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银河帝国之刃》》 · 淮上 · 2026-07-25
《银河帝国之刃》全集
作者: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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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蛇夫星座三号星。
广袤的大地在战火里化作焦土,红色赤裸的岩石在风里发出阵阵黑烟。一架巨大银色机甲被击落在沙漠上,侧翼龟裂成几块,反射出夜空中人造卫星冰冷的白光。
驾驶舱被排出机甲体外,扑通一声掉在因为高温而瞬间化作玻璃碎渣的沙地上。
加文微微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额头的血从发间顺着鼻翼流到下颔,他试着抬起手,却完全感觉不到左手的存在。
“伤势检查:左半身碎裂,胃部碎裂,失血已达到1000CC,情况紧急,请立刻接受一级智能治疗……”
驾驶舱内的人工智能机器探头伸出爪子,还没靠近就只听加文咳了两声,沙哑道:“算了,凤凰。”
他侧脸轮廓极其深刻,从鼻梁到下颔的线条无可挑剔,说话的时候嘴角涌出血沫,映着苍白的脸色格外惊心动魄。
人工智能迟疑道:“您的状况非常危险,请立刻接受治疗;生命指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四十二……”
“凤凰,”加文疲惫道,“帮我接通叛军总部。”
破碎的显示屏飘出雪花,几秒钟后画面清晰。双子座帝国大厦内站着第一次银河大战以来,所有存活于世的帝国将领。他们清一色纯黑军服,十人成排,肃穆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破碎的机甲凤凰。
赛特?海因里希站在王座之上,第一次以平视的姿态,望着加文面无表情的脸。
“投降吧,元帅。”他沉声道,“联盟输了。”
加文露出一点几不可见的微笑,说:“不。”
赛特低下头,在那短短几秒种的时间里没人能看清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恢复了一贯的坚定铁硬。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十一月二日凌晨一点十五分,也就是二十三个小时之前,联盟第五十三任委员长向帝国提交了投降书,主动瓦解了联盟体系下的所有军队,解散议会,承认并臣服于帝国的统治。”男人顿了顿,低声道:“元帅,联盟已不复存在了。”
加文不说话,只淡淡看着他。
“生命指数三十八……生命指数三十五……”
远方传来爆炸,一阵剧烈震动过后屏幕恢复清晰,凤凰机械的计数骤然响起:“生命指数二十一……生命指数二十……”
赛特?海因里希的手指紧紧抓住显示台边缘,用力之大甚至手背上爆出了骇人的青筋。
然而他说话的声音却是很平稳的:
“大银河时代统治人类千年之久的联盟制度已经消失,委员会为了苟延残喘,主动把光耀军团及三军元帅的位置出卖给了帝国。……元帅,投降吧,是他们背叛了你。”
加文闭上眼睛,仿佛在走完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旅程之后,终于看见了终点。
那一瞬间赛特觉得,他甚至是如释重负的。
“赛特?海因里希,大银河时代第一任皇帝,未来的双子座新君。”加文微微露出一丝笑容,说:“当年我第一次把你从低级军校里带出来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日后反手插我一刀的,竟然是你。”
皇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但是被打断了。
“你用你个人的辉煌,结束了联盟千年的统治。然而人类体制灭亡,联盟精神不灭。”
加文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却又奇异般的沙哑而温和。
“海因里希,哪怕现在你冠冕加身登基为帝,将整个银河系都镶嵌在你的权杖之上,在我眼里你也永远都不是帝王。”
赛特?海因里希的脸色微微变了:“元帅……!”
加文打断了他,“凤凰。”
人工智能沉默很久,最终才道:“是。”
探头伸出机械臂,从驾驶舱控制台左手边取出一支针剂,由金属探针吸入后缓缓下降,直到刺入加文因为重伤而无法移动的左臂。
屏幕前所有人都意识到什么,海因里希张开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紧按控制台的指甲缝里甚至渗出血丝,整个手臂肌肉痉挛,全身微微发抖,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随着针剂缓缓推入,加文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也越来越涣散。几秒钟后药水推尽,加文突然闭上眼睛,还未张口便涌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海因里希……”他喘息道,“……我……”
最后那句话还未出口便消失在了咸腥的风里,从此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夜幕中的风沙掩盖了机甲,将屏幕完全笼罩在惨白的月光下。
“加文……”未来的双子座皇帝全身颤抖,泪水一滴滴洇进鲜红大氅里,留下暗红色的水迹。
“加文……西利亚……”
星尘之风呼啸而过,将联盟史上最传奇军神加文?西利亚的遗体,缓缓沉入到万里沙漠深处。
银河纪元三千四百年十一月,联盟和帝国长达百年的战争结束,联盟体系宣告解体,双子座开国皇帝赛特?海因里希于同年登基。
这个出身于贫民家庭、曾经就读于联盟低级军校的男人,终于成为了外太空时代的首位星际皇帝,有史以来最高集权人类统领。
他登基之后下达了一系列变革法令,包括废除联盟政府内世家大族的所有特权,大规模剪裁臃肿的官吏体系,肃清腐败,组建议院……其中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废除联盟军队体制,千万大军全部重编。
新的军队体系里不再设立三军元帅这一虚职,帝国唯一封帅的便是皇帝本人。
然而只有一人的地位保持不变。
——加文?西利亚。
作为联盟最后一任三军元帅,大银河时代最杰出的军事家,加文?西利亚的至高军衔被皇帝特旨保留不变。
虽然他被帝国视为首要天敌,但在皇帝发表即位宣誓的时候,仍然对着全银河系公开承认:
“朕征战百年,所向披靡,唯有统帅一人不可战胜……统帅威名犹在,而联盟已然溃败。从今往后,一切荣耀仅归于统帅本人。”
双子座帝国,白鹭星。
双月环绕之下的新凡尔赛宫沐浴在银白色的光芒里,大殿深处静寂无声,唯有夜光莲盛开时发出飘渺的歌声,从远方湖心隐约传来,仿佛天堂里遥远的圣曲。
女官正提着裙角走过石阶,突然只听声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殿无边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陛下?”女官停下脚步:“您又做梦了吗?”
赛特?海因里希站在冰凉的石栏边,眯眼望着天际两轮淡红色的月亮,半晌道:“朕又梦见了元帅。”
女官不以为怪,柔声问:“还是元帅临死的时候吗?”
英俊的皇帝摇了摇头,突然嗅到空气中飘渺的芬芳:“这是什么味道?”
“是薄荷呢,陛下。皇宫中的薄荷都开花啦。”
“……”海因里希怔愣半晌,低声道:“难怪,我梦见当年还是加文统帅贴身亲卫的时候,有一天他跟我提起薄荷开花……说他当年,就是在白鹭星上开花的薄荷田里出生的……”
皇帝的语气渐渐飘渺,仿佛坠入进一段遥远而不清晰的梦境里。
“……陛下?”
海因里希并没有看她,问:“你知道元帅姓氏的意思吗?”
女官茫然回视。
“他出身微寒,直到上军校前都在孤儿院里长大,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皇帝顿了顿,说:“‘西利亚’是他出生的那片薄荷园的名字。”
女官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宫远处传来子夜时分的钟响,随着如水夜色一圈圈荡漾,继而缓缓散去。
“陛下……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海因里希转身走回华美的大殿,突然女官忍不住道:“陛下!”
皇帝的脚步一顿,女官急切道:“薄荷花在古地球时代被认为是重逢的先兆,花语是‘愿与你再次相见’,陛下——”
“再次相见吗?”海因里希低声笑了,尽管那声音沉沉的不带半点笑意。
“但愿如此……承你贵言。”
Chapter2
少年在一片可怕的震荡中睁开眼睛。
滚雷一般的轰响由远而近,血红炮光映亮夜空,大地在军舰降落的巨大阴影中微微摇撼,远处传来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少年从灌满液体的培养皿中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周围是一片空旷的荒地,很多仪器零碎的部件和断裂的电线从地下冒出头,闪着滋滋作响的蓝色电花。
简直是一片荒弃的墓地。
少年颤抖的盯着双手,脑海里一片空白,无数疑问争先恐后冒出头。
——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2号试验场清扫完毕,正向东区前进,正向东区前进……”不远处突然响起人声,少年猛一回头,果然几个穿黑色防护服的军人正牵着狗向这边走来。
那一瞬间无暇思索,少年踉踉跄跄的翻身爬出培养皿,只见容器边搭着一件不知什么时候留下来的陈旧白大褂,顿时一把抓来匆匆裹住身体。
“那是什么……有人!别跑!”
巨犬狂吠起来,那几个人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拔腿就向这边追来。少年仓皇四顾,下意识掉头就跑,结果还没跑两步就只听身后“砰!”的一声,子弹贴着他脚后跟飞了出去!
“别跑!不然开枪了!”
少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疯狂的恐惧占据了他全部意识,他能感觉到巨犬如箭一般紧追过来,利齿离自己的后颈只有一步之遥——
轰!
多亏地面上有无数巨大的废弃仪器,少年在紧急关头闪身一躲,巨犬一头狠狠撞上了半面碎裂的金属屏。
几个军人怒吼起来,“站住!”“这里有个遗漏目标!”“通知B组清扫队,快!”
少年紧张的喘息,只见地上有几块锋利的金属碎片,立刻扑上去抓在手里。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另外两头巨犬呼啸而至!
刹那间时间仿佛无限拉长,所有动作都缓慢到极致——少年振臂反手,锋利的金属匕首斜斜横劈,从巨犬狰狞的血盆大口中穿刺而过!
——噗!
血花骤然暴起,巨犬尖吼着摔倒在地!
少年来不及站稳,最后一头恐怖的黑色巨犬骤然扑来,超过三米的巨大身躯从天而降,牙齿已经精确对准了少年的喉咙。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来不及转身避让,千钧一发之际下跪仰身,整个身体和地面形成一个九十度的U形,双手握着匕首翻腕狠刺!
噗呲一声刀刃刺入血肉,巨犬势头太猛来不及落地,竟然顺着刀刃从半空中横越而过!
随着震天怒吼,巨兽沉重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开了膛,坚硬的肌肉和骨骼对刀刃产生强大阻力,少年的掌心瞬间被割得深至骨骼——紧接着一蓬兽血当头泼下,浇了少年满头满脸!
“这……这……”几个军人被这血腥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随即一个反应快的拔腿追去,吼道:“不准动!不然真开枪了!”
少年狠狠甩开巨犬尸体,踉踉跄跄向远处跑。子弹几乎紧贴着他的脚步落在地上,他恐惧至极,拼命在空地上寻找遮蔽物,几台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的废弃金属仪器顿时被一串串子弹打成了蜂窝。
“你跑不了的!站住!投降!”
少年绝望的喘息着,一眼瞥见空地尽头有道横贯大地的深壕,想也不想便纵身一跃。
然而紧接着他就后悔了。
壕底空无一物,连稍能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从上往下一览无余。
少年匆匆裹紧白大褂,咬了咬牙,攀着碎石往对岸爬。
他的掌心鲜血淋漓,然而剧痛没有影响速度,他剧烈喘息着抓住石块一跃,眼看着就要爬上地面,突然从上面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不……”
那只手非常强壮且力气极大,竟然硬生生将他拽出深壕,砰的一声扔在土地上。
紧接着无数双手同时按住他,冰冷的枪口紧紧抵住他太阳穴。
“不……放开!放开我!”
因为多年不曾开口,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听起来有种破碎的尖厉。然而他的挣扎在一群训练有素的军人面前微不足道,很快有人粗暴的把他双手反铐,狠狠压在地上。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铐住他的那个上校站起身,示意左右手下别松开枪口,然后转身恭敬的叫了声:“亚伦将军。”
先前把少年从深壕里拽出来的男人站在坑边,皱着眉头。
“A组在东区试验场的一个废弃培养皿里发现了他,不知道他跟逃亡军有什么关系,不过他看上去像是个……试验品。”
上校说着回头使了个眼色,他的手下立刻把少年强压着翻过来,露出他苍白而狼狈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被手电强光晃得别过脸,全身因为恐惧和尴尬而微微颤抖着,白大褂在挣扎中勉强盖住蜷缩的身体。
上校刚要再喝问一遍,突然被亚伦将军抬手制止,“将军……?”
