯怒道:“莫不是你觉得我做得不够好?”
这话是万万不能做肯定回答的。
君兰强笑道:“您做得自然是很好。”
不合规矩那样的字句说了也没用。不提了。
君兰开始试着接受这个现实状况。
事实证明,闵九爷不愧是闵九爷,就连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到极致的好。
慢慢地,君兰觉得疲惫减弱,而后消失。
渐渐地,困意席卷而来,防不胜防。
不知何时起,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了双眼,让自己沉浸在这舒适而又放松的感觉中。
半清醒半迷茫中,有轻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觉得洛明渊如何?”
君兰模模糊糊听见,喃喃说道:“世子?人挺好的。”
“如何好?”
“很和善。”
“还有呢?”
“”
君兰迷糊地想着,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很温和很好的一个人么?
她正绞尽脑汁地用最后一点情形思维努力思索,却听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看你困得。睡吧。”
伴着这说话声,有熟悉的温柔热度缓缓抚上她的双眼。
君兰连个哈欠都来不及打,就沉沉地跌入梦乡。
没两日就到了去侯府的那天。
九爷最近重新忙了起来,君兰只晚上能和他用餐时见道他,其余时候他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瞧不见身影。
有次他甚至晚上也没能赶回来。
这天一早,君兰好好地梳洗完用过早膳后便往恒春院去。
高氏一路上都在君兰耳边念叨:“你到了那里,切记要认真仔细。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规矩甚多。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可麻烦。”
侯夫人当时说的是让老夫人带着孩子们去,她自然是去不得的。又不放心女儿一个人过去,于是再三叮嘱。
君兰一一应下。
高氏说了许久后口干舌燥,看女儿乖巧听话的模样,想想都提点过了,索性闭了口。
高氏不禁暗道果然经一事长一智。
自打害得表姑娘出事后,女儿瞬间长大了许多,懂事了许多。真希望这孩子往后能少让她操点心。
等到姑娘们到齐,老夫人看这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她们一同往车子那儿行去。
原本计划得好好的,老夫人带着君兰坐一辆车子,闵萱和闵菱姐妹俩坐一辆。谁知到了最后才发现计划有变。
只因思明院那边另有一辆马车给八姑娘坐。
闵老夫人打量着那辆外观看起来十分平常的黑漆小马车,不悦道:“九爷这是打算插手内院的事情了?”
“倒也不是。”小马车旁,孟海躬身而立看似十分恭敬,语气却很是强硬,“爷只说这车子是专程给姑娘准备的,让姑娘用这个就成。老夫人莫要介意,您想想看,九爷何时插手过旁的事情了?不过和八姑娘有关的一两件罢了。再说。”
他抬头嘿嘿一笑,“咱们总得保证晚些时候能把姑娘好生接回来不是。”
听闻这话,所有人心里有了数。
怪道九爷要特意遣了车子送八姑娘。原来还惦记着等到晚些时候把她接回来,去思明院里继续做事。
闵萱朝着君兰挤挤眼,悄声道:“每天里干活儿,够你受得了。”
君兰微笑不语。
其他人陆续上车离去,君兰走到小马车旁将要上去,却意外地看到了长灯。
她绕过车子走到车前,上下打量着那戴着斗笠的“车夫”,大奇:“你怎么来了?”
长灯掀起头上斗笠嘿嘿一笑,“爷今儿走不开,让小的来给姑娘驾车。”
君兰听了后,这步子就有些迈不开。
须知九爷身边这几个人可是正儿八经的二等侍卫,从四品官职。比五老爷闵广正的官儿还高。
让长灯来给她驾车
君兰垂眸不语。
长灯顿时垮了脸,瞅瞅旁边没旁人在,就苦哈哈地对君兰道:“姑娘,您可赶快点吧。若是不能把您安全送走再安全送回来,爷得治我一个失职之罪!您可行行好,帮帮我吧。”
他这模样逗笑了君兰。
她问:“九爷真会如此?”
“那是自然。”长灯道:“爷既是让我来了,我就得把事儿办好。”
君兰爽快地道:“好,那我上车。”
走了两步,想起来一件事,又折回来叮嘱:“你可驶得慢一点。旁的就罢了,安全最重要。”
这才踩着杌凳走了上去。
长灯高声喊了句“好嘞您放心就是”,转念一想发觉不对。
敢情姑娘这是怕他不如车夫驾车技术好,生怕会翻了车?
长灯心说他给爷还驾过车呢,眉毛一竖就想辩解,再一思量里头那位是爷最记挂的,摸摸鼻子,只能作罢。蔫蔫地抬手一抽鞭子,马车轮子咕噜噜地开始转了起来。
侯府前一日已经下了帖子告知这次办宴的位置,并非是在京城的侯府内,而是京郊的一处别院里。
听闻这个消息后,闵老夫人不忧反喜。只因侯府的这个别院颇负盛名,里面有个很大的腊梅园。到了冬季里,漫天的腊梅次第盛开,景色非常美丽。
算算日子,景色最好的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闵家车马陆陆续续驶出城。
前一天下了雨,道路有些泥泞。往常的大道不方便走了,只能从旁边的小路上绕过去。
小路颇为狭窄,只能容一个车子驶过去,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间或有几间屋子散落其间。
闵萱抱怨着说要耽搁好些时候才能到,不时地掀开车帘子催促车子驶快一些。
长灯见状,不愿姑娘和闵家那些车子在一起,索性驾车走在最后,离开前面一段距离。
刚下过雨不久,空气湿润着,带着青草的清香气息,沁人心脾。
君兰把车窗帘子撩起一个角朝外看着周围景色,心情很是舒畅。
这时候车子不知轧到了什么,忽然歪斜了一下。
君兰忙双手扒住车窗边缘稳住身子。
长灯歉意的声音传来:“姑娘,可还好?这巷子太窄,刚才有个石子儿没看到。”
“无妨。”
君兰边说着边慢慢坐好,正要放下被自己扯乱掀开的车帘,却在这个时候不经意间瞥到了旁边不远处的一个小宅院。
那个小宅院十分古旧,墙壁斑驳大门紧锁。锁上锈迹斑斑,显然不知已经闭合了多少年。
但,最吸引君兰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大门旁边的一个小匾额。
匾额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上面是遒劲有力的两个字。
清园。
☆、第二十六章
君兰忽然记起了洛明渊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曾经在某个旧宅前遇到一个非常温和的女子。那女子所在之处,正是“清园”。
偏那女子编的小鱼和九爷一模一样
君兰下意识就想要喊“停车”。转念一想,如今驾车的是长灯。
长灯跟随闵九爷多年机敏仔细。若有半点的异常少不得要被他留意到。
来不及多想君兰当机立断拽下头上饰物。掂了掂宫花太轻就把红珊瑚珠串朝后用力抛去。
“长灯。长灯。”她急促喊道:“我的头饰掉到外面去了。”
长灯赶忙勒马,高声问:“掉哪里去了?”
