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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银河帝国之刃》》 · 淮上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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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了,”半晌后加文惘然道,“我什么都……忘了。”

迪恩迷惑的看着他,直觉这一切都很不对劲,但眼下又不是能随意发问的时候。

加文脸色实在太苍白,黑发都被冷汗浸透了。迪恩看他不能走,便顺势过去把他扶起来,满把靠在自己臂弯里,“走吧,我带你去军医处看看。”

“……好,”加文微微喘气,极度疲惫道:“谢谢。”

2.

“海因里希。”

“我叫赛特·海因里希。”

……

皇帝猛然坐直,脱口而出:“西利亚元帅——”

声音戛然而止,书房里静悄悄的,正要叫醒他的女官一脸尴尬:

“陛下……”

“……抱歉。”皇帝揉揉太阳穴,疲惫道:“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你有什么事?”

女官不知道皇帝梦见了百年以前和元帅第一次相遇时的场景,但能看出皇帝心情不豫,因此说话也格外小心:“陛下,元老院朗费洛长老在外求见,说想向您禀报流亡军在蛇夫星系建立政权的最新动向。”

皇帝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请他进来吧。”

女官行礼退去,片刻后一个黑金长袍的老人快步走来,在书房大门外欠了欠身:“午安,尊敬的陛下。”

海因里希随意指了指扶手椅示意他坐下:“爱卿是来讨论军报的吗?请坐吧,流亡军新政权建立得怎么样了?”

朗费洛长老面上显出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何必呢陛下,您明知道我不是来讨论这种事情的——话说回来,怎么最近皇宫里没看见瑞纱小姐?这个时间她应该在陪您一起批阅文件的吧?”

朗费洛作势往周围张望,却只听海因里希冷笑了一声:“如果你说的是那个Omega女博士的话,她明确告诉朕,就算天下Alpha都死绝了,她也不会嫁给朕这种人当皇后的。”

朗费洛:“……”

可怜的长老垂死挣扎:“这、这位小姐真是太任性了,我会让她父亲好好去说的,怎么能这样冒犯陛下您呢?”

“无所谓,其实朕也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情。如果卿不想说军务的话现在就可以走了,老实说最近流亡军进犯帝国边疆的事情还真有点烦呢。”

海因里希作势拿起一本文件,结果还没翻开就被朗费洛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陛下!你不能这样啊陛下——!!”

海因里希:“……”

“帝国都成立五十年了!而且您还是一位正当壮年的Alpha!竟然一点都没有想标记Omega的冲动吗?!就算没有您也得为继承人问题考虑吧,百年之后这庞大的帝国将交到谁手里?!这个问题千万要三思啊陛下!!”

“……”海因里希迅速从抽屉里翻出半盒心肌梗塞急救丸,伸手递上前,诚恳问:“我们上次说到这个问题时你丢下来的,要来点么?”

朗费洛恨恨夺过药丸。

皇帝一直看着他吞了两片药,确保无虞之后才慢吞吞开口道:“这个问题朕一直放在心上的,但朕并不想为了满足育有后代的本能就随便标记一个伴侣……就像你说的那样,帝国才成立五十年,联盟时期留下的问题尚未完全消除,国力衰微且人心不稳,现在谈什么继承人的问题还太早了。”

书房一片静寂,皇帝和长老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半晌后朗费洛终于冷冷的开了口:“陛下,现在科技是很发达的。”

“……?”

“所以就算哪里不行,咱们应该……也是能慢慢治的,不能讳疾忌医啊。”

海因里希木然半晌,盯着老头那郑重到欠揍的脸,突然有种想当暴君的冲动。

朗费洛大概感觉不妙,悄悄退后了半步:“陛下您千万要冷静,那些媒体也是为您的健康着想,完全没有其他意思……您是不是要来点茶?咖啡要吗?”

“……给我滚出去……”

朗费洛立刻退后两米。

“下次再让我听见这种话,你们就——”

皇帝一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听起来有种咝咝的声音:“我会给你们一个继承人的,但现在给我滚出去……现在!立刻!”

朗费洛完全不需要他重复,立刻转身冲向门外,速度快得好像一只被夹了尾巴的兔子。

“让那帮媒体闭嘴!”皇帝余怒未消,顺手抓起文件狠狠扔了出去。朗费洛背后长眼一般神速避开,回头大叫:“做不到!言论自由是帝国公民应有的权利!”

“去你——”妈的权利!朕才是皇帝!

皇帝重重坐回椅子里,看着朗费洛连滚带爬跑走,心里火气没有半点消减的苗头,反而越烧越旺了。

他一眼瞥见流亡军进犯边陲星系防线的情报,一时怒从心头起,抓起笔想写点什么,但只平白划破了电子板而已。皇帝重重把笔拍在桌上,僵持片刻后霍然起身:

“来人!”

几个侍从官快步走进,显然之前都识相的猫在外面躲着。

“准备飞艇,朕去一趟皇家军校。”海因里希顿了顿,阴沉道:“别让任何人知道!”

卡洛琳是和艾德娜在一起喝茶的时候,得知皇帝大驾光临的消息的。

艾德娜面色一沉,正要起身离开,侍从官毕恭毕敬的拦住了她:“请别回避,艾德娜院长小姐,陛下也点名说了要见你。”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卡洛琳咳了一声:“既然如此就感谢陛下惦记了,待我们一起去恭迎陛下大驾吧——”

话音未落研究室门口传来一个冰冷低沉的男声:“不用了,卡洛琳,朕没事也懒得过来见你。”

侍从官欠身退下,卡洛琳和艾德娜同时起身,只见一身黑色军制服的塞特·海因里希大步走近,棱角分明且男性气息浓厚的面孔仿佛无时不刻散发着寒气,让人一看就让人心底发冷。

“陛下最近似乎总是有事,戴纳校长传达有关移交机甲凤凰的旨意后我求见了很多次,好像您都没空呢。”卡洛琳话锋一转,镇定问:“请问陛下今天驾临是为了——?”

“不是为了戴纳。”海因里希冷冷道,“我对凤凰的归属没有异议。”

“那真是太遗憾了,您竟然认为星际军校的科研能力比我们更强。”

“至少他们没有在五十年的漫长等待里耗尽朕的耐心,有什么异议吗?”

“陛下!联盟凤凰是双S级机甲,外壳是五维合金!强行撬开后损坏驾驶舱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卡洛琳顿了顿,放轻声音质问:“五十年前凤凰把西利亚的遗体封存在驾驶舱里,这您没忘记吧?”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

“‘为了避免破坏遗体,不要用暴力手段强行开启凤凰’——这是您亲自定为最高级别的秘密军令,现在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研究室里一片静寂,三个人互相瞪视,长短不一的呼吸都一清二楚。

足足过了十几秒,皇帝才缓慢而清晰的开了口:“我就是来撤销这道命令的。”

卡洛琳校长一僵。

“我要开启驾驶室,但不是为了凤凰。”

“我要西利亚元帅的DNA。”

研究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皇帝面无表情,但卡洛琳和艾德娜的脸色都同时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朗费洛长老:“陛下!臣妾做不到啊陛下!!”

海因里希:“……”

皇帝突然感受到来自宇宙的恶意【。

本文肯定有肉但还没到上肉的时候~

Chapter13

长久的沉寂过后,艾德娜僵硬的开了口:“陛下,西利亚已经死了,你要他的DNA做什么?”

海因里希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特别深邃狭长,因为年纪的关系眼尾有些微微的细纹,看上去更有种岁月带来的成熟和内敛,以及含而不露的强大威势。

“这不关你的事,孔塞特林。联盟凤凰或西利亚的DNA,你们必须交出一样。”

卡洛琳和艾德娜对视一眼,两个女人目光里都带着强烈的抵触,紧接着卡洛琳开了口:“陛下,请原谅我做不到——联盟凤凰所代表的的政治意义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当年光耀军团十万人缴械投降,不是为了看您拆毁他们精神图腾的。”

“朕知道。”

“联盟溃败不过五十年,帝国是在保证尊重议会精神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帝国政府的一举一动,您知道他们心里藏着多少不信任吗?”

“朕知道。”

“那么在这种敏感的时候里您竟然还想拆毁联盟凤凰?您想制造政治动荡吗?”

“朕只是要DNA。”

“那就去跟他们解释!”

“不可能。”

“为什么?”

“……西利亚是Beta,他的基因可以跟我融合。”海因里希盯着她,长久的沉默后终于说了实话:“我想要一个孩子。”

艾德娜一个箭步冲上前,快得卡洛琳几乎都没拉住她:“——想都别想!海因里希!你给我想——都别想!”

“别说了,艾德娜!”

“闭嘴!朕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

“西利亚当年怎么没让你被福特森打死?!你这种人为什么要活下来!”艾德娜几乎崩溃了,声音尖利得几乎变调:“他救了你!教养栽培你!一步步提拔你!结果你们这些人自以为是的搞什么陈桥兵变,强逼西利亚按你们希望的那样去当独裁者!你们不知道民主联盟是西利亚捍卫了几百年的精神信仰?!”

海因里希眼神中罕见的透出一丝狼狈:“这种事就别说了!”

“西利亚那么愤怒,但他仍然饶过了你们的性命,只把你们流放到边远星系——而你们是怎么回报他的?!金星要塞之战,百年难遇的太阳风暴,西利亚拼命保护联盟帝国双方军队安全撤离,结果你们趁他重伤濒死的时候杀回马枪,一战歼灭了百万联盟士兵!”

“闭嘴!那是战争!”

“西利亚一人挡住风暴为你们撤军争取时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战争!海因里希!太阳风暴来临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们这些苟活于世的帝国将领在干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艾德娜抓起茶杯狠狠砸碎在地。

“你根本不配当他的对手,你也不配拥有他的孩子。”她指着海因里希,咬牙切齿道:“如果你敢打西利亚遗体的主意,我就把你的行为通报全宇宙。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是站在你这边的人多,还是站在西利亚那边的人多!”

她的最后一个字久久回荡在研究室里,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完全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整个场景仿佛一幕恐怖到极致的哑剧。

“……我说,”卡洛琳艰难的开口道,“陛下,其实帝国有很多……优秀的Omega,也许您只要再等等……”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海因里希打断了她,冷冷道:“我用了一百年摧毁联盟,如果没有金星要塞之战也许我要用两百年。”

艾德娜冷笑:“为了尽快掌握大权?”

“为了尽快稳定秩序。”

“随便你怎么说……”

“事实就是我做到了,再来一遍我仍然会这么选择。”

海因里希顿了顿,神情冷酷而坚决:“你们可以随便指责,但今天的帝国证明我没有辜负元帅的牺牲。现在我要他的DNA,你们不交也没关系,一个月后的机甲联赛凤凰将注定易主。”

艾德娜神色极度愤怒,还想说什么但被卡洛琳阻止了。

“我们会竭力取得胜利的,”女校长镇定道。

海因里希目光轻蔑的打量她们,神色间毫不掩饰他的想法——绝无可能。

卡洛琳毫无惧色的与他对视,背在身后的双手却因攥紧而微微颤抖。半晌皇帝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那就预祝各位武运昌隆了。”

他那黑色军服的身影仿佛裹挟着暴风雨的阴冷气息,艾德娜用尽全身力量,才能勉强克制自己不把枪掏出来扣动扳机。

卡洛琳按住她肩膀,用眼神示意她冷静,随即匆匆跟了上去。

皇帝走出研究所大楼,守在外面的侍从官立刻欠了欠身,大步跟上。卡洛琳知道作为校长自己不必再送了,当即停下步伐。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长廊尽头一个学生搀扶着另一个走来,老远就敬了个礼:“卡洛琳校长!艾德娜院长在吗?”

卡洛琳闻声回头,认出是机甲队的精英生:“迪恩?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个被他架在肩上、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的学生,赫然是加文!

卡洛琳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海因里希随意回过头。

那也许是卡洛琳一生中最怪异的场景了,直到很多年后她都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所有细节:银河皇帝海因里希和军校生加文分别站在走廊两端,前者已介壮年,气势威严,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丝惊愕的神情;后者正当年少,神态陌生,只看了皇帝一眼便转开了目光。

仿佛时空巨大的玩笑,又好像命运充满恶意的捉弄。

这一眼跨越了两百年的战火和恩怨,将历史彻底颠倒的重现在卡洛琳眼前。

“你……是……”

海因里希迟疑着跨出一步,然后猝然顿住了。

2.

走廊上一片诡异的静默,迪恩刚想说什么,卡洛琳猝然打断了他:“他是艾德娜的学生。”

这种时候没人关注她是否失礼,女校长又镇静的加了一句:“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皇帝仿佛听见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他着魔般走了几步,遥遥看着加文的脸,神态间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不确定。

“这——”迪恩迷惑的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加文暗中猛的一按,顿时住了口。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终于走到他们面前,微微低头俯视着他问。

加文一言不发。

卡洛琳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他不会说话。”

皇帝也没有恼怒的意思,只一动不动的上下打量加文,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到脖颈,在咽喉处鲜明的指印上停留了很久。

这沉默简直让人窒息,迪恩不由自主开口解释:“机甲精神污染,只是一起意外……”

皇帝点点头,但没看他,只抬头注视加文的眼睛。

“对不起……你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加文礼貌的垂下目光。

从这个角度看少年又和记忆中的印象有着诸多不似,皇帝微微皱起眉,心里那噩梦般的错乱感几乎难以压制。

走廊上没人开口,所有人都谨慎的看着。

半晌皇帝终于点头示意:“是我看错了,不好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侍从官,脚步略微凌乱,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没有人开口道别,卡洛琳也省略了恭送皇帝的客套。海因里希离开得非常快,直到飞艇升空消失,迪恩都没意识到刚才自己面对的是谁:“——校长?那是什么人?”

卡洛琳面色铁青,半晌沉声道:“你惹不起的人。”

海因里希神情恍惚的坐在飞艇里。

飞艇在航空马路上高速行驶,舱内别无他人。狴犴化作光脑悬浮在空中,对皇帝的脸色观察了很久,突然问:“您在搜索记忆里和刚才那军校生特征相符的人吗?”

“……他像西利亚。”

“这是错误的,陛下,”狴犴机械道,“根据系统比对,该名军校生和西利亚元帅的面部特征相符不到15%——当然,元帅少年时代的图像已经完全失传,年龄差距也有可能造成一定比对失误。”

“我明白,但只是那种感觉……”海因里希顿了顿,低声道:“是我魔怔了。”

“勇于认错是难得的优秀品质。”狴犴公正的说。

然而这句话勾起了皇帝心中的隐痛,被艾德娜不管不顾解开的伤口又隐约有些发疼。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狴犴……”

“是。”

“以人工智能的角度来看,金星要塞一战,是我做错了吗?”

皇帝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战役,很多视若手足的战友在他眼前牺牲,有些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来。最开始他也有很多强烈的自我怀疑:这种牺牲到底是不是值得的?我是不是做错了?但随着战事逐渐激烈,联盟日益腐败,他意识到很多事是别无选择的。

并非他开启了这个时代,而是时代在转型中选择了他。

他的一切犹豫和软弱都会导致更多牺牲,流血将永无止境。

联盟与帝国的战争持续了近百年,前八十年一直是联盟追着帝国打,直到金星要塞一役彻底颠覆战局,成了联盟从此彻底走向衰败的拐点。

在那一战中双方军队同时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太阳风暴,情势根本来不及脱身。眼见百万大军就要被洪流吞噬的当口,西利亚一人挡在风暴之前,4S宇宙级武器涅槃之枪的反能量激发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开启了贯穿时空的中和层,为双方军队撤入五维空间争取到了宝贵的12秒。

那12秒拯救了百万人的性命,海因里希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毁天灭地的粒子洪流扑面而来,仿佛末日来临诸神的审判,在无限的光海中,机甲凤凰一寸一寸燃烧融化,最终成为一团明亮的火球。

那无疑是联盟史上最绚丽、最壮观的烟花。

那一刻海因里希知道西利亚必死无疑,但他所做的却是领军全速撤退。

没有人知道皇帝把所有眼泪和痛哭都留在了五维空间,人们只知道他出来时昭告全军:

“掉头反击,将失去统帅的联盟军团消灭殆尽。”

“您的决策没有任何错误,陛下。”狴犴冷静道:“首先您驾驶着当时身为A级机甲的我,就算真冲上去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其次如果没有您率军撤入五维空间,所有人的性命都会填在那里。”

海因里希却沉默着。

那一战彻底改写了帝国战争史:编制完整的帝国军将士气颓散的联盟军半路拦截,犹如神兵天降,包抄歼灭了数十万联盟舰艇,甚至一度深入到指挥舰面前。

如果真轰灭了指挥舰,那这一战就是完全的胜利了,联盟将被屠杀到半个活口都不留的地步;然而在当时,没有任何一架帝国舰艇对联盟指挥舰开炮。

——因为它当时正拖着机甲凤凰的残骸。

那可能是海因里希一生中罕见几次感情战胜理智的经历之一。战局彻底确定后,他下令全军停火,成列目送指挥舰拖着焦黑破碎的凤凰残骸,缓缓消失在了宇宙深处。

他当时很庆幸联盟代指挥官、光耀军团卡列扬中将是个理智大过感情的人,否则如果他下令用指挥舰撞击敌军,那西利亚元帅的尸骨势必荡然无存,连送回故土安葬的机会都没有。

海因里希几乎不记得后来的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夜整夜难以入眠,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就能度过一天,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忘记了。那个时候如果有人拿刀杀他,可能他也会麻木的坐在那里引颈就戮。

直到一周后亚伦踹开房门,因为激动过度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快去看新闻!海因里希!元帅他还活着,他没死!”

——西利亚元帅没死。

尽管帝国上下大为震惊,无数人甚至怀疑联盟在造假新闻,但其后的事实证明了:他就是没死。

“联盟永远铭记那些为她捐躯的战士。而我们,所有没死的人,将带着怀念向自由和理想继续前行。”

电视上西利亚一身黑衣,面容苍白,神情冷酷似铁,穿过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怀抱白菊稳步走进烈士陵园。

而海因里希惊呆了。他怔愣的站在屏幕前,巨大的喜悦和悲哀同时从心底汹涌而上,汇聚成黑暗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金星要塞之战是总体战局颠覆的拐点:因为一役落败,西利亚受到议会的质疑,被变相剥夺军权长达十二年之久。帝国借机攻占了双子座白鹭星,以此为据点休养生息,迅速壮大,很快将周边星系的势力都聚于麾下。

终于找到理由将西利亚驱逐出权力中心的联盟议会,则在这期间加速衰败,各地吏治混乱一团,每天都传来各地执政省宣布独立的消息。议会内部四分五裂,对外无计可施,屡次攻打都只是白费力气,最终只落得劳民伤财、怨声载道的境地。

——所幸这种局面没有持续多久。

银河大战第九十二年冬,帝国吞并双子星,军事、民生、星际舆论都到达历史顶点。

同年,帝国统帅海因里希亲征,和联盟军团遥遥对峙于蛇夫星座M12星团。

一切故事都将在此画上终点,包括海因里希心中那丝遥远而微渺的期望,以及在漫长等待后重掌军权的西利亚;他们都在那注定的一战中,走向了各自的终局。

“陛下,”狴犴声音毫无波澜,说:“恕我直言,您和西利亚元帅是不同的。”

车厢无比安静,海因里希转头看着它。

“元帅是真正的强者,但您也是位伟大的政治家。你们所承担的历史责任不同,因此只有立场相差,没有对错之别。”

海因里希摇头一笑,并不对人工智能的话发表评价。

“但基于数据分析,”狴犴道,“我认为您选择元帅作为后代的另一半基因提供者是非常适当的:首先元帅的基因品质无可置疑,其次,即使艾德娜小姐将此事公之于众,支持您的也一定比反对的多。”

“……嗯,我知道。”海因里希有点走神,说:“就怕他们干脆毁掉遗体。”

他想起一个月后的机甲联赛,如果皇家军校是在战败的情况下交出凤凰的,那就没人能说出半句话来;但假若皇家军校赢了,事情又会麻烦很多。

他不想等了,他想要一个孩子——继承了他和西利亚两人血脉的孩子。

这个想法如同火烧一般,让海因里希心中热得发烫。

“怎样才能让他们输呢……”海因里希用指节揉按眉心,突然想起在皇家军校见到的那个少年,潜意识里再次把他的脸和西利亚重叠到一起。

机甲实力上不会也一样吧。

……但那怎么可能呢?

皇帝自嘲摇头,心说这也太胡思乱想了。他靠在车窗上,望着外面车流飞速退后,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

Chapter14

海因里希想的是怎么让艾德娜交出凤凰,戴纳想的是怎么赢得机甲联赛,军部保皇党想的是怎么制造出一个有元帅血脉的小太子。

三方人达成了奇妙的共识:皇家军校必须输。

而卡洛琳肯定是不想输的。

第二天机甲队排名四强赛,校长、研究院长、军校高层集体出席,所有人都十分关注最终的前三名——那代表了一个月后参加机甲联赛的最终人选。

那天早上加文也很顽强的从军医处爬出来,到停机场去给乱朱做最后的修整。那时天刚蒙蒙亮,迪恩以为自己已经是最早的了,谁知道刚进停机场就看见加文背对着他,坐在巨大机甲的阴影中,聚精会神的敲打电脑。

迪恩有些惊愕,一时顿住了脚步。

“通向粒子枪的神经线路不是很稳,给你重新接了一下。”加文头也不回,说:“火力启动时间也减少了0.039秒,已经到达C级机甲的极限了。”

“……谢谢。你怎么做到的?”

“观察,思考,结合经验,谨慎下手……基本做所有事情都是这个过程。”

迪恩失笑道:“哦?你有很多经验?”