亚伦拿过手电,光束落到白大褂胸前一个闪光的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母——Gavin。
“加文,”将军低声道,“好久没见过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上校手里的枪口动了动,征询的望着自己的上司,却见到将军坚决的摇摇头。
“为什么?如果是试验品的话……”
“他是个Omega,你没看出来么?”亚伦说,“根据帝国最新出台的弱势性别保护法,战场上俘虏的任何Omega都不允许被伤害,何况是未成年。”
上校恍然一愣,这才感觉到少年身上血液中极其微弱的Omega信息素的气味。
但那实在是太微弱了,只有不间断的大量抑制剂注射才能压抑气息到这种程度——何况他全身沾满了气味浓厚的兽血,在场一群Alpha军人愣没一个能分辨出这个少年的气味。
上校内心很有点惊险,他险些杀了一个罕见健康而年幼的Omega,即使在战场上这都是一项铁板钉钉的重罪。
“把他送到医疗部队,我要知道逃亡军在这里研究什么。”亚伦站起身,脱下军服扔到少年身上:
“——把他包严实了。”
2.
加文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左手被铐在冰凉的床头铁栏间。
他勉强坐起身,只见病房干净而宽敞,雪白的合金墙壁泛出让人心悸的冷光。
“你醒了?”
加文猛然回头,只见病房门悄无声息的滑开,亚伦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这位将军看上去异常年轻强壮,也不知道是多少次基因修正后的完美结果。纯黑色的帝国军制服质感厚重、深沉,肩章上的银星和腰上的枪都非常醒目,让他格外有种压倒性的威胁感。
他轻轻把餐盘放到病床前的支架上:“吃点东西吧。”
餐盘里内容出乎意料的新鲜丰富,甚至还有战场上难得的当季水果,不用问是对Omega的特殊优待。
然而加文没有任何想要进食的意思,他冷冷的盯着亚伦,黑色眼珠深处闪烁着一种冷静而无机质的光芒,半晌问:“你是什么人?”
“双子座帝国上将,”亚伦顿了顿,好整以暇问:“你呢?”
“……”
亚伦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态度十分从容:“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
“我来告诉你吧。这是帝国版图最偏远的地区之一,蛇夫星座红土星,科技水平落后于帝国首都整整半个世纪。九年前一支逃亡军偷偷潜入这里进行绝密人体试验,事件曝光后皇帝陛下派出以我为代表的帝国舰队,对红土星北半球进行了持续半个月的无差别轰炸。”
“逃亡军死光了。”亚伦探过身体,紧盯着加文漂亮的眼珠:“——战场上不杀Omega,但如果你敢顽抗的话,我会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觉得活着还不如去死。”
加文瞳孔微微放大,半晌说:“我不是逃亡军。”
“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姓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亚伦死死盯着他,仿佛在衡量他话里的真实性有几分。
加文紧紧咬着牙关,全身肌肉因为绷紧而隐隐发痛,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亚伦满含威胁的轻声道:“你最好别撒谎……这里是军营,你知道这里关着多少一辈子没见过Omega长什么样的Alpha吗?”
相比“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这句话里的威胁更加鲜明实际并且具有可操作性;要不是军营的话,这一句话就足够以性骚扰定罪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亚伦盯着少年苍白的脸,满意的站起身说:“那么,是的。”
是的才怪。
亚伦走出病房,合金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的关上。
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在ABO三种性别比例严重失调的今天,也许确实有很多Alpha终其一生都甭想知道Omega长啥样,但其中绝对不包括作为双子座帝国开国上将之一的亚伦。
虽然他还是个骄傲(并可悲)的钻石王老五,但他很清楚的知道Omega有多柔弱、敏感、胆怯和不堪一击。这种人的体质就像果冻一样柔软脆弱,正常情况下甭提三头军用改造巨犬了,一场普通感冒就足够让他们在医院里呆半个月。
帝国开国以来就跟受了诅咒一样,Omega的夭折率年年都以一个可怕的涨幅递增,去年新做的人口普查显示ABO三种性别比已经变成了可怕的25:5000:1——那个1还是新生婴儿数,成长过程中起码有四分之一的年幼Omega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
Omega的数量决定整体人口质量。因为Beta生育率低下且后代也多为Beta,所以当AO性别比大于10:1时,担任人类中精英角色的Alpha出生率变负;当AO性别比大于20:1时,整体人口数量都开始负增长了。
这对刚刚在开国战役中损失百亿人口的帝国来说,简直是生命中不可承担之重。
军方科学家用了各种办法来降低Omega婴儿的死亡率,可惜一无所获。专家甚至做出了一个悲观的语言:四十年内AO性别比会扩大到五十比一,到那时光是控制性犯罪率就够喝一壶的,出生率就压根别想了。
就算不是专家,亚伦也知道未来有多可怕。
而这个叫加文的少年给了他新的希望。
这少年是个毫无疑问的Omega,但他的基因素质几乎接近于同龄Alpha;同时经过血液检查,他的生殖功能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逃亡军在这里研究改善Omega的基因,而且他们竟然成功了。
这对年年人口负增长的帝国来说,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亚伦头也不回的吩咐手下:“派人把这座病房包围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连苍蝇都别放进去一只。另外派人增强红土星保卫系统,一周后就是元帅五十周年忌日了,我不想看到任何差错!”
“是!”上校肃然敬礼,大步转身离去。
按照帝国宪法,这年头能称元帅的除了皇帝,就只有五十年前战死在红土星上的那一位——联盟最后一任军神加文·西利亚。
亚伦是个忠诚的战士,对帝国的忠心日月可鉴,但作为军人来说他对西利亚元帅的崇拜也无可置疑。
——这没什么好指责的,帝国内部这种崇拜简直是公开的秘密。所有跟皇帝打过天下的开国将领几乎都反水于西利亚的嫡系部队——在公然背叛联盟前,他们都曾经是西利亚统帅的铁杆手下,皇帝本人甚至担任过侍卫长。
联盟失败后西利亚统帅拒降自杀,这一直是帝国军方的巨大心理阴影,半个世纪以来就没有变过。
为了表示哀悼,他们每十年在红土星上举行一次秘密祭礼,这种仪式对开国将领们来说跟朝圣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当逃亡军在红土星上进行非法人体试验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帝国军方都震怒了:
“谁敢在红土星上放肆!炸了他全家!”
“清剿逃亡军!让他们在银河系永远除名!”
开国上将亚伦亲率首都第九舰队——帝国中唯一一支由全Alpha组成的精锐战斗部队——浩浩荡荡开到红土星,半个月后无穷无尽的炮火荡平了整个星球。
——谁动我眼珠子,我挖他命根子!勇猛无畏(且无脑的)帝国军再次用实际行动向全宇宙证明了这一点。
Chapter3
加文在病房的日子一点也不愉快。
每天都有无数穿白大褂的军方医生对他进行各种身体检查,期间他一直被反铐双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这倒不是说军方医生能对他干嘛——虽然第九舰队号称全Alpha组成,连医疗和后勤都是清一色雄性,但军纪严明不可小觑;谁敢背着大家私自对Omega下手,全军上下肯定一起揍他丫的!
但问题在于,Alpha天性里就带着对Omega的渴求和保护欲。一个气息甜美纯净还没被标记过的Omega,就像会走路的催情药一样让全军上下热血沸腾,每天找各种理由来军医处围观的士兵简直能绕红土星排上三十圈。
幸亏他们把加文铐起来了,否则流血事件一定会增加很多起。
那天例行验血完毕后,加文被军医中尉送回病房,路过长长的金属走廊时看见窗外的天空,无数微渺的灯光在天际闪烁,仿佛奔涌而来的星海。
“那是来参加祭礼的皇家舰队。”
加文回过头,中尉紧盯着脚下的地面,尽管表情佯装平静,语气却不自觉泄露出一点试图亲近的意思。
“……祭礼?”
“红土星是联盟西利亚统帅的战死地,陛下和军方将领每十年会来祭拜一次……当然是保密的,对外只说是国事访问。你想要出去看看吗?皇家舰队可是很难得见的哦!”
加文站在夜晚的玻璃窗前,望着天际迫近的星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浓重的悲伤,仿佛黑暗的潮水一样从心底蔓延而出。
“何必要这样?只是让死者不得安息罢了。”
中尉一愣:“你说什么?”
“没什么。”
加文低下头,内心不知为何非常难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既不是因为那位陌生元帅的死,也不是因为皇帝的驾临和祭拜;硬要细究的话,好像听到联盟两个字,他就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沉重和悲伤。
仿佛有什么东西永远的失去了。
“对、对不起,我并不是有意……”中尉慌忙俯下身:“你想喝点水吗?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加文抬眼看着中尉,这个典型的帝国Alpha身高接近八英尺,面部线条非常坚硬,乍看上去很有军人风范,眼底本能的情愫却让他满身破绽。
加文凝视着他,半晌突然微微一笑:
“不,请带我去看看皇家舰队……好吗?”
亚伦站在塔楼控制台前,无来由的一阵心悸。
这其实是很没道理的,祭礼的一切需要都已经准备好了,皇家舰队的护卫工作无懈可击,实在没什么值得这位军功彪炳的上将担心。
他抓着咖啡杯怔愣了几秒,转头问上校:“停机坪周围清理干净了吗?”
“半小时前让人清理了第三遍。”
“信号对接呢?”
“已和皇家舰队先头舰取得联系。”
“那个Omega?”
“……”上校莫名其妙道:“不是交给医疗中队照顾了吗?”
亚伦刚想说什么,一个副官大惊失色的匆匆跑来:“将军!医疗三队中尉有紧急情况要求接见!”
“怎么?”
“那个、那个Omega死了!”
亚伦手中的咖啡杯怦然落地,但实际上他更想做的是抡起杯子狠狠砸副官脸上:“人呢?!”
“在、在外面!我要不要让他进来?”
亚伦一把推开副官,面色铁青的冲出指挥室。
因为要迎接皇家舰队,上将的大部分亲卫军都被抽调去了停机坪,其他人手则集中在医疗部队外,指挥塔内反而人迹寥寥。
Omega死亡的变故太过突然,亚伦冲出去的时候身后只有一个上校和一个副官,三人跑到指挥室外,只见走廊拐角处那个军医中尉背对他们半跪着,地上隐约躺着那个少年的尸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亚伦大步上前,还没走到中尉身后就突然觉得不对。
“喂,你……”
话音未落,那中尉的身体突然被人当胸一掀,就像沉重的布袋一样无力倒向一边;紧接着加文如同离弦的箭,瞬间“砰!”的一声将亚伦重重压倒在地板上!
哐当一声巨响,少年削瘦的手如同铁钳,死死卡着亚伦的脖颈喝道:“不准动!”
那俩手下的冷汗刷的一声就下来了,连掏枪的手都僵在半空。
亚伦和加文的脸相距不过一掌,这个距离他能从少年眼底清晰的看见自己,包括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激光枪口。
“你……”他动了动嘴唇:“你逃不出去的。”
加文的回答是干脆利落给了他一枪托,当场打得他口鼻喷血。
“我们不妨在逃亡的路上慢慢讨论这个话题,现在给我站起来——你们两个,退后,把枪扔过来!”
上校和副官对视一眼,依言慢慢扔下手枪,颤抖道:“别冲动……”
加文不置可否,一脚把手枪踢飞到远处,掐着亚伦的脖子把他慢慢提起来,像肉盾一样挡在身前,缓慢的向大门外退后。
“……你逃不出去的,门外全是我的亲兵,你一出去就会被射成筛子……”亚伦语气勉强镇静,听起来有点怪异的发紧:“放下枪乖乖跟我们回帝国,你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和待遇,没有任何人会为难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枉送性命呢?你只是个Omega,真以为能靠劫持我从这个星球上逃出去吗?”