君兰趁着这停马的片刻功夫快速穿上下雨天用的木屐。这木屐还是临走前顺手准备的因为看昨儿下过雨路上还有水,就让丫鬟给拿了一双。谁曾想居然用到了。
君兰说道:“就在后头。我下车看看。”
观察了下这京郊根本没有什么人在,她不等长灯有所反应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长灯赶忙丢下马鞭朝她奔来。
君兰拎着裙摆小心地往前走着,不时地四顾去看。好似是在寻找东西,其实大部分时候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破旧的宅院上。
因着年久失修木门破败不堪,不知是不是被雨水冲刷多次而变形,歪扭地斜斜挂着。两扇门间已然有了很大空隙若是角度合适的话,透过其中应当能看到里面。
君兰疾步往前走。
长灯喊道:“小心脚下。”
君兰赶忙停住。
但是从说话到听见再到收步,中间多少有点时间差。虽然只有这么短暂的时间君兰到底是慢了一点点脚不可避免地踩到了一个浅坑的边缘。
然后鞋尖就触到了一点点泥巴。
君兰微微皱眉。这鞋子还是新的弄脏了去参宴着实不好。
可是
左右都脏了不若就放开胆子往前看看。
下定决心,君兰绕过浅坑往清园那边又近了些。好不容易能够从大门两扇板的中间缝隙透过去看,这才发现里面都是枯掉的草叶。从草的长度来看,很久前就没有人打理了,如今这儿已成了杂草丛生的荒废之处。
君兰很是失望。听到脚步声靠近,她停住步子,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
她是防止长灯发现她的目的所以随便找了个东西来看,长灯赶到她身边后,见她面露惋惜,却以为她是在心疼新鞋子,便道:“姑娘不用担心。爷早有准备。”
君兰没听清楚,所以没吭声。
长灯笑着捧过来一串红艳艳的珠链,“看看是您遗落的吗?”
君兰接过后顿了顿,笑道:“就是它没错。”
“姑娘走过了,它就在车子后头不远的地方。”长灯朝后指了指,“若姑娘早些发现的话,许是就不会弄脏鞋子了。”
“嗯。”君兰有些心不在焉,慢慢往前走着,重新回了车上。
长灯坐到车夫位置上后,边策马边道:“姑娘可曾看到车子角落的那个小柜子?”
君兰上一次坐车的时候就发现这儿有小柜子。原先想着是九爷用的就没有多去留意,听到了长灯的话后方才专程望过去,“看到了。”
“里面有新的鞋子和新的外衫、首饰。”长灯道:“这珠串怕是不能使了,鞋子也已脏。姑娘从柜子里那些可用的使着吧。”
君兰听后大感奇怪,探身向前,有些犹豫地把车角搁置的小柜子打开。
小柜子约莫一尺半高,里面分为三层,每一层都被大大小小的木盒塞得满满当当。最底下有个红漆木匣,是这里面最长的一个。
君兰把木匣拿出来,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正是一双绣花女鞋。稍微比量了下,与她尺寸差不多。穿上一试,刚好合脚。
她讶然道:“这鞋”
“这是爷专门给姑娘准备的。”长灯道:“属下来之前,爷专程叮嘱过,柜子里什么都有,吃的用的。若姑娘有需要尽管拿去用。爷还特意说了,最近天气不好,路上怕是湿滑。若是鞋子脏了可在里头找到替换的。”
君兰应了一声。
令她意外的是九爷居然能够知道她鞋子的尺寸。
记得之前侯夫人来府里参加赏花宴那天,她去到思明院后休息了会儿。
当时醒来已经和衣躺在了床上,不过鞋子早已被脱下。不需细想也知道是九爷帮的忙。
想必就是那个时候他知道了她鞋子大小吧。
君兰抬手打开中间那层的小盒子。
里面是珠钗之类的首饰。
不出她所料,他准备的东西里依然有未出阁的女儿用不得的。但因种类齐全,她倒是找到了替换用的饰物,抬手把那碧玺珠串绑在了发间原本是红珊瑚的地方。
她相貌明艳,无论是夺目的红珊瑚又或者是华贵的碧玺,点缀在发间都很好看。
君兰又大致看了看柜中物品,大致有了了解。
最上面的是点心,中间是首饰,最下面的是鞋子另还有一件外衫。
这样一来,无论她遇到了什么意外情况,都能临危不乱地让自己很快恢复好,不出差错。
看着九爷这仔细周到的安排,君兰一时间也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儿。
九爷那么忙碌,却还惦记着她的这些小事。
当真是家里最关心她的一位长辈了。
远宁侯府的这处别院在山脚下,环境清幽景色极美。
一行人到了后陆续下车。早有侯府的仆从等在门口,恭敬地把客人迎了进去。
虽说路上稍微停顿了下,但长灯后来快马加鞭,倒是把路给赶了回来。只是车子快了后颠簸得有些厉害。君兰下车的时候头还略微发晕,脸色也看着显苍白。
红梅跟着老夫人和姑娘们的丫鬟婆子同坐一车而来,下了车后就一直候着。看姑娘好似不舒服,她赶忙过来搀扶。
君兰扶着红梅往里走了两步,巧遇洛明渊。
洛明渊原本是路过此处,看她神色不对,就转到她这边来。行至身旁方才道:“八妹妹是否不舒服?那边有个院子景色尚可,不如到那里歇息下吧。”说着就指了旁边某处。
君兰笑道“其实没大碍。就是路上耽搁了下,我怕跟不上祖母的车子所以让车夫赶路急了些。”
即便她这样说,可洛明渊看她这般不像是没事儿的模样,坚持让她到旁边院子里休息了会儿。还特意遣了人与闵老夫人和侯夫人说了声。
说来也巧,这院子里正好有果子酒。
君兰略坐一会儿后发现了酒的香气,就怎么也坐不住了,寻找着往院中的一个角落去。最终在一个地窖的门口停住。
那里有一个未开封的酒坛,嗅着香气,应当是用葡萄所酿。但是,更深浓馥郁的香气正从窖口不断传来。
君兰绕着这个出口来回走了两圈,暗自思量着等会儿问问洛明渊怎么窖口传来那么浓的酒香,就听旁边响起了个悠悠然的声音。
“那儿是我哥藏酒的地方。平时根本不让人进。你怎么混进来的。”
这语气着实不善。
君兰朝院门口望过去,看到来人,便道:“洛二少爷怎么不进来说话?偏要在门口偷偷摸摸地高声叫嚷。着实吓人。”
洛明驰和她打从刚开始见面就不太对付,这个时候听她这样说,当即眉毛一扬哼道:“你当我不想进去?我这是怕被我哥训!他啊,等闲不让人进这个院子。你说,你怎么跑进来的!”