加文下意识想说我修过的机甲比你见过的都多,这个不是问题;但话没出口他就顿了一下。

“不,没有。”他声音轻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真奇怪。”

奇怪的事还在后面。

早上九点四强赛开始,先是两组分赛,决出胜负后再由败者挑战对方组的胜利者,两轮连输者失去前三名资格。

比赛开始前加文又去探望了一次机甲乱朱,却发现迪恩在跟教官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脸色都非常难看。加文不好上前打扰,便悄悄从后门出去了,心里还琢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比赛一开始,他就感觉到不对——乱朱的动作太不协调了!

机甲大多巨型,观众席都设在离地百米的遮挡式悬浮走廊里,所有人都戴着特殊眼镜,能将巨型机甲搏斗的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艾德娜特地给加文安排了个好位置,开场不到一分钟,他就看出乱朱的右半边身体移动有点慢。

这个慢是很难发现的,往往也就是零点几秒的拖延——但在战斗中,零点零一秒那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你看,我说这小兔崽子比不上亚伦上将吧——告诉你哦,亚伦上将体力跟耐力都很好的哦,如果你动心的话……”

加文一把抓住光球,几秒钟后狮鹫惨叫着挣脱出来,一头扎进了背包里。

比赛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几分钟后对方光剑一记凌厉的斜砍,干净利落结束了战斗。

胜利者享受全校的欢呼,失败者赶紧把机甲送去修理,准备下一场比赛。加文趁人不注意走下看台,一路找到准备室门口,拦住了正匆匆往里走的迪恩。

“到底怎么回事,机甲哪里出了问题?”

迪恩神色不见颓丧,相反非常平静:“不是乱朱的错。”

“但你的指令也没有出错,是机甲反应延缓了。”加文认真道:“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现在还来得及,也许我能帮到你。”

迪恩却久久不说话,脸上神情非常迟疑。加文注视他的眼睛,片刻后灵光一闪:“——是你请的那个技师?”

“……”

“乱朱需要技师副驾,但他今天没来?”

迪恩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加文转身向准备室走去,迪恩一把抓住他的手:“不,你不能当副驾!这种比赛太激烈,你只是个身体柔弱的——”

“并把你打败了的Omega。”加文善意道,“我就不加‘狠狠的’这个形容词了。”

迪恩:“……”

两人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足足几十秒后加文终于问出了心中隐藏已久的问题:“克服Alpha狂妄可笑的自尊心就那么难?”

“……不、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迪恩犹疑良久,最终难堪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因为开学时说要还我人情,所以才帮我的。”

加文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头顶冒出一排整齐的“……”符号。

半晌他拍拍迪恩的肩,语重心长道:“——成熟点。”

半小时后比赛再次开始,迪恩的对手是另一组上局胜利者,跟他同年级的机甲班精英生克莱尔。

这两人平时在机甲队是王不见王的关系,上学期据说还能维持面儿上的情分,这学期开学不知为何,就变成连招呼都不打的陌路人了。

克莱尔的机甲总体D级,但各项参数并不差乱朱很多,而且他有个非常罕见的杀手锏——电磁轨道双刀。

相比于传统轨道炮来说,这种冷热结合的新型武器在第一次银河大战时非常流行,只要能做出来,基本都是B级,在军校排名赛这种场合就等于通杀了。

加文裹着紧身战斗制服,头戴护目镜,坐在乱朱的副驾驶舱里。机甲等级越低控制台就越复杂,他面前起码有上千个机械按钮和各色手柄,迪恩的声音从通讯仪中传出来,听着非常凝重:

“我已经重新设置按键了,万一出现意外,你把红色手柄推到死就能弹出。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得上你的……”

“我的安危。”加文接口道,“上周我抽空看了下Omega保护法,万一我死了的话你得坐一辈子牢。”

迪恩:“……”

十秒钟后,倒计时结束,比赛瞬间开始。

对方没有半秒迟疑,第一动作就是拔刀前冲,全力向乱朱右侧身体斜砍下去——他的动作比上局对手迅速起码一倍,如果乱朱没有技师的话,这一击必然中招!

两个驾驶舱内的迪恩和加文同时猛拉手柄,机甲巨人轰然退后,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电磁双刀,紧接着悍然一炮!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好!”

粒子炮正中对方手臂,火光和黑烟同时升起。通讯仪里迪恩怒道:“加文!”

“……”

“我跟你怎么说的!不要主动攻击,对你太危险!”

加文置之不理,屏幕上只见对手退后十数米,乱朱拔脚追上,徒手抓住对方受创的胳膊。钢铁巨人的贴身肉搏简直震撼,每次碰撞都引发强烈的气流,把空中看台都冲击得微微摇晃。

艾德娜忍不住站了起来,轻声道:“刚才那一炮是……他的手笔。”

“正常,他的精神阀值比迪恩高几倍,主副驾指令相悖时机甲不会听迪恩的。”卡洛琳顿了顿,说:“现在打近身战的就不是他了。”

艾德娜微微点头。

加文坐在副驾驶舱里,漫不经心逗弄一根机甲神经末梢。乱朱在激烈的肉搏战中,只分出一点点感知系统来陪他玩,内心感觉十分害羞。

迪恩和他的对手作战风格都很学院化,跟加文截然不同。但不可否认迪恩也很有独到之处,利用C级机甲近战输出大的特点,死死拉住对方机甲,一阵狂风暴雨般震撼天地的痛揍。

加文只负责辅助——操作神经系统,进行动作微调,更多是确保拳头击中对方最脆弱的那一点上。

对方的技师显然逊色很多,屡次想伸脚将乱朱绊倒,但微操总是不精确,反而被加文回手一枪打穿了脚掌。

对方机甲发出愤怒的咆哮,终于在空隙中推开乱朱,远远扔开那把被毁坏的电磁长刀。近百米长的巨刀落地,发出惊天轰响,紧接着它将另一把刀高举横扫,电光火石间削下了乱朱半只手掌!

电光足足爆出数米,乱朱失了平衡,往后倒去。对方机甲咆哮冲来,就在这一瞬间,加文启动了磁震荡炮。

——轰!

近距离的电磁对轰将两座钢铁巨人冲飞,乱朱被炸上半空,只见对方已摔到数十米以外;与此同时它长刀向天高举,瞄准,发出了耀眼的电磁炮光。

那一瞬间根本来不及通讯,迪恩的第一反应就是躲!

加文却一把将冲击柄推到顶:“乱朱——!”

如果将这一刻无限拉长,就会发现迪恩和加文是同时下达指令的,前者要求机甲闪避,后者则要求前冲,路线正好成一个完美的180°平角。

乱朱在空中诡异的静止了刹那。

紧接着加文的指令取得了压倒性优势,机甲悍然前扑,迪恩疯狂拉后退闸,截然相反的操作使机甲踉跄几步,一头倒向了迎面而来的电磁炮。

轰然一声巨响,副驾驶舱红光狂闪,紧接着救生门“啪!”一声飞弹开来!

在这种紧急关头迪恩竟然没有自救,而是先驱逐技师!

加文完全无法想象有人会这么做,这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整个银河大战史上都没哪个驾驶员这么干的。他根本没时间解开脚上的机甲神经带,紧接着,一股巨力冲来,他被瞬间弹出机舱,耳边风声呼啸。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加文在空中飞了半圈,降落伞直接从背上滑了出去。离心力让他飞速撞向机甲外壳,他第一时间伸手抱头,但无济于事。

“呯!”一声巨响。

他被重重拍在整面金属上,只觉得脑袋一嗡,眼眶、双耳、口鼻中瞬间灌满了鲜血。

2.

观众纷纷起立,很多人甚至下意识捂住了双眼。卡洛琳猛然回头,厉声喝道:“通知裁判席!停止比赛!”

就在她说话的当口,加文的身体被反弹回去,在高空荡了个优美的弧,紧接着第二次撞向金属外壳。

跟惊慌失措的观众席不同,那一瞬间加文非常冷静。他迅速扔掉护目镜以防碎片扎进眼睛,压制住了即将自动变形的狮鹫耳扣,紧接着接通乱朱精神栓,下达了解救指令。

紧紧勒住他脚腕的机甲神经带瞬间分解,乱朱抬手想托住他下坠的身体——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对方机甲一炮轰来,在惊天动地的震荡中将乱朱手臂轰成了无数碎片!

加文:“……==”

加文夹在两座钢铁机甲之间,就像一只从交错高楼中坠落的折翼幼鸟,迅速穿过重重炮火、黑烟、飞溅的金属碎块,由高空向地面落下。

两台机甲在他头顶上空发出怒吼,电磁炮口骤然发出耀眼的雪光,互相瞄准了对方的心脏!

这必定是决战胜负的一击。

如果此刻时间静止,那将是一幅非常壮观的画面:战火席卷天空,钢铁巨人咆哮嘶吼,漫天金属碎片炸开,炮膛发出威力无限的灼目光芒,眼见就要将面前的一切都炸毁殆尽。

加文正对着头顶的巨大炮口,转头望向观众席,竭力伸出手。

一秒钟被无限拉长,直到大地突然剧烈摇动了一下——

轰!

那感觉就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猛然向上一撞,振幅甚至将空中走廊上的观众都震翻了大片;赛场上两台机甲重心不稳,同时一个趔趄!

无数人摔倒在地,惊问:“怎么回事,地震了吗?!”

只有艾德娜想起什么,脸色顿时白了。

从这一刻开始接下来的所有场景都同时发生,如果拿码表来算的话,也许要精确到毫秒才能完整重现当时的所有细节——

地震发生的同一时间,卡洛琳向前跌倒,红晶链坠从她胸前挣脱,化作红光冲破了看台顶棚;

赛场上两台机甲炮口狠狠撞在一起,炮光在恐怖的电磁音波中汇合,暴涨成直径数米的巨大光球;

看台上,卡洛琳愕然抬头,只见红晶在光芒中迅速分解化形,组合成无数闪着红光的大块配件冲上高空,兜头捞住了下坠的加文;

下一秒,电磁光球倾泻而下,发出令人恐惧的爆响!

艾德娜失声道:“西利亚——”

轰然一声顶天立地,红色巨人单膝跪倒,瞬间举起等身巨盾!

电磁炮在此刻倾泻而至,与巨盾撞击产生了巨大爆炸,高速冲击的粒子流形成横膜,顿时将整片天空完全遮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快看A级机甲!”

“火烈狐,是火烈狐——!”

看台上惊呼不绝,红色巨人在黑烟中起身,收盾,拔剑出鞘。

下一秒光剑将对手拦腰斩断,灿烂的光弧在高空呈扇形散开,金属碎块伴随着无数火星喷射而出,仿佛光天白日下一场烟火的盛典。

这一幕是皇家军校成立以来最壮观的奇景。

火烈狐伸手一捞,从漫天金属碎片中抓住飞弹而出的驾驶舱,轻轻放到地面上。这个驾驶舱已经毁坏大半,克莱尔率先跳出来,立刻回头帮忙拉出颤抖的技师,两人喘息着抬头望去。

火烈狐缓缓站直,系统机械道:“指令完成,关机程序启动。”

红色巨人双眼闪了几闪,随即骤然熄灭。一个白底红色花纹的驾驶舱自动弹出,在反重力作用下轻巧落地,叮的一声舱门开启。

加文满脸是血的钻出来,还没站稳就只见克莱尔一个箭步冲上前,激动道:“你是迪恩的武装技师?!”

“……”

“多少钱?我出了!跟我组队去联赛赛场吧!”

加文抹了把血,抬头道:“你——”

紧接着两人目光相对,都愣住了。

“你是Omega……”克莱尔在强烈腥甜的信息素气味中一怔,随即发现这味道还很熟悉,声音立刻就颤抖了:“你是……那个Omega……”

“你是那个动手揍我的Alpha,”加文眯起眼睛,两秒钟后确定道:“就是你。”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加文的心头:Alpha被Omega的发情期气味吸引,继而产生强烈情欲要求交配什么的,这些都好理解,问题是你打人干什么?

就算军校生有暴力倾向发情期有攻击冲动,但你跟见了仇人一样往死里打这又是干什么?!

克莱尔当即意识到不妙,往后退了半步,徒劳道:“我——”

话音未落加文抓住他衣领,一记又狠又重的右勾拳打得他口鼻喷血。边上那技师都吓呆了,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只见加文当胸一踹,砰然一声将克莱尔重重踹翻在地!

“你他妈住手,我只是……啊!”

克莱尔惨叫一声,因为加文单膝狠狠跪到他腹部,一手拎起他衣领,森然问:“只是什么?”

“……”任何Alpha在这么近的距离内被一个全身是血、信息素气味爆棚的Omega拎着,都会晕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克莱尔只觉得自己如坠云端,徒劳的张了好几次嘴都发不出声音,半晌才虚弱道:“我只是……被动发情……”

话音未落加文照脸一拳,差点把他牙齿打飞。

“——所以你现在是被动挨打。”

加文冷冷道,把他往地上一丢,转身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后元帅写了本书:《论猪队友的破坏力及团队作战重要性》;副标题:《记一个悲伤的故事》

Chapter15

半小时后,帝国议院。

海因里希高高在上,周围是古罗马斗兽场式的环形坐席——军部将领居东,议院元老居西,各星系首脑居南,下议院各民众代表居北。

“议会主题第八项,废除强制配对制度,重审Omega保护协会各项特权。”朗费洛长老语调平平,说:“同意的按绿键,不同意按红键,弃权者出列,现在开始。”

议院一阵交头接耳,继而有人伸手按键。片刻后悬空屏幕计数完毕,同意者九十三,不同意两百八十四,弃权一百六十五。

弃权者有一肚子话要说,个个群情激奋,同时每人手里都捧着几百页论文,恨不能立刻从座位上跳出来把唾沫星子喷到皇帝脸上。

朗费洛长老面无表情转向皇帝:“这次您是少数派,要行使‘表决时皇帝一人可占20票’的特权吗?”

“……不用了,”海因里希站起身,说:“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时军部依次递上一张叠好的纸条,皇帝打开一看,上面草草五个字是亚伦的笔迹——凤凰启动了。

“不好意思各位,”海因里希起身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

代表们面面相觑,然而皇帝大步走了出去,黑金色斗篷下摆随着转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凤凰启动了。

卡洛琳站在地下实验室外,面前是一条发着白光的金属走廊,尽头的钨合金半球状大门严重变形,门板几乎从墙体中断裂,龟裂纹甚至辐射了十几米远。

研究人员站在她身后瑟瑟发抖:“撞击发生得很突然,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进去……震荡使电路系统被破坏了,当时一片黑暗,我们都以为会塌方……”

卡洛琳看看头顶,天花板四分五裂,随时有可能塌下来,现在只能靠碳钢横梁勉强保持住微妙的平衡,满地都是碎裂的金属和混凝土。

她举步踏上走廊,研究人员立刻拦阻:“校长这里太危险了!请别随意靠近!”

“不用担心,它不会启动的。”

卡洛琳踩着满地狼藉走到尽头,轻轻抚摸变形的钨合金大门。周围一片沉寂,仿佛半小时前的狂躁和混乱都没发生过,然而她能想象当时的情景,这块坚不可摧的合金大门是如何被猛烈撞击,只那么一下,就令整块数十吨重的球体都凸了出来。

一下,只要再一下,这门就彻底废了。

“您好校长,来自皇宫的保密通讯,请问接通吗?”

卡洛琳挥手让实验人员退下,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三维立体通讯仪。几条红线迅速延伸出来,在空中组成了海因里希冷酷的面孔。

“下午好,尊敬的陛下。”

皇帝目光越过她望向那变形的合金大门,脸色说不出的微妙:“谁启动了凤凰?”

卡洛琳知道军校有皇帝的钉子,但只要智商正常谁都不会特意跑去跟皇帝的钉子过不去,因此她老老实实道:“这是意外,凤凰以半完全形态撞上地面,现在整个实验室的动力系统都中断了,我们暂时没法进去。”

“西利亚他……”

皇帝还是下意识避免说“遗体”、“尸骨”这类敏感字眼。卡洛琳理解道:“以驾驶舱的硬度来看应该不会受到损坏,但具体情况是不知道的。如果凤凰再次关机,我们还是无法在不损坏它的情况下打开驾驶舱,接触到元帅的……嗯。”

海因里希盯着她,半晌缓缓道:“卡洛琳。”

“是。”

“我能理解孔塞特林的心情。”

“……”卡洛琳整个人都不好了。

海因里希能理解艾德娜的心情?这跟狼能理解羊的心情有什么区别?跟猫能理解耗子有什么区别?跟黄鼠狼能理解鸡有什么区别?!

“但希望你也理解我,”皇帝显然没看出卡洛琳风中凌乱的眼神,缓缓道:“元帅对多数固执的反联盟分子也有很特殊的意义,如果帝国继承人拥有他的血统,那么未来政治变革的时候,他所面临的困难和阻挠会小很多……”

卡洛琳愕然道:“变革?!”

“我不想和你说太多。我也是头回当皇帝,很多计划要慢慢摸索。”海因里希顿了顿,说:“当年元帅很多想法我无法理解,现在理解也来不及了。但我会把那些东西一点点传递给我们的下一代,历史会带给我们更加光明的未来。”

卡洛琳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好了,跟你说这些只想让你知道元帅的DNA很重要,机甲凤凰也无法与之相比。”海因里希沉声道:“你好好想想吧。”

他礼貌的点点头,三维投影消失在了空气里。

卡洛琳怔怔站在走廊上,半晌一把抓过三维通讯仪,厉声道:“艾德娜!”

红线再次射出,在空中迅速组成了艾德娜的身影——她穿着白大褂,看上去正站在研究院的某个研究室里。

“陛下知道了凤凰开机的事,刚刚来找过我了。”

艾德娜满面忧虑之情:“他还是要DNA?”

卡洛琳沉重点头。

“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给他,你知道金星要塞之战后元帅就……”艾德娜咽了口唾沫,摇头道:“他一验就会发现端倪,然后会解剖遗体,到时候所有事情都……”

“我明白。”

两个人对视良久,艾德娜深吸一口气,说:“联赛我们一定要赢。”

“是的。”

“一定要保住机甲。”艾德娜说着回了下头,似乎那边有人叫她:“——等等,加文在里面等着打针,我待会回来。”

卡洛琳示意她去,然后按断了通讯。

加文自从来军校后就和打针、吃药产生了不解之缘,三天两头往军医处跑,动不动就得受点儿伤。

艾德娜把抑制剂推进他手腕血管里,空气中甜美诱人的Omega气息顿时淡了很多,几分钟内就完全消失了。

迪恩坐在边上看,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Alpha们都那么痛恨抑制剂——这种眼睁睁看着食物从嘴边夺走的感觉,实在让铁石心肠的人都忍不住要冒火。

“头还晕吗?想不想吐?”

加文摇头道:“不了,谢谢你。”

艾德娜温柔一笑,碧绿色的眼睛仿佛漾着一汪湖水。她这样子实在漂亮极了,加文目光中不由带上了自己都没发现的柔和:“抱歉用了卡洛琳校长的机甲,如果火烈狐受到什么损坏的话……”

“不不,没关系。”艾德娜洁白秀美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微笑道:“其实校长和我都需要你帮一个忙……”

他们两人一坐一站,艾德娜微微俯身,秀发几乎洒在加文大腿上。

迪恩在边上微微皱起眉,虽然知道那两人都是Omega,但这亲昵的一幕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非常古怪且微妙的感觉。

“什么忙?”

“你知道我们每年都会参加机甲联赛,而且每年都会对上双子座星际军校。今年他们有几个特别厉害的学生,而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们绝对不能输。”

艾德娜抬头看了眼迪恩。

“你们是这届最优秀的学生——虽然配合有些不协调——但我还是想请你们组队,为皇家军校取得胜利。”

迪恩霍然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听加文道:“好啊。”

艾德娜仿佛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一时有些意外。

……实际上加文也觉得意外,好像看到艾德娜他就情不自禁想答应她的要求,所有应承的话下意识就出口了。

“真是太好了,我会安排他们为你伪造身份的——另外一切都不必担心,校长和我都会为你打掩护。”艾德娜说着紧紧按住加文的手,感激道:“谢谢!”

“……”加文突然又觉得答应也没什么了。

“你为什么答应她?”几分钟后艾德娜出去,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迪恩终于忍不住怒道:“这次的危险还不够?!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加文奇道:“危险是你造成的吧——我想想,Omega保护法里这种情况判几年来着,二十?”

迪恩:“……”

加文无辜的看着迪恩,Alpha军校生脸色难看得如同锅底。半晌加文终于良心发现,叹了口气说:“抱歉,我不该插手你的比赛。”

“这明明不是重——”

“我太想主导战斗,忽略了那其实是你的战场。”加文主动伸出手,说:“对不起,请接受我的歉意。”

他修长的手指还缠着绷带,掌心向上,坦诚无欺。此刻迪恩的心情就如同刚才加文看到艾德娜,那是完全没法也不能拒绝的。

他挣扎着握住加文的手,半晌沉声问:“你一定要跟我去打机甲联赛?”

“——是,那是我们的战场。”

加文眼神明亮坦荡,简单一句话说来,竟有种直透人心的魅力。

其实这话从他嘴里出来那简直就是职业习惯,但单纯的迪恩可不知道这个,当时就忍不住有点心动,下意识说:“既然这样的话……”

“去了一起输么?”门口有人冷冷道:“还真让人同情啊。”

两人一回头,只见克莱尔穿着战斗制服,嘴角贴着纱布,抱着手臂靠在病房门口。

克莱尔身高几乎和迪恩不相上下,金褐两色参杂的头发显得非常凌乱,脸上还有青紫和血迹,看起来有点狼狈——跟迪恩不同的是他身上有股叛逆的狠气,眉骨高眼窝深,目光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高傲和敌意。

迪恩立刻有些警觉:“不关你的事克莱尔,你……”

“——没错,就不跟你一起输。”加文打断了他,和蔼可亲道:“乖,去找你的小伙伴吧。”

克莱尔:“……”

克莱尔差点没绷住,死死抓住门框才克制住上前的冲动。他紧盯加文和迪恩握着的手,几秒钟后“哼”的一声,满脸不屑一顾,转身大步走了。

2.