“您真是太贴心了,被Omega劫持的堂堂帝国上将阁下。”加文微笑着贴在亚伦耳边,说:“嘴皮子还是先留着检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吧。”
“……你!”
“你什么你,老实闭嘴!”
亚伦还没反应过来,加文屈膝一顶他屁股,认真道:“快走,不然打爆你菊花!”
亚伦:“……!!”
亚伦上将被天雷当空劈中,瞬间被打得魂飞魄散。
2.
他们紧贴着倒退到走廊尽头,加文揪着亚伦的头发,把他左眼强压到瞳孔对照仪上看了一眼,合金大门瞬间滑开。
“走!”加文拽着亚伦一个箭步冲出去,就在这时上校飞身扑进指挥室,两秒钟内按响了警报!
瞬间尖锐的蜂鸣响彻停机坪,就像冷水泼进滚油一般,塔楼外上千士兵全炸了起来!
“上将被劫持了!”
“狙击手准备!空降小队准备——!”
无数小型升降机飞速腾起,就像蜂群一样将他们团团围住,漫天遍地密密麻麻的炮口直接对准了他们两人。这要是迎面挨上一炮那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来,亚伦的汗瞬间从就鬓发流到了下巴:“别——别冲动!”
“闭嘴!”加文用枪口狠狠顶住他下巴,厉声道:“让他们给我准备飞船和油,你跟我一起走!”
“走去哪?!第九舰队十万大军,你根本逃不掉的!”
“那被抓之前我一定先废了你!”
“你他妈到底是不是Omega!”亚伦的三观简直被颠覆了,怒吼道:“够了!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真当老子是……”
——轰!
剧烈的震撼从天际传来,瞬间摇撼了整片大地!
无数升降机从低空坠落,漫天都是金属和炮火的大雨。亚伦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炮管一撞,顿时飞到几米以外,重重摔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他捂着流血的额头爬起来,紧接着被加文一枪按回地面:“——呆着!不准动!”
“你……”亚伦刚要破口大骂,突然看见远处的夜空,顿时完全僵了。
只见天际不知何时出现一艘巨大的幽灵机甲,炮火划过长空,准确击中了皇家舰队领头舰!
这艘搭载了赛特·海因里希皇帝的皇家旗舰完全爆炸,绚丽夺目的礼花在空中盛开,半边夜幕如同白昼!
“皇、皇帝陛下……”
这一变故太过突然,所有人的震惊都没过去,只见机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
“赛特·海因里希!”
“联盟的叛徒,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高能粒子光刀从机甲手中升起,转眼向黑烟滚滚的皇家旗舰劈去!
这个时候第九舰队的十万兵马都在地面上,而皇家舰队已经被幽灵机甲冲散;高能粒子光刀的威力不亚于星际核弹,如果一刀劈下,皇家旗舰内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被炸成肉泥!
亚伦失声道:“陛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整个天地都凝固了——
紧接着一团难以想象的雪光,从黑烟滚滚的旗舰中爆发,瞬间从光芒中伸出一只巨大的合金手臂,“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死死卡住了从天而降的光刀!
“狴犴!”
“是狴犴!”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只见高空中黑烟散去,一台形似巨龙的金色机甲手持巨剑,一剑将幽灵机甲挥开了数百米!
——3S级黄金机甲狴犴!
帝国皇帝赛特·海因里希的专属战甲!
“谁才是联盟的叛徒者,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海因里希的声音威严低沉,大地和山峦都随之微微震动,“看来只有将你们清除干净,才能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安宁。”
他一振巨剑,天地间顿时刮过一阵猛烈的飓风:“亚伦上将——!”
亚伦霍然起身:“是!”
亚伦再也顾不得抵在自己头顶的枪口,瞬间用力将袖扣一扯,手肘下方竟然箍着一只宽厚的赤金色臂环,一道血红的能量液迅速在臂环两端首尾相连,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加文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瞳孔紧缩。
明明没有记忆,但看到臂环的同时,与生俱来的本能立刻就充斥了他的所有意识:这是S级高纯机甲髓液!
智能机甲的能源和灵魂!
这是……这就是他需要的东西!
臂环在光芒中脱落,迅速变形、扩大,一层层合金战甲瞬间包裹住紧贴在一起的亚伦和加文两人。几秒钟后顶天立地的赤金色机甲雄狮出现在平原之上,发出愤怒的狂吼!
赛特·海因里希皇帝站在驾驶室内,静静挪开目光。
赤金狮鹫是帝国仅有的几台3S级机甲之一,抛却亚伦本人强悍的作战能力不谈,狮鹫本身的技术含量就远远领先于银河系平均水平几个世纪,堪称一座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无敌炮台。
虽然逃亡军的幽灵机甲确实很强,但狮鹫和狴犴联手足以摧毁整颗星球,把逃亡军轰成星际间的飞灰更是不在话下。
早该如此了,他冷冷的想。
这帮五十年前靠出卖联盟来向帝国苟且求生,如今又强拉联盟的名义和帝国作对,甚至企图打扰死者安宁的卑劣鼠辈;他们早该下地狱去,用肮脏的鲜血和人头向死者谢罪!
——皇帝陛下的设想很美好,亚伦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问题在于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亚伦上将早该知道自从登陆了红土星之后,西利亚元帅大人的英灵就没保佑他顺心过哪怕一次。
“你怎么在这里?!”亚伦目瞪口呆问,“谁让你进来的?!”
加文站在驾驶室内,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接着手起枪落干净利索,一枪托把亚伦上将砸了个头破血流。
“狮鹫!狮鹫!”亚伦痛苦的捂着头在地上翻滚:“你又被病毒感染了吗?不让主人以外的人进入驾驶舱这不是智能机甲守则第一条吗?你又自己上网下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吧?!”
“呃……”驾驶舱内伸出无数条绿莹莹的神经带,试探的绕着加文转了几圈,一个低沉的机械声音瓮声瓮气说:“很抱歉,亚伦大人,入侵者的精神阀值比您高,我本身很难抵御这样高端洋气的入侵方式……”
亚伦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别开玩笑了!一个Omega的精神阀值比我高!还是回去看毛片吧你!”
“不我不认为我的业余爱好有什么问题……”
“闭嘴!把神经线接进来!”
加文提着枪,往驾驶室深处走了几步。和人们想象的不同,高级机甲内部没有手动操作台,连按键和操纵杆都很少有,黑暗深处悬浮着无数绿色的带状神经——那是机甲真正的灵魂。
智能机甲用这种方式跟人沟通,神经带接通操纵者的大脑,后者用意念控制机甲进行战斗。
眼力和手速不再重要,操纵者的精神力直接决定战斗的胜负。
加文下意识抬手,伸向那绿色的神经带。
这才是你的世界,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
这是你的疆域,你的领土,你与生俱来是君临天下的王。
啪的一声手枪落地,加文突然张开双臂,无数机甲神经带欣喜的扑上去将他团团包围。
亚伦正准备和神经带接驳,听到动静愕然回头,瞬间被那壮观的景象完全惊呆!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少年单薄的身体内仿佛沉睡着一头恐怖的精神力之兽;它在无数神经带的包裹下骤然惊醒,发出了惬意而畅快的怒吼!
在这难以想象的精神力冲击下,银河如瀑布般从天而降,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进一片光辉灿烂的星海;这幻景是如此波澜壮阔,以至于亚伦连发出声音都来不及,就被直接拖进了对方的意念世界中。
他根本无法保持意识清醒,恍惚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浩瀚的宇宙,千亿群星熠熠生光,在遥远的太空中温柔注视着他。
“西利亚……大人……”
他下意识呢喃了一句,努力伸手想抓住记忆中的身影,但那景象如镜花水月一般,刚一触及就纷纷碎裂。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很快坠入了黑暗的深渊。
“我不能臣服于你,”狮鹫的声音从宇宙深处响起,说:“你很强,甚至比亚伦还……但我不承认你是主人。”
加文静静站在星海之中,半晌后冷冷道:“谁稀罕要你承认?”
狮鹫:“……”
“你有点误会了吧,其实我不是那种把机甲当战友的人,在我眼里你只是机械罢了。”
加文抬起手,高能粒子流瞬间在手臂上方聚合:
“你不需要承认,只要听命就行——别跟我玩人机情深那一套,这一仗输了我肯定先搞死你。”
狮鹫:“……”
狮鹫只觉得自己遇上了流氓,瞬间有无数头草泥马在心头奔腾而过。
红土星球平原之上,幽灵战甲和黄金狴犴遥遥对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几秒钟后,机甲狮鹫肩上的光能炮嘀嘀一响,紧接着——
——轰!
高能粒子炮划过长弧,浪漫的飞到舰队阵前,瞬间将皇帝炸飞了两百米。
Chapter4
驾驶舱内一片静寂,半晌狮鹫木然道:“……你轰了皇帝陛下。”
“……”
“你轰了海因里希皇帝陛下,这是行刺,这是谋逆……天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加文纠正道:“冷静,注意是‘你’轰了皇帝陛下,粒子炮可不是装在我手上的。”
“我是你驾驶的!”
“不,你是亚伦驾驶的。”
“你……你怎么能这么无耻!”狮鹫的心灵惨遭重击,悲愤道:“我要上军事法庭告发你!我可以当污点证人!呜呜呜我就要变成帝国史上第一台因为谋逆而被拆卸的机甲了呜呜呜……”
“证词不能采纳,你只是台机甲罢了。”加文想了想,补充说:“确切的说你只是台机器罢了,想开点。”
“机器怎么啦!机器就没人权了吗!看不起机器的人总有一天会为机器而哭泣的!我告诉你,你是头蛮横无理、横行霸道的……”狮鹫声音一顿,恨恨问:“你知道‘Alpha沙文主义’吗?”
“……不知道。”
“很好,祝你以后找个极端沙文主义的Alpha,你们个性一致臭味相投,一定会很幸福的!”
“……”加文迟疑道:“谢……谢?我就当这是夸奖了。”
红土星上一片死寂,粒子炮的火光在夜空久久飘散,半晌幽灵机甲突然大笑:“哈哈哈——!海因里希!明年今天注定是你的忌……”
话音未落轰然一声,又一发炮弹准确无误的击中了幽灵机甲,将另外半边天空也笼罩在了熊熊火光里。
赤金狮鹫潇洒(而公平的)完成二连击,就像拔地而起的火箭一般冲上天空,狂风中抽出背上的核能双刀,势如破竹把前来拦截的皇家舰队劈成了两半!无数小舰艇在火光中遭了殃,到处只听士兵的怒吼:“弃舰!弃舰!”“准备逃生艇,强制着陆!”“领航仪呢,我们不行了——!”
“亚伦上将!”一架先锋舰上的军官大吼道:“您在做什么!快投降!”
“亚伦上将”置若罔闻,赤金狮鹫在炮弹的海洋中一跃而起,和无数拖着长长尾烟的导弹擦身而过,仿佛一场烟花和火光的盛典。
3S级机甲在操纵者强大的精神输出下被迫爆发了真正的实力,无数小舰艇一个照面就被炸得粉身碎骨。而装备了帝国领先技术的先锋舰连两个回合都没撑住,被机甲雄狮一爪狠狠拍落到地面,整片平原瞬间被砸出一个直径千米的深坑。
“亚伦上将——!”指挥官大声嘶吼:“快住手!你想行刺陛下吗——!”