这时候院门口的婆子恭敬道:“是世子爷让这位姑娘进的。”
洛明驰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哼道:“算你好运,得了往里面一走的机会。”
听了他们的对话,君兰想起院子外头守着的那两个婆子。
刚才进院子的时候,婆子们说丫鬟不能进,把红梅拦了下来。原以为不让人随意进来是侯夫人的命令,现在想想,其实应当是洛明渊的意思。
君兰觉得不该因为自己下车后的些微不适而打破严厉规矩,于是立刻往外走去。
洛明驰没想到她会出来,唬了一跳,喊道:“你这是干吗?”
“出来啊。”君兰奇道:“不是你告诉我的么,这儿不能随便乱进。”
“可谁会本来好好地待着又突然跑出来啊!”
君兰现下已经恢复好了,懒得和洛明驰再费唇舌功夫,朝他微福了福身就举步朝着旁边的路上走去。
还没走上大路,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洛明渊。
洛明渊手里捧着富贵吉祥纹托盘,托盘上有一壶酒两酒盅。
看到君兰出现,他意外且疑惑,问道:“八妹妹怎地过来了?理应在那儿多歇息会儿才是。”
洛明驰生怕君兰会出卖他,不住朝她打眼色。
君兰压根不理睬他,笑着与洛明渊道:“多谢世子关心。我本就没有大碍,稍微坐了会儿已经恢复如常,自然就出来了。”
“不若多坐会儿吧。”洛明渊道:“我去旁边拿了一壶酒,这酒气味不会很浓,你稍微饮一点许是对身子有好处。”
君兰笑道:“多谢世子。只是我现下已经无碍,还是在外面走走的好。”
洛明渊素来机敏,从君兰前后态度的变化中有所察觉,抬眸淡淡地朝洛明驰看了眼。
洛明驰不住摆手,“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
洛明渊朝君兰一笑。
“也好。”他从善如流地说道:“那就等会儿再吃吧。”
洛明渊把手里的托盘交给了洛明驰,让洛明驰端给守在院门口的婆子,由她们拿进屋里去。还不住叮嘱道:“当心着些,莫要晃来晃去地把酒洒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洛明驰不耐烦地道,边走边说:“八妹妹在这儿,就不能给我点面子么。”
洛明渊莞尔,“你若搬回家去住,我多大的面子都能给你。”
一听这话,洛明驰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洛明渊赶忙让他小心手里的酒。
君兰道:“世子爷这样紧张,倒不如亲自把酒拿过去,免得提心吊胆的。”
“你当我不想?”
洛明渊说着朝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平时我也是亲自拿过去的。就是怕我离开一下下的话,转眼的功夫八妹妹就走了,也不等我。”
君兰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讪讪笑了下,并没接话。
道路两旁皆是腊梅。步入其中,只觉芳香怡人,心情舒畅。
君兰看其中一棵枝丫有趣,驻足停留半晌。谁知刚举步走了没两步,轻微咔的一声传来。紧接着,那枝腊梅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君兰侧首望向身边的洛明渊。
洛明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妹妹既然喜欢,就拿着吧。”
“可我喜欢的是在枝丫上的它。”君兰道。
“它若是留在那里,妹妹许是再也见不到它。现下拿着,好歹它也能陪你几日。”
君兰垂眸不语。
洛明渊不收手,坚持如此。
君兰福身谢过他,回头道:“红梅还不赶快帮我接过。”
洛世子并非家里人,而是外男。
外男给她的东西,她是不能自己接了的。需得丫鬟帮忙拿着。
洛明渊静静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两人一同往花厅行去,没多久遇到了闵菱闵萱姐妹俩。
闵菱笑道:“八妹妹可是来得晚了。我们才刚挑了好多花枝,偏刚收手你才过来。”
闵萱招呼着君兰过去看花,“你瞧,我们这儿有好多,都是侯夫人让人剪下来给我们的。”
君兰不欲和闵萱在一起,就指了红梅手中梅枝说道:“我已经有好的了。七姐姐和十妹妹自己留着吧。”
洛明渊含笑看着她。
这时候洛明驰蹬蹬蹬跑来,擦着汗道:“有花有花?太好了。如果有多的话,你们给我几个。等会儿我回去了送美人儿们一些。”
闵萱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不搭理。
闵菱说道:“这些是侯夫人送我们姐妹的,若二少爷有要送人的,不妨自己再去挑选。”
洛明驰嗤了声,转眼盯上了君兰手里这棵。抬头瞧了下自家哥哥的脸色,最后只能作罢。
因着侯夫人的热情招待,闵老夫人今日心情大好。听君兰回屋后好好地赞了这儿的美景,老夫人便提议一同出来观赏。
侯夫人索性唤了丫鬟来准备茶点。
“只赏景未免无趣,”侯夫人道,“不若一同在院中稍坐,既能看景色,又能在梅香中品茶。”
闵老夫人自然同意,“如此甚好。”
在园中走了一刻钟时间后,侯夫人就让人把茶水和茶点尽数捧来。
闵府一共有祖孙四人,侯府一共是母子三人。大家分成两桌而坐,有闵菱温柔地照顾着这儿的一切,又有闵萱在旁巧语逗人笑、君兰和洛明渊谈天说地,气氛和乐融融。
君兰尚还记得这次过来就是为了那葡萄所酿美酒。想到那个院子里的醇厚响起,最终按捺不住,在丫鬟添茶水的空档悄声问侯夫人:“请问夫人,不知何时可以品酒?”
侯夫人喜欢这姑娘的直爽。只觉得根本不是先前外人传的那样鲁莽张扬,而是简单直接。
故而侯夫人笑着指了君兰,扬声说道“看这丫头,花都懒得瞧了,直接问我要酒。也不知是怎么养成的性子,居然和我们老大一个脾气。”
君兰羞赧地低着头,脸颊红彤彤的。
洛明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中午吃酒怕是会撑不住困倦,那样下午就得睡着过去了。倒不如晚上再吃酒,睡一觉倦意全无,还不耽搁白日里的赏玩。”
君兰道了一声“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什么,问道:“今儿晚上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闵老夫人心情甚好地道:“原先你们没过来的时候,夫人已经与我商议过。”
侯夫人道:“我们这儿景色不错,只一天不够,连园子都逛不完。不若多待些时候。”
“那敢情好。”君兰笑道:“多谢夫人款待。”
洛明渊凑到她跟前问:“没我的份儿?”
君兰朝他福了福身,“也多谢世子爷招待。”
侯夫人笑着嗔了大儿子一眼。
京郊外,马蹄踏地嘚嘚声响起,两骑飞驰而来,道路上溅起点点泥泞水花。
一人策马疾行,目光坚定,神色凛然。
另一人抽马狂奔,随行在侧,半步不离。
长明策马扬鞭问道:“爷!其实这次皇上给您的差事挺好办的,在京城就能解决。为甚您非要和右都御史大人交换,跑到城郊来呢?”