几个学校的参赛人选都定下来后,按照往年惯例,皇家军校邀请所有学校的选手及教官,举办了一场预热晚宴。

别看皇家军校不招皇帝待见,它到底顶了个皇家的名头,整座礼堂那叫一个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帝国贵族酒会都不过如此了。晚宴当天各大军校代表纷纷乘坐飞艇到达,亮相时全部西装礼服正式无比,远远望去相当气派。

加文是顶着别人的身份参加比赛的,这时肯定不能随便露脸,便和艾德娜躲在角落里吃东西。这两人都很会吃,趁海尼星蒸鱼还没上的时候就把鱼肚那块儿挖走了,每只薄荷塔端上去前都被摘走了金苹果片;可恶的是他们一边吃还一边对入场的选手指指点点:“这个绝对打过假肌剂,你看壮得跟猿猴似的……那个领带怎么是玫红色?以为这是来相亲?……哦快看戴纳校长!他鼻子起码比上星期上报纸时高一截!Alpha也做基因整容?!”

戴纳疑惑的抬头张望,卡洛琳讽刺问:“校长先生?”

“……嗯,贵校的晚宴真让人印象深刻。”戴纳不自然的揉揉鼻子,“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决赛主场布置。”卡洛琳冷冷道,“陛下转告我说你们希望把机甲凤凰抬到场边,胜利者将当着全宇宙媒体的面带走它。”

“哦——是的,我认为这样更能激励选手的斗志。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只是认为这样对失败者的打击更大。”

戴纳顿时笑了:“同时胜利的果实也显得更加甜美丰满。”

这笑容很让人不舒服,卡洛琳饶有兴味的盯着他,半晌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大力赞同了这个做法。”

“……”戴纳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在他身后不远的角落里,艾德娜和加文分吃了三只钻石球果,开始向第四只进军——这种昂贵的水果整场晚宴也只准备了十个而已,他们应该庆幸没被人发现,否则藏在加文口袋里的那两只肯定也会被搜走的。

艾德娜拿餐巾托着光芒剔透的果肉,加文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加文回过头,艾德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吗?”

“怎么?”

“小时候每当有宴会,我们就像现在这样,躲在后台偷偷吃东西聊天,然后溜到庭院喷泉边去看星星。我至今记得联盟的星空,那无边无际浩瀚的银河与星海,就好像无数钻石洒在天鹅绒上一样。”

艾德娜怀念的笑起来,加文随口道:“你那朋友家境一定不错。”

“……何以见得?”

“就算在联盟末期想平安把一个Omega女孩养大也是不容易的,遑论还要把她送去攻读博士,这起码是上流社会才能做到。你那朋友能跟你青梅竹马,要不是家庭出身相仿,就是本人来历特殊。”

加文漫不经心道:“——没有冒犯之意,随便猜的。”

艾德娜怔忪半晌,失笑道:“是我疏忽了。你说得没错,只有一点——我们小时候联盟尚在鼎盛时期,距今大概五百多年吧。”

加文一愣,正常情况下二十年做一次基因手术才能确保青春常驻,五百多年的话,艾德娜起码做过三十次手术了。

“校长也……活了这么长时间吗?”

“不,卡洛琳是后来的。”

加文点点头,过了会儿说:“我感觉你和校长有很大不同。”

“这有什么?我是Omega她是Alpha,基因决定了我们整个思维方式都不可能相同的。”

“不,不是这方面。”加文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道:“你虽然对皇帝颇有微词,但对帝国取代联盟是完全赞同的。相对来说校长对皇帝的尊重发自内心,但对现有的帝国制度却好像并不……如何欣赏。”

艾德娜静了。

大厅里轻柔的音乐远远飘来,那些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的一切,都化作了斑斓而遥远的背景。

“我并不是赞同帝国取代联盟,联盟末期是个非常特殊的时代,卡洛琳跟我都……”

艾德娜还想说什么,然而这时声音一顿,只听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人群纷纷自动分开,几个军校领导人满面笑容的迎上前去。

几个身穿首都防卫军制服的军人走进大门,整齐排列在走道左右,不多时只见门口进来几个人,为首那个一头金发,纯黑色军服,身材高大挺拔,显得非常出众——那是亚伦上将。

艾德娜脸色大变:“他怎么来了?!”

加文二话不说连退数步,艾德娜示意他快躲进后台洗手间,然后自己抢身一步迎了上去。

亚伦上将事先并没有受到邀请,也没风声说他要来,所以他的大驾光临显然令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不过意外归意外,亚伦在帝国军部的地位炙手可热,在场不少人都在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诚挚热情,直接导致亚伦刚亮相就被人群重重叠叠的围起来了。

加文趁机向洗手间奔去,一路就只听狮鹫在耳边大呼小叫:“啊!那是我的前主人!看他的样子还是辣么英俊辣么威武,你真不打算上去打个招呼么?!说真的他比迪恩那小兔崽子靠谱多啦,你有没有感受到明显的差距?!”

“……”加文粗暴的拽下耳扣,塞到口袋里。

“我可以介绍你!帮你说好话!如果你们结合了我会把他银行密码告诉你的!”狮鹫不甘心的爬出来:“而且他生理机能也很好哦!真的不动心吗吗吗吗吗吗——嗷!”

可怜的蠢狮被狠狠捏了一下,流着泪躺回口袋里去了。

加文冲进洗手间,反手锁了门。大厅里热闹的声音仍然隐约传来,他吁了口气,靠到流理台上。

洗手间里洁净宽敞,空无一人。加文无意识的呆了半天,目光落到面前一块落地玻璃镜上,不由微微愣住了。

镜子里的少年深黑头发,白皙肌肤,脸颊削瘦而五官深刻,纯黑眼珠在璀璨的灯光下清澈明亮,鼻梁高而嘴唇薄,整体已具备了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轮廓。

加文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内心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是哪里不对呢?

他眉头慢慢拧起,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而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长变样了。

“狮鹫,”他轻声道。

“死了!”口袋里传出一个委屈的声音:“需要的时候就叫人家小狮狮,不需要的时候就管人家去死,有你这么当主人的吗?!”

“……你好像说过不认我为主吧。”

“但你跟亚伦结合后就是我的主人了啊!女主人啊!!”

“……”加文死死捏着狮鹫把它提出来,在鬼哭狼嚎声中轻柔问:“小狮狮,你还有我们闯海关那天电视里放的通缉照吗?”

“通缉不是问题!亚伦上将一定能帮你搞定!如果你们结合的话……”狮鹫声音在充满杀气的精神冲击下慢慢变弱,最终变成了蚊子哼哼:“……有……”

耳扣在空中分解组合,变成圆溜溜的光脑,三维立体影像投射到空中,活灵活现显示出加文那天闯出海关时的图像。

少年侧手翻上飞艇,脸颊略圆,满面通红,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因为用力咬过而显得很嫩,似乎还在微微发抖。

那时他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看上去就有种柔软而细腻的触感。

加文眼神难以置信,他对着镜子转过头,直到和图像上的自己角度分毫不差。他脸颊在灯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几乎透彻的冰白,仿佛玉石一般冷硬而泛光的质地,和图像上截然不同。

怪不得他侥幸逃脱。

怪不得至今军校没人认出他。

短短一个多月,他竟然长变成这样!

“你跟图像里相貌符合度只有60%,太奇怪了,正常人两个月内只会变化2%,发育期青少年最多3%。”狮鹫也意识到不寻常,声音严肃正经起来:“可惜我没保存你这两个月来的相貌变化,否则应该能画出对比图——天哪,你的面部骨骼都变了,鼻梁起码高了1毫米,眉骨和下颔也……”

“有人在里面吗?奇怪,厕所怎么锁了。”有人在门外推了两下,加文一把按下狮鹫,示意它噤声:“嘘。”

光脑立刻粉碎变成耳扣,小声问:“现在怎么办?”

“先走再说。”加文环顾洗手间,看见墙顶小小的通风窗,顿时有了主意。

三十秒后,加文屏住呼吸,柔韧削瘦的身体从通风口穿了过去,双手抓住外墙。

夜空繁星点点凉风习习,大厅热闹的人声已经很遥远了。加文悬空几秒,继而松手落地。

扑通一声轻响,他爬起来拍拍裤腿,刚要起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一僵。

不远处两个人正目瞪口呆的盯着他——一个是克莱尔,一个是从没见过的Beta女学生。两人都穿着西装礼服,看样子正亲密的聊着天,远远望去十分般配。

“……”加文囧然道:“晚上好。”

他刚要转身快速溜走,突然克莱尔不知道哪根神经犯了不对,把那女生一扔就大步了追上来。可怜加文又没法撒腿就跑,眼睁睁看他横里插进来一拦,结结实实挡住了自己的去路:“哟,你在这干什么?”

加文收住脚步,镇定道:“散步。”

“从盥洗室翻窗出来散步?”

“你又在这干什么?”

“散步。”克莱尔理直气壮道,突然露出一丝恶意的笑容:“我还以为你是出来和迪恩那装逼犯私奔去的——让我看看,他在哪儿等你呢?迪恩!迪恩——!”

加文此刻是真后悔当初怎么没打死他,远处几个站在礼堂门口的学生闻声好奇的回过头。

“迪恩!在哪儿呢?再不出来我就把你这位……”

“给我住口!”加文一把捂住克莱尔的嘴:“我就是爱翻墙!闭嘴!”

克莱尔抓住加文手掌用力掰,几秒钟后无声的扭打分出了胜负:加文被抵到墙角,一手死死抵住克莱尔肩膀,而后者抓住他手腕,露出了鲨鱼般的笑容:

“别是偷了什么东西吧,让我看看——”

他不怀好意的伸出手,还没碰到就被加文一把抓住了,两人眼睛对视半晌,突然加文灵光一闪!

“不好意思被你发现了,对不起我确实偷了东西。”加文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钻石果,诚恳道:“来,亲,这个送给你。”

克莱尔:“……”

克莱尔目瞪口呆看着两个水果,半晌囧然道:“就为了这个?”

“我喜欢吃啊!我真是太喜欢了!”加文强行把钻石果塞到他手里,郑重道:“我把我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从此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拜拜!”

克莱尔:“#¥%*&¥#!……”

加文二话不说掉头就跑,克莱尔那稀里糊涂的大脑一下抽了风,抓着两个钻石果撒腿就追。两人如同老鹰捉小鸡般跑过草坪,加文正要抓住围栏一翻而过,突然只听边上有人严厉喝道:“站住!你们在干什么?!”

加文正凌空跃起,身体失衡差点一头栽倒。就在这时他被那人有力的手抓住了,直接一把给按到地上,声音沉沉非常威严:“身为军校生却大呼小叫追逐打闹,你们是几年级的……嗯?”

那人扳过加文的脸,一下愣住了。

加文也愣住了。

——那正紧紧盯着他,眼神中充满意外和震愕的,竟然是亚伦上将!

Chapter16

加文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亚伦只在大厅里露了个面就出来了,而且还恰好跑到草坪边站着抽烟!

那一刻加文的心情简直是悲愤的:艾德娜你看亚伦不在了通知我一声不行吗?克莱尔你跟你的小女朋友非要在厕所后边约会吗?亚伦上将你不乖乖呆在大厅里接受众人奉承,跑来吹哪门子的风抽哪门子的烟?!

何止是一群猪队友,简直是一群猪队友啊!

“亚——”克莱尔啪的立正敬了个军礼:“亚伦上将!”

亚伦却没注意到他,只紧紧盯着加文:“……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他声音一顿,喃喃的道:“不对,你是Beta。”

他下意识把鼻子凑到加文后颈嗅了嗅——Alpha辨认Omega一般都是通过气味,这动作简直是标准的性骚扰。加文寒毛一下竖了起来,连克莱尔脸色都完全变了。

“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两个人。”亚伦若有所思的盯着加文,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奇怪,你怎么会同时像两个人?”

加文仰头看他,眼神镇定无辜。

亚伦脸色阴晴不定,刚才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个军校生是西利亚还魂,但紧接着又觉得他很像红土星上那个偷了他机甲的Omega。奇怪的是,那个Omega和西利亚是完全不像的,眼前这军校生却奇妙的综合了两人的相貌特点,给他一种混乱的颠覆感。

西利亚已经死了,那有可能是Omega吗?

不不,不可能——亚伦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

他并不担心狮鹫丢失,因为3S级机甲和主人有某种特殊的精神联系,每当狮鹫释放完全战斗形态,其精神系统都会在他大脑里留下信号。而根据信号分析,狮鹫最近一次出没是在蛇夫星系周围,仅六天前。

蛇夫星系现在的政治局势很微妙——它被流亡军占领了,最近还成立了一个叫“后联盟流亡政府”的反动政权。

海因里希对这个政权高度上心,根据间谍卫星监视,那个Omega少年也有在蛇夫星系周围出没的痕迹。

这就印证了海因里希和亚伦的猜测:Omega少年和流亡军现在已经混成了一伙,狮鹫应该也在他们手里。这伙人的目的可能是研制S级机甲,也可能是基因实验,但不管怎样都不可能跟白鹭星上皇家军校的一个Beta学生产生任何联系。

“你叫什么名字?”亚伦皱眉问。

“……”加文牢记自己的人设——哑巴。

虽然随着科技进步世上大多数原因引起的残疾都得到了根治,但总有那么一部分后天的失语症,是受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因素影响,现代医学也很难治愈。

何况他声音可没太大变化,一开口亚伦就能认出来。

“不能说话?”亚伦看他指指嘴巴又摇摇手,不禁大出意外:“研究院现在连哑巴都收了?!”

加文郑重点头。

“……”克莱尔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袋上挂满了问号。

亚伦无语半晌,潜意识还是不愿为难一个和西利亚如此神似的少年,就把他扶起来拍了拍:“走吧,别打打闹闹的了,注意安全。”

加文谦逊点头,转身离去。

亚伦盯着他的背影,把烟抽了两口。夜幕中少年的背影总给他一种熟悉感,从无数次危机中锻炼出来的神经在他大脑里一抽一抽,让他莫名有点烦躁。

是我太敏感了吗?

不不,警惕些总不是坏事。

但他明明是个Beta……

西利亚元帅也是Beta,说实话刚才他闻起来和西利亚真像啊。

亚伦掐灭了烟,追上前两步,试探的叫道:“喂——”

加文只作没有听见,步伐更加快了。

谁知亚伦天生就有种捕食动物属性,你待着不动他还不怎么样,你要走他反而忍不住想上去追。加文步伐这么一快,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又有点疑惑的往前紧赶了几步:“喂,你先等等——”

加文走到礼堂边,拧身往小路一转。

这个动作仿佛扣动扳机,瞬间加文和亚伦都跑了起来!

“喂你等等……你给我站住!”亚伦闪电般冲到小路,只见加文闪身向学校后门跑去。瞬间他顾不得多想,一个急转直接往上冲,两人随即在夜色的掩护中一前一后跑过了狭长的小道!

“你给我站住!来人!来人!”

亚伦才做过基因手术不久,身体机能维持在二十出头最鼎盛的时期,跑起来就像一头冲刺的猎豹。加文根本没有甩掉他的机会,在剧烈奔跑中也来不及查看周围环境,幸亏有狮鹫在口袋里冷静提醒:“往左!”“往右!”“看到前面那个转弯没有?”“研究楼后有消防门,快进去藏住!”

加文跃过栏杆,果然发现不远处隐蔽的黑色小门。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他直接闪身进去把门从里关上,不多时便听见脚步从门前经过,亚伦喝道:“就在周围!”另外有人附和:“快搜!”“往那边去找找!”

加文把门扣死,回头看了看:一条狭长低矮的小道通向黑暗深处,灯光忽明忽灭,看上去已年久失修了。

“追到这里目标就消失了,他们会来回搜索的,我们往里走吧。”狮鹫变成光脑飘出口袋,周围扫描了一圈:“那下面好像有个楼梯。”

加文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看了狮鹫一眼。

“怎么?”

“……没什么。”加文往前走了几步,只听自己的脚步在空荡的甬道里发出回响,不多时果然看见脚下有个活动的暗门。

他用力扳开暗门,一股略带潮湿的微风扑面而来,加文立刻感觉到那空气竟然还很新鲜。

底下果然另有乾坤。

狮鹫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储存了多少髓液,通体发出夺目的亮光,便自动飘到前面去当光源。加文顺着楼梯走了足足十几分钟,大概深入到了上百米的地底,只见周围单调不变的楼梯甬道终于开始变宽。

尽头出现一个拐角,加文顺着转身,眼前豁然开朗——竟然是一座乌沉的半球形金属门。

“钨合金,”狮鹫扫描了一下说:“这重量得有六百吨以上了。”

“这是什么,地下堡垒?”

“可能是研究院的地下实验室,里面应该有电梯通往地面,我们刚才走的是应急通道——不过话说回来在应急通道上装这种钨合金大门还真是财大气粗啊。”狮鹫摇摇晃晃飞到电子锁上,装模作样的摇摆了一下:“唔,虽然密码很复杂,但对我这种宇宙级的3S光脑来说,只要被稍微恭维一下的话——”

加文转身就走。

“别别别——!我破解还不行吗!”狮鹫恼羞成怒道:“小气的人类!”

小气的人类于是坐在台阶上,悠闲的看着3S宇宙级光脑忙活了二十分钟,在空中画出无数算式和图像,最终小心翼翼输入一排长达40位密码,电子锁叮的一响:

“指令通过,予以放行。”

地底发出沉闷的轰响,钨合金大门缓缓裂开缝隙,里面洒出一片柔和的白光。

一间巨大的地底实验室缓缓出现在加文面前。

这里墙壁、地板一片雪白,圆环形的金属墙壁边靠着无数银色实验仪器,因为实验室本身太过巨大而一眼望不到头。加文抬头仰望,也很难看清天花板,只见遥远的天顶上闪烁着夺目的人造光。

而在大厅正中,放着一台残破的银色机甲。

加文如同着魔般走上前,钨合金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那机甲是半完全形态,上百米高,通体钛银色,全身上下刻画凤凰图案,双翼在身后展翅欲飞。

它身上还残留着半个世纪前战火和硝烟的痕迹,侧翼碎裂成几块,半边身体支离破碎。但从残存的轮廓中仍能看出它完全形态时,那张狂、锋利、恢弘和壮观的整体形态,哪怕现在静静矗立在地上,都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强烈煞气。

“……凤凰,”加文喃喃的道,“凤凰……”

他走上前,伸手想触摸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但还没碰到就只听身后传来沉闷的震荡,紧接着机械声:“——指令通过,予以放行。”

有人要进来了!

加文猛然回头,只见钨合金大门正缓缓裂开一条缝。这时容不得多想,他一个箭步来到墙角电子仪器后,闪身躲进两台巨大计算机终端之间的夹缝里。

说时迟那时快,他刚蹲下身,就只听大门轰响一停,紧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加文闭住呼吸,把身体往角落里缩了缩。听脚步声进来的起码有七八个人,他们径直走到机甲凤凰面前,紧接着一个声音问:“是直接取出驾驶舱吗,陛下?”

——陛下!

是海因里希!

加文瞳孔紧缩,片刻后悄悄探出头。站在机甲凤凰前的赫然是帝国皇帝塞特·海因里希,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研究人员,为首那人正跪在地上迅速组装一架机甲切割机。

刹那间加文明白了亚伦不请自到的目的——是为海因里希打掩护。当所有视线集中在上将身上,就没人会注意到皇帝竟偷偷潜进了皇家军校的地下实验室!

但他来干什么?他想拆卸机甲?

“破坏主程序也不要紧,取出驾驶舱后立刻离开。”海因里希站在灯光下,表情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切记驾驶舱是密封的,千万不能让它破裂。”

几个人点头称是,立刻奔向周围一排靠墙的仪器,开始熟练的操作起来。

这帮人简直不知道演练多少遍了,互相连一句交谈都没有,第一步就开启了笼罩整个实验室的隔音层,紧接着以机甲为中心建立绝对防御罩——这是防止高智商的机甲在拆卸中突然暴走。

紧接着切割机组成完毕,上百道锋利的齿轮高高举起,从不同角度对准了机甲凤凰的心脏位置。

主研究员站在切割机顶端,临下手前吞了口唾沫:“陛下,万一机甲应急机制启动……”

“不会的,”海因里希淡淡道,“它本来就没髓液了,几天前意外启动耗尽了最后一点能源,现在是彻底关闭状态。”

主研究员点点头,缓缓推动手柄。

随着“嗡”的一声无数交错的雪亮齿轮瞬间飞转,同时伸向凤凰破碎的胸甲。本已龟裂的五维合金很快抵挡不住,“咔——”一声刺耳尖鸣,金属表面裂开了第一道割痕!

瞬间加文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电光火石间差点惨叫起来!

他一把抓住胸口,五指用力得几乎生生拗断!

这感觉不像割裂机甲,倒像是活切他自己,他的每根神经都被锯齿活活撕裂,仿佛那几百道齿轮同时剜进了血肉之中!

只有驾驶员和机甲高度连接的时候才会实现感官共享,但为什么他会跟关机的凤凰连接?!剧痛让加文无法思考,他用力把拳头塞进嘴里才勉强止住惨叫,但意识恍惚间膝盖重重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谁在那里?”