赤金狮鹫一个完美的后仰空翻,漂亮至极的躲开光能弹,转身冲向群星闪耀的高空。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雪亮的刺目光线从黑烟中当头劈下,“轰!”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赤金狮鹫在电光火石间猛然双刀交叉,勉强才挡住这力破万钧的一击。
黑烟飞速散去,机甲狴犴狰狞而威严的面孔居高临下,说:“你不是亚伦。”
它一翻巨剑,加文只觉得无穷无尽的压力当头压下,被迫生生逼退上百米。
“亚伦不会背叛我,”狴犴沉声道,“是谁在驾驶狮鹫?”
意念中的宇宙迸发出无穷的光,仿佛无数颗小行星同时爆炸——那是机甲操纵员精神世界遭到更高力量入侵的表示。
加文按着胸口重重咳嗽,下一秒他抬起头,悍然横刀指向狴犴。
“——狮鹫!”海因里希的声音震动山野:“——回答我!”
回答他的是一道开天辟地的刀光。
赤金狮鹫如同一团流火,精确的避开了皇帝的冲击,劈手将双刀深深插入狴犴肋下!
那一瞬间的景象真是精彩至极。两台举世罕见的3S级超巨型机甲,如同创世之初的神明,在广阔的天地间碰撞、冲击,每一次刀剑交激都带起猛烈的飓风,令整片夜空都反射出难以言喻的瑰丽光彩。
小型战舰难以在这样剧烈的气流中飞行,纷纷抢滩着陆,无数帝国士兵跑到空地上,目瞪口呆仰望着这壮丽的奇景。
“那是谁,真不是亚伦将军?”
“怎么可能,谁还能把狮鹫控制到这种地步!”
“太强了……真是太强了!”
“您发现了吧?尊敬的陛下,”狴犴低沉的声音从驾驶舱内部响起,引发精神力之海微微的震荡,“——驾驶狮鹫的人,不可能是亚伦上将阁下。”
皇帝从精神力之海深处睁开眼睛,一边抬手轻而易举拨开迎面冲来的光弹,一边“哦?”了一声。
“亚伦将军的格斗能力首屈一指,他的单兵作战能力从联盟时代就闻名于银河系。但这个驾驶狮鹫的人,他的战术根本不成系统,只能靠强大的精神输出来勉强与您抗衡。”
“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的,他对狮鹫的完全压制让我非常惊讶……他的精神阀值超出了我能计算的上限,甚至将狮鹫这种等级的机甲都死死压在了自己的意念世界里。”
狴犴顿了顿,说:“如果强行拦截的话,可能会伤到亚伦将军。”
海因里希沉默不语。
狴犴知道他在想什么。
西利亚元帅去世以后,这位皇帝的脾气变了很多,他对敌人更加嗜杀和冷酷,但对那些陪他从联盟叛变出来的开国将领,则有种怀旧般的重视和珍惜。
他们跟他一样拥有对西利亚元帅的回忆,他们每一个,都是那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我和亚伦在军校时就是同学。我们一起被开除,一起遇到西利亚元帅,一起成为他的贴身侍卫……我们都知道对方的秘密,并一直为对方保密,直到西利亚死的那天。”
皇帝顿了顿,声音渐渐低沉:“他对亚伦的偏爱一直就比我多,如果亚伦死了,他也许不会开心吧。”
狴犴低声说:“陛下……”
“准备‘涅槃之枪’。”皇帝打断了它:“通牒敌军,放下亚伦,朕留他一条生路;否则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狴犴手中缓缓出现一柄全黑的金属长枪,紧接着嗡的一声,血红色能量髓液流遍了整个枪身。
“涅槃之枪!是涅槃之枪!”狮鹫鬼哭狼嚎:“快投降吧!我不想做凤凰的枪下亡魂啊!”
凤凰二字突然触及了加文潜意识里的某根弦:“什么意思?”
“那是从机甲凤凰身上拆下来的究极武器,联盟军神西利亚元帅的‘涅槃之枪’啊!你想死吗?反正我是不想!我还没看完存储器里300个G的激情小电影,我还没拉过亲亲凤凰的小手,我还没对它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加文说:“不知怎么我觉得你确实挺该死的。救生舱呢?”
“什么?”
“救生舱呢?”
一根绿莹莹的触手小心翼翼的往机舱某处点了点,加文把自动规避系统设置好,走去拎起昏迷不醒的亚伦,粗暴的塞进救生舱里。
他打开通讯系统,看来这位倒霉的帝国上将和皇帝关系不错,不用密码就自由连进了狴犴的内部通讯。
“皇帝陛下,”加文顿了顿,问:“你在吗?”
狴犴内部的皇帝突然睁开眼睛,万年冰封的表情瞬间出现了裂痕。
“来做个交易吧,”少年的声音心平气和道:“我把上将还给你,你放我走,这么干行不?”
皇帝:“……”
“据说帝国上将挺值钱的,你应该不希望我把他扔出机舱,让他在风中自由的飞向大地去吧。你看,我只是不想去帝国当基因试验的小白鼠,这是我的人身自由权对吗?”
狮鹫小声说:“这还真不是,帝国规定未成年Omega必须接受政府监管……”
加文眼睛一横,狮鹫立刻自动消音。
“很抱歉刚才轰了你,我以为你比较好欺负。”少年继续诚恳道:“我错了陛下,作为补偿我帮你把那个幽灵机甲轰了行吗?”
不远处逃亡军的幽灵机甲正从黑烟中勉强起身,赤金狮鹫回手一炮,悍然将它上半身爆成了一团碎片!
飓风卷着粉尘呼啸而过,少年回过头,认真问:“怎样,陛下?”
皇帝微微笑了起来,尽管冰蓝色的眼底没有半点笑意:“你声音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抱歉刚才听入神了。”
“交易很好,不如这样吧:你交出亚伦,然后高举双手走出机舱,作为交换我饶你不死,并且也不用任何暴力手段逼迫你下跪投降;你看这个怎样?”
加文瞳孔紧缩。
下一秒他不顾一切的嘶声大喝:“狮鹫——!拔高!”
赤金机甲拔地而起,涅槃之枪紧贴着它脚底横扫过去,瞬间带起大气层中千万道闪电!
两道金色的巨型机甲一前一后冲向高空,狴犴比狮鹫落后仅仅寸许,涅槃之枪几次几乎贴上了狮鹫的尾翼。那黑色战枪完全不负它神器的威名,每次挥动都引发大范围电离,从天而降的惊雷将狮鹫劈得全身焦黑。
加文被冲撞得几欲吐血,怒吼道:“你不是3S级吗!怎么完全不能防御?!”
“没用!神枪是4S!”
“别胡扯了根本没这个等级!”
“有的!机甲界内部评定!神枪用元帅的髓液当能源!”
“那元帅不是死了吗?!”
“髓液没用完!”狮鹫在万钧惊雷中一个翻身,哭道:“快跑!我被打得受不了了!”
加文冲下控制台,跑到剧烈摇晃的机舱另一端,死命抓住逃生门的手动柄,咬牙狠狠一拉。
瞬间舱门大开,强劲的气流差点把他卷出舱外。他抓住装着亚伦的救生舱,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外一推。
狮鹫:“啊啊啊啊啊啊——”
狮鹫心痛万分,眼睁睁看着(前)主人被扔出机舱,自由奔向大地的怀抱。这一刻它终于理解了帝国那些被众多Alpha争夺且毫无人身自由的Omega们的悲愤心情。
“快跑!”加文回头威严道:“不然搞死你!”
狮鹫嚎啕大哭,顶着满身焦黑的战甲冲出大气层,很快消失在了浓黑的雷云里。
脱离红土星的最后一刻它回过头,黄金狴犴正掉头往下,在救生舱坠毁的前一瞬间抓住了它。
2.
蛇夫星座M12星云。
变幻为飞船的狮鹫静静漂浮在太空中。
金色的恒星风壮观瑰丽,将它斑驳的外壳镀上一层灿烂的光彩。
加文抱着双臂坐在舷窗边,驾驶室已变成了生活模式——一间小小的单人套房。看得出亚伦上将是个经济颇为优裕的人,客厅里的摆设简单而高雅,柔软的双人床占据了绝大部分卧室空间。
“……一个单身在外打仗的男人需要这么大床吗?”加文若有所思道,“上将先生真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啊。”
狮鹫悲愤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将军只是睡觉好卷被子罢了!”
加文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径自去浴室冲澡。绿莹莹的神经带跟着他追到浴室门外,不屈不挠道:“不准你侮辱亚伦将军的节操,知道吗?!将军是‘最令Omega讨厌的帝国男性’三十年蝉联亚军!除了陛下没人能挑战他的尊严!”
“……这人已经没尊严了吧。”
加文呯的一声摔上门,差点把神经带夹成两段。狮鹫悻悻的退到客厅,不一会儿就没动静了。
加文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中一丝不挂的身体。他从没这么仔细的打量过自己,少年的体型单薄削瘦,但有种鲜明的挺拔和锋利;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肌肉薄而均匀,线条干净利落,仿佛隐藏着某种精悍的力量。
这幅模样让他非常陌生,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觉得这甚至不像是自己。
太年轻了,而且太气盛了。
他应该是更年长、沉稳、宽厚而柔韧的。他应该经历过更多风霜,拥有岁月积累的智慧和容忍,一切灾难和痛苦都不能在他眼中留下任何痕迹。
镜子里的躯体让他有些不适应,就像穿惯了制服的人突然被塞进一套鲜艳华美的新衣服里,令自己都感到非常怪异。
加文摇摇头,转身跨进水流中,心想自己一定是太紧张了。刚从帝国那群医学疯子手里逃出来,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对茫茫宇宙没有丝毫了解,早知道就对那头蠢狮好一点了。
加文在水流中闭上眼,思考着下一步行动。温暖适宜的热水让他非常放松,不知不觉身体内部微微发起热来,酸软的液体从神经中枢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这感觉非常奇妙,几秒钟后变成了更深层次的空虚,肌肤下仿佛有某种微妙的刺激微微一跳。
他身体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体内深处骤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酥痒难耐。
“啊……”
意识到这声音有多不对劲的时候加文猛然一愣,立刻和镜子里满面绯红的自己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水……是水不对劲吧。”加文匆匆把花洒一关,抄起浴袍冲出了门。
狮鹫在客厅里放轻音乐,扑面而来的循环风让加文精神一振:“快,快给点冷风!”
机甲不明就里,立刻从通风口送出一团带着冰晶的气流:“这样吗?”
加文立刻打了个寒战,体内莫名其妙的骚动顿时压下去不少,“嗯对,继续吹不要停……这样就好多了。”
“你没事吧?”
“没事。”
机甲说:“哦,那真是太奇怪了,你的荷尔蒙气味很浓而且很好闻,应该是快到发情期了吧?你确定没事?”
加文猛然抬头,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发情期?!”
“孩子,恭喜你就要长成大人了,”3S级智能机甲慈祥的说:“成年后第一次正式发情之前会有半个月的反应时间,荷尔蒙失调,脾气古怪,食欲下降,个别Omega还会出现暴力倾向……随之而来的正式发情会相当强烈,Omega信息素的气味能传播好几公里。那种味道据说非常非常的诱人,近距离内所有雄性Alpha都会因巨大的刺激而失去理智。”
机甲想了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这么暴力,原来都是发情期即将到来的标志——我明白了,我会用一颗宽容而高贵的心去原谅你的。”
“……”加文木然道:“不,我不明白。”
少年呆呆的蹲在寒风前,面色苍白嘴唇发抖,看上去真是楚楚可怜(误)娇弱无比(大误);狮鹫小心翼翼的伸出一根神经带,轻轻往他脸上一戳。
“节哀吧孩子,”狮鹫沉痛道,“性别是天生的,你不可以自轻自贱啊。”
机器触手嗡的一声从操作台上升起来,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很快咔嚓咔嚓的打出一叠纸,抬头只见一行巨大的黑色标题格外醒目——Omega的生理常识及两性关系初步研究;作者:亚伦,帝国皇家出版社出版。
“给,”狮鹫亲切道,“亚伦上将在帝国军方进修学院的毕业论文。”
加文:“……”
半小时后加文放下纸,深刻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我不明白,”他发自内心道,“一个写出‘因为Omega数量稀少且无自保能力,所以必须将他们严格保护监管起来,没事不准随便放上街’这种话的男人,是怎么从学院里毕业的?!”