闵清则道:“我自有论断。”
长明思量了下,对啊,爷素来做事很有自己的想法。
或者这城外的案子更为棘手?
正这样考虑着,长明扭头往四周溜了圈,待到看清楚周围的情形后,讶然道:“爷,好像走错方向了,往那边太绕路!”
他连续嚷嚷了好久,依然没听见九爷的只字片语。
长明生怕九爷在想事情所以没有听到,正要再劝,抬眼一瞧,“咦?远处那庄子有点眼熟。好像好想是远宁侯府的?糟糕,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策马往旁边靠近了下,长明凑到闵清则跟前,劝道:“爷,这方向是彻底反了。不如掉头过去吧?”
闵清则朝他看了眼,声音清冷地道:“多事。”
长明闭了嘴不敢再言。
吃茶过后,众人各自散去在院中游玩。
洛明渊被侯夫人叫去说话,洛明驰和闵萱闵菱姐妹俩在梅树下玩投壶。君兰暂不想玩,就往旁边路上去。
走了没多久,有小丫鬟探头探脑地出现。
红梅喊了一声:“做什么呢?若是有事,为何不好好说话?”
那小丫鬟不过才六七岁大小。听到喊声后,笑嘻嘻地跳出来,瞅着君兰说道:“您是八姑娘吗?”
“正是闵家的八姑娘。”红梅在旁说道。
小丫鬟拍手说道:“果然找最漂亮的姑娘就对了。刚才门口有人说是您家里的人,让婢子来请您过去相见。”
红梅奇道:“是家里哪一位?”
小丫鬟歪着头看了君兰半晌,最后憋出一句话来:“是位和姑娘差不多漂亮的公子。就是、就是好凶。”
说着小丫鬟抖抖身子做出害怕模样。
君兰和红梅对视一眼,心里冒出了同样一个想法。
“九爷?!”
步履匆匆地行至别院大门,从旁出去,君兰在旁左右张望,最终在旁边笔直的杨树下发现了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四周没有旁的人家,这里还是侯府的范围内,不远离的话没有关系。
君兰就朝杨树下行去。行至距离不过六尺远的距离方才停下。
“九爷,您怎么来了?”君兰奇道。
长明自打刚才就望见了朝这儿行来的八姑娘。
听到姑娘问话,他刚要回答,却被九爷回头冷冷的一眼给止住了话头,摸摸鼻子不敢吭声了。
闵清则仔细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额上和鼻尖微有细汗,喘息也比平时粗重了些。显然是疾步而来的。
想着她刚才为了相见而急切赶路的样子,他唇边的笑意慢慢加深。
“倒也不是特意前来。”
闵清则语气十分平淡地道:“我今日需得出京办事,刚好路过这里,就顺路过来瞧瞧。”
☆、第二十七章
长明猛地抬头看了闵清则一眼又赶紧垂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地不说话。
君兰没有留意到长明的神色变化,听闻后笑道:“多谢九爷挂牵。我在这儿一切都好您放心。”
闵九爷轻点了下头。
朝别院方向遥望了眼薄唇紧抿片刻闵清则道:“你曾说过是因喜欢葡萄所酿之酒而被邀请?”
“是。”君兰老老实实答道:“因我喜好与洛世子稍有相同,所以受邀而来。”
闵清则嗯了声沉吟道:“你记得少饮些酒。那酒虽然甜香却是易醉。”
君兰倒是不怕这个。
当初喝了那些酒后她并无出现什么不妥的状况。有一次贪杯,觉得那甜甜的醇醇的味道极好,多饮了不少却也没觉得头晕只略睡了片刻就好。并无甚大碍。
不过九爷到底是关心她。她也不好驳了他的话。
因此君兰没有辩解,只道:“我会注意的。”
闵清则稍稍放心了些,“我近日办差许是几日不得归家。你照顾好自己,有事可寻孟海蒋辉。”
君兰好生应下。
闵清则就让君兰先进去。
君兰不肯,“九爷先走。我回头就能进去不碍事。”
闵清则坚持看她进去方能安心。
君兰拗不过他,只能当先进了别院去。不过进了门后,她特意往旁边走过去让门遮住身形。
不多时有马儿的嘶鸣声响起。
君兰悄悄探头望过去就见九爷已然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看着九爷远走的背影君兰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儿。
忘记告诉九爷今儿晚上不回家了。
这样一来,她就没法履行每天去思明院两个时辰的承诺。
转念思量了下君兰又安心了些。
九爷今日并不回府,与他说了也没用。更何况九爷走得急显然事情很紧急,她也不能因为这事儿把人叫回来。
左右有长灯在,与长灯说一下,到时候回去了再和孟海说声,明儿在思明院把今天的时间再补回来就成。
大不了因了时间延误而多补上一个时辰。
君兰这样想着,就打算转身往回走。
谁知道还没迈开步子,旁边响起了蹬蹬蹬的疾跑声。侧头望过去,才发现往门外冲的那个人是洛明驰。
洛明驰飞奔到门外后,停在了一乘小轿前。那小轿嫩粉色,顶上四周还挂了一排流苏,一瞧就是女子所用。
那个轿子,君兰早就在出来见九爷的时候看到了。只是瞧着眼生并未见过,更何况这是侯府的地界,许是侯府请来赏花的客人,与闵家无关。所以她未曾理会。
谁曾想居然是来寻洛二少的。
君兰打算走开,不料躲在门口偷看九爷的时候,裙子边儿被旁边的小树丛给勾住了,稍微拽了拽又没能扯回来。
君兰只能俯身下去慢慢将裙子一点点从树枝上扒拉下来。
这时洛明驰和女子的说话声不断从外头飘到耳中。
“二少爷,这是您落在屋子里的腰带。奴家特意给您取了送到您手边。不知二少爷有何奖赏呢?”
洛明驰的声音不耐且烦躁,“滚!”
“二少爷,何必这样矜持呢。这儿又没旁的姐妹在,只你我两个,你又何必”
“你家老鸨没教你?不准碰小爷!小爷嫌你们脏!”
“嘤嘤嘤。”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娇柔无力楚楚可怜,“二少您怎能这样无情无义。姐妹们哪个不好了?偏您一个也看不上。我又哪里不好了?过来送个东西都被您嫌弃。”
洛明驰懒得和她多啰嗦,一把将腰带抢过来,塞进怀里,满脸愤懑地往里跑。
君兰好不容易把裙摆一点点弄下来,抬头一瞧,和刚进门的洛明驰打了个照面。
洛明驰没料到旁边有人,脚步猛地顿住,甩头朝她瞪过来,“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见。”
这句话是真的。
她一直是收拾裙摆的事儿。
“那你听到了什么!”
君兰道:“什么也没听见。”
洛明驰看看她这,又看看刚才轿子所停之处,估算了下距离,眯着眼哼道:“你肯定听到了!”