海因里希的听觉锐利堪比鹰隼,立刻向仪器后加文藏身的地方走来。

他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加文双眼恐惧睁大。下一秒,皇帝腕上的狴犴化作短刀,抄手一举便狠狠向下劈来!

——哐当!

金属仪器瞬间一剖两半,缝隙中的加文就地一滚而出,瞬间刀光紧贴着他的脸劈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海因里希翻腕横刀,趁加文还未起身的刹那间将刀尖准确抵在了他眉心上:“你——”

皇帝的表情凝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后,皇帝居高临下缓缓问道。

Chapter17

刹那间加文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向后,想让狮鹫变为武器,但紧接着硬生生顿住了。

他半跪在地,整个身体如同一张绷紧了蓄势待发的弓,海因里希则单手执刀居高临下,眼底闪烁着阴冷的光:“你是孔塞特林的助手?弟子?她从哪里把你挖出来的,想用你干什么?”

加文痛苦喘息着,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就在海因里希丧失耐心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切割机“龇——”一声令人战栗的尖响,凤凰的第一层金属胸甲被完全割裂了!

瞬间加文连掩饰都来不及,直接一头栽倒在地!强烈的痛苦仿佛有人徒手撕裂了他的胸膛,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痉挛的手指在金属地面上用力抓挠,直到双手和上半身被海因里希用力按住,强迫翻过身解开胸前纽扣。

“奇怪……”海因里希低声道。

他还以为自己刚才伤到了这个学生哪里,但解开衣服却没有半点伤痕,只有少年自己徒手抓出的指印,看上去也不像能造成这么剧烈的痛苦。

加文一把抓住海因里希的手,冷汗浸湿了整张脸,只剩最后一丝理智强迫他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那瞬间他的脸和西利亚是如此重合,以至于海因里希瞳孔微微紧缩,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凤凰。

——机甲感官同步?

“如果你耍什么花招的话……”海因里希声音一顿,只见加文在痛苦的翻滚中一头撞到他臂弯上——那样子如果不是挣扎的话,看上去就像是在恳求一样。

海因里希是个意志极度坚定的人,但并不心狠手辣,哪怕在战争中他都极少伤害孩子和女人。眼前这学生虽然有很多疑点,但他太像少年时代的西利亚,面对这张痛苦的脸海因里希没法完全无动于衷。

“别咬舌头,”海因里希用力扳住他下颔以防吞咽舌根造成窒息,同时抬头大喝:“先让切割机停下!”

科研人员闻声跑远,不多时几个人合力止住切割机,交错的巨大齿轮缓缓从胸甲中退开——这个时候五维合金只剩一层薄薄的内衬,再有几秒钟就深入到驾驶舱了。

加文急促的喘息着望向凤凰,剧痛从身体一丝丝抽离,半晌晕眩、麻木、恶心欲呕等其他感觉一起涌上,他抓住海因里希的袖口勉强蜷起身,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其实按加文对皇帝的观感,这一口要能吐出来的话他已经吐出来了。问题是他干呕半天却连口水都没有,半晌只觉得海因里希把他拎起来,抵到墙上,狴犴化作一把金属钳紧紧夹住他面颊。

加文徒劳的偏过脸,却被皇帝死死扳住下巴。片刻后狴犴扫描完成,机械道:“骨骼相符度93%,整体面部特征重合40%——陛下,扫描对象与四周前对比改变幅度达到25%。”

海因里希把加文提起来,注视着他的眼睛问:“上个月我在研究院门口见到的是不是你?”

“……”加文喘息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真不会说话?”

“……”

海因里希点头冷笑,吩咐手下:“继续切割。”

那一瞬间加文收腹抬腿,利用腰腹的力量骤然腾空,一脚把海因里希当胸踹得飞退半步!

海因里希对加文的底细完全不了解,也没料到这个Beta学生身手如此迅猛,踉跄退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显然有些意外,翻手又将狴犴变为闪着蓝光的电磁短刀,挥手一劈便是一道扇形光幕整齐切下,瞬间贴着加文耳稍切断了他几根头发。

加文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就地一滚退出数米,起身就向钨合金大门飞奔。海因里希厉喝一声:“站住!”见对方置若未闻,劈手刀刃又是一道狭长的光幕甩了出去。

这一下真是太准了,要是击中的话一条胳膊都能给他生生剁下来。不过加文反应比他还快,转身就往仪器后一窜,冲击而出的电磁切面瞬间在金属墙壁和地板上留下一道长达数米的凹痕。

海因里希随手一刀劈开整排电子仪器,在飞溅的零件碎片中伸手向加文抓去——他现在几乎敢肯定艾德娜在军校有些不为人知的把戏,不然她上哪找来一个跟西利亚如此神似的学生?不然这学生为什么能跟凤凰进行神经连接?!

她们三番五次拒绝交出机甲,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金属碎片漫天飞溅,正当海因里希指尖要触到加文后颈的时候,突然实验室灯光一暗。

紧接着红光骤然亮起,尖利的警报声响彻地底:“——警告,警告,实验室遭袭,应急程序即将启动——警告,警告,外来人员请放下武器,应急程序即将启动——”

我X你妈!海因里希猛然收刀,转身喝道:“快走!”

堂堂一国之君三更半夜跑来军校偷东西这已经是丑闻了,更何况机甲凤凰的政治意义无比微妙,被人知道就会有无数麻烦!几个科研人员瞬间跳起,三下五除二将切割机等一切设备收缩、解体,紧接着只听狴犴在警报中发出一声尖啸,迅速分解组合为一架黑色武装飞艇!

一切都在短短数秒间发生,钨合金大门轰然开启,在闪烁的血腥红光中只见两排警卫冲了进来:“不许动!站住!”

然而入侵者已经登上飞艇,海因里希手肘一勒加文后颈,想把他强行拖上去。

加文有着几百年经验培养而出的战斗本能,但他毕竟是个Omega,就算身体素质无限近似于Alpha,跟真正的Alpha也是有区别的。

何况海因里希征战百年,还能登基称帝,他的基因素质比一般Alpha又优秀很多,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单纯比拼蛮力,加文不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率先冲进来的警卫刚要举枪射击,只见飞艇门口有个人影一闪,紧接着硬生生把一个学生拖了进去!

“放开人质!”“反了天了!”几个警卫同时开枪,雨点般的激光射在狴犴纯黑色五维合金外壳上,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只见气流猛冲而出,武装飞艇的舱门缓缓合上,同时腾空而起。

警卫咆哮着冲上前射击,无数激光从尚未完全关闭的舱门射进机舱。此时加文还没站稳,海因里希一把将他推到身后,他原来站的位置瞬间被数道激光射了个透穿。

说时迟那时快,加文一脚把海因里希踹到机舱里,返身就想往下跳。

“你给我站住!”海因里希怒吼一声,伸手去拉却没够着。

加文今天注定有血光之灾,海因里希没抓着,另外两个手下却及时赶到把他拦在了舱门口。这两人虽然是搞研究的,但Alpha性别特征相当显著,那肌肉跟首都防卫军几乎没什么差别,单手就把他硬生生从门口往回一拉!

哐当一声重响,加文摔倒在海因里希身侧不远处,额头上血立刻哗的流了下来。

——这时候见血不是好事,因为血液里的信息素气味很难被抑制剂掩盖,近距离仔细一闻他的Omega身份就暴露了。

此刻加文来不及爬起来,就地抓着衬衣领口狠狠一抹脸,起身就往舱门口冲。那两个研究员有点暴躁,其中一个伸手就往怀里掏电击枪,千钧一发之际被海因里希厉声喝止:“住手!”

研究员吓了一跳,恰巧这时加文回头,脸上还残留着敌意和警惕,额角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下颔,瞬间竟让海因里希心脏重重一抽。

他想起了西利亚。

他想起五十年前红土星上,他也是这么隔着屏幕,看着西利亚血流满面,慢慢停止了呼吸。

他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的痛苦,难以言说的思慕,以及无可奈何的聚散;那梦魇般的一幕仿佛被烙铁活生生印在了心脏里,就像一片狰狞可怕的阴影,瞬间和眼前少年沾满鲜血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海因里希顿住了脚步。

只一闪念之间,加文冲到还剩一条缝隙的机舱门口,抓住舷窗一跃而下。

几个研究人员想拦,但此刻舱门已经关闭到了只有加文这种身材的人才能通过的地步。海因里希冲到舱门口,透过舷窗看见加文从空中落了下去,瞬间穿过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激光。

那一刻海因里希神经几乎是绷紧的,直到激光一停,加文重重砸落到地面上,立刻被警卫围了起来。

与此同时实验室大门开了,卡洛琳、艾德娜等军校高层一拥而入。海因里希从舷窗退后半步,视线中最后一幕是艾德娜抬头望向武装飞艇,脸上的表情似乎混合着种种惊诧和惧意。

紧接着武装飞艇完全升空,轰隆一声巨响从天顶撞了出去。残桓断壁如雨落下,混乱中只见狴犴迅速拉高,很快就在夜幕中消失不见了。

加文昏头涨脑的躺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看什么都笼罩着一层红雾。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他额头上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看上去真是狼狈不堪。卡洛琳一个箭步冲过来,当即挥退了警卫,声音绷得仿佛随时要断裂一般:“——你怎么样?!”

“是皇帝,”加文精疲力尽道,“他想要凤凰的……驾驶舱。”

这简直把那钻心剜骨的痛苦又提醒了一遍,加文挣扎着起身想吐,半晌却只吐出些腥甜的血沫。卡洛琳急忙用外套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大声令人去检查机甲凤凰,同时抬头和艾德娜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

“他打你了吗?”艾德娜半跪下身,忧心忡忡问。

“没有……咳咳!”

加文捂住嘴,半晌颤抖着喘了口气,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幸亏没让他发现狮鹫。

想到这他下意识的摸了下口袋,突然动作僵住了。

“怎么了?”艾德娜看他脸色不对,立刻问。

加文迅速检查完左右裤兜,又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面色慢慢沉了下去。几秒钟后他抬头盯着艾德娜,轻声冷静道:“——狮鹫不见了。”

Chapter18

狮鹫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不见了,卡洛琳让人把实验室筛了三遍,都没发现狮鹫的影子。

加文试图用精神力搜寻过狮鹫,但不论怎样都没有半点线索。

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只有三个原因,第一是有精神力更强大的人将狮鹫控制在了自己的意念之下,第二是狮鹫像凤凰一样因为能源彻底耗尽而死机,第三是在激烈的打斗中,狮鹫被丢在了飞艇上,现在已经被带到皇宫去了。

第一第二都显然没可能,最终卡洛琳和艾德娜都认为,狮鹫现在很可能在皇帝手里。

然而皇帝缄口不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海因里希一向是个强硬派,他保持沉默是有理由的——

就在他驾驶狴犴从地下实验室夺路狂奔出来的第二天,蛇夫星系首领连同数个民众议员,跑去访问皇家军校去了。

这里边大有微妙之处:首先蛇夫星系作为西利亚元帅的战死地,一向残存着不少的联盟势力,现在还建立了一个所谓的流亡政府,对帝国大有不臣之心;其次破坏机甲凤凰会造成很大政治影响,万一艾德娜想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把皇室准备用西利亚的基因繁衍后代的事说出去,那可就等于在白鹭星上引爆一颗星际原子弹了。

虽然海因里希认为有很多联盟遗老遗少也会支持他的做法,但在没有十成把握之前,他还是不想泄露这个风声。

事情在说出去之前总有各种可能,但一旦公布于众,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双方都各有心虚之处,因此在这件事上皇帝和军校都不约而同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所幸僵局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帝国的注意力——

流亡军在蛇夫星座建立政权后,立刻发表了面向全宇宙的独立声明,宣称其存在的目的是致力于恢复联盟体系。

为了表明立场,同天他们占领了蛇夫星座金鸟星,并宣布与帝国为敌。

海因里希治下的双子座帝国,在半个世纪的高速发展之后,终于再次面临了战争的危机。

清晨的新凡尔赛宫笼罩在淡淡晨霭里,阳光清澈而空气微凉,五彩鸟儿从花枝间一掠而去,发出悦耳的鸣叫声。

亚伦匆匆穿过花园,迎面看见海因里希坐在石椅上,身上就批了个外套,双手紧紧捂住脸。

“你怎么了?”亚伦有些狐疑问。

海因里希竟没发现他走近,闻言一震:“没——没什么。”

他手一松,只见脸上有点奇异的涨红,眼底布满血丝,也不知道是极度亢奋还是极度疲劳。亚伦还以为他昨晚为军务熬到很晚,内心不由稍微愧疚了一下:“不好意思我昨天先走了……奥斯卡这两天快生了,我得多陪陪它。”

“奥斯卡”不是别人,乃是亚伦上将心爱的大麦犬。即将诞生的这一窝小狗崽在军部简直万众瞩目,目前已经被预订出去了四只,后面排队等小狗的能从皇宫排到首都广场去。

海因里希一贯的论调是:养宠物是种软弱的行为,真正的强者应该精神独立,不需要用宠物来寄托情感。因此他对军部这群没有老婆孩子就只能养宠物作伴的Alpha们嗤之以鼻,每次看军部晚上十点以前下班就骂他们玩物丧志。

亚伦以为他又要拿那一套出来装逼,谁知海因里希竟然没说什么,只含糊道:“嗯嗯,没关系。”

“昨晚你看流亡军那个独立宣言没有?”

“没……有。”

“没有?!”

“不,有。”海因里希用力揉了把脸,掩饰咳道:“不好意思刚没反应过来。”

亚伦狐疑的打量着他,皇帝眼神镇定且面无表情。

虽然跟亚伦认识了两百年,但有些事海因里希实在不想说出口——不知是不是春天到了的关系,这两天他很有点躁动不安。

自从那天在地下实验室,遇到那个神似西利亚的军校生,回来之后皇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蛰伏多年的Alpha本能开始蠢蠢欲动,每天深夜他都梦见一些火热的片段,虽然朦胧而不清晰,却仿佛一朵混合着情愫的火苗,时不时就在他敏感的神经上舔一下。

每天深夜他都会在大汗淋漓中骤然惊醒,感到内心深处异常空虚。身为Alpha的本能已经被强行压制了几十年,它在每一寸血管中疯狂叫嚣,恨不得立刻找个什么人来发泄殆尽。

这种冲动让海因里希有口难言。

他敬佩加文·西利亚,那种感情跟荷尔蒙无关,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是发自内心的仰慕和崇拜。尽管后来他知道西利亚是个Beta——这意味着他有繁殖后代的能力和跟Alpha结合的可能——但是他也没有丝毫冒犯的胆量。

倒不是他完全不想,而是这种幻想的刺激越大,罪恶感也就越深。

现在诱发他这种幻想的是个学生,年龄还很小,这道德上就更过不去了——海因里希堂堂皇帝,还是个活了两百岁的成年人,每天因为一个未成年的Beta学生而夜不能寐欲火中烧,说出去还要脸不要?

就算是跟亚伦也完全开不了口啊!

“……既然你看过就没问题了。我就想告诉你今早有个独立势力发表声明,说站在流亡政府那一边。”亚伦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听说过‘暗星武士堂’这个组织吗?”

海因里希原本正面无表情的闭气,闻言猛然睁眼:“暗星堂?”

“原来你知道?”

“他们怎么说?”

“呃,就是联盟说烂了的那一套,帝国主义是时代的倒退什么的,还说要帮助流亡政府重建联盟。”亚伦奇问:“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组织,他们是干吗的?”

皇帝目光带着难以掩饰的愕然,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知道……暗星堂跟联盟早期很多恐怖事件都有联系,但它四百年前就应该已经灭绝了啊。”

“这么久?!”

“嗯,很久以前西利亚告诉我的。他说几百年前暗星武士是臭名昭著的星际恐怖分子,以暗杀、走私、政治投机出名,联盟中期它的声望达到巅峰,随后急剧衰落,最终被联盟光耀军团完全屠灭。”海因里希声音一顿,道:“严格来说他们是被西利亚下令剿灭的,为什么现在又出来支持联盟?”

这两人都是在权力中心浸淫多年的角色,当即意识到此事大有内情。

“内里肯定有鬼,”亚伦果断道:“我这就去查。”

海因里希拍拍他的肩,“一切小心。”

可怜亚伦刚去蛇夫星座监视流亡军,回来没两天,又要去调查暗星堂。

他注定是没法看着爱犬生小崽了,临行前便十分凄惨的把奥斯卡送到皇宫里,拉着御医的手情真意切说:“一定要录像啊,要母子均安!——它的小崽已经预定给四个军部中将了,万一出什么岔子他们会找你报仇的!”

御医:“……”

海因里希看着亚伦走了,心里觉得非常憋闷。

他其实也是个喜欢开着机甲在宇宙中到处跑的人,但现在位高权重,束缚甚多,有时候难免觉得不是滋味。

烦躁的皇帝回到书房,盯着一大堆文件不想动弹,半晌索性把机甲拿出来做保养。

驾驶员保养机甲就好像战士保养枪支一样,都是事关性命的活儿,永远也不嫌烦的。海因里希让狴犴分解出神经网,通过设备和自己连通,开始慢慢清理它的精神栓;正清理得很专心的时候,突然听狴犴问:

“陛下,您的激素分泌已在极限值保持了整整三天,那个军校的Omega真有这么大影响吗?”

“……”皇帝问:“哪个Omega?”

“就是在实验室遇到的那个啊。”

“……”皇帝又问:“那不是Beta?!”

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过后,狴犴含蓄道:“您太久不使用自己的生理功能了,陛下,所以别太相信自己的感觉比较好。”

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愣在原地,满脑子只有“原来如此”四个字——怪不得他这几天老想发情,怪不得他每天晚上一闭眼睛就开始做春梦,原来那军校生是个打了抑制剂的Omega!

一个纯净甜美没标记的Omega,那简直就是个融化的催情药,足以把海因里希这种压抑本能几十年的Alpha摧毁殆尽!

“我本来对他的性别没有疑问,但他在驾驶舱里出了血,留下了少量DNA。这两天我自行清理内舱的时候顺手检验了一下,确定他是个Omega。”狴犴想想又加上一句:“——很年轻很健康,很适合陛下您哦。”

海因里希霍然起身,挥手将狴犴一收,大步向门外走去。

“您去找Omega保护协会申请排队吗?”狴犴化作光脑,一飘一飘的跟在后面问。

“不,”皇帝说,“我去找卡洛琳。”

和上次微服私访不同,这次皇帝兴师动众,驾临军校时身后跟着十几艘飞艇和数百护卫军,那阵势让整座军校都轰动了。

军校上空立刻被紧急清理,周围被划作一级军事区域,卡洛琳亲自带着军校高层急匆匆迎到门前,只见海因里希一身纯黑军服,踏着长靴,正随意将皮手套丢进飞艇里。

不知为何他那漫不经心的神态让卡洛琳心里一沉,仿佛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

“距上次迎驾还没多久,今天看到陛下真是意外得很。”卡洛琳快走两步,上前深深弯下腰:“陛下今日有何贵干?”

她心中预感不好,因此话里话外就点着皇帝上次擅闯军校来说事——这也等于是个略带威胁的提醒。

谁知海因里希并不介意,微笑问:“哦,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朕都忘记了。”

卡洛琳眼神微变,刚想开口却被皇帝朗声打断:

“不过上次发生了什么不重要,这次朕是为另一件事情——确切的说,是为了孔塞特林院长的一个学生,我们曾经在实验室里见过。”

周围一片静默,只听风声从空地上呼啸而过。卡洛琳紧盯着皇帝的眼睛,半晌问:“哦……那么请问陛下,您在我们的实验室做什么呢?”

“忘了。”皇帝随意道,“不过那学生的DNA检验是Omega,这点倒令朕印象深刻。”

——卡洛琳脸色剧变!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海因里希敢带着人杀上门,因为他发现了加文是Omega!

他拿到了艾德娜私自给学生打抑制剂的证据!

卡洛琳是个战场上拼杀过的Alpha军人,短短几秒慌乱后立刻恢复了镇定:“既然这样,请问陛下想找这个学生做什么?”

海因里希笑了起来,饶有兴味重复:“——‘做什么’。”

他仿佛觉得十分有趣,笑着问:“卡洛琳,你知道他是个Omega,朕是个Alpha;那你说朕今天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是来做什么的呢?”

Chapter19

海因里希这话出口的时候,不仅卡洛琳,连他身后的护卫军都愣住了。

皇帝高居Omega最讨厌的帝国男性第一名长达二十年之久,至今没有任何成家的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他这辈子是肯定要孤独终老了。某些报纸甚至大胆的猜测他某方面“不行”,还轰轰烈烈讨论了一下是哪场战斗中受的伤造成了他“不行”——最终大家一致觉得是战争刚开始的时候,因为银河大战近百年,要行的话孩子早就生一堆了。

然而皇帝的Alpha信息素很强,这点全帝国上下公认。这不仅体现在他本人强悍的身体素质,也体现在他对Omega天然的震慑力上——比方说上次去首都医院访问吓哭了一群Omega幼儿,被孩子们的父母登报抗议了三个月。

这样一个雄性激素强烈的Alpha要是没有Omega,那简直就是一出人间惨剧。

议会等着,军部盼着,国民津津乐道的讨论着;现在皇帝终于表示看中一个Omega了,护卫军的第一反应都是:喜大普奔!

谁敢阻挠陛下要孩子,谁就是帝国的敌人!

“……可是陛下,”卡洛琳不论如何想不到事情竟是这种发展,脸色刷的就白了:“如果是这种事情的话,那个学生年龄上……”

“不是已经成年了么,”海因里希淡淡道,“或者你想把他的证件拿出来,让朕亲自确认下出生年月?”