“因为他是上将啊,”狮鹫开心的说,“怎么样,有什么感想?”
其实一般人都没法从这本论文里得出任何感想。亚伦上将是个彻头彻尾的沙文主义Alpha,他支持帝国很多饱受争议的法律条款——比方说允许更强大的Alpha强行抢夺已被标记的Omega、资助军方研制增加Omega发情率和受孕率的特效药……等等;这完全解释了为什么亚伦身为帝国最有权势的Alpha之一,却至今是个悲哀的光棍。
但加文不是一般人。加文天性中带着从大局着眼的本能,他从这份论文中总结出了如下信息:首先Omega人口数量已经少到了对帝国产生威胁的地步,其次为了生存与延续,帝国对Omega采取了一系列高压政策,并美其曰“弱势性别保护法”。
这其实是很荒唐的。掌权者通常为Alpha,Alpha天生对Omega有着强烈的占有和保护欲;但现在为了种族的延续,他们不得不通过非常残忍的手段来限制Omega的人身自由。
Omega当然不愿意——他们只是身体素质差,又不是脑子有问题;他们在科技和艺术方面的贡献不比任何人少,肯定不愿意被关在家里整天生孩子。
Omega信息素抑制剂因此应运而生。
这种抑制剂堪称化学的奇迹,它能完全压制发情期,使Omega完全没有交合的欲望;一些最新型号的抑制剂甚至能伪装Omega信息素的味道,使Omega看上去跟Beta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抑制剂刚一面世就受到了Omega的热烈欢迎,但它的存在等于是从Alpha口中夺食,很快就成了Alpha最痛恨的东西之一。
在掌权者带头发起的强烈抵制下,帝国很快通过了限制药剂生产的法案。现在抑制剂的生产完全控制在政府手中,黑市上千金难寻。
“我需要这个东西,”加文站起身问,“从哪能弄到它?”
“什——什么?抑制剂?不不不,擅自使用抑制剂来避免发情是重罪之一,而且它本身对身体有很大危害,长期服用会导致器官衰竭、寿命减短、不孕不育……”
“很好,不孕不育。”加文说,“就是它了。”
如果狮鹫有脸的话,现在它一定满脸是=口=的表情:“你怎么可以这样!小孩子多萌啊!小孩子软乎乎的多可爱啊!我建议你还是去帝国首都白鹭星,找Omega保护协会注册一下,他们会选出条件相配的Alpha陪你一起度过发情期……”
加文眼角抽搐,说:“不用了谢谢。”
“不不不,你听我说。你必须去白鹭星,因为其他星球的AO比都在40:1以上,一旦发情期开始,所有Alpha都会想尽办法来抓住你,而抓捕过程中一切暴力行为都是合法的。强烈的荷尔蒙气味让你根本无处可逃,那种味道甜得让人发狂,为了得到你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知道很久以前联盟曾经规定‘已被标记过的Omega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不得被再次标记’吗?现在这条法令几乎不存在了。哪怕你已经找到情投意合的Alpha并与之结合,只要有更强大的Alpha发现你身上的标记不够强,他都能合法的强行再次标记你,这个过程对你来说痛苦不堪。”
“只有白鹭星上还勉强有法制存在,”狮鹫顿了顿,说:“至少他们会让你选,而不是任由一群失去理智的Alpha为所欲为。”
加文久久瞪视着通风口,内心第一个想法是:骗人的吧?
但他知道机甲是不会撒谎的,就算智能机甲在遣词用句方面比较夸张,夸张的成分也有限。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想伪装成Beta,也只有白鹭星上有抑制剂。”机甲话风一变,用一种大灰狼诱拐小白兔般的语气说:“白鹭星皇家军校是监管抑制剂的机构之一,他们封存着很多很多的抑制剂……只要能混进去的话。”
加文怀疑道:“你好像在引诱我去白鹭星?”
机甲立刻漫不经心的哼哼歌,仿佛十分坦然。
“……”加文说:“我决定帮你换个造型。你喜欢兔女郎么?我可以让你变成兔男郎,在太空中搔首弄姿的跳脱衣舞,然后用外视镜头拍下照片寄给你那个小凤凰……”
狮鹫立刻悚了。
它是五维合金,的确可以变幻外形。
“……我的航图坏了,”漫长的挣扎后它终于艰难的说,“我的导航系统被涅槃之枪打坏了,现在除了白鹭星外哪里都去不了。”
“而且我也没有能源,只有皇家军校有我需要的机甲髓液……”
机舱里一片暴风雨前的死寂。
半晌神经带羞涩的扭了扭,讨好问:“让我们去白鹭星……吧?”
Chapter5
同一时刻,红土星大沙漠。
清冷的月光洒在沙漠上,远方连绵不绝的沙丘反射出朦胧的白光。夜风扬起沙砾,向着远方呼啸而过,发出哭泣一般呜咽不绝的声音。
皇帝裹着粗布斗篷,静静坐在沙漠中一座孤零零的石碑前。洁白的大理石在月光下格外冰冷,石碑正面毫无雕刻,光润平滑如同镜面。
谁也不知道这就是联盟军神加文·西利亚的墓碑。
海因里希年少的时候曾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墓碑上应该写怎样的内容。“伟大的灵魂长眠于此”?“联盟忠诚的儿子和战士”?或者干脆而简洁的,“这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时他还不曾叛逃,他还不是皇帝,一切艰辛而光荣的征程都尚未开始。年轻人狂热的大脑总爱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直到某天他终于忍不住,向高高在上的西利亚元帅描述了这一幻想。
当时他们正站在广场边等待阅兵仪式,元帅穿着白色的军服,从肩、背到腰和长腿的线条异常挺拔,银河系最火辣的模特都要相形见拙。海因里希抬起头,看见他嘴边噙着一丝微笑,半晌才轻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考虑过这些问题……”
“您是怎么想的?”
“怎么说呢,海因里希。我活得太久了,打过太多仗,做过很多人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事……”
海因里希打断了他,认真道:“您是个伟大的人。”
“不不,在广大的银河系中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都一样渺小且微不足道,没有任何伟大的地方。很多年前我还没参军的时候,只是白鹭星一个孤儿院里的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肚子,和那些资产阶级们鄙视的每一个‘社会负担’没有任何不同……”
“白鹭星没有Alpha精英特训系统?!”
元帅骤然静了下去。
海因里希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冒失而感到后悔,就只见元帅抬起头,深黑而清澈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那些报道是假的,”他淡淡道,“我是个Beta。”
海因里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一生太长、太难以总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墓碑上就什么也不要写吧。”
他顿了顿,说:“我不需要墓志铭那种悲哀的东西。”
西利亚死后皇帝曾想给他立一座前所未有的墓碑,他想把整片大陆击沉,令海水倒灌,甚至想抽空这颗星球的核心,将它变为一颗冰冷岑寂的死星来作为元帅的墓园。
然而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发现西利亚说的都是对的:不论用怎样的语言,怎样的诗篇,都无法给联盟元帅这光辉而漫长的一生,做出任何总结。
他活着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和庞大腐败的政治体系苦苦对抗,引领着千亿军人的忠诚与热血,带他们在永无尽头的黑暗中寻找那一丝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光明;他死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别无所有,作为战败者甚至不能享有一个体面的葬礼,陪伴他的只有这片孤寂的大漠和遥远的星河。
他被帝国亿万军人视作神祗,却没人知道他的一生孤独而艰辛。
“你后悔吗,西利亚?”
皇帝将最后一口残酒缓缓倾倒在地上,呼啸而过的寒风瞬间将酒香席卷而去。半晌他笑起来,摇头道:“对不起我还是问了,虽然这个问题对你来说应该是亵渎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为自己的信仰而死的。”
“信仰什么,联盟?你忘了最后背叛他的其实是联盟那帮贪生怕死的蛀虫了吗?”
皇帝没回头,叹了口气说:“亚伦,我们在对联盟的观点上永远不可能取得一致的,这个问题没必要再讨论了。”
亚伦爬上沙丘,重重的坐倒在地,头上还贴着治疗精神力受损的电磁极,看上去相当颓唐。皇帝斜睨了他一眼问:“感觉怎样?”
亚伦摇摇头,抓起酒壶滴了半天,烦躁的一把扔掉。
“别担心,狮鹫不会丢的。”
“当然不会,我不是在想那个。”亚伦憋了口气,半天终于忍不住再次争论:“如果不是联盟的出卖,光耀军团在最后一役中根本不可能被打败!”
海因里希想说什么,被亚伦尖刻的打断了:“就算帝国的胜利已成定局,联盟也还有西利亚,有光耀军团,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安全的撤退到河外星系!或者哪怕联盟解散,光耀军团也还有西利亚元帅,他是整个军方的精神领袖,只要他活着,联盟的抗争就永远也不会平息!都是议会那帮贪生怕死的混蛋最后出卖了他,导致光耀军团被偷袭屠尽,元帅他也……”
“他也一样会死,”皇帝静静道,“就算没有联盟的出卖,他也一样会自我了断。”
“你说什么?!”
海因里希不为所动:“你不会明白的,所以你不是政治家。五十年前帝国的胜利已成定局,光耀军团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空耗人命,你也说了只要元帅活着联盟的抗争就不会停止,所以他必须不能再活下去……你知道当时联盟还剩多少兵力么?八百四十万。虽然跟帝国千亿兵团相比不值一提,但那些都是人命,西利亚的死拯救了他们。”
亚伦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狠狠把酒壶扔到沙地上:“别侮辱他们!虽然阵营不同但他们都是堂堂正正的士兵,他们有为信仰战死的权利!”
“信仰,”海因里希冷笑一声:“战争到最后只是阵营与阵营的对抗,八百四十万普通士兵,谁真正有信仰?西利亚是为联盟而战,他们只是为西利亚而战罢了。抛头颅洒热血固然值得敬佩,但生命的意义绝不仅仅如此,西利亚一人孤身赴死,他们就有了作为帝国公民继续活下去享受人生的权利。”
“喂,我不相信这个观点是你这种人能有的,”亚伦怀疑的盯着他:“到底谁教你的?”
海因里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元帅曾经跟我讨论过这些,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很多思想我当时没法理解,还以为是他错了,如今想来是我太浅薄。”
夜风卷着沙砾,在月光下奔腾飞舞,远远望去沙漠上仿佛扬起了一层银白色的雾。
海因里希站起身,在风中淡淡道:“你也不必太追究原因,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会向帝国投降的。你能想象西利亚作为战俘在帝国的生活吗?他宁愿死,也不会踏进新枫丹白露宫的门。”
亚伦皱起眉:“为什么?”
“他一个Beta,有多少人会……这你还不明白?”
亚伦沉默下去,半晌冷冷道:“那也未必,他可以接受我们的保护,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海因里希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看起来充满了苦涩与自嘲。
“是啊,幸亏他一直都……什么也不知道。”
皇帝转身向沙丘外走去,月光下留下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风沙淹没了。
亚伦看着面前洁白的石碑,忍不住往前靠了靠,似乎想去触碰那冰凉的碑面。然而就在这时皇帝像背后长了眼一样突然回头,厉声问:“你什么时候把狮鹫召回来?”
“……我会的!”亚伦十分颓丧,只得起身走下沙丘,掩饰般抱怨道:“那个Omega精神阀值比我还高,真他妈见鬼了,我头到现在还疼得慌……”
“他们往哪去了?”
“白鹭星,估计还得两天才能到。”
海因里希点点头,只听亚伦狠狠的吁了口气:“真是找死,白鹭星上那些保护协会的人都是极端沙文主义的疯子,没标记的Omega一旦被发现……”
“把他送到军方研究所去,”皇帝的语气不置可否:“我要知道逃亡军到底在研究什么。”
亚伦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放心,逃不了。”
2.