君兰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走。
洛明驰冲过来拦在她的跟前,恶狠狠说道:“刚才听到的话不准和人说!”
君兰心说自己听到什么了?明明没甚不好的啊。
难道他指的是那女子说他清白不近女色的事情。
好事儿还不能与外人讲了?
问题是,她也没打算告诉旁人去。
君兰颔首道:“二少爷放心。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旁人怎会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消息呢。”
她朝洛明驰福了福身,举步朝里行去。
洛明驰还想拦她,谁曾想洛明渊刚好经过这里。
看到二人正在此处,洛明渊笑问:“八妹妹在做什么?明驰,你莫要欺负她。”
洛明驰气得牙疼,“哥你也太偏心了。我哪里欺负得了她?分明是她在欺负我!”
回头恶狠狠猛瞪君兰,洛明驰道:“睁眼说瞎话!”她明明就是能够听见!
君兰坦然道:“我答应了的事情自然会做到。不知二少这样随意诋毁我是为了什么缘故。莫非我真的依你所说那般,言而不信才能如了你的意?”
洛明驰被她这反问堵得哑口无言,气哼哼地死死盯着她看,扬着下巴不说话。
洛明渊走上前来,指责地望了望洛明驰,转身过来朝君兰温和一笑。
“八妹妹莫要理他。他脾气不好,还望八妹妹多担待些。”
洛明渊眉目间透着不悦,朝洛明驰道:“还不快向八妹妹道歉。”
洛明驰扬着下巴看天,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哼”。
君兰与洛明渊道:“世子爷不必强逼他了。我问心无愧。他若不信我,我也不在乎他那声违心的歉。”
说罢,她朝洛明渊福了福身,依然朝里行去。
洛明渊随后跟上。
不久后,只剩下洛明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闵九爷来寻君兰的事情,侯府仆从自是要禀与侯夫人。
君兰回去的时候,闵老夫人和侯夫人皆问她九爷为何来寻。
君兰斟酌了下,说道:“没甚大事,不过是收拾书房时的一些事情罢了。”
她要去思明院打扫的事情,早先侯夫人身边的袁妈妈过去时就已经知道了。所以没有瞒着侯夫人的必要。
闵老夫人侧身和侯夫人道:“九爷的院子密不透风的,但凡有点不对劲有得问罪。”
侯夫人颔首道:“略有听闻。”
这事儿就算揭了过去。
闵萱在旁嘟着嘴小声和闵菱道:“九爷那儿可真吓人。也不知道八姐姐在那里怎么煎熬着。”
虽然她压低了声音,可她说话的时候刚好旁边没人开口,所以这话语就被周围人给听到了。
洛明渊悄声问君兰:“闵大人应当不会刻意为难你吧?”
“不会。”君兰小声道:“他人很好。”
“我也觉得。”洛明渊温声叹道:“闵九爷乃是最为磊落之人。”
说着话的功夫,洛明驰慢慢悠悠晃到了这边。
君兰和他对视一眼,同时扭过头去,谁也不搭理谁。
洛明渊看得皱眉,与君兰道:“你莫要理他。若他敢对你不好,你与我说。我护着你。”
君兰没料到他这么说,笑着道谢。
侯夫人看着君兰和洛明渊悄声低语的样子,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洛明薇先前一直在母亲身边不曾说话,见状附耳与母亲小声说道:“娘,我还头次见到大哥和姑娘家这么亲近呢。”
“可不是说。”侯夫人道。
明渊看似温和实则孤傲。就算旁边女孩儿再多,他什么时候正眼看过?
可惜闵府的八姑娘出身差了些,名声也不太好。不然的话,凭着她和明渊这样投契,倒是一桩好姻缘。
但,八姑娘如今得了闵九爷的照拂,往后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
等等再看吧。
侯夫人暗自思量着自有打算,闵老夫人却有些着急。
眼看着洛二少和君兰相看两相厌,她也不知该如何去改善,只能沉下声音警告君兰。
“兰姐儿莫不可无礼,这脾气,需得改改,莫要随意与人交恶。”
闵老夫人的本意是让君兰收敛下性子与洛二少和好。可她不明说,旁人并未听懂其中的关窍所在。
洛明渊笑着说道:“老夫人言重了,八妹妹性子不错。若真和人起了冲突,那也肯定不是八妹妹的错。”
洛明薇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大哥,你可真护着她。”
洛明渊道:“我这样方才是待客之道。”说罢朝洛明驰扫了一眼。
洛明驰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扭头不看他。
不过,等到用完午膳侯夫人邀了闵老夫人去继续游园后,又是另外一番情形。
两位长辈离去,闵菱被洛明薇拽走,闵萱跟在她们后头离去。
洛明驰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彻底和君兰杠上了。君兰往东走,他就看东边的腊梅。君兰往南走,他就看南边的腊梅。
洛明渊见状,索性邀请君兰去他的藏书阁看看。
只不过两人刚要往那边去,有管事匆匆来寻,问道:“世子爷说要准备瓜果,原不该再来打扰您。可现在路上泥泞难走,不似以往般来回无碍,得先说定了准备哪几种才好带来。不然挑选的不合口味,从庄子到这儿来回折腾着又要费不少时候。”
洛明渊有些迟疑。
先前母亲叮嘱过他,让他遣了人去庄子上说声,多备些瓜果来招待客人,他却忘了昨儿下过雨,庄子那边的路怕是不好走。
洛明渊想着八妹妹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需要哪些瓜果需得好生思量。于是与君兰道“我先离开会儿,见一见往庄子上去的人。”
暗自思量着他不在的情形下,难保洛明驰会做些什么。
洛明渊又问:“不知八妹妹现下想去哪儿?我送了你过去。”也免得明驰趁他不在的时候来寻八妹妹。
那位洛二少是个不听解释的,君兰不耐烦和他接触过多,想到洛明驰不敢去洛明渊那个放酒的院子,怎么想都是那儿最安全,于是她犹豫着说道:“之前世子让我待着的那个院子,我还能去得吗?”