——卡洛琳当然不敢,只得徒劳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您想结合,根据帝国法律要先去保护协会申请排队,经过基因筛选,再经过配对……”

“改了。”

“什么?”

“这条法律改了。”海因里希想了一下,说:“半小时前我来的时候吧。”

卡洛琳:“……”

皇帝冷冰冰的看着她,目光里充满威胁。

卡洛琳意识到这次他有备而来,而且势在必得,这一局她已经输了。

如果这是联盟可能还有挽回的机会,但这是帝国,君权天定,她根本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抗皇帝的意思。

“……我尊奉您的旨意。”她最终道,“但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哦?”

“那个学生年龄很小,我想先问过他的意见。当然陛下的厚爱他一定是不会拒绝的,但如果他自己有其他想法的话……”

皇帝漫不经心道:“很好,你去问吧。”

卡洛琳还没转身,紧接着听他补了一句:“——顺便把他带到这里,朕想亲自问!”

卡洛琳让教官去叫加文,等待的时间里她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暗示加文逃跑?把他送走?这显然不可能。第一他没有狮鹫跑不了多远,第二皇帝可能会抓住理由,借机搜校,甚至强行带走凤凰——这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不要说皇帝不能这么做,事实上法律规定皇帝可以单方面、无条件、强制性的选择伴侣。真要一切按宪法来的话,海因里希其实享有很多特权,他完全能像古地球时代的皇帝一样高度独裁,甚至把议会权力都完全架空。

但皇帝选择不那么做。帝国议会制度发展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海因里希自律的结果。

加文来得很快,一顿饭工夫不到他就跟教官乘悬浮车过来了。卡洛琳盯着他从车上下来,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不由心里更加发紧。

护卫军倒是人头耸动,纷纷伸头想看皇帝选中的Omega长什么样子。

加文普通T-恤长裤,面容素白,头发乌黑,眼神沉静没有波澜。他对眼前这煊赫的阵容没有任何感觉,只平静的注视着皇帝,反手将车门“砰”的一关。

那一瞬间他的动作很像西利亚,皇帝有刹那间别开了眼。

卡洛琳抢先一步,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加文,这件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陛下想把你带回皇宫,你愿意吗?”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你摇摇头就行了。”

护卫军顿时一片骚动。

海因里希听到“加文”两个字时震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旋即浮出一丝冷笑。

加文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视线从卡洛琳难掩忧虑的脸上转向海因里希。现场一片凝固的沉寂,片刻后只见他竟然点了点头,转过身,向海因里希伸出手。

所有人都大出意料。

但紧接着护卫军都松了口气,很多人脸上不由露出了喜悦的表情。

海因里希笑了起来。他甚至彬彬有礼的欠了欠身,拉住加文的手:“很好,那跟我走吧。”

卡洛琳回过头,不想去看他眼里志得意满的神情。

其实一切都只发生在转瞬之间,卡洛琳移开视线的同时,加文顺势将海因里希反手一握,紧紧按住了皇帝手腕上铮黑色的狴犴——

如果有测量器的话就会发现,此刻他的精神阈值瞬间冲顶!

海因里希脸色一变!

强大的精神输出如海潮般汹涌不息,几秒间完全席卷了机甲精神栓,直接就想把它夺走。海因里希当即发现不对,“啪”一声翻腕将加文的手指一抓!

两股强大的精神力在机甲系统中对冲,顷刻间狴犴的颜色由深黑变为纯金。正当加文想挣脱时,突然狴犴变形为一根尖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加文掌心中刺穿了过去!

针孔状喷射的血一下就滋了出来,加文身体一麻,还没摔倒就被海因里希一把扶住,继而揽在怀里。

这时卡洛琳正巧回头,海因里希将加文硬生生拽过来,大步向飞艇走去。

这个姿势虽有些亲密,但在即将结合的Alpha和Omega之间也不算什么。护卫军都恭敬的低着头,谁也没看见海因里希和加文两人都面色铁青,前者将后者的手心死死按住,然而一丝鲜血还是从掌缝间缓缓洇了出来。

“——给我老实呆着!”海因里希把加文往飞艇里一塞,旋即自己也坐了进去,啪的一声重重关上舱门。

几个护卫想按例随同,刚打开门就看见皇帝面色不善:“别进来!”

护卫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立刻顺从的退了下去。

皇帝的仪驾缓缓升空,继而向白鹭星皇宫飞驰而去。

飞艇座舱内只有他们两人,海因里希盯着加文的脸看了半晌,突然伸手往他下颔狠狠一捏!

那穿透性的痛苦仿佛闪电般瞬间劈进脑海,加文当即猝不及防,嘶哑的“啊”了一声!

“你会说话对吧,”海因里希俯下身,冷冷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加文被强制捏着下颔,因为痛苦而微微眯起眼睛,僵持几秒后猛然一脚把皇帝踹翻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海因里希仰面摔倒在车座上,紧接着被加文扑过来照脸一拳。两个人从座位滚到地上,海因里希被拽着衣领往舱门上撞了好几下,随即发狠把加文一膝盖撞翻,扑过去一把将他死死按住:“我问你他妈叫什么名字!嗯?!”

加文一肘把他脸打偏,冷冷道:“我妈说没事别打架,要好好做人。”

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鼻血长流,几秒钟后惊恐的闻到一股腥甜——Omega信息素的味道。

Omega信息素,半融化的甜美春药,让所有Alpha欲火中烧变身为狼的罪魁祸首。

皇帝手忙脚乱爬起来躲到一边,想想还是觉得不行,忙让狴犴变成一把金属绳索把加文结结实实捆了起来。狴犴不像狮鹫那样好控制,加文只能被衣着凌乱的反绑在后车座上,望向海因里希的眼神简直透着由衷的敌意。

皇帝犹如一头困兽,在机舱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觉得被绑住的应该是自己。他忍不住把加文抓起来上上下下的嗅了一遍,鼻尖在颈椎后停留了很长时间,好像很想把那块又小又软的嫩肉狠狠咬一口;随后他难以自控的把加文抵到座位靠背上,狠狠又揉又蹭,同时双眼发红的打量他,看上去仿佛随时想扑过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加文被强烈的Alpha气息逼得没法动,体内深处属于Omega的那根神经好像有点苏醒,对海因里希的信息素气味敏感无比,不论如何闭住呼吸,都挡不住它一丝丝溜入鼻腔。

他感到大脑昏昏沉沉,甚至身体有点发软,所幸被金属绳索捆着也看不出来。

“你真的叫加文?”海因里希趁着还有理智的时候强迫自己退开半步,咬牙切齿问。

这次加文屈服了,稍微点了下头。

“……你姓什么?!”

“不知道。”

海因里希思维混乱,大脑同时掠过很多猜测:红土星上亚伦抓住的那个Omega也叫加文,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不等等,长得太不像了,加文这名字好像也挺普遍的……他会不会是艾德娜用西利亚的基因造出来的,是克隆人吗?但克隆人怎么能跟凤凰进行连接呢,难道凤凰认为他就是西利亚?

太混乱了,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底某个蠢蠢欲动的念头。

——如果是克隆人的话,反正克隆没人权,也许我就可以……

——等等海因里希,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连起码的道德底线都不要了吗?!

皇帝脸色青红交错,半晌狠狠一拳捶到墙上。

所幸疼痛让意识清醒了不少,他迅速脱下外套把加文严严实实包了起来。确定大部分气味都不会再外泄后,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后舱,坐在了前舱相隔最远的座位上。

Chapter20

接下来的旅程简直是一场煎熬,对海因里希和对加文都是。因此在飞艇停下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一齐叹了口气。

“陛下,我们已经到达新凡尔赛宫的门口了……嗯?!您是怎么回事?!”

海因里希鼻青脸肿,鼻腔下两管干涸的血迹显得相当可笑。护卫官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走下来,眼神活像是有人欠了他五百万:“没事,摔的。”

护卫官:“……”

您一定是九十度正面扑地“啪叽!”一声才能摔成这样的吧!

海因里希视在众多诡异的眼神中面色铁青,呼的开了后舱门,伸手把加文抱了出来。

加文其实也不好受,海因里希外套上具有强烈的Alpha信息素气息,比亚伦同志的床单更强势也更直接,一路上把他熏得心慌气短身体发软,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头撞墙晕过去。

加文是个表面越冷静镇定内心越波涛汹涌的人,比起皇帝只单纯要抵抗情欲的冲动,他的心理活动就复杂许多:为什么老子会受信息素影响,难道我真是Omega?不不不尽管我已经是Omega了,但难道我也是“那种”对Alpha天性服从、柔弱温顺的Omega?!

他裹着海因里希的外套,同时被海因里希抱在臂弯里,眼神活像是被人欠了五千万。

“听着,”皇帝大步向宫殿台阶走去,同时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不想标记谁,我想你大概也不想被标记。这事很简单,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以后你想找哪个Alpha就找哪个Alpha,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只想要机甲凤凰,”加文肯定道。

“很聪明,但我只要机甲凤凰的驾驶舱。”海因里希皱眉问:“我是不是在哪听过你的声音?”

“你听错了。”

“……”

新凡尔赛宫由全白色月光石建成,仿佛散发着清淡柔和的光芒。宫殿内布置严整,摆设不多,进门一片广阔的淡银色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皇帝穿过大堂,尽头是一排环形的玻璃穹宇。透过玻璃罩能看到负一层是容纳了很多生化仪器的实验室,门后的升降机带他们直入地下,只见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恭候在两旁。

加文瞬间察觉了皇帝的意图。

他想研究凤凰的精神链接,找出不拆卸机甲而拿出驾驶舱的办法。

“我们会通过仿制的精神栓,给你一定量的脑干刺激,这可能会有点疼。”海因里希俯身把加文放到合金床上,说:“但如果你不挣扎的话,几秒钟就过去了。”

加文盯着他:“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要驾驶舱?”

皇帝沉默半晌,缓缓道:“为了国家的未来。”

加文注意到他说的是国家而不是帝国,这两个词在用帝国通用语中有着很不同的意义。但他没来得及多问,因为紧接着海因里希合上玻璃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加文被密封在合金推床上,机械手从外部伸出,把他推进如同棺材一般的巨大手术舱里。

“驾驶员和机甲之间的精神联系其实是通过生物电磁来实现的,几千年前的古地球时代,人们无法解释这种电磁的奇妙之处,便管它叫灵魂。”

无数电极从手术舱延伸出来,和矩形电脑方阵连通后接入到悬浮屏幕上。研究员打开屏幕,示意皇帝看那上面各种颜色组成的复杂线条:

“通过特定的光谱语言将灵魂‘描画’出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了。手术开始后我们能看到目标脑海中记忆深刻的画面,清晰程度则取决于他的精神阈值。”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扫描他的‘灵魂’并进行复制,然后加强辐射,让波峰超过西利亚元帅当年的精神阈值。然后我们就能强行跟凤凰连接,命令它开机并送出驾驶舱。”

“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吗?”海因里希皱眉问。

“我们会尽力避免——年轻健康的Omega很少见,谁都不想伤害他。”

皇帝很郑重:“请务必做到。”

研究员肃然点头。

他们当然要做到,哪怕皇帝不说也要。甭提Alpha天性对Omega就有种保护欲,哪怕看在皇帝活了几百年还是个去死去死团成员的份上,他们说什么也得让这个Omega活下来啊。

试验经过漫长的准备后终于一切就绪,研究员将刺激剂注入针管,长达数寸的合金针头缓缓从手术舱伸出,对准了加文的头顶。

加文全身金属箍紧紧固定住,连稍微转个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头探下。

紧接着他颅骨一凉。

那感觉难以形容,瞬间剧烈的疼痛后就是麻木——那根针头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以至于他觉得整个颅骨缝隙都被慢慢顶开了。

脑组织被逐步刺穿,加文难以抑制的战栗起来,继而开始疯狂挣扎!

“别动!”通讯仪中传来怒吼:“会刺偏的!”

金属箍骤然旋紧,巨力将加文死死固定到连肌肉都无法绷紧的程度。那几秒种简直漫长得永无尽头,加文眼前阵阵发白,恍惚间感觉大脑意识一片朦胧。

他的灵魂似乎飘了起来,居高临下回过头,冷冷注视着死尸一般的自己。

这是我么?他恍惚想。

“我”是什么?“我”从哪里来?

浩如烟海的时间与意识长河中,怎么就偏偏诞生了这样一个“我”?

加文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开,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他好像站在一条前后都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冰冷的穿堂风从黑暗深处吹来,仿佛蛇信一样舔舐他的脖颈,鼻腔里满是咸腥潮湿的水汽。

他意识到这是某些尘封的记忆。

……但这是哪里?

加文试探的往前摸,却只碰到一团混沌的黑雾。他刚想往前走,手突然却被人抓住了。

“——恭喜你骗过了那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但我能看穿你。”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逼近他,全身黑甲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我知道你的把戏。”

加文莫名觉得他很眼熟,但不论如何都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个双面的骗子,光明和黑暗中都有你的容身之处。但从现在开始所有神话都将破灭,因为我的眼睛会盯着你,我会永远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男人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但紧接着加文打断了他:

“无所谓,尤涅斯。对我来说你不过是只下水道里的耗子。”

他转身往长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紧接着身后传来男人的怒吼:“这话等到你被我打败的那天再说吧,西利亚!”

西利亚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表情。

“——做梦。”

场景倏而变幻,黑暗的长廊飞速远去,眼前不知何时洒满了阳光。

加文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截然不同的走廊中:阳光从玻璃窗上迤逦而下,周围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绚丽灿烂而不清晰。

窗外是午后平坦的操场,几个军人正挥汗如雨的做体能训练,阳光洒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肉上,连汗水都闪闪发光。

“我发现你最近不大毒舌了,”身边一个穿中将制服的男子懒洋洋说,“你开始修身养性起来了吗,元帅大人?”

“你说的最近是从两百年前开始算起吧。”

“唔……也没有那么久,你在孔塞特林议长生日酒会上说的那个性功能衰退的笑话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你偶尔也该记点好的,卡列扬。”西利亚温和道,“现在这种玩笑我一般都开在心里。”

“……所以你现在经常在心里吐槽?”

西利亚转向中将,半晌后缓缓道:“我现在确实在。”

卡列扬脸上满是刮目相看的表情,西利亚对他微微一笑,转头望向窗外。

微风中夹杂着夏天浓烈的植物气息,窸窸窣窣拂过树梢。卡列扬陪他看了会儿训练,又忍不住道:“我以为你会找几个好兵,谁知道你又找了这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你以前当我侍卫的时候可没这么刻薄。”

“没有吗?唔——你对那两个新人有什么评价?”

西利亚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无奈。半晌他终于说:“亚伦其实跟你一样很有将才,以后你会慢慢发现的。”

“不同意。那另一个呢?”

“海因里希?”

“嗯,就是那个小白脸儿。”

西利亚脑海中浮现出那年轻人的脸,确实非常英俊,但阳刚气质也非常明显,看不出有任何当小白脸的潜质。

“个人而言我不是很喜欢他,但他有更高一些的才能……在统领方面。”

卡列扬奇道:“你想说他有帅才?”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不知道。”西利亚在卡列扬意外的目光中顿了顿,缓缓道:“但没关系,我不喜欢的东西太多了……多他一个也无所谓。”

为什么不喜欢呢?

这个问题太复杂——或者说如果活了太长时间,很多困难的问题都会变简单,同时很多简单的问题也会变得非常复杂。

西利亚躺在手术台上,雪亮的灯光让他睁不开眼。呕吐感从胃部一路冲向喉咙,几秒钟后他猛然起身撕心裂肺的狂吐起来。

“元帅!”

“元帅大人!”

“没事的西利亚,没事的!都是很正常的排异反应……给他拿点水!快,毛巾!”

艾德娜蹲在手术台边紧紧扶住他,用热毛巾不断擦拭他冷汗涔涔的脸。几分钟后西利亚终于精疲力尽的停下呕吐,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扶我起来。”

卡列扬抢上前,和艾德娜一起把他搀扶到手术室角落的落地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眉目深重五官分明,西利亚端详半晌,沙哑问:“这是谁?”

“基因催化程序会很快启动,最多半个月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这是你啊,西利亚。”艾德娜颤抖道:“你还是你,只是换了个Alpha的身体,其他什么都没有变啊。”

西利亚默然半晌,摇了摇头。

“你不该把死者从地狱里唤醒的,艾德娜。没有下次了。”

然而没有下次只是一句空谈,没有人的生死能真正由自己控制。

场景再次转换,十二年后西利亚躺在红土星的沙漠里,凤凰破碎的侧翼反射出一片清冷的月光。

最后一滴溶液已经注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印入脑海的最后一幕是夜空中千万繁星,与横跨长空的九天银河。

如果这次失败的话,他便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失败还是成功,海因里希的恸哭还音犹在耳,他想起的却是白鹭星上那微风中郁郁葱葱的薄荷花田。

真想再回去一次啊。

如果能再回去一次的话……

夜风扬起层层尘沙,将凤凰连同驾驶舱一起包裹着沉入地下。西利亚眼前一片黑暗,恍惚间他看见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从脚下蜿蜒伸向虚无。

……这就是最后的谢幕了吧?

他这么想着,举步走向微渺的远方。

屏幕中本来很清晰的记忆画面突然开始变模糊,几下电磁干扰后,随即彻底一黑。

与此同时手术舱中,加文突然极度痉挛起来,但紧接着针头急速退出,玻璃罩被砰的一声打开!

海因里希扑上去将他死死抱在怀里,全身上下连同声音都在剧烈颤抖:“西利亚!没事的西利亚,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他手指在加文发间摸索到金属针头留下的伤口,便发着抖用力亲吻那块头发。加文却听不清任何东西,他在强烈的晕眩中不断痉挛,挣扎,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干呕起来。

“你是回来和我相见的吗?你是回来找我的吗?”海因里希狂热亲吻他脸颊,手臂勒得太用力以至于青筋暴起,然而他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不放手:“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这次再也没人……再也不会……”

他眼神如同疯狂的困兽,充满了绝望和血腥,以至于没人敢稍微上前一步。

“放……放开我,”即使在昏眩中加文都感到肋骨一阵剧痛,不由下意识开始挣扎:“痛……放开我!”

“——陛下!陛下!”研究员踉踉跄跄冲上前:“请快放手,脑部扫描显示出他大脑里有东西!是信号接收器!”

海因里希瞬间瞳孔紧缩。

“是个已经用过的接收器,可以放在人脑中用来接收灵魂电磁!”研究员太过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这可是五十年前联盟的绝密技术,陛下!我能把它拿出来看看吗?!”

Chapter21

那一瞬间海因里希的表情很愤怒——不像是被下属问了愚蠢问题的皇帝,倒像是被人觊觎了配偶的Alpha。

研究员还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找死,几个同事忙把他捂住嘴一把拖了下去:“不不陛下,他不是那个意思,所有问题都已经搞清楚了……”

海因里希充耳不闻,一把抱起加文向外走去。

他耳朵里嗡嗡响,头脑昏昏沉沉,一切行动都出于下意识的本能。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寝殿里,加文终于在他怀里停止了干呕,精疲力尽问:“你能先把我放下来吗?”

“……”海因里希把他放到扶手椅里,退开半步。

这时他已经从狂热混乱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勉强找回的那一丝理智开始让他患得患失:这个人真是加文·西利亚么?会不会有万分之一……不,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其实不是?

——这不能怪海因里希疑心病太重,毕竟死而复生的事太过玄乎,何况加文·西利亚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也太关键了。

加文仰头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的缓了一会儿,沙哑问:“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什么?”

“拿出凤凰的驾驶舱?”

“没有,”海因里希立刻下意识说:“还没有。”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周围静悄悄的。海因里希盯着加文,凝固已久的思维开始缓慢转动:难道他没有恢复记忆?那些片段和画面难道只是在脑干受刺激时短暂出现,一旦刺激消失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么这些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是西利亚在做灵魂折射时自带到这个身体的记忆碎片,还是艾德娜事先输入的一段程序?

——以海因里希的经验来看,什么事情一旦牵扯到艾德娜,那就等于牵扯上了无限的诡计和阴谋论。

这个女人深知西利亚对他有多重要,为了防止他拿到凤凰的驾驶舱,她很有可能复制出一个西利亚,事先注入某些假的记忆程序,让他误以为元帅已经复活,因此放弃用西利亚的DNA来繁衍后代的想法。

这听上去有些扯,但以艾德娜的行动力她是什么都能做到的——那么眼前这个少年,到底是拥有虚假记忆的复制品,还是在灵魂折射中丢失了记忆的元帅呢?

加文手指用力揉按眉心,半晌无奈的摇了摇头,叹着气问:“我能不能休息一会?”

这个动作熟悉得让海因里希心脏漏跳一拍,不自然道:“好……好,你先休息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就硬生生止住了;紧接着他又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因为动作僵硬,手腕“砰!”的一声撞到了门框。

“……”加文表情难以言喻,目送皇帝同手同脚的走出了门。

海因里希没走多远,习惯性的看到书房就进去了。女官看皇帝满脸失魂落魄的走进来,还以为他对那个Omega军校生求爱不顺利,立刻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还体贴的带上了门。

“您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书房只剩皇帝一人的时候,狴犴倏而化作光脑飘了出来:“联盟的灵魂折射技术从没在史料上留下任何记载,到现在也只是传说而已。”

“……但我感觉他就是西利亚,”皇帝喃喃着道,“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像西利亚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们现在要确定那些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艾德娜小姐伪造的程序——这其实很难,陛下。元帅是个有着太多经历的男人,公布于外界的只是很小一部分,我们根本无从分辨那些记忆的真实性。”

海因里希皱眉不语。

他知道狴犴是对的。

西利亚出生在五百多年前的联盟鼎盛时代,他参军前的所有经历都不为外人所知,人们了解的只是政府公布的那一小部分。

这个男人在联盟是神话,他表现出来的所有东西都非常正面,每一项履历都光辉无比堪称楷模。

然而他活了五百多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在那漫长几乎没有尽头的生命里肯定有无数阴影、回忆和秘密是不为外人所知的,它们隐藏在西利亚温和仿佛面具一般的外表下,然后随着他的死亡一切烟消云散,再也无从探知。

海因里希眯起眼睛,他又想起那些片段——死亡时瞬间的迷茫,午后温暖的阳光,以及……那条黑暗阴冷的走廊……

“尤涅斯。”皇帝突然说出一个人名。

“什么?”