三天后,白鹭星海关。
加文面无表情,冷冷道:“放开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大厅里人流耸动,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远处的停机坪上飞船来去,关检口吞吐着大量来自各个星球的旅客流。
而他所在的地方是厕所外一个小小的拐角,高大的盆栽植物完全遮蔽了外界的视线,两个穿类似警服的高大Alpha男性堵在他面前,全神戒备的气势让这狭窄的空间更加拥挤不堪。
“星际旅行记录没有你的入关证明,血检显示你是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Omega。”其中比较年长的灰发男子礼貌的说:“请立刻跟我们去保护协会注册——立刻。不要逼我们逮捕你。”
加文往后稍退,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面,比较年轻的那个金发Alpha立刻往前逼近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让开。”
金发男神色暴躁,刚想开口就被他的同事打断了:“别让我重复第二遍,Omega。拒绝注册是重罪,根据最新颁布的性别保护法我们有权立刻逮捕你,然后把你送到保护协会去关押很多年……请安静接受协会的安排,你很明显就快要发情了。”
加文表情有微微的破裂。
在飞船上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荷尔蒙气味有多强,直到在白鹭星着陆,下了飞船,路上所有人——其实都是Beta——擦肩而过时都会惊异的回头看他,仿佛看见一串价值连城的钻石项链长了脚自己走在大马路上。
强烈的甜香在第一时间顺着人群发射出去,尽管加文自己没察觉,但很快就引来了Alpha的注意,这种味道对他们来说就像在饥饿的大老鼠面前放了块剥了包装盒的香喷喷的蛋糕一样。
“躲开那个金发男,他很危险。”突然狮鹫的声音在他耳边悄悄响起,说:“他没跟人结合过,现在已经快忍不住了。”
狮鹫化作一枚小小的金色耳钉扣在加文左耳软骨后,声音非常轻微,加文低声问:“为什么?”
“那个灰头发已经有伴侣了,你的信息素味道不会影响他。那个年轻的没有,他马上就会跟发情的野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狮鹫低骂一声:“见鬼,你的味道确实是太浓了,他……”
话音未落金发男果然忍不住,伸手摸向加文的脸,同时一手直接向他衣领里探去。年长的同事阻止不及,怒吼道:“住手!”
“放开我!”加文的声音几乎变了调,被雄性Alpha气息直接接触的瞬间,体内深处仿佛有根敏感的神经猛然一绷,快感的电流从四肢百骸一齐涌向大脑,速度之快竟然让他全身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他妈的别动,乖乖给我过来……”金发男眼神狰狞,抓住加文的下巴使劲往自己怀里拉,强烈的雄性气息瞬间把加文刺激大发了。灰发男完全来不及拉开自己狂躁的同事,就在这时加文一手狠狠拽下耳钉,厉声大喝:“狮鹫——”
砰然一声巨响,随着主人的精神震荡,狮鹫变幻成一把黄金巨剑,卷着凌厉的气流瞬间把金发男扫飞了出去!
大厅骤然静寂,紧接着爆发出无数尖叫:“啊啊啊啊——”
“住手!放下武器!”灰发男立刻掏枪指向加文,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被黄金巨剑拦腰劈飞到墙上,Alpha的强健身体立刻在墙面上留下了龟裂的细纹。
大厅尖叫更多,加文气喘吁吁的跑出拐角,只见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纷纷胆怯的退后。
“我……”加文无从解释,只得指着远处的金发男说:“他……他摸我。”
Beta群众们理解的点头,几个胆大的颤抖道:“你,你最好快跑。”
加文茫然几秒,转身往关检口跑。群众立刻为他指路:“不是这边,那边,那边。”
“谢……谢谢。”加文掉头冲出海关大厅,跑上马路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尖利的警笛,几艘红色飞艇风驰电掣赶到海关口,每艘上都配备骇人的电击炮——那是Omega保护协会的势力。
他们竟然到得比警察还快,而且武装齐全。
加文终于意识到这个协会的真面目,他们根本不是保护者;用暴力者来形容他们也许更加适当。
“——联盟就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这个想法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加文来不及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因为紧接着他看见街角尽头繁忙的天空马路,千万艘家用飞艇在阳光下反射出海洋般的粼光。
“狮鹫!”
黄金巨剑随着意念转化为一辆小型飞艇,加文单手撑着舷窗,一跃侧翻进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飞艇的洪流中。
半小时后,加文精疲力尽的倒在车座上,身体内部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顺着神经噼里啪啦,打出令人战栗的火花。
密封的车厢内部被甜腻芬芳的气息填满了,这是Omega平生第一次即将发情所产生的纯净荷尔蒙,不参杂任何标记,绝对浓烈新鲜,只要车窗开一道小缝它就能辐射到几公里以外去,等同于对这半径内的所有Alpha宣告:这里有个即将发情的楚楚可怜的甜心,快来标记他!
这对加文来说绝对不是件好事,因为按航空马路的拥挤程度来看,五公里内的Alpha数量肯定超过两百个。
他的第一次正式发情正逐渐逼近,先期躁动搅得他烦闷不安,有时深夜从各种火热粘稠的梦境中惊醒,都会发现自己满身大汗,面色通红,大腿内侧肌肉甚至因为痉挛而微微发抖。
他把这归结于床单的罪过——飞船里那张床单是亚伦的,上将阁下也不知多久没换床上用品了,布料中有十分强烈且让人崩溃的Alpha气息,这简直是在往发情期的火苗上浇油。
尽管狮鹫抗议说上将的卫生习惯一点问题也没有,床单有味只是发情期Omega嗅觉过分灵敏的原因,但加文仍然坚定的把床单扔了。
此后他又扔了亚伦塞在卧室各个角落里的脏衣服、枕套、毛巾……但一点作用也不起,在飞船中航行的三天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狮鹫的声音从音乐播放器中传出来:“我建议你还是去保护协会吧,你一个人对付不了Alpha的。发情期开始后你会连行动都很困难,万一被人发现了……”
加文把手背咬出血来,半晌长长的松了口气,疲惫道:“闭嘴。”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呢?发情期是自然生理现象,没什么好羞耻的啊。”
加文怔愣半晌,才说了实话:“我没法想象……自己被人压。”
狮鹫:“……”
“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个Alpha或Beta,你知道这种感觉么,就是当了一辈子的男人,结果一觉醒来变女人了……先不提这茬,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确定,但我得保持一定的速度不能停,否则荷尔蒙气味有泄露出去的危险。”
加文点点头,脑子里思考着今后的去向问题,随口问:“你的髓液还剩多少?”
机甲沉默片刻,才巧妙的回答:“目前为止足够维持非战斗形态的日常所需。”
加文直觉这话听起来不对劲:刚从红土星上逃出来的时候狮鹫说自己能源不够了,经过三天的迁跃飞行,它竟然还能维持日常所需?
“如果你需要髓液的话……”
车窗外几块电子广告屏呼啸而过,加文当即一顿。
“请市民们注意,请市民们注意,”那几块悬浮屏幕在空中排列起来,开始自动播放加文逃出海关大楼时的一段录像:“有关当局最新报道,视频中的Omega少年涉嫌逃脱注册、大闹海关并危及他人安全,请市民们发现后积极向Omega保护协会进行举报。重复一遍,视频中的少年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情况十分紧急,目前保护协会已组织展开搜捕,请市民积极向保护协会进行举报……”
视频最后是几秒钟特写,加文单手一跃上了飞艇,那一瞬间的侧脸清清楚楚,包括他含水的眼睛和通红的脸颊都纤毫毕现。
车厢内静寂五秒。
一人一机同时开口:
狮鹫:“我发现你挺上相的……”
加文:“去皇家军校!快!”
Chapter6
事实证明加文的决定无比正确。
帝国皇家军校,未来帝国军方精英的摇篮,位于白鹭星荒芜区和无人区的边缘,拥有辽阔空旷的机甲训练场和越野作战区,周边地区遍布旅馆,供学生在漫长的拉练中途休憩之用。
更妙的是帝国军校科技所招收有特殊天资的Omega学生,而鉴于他们与众不同的生理条件,附近旅馆都为他们准备了专门的密闭房间。
这种房间的好处是:封闭隔音,完全阻断荷尔蒙气味渗透,还可以内外双面锁死。一旦拉练中途有Omega学生进入发情期,就会立刻被送来这里进行封锁。
当然这种情况比较少见,Omega学生大多是学院派,能够随同拉练的都是机甲技师,基本凤毛麟角。
加文搜遍机甲,好不容易找出几张不知何年何月丢在角落里的小额钞票,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要了一间密闭房。
根据狮鹫的介绍,从战火中起家的帝国很注重军方建设,凡跟军方沾上关系的基础设施都不会马虎。这个旅馆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虽然房间狭小简陋,但密闭性确实是一等一的,墙缝门底都用了结实的化工材料来阻止Omega信息素挥发。
加文坐在黑暗中,终于觉得安全点了。从着陆白鹭星后他就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被全身扒光了站在大庭广众下,随便让人来看。
“这里离军校本部有二十公里远,离研究所只有八公里,抑制剂应该被封存在某个违禁药品实验室。我的系统里保存有亚伦上将的指纹和瞳孔信息,骇进研究所应该是没问题的,但每一步都必须仔细计划。”
狮鹫化作小型光脑,投放出帝国军校的三维立体地图,加文端详了一会儿,隐隐觉得布局十分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军校是帝国最重要的建筑之一,据说是联盟某座低级军校改建的……这里是研究所,占地五千平方米的双子星大楼。”
加文脑海中仿佛光亮一闪而过,隐约有无数记忆碎片从深海底部翻腾而上,但他刚想凝神捕捉时,那些碎片又都沉寂不见了。
他呆了好一阵才在狮鹫的催促声中回过神来,跟机甲讨论了一会儿明天的行动步骤,草草冲了个澡上床睡觉。不知道是不是被以往在这个房间住过的Omega的气息所影响,这一夜他睡得非常安心,凌晨时分甚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广阔无垠的薄荷田里,周围是葱郁新鲜的绿色,风中飘来清凉甜美的薄荷气息,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身后叫着:“加文!加文!”
他茫然回头,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扑上来,梦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她快活的问:“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陪我玩?”
“……”
“你在躲着我吗?你生气了吗?”
“……”
小姑娘歪过头,仿佛要开始大哭,紧接着一双手从身后把她抱了起来,“艾德娜小姐!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我回去,议长他们一直在找您……”
加文抬起头,隐约从来人身上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憎恶和敌意。他退后了半步,眼睁睁看着来人将小姑娘抱走,逆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梦境深处。
微风拂过薄荷田,阳光被乌云遮蔽,风中夹杂着寒冷潮湿的气息,大雨就快要来了。加文瑟缩着蹲在田垄下,不知为何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惊惧,仿佛整个世界最终只剩下了自己。
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加文,加文!”
“醒醒!”
“快醒醒,加文!”
加文猛一睁眼,瞬间从黑暗中坐起,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冷汗湿透:“怎么了?”
狮鹫不知道在抽哪门子风,变成了一块扁平泥巴紧紧贴在加文脖颈后,加文一坐起它就扑通一声掉在枕头上:“嗷!快跑!保护协会的人追来了,楼下有动静!”
加文迅速贴到地板上一听,果然有低沉纷乱的脚步往楼上跑来。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在抓起狮鹫的瞬间,五维合金心随意动,变成了一把三十公分左右的短柄军刀,哗啦一声重重敲碎了玻璃窗。
“在那!”“在楼上!”