洛明渊没料到她会想起那儿。仔细一琢磨,的确是个好去处。
“八妹妹好主意。”洛明渊笑道:“也得亏了你想得到。”
洛明渊亲自送了君兰往那边走。
想到自家弟弟做事鲁莽,洛明渊心中愧疚难安。记起之前君兰眼巴巴问侯夫人饮酒之事,他忍俊不禁。
于是边行边道:“那儿的地窖口搁着一坛酒,专程给八妹妹准备的。等会儿我拿出杯盏来,八妹妹可以在那儿品品我的酒。”
君兰笑道:“多谢世子爷。不过世子爷先前不是说酒需得晚上喝么?怎地现在又可以了。”
“亲手所制佳酿需得知己者慢慢细品方才能够领会。”
洛明渊简短一句带过后,略有担忧,“但那酒不似先前的酒。先前的果子酒不醉人,我看八妹妹不舒服,所以端了些来。可酒坛里的酒是葡萄所酿,能醉人,八妹妹莫要喝多了。”
他所说的果子酒,便是君兰之前从别院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端着的那一壶。
君兰连声道好,又认真谢过了他。
洛明渊送她进了屋,亲自备好酒盏,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君兰也没有饮过什么酒,只先前喝过些葡萄佳酿。想着之前自己喝过的量,她心中隐约有数,想着不超过那个量应当就没事。
谁知洛明渊的酒远比闵家庄子上送去的要味道好很多。
口感更清冽,味道更香醇。回味十足。
君兰一杯接一杯地倒着,百无聊赖自顾自饮酒,不知不觉地就把一坛子喝了大半。
洛明渊安排好了果子的事情后,庄子上的管事又和他提了这次下雨后庄子上遭到的一些难处,还有修葺房屋等琐事。
待到一一安排妥当,洛明渊又遣了人去庄子上走一趟,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眼看着就要到晚膳时候,赶忙去院子里看望君兰。
一进屋门,浓郁酒气扑鼻而来。其中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淡淡馨香。
洛明渊脚步稍微一顿,而后快步前行。入眼就是女孩儿趴睡在桌上的情形,近乎醉得不省人事。
洛明渊看得又心疼又好笑,低声道:“虽说你喜欢我酿的酒让我欢喜,可也不能吃那么多啊。不是答应了要少饮一些的么。”
说罢略一摇头,笑叹道:“也罢。往后你想吃酒的话,我得时刻看着。免得你一开心又吃多了。”
洛明渊挽起衣袖,拿出手帕,仔细给君兰擦去了唇边沾着的点点佳酿。又仔细看了会儿,方才唤来守院子的婆子,让她们寻了红梅来。
长灯直到天要黑了刚知道晚上不回去的事情。他寻了借口进到里头来找姑娘,正好看见洛明渊让红梅扶了君兰回屋的情形。
长灯犹豫不决,最终溜出别院,快马加鞭而走。
洛明渊扶了君兰回屋后,吩咐红梅好生照料。出门看到袁妈妈,才晓得晚宴已经开始。
袁妈妈笑着问了一两句闵八姑娘的情形,说道:“世子爷快些过去罢,宴席已经摆好,就等您了。”
洛明渊应了声,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房门紧闭的屋子,这才大步而去。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有别院门房的人跌跌撞撞跑到了院中。
他满头大汗身子微颤,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急切说道:“夫人、世子爷、二少爷,闵、闵大人带人来了。”
“九爷?”侯夫人蓦地站起身来,催促道:“还不快快去请!”
不多时,高大男人踏着月辉而来。
他身姿笔挺气度冷冽,举目四顾间煞气肆意。
侯夫人曾见过闵九爷办案时的样子,晓得他这般模样怕是刚捉拿完凶徒。于是上前行礼问安,道:“不知闵大人大驾光临,未曾远迎,着实失敬。”
“不必多礼。”闵清则随口说了句,问道:“怎么这儿少了一人?”
闵老夫人起身道:“兰姐儿因为喝醉了不曾过来。”
“竟是在做客时候喝醉了?”闵清则微微颔首,“我去看看。”
侯夫人忙让袁妈妈给闵九爷引路。
洛明渊向前紧走几步,说道:“九爷,八妹妹并非是不懂做客礼数而喝醉,是我不分轻重给的酒多了些。还望您莫要和她计较。”
闵清则回头望他一眼,漠然道:“我与她的事情,与你何干。”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侯府别院布置清雅,即便是个小小客房所在的院落,亦是栽了腊梅,芳香四溢。
忽然,满院的甜香气息被瞬间打破。
一人疾步闯入,高大的身影从院门直至屋前。周围惊呼声还未来得及响起,砰地一声重响,屋门被单手撞开。
院子里的两个小丫鬟吓得噤声。
屋内红梅哆哆嗦嗦喊道:“九、九、九”
闵清则怕她吵醒小丫头,眉目冷然抬手止了她的话。而后寒目一扫,望见了屋内榻上之人。
娇小的身子窝在暖被中,小小地缩成一团,背对着外头,看不清面容。
“出去。”闵清则头也不回地低声厉喝。
红梅咬了咬唇,最终低着头走了出去。
闵清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行至榻边。垂眸望着眼前的女孩儿,他探手道半空中,迟疑许久,最终半揽着她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君兰昏昏沉沉睡着,乍一被吵到,十分不耐烦,咕哝着说道:“好吵。”又抬手往他的手臂上推了推。
随着推的动作,衣袖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白皙小臂,在烛光下映出莹润光泽。
闵清则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晌,抿了抿唇,说道:“今日怎么没回去。”
君兰倦倦地睁开眼,如水的双眸娇媚地望过去,看着他深若幽潭的目光,痴痴一笑。
“早就说好了呀。”她声音娇娇地道:“只不过九爷不知罢了。”
女孩儿水样的眸中似有波光涌动,潋滟魅惑。
闵清则眉心紧蹙,目光紧紧盯了她许久,慢慢地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望向一旁地上落下的烛光。
那时候就是这样。
小丫头喝醉了后神志不清醒,变了个人似的妩媚至极。特别是一双眼眸,有着分辨不出年岁的风情,媚眼如丝勾魂夺魄。
让人无力抵抗。
若非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她要醒了才离开,那时她会发生什么都难说。
毕竟这样的她,太过诱人,是个男人都招架不住。
只是她好似醉后记忆不甚好,仅以为自己睡着了,旁的全都不记得。
闵清则脱下玄色金丝竹纹披风盖到她的身上,特意往上拉了拉,将俏脸遮住。
君兰觉得不舒服,纤指乱动想把那披风扒拉下来。
闵清则毫不犹豫地将披风重新往上拽了拽,把她五官特别是那双眼眸遮得更牢。打横将她抱起,大跨着步子往外行去。
君兰迷迷糊糊地腾空而起,觉得不舒服。又因悬在半空全身好似没处着力,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要找个可以扶靠的地方。
摸到了硬实的胸膛,摸到了宽宽的肩膀,继续往上,好不容易揽到了个顺手的位置。
她挪了一挪蹭了一蹭,紧紧搂好,心满意足。
闵清则没料到她突然勾住他的脖颈,脚步一顿,站在原处缓了好半晌。
刚迈步出屋,闵老夫人已经赶了过来。
原本她是怕九爷会斥责君兰。但是到了后才发现,眼前的情形远比她自己所想到的更为难以预料。
闵老夫人心中担忧,急忙问道:“九爷,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兰姐儿被打得起不来身了?