“尤涅斯——西利亚说他是下水道里的耗子,”皇帝猛然转向狴犴:“西利亚从不这么说人,被他这样形容的肯定不是无名之辈,我们可以去查尤涅斯是谁!”

狴犴立刻开始运行户籍搜索程序。所幸加文的精神阀值极高,记忆画面很清晰,尤涅斯那张苍白阴沉的脸也截得非常清楚;狴犴用人名加头像搜遍了帝国成立五十年来的户籍记录,排除了几万个同名者,最终一无所获;紧接着便开始搜索联盟时代的人口普查记录。

这项工程简直浩如烟海,但几分钟后狴犴就放弃了。

“抱歉,陛下。联盟户籍政策规定只保存300年的记录,但元帅记忆里的‘尤涅斯’可能存在于四到五百年以前……这个人是否还活着都很难说。”

海因里希眉角重重一跳。

能在西利亚的记忆里保存四百年,这个尤涅斯必定是条很重要的线索,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

然而首先涌上海因里希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强烈妒忌。

他几乎是本能的感到不适,甚至有种立刻起身去质问加文的想法。

“陛下?”狴犴奇怪道。

“……没,没什么。”海因里希颓然坐倒,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屈服在了Alpha的雄性本能之下。

“那是我的Omega,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除我之外任何占据他思想的Alpha都不允许存在”——海因里希活了两百年都没体会到这种冲动,但他知道那是独占欲。

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是备受诟病的Alpha沙文主义的根源。

“还有一种方法能证明那段记忆的真实性,”狴犴瞅瞅皇帝的脸色,谨慎道:“但我们需要解剖元帅的……嗯。”

海因里希沙哑问:“你想看他死亡时是不是Alpha?”

“是的,以及他大脑里有没有共振器——根据我对联盟技术的分析,要达成灵魂折射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一,死者本身精神阀值极高,死亡后还有几秒时间灵魂不散;二,本体脑中的共振器和复制体脑中的接收器必须成对,精神波长还必须契合。”

“元帅的精神阀值一直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范围,第一项条件满足;现在他脑中有接收器,如果驾驶舱内的遗体大脑中有共振器,且和接收器正巧配成一对的话……”

狴犴顿了顿,半晌只见海因里希冷笑一声:“难怪连卡洛琳都阻止我拿西利亚的DNA,原来她也知道灵魂折射的事情。”

卡洛琳跟艾德娜不同,她有很重的联盟倾向。如果帝国有一天能凭借西利亚的后代来达成联邦议会制的话,她绝对是第一个下手拆凤凰的,连眼睛都不带眨。

然而她现在竟然跟艾德娜联手反对这件事,唯一解释就是——拆了凤凰也不管用。

要么凤凰里根本没遗体,要么遗体就是Alpha。而且一旦海因里希发现蹊跷,西利亚死而复生的秘密就遮掩不住了。

海因里希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半晌“砰!”一拳重重砸到桌面上!

狴犴被震得一跳,光速退到书房墙角。半晌它看皇帝脸色没那么恐怖了,才小心翼翼的飘过去绕了两圈。

“陛下……”

“他们竟敢在西利亚的事情上欺瞒我,”皇帝低声道,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他们竟敢欺瞒我到这种地步!”

“陛下——”狴犴忧心忡忡,把“要不要跟亚伦上将商量”这话默默咽了回去。

Alpha的独占欲什么的太可怕了,何况亚伦一向会卖萌会讨元帅大人喜欢……还是等这件事解决完,且皇帝把元帅标记完之后再说吧。

狴犴正严肃考虑着,突然书房门被敲了敲。门外传来女官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艾德娜·孔塞特林院长传来通讯想跟您对话……接进来吗?”

皇帝脸色微微变了,继而露出一丝冷笑。

果然来了,一切都按计划顺利的进行着。

他直起身,仔细理平狂暴中胡乱扯开的袖口。在这一系列过程中他手指慢慢稳定下来,表情也恢复到冷静近乎冷酷的状态,眼中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做完这一切后,他抬起头,冷冷道:“把她接进来。”

Chapter22

三维立体影像把艾德娜在空中投射出来,这个棕发女人面孔微微苍白,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神采。

但海因里希丝毫不为所动,“你有什么事,孔塞特林?”

“你闯进军校来强行带走了我的一个学生,海因里希。”艾德娜开门见山道:“你已经两百岁了,而他刚刚成年,你竟然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称要标记他——你想要孩子想疯了吗?!”

“标记他”这三个字就像微小而刺激的电流,瞬间让海因里希心里掠过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感。

然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这不关你的事。”

“他是我的学生!这就关我的事!”

“哦,是吗?”

书房骤然静寂,海因里希漫不经心的把玩钢笔,艾德娜却粗重的喘息着。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通红,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咬紧牙,一字一顿道:“海因里希,只要你把那个学生放回来……你要你把他完好无缺的放回来,我就答应你任何事!”

这还是海因里希几百年来第一次在艾德娜面前有了不憋屈的感觉,他甚至笑起来问:“真少见啊孔塞特林,你也有想保护别人的时候?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西利亚……”

“所以我才不想把他交给你!”

“无所谓,”皇帝愉悦道,“只是长得像而已,他又不是西利亚。”

他走到扶手椅边坐下,姿态非常悠闲,仿佛完全不在乎艾德娜喷火的目光。半晌他好像终于拿定了主意,调侃道:“我猜你是肯定不愿意把驾驶舱交出来的……”

“你也说了他不是真的西利亚,如果要拿驾驶舱交换的话那人你就留着吧。”

这女人反应还是很快的,海因里希眯眼打量了她一会儿,低声笑道:“是啊……反正不是真的西利亚。”

不知为何他这话的语气让艾德娜心中一跳,脸色都差点变了。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不不,才几个小时而已,什么都不会露馅的。

艾德娜狠狠一掐掌心,好容易才恢复镇定。

书房里海因里希把笔轻轻放在桌子上,自得其乐的出了会儿神。艾德娜内心的紧张几乎难以克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半晌才听皇帝突然问:“——尤涅斯是谁?”

“什——什么?”

“尤涅斯是谁?”

艾德娜愣了几秒,茫然说:“不知道。”

海因里希冷冷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但这次艾德娜还真的没有,她自己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片刻后海因里希移开目光,冷冷问:“西利亚就从来没跟你提起过这个人吗?”

“……没有!”

“你不是很早就认识他了?”

“我从不知道他认识什么叫尤涅斯的人!”

海因里希点点头,表情不辨喜怒。

艾德娜心中微微揪紧,又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貌似闲聊般问:“西利亚年轻时……出去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为什么又回来了?”

——这一击正中靶心,艾德娜脸色当时就变了:“你怎么知道?!”

海因里希笑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话全是蒙的。

记忆里西利亚所处的地方和那个尤涅斯,显然都是他极年轻时认识的人,而跟他青梅竹马的艾德娜完全不知道,说明肯定不是在联盟认识的。

而“出去过一段时间”语义模糊,可能是出白鹭星,也可能是出联盟,只看艾德娜怎么去理解而已;就算西利亚真的从没离开过联盟,也可以解释为离开军校或离开军队,反正含糊过去很容易。

不过从艾德娜的反应来看,他显然猜到了问题的重点。

“西利亚告诉我的,不过他没提很多。”海因里希摊了摊手,轻松道:“我只是好奇,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说,不过什么时候把学生还给你可就说不定了。你也知道他长得很像西利亚,还是个即将进入发情期的Omega……”

“你给我闭嘴——!”艾德娜几乎在咆哮了:“你都两百岁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皇帝露出一个很光棍的笑容。

他现在几乎能确定了,哪怕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加文真是艾德娜捣鼓出来的复制品,那也不会是为他准备的,否则她现在不会这么紧张的想把人弄回去。

当然这可能性太小,因为艾德娜对尤涅斯这个人一无所知,所以那些记忆不太可能是伪造的。

“……他的老师去世了。”半晌后艾德娜无计可施,咬牙切齿说:“据说是被暗星武士杀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动西利亚。这件事发生后他一个人从远星系回来,紧接着就去联盟参了军。”

听到暗星武士四个字时海因里希心中一凛:“为什么他们没动西利亚?”

“我说了我不知道!西利亚后来对那件事讳莫如深!”

“那暗星武士为什么要杀他的老师?”

“我真的不知道!是西利亚回来时带着黑纱说他老师死了,再多的他什么也不肯说!”

“是他没有说还是你不肯说?”

“海因里希!”艾德娜怒吼:“你要是问够了就把学生还给我!”

她的声音是如此尖利以至于狴犴都忍不住向后飘了两米。海因里希懒洋洋的往椅背上一靠,笑道:“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西利亚心甘情愿的给我生孩子,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发狂吗?”

艾德娜暴怒:“——做你的春梦去吧!”

海因里希站起身,满脸遗憾的表情:“那满月酒就不请你了。”

他还真惋惜的耸了耸肩,在艾德娜恨不得杀人的目光中微笑道:“你可以派人来接那个学生了。不过鉴于他对机甲凤凰的研究工作有‘重大意义’,可能以后我会经常找他……军校方面不会介意吧?”

显然皇帝是不准备接受任何拒绝的,艾德娜开口前他就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紧接着按断了通讯。

艾德娜气急败坏的脸顿时消失在了空气里。

书房恢复一片安静,狴犴从皇帝身后心有余悸的探出头:“孔塞特林小姐真疯狂啊……陛下您有关于满月酒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

海因里希笑起来,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沉寂下去,半晌轻声道:“西利亚一定和暗星武士有某种联系。”

“元帅怎可能跟那种地方有联系?而且暗星堂最后是被元帅大人消灭的……”

海因里希摇头阻止了狴犴,沉吟片刻后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外的长廊上一个人都没有,空气静悄悄的,午后的阳光如同碎金;花园里清淡的薄荷香随着微风拂过长廊,海因里希大步向寝殿走去,觉得内心渐渐被某种兴奋涨满。

那些晦暗的过去,迷茫的现在,以及遥远而未知的将来,瞬间仿佛一切都找到了依靠。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就在眼前,如此真实且触手可及,他知道那一定不会是复制品。

那就是西利亚,从地狱里回来再次与他相见的西利亚。

这一次没人能把他们分开,所有蓝图都会一一实现,所有努力和信念也都会得到证明。

海因里希砰的一声推开寝殿大门,加文从扶手椅上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他冲上去用力拥抱了一下。

瞬间雄浑浓厚的Alpha气息从鼻腔灌满整个肺部,这简直跟猛烈的生化攻击没什么两样。加文连话都来不及说,只觉得头脑发晕,某种酥麻的电流闪着火花打过每一寸神经末梢,身体顿时就软了。

“我知道是你回来了,”海因里希低声道,“我一直……都很想你。”

加文条件反射想推开他,但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又有些莫名的沉重。

这感觉太无来由,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一股深深的伤感。

“还记得以前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吗?当时我认为你是错的,只碍于身份才无法反驳,但现在想再听一遍都没人说了……”

海因里希把脸埋在加文脖颈里,觉得自己被炙热的体温包裹住了,针刺般的痛苦和激动让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异:

“你以前教我的那些我没放在心上的东西,现在可以再教一遍了吗?”

加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性想毒个舌,拍拍皇帝的肩建议他去皇家军校回炉重造几天,但话刚出口,说出来的却是:“……既然觉得自己是对的,为什么不坚持呢?”

海因里希沉默了。

“我本来确实是对的,”半晌他低声道:“但再坚持下去就要错了。”

加文皱起眉,海因里希放开他,目光如同在绝境中跋涉良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幸亏你回来了,你是来帮助我的吗?”

“……”加文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皱起眉头,盯着海因里希深蓝色的眼睛,内心有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明明这是个站在大银河时代集权巅峰的男人,战火铸就了他的权势和地位,所有荣耀和光彩都集于一身;但当他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的时候,却对脚下的道路毫无所知,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

“我不知道,海因里希。”半晌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因为你已经站在没有人站过的位置上了。”

话音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仿佛那些话是从在红土星上醒来开始,从再次睁眼望向这个帝国开始,就深深铭刻在了大脑深处,以至于当他面对皇帝时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海因里希眼神有瞬间的愕然。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和西利亚讨论独裁制的可行性——那时他、亚伦、以及其他后来从联盟叛变的帝国将领仍然抱着“逼迫元帅上台,拥立他自立为帝”的想法。然而他刚露出一丝口风,西利亚就立刻勃然大怒:“那种位置也是人站的吗?”

“可是……”

“宇宙时代的集权统治跟古地球时代根本不是一回事,帝国出现任何问题都完全没有旧例可依,难道只凭当权者一人那微不足道的智慧,就能决定历史发展的进程了吗?”

“但……”

“给我记住,权力金字塔尖的位置永远不该由一个人来站!联盟确实有这样的那样的问题,但用优秀的独裁取代腐朽的联邦只是饮鸩止渴而已,这个问题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当时海因里希认为那是西利亚一生最错误的话,直到后来他们逼迫西利亚自立而失败,反叛逃出联盟,在远星系征兵起义,最终建立帝国……这种想法都没有变过。

他曾以为自己是沿着正确的道路往下走,然而在统治帝国的五十年中,他开始渐渐遇到一系列前所未有的问题。古地球时代的任何独裁政权都无法给他作参考,他也不是那种能发明一系列新办法的天才——所以在摸索中磕磕绊绊了五十年后,他终于发现,原来西利亚当初的话并无一丝虚言。

这个位置不该由他一人来站,但他已经站上去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下来。

“可以放开我了吗陛下?”寝殿里加文忍耐良久,终于忍不住呼吸困难的问,“你有点……”

海因里希条件反射退后两步,紧接着又上前一步,迟疑的伸手僵在那里。加文倒是很利索的绕过他冲向门口,带有强烈攻击性的Alpha气味终于不那么浓厚了,他大力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半晌才感觉体内的酥软和燥热微微退下去了点。

这皇帝在发情吗?味道也太强了吧?

加文头一次体会到Alpha信息素的威力,郁闷得无以复加,回头怒问:“你那实验什么时候……”

“陛下,皇家军校的人来了,”狴犴闪着红光飘起来,小心翼翼道:“卡洛琳校长和艾德娜院长亲自来的。”

卧槽这么快!这下内心郁闷的人换成了海因里希,砰的一声顺脚狠狠踹翻了扶手椅。

卡洛琳的火烈狐化作红色飞艇,悬浮在皇宫大门之外。

从寝殿到停机坪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空中走廊,加文习惯性的大步走在前面,皇帝稍微落后半步,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

不会太久的,他心中默念道。

很快你就会回来。

卡洛琳和艾德娜等在走廊尽头,眼见快要到的时候,皇帝突然停下脚步,一手按在加文肩膀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加文毫无防备的回过头,还没说话就被海因里希抓着手臂一把拉近,在他后颈重重舔了一下。

那触感简直像闪电一般劈得加文站立不稳,瞬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喘息,紧接着靠近颈椎的那块肉就骤然一痛!

海因里希在咬他!

“你——”

夹杂了痛苦和快感的尾音有些变调,加文身体一软,当即被皇帝死死抓住。同时他毫不松口的咬住加文后颈那一小块嫩肉,锋利的犬齿深深刺进血肉中,几乎要活生生把那块肉咬下来!

——这一咬足足持续了十几秒。

犬齿凶狠的刺穿了Omega激素腺体,将Alpha信息素完全、彻底、毫无保留的注入了进去。加文剧烈战栗且无法挣扎,海因里希的气息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将他从内而外死死包裹住了。

针刺般的疼痛和快感鞭笞他全身每一寸神经,让他瘫软而不能反抗,半晌海因里希才带着满足和残忍的表情抬起头。

他紧紧抓着加文,望向通道尽头的艾德娜。那女人满脸苍白的靠在飞艇上,眼睁睁看着皇帝嘴角带血,对自己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

Chapter23

那一刻加文几乎失去了意识,完全瘫软在海因里希怀里,强烈的被侵占感让他头脑阵阵晕眩。

海因里希终于心满意足的把他送上飞艇,因为胜利感太强以至于本能中“把属于自己的Omega亲手送走”的不适感都消退了很多。艾德娜气得全身发抖,刚想说什么就被卡洛琳一把拉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机甲联赛朕会去看的。”海因里希转过身,随意道:“你们就等着把凤凰交出来吧。”

他一挥手,顺着空中长廊大步往回走去。艾德娜几乎恨不得扑上去抽他,所幸被卡洛琳死死拉着阻止了。

火烈狐把他们送回皇家军校,一路上加文昏昏沉沉的靠在后排,看不出是否还清醒。

卡洛琳和艾德娜也一言不发,直到火烈狐停在宿舍楼下,加文才打了个寒战惊醒过来,手足发软的推门钻了出去。

艾德娜探身想说什么,加文却仿佛背后长了眼,对她坚决的一摆手。

“可是……”

加文“砰!”的一声甩上门,摇摇晃晃上楼去了。

“他不耐烦听的,”飞艇内只剩她们两人时,卡洛琳低声说:“元帅从来不是个好控制的人。”

艾德娜狠狠拍了下椅子的扶手,咬牙道:“海因里希根本不配当皇帝,他就是个强盗!”

“他想要西利亚,没有正品有个相似的也行——你知道西利亚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那是他的老师,教他各种政治手段和军事知识,把他从一文不名的低级军校生提拔成联盟悍将;是他的上司,指挥他打了那么多著名战役,把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功勋荣耀和地位都奖赏给他;还是他这辈子无法企及的目标,拥有五百年积累下来的他难以想象的学识和智慧,可以轻而易举解决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卡洛琳顿了顿,说:“帝国现在面临各种困难,海因里希一人是对付不来的。在现有的政治制度下他不敢太分散手中的权力,否则容易培养出新的独裁者来推翻自己;但他又需要把决策权分散下去,所以他首先需要进行的是制度改革。”

“恢复联盟制?”艾德娜敏感问。

“可能吧,未必那么彻底。”卡洛琳摇摇头,说:“问题在于,这种改革会彻底影响到当权阶级的利益,而且会造成底层社会的动荡和恐慌;海因里希的个人威信还不够,他不敢单枪匹马挑战所有反对他的人,但如果加上西利亚就不一样了。”

“元帅是个死在神坛上的人,如果他留有后代,他的后代会被视为联盟精神的继承和象征,极大程度上可以缓解社会各界对改革的恐慌,同时增强他们对皇帝的信心。”

卡洛琳缓缓道:“海因里希需要这样一个后代,如果造不出真正的,造个假的也没关系。”

艾德娜失声道:“他不可能造出真的,凤凰里的那个遗体是——”

“是Alpha,”卡洛琳断然道,“值得庆幸的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机舱里一片静寂,她们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军校机甲联赛。

“……卡洛琳,”许久后艾德娜轻声问:“其实你赞成海因里希的改革,是吗?”

卡洛琳点了点头。

艾德娜猛然转过头,舷窗映出她混杂着失望和不甘的脸。

“关于这点我一直就不想隐瞒你。”卡洛琳低声道,顿了顿问:“你也没什么……隐瞒我的,对吗?”

艾德娜沉默良久,淡淡道:“我也没有。”

加文回到宿舍就一头扎到床上,连起身的力量都没有。

他全身肌肉酸软麻痹,血管在体内隐隐胀痛,大脑仿佛被某种甜美浓稠的液体凝固住了,昏昏沉沉的无法转动。

他那位官二代室友井格中间回来了一趟,哼着歌儿提着外卖,刚进门就被室内弥漫的浓厚Alpha气息狠狠吓了一跳,同类相斥的本能瞬间让他全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加文?!加文你怎么了?!”

加文恍惚听见他的叫声,却听不清楚,也发不出声音来。

井格把外卖盒往桌上一摔,冲到加文的卧室一把推开门,瞬间被强烈的Alpha信息素逼得倒退两步:“这是——这是谁的?你不是Beta吗?发生什么事了?!”

“……”加文精疲力尽:“出去。”

井格没等他说第二遍,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他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接触到海因里希信息素的瞬间本能就对他发出了强烈警告——这气味属于一个极其凶悍的Alpha,比他年长、强大且有攻击性,绝对招惹不得。

那威胁感太鲜明,井格在客厅里来回转了好几圈,始终心烦气躁坐不下来。最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房门,颤声道:“加……加文,我把晚餐放桌上了,你能自己出来拿吗?”

“……出去。”

井格立刻抱头窜出宿舍,跑图书馆过夜去了。

那一晚加文分不清自己睡着了没,意识在清醒和恍惚间不断徘徊,凌晨时他才朦朦胧胧的闭了会儿眼。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条洒满阳光的空中走廊,海因里希把他死死抵在墙壁上,仿佛一头居高临下压在配偶身上的雄兽,眼底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血腥:“很快你就会回来的,知道吗?”

……为什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被人控制?