楼下竟然也聚满了保护协会的宪警,加文单手抓住窗棂,反转身体翻出窗户,立刻敏感的发现追兵中有Alpha,当即心中一紧。
他没跟人接触过,只能从信息素气息中勉强分辨ABO三种性别,无法仔细分清哪些Alpha是已结合过的,哪些Alpha尚未结合。
他只知道前者不会被不属于自己伴侣的Omega荷尔蒙所影响,个体战斗力出类拔萃,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就很难突破;后者在性冲动的影响下自控能力极差,很容易狂暴化,哪怕平时是温和礼貌有教养的正常人,发起情来也会变得为了结合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难以应付的巨大麻烦。
闪念间加文的身体翻出窗户,如同灵敏的山猫一般攀上房檐,金色军刀翻腕一刺,狠狠插进屋瓦之间的缝隙,以此借力跃上了房顶。
“在楼上!他跑了!”
底下立刻有人朝着他的方向追赶而来,同时不停往空中放枪,几次逼得他无法跃下房顶。所幸这片旅馆区的房屋都是相连的,夜色中他顺着积满灰尘的屋瓦跌跌撞撞往前跑,遇到房屋之间的空隙便一跃而过,直到身后猛然亮起飞艇的强光探照灯。
“你已经被包围了!别跑!”有人在巨大的喧哗中吼道,“放下武器!投降!”
加文回头一看,立刻被强光刺得抬手遮挡。
就在这一瞬间,麻醉弹无声无息的破空而来,嗖的一声擦过他抬起的手腕上!
这一切真是巧到毫厘,如果不是他恰巧抬了下手,麻醉针便会直入前额,瞬间造成全身麻醉。饶是如此他还是被麻醉针结结实实的擦了一下,几秒钟后军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心里一沉,刚要弯腰去捞,迎面一个宪警纵身扑来,瞬间把他压倒在地!
两人在脏污的房顶上滚了几米,加文麻痹的右手被使劲扳到身后,左手却挣脱出来死死扼住宪警的咽喉。警察感觉自己脖子被铁钳掐住了,他疯狂的挣扎扭动,沉重的靴子狠狠踏到加文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扭打没有持续几秒,很快更多人从飞艇上滑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不准动!把手背到身后去!”
加文将宪警狠狠一掀,削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转瞬将冲在最前的援兵一腿扫翻!
从枪林弹雨中拼杀出来的战斗本能仿佛刻在了他的骨髓里,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直取目标,就像突破人群的锋利的矛,在重重包围中硬生生穿刺出来!
“第二队——!”飞艇上有人声嘶力竭尖叫:“准备上实弹!”
“妈的!”宪警队有人怒吼:“别伤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加文脊背贴地,滑行数米后伸手抓住军刀,用尽全身力气抽手一挥,“叮!”一声亮响,死死挡住了从上而下劈来的军刺!
劈下军刺的是个Alpha,必定是已结合过的,并没有被空气中越发浓郁诱人的信息素气味所影响,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悍利可怕。一击不成后他立刻收手回刺,加文左手握刀右手麻痹,无法支撑自己站起来,只得就地一滚躲过攻击,紧接着反手向Alpha腿弯砍去。
这一下要是砍实了,说不得一只脚都要被砍下来,但那个Alpha反应十分敏捷,刀锋落下的瞬间抽身猛退,大骂:“你他妈的!”
“我操你他妈的!”加文悍然回骂,勉强用右臂关节支撑身体,踉踉跄跄的站起来。
他身后就是房顶边缘,再退一步必定要摔倒下去。Alpha余怒未消,喝道:“你搞什么?过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其他人会杀了你!”
“我还不如去死!”加文突然闪身,一枚寒锋闪闪的电镖贴面而过,电光火石之际他举刀横勾,刀尖准确的插进电镖中缝,悍然反掷,一道流星般的光芒划破夜空,与此同时不远处响起宪警痛苦的怒吼。
这反应力骇人听闻,一个即将进入发情期的Omega竟然孤身面对众多军警而不落下风,那Alpha脸上表情既怒且惊,随即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敬佩:“别顽抗了,跟保护协会的人回去,没人会为难你……”
砰!
一声枪响骤然响起,加文左肩被子弹的巨力狠狠一推,顿时从房顶摔了下去!
“干什么——!”Alpha回头暴怒:“你们在干什么!混账!”
几个人同时冲到房顶边缘,夜色中少年坠落半空,那短短几秒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仿佛电影里一格格停滞的慢镜头。
“狮——鹫——”
加文握刀之手一紧,手背青筋暴突,军刀瞬间焕发出夺目的光芒。
“吼——!!”
光芒如涨潮般扩大,五维合金无限膨胀,利爪、双翅、火焰鬃毛,赤金雄狮顶天立地,仰头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
天地为之摇撼,四野为之震动,半边夜空恍若白昼。高能粒子炮从肩甲中探出,旋转,对准空中的目标。
几秒钟后炮声轰响,武装飞艇在光芒中爆成了一团燃烧的火云。
2.
凌晨4点08分,全城戒严,夜空中警报长鸣。
赤金雄狮飞跃荒野,身后缀着无数架武装战斗艇。
加文萎靡的靠在驾驶舱内,左肩被子弹洞穿,鲜血在胸前形成一大片干涸而狰狞的痕迹。
“后方五百米探测到粒子震动,对方准备发射高频武器,是否攻击?”
加文喘息道:“是。”
驾驶舱内一阵轻微震动,后视频上显示不远处的夜空中亮起一团火光。随即一个小黑点从炸毁的飞艇中落下——那是紧急救生系统,帝国所有飞行单位都安装了这个,确保飞艇毁灭后驾驶员仍得以幸存。
炮弹出膛时机舱的震动让加文呻吟了一声。
为了快速制服他,宪警们用的子弹上涂了神经致痛剂,加上他身体已对即将到来的发情做好了准备,皮肤格外柔软敏感,一切感官上的知觉都加倍扩大,这格外加重了他的痛苦。
他无法控制机甲,狮鹫杰出的规避系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它灵敏的转了个弯,微型导弹擦身而过,“——你怎么样,加文?”
这头蠢狮关心起人来还是很窝心的,加文神情微微一暖,“我情况很糟,可能会失去精神控制,这也许是你唯一一次逃脱的机会。你想回去亚伦上将身边么?”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抛弃同伴的人……机吗!”
“……其实你一直把自己当人对吧。”
机甲立刻发出一声扭捏羞涩的呻吟。
“……”其实它和那个愚蠢的上将是绝配啊,把他们拆散真的没关系吗?要不等拿到抑制剂就把它还回去吧,不不不……也许可以要点赎金,等拿到钱就离开帝国奔向自由的新生活吧。
加文把流血的左肩靠在柔软的神经带上,尝试活动被麻痹的右手。麻醉剂的效果正慢慢褪去,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但随着感官恢复尖锐的痛苦也铺天盖地而来。
“加文,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其实……”
狮鹫躲过一发电磁炮弹,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前方亮起强烈的信号灯。
“各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前方一千米内将进入帝国军校航空领域,请立刻降落并接受审查。重复一遍,各单位请立刻降落并接受审查,否则将以侵犯第一军事重地论处……”
几架黑色机甲从皇家学院训练场骤然升空,数十台轨道炮同时对准前方,同时无数星点从四面八方亮起,刷然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电磁网。狮鹫话音立刻变了:“——军校机甲队!不好,那是机甲精英班的特招生!”
电磁网铺天盖地而来,身后几架飞艇立刻拉高,同时有人怒吼:“我们是宪警队!军校立刻解除武装,我们是宪警队!”
“冲过去!”加文厉声喝道。
武装飞艇如烟花般四散,赤金雄狮却毫无惧意,在直刺云霄的干扰声中直直冲入电磁网。无数光电火花迸溅出上百米高度,黑色机甲们无法承受这一撞所带来的巨大迫力,纷纷在空中被急速拖拽,同时通讯频道中不断响起此起彼伏的怒骂。
加文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3S级狮鹫的推进动力却被极速提升,恐怖的加速度让电磁网发出了尖锐的嗡鸣。八秒钟后推进器提升至顶,狮鹫如同出了膛的炮弹,瞬间撕裂电磁网冲了出去!
——嗡!
高频振荡音波其实没有任何声音,但每个人都仿佛听见了那一瞬间的嗡鸣。
振荡的光网反弹回来,几架武装飞艇躲闪不及,在沾到光网边缘的瞬间爆成了一团团火球!
瞬间空中掉落无数救生舱,怒骂和电波交织在一起,如同漫天散落的烟花盛典。
现场一片混乱,狮鹫却已冲出数里以外。
加文蜷缩在驾驶台和神经网之间,全身仿佛着了火一样发热,痛觉寸寸凌迟他的神经,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脱口而出的惨叫,“怎么……怎么回事……”
“神经致痛剂和发情热的综合作用,”狮鹫沉重道,“另外还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我快没能源了。”
加文咬牙从驾驶台下爬起来,跌坐到神经网中,因为强忍剧痛而面色发白,半晌才颤抖着镇定下来:“髓液还有多少?”
“不多了,都怪保护协会那帮笨蛋……”狮鹫骤然一停,惨叫:“不要抛弃我啊!就算没电也要把我带在身边好吗!请一定要答应我啊啊啊啊——!”
加文眼前金星直迸:“闭嘴!谢谢你!”
“不不不这很重要!别抛弃我这么萌的小机甲!你想看兔子舞吗?!我跳兔子舞给你看!亲!一定要贴身带啊!”
机甲直线下落,加文一把抓住舷窗边缘的金属栏,手臂肌肉绷紧青筋直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拜托你!贴身带!”狮鹫在急速下坠中大声尖叫:“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回来的的的的的的——!”
轰然一声巨响,机甲擦着大楼重重落地,瞬间压出一个深达数米的大坑。
救生舱在第一时间弹跳出来,反重力作用让它轻柔落地。紧接着舱门打开,加文狼狈不堪的跪倒在地,回头望向机甲。
赤红狮鹫在光芒中迅速缩小,几秒钟后光芒消失。机甲变成一只米粒大的耳扣,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加文:“……”
加文喘息着,勉强抓起耳扣,握在手里。
“什么人在那里?!”
“站住!不准动!举起手来!”
加文迅速转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枪砸翻在地。那一下相当凶狠,瞬间他半边耳朵都被血蒙住了,眼前发黑阵阵昏眩。
“我操……”他喃喃骂道,下意识想站起来,但紧接着又一枪托砸到他脊椎,当即把他砸得跪倒在地。
痛苦和屈辱接踵而来,加文一手撑地想站起身,但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手指深深抠进泥土,迫不得已的全跪了下去。又一枪托砸在后脑,沉闷的撞击直通脑髓,有几秒钟他脑海一片空白,几乎丧失了意识。
恍惚间周围人声鼎沸,紧接着有人重重一脚踢到他侧腹。那一下真是太重了,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变了形,紧接着哇的喷出了一大口血!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搞什么!快住手!”
“他失控了,快来人!把他拉开!”
“这是什么味道——不不不!把他们拉开!快叫人来!”