闵清则眉目骤冷正要开口,谁料怀中人突然勾着他的脖颈在他胸前蹭了蹭,好似在找寻更加舒服的姿势。
“无甚事情。”
闵清则深吸口气,神色愈发平和,音调愈发平静,语气极其地轻描淡写。
“不过是带她回家罢了。”
☆、第二十八章
“回去?”闵老夫人道:“洛家已经安排妥当,何必如此麻烦。”目光又往君兰的身上移过去,“兰姐儿她——”
“她未完成九爷的吩咐,理应去补足那做事的两个时辰。”
回答的并非闵九爷。这是个中年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闵老夫人从后望过去,方才发现说话的是那站在小轿旁的端庄妇人。
轿子停在院门旁,寻常绿呢小轿,并不见任何装饰。
之前闵老夫人因着赶得急没有细看,此刻认真去瞧,才发现妇人身穿松花绿折枝辛夷花刺绣交领长袄,头戴缠丝镶珠金簪。并非普通仆妇打扮,倒更像是当家夫人的做派。
原本老夫人以为她是在侯府伺候,现下听了她的话语方才知道是九爷带来的。
闵老夫人转身过去,迟疑道:“你是——”
端庄妇人躬身说道:“我夫婿蒋辉,在九爷身边做事。想必老夫人已经见过了。”
蒋辉是闵清则身边谋士。虽无官职在身,却满腹经纶饱读诗书,在京中颇有名望。
闵老夫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蒋夫人。您怎地到了此处?”
“我本要去思明院伺候。”蒋夫人声音不疾不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收到消息就往京城赶,今日刚到。听闻八姑娘在别院不方便即刻上马车,便借了侯府的轿子来接一接。”
闵老夫人听闻后,面色微变。
闵家上下原以为兰姐儿是独一个能去到九爷院子里的。
现下多了个蒋夫人,闵老夫人方知这思明院并不似九爷在外院那般完全不准女子进入。最起码现在就有了两人在那儿伺候。
闵老夫人暗道或许闵府当真是要有九夫人了,不然九爷怎地行事与以往不同?
老夫人有些心忧。倘若思明院的女眷慢慢多起来的话,兰姐儿怕是难得到九爷的特别照拂了。
先前君兰身上盖着东西就看不清状况如何,如今九爷已经大步总到轿边把兰姐儿放到了轿子里,更是瞧不到具体情形。
闵老夫人忙道:“九爷,兰姐儿虽做事任性了些,心却是好的。若今晚她做事您不满意,也千万不要恼了她,明儿等她情形后再把时辰补回来就是。”
蒋夫人眼帘半垂,“老夫人这是怕九爷把八姑娘赶出思明院?”
闵老夫人低声道:“还请夫人帮忙美言几句。”
蒋夫人嘴角勾了勾,抬眸望过来,微笑,“好说。”
轿起。
闵清则大步前行。
蒋夫人扬声道:“八姑娘头次醉倒,九爷心中担忧,故而遣了我把八姑娘接走。请老夫人放心就是。”
闵老夫人知道九爷不可能是担心君兰才这样做。而且,接人的也不是蒋夫人。
但蒋辉声名在外,蒋夫人亦是书香之家出身。她这样说,好歹能够保全了君兰的闺名,免得旁人知道八姑娘是因为没有完成做活儿惹恼九爷、从而被强行带走。
闵老夫人提起的心慢慢放了回去,“八姐儿做事不知轻重,还望蒋夫人多担待些。现在城门怕是已经关了吧?不知九爷打算如何回去?”
蒋夫人朝轿子看了眼,含笑道:“您放心就是。九爷自有安排。”
虽然城门关闭后闵清则依然有法子进京,但他并未带了君兰回城。出了侯府别院后,方向一转,一行人去往他在京郊置办的宅子。
闵清则在京中宅邸不少。除去城里皇上赐下的两个府邸外,另有郊外宅院四处,分布在四个方向。这样他若在外办差赶不及天黑前回京城,无论从哪里归来,都可以随时就近歇下。
现下离得最近一处便是西苑。
到了别院大门外,长灯驾车早已等候。
闵清则把君兰抱出轿子,一同上了车,往西苑赶去。
周围没了旁人,微微晃动的车内,只有咕噜噜的车轮声相伴。
闵清则轻轻掀起披风想要把它丢弃一旁,却在揭开它时遇到了阻碍。小丫头双手把它攥得很紧,丝毫都不肯松开。
闵清则摇头失笑。
上次他就发现了,小丫头醉酒的时候喜欢抱着东西,搂了酒坛子不肯撒手。
刚才也是这样。
在屋子里,她紧紧裹着被子,把被子一角抱在怀里。到了轿子上,他抱她出来的时候,她正侧躺在轿中,衣裳凌乱袖口滑落,白嫩的双臂露出,正把玄色披风牢牢地按在胸前。
就好像她怀里有点什么才会觉得心安。
望着她的睡颜,此刻闵清则不禁扪心自问——他到底清楚不清楚小丫头往年的时候到底怎么过的?
看她平时清淡恬静的样子,只当她过得虽不算特别好,但也平静安宁。
少时他不能护着她。后来权利不够,无法放开手去护着她。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他想要把她拢在身边的时候,遇到了她第一次饮酒。
她醉酒后,最迷人的便是眼睛。迷离双眸透着娇媚的嗔懒,带着超越年龄的魅惑,让从不近女色的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
这样的她,让他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无力感。
所以刻意疏远。
他本想再等等。等那盒子满了再说,或者等她想要寻找她曾经丢弃的东西时再说……
若非这次失去后至极痛苦,再有了失而复得的极致欢喜,他或许还会远离她一段时间。
现在他觉得小丫头还是得亲自看着才比较放心。
第一次看她抱着酒坛醉眼迷蒙,没有多想。今日发现她总喜欢有这个动作,他方惊觉,她心底深处有着多么深浓的不安全感。
君兰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十指好似在被人小心地掰开。虽然那动作仔细轻柔,可她还是觉得十分不舒服。探手出去,寻找更合适的搂抱之物。
闭着眼摸来摸去,刚才已经熟悉了凉凉滑滑的东西不见了,怎么也寻不到。
醉酒的她脑中昏沉沉,闭着眼不想睁开,因着饮酒而全身发热,很不愿失去那种舒适的感觉。
君兰双手寻觅。
有温热的大掌裹住她的手。
君兰不喜欢,烦躁地抽手,推开。而后继续探寻。
这一次,她遇到了更好的。
凉凉的舒适的。脸贴在上面,热度降低,很舒服。
又很好抱。刚好够她环臂搂住。
君兰满足地叹息了声,昏沉沉又要睡去。
她倒是心满意足了,可被他搂住的闵清则却全身紧绷,一动都不敢动。
刚才她把脸颊贴到他胸前的时候,闵清则就打算小心地把她推开。
夜晚天冷。他生怕自己的衣裳沾了寒气让她不舒服。
谁知还没来得及有甚动作,她的双手忽然而至,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闵清则身材劲瘦,窄腰刚好够她环抱着。
感受到她搂紧他的腰还脸颊在他胸前蹭来蹭去,闵清则脑中直接空白一片,没了反应。
轻声唤她,她听不见。
想要慢慢地把她双臂打开,她反而抱得更紧。