加文内心有个激烈的声音催促他挣扎,但在梦中手脚虚软无力;他竭力想发声斥责,开口却只发出绝望的喘息声。

海因里希笑起来,眼神中满是餍足和饥渴混杂起来的光,低头吻了吻他嘴角。

“你不会再离开了,”他贴在耳边低声说:“这次再也不会了。”

加文身上浓烈的Alpha信息素气息到第三天才开始淡去。

那代表信息素已彻底进入血液循环,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占领他的身体,向所有人宣告主权,并阻止其他任何Alpha来标记他。

当然如果有比海因里希更强的Alpha,那再次标记不仅可行而且是合法的,就算加文自己反抗都没用;但在白鹭星上比皇帝还强的Alpha实在没出现过,所以这种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军校这些精英生,跟海因里希相比都是战斗力负五的渣,只能干看着而已。

加文终于从虚脱的状态中恢复正常,勉强吃了点饭,去机甲队训练。

全帝国军校联手举办的机甲联赛两天后就要举行,主场便是皇家军校那占地两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这两天迪恩找他都找疯了,奈何加文无力回复,只能在邮件里打个“已阅”的标志发回去。

他在路上给迪恩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自己正往机甲队里去,如果想联合训练的话就过来。

抵达时已是黄昏,训练场上没什么人,加文径直拿上战斗制服去了更衣室。机甲队几乎没有Beta进来过,因此所有设施都是专门为Alpha准备的,更衣室也只是在一个大房间里设立了不封闭的格子间而已;他随便走到中间一个格子里扔下外套,正反手把T-恤脱下来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脚步一顿,响起克莱尔疑惑的声音:“……谁在那里?”

加文并不答言。

他身上的Alpha信息素对雄性来说简直就像个嚣张的挑战,克莱尔第一反应是机甲队被外人闯入了,立刻从靴管中抽了把匕首冲到隔间外:“谁在那里?出来!你——嗯?!”

他猛然顿住脚步,难以置信的盯着加文。

加文侧对着他,连头都没偏一下,缓缓拉上紧身制服拉链。

那一刻克莱尔全身绷紧,陌生Alpha充满威压的气息让他差点失去理智,等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倒退了两步,恼羞成怒的火苗随即席卷了他:“……谁标记了你?!”

加文扣上袖扣,把背包锁进柜子里,转身擦肩而过。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一丝表情,克莱尔却差点爆炸了:“给我站住!是谁,谁标记的你?!”

他转身一把抓住加文手肘,用力大得手背都暴出了可怕的青筋。几秒钟后加文回头,冷漠道:“你谁啊?”

克莱尔哽住了。

加文挥手挣开他,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加文走到铁丝网边,重重闭上了眼睛。

他表面有种近乎漠然的冷静,内心滋味之复杂却没人能想象。

幸好漫长的时光教会了他什么叫忍耐,他深深吸了口气,复又徐徐吐出,重复几次后感觉自己终于恢复了平静,烦躁和不安都一扫而空。

“加文!你这两天上哪去了,我一直……”迪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突然语调一僵:“你、你怎么——”

加文冷静道:“闭嘴。”

他回过头,迪恩满脸难以置信,目光死死盯着他脖颈。

战斗制服后领不高,加文转头间后颈上的齿痕一掠而过,隐约还能见到鲜明的血印——迪恩能感觉到留下这齿痕的Alpha非常陌生,但气息极其强悍。

那凶暴的攻击性隔着几步距离都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瞬间产生了后退半步的冲动。

“……是谁?”迪恩声音听起来压抑而紧绷:“不,不是军校的人……是谁干的?”

加文眉角微微抽搐,半晌才尽量平和道:“不关你的事。”

这话里拒绝的意思很明显,但迪恩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他颤抖着上前一步,在加文准备绕道离开的瞬间一把抓住他肩膀,低头用力嗅了几下。

他就像是一头被更强大的雄性威胁了的狼,鬃毛竖起喘息粗重,拼命想透过那个陌生Alpha留下的信息素隔膜,把隐藏在其后的甜美的Omega气息找出来。

但海因里希作为Alpha的生理优势简直是压倒性的——迪恩作为军校生也许很出色,但在皇帝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很快被陌生的雄性Alpha气息逼得满心暴躁。

“到底是谁?”他心烦意乱的在加文后颈上又闻又嗅,恨不得死死一口咬下去,但被威胁了的本能又令他没法下口,内心的焦躁和愤怒几乎要灭顶了:“——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告诉我!”

那最后几个字近乎咆哮,然而加文的回答是反手扼住他咽喉,“哐!”一声重重把他愤怒的脸抵在了铁丝网上。

“后天就比赛了,你最好先调整一下。”他居高临下注视着迪恩,说:“我明天再找你训练。”

迪恩粗重喘息着,眼底血丝密布,看起来暴怒而可怕。

而加文的目光冷静而充满力量,一动不动的盯了他几秒,然后才松手让他从铁丝网上起来。

“我——”

话刚出口加文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那动作相当果断,迪恩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

“回头见。”加文简短道,在迪恩炙热的目光里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Chapter24

加文说第二天去找迪恩,但第二天仍然没训练成。

因为迪恩一见到他就开始暴躁,就像条被人夺走猎物的狼一样躁动不安,走来走去的试图嗅他后颈,仿佛随时打算扑上去咬一口。

虽然加文非常冷静克制,但也架不住迪恩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狂,进驾驶舱之前两人甚至差点在更衣室里扭打起来。

最终迪恩是带着嘴角的青紫上机甲的,满脸阴桀骜沉,那样子不大像他,倒有点像他那个著名的坏小子同学克莱尔了。

对加文来说倒没有什么区别,被信息素控制从而意识不清狂性大发的Alpha他又不是第一次遇到,早习惯了。说起来他刚复苏的时候觉得当Omega不如当Alpha,因为Alpha各项素质都出类拔萃,能够从事的职业范围也广;但经过井格、迪恩、克莱尔、亚伦上将……等等这些反例之后,他觉得最好还是当个Beta吧,冷静自控又天生享有更多自由的Beta才是真·人生赢家啊。

这天的训练很不顺利,因为迪恩精神状态不稳定,导致乱朱也无所适从,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啃泥。所幸电光火石间加文夺走了迪恩对机甲的控制权,钢铁巨人一个利落的翻转,稳稳以跪姿停在了平原上。

哐当一声加文推开舱门,凌空跳到地上,一言不发往远处走。

“站住!”迪恩匆匆跟着他跳下来,怒道:“明天就比赛了!你往哪跑?!”

加文连头都没回。

“我说你给我站住!”

迪恩冲上去伸手抓他肩膀,手还没落下,腕部就被凌空一抓,随即加文转身一拳。

电光火石间迪恩意识到自己又要挨揍了——然而屈辱感还没升起来,就只觉风声一顿,加文拳头硬生生顿在了他下巴前。

“我们无法配合的,”加文收手退了半步,语调平平道:“训练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他那一拳警告的成分居多,实际已经很顾及Alpha的颜面了。然而这种姿态让心气高傲的迪恩更加屈辱,他死死咬紧牙关,半晌才勉强克制下来:“……那明天的比赛怎么办?”

“你能控制的时候你控制,你控制不了就换我。老实说,我输的可能性比较小。”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迪恩甚至无处反驳,半晌才气结问:“为什么你那么强?!”

加文沉默不语。

他看着傍晚的风吹过平原,夕阳染在少年倔强的脸上,一丝喟叹从心底无声无息掠了过去。

他们都不知道很多年前另一个人问过相同的问题——帝国皇帝海因里希。当然他没有像今天的迪恩一样的充满愤怒和不甘,而是带着极度的崇拜:“为什么您那么强?”

西利亚的答案十分温和:“——因为时间。”

因为时间赋予我微不足道的经验和智慧,教会我谦逊和容忍,令我时时不忘反省自身,同时永远铭记要心怀慈悲与敬畏。

这是典型西利亚式的回答——不过他现在当然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半晌加文才老实说。

迪恩冷冷看着他,摆手道:“不愿说就算了。”

第二天,全宇宙瞩目的帝国军校机甲联赛正式开始。

皇家军校作为主办方,划出了两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阔疆域作为赛场,其中包括荒原、高地、原始森林等各种地形,甚至还有一块当年打仗时留下的核污染实验区,据说已经半个世纪没人进去过了。

各大军校派出的参赛选手也纷纷抵达白鹭星——这些人在当初晚宴时都见过面,都是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没人肯在比赛开始前就失了风度。因此虽然如今火药味十足,但大家见了面都点点头,一副虽然冷淡却礼数周全的样子。

加文是作假混进去的,进选手休息室前就换好了全套战斗制服,戴着仅露出眼睛的黑色头套,默默坐在角落里当蘑菇。

“你是从南伽星来的?”一个皇家军校工作人员不认识他,还热情的打招呼问。

“……”加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南伽星的小伙子个儿都矮——你们学校去年才开始参加联赛吧?别害怕,去年那几个小伙子来了都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可怜见儿的……”

其他选手都回头若有若无的望过来。

“……没什么好紧张的,就尽力呗。早点出场了还能在皇家军校逛一逛,到处玩两天,比赛结束后还有个盛大的晚宴呢,晚宴结束后才送你们各自回家……”

工作人员倒是把热情好客四个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加文无辜的盯着他,感觉四面八方诡异的视线几乎要把自己盯出个洞来了。

“……而且去年你们是最后一名,今年只要稍微好点就算进步啦,任务很轻松嘛!”工作人员重重拍加文的肩,用诱导的眼神鼓励他:“——来,来深呼吸!你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加文迟疑良久,最终决定不辜负工作人员的好心。

“是的,是好多了。”他在周围怜悯的目光中镇定道:“谢谢你!”

结果等迪恩换好衣服上场时,就看见加文在往南伽星军校机甲队那边走,不知为何那动作看起来就有点鬼祟。

“喂,你——”

迪恩话没出口,加文立刻给他杀鸡抹脖的使眼色。

“……”迪恩眉角抽搐,只见他低调混进南伽星军校队伍里,返身冲一个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对方也乐呵呵的挥了挥,好像在道别,然后转身往办公室去了。

至于周围各大军校的选手都在看加文,目光成分非常复杂:同情、怜悯、轻蔑、不屑一顾……那叫一个含义丰富!

迪恩满头黑线,好不容易等周围没人注意了,赶紧过去一把将加文拉出来:“你跑到南伽去干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

“到底怎么回事?”

加文满脸严肃,伸出一根手指摇晃不语,迪恩这下更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

“……我不想提。”半晌加文终于说了实话:“有点丢脸。”

结果迪恩为了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登机时都在审贼一样盘问加文。

也不能怪他神经过敏,要知道加文后颈上那个标记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虽然没自大到认为这个Omega一定能归他所有,但迪恩一直觉得自己是有一争之力的,没想到转头不见就给人标记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跟被人偷挖墙角有什么两样!

所幸这个标记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着血液循环代谢掉。为了确保以后不出现类似情况,迪恩现在跟那些经受过惨痛教训的Alpha们一个样儿,都把某根警戒的神经绷紧到了十二万分。

“你再问一句我就只能请你闭嘴了,”校长致辞快结束时,加文终于忍受不了,打开技师舱的通讯器威胁道。

“是你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迪恩冷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你知道联赛开场仪式是多么重要的场合么?你知道随便跟人搭话的后果么?每年都有很多选手根本不是败在实力上,他们没有经验,比赛开始前就被人看得透透的了……”

“乱朱,”加文断然道。

下一秒驾驶舱里的迪恩发现神经带骤然勒紧,三下五除二把他裹粽子似的包了起来,扑通往驾驶席上一丢。

加文:“乖。”

迪恩:“……”

迪恩某根理智的神经嘣一声断了,正准备破口大骂就只听乱朱的声音从公共频道传来,怯生生道:“谢谢。”

加文:“嗯。”

“……”迪恩彻底没话了。

皇家军校卡洛琳校长代表皇家军校致辞之后,星际军校的戴纳校长上台,向所有来宾介绍了参赛机甲。

往年参赛机甲全是选手自备,像迪恩这样拥有C级机甲的人就很讨巧——C级机甲很少,基本大家都是D级,有些家庭背景不那么雄厚一点的,连D级都没有。

但今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卡洛琳校长慷慨大方的为所有参赛选手准备了机甲,清一色全是C级。

这一下简直出乎所有军校的意料,校长们跌破了一地眼镜,瞠目结舌之余只能赞叹皇家军校不愧顶着皇家二字——这土豪岂是一般人所能比?C级机甲在偏远星系都够校级军官使用了!除了皇家军校,谁能一出手就搬出上百台来!

卡洛琳收下眼红目光无数,安之若素的坐在悬空包厢里,跟没事儿人似的。

“果然不愧是开国功臣之一的卡洛琳校长啊,”戴纳致完辞,回到包厢一脸微笑:“竟然向所有对手提供同等优渥的条件,您的自信真是让人赞赏!”

这词用得让周围几个校长都微微侧目,卡洛琳却若无其事,笑道:“不过是追求公平的比赛罢了。”

“哈哈,您说得是。这样等比赛最后一天剩下的都是精英了吧,还配备如此高级的机甲,想必陛下驾临时一定会很高兴的啊!”

卡洛琳微笑不答。

她当然不会把提供C级机甲的真实原因告诉戴纳,因为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的。

没人会相信皇家军校的武装技师,能用精神控制所有C级以上的机甲,因为这在整个机甲发展史上都相当罕有。

这种人的精神阀值高到近乎异能,虽然面对纯机械D级机甲时只能暴力破解,但只要遇上装备了神经带的C级以上的机甲,大多能采用入侵对方精神栓的方式,直接将对方控制于自己的意念之下。

当然这种入侵只是一对一,历史上没有能同时控制两台机甲的先例——但只要控制了对方最关键的那台机甲,战场上就已经占尽先机了,达到这个程度的平均两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

至于历史上最近的记载,是死于五十年前的联邦统帅加文·西利亚——出于军事保护的原因他生前几乎没人知道,死后这个秘密才被帝国军方披露出来。

而在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卡洛琳站起身,重重一拍掌,六十四发礼炮顿时响彻天空,上百台钢铁巨人的眼睛同时一亮,随即轰鸣声席卷了整片赛场。

“比赛第一项,穿越四万公里原始丛林——所有人将互相搏杀直至终点,只有三分之一的选手将取得晋级资格。”

“请不要畏惧战斗,尽量淘汰更多选手。各位校长将对每场比赛进行评分,得分将直接关系到下场比赛的出场次序。”

至于具体评分标准已经传输给所有机甲,卡洛琳也没多说,冷冽的声音通过公频传到每一个选手的耳朵里:

“那么现在请大家注意——”她顿了顿,朗声道:“比赛开始!”

——她话音未落,一台机甲冲到乱朱身后,离子光剑当头斩下。

一切都发生在同一瞬间:乱朱转身,拔刀,反手横劈;轰然巨响间对方被拦腰斩成两段,明亮的火流混合着电光爆炸开来,将周围方圆十余米都荡成了平地。

周围机甲全都瞬间静止,紧接着“叮!”一声公频提醒:

“机甲乱朱斩敌一名,得分九百二十;机甲弓骨被斩,驾驶员淘汰出局。”

“比赛已经开始,请各位继续努力。”

Chapter25

那爆炸仿佛激活了某种东西的信号,场内气氛瞬间就变了。

加文抬眼,发现不知何时所有人都抽出了武器,下一秒轰然巨响从身后传来,只见一个星际军校学生悍然开炮,当即将离自己最近的对手轰飞了出去!

气流将众人掀得一片混乱,加文当机立断,转身就向丛林深处跑!

这时候就看出高下来了:几个著名军校的选手动作极快,不约而同的向各个方向冲出,而他们身后的停机坪顿时陷入了炮火的地狱。起码四分之一机甲都在混战中受到了波及,那些炸飞零件的还算小事,很多人连对手都没看清就被炸毁了能源中枢,当即被判出局。

公频不断响起某某机甲被砍,某某选手被淘汰的通知,包厢里的各个校长顿时脸色一片精彩。

“六十六个,”卡洛琳望向大屏幕,微笑道:“今年有超过一半学生撑过了比赛开始的头两分钟,可喜可贺啊各位。”

几个种子军校的人都从容微笑以对,其他人脸上表情各异,各自咬牙不语。

“您的学生开了个好头呢,卡洛琳校长,”戴纳漫不经心问:“那个就是拉格瑞少将的儿子迪恩吗?听说他们家在孩子十八岁时就就专门定制C级机甲来供他训练了,现在看来果然很有成效,真是后生可畏啊——”

“今年代表贵校参赛的学生才真让人刮目相看呢,据说是个Beta女生对吧?”卡洛琳立刻热情回应:“当初晚宴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还是位难得的美人呢!一个Beta女生尚能如此出色,贵校学生有多卧虎藏龙就可以想象了——”

两个校长哈哈大笑,接着各自转回头。

戴纳咬牙切齿,心说拉格瑞家那毛头小子不就是占了家世的光么?要没家里给他提供上好的训练条件,他哪点比得上我们星际军校的学生?!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赢了那也不算你们学校的功劳,人是自己家里给教的呢!

卡洛琳冷笑不语,心说堂堂一座星际军校,千挑万选只找出个Beta女生来参赛,你们学校的Alpha得烂成什么样?要是最后打进决赛了还好说,万一头两轮都没撑过去,看你们的面子往哪搁!

包厢里气氛诡谲,赛场上就完全不一样了。

经过第一轮无差别轰炸,六十六台机甲脱颖而出,从各个方向冲进了占地十几万平方公里的原始丛林。

比赛主要看两点:第一是谁先横穿森林抵达目的地,第二是谁在中途拿分最多。

别看选手们驾驶的都是C级机甲,其实这些机甲的飞行和导航系统都被关闭了,横穿森林只能靠走。直径四万公里的森林足够他们跋涉好几天,而中途是没有任何食水的,一切都必须自力更生。

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也为了赢得更多分数,这段路程中充满了各种血腥搏杀;而那些打败所有对手的幸运儿们也未必能走出森林,因为森林深处还有很多罕见的生物,每年被它们淘汰出局的选手也不在少数。

刀光剑影步步惊险,是这段旅程的真实面目。

乱朱挥刀劈开乱藤,大步跨过崎岖的岩石。

加文坐在技师舱里发呆,被松绑的迪恩坐在驾驶舱里开机甲。原始森林很难走,迪恩第二十次艰难翻过充满动物死尸的土丘之后,终于对这难堪的静寂忍无可忍了: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走这条路?”

这简直是没话找话,因为脚下根本称不上是路,他们只是沿着乱朱冲进丛林时的方向往下走罢了。

“因为弱鸡最少。”没想到加文立刻给出了回答。

“什么意思?!”

“弱鸡最少的意思。”

迪恩:“……”

机舱内一片沉默。

“打弱鸡不是能加分么?”五分钟后迪恩终于再次开口问。

加文:“别人也这么觉得。”

“……所以?!”

“所以让别人先打。”

迪恩:“……”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以为这种比赛的目的就是趁半途中尽量给自己加分,攒够分数后一鼓作气冲出丛林,然后在——”五分钟后迪恩终于第三次忍不住开口。

“然后在冲出去前被几个军校联手围攻,因为你已经变成了分数最高的肥羊。”

“怎么会?!”

“怎么不会?”

迪恩呆在驾驶席上反应不过来,只听加文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等别人把分数拿到手了,再把别人干掉不迟……等着吧,三天后自然会有人来求合作的。”

迪恩恍惚有点明白了,但还是不能确信:“在这种地方跟从没见过的敌人联手,你怎么敢肯定会有人干这种事?”

加文笑了起来。

“当然不敢肯定,但合纵乃兵家常胜之术……”他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我相信对手的智慧。”

同一时刻,森林另一端,两台机甲在经过殊死搏斗后终于分出了胜负。

胜利者满身疮痍,带着系统奖励的六百二十分,踉踉跄跄转过身,紧接着迎面雪光一道。

“叮!”公频声音一响:“机甲华弧偷袭对手成功,奖励四百分,附带对手所得六百二十分;机甲兽鳞被斩,驾驶员淘汰出局。”

倒霉的胜利者躺在地上,半晌才“哎!”的重重叹口气,狠狠一拳捶到地上。偷袭者则满载而归,满心得意的转过身,正想往远处走,突然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二百米处一台黑色机甲站在山丘上,静静的望向这里。

“拉斯加德……”偷袭者退后半步,颤声道:“星际军校拉斯加德……!”

黑色机甲跃下山丘,轰一声重重落到地上。

偷袭者立刻举炮对准,却不敢轻举妄动,驾驶舱里的选手满头满脸都是汗。

星际军校拉斯加德,别看是个Beta女生,但其天才之名在附近军校间很是响亮——据说她的精神阀值强到可以自由控制A级机甲,是今年的冠军种子选手,对付自己还不是小菜一碟!

何况自己现在刚拿到一千分,正是条不瘦不肥的小鱼,谁会拒绝送到嘴边来的肉?!

偷袭者双手微微发抖,连带机甲也诡异的僵直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森林中气氛极度诡谲,正当偷袭者进退维谷之际,黑色机甲突然转过身。

“……啊?”

偷袭者瞪大眼睛,只见黑色机甲竟然就这么旁若无人的走了。

“他跑了,拉斯加德。”黑色机甲中,技师懒洋洋的把脚翘在控制台上,因为嘴里叼着棒棒糖所以声音听起来呜呜哝哝的:“你真的不下手吗?一千分呢,现在赛场上分数最高的不过两千五——”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小心输掉比赛戴纳老头跟你哭鼻子喔!”

耳麦中一片沉静,片刻后只听一声轻轻的反问:“——输?”