像是怕怀里的舒适感远离一般,她还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闵清则直接没了脾气。
不想把她吵醒,为了让她抱得舒服点,即便搂紧也能继续睡,他只能慢慢抱着她一起侧着躺下,再沉默地由着她主动挨近。
为免她娇嫩的手臂被压住,他左手撑在车上,让车上锦褥和腰身间留出恰好的空隙,刚好够她从下伸臂抱过来。
她也实在抱得用心。
即便是躺着了,双手依然在他腰后扣住,不曾松开,也不曾滑落。
西苑与其他几处地方一样,甚至和闵清则在闵家外院的住处一样,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歇息的地方。
虽然地方极其敞阔,却布置得并不算细致,仅仅有着最基本的功用罢了。
比如茶厅,因着九爷不请客人过来,所以里面只有一桌一椅,另一个博古架,甚至于连个花架都没搁置。
博古架并不似旁人家放了珍奇古玩,而是搁着一摞摞的书。清风吹过,书的边角微微扬起。原本空白的边角处可见零星字迹,显然是翻看后留下的心得注解。
先前已经遣了人来西苑说一声。如今听闻九爷到了,西苑的管家忙让人开敞大门,把爷坐的车子迎进了院中。又吩咐小厮去到旁边的另一个马车,帮助蒋夫人拿行李。
蒋夫人本打算在京郊农户处借住一晚,明儿早晨再进京去见九爷。
原已经和农户说好了,正要安顿下来,却遇到了长明去寻她。
长明与她说了大致状况后,她就跟了往侯府别院去。到达别院附近时,刚好九爷策马而至。
这才有了先前的事情。
管家吩咐完一切后,眼看着九爷抱了人下马车,就打算迎过去相助。
还没走两步,被长明一把拦住。
管家奇道:“大人这是——”
“没见到驾车的人么?”长明朝着长灯那边一扬下巴。
管家惊疑不定地看了半晌。
见长灯放下缰绳后躬立在旁都不敢插手半点,管家心中明白了不少,悄声问:“八姑娘?”
长明“嗯”了声。
管事肃然起敬。
闵清则的宅院内,仆从皆是心腹。
头一次有姑娘到九爷家中来,所有人都很好奇。但九爷在,谁也不敢造次。
只有管事悄悄地伸了伸头,悄悄地去望。眼睁睁看着九爷把姑娘抱到了屋里,而后踹合了房门,他缩回脖子,再不敢多看一眼。
闵清则把君兰放到他的大床上。
方才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在不吵醒她的状况下让她松手,而后打横抱起进了屋。
虽然一路走来都在搂着脖颈,但因她身量娇小,全力伸臂也抱不甚牢,所以很快就将她放到了床上。
君兰两三下摸到了锦被塞在怀里。
闵清则本是暗松口气打算走出屋去。可到了门口,他步子越来越慢,最终停下。而后回头,望向大床。
床上少女身材窈窕,初有风韵。乌黑的发散落四周,衬得她肌肤愈加雪白。
虽她双目闭合,但他不看也能知道,那双眼眸是最动人心之处。
望了许久,他不知不觉脚步挪移,重新走回了床畔。
即便锦被舒适,可她这样一直抱着,时间长了难免手臂会被压得酸痛。
更何况被子太软,若这样一直抱着,或许什么时候不小心,被子就会堵住口鼻。
那样可就危险了。
主意已定,闵清则上前,把被子一点点地从她怀中抽离。
果不其然。
如料想的一般,她怀中空落落后,又开始四处寻觅。最终贴在了他的身边,搂住了他劲瘦的窄腰。
闵清则侧躺在床边,望着帷帐上古朴的绣纹,低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
这个习惯可是麻烦。
……往后绝不能让她在旁人跟前饮酒。
☆、第二十九章
君兰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睁开眼的刹那望着眼前帐顶古朴的纹饰,她有一瞬分不清今夕何夕。再看看四周屋内简洁而又不失雅致的布置,她愈发茫然。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洛明渊藏酒的那个院子。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全然没有印象。
眼看外衫在床头搭着君兰顺手拿过来披上而后趿着鞋子急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外面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树木花草。
显然不是腊梅盛开的侯府别院。
君兰有些心慌不知道自己是到了哪里。正想要走出屋去,却听旁边有人急切说道:“哎呀姑娘醒了?罪过罪过。我本是去旁边煮甜汤,没料到就这会儿功夫错过了姑娘醒来的时候。”
君兰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有位衣着体面笑容和善的妇人朝这儿走来。
她迟疑着说道:“您是”
“我夫君蒋辉。您叫我一声蒋妈妈就可以。”蒋夫人说着,把手中的东西放到外头的窗台上上前来搀着君兰。
若说一声“蒋妈妈”,那可是把她的身份定为仆妇了。
君兰想了想,唤道:“蒋婶。”
蒋夫人笑道:“姑娘可真客气。”
不由分说把君兰请进了屋里蒋夫人关上屋门,边从柜子里拿出一身新衣裳边道:“往后我就在思明院里伺候姑娘了,您不必与我客气。”
她把衣裳放到床边“这是爷走了后让人送来的说是姑娘醉酒醒来怕是会身子乏不若起身后沐浴再换身新衣裳即可。”
君兰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错愕问道:“这儿是九爷的府邸?”
蒋夫人笑道:“是啊。昨儿爷看姑娘醉了,就把您带回来歇息。不然的话在旁人家终是有所不便。”
君兰没料到九爷为她考虑得这样周到,心生感激的同时,暗暗告诫自己。
往后可不能再饮那么多酒了。
不然的话,要给九爷增添那么多麻烦,她当真过意不去。
这儿没有浴桶,只有一个浴池。
管家躬身对君兰解释:“爷个子高,买不到合适的浴桶来用。原本想着打造几个大一些的浴桶,爷又觉得那些东西舒展不开,就在各处宅子都做了浴池。姑娘不用怕冷,这儿有地龙。虽然爷在这个时节用不着那种取暖的东西,可爷怕姑娘冷,一早就让人生上了,现在浴池那儿暖着着呢,尽管用就是。”
君兰笑着谢过了管家,并未说要过去沐浴之事。
管事不明所以,朝蒋夫人使了个眼色。
蒋夫人思量了下,轻声道:“姑娘放心。那浴池旁人用不得,是爷一个人的。早上爷沐浴后还特意让人重新刷干净了。”
君兰这才点了头。
沐浴过后,换上新衣。
蒋夫人边伺候她穿上边笑着打量,半晌后,啧啧称叹,“真不错,爷的眼光好,给姑娘选的衣裳真合衬。大小也合适,腰身甚是服帖。可爷是怎么知道姑娘尺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