“比赛头三天,谁得分高谁才是真输。”拉斯加德靠在椅背上,轻轻抚摸面前乖顺的机甲神经带:“不信你到第四天再看,谁能保持两千分以下,谁才是真正的高手……”

“如果在比赛头三天保持两千分以下的话,”加文坐在篝火边,聚精会神的翻转着手里的烤野兔:“第四天,基本上我们就赢了。”

他随手抓起一把香料撒到烤野兔上,油汪汪的肉发出“滋啦——”一声诱人的焦香,迪恩眼睛顿时直了。

比赛第一天下午他们一直在不停跋涉,加文指出的路线非常正确,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对手。傍晚他们从机甲里出来开始驻营,准备饮水和晚饭,迪恩便当仁不让的要去打猎。

这其实挺正常的——Alpha嘛,当然要抓紧一切机会展示自己身为雄性的能力,为Omega提供丰富的食物和强大的保护,这样才能增加求得配偶的几率。你看雄兽在雌兽发情时还知道筑个窝、叼个食、展示自己的捕猎能力来讨配偶欢心呢,这完全是谱写在生物DNA里的本能啊。

迪恩于是满怀壮志的去了,加文十分淡定的送别了他,留在原地生火烧水。

结果一小时后迪恩气喘吁吁的回来,虽然表情闷骚,眼神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骄傲——他竟然拖回来一头几百斤的大羚羊!

长着巨大弯角,如同肉山般壮观的大羚羊!

“都是你的了!”迪恩把羚羊往加文面前一拖,骄傲道:“吃吧!”

“……”加文目瞪口呆,半晌颤声问:“谢……谢谢?”

作为一个合格的Alpha,肯定是不能让Omega亲自动手干重活的,迪恩呼哧呼哧的拖着大羚羊跑河边处理去了。

加文默默看着他埋头苦干,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日头渐渐偏西,倦鸟纷纷归巢,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从干得热火朝天的迪恩同学头顶上飞过。

“……”加文终于默默起身走向树林,路上随便摸了两颗石子攥在手里。

十分钟后他再出来时左手拎着两只肥嫩的野兔,右手捏着一把香草,口袋里还揣着一包野莓果——晚饭终于有了。

加文拿匕首三下五除二把野兔处理了,血放干净,内脏挖出来埋进土里,包着树叶放到火上去烤。第一只野兔极肥,又撒了现摘的新鲜香草,那油香很快传到河边,迪恩嗅着味道一回头,当即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吃饭吧,”加文淡定道,“别玩了。”

迪恩:“……”

迪恩终于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依靠Omega猎食并照顾的Alpha!

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不去撞死!

迪恩满脸麻木,下意识咬了口野兔肉。下一秒他赫然发现肉嫩得满嘴流油,从未有过的挫败感顿时把玻璃心击成了渣:

“你怎么……你怎么做到的?!”

“天分吧。”加文耸耸肩,把第二只野兔撕了一半递给他。

可怜迪恩同学的三观都被毁灭了:半年前他还觉得Omega是天生需要人照顾的娇弱生物,应该关在玻璃盒子里严密保护,没事不能随便放上街;结果一转眼他就坐在篝火边,享受Omega打来的猎物,内心还可耻的觉得那兔肉很好吃。

迪恩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又没什么,随便烤烤而已。”加文一边烤火一边不以为然道:“以后你要是参了军,跟部队到其他星球去野外拉练,那时你就知道其实大家都会弄两手……有些将军烧烤技术还很好呢,自己给自己加小灶吃。”

迪恩低头啃兔肉,半晌闷闷问:“加文。”

“嗯?”

“其实你家也是军部的吧?”

加文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能把Omega孩子培养成你这样还送来上军校的,除了军部那有数的几个高官家庭,估计也没别人了——而且你对机甲比我还熟悉,这要不是从小就开始砸钱砸设备,哪能训练到这个地步?”

他又苦笑一声,摇头道:“军部高官不愿孩子被送去Omega保护协会那种地方,打了抑制剂送来上军校什么的,这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我就奇怪谁敢标记你,难道也是军部的吗?”

加文默然不语。

迪恩抬头看他,眼神带着深重的失落:“是很强大的Alpha?”

“……”

“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想知道。以后我也会变成很强大的Alpha,如果有一天你还愿意接受的话……”

“迪恩,”加文为难的打断了他:“我真的只喜欢女孩子。”

迪恩再次体会到那种五雷轰顶的混乱感,这次他足足僵了三十秒,终于想起很重要的一点:“等等!你说的‘女孩子’是指Alpha,还是Beta,还是……”

“当然是Omega,”加文推心置腹道:“其实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压。”

轰隆一声响雷劈下,迪恩差点被劈了个魂飞魄散。

一个Omega说他不喜欢被人压,他想压另一个Omega……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这是怎样的异端啊我去年买了个表!不不,遇到这样的Omega我去年一定买尽了全世界的表啊!

迪恩简直槑了,盯着加文无辜的脸半晌,突然心头一阵悲从中来:“那标记你的Alpha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意外被咬了一口。”加文淡定的摸摸脖子:“反正过段时间就没了,随它去吧。”

他不在意的挥挥手,神态间满是不以为然。

按理说这种态度对其他Alpha来说是好事,但迪恩完全高兴不起来。相对于“甜美的Omega被其他Alpha标记了”这件事来说,“甜美的Omega喜欢压另一个甜美的Omega”就仿佛一扇崭新的大门,缓缓在迪恩面前打开,后面赫然是无尽的黑暗和深渊。

为什么会这样……迪恩十分绝望,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救了。

那天晚上睡觉时迪恩辗转反侧很久,心里模糊的想着难道真要打光棍一辈子吗,后半夜才朦朦胧胧合上眼睛。

加文倒是一贯的淡定,把技师舱从机甲里拖出来,挨在篝火边很快睡了。

结果这一觉注定不安稳,凌晨时分加文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感到有人在技师舱外走来走去;他凝神一听,恍惚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紧接着头顶上的舱门“哐当!”一响。

有人!

加文瞳孔紧缩,下一秒舱门竟然被某种金属工具猛然撬起!

冰冷的空气一灌而入,加文还没来得及起身,紧接着就被人一刀抵在脖子上:“不准动!起来!”

月光下周围竟然站着好几个人,一色丛林作战服,面罩把脸挡得严严实实。拿刀抵加文的那个人看上去特别凶悍,拽着头发把他拎起来,“咔嚓”一声就给上了手铐。

“就他们俩了,”后边有人小声道。

加文想回头看看迪恩,但刚一动就立刻被刀刃狠狠一抵:“不准动!听见没有?!”

加文咽喉剧痛,动作当即顿住。片刻后只听后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问:“都搞定了?”

“嗯,那边那组也完事了。”

“行,告诉他们原定地点集合。”脚步由远及近,只见一个头领摸样的绑匪走过加文身边,连头也没回,挥挥手不耐烦道:“先把这两个带走!”

Chapter26

加文心里掠过诸多念头:这些是什么人?绑匪?怎么混进赛场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绑架选手干什么,难道是比赛的一环?

他背后被人一推,便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夜晚森林的道路崎岖难行,没两步只听身后扑通一声,随即有人喝骂:“——起来!”

是迪恩摔了一跤,踉踉跄跄爬不起来。

“磨蹭什么!”押他那人不耐烦,举脚就往上踢——谁知踢中那一瞬间,迪恩猛抓住他脚腕,就势一个漂亮的肘击,干脆利落把那人膝盖扭成了两段!

“啊——!”

惨叫声顿时响起,电光火石间加文伸手夺刀,动作迅猛犹如凶悍的夜隼,劈手将刀柄狠狠砸到绑匪天灵盖上!

那一下要不是留了力,当即就能把人颅骨打爆。饶是如此绑匪也来不及发出一声,当即扑通倒地,周围人都怒喝着猛扑上来。

迪恩飞身跃起,当空将加文扑倒在地,几枚子弹当即裹挟厉风从他们头顶上飞了过去。这时也来不及道谢,加文就势滚地爬了起来,抓起迪恩大喝:“——跑!”

乱朱就停在土丘下的空地上,然而原始森林中土丘的背阴面就算白天都很难走,黑灯瞎火的更不用说。他们两人连脚步都迈不开,几乎是一路从尖锐的乱石间滚下去的,混乱间也不知道身上、手上被割了多少下,加文只觉得一只手死死护在自己眼睛上,瞬间他反应过来那是迪恩。

“快跑!”他们一路滚下石滩,迪恩挣扎着爬起来怒吼。

两人踉踉跄跄穿过空地,而绑匪都只追到土丘顶上,居高临下的举枪射击。

他们用的全是电光弹,空地上顿时开了满地蓝光,仿佛无数耀眼的小花。短短几步路程就像隔着天堑,迪恩强行把加文塞到树窠子里,自己在乱石的掩护下抱头滚到机甲边,也不知道中途有没有中枪,伸手就想去开机甲。

谁知能源键怎么按都没反应,迪恩一时热血冲脑,狠狠一砸舱门怒道:“乱朱!”

机甲后闪出一道人影,只见手里捧着平板电脑,主控源赫然连出一道线来通往机甲内部。

——绑匪中有技师!迪恩立刻明白乱朱也被控制了,然而危急时刻别无他法,只见那人一手掏枪,直接就对准了自己。

这就结束了?

瞬间迪恩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唯一最清晰的就是:要死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死亡的恐惧,突然只见远处夜幕中,加文霍然起身怒喝:“乱——朱——!”

仿佛惊雷当空劈下,石滩地动山摇,最后一个字尾音尚未落尽,乱朱在狂卷的气流中悍然启动!

“我操!”那人失声尖叫,失手丢了枪,从他电脑上连接到乱朱脑髓中枢的数据线突然闪出电光。紧接着噼里啪啦,火花一路往下,“嘭!”一声巨响电脑竟爆炸了!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山顶上那群劫匪甚至停了射击,瞬间只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乱朱!”加文厉声道:“过来!”

乱朱双眼骤然亮起,伸手拽出数据线,轻而易举将那人连电脑一起扔出了几十米外。紧接着它弯腰捞起迪恩,平平把他托在自己巨大的钢铁手掌里,只迈出一步就来到加文身前,用一个在机械看来灵敏到不可思议的动作将他轻轻拈了起来,放到自己颈窝中的粒子炮管上。

那里正巧有个凹槽和支架,加文迅速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了,沉声道:“反击!启动轨道炮程序!”

钢铁巨人顺从转身,抬手,轨道炮从手臂下旋转而出。

山丘顶上的绑匪只觉得自己在做噩梦,齐齐后退半步。

“不、不可能……”其中一人颤声道:“我们明明把它强制关机了,驾驶员是怎么控制机甲的?!”

“外部操作!那小子他妈的会外部操作!”

“怎么可能?!那只是个毛孩子——”

几个人骇然色变,为首的绑匪却面孔苍白,连声音都不对了:“不,不是驾驶员——现在操纵机甲的,是那个武装技师……”

空气瞬间死寂,紧接着雪亮光芒从炮口闪出,成为一个呼之欲出的耀眼光球。

下一秒,光球悍然冲出,把整片土丘炸得冲天掀起!

——轰!

半片夜空被炮火染红,整座森林亮如白昼。上吨重的土块和岩石飞上天空,犹如从天而降的坦克,地动山摇中轰然落回地面。

乱朱顶着机关枪扫射般的巨大岩石,冲进去抢回驾驶舱和技师舱。加文从机甲肩部的炮管上凌空跃下,穿过重重炮火,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掉进技师舱里,随即被送进机甲内部,舱门砰一声重重合上。

“你没事吧?”他抓过通讯仪吼道。

迪恩也紧随其后跟着跳了,头昏脑涨摔进驾驶舱,挣扎道:“没事!你呢?”

“很好!继续射击!”

乱朱在硝烟中暴风雨般射出一连串子弹,到处只听地面炸飞的乒乓声。不多时只见远处红光暴起,继而气流狂卷,一架武装飞艇在暴风中迅速升空。

“操!”迪恩破口大骂,狠狠调转炮口,电磁弹挟着长长的尾光向空中斜射而去。

——其实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下,击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绑匪被他们搞怕了,飞艇根本不敢跟他们正面对峙,只勉强躲过炮弹,掉头就向远方冲去。

乱朱的飞行系统在比赛前就被锁住了,眼下想追也追不上,只得忿然顿住脚步。

几秒钟后飞艇化作一道亮光,远远消失在了夜幕里。

迪恩重重一拳捶上操作台,咬牙切齿:“究竟是什么人……加文!你没事吧?”

耳麦里传来加文含混不清的声音:“嗯,手有点出血。”

“怎么回事,我现在就过去——”

“不不,别过来。”加文用衣服包好手臂,弯曲几下发现活动无碍:“——已经没事了,通知赛委会吧。”

迪恩本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闻言突然想起加文的血里信息素气味浓厚,自己一闻肯定会失控的……而且他在包扎,肯定衣着不整,贸然冲进去的话该多尴尬……

迪恩克制不住的想象了几个画面,顿时面色涨红。

“你怎么了?”加文奇问。

“……没、没什么,神经带打结了。”迪恩结结巴巴找了个理由,慌忙发通讯请求给赛委会。

比赛中为了防止作弊,一般禁止选手和组委会联系,违者会被直接取消比赛资格。然而这种时候也顾不上许多了,迪恩戴着耳麦屏声静气,半晌只听对方传来机械的声音:

“选手0012您好,为保持比赛公正,请勿向赛委会发送通讯请求。重复一遍,为保持比赛公正,请勿向赛委会发送通讯请求,违者将被取消资格——谢谢!”

“嘀——”一声长音,通讯断了。

“……他们不接受通讯。”迪恩疑窦顿生,狐疑问:“难道这是组委会故意安排的?”

加文静了片刻,“我不这么认为。”

“那组委会为什么——”话音未落迪恩发现机甲转了个身,竟然迈开脚步开始飞跑,顿时奇问:“你想干什么!”

加文置若未闻,让乱朱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大步跑过石滩,冲向对面的森林。钢铁巨人的脚步让整片大地都在震荡,几步后乱朱猛一发力,凌空跃起,如同大鸟般在空中滑翔了上百米,猛然抱住了参天古树!

驾驶舱瞬间倒翻,迪恩砰的一声撞上墙角,痛苦的捂住鼻子。

古树足有几百米高,在钢铁巨人的重量下被迫弯下腰,发出了沉闷的轰鸣声。然而加文微操极出色,乱朱灵活避开扑面而来的大丛枝杈,猴子一般很快爬到树顶。

“你到底想干什么!”迪恩捂着哗哗流血的鼻子问。

技师舱里加文以同样的动作捂着鼻子,但声音听起来既沉稳又镇定,仿佛浑没这回事儿一般:“嗯,找人。”

“你想看其他学生有没有碰上绑匪?”

“不,他们应该没问题。”

“那你这是要——嗷!乱朱别动!我头有点晕……”

“找克莱尔,”加文打断了他,“他应该是另一个遭袭的。”

话音未落远方天空泛出微微的红光,片刻后大地震颤起来,伴随着一声打雷般的闷响。

迪恩失声道:“电磁炮!”

——就是那里!

加文从树顶一跃而下,撒腿向红光亮起的方向飞奔!

乱朱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仿佛在和呼啸的夜风赛跑,树木、小溪、石滩和土丘都闪电般从身边掠过。

这几乎是机甲在陆地的极限速度了,连A级机甲都未必能快到这个地步。在剧烈的颠簸中迪恩不由担心乱朱的膝关节会因此受损,不过很快眼前出现隐隐红光,剧烈的爆炸声昭示了目标近在前方。

——轰!

乱朱瞬间抱头侧身,只见白色机甲巨人横空炸飞,一路拖倒上百棵参天古木,狠狠撞塌了远处的岩山!

“克莱尔的机甲!”迪恩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吼道:“快闪!”

乱朱当即蹲下,电磁炮紧贴着头顶飞了过去,瞬间再次将白色巨人炸上了天空!

那场面简直太混乱了,本来原始森林地理条件就差,黑夜里可视度几乎为零,电磁炮还把周围映得到处是刺目的反光。乱朱勉强回头,几秒钟后才看见头顶上有一艘大型武装飞艇,火力装备竟比他们刚才遇到的绑匪更加精锐!

飞艇前端伸出炮口,对准白色巨人,下一发电磁炮闪出夺目的白光。

虽然迪恩和克莱尔关系极差,还有点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意思,但此刻迪恩知道绝不能让它再攻击机甲了——再攻击克莱尔就真死了!他顿时暴喝一声,悍然举起轨道炮对准飞艇,眼见着就要冲上去对轰!

“嘀嘀——”就在这时耳麦中传来提示音:“警告,舱门已打开,技师即将脱离!技师即将脱离!”

“加文!加文你要干什么?!”

“飞艇交给你了!”加文的声音在耳麦中吼道:“你行的!”

迪恩简直槑了,低头一看只见加文打开技师舱,斜背两把长刀,在暴风中钻出了舱门。

顺着他的方向往下望去,迪恩这才注意到地面竟然还有几个人——几个绑匪在围攻一个穿黑色战斗制服的男生,是克莱尔!

“你他妈的是想去找死吗——!”迪恩声嘶力竭吼道:“回来!别下去!”

话音未落加文一松手,顺着狂风一跃而下!

那几秒钟格外漫长——至少在克莱尔看来是这样的。

他把技师推上机甲,自己却被绑匪缠住了。争斗中他打伤了两人,自己也被电击弹射穿了肩膀,喷涌而出的鲜血足足浸透了半边身体。

“他、他妈的……”克莱尔重重喘息,在满面鲜血中狠狠盯着围过来的几人,孤狼一般的眼神格外凶悍可怕。

大概是忌惮他那不要命的胆量,几个绑匪都有些迟疑。为首两个对视一眼,默契的分开左右包抄,紧接着互相一点头,从一左一右同时扑上!

电光火石间克莱尔大吼一声,架住左边那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拳将他打翻。紧接着右边绑匪把他当胸踹倒,克莱尔砰的倒在撒满碎石的地面上,来不及起身就哇的吐出一口血。

“把他绑起来!”

“妈的这小子太能打,先把他手废了!”

克莱尔绝望喘息,被踹断了的两根肋骨让他根本爬不起来,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挣扎。朦胧中他看见有个绑匪走过来,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缓缓举起枪。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不,不——

克莱尔心跳几乎停止,瞳孔紧缩——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只听身后风声呼啸,紧接着一道黑影当空扑下,如捕食的鹰隼般瞬间单膝落地!

“什——”绑匪话未出口,只见来人反手抽刀,翻腕一挥!

“叮!”震耳欲聋的亮响,绑匪只觉手中骤轻,低头才发现枪口被刀锋生生砍短了一截!

“什么人!”

绑匪各自大惊,拿枪的那个更是当即退后几步,惊疑不定的望向来人。

克莱尔几乎呆住了,满心眼里都是难以置信。他看着那人收刀起身,回头望向自己,虽然角度居高临下,但眼神却沉静平稳没有半点波澜。

“——加、加文……”

“还能跑吧?”加文直接打断了他,完全没打算煽情的意思:“后面有个石洞,你先进去躲着,待会打完了再出来吧。”

Chapter27

克莱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了几秒,只听加文厉声问:“——听到没有!”

他个头不如迪恩、克莱尔这些Alpha高,面孔素白,身形削瘦,但这一吼却极其霸道,克莱尔当即一个激灵:“是……是!”

紧接着他转身踉跄几步,突然反应过来:我跑什么啊?!让Omega挡在前面然后自己跑路吗?!

就这么半秒钟迟疑,身侧两个绑匪已经扑了上去——这两人简直跟熊一样强壮,身手矫健且目光锐利,知道克莱尔已经是强弩之末,放着不管也跑不了多远了,因此直接就扑向了加文。

就在这时加文拔刀在手,黑夜中突然划出光弧,“叮!”“叮!”两声亮响,左右同时抵住扑来的两个绑匪,瞬间将他们分开甩了出去!

这一下实在干净利落,当即把随后冲来的人撞了个趔趄,狼狈怒吼:“哪来的兔崽子不要命了?滚开!”

“——闭嘴!”加文一声吼,那声音里的威严与底气竟生生压住绑匪一头。随即几个人拔枪便射,而加文双手持刀滚地,如同在夜色里捕猎的凶悍猛兽,瞬间便穿越了由电光弹交织而成的绚丽电网,几乎贴到了劫匪面前!

克莱尔几乎看呆了。那是他平生所见最精彩、最悍利的交战,电弧双刀如同毒蛇般在人群中蜿蜒闪烁,夜色中只见刀光而不见人影,转瞬间便将两个绑匪连人带枪活生生绞了出去!

克莱尔退后半步,突然身后地动山摇,爆炸的气流把他向侧面冲出好几米,昏头涨脑爬起来一看才发现乱朱开了电磁炮,周围到处是明亮的火光。

武装飞艇侧翼黑烟滚滚,明显是被击中了,勉强翻了好几下才躲过乱朱当空拍下的巨掌。

“这他妈是什么人!”不远处一个绑匪摔倒在地上怒吼,满头满脸都是血:“——大伙一起上!把他给我绑起来!”

克莱尔怒从心头起,当即冲过去狠狠掐住他脖子,两人顿时滚成一团。在双方都受伤的情况下这场争斗就像泼妇当街扭打一样,但克莱尔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他甚至忘记了肋骨处传来的剧痛,狠狠一拳打得绑匪口鼻喷血:“你——给我——闭嘴——!”

哐当一声重响,他被拼命挣扎的绑匪踹到地上,有几秒钟几乎完全丧失了意识。

“呼……呼……”绑匪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克莱尔分不清那是对方还是自己的喘息,恍惚间他狠狠抓着地面想爬起来,但强烈的震荡令他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