……
加文伏在泥地上,满身是血,衣不蔽体,断断续续的咳出腥甜的血沫。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不堪,剧痛和屈辱几乎压倒了一切,但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巡夜的军校生们堵在他周围,每个人都穿着制服,荷枪实弹。这帮盛气凌人的天之骄子徒手就能一拳崩碎天灵盖,刚才那几下重击足以把人彻底打残。
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竭力睁开,眼前仍然很不清晰,只朦胧看见很多脚挤来挤去。他勉强用手肘撑地,刚抬起上半身就突然被人抓住了,那人铁钳般的手指紧掰他肩膀,似乎想把他拎起来。
“你他妈的……”加文死死咬牙喘息,“你最好……现在就打死我,否则……”
然而预想中的重击没有落下来,那人像野兽一般把脸埋进加文脖颈里贪婪的嗅着,同时发出亢奋的粗喘。与此同时有人从后按住他的胳膊,用力想把手插进他后腰里去。
脑震荡让他思维模糊,他没意识到情况正飞速恶化。
很多被荷尔蒙刺激的Alpha雄性会产生强烈的攻击欲,他们铲除一切阻碍交配的因素,甚至用暴力摆平不顺从的Omega。任何反抗都会招致更加残忍的镇压,有时甚至不择手段,这完全出自于急欲繁衍的本能。
加文恍惚间用力别过脸,感觉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往他耳朵里舔,好几秒后他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一个吻。
Chapter7
加文是个直男。
大银河时代几乎没有直和弯的区别,Alpha女性和Omega男性这样奇葩的搭配也一样能生活得很幸福。很多年轻人无法理解古地球时代为什么只有男女才能结婚,至于“同性恋”,现在已经根本没这个概念了——刚从古地球遗迹里发现这个词的时候,考古学家们光为了解释它的意思就吵了几百年。
但加文仍然笔直笔直,直得让人难以置信。
“只有Omega女性才能成为伴侣”这条铁则对他来说至高无上,天崩地裂不能撼动。
在他的观念里找Beta女性结婚都等同于自攻自受,找Alpha女性就完全是罪恶了。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被一群Alpha男性压倒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羞辱或恐惧,而是彻彻底底的三观崩溃。
他足足僵了好几秒,才从混乱的大脑里找回意识,立刻反肘狠狠向后撞去:“滚!”
身后那男生从后腰搂着他,这一肘正好撞到肋骨以下,当即闷哼了一声,不由自主的松开手。趁着这缝隙加文踉踉跄跄的爬起身,还没跑两步便因为强烈的昏眩而跪倒在地,紧接着肩膀被人一抓。
加文咬牙回头一拳,随即拳头被人抓住了。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让他视线朦胧不清,恍惚只看见有人居高临下的伸出手,好像要掐他脖子,但紧接着那个Alpha被同伴一把狠狠勒翻。
“你们还是不是人……住手!”
“把他们按住!”
“他已经很惨了!快去叫校医!”
……
加文断断续续的喘息着,仿佛看见周围一片混乱,几个军校生拉住另外几个,厮打和吼叫不时传来——显然前者没被影响,他在混乱中意识到这一点。
也许他们自制力非常强,也许受过抗信息素训练,不过这都不重要。
加文左肩枪伤已经撕裂,鲜血源源不断渗进泥里,右手还是非常麻木,但能勉强支撑他爬起来。他在剧烈的痛苦中勉强退后,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但没走几步就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被人拦腰狠狠截住。
那一瞬间加文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转身就向后撞去,混乱间有人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下:“——啊!”
“妈的抓住他!”
“你想往哪跑,嗯?”
有人从身后抓住他的肩用力往自己怀里带,那一抓死死掐在鲜血淋漓的枪伤口,令人窒息的尖锐疼痛瞬间让加文大脑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立刻软倒下去,随即被那人抱了个满怀,低头就想亲吻他。
实际上加文已经感觉不到了,剧痛让他视线模糊,眼前全是鲜红和黑暗混杂的大片大片的色块。
他无意识的闭上眼睛,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间,突然听见有人厉声喝道:“——住手!”
一阵脚步纷乱,那个女声再次怒道:“你们在干什么?!去把他们拉开!你,还有你,给这几个人戴电磁铐!送到禁闭房去!”
“那个学生怎么了?……天哪,把他放下来!”
加文意识昏沉,恍惚间有人把他接过去扶住,有人拿手电来照他的脸。
他微微睁开眼睛,恍惚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近。她有一头柔顺的棕色长发,碧绿眼睛,面相柔润貌美,不知为何第一眼看去竟然非常面善。
加文眯起眼睛想仔细看,但手电光芒刺眼,他颤抖着偏过头,突然肩膀被那女人抓住了。
“天、天啊……”
她的声音开始哆嗦,半晌才轻轻叫出一句:“加……加文……”
加文半边耳朵被血蒙住,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只麻木的看着她。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也可能只是短短几秒——女人回过头,双手发抖的拉住学生:
“到我的实验室去拿一针Omega信息素抑制剂……快,在这种情况下发情他会死的,快去!”
那学生飞快跑开,女人面色苍白的回过头,紧紧抱住加文冰凉的身体,把脸贴在他血迹斑斑的侧脸上。
“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我就在这里……”
她的语句颠三倒四,似乎因为极大的刺激而情绪不稳,但身上气息很好闻,温暖芬芳而充满关切——即使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加文也能隐约感觉到,她是个罕见的女性Omega。
同类充满爱意的气息给了他很大的安心感,他几乎无声的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次昏迷没有持续多久,可能只有半小时,甚至十几分钟。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医疗室里,剧痛吞噬四肢百骸,让他几乎很难发声。周围挤着的军校生都散去了,只有那个女人站在床边,正举着针头向他伸来。
加文想都没想,骤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啊!”
女人惊得一震,抬头只见加文冷冷注视着她。
“……是Beta信息素合成溶液……”那女人喘息半晌,颤抖着开口道:“这个能让你伪装成Beta,没有人会发现……”
加文深深的看着她,几秒钟后慢慢松开手,任由她把溶液打进自己静脉里去。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简直安静得吓人,连彼此轻微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几分钟后针剂推尽,女人盯着空针管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Gavin。”
他的声音艰难沙哑,女人却短暂的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苦涩之意:“Gavin?真是个好名字……你知道这个词在古地球语里是什么意思吗?”
“……”
“是白鹰,”她说,“是战斗的神灵。”
女人轻轻放下针管,从病床边站起身。不知何时她翠绿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嘴唇剧烈发抖,仿佛正用尽全身力量遏制住某种巨大的悲痛。
随即她哽咽着微笑起来。
“很高兴见到你,加文,我的名字叫艾德娜·孔塞特琳。”
2.
加文再次醒来是第二天夜里。
医疗舱外光线暗淡,那个棕发绿眼的女人坐在墙角,头歪在椅背上,好像是睡着了。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殴打导致的内脏损伤和肩上的枪伤都已经开始好转,但头还有些晕,说不上是脑震荡还是睡太久了的缘故。
发情热已经完全褪去,体内深处的空虚和骚动被平静所取代,让他有种懒洋洋的舒适感。
他抬手想推开医疗舱的顶盖,然而这时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艾德娜院长?——艾德娜院长,您在吗?”
女人立刻醒了,揉着眼睛起身开门:“啊……什么事?”
加文保持躺着的姿势向门外望去,只见那是一个相当高的军校生,敬了个军礼道:“皇宫来的S级保密通讯,指名请您立刻应答。”
艾德娜沉默半晌,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房间里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艾德娜送走那个学生,面色苍白的转过身,经过医疗舱的时候甚至没注意到加文正默默的盯着她看。她走到和病房联通的一间实验室里,反手立刻虚掩上门。
加文一时好奇心起,轻轻推开医疗舱翻身下地,才走两步就听见门里传来一个严厉男声:“你又在玩什么花样,孔塞特林?!”
——海因里希!
竟然是帝国皇帝,海因里希的声音!
加文僵硬两秒,闭住呼吸,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艾德娜侧对着他站在空地上,海因里希高大的三维立体投影悬浮在半空中,满脸不加掩饰的震怒。
他穿着白色军服,胸前有金质徽章,面容正值春秋鼎盛,五官带着典型的Alpha性别特征——锋利、深刻、轮廓粗犷,充满了雄性魅力,暴怒之时压迫感极强。
然而艾德娜毫无惧色,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陛下。”
“昨天凌晨帝国宪警队的武装飞艇在军校上空爆炸,所有人都看见狮鹫冲进了军校研究院,随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它。”皇帝顿了顿,冷冷道:“孔塞特林,你知道我当年阻止亚伦杀死你的唯一原因是不想引起政治动荡,并不代表我希望你活着,我对你的容忍其实非常有限。”
“……”
“把狮鹫交出来,那个人呢?也在军校对吧?”
“……他不在,”长久的沉默后艾德娜回答,“军校机甲班的人没认出那是狮鹫,它的战斗力太强,已经从西南方向逃逸了。”
海因里希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信不信由你,陛下!红土星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一个驾驶狮鹫从狴犴手中逃脱的人怎么可能被军校机甲队拦住?!”
“狮鹫在军校上空失去踪迹,你想说它凭空隐形了?”
“它是从西南方向逃逸的,没有消失!也许宪警队没找到痕迹——你真的相信保护协会那帮白痴的报告吗?他们除了通过剥夺Omega的种族权利来获取利益外什么的都不会!”
海因里希目光冰寒,而艾德娜完全不惧,扬起头说:“你可以来军校搜查,海因里希,我有整个研究院的人证明狮鹫已经走了。你只是想通过这种办法来侮辱我,就像过去五十年里你们经常做的那样,但是没关系,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只是西利亚身边的一个部下,你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背叛他才得来的。我称你为陛下,但我其实并不把这当一回事——哪怕你真杀了我,我也不会承认你是皇帝!”
海因里希眯眼盯着她,出乎意料的没有动怒,半晌才冷笑一声。
“得了吧,整个银河系也就西利亚有资格说这句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如果说开始只是威胁的话,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艾德娜脸色终于变了:“……你想羞辱我到什么地步,海因里希?!你不怕我把帝国上将亚伦被一个Omega打败并夺走狮鹫的事情公之于众吗?”
“无所谓,你说吧。”皇帝懒懒道,“就像你当年在战事最激烈的时候把西利亚元帅其实是Beta的秘密公之于众一样。”
艾德娜面色刷然苍白,犹如被人当面打了一掌。
皇帝却耸耸肩,按断通讯下线了。
他高大的三维立体投像消失在实验室里,艾德娜保持站姿没有回头,手指紧抓着试验台,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这个样子看上去真是柔弱无比,铁石心肠的人都要忍不住动容。
加文有些同情的看着她,慢慢合上门缝准备退回医疗舱,突然只听她哽咽着开了口:“你……都听见了吧?”
加文脚步一顿。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艾德娜回过头,双眼在泪水中仿佛澄碧的翡翠,颤抖着努力笑了一下:“感觉好点了吗?抱歉我发现你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那些年轻的Alpha没有多少自控能力,我会安排他们去紧闭房待到冲动期过去的……抑制剂我已经给你打过了,但是作为代价下次发情也许会更猛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点东西?”
加文静静的看着她,半晌问:“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艾德娜面容一僵。
“你想要狮鹫?”
“不——”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你帮忙也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引起皇帝的怀疑吧。”
“不……”
“我可以现在就离开,”加文说,“你不会有任何麻烦。”
他们站在空旷的实验室两头,月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艾德娜深深凝望着加文,仿佛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帮你……你看,我也是Omega。”
她慢慢穿过实验室,走到加文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
“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后来他离开我去了非常遥远的地方,虽然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在那之前我还曾经想过要嫁给他呢。”
她似乎非常怀念,半晌摇头一笑道:“对不起我竟然跟你说这个,吓着你了吧?”
“……不,没有。”
“我真是太久没看到这么像他的人了,一时心情激动才……”
“没关系,”加文认真的打断她,说:“你很美,任何人被你爱上都应该是他的荣幸。”
泪水从艾德娜眼底飞快涌上来,半晌她才慌乱的转身走开,一边用手胡乱擦拭眼角。
这样子其实非常失态,但在她做来却有种柔弱的美感。加文怔怔注视着她,不知为何觉得一切都那样熟悉,好像这样的人和场景都在很多年前真切的发生过。
但不论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仿佛记忆无端缺失了一环。
“谢谢你,但我不能……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很久之后艾德娜的哽咽渐渐平息,抬头看着加文认真道:“海因里希的人白天就已经监控了军校外部,任何人都不能在这时候出去。何况就算你离开也带不走抑制剂,那种东西只有在特定真菌环境下才能保存,出了实验室几小时就会失效——你这次发情只是暂时被压制,下次会反弹得更加猛烈,没有抑制剂是根本不可能一个人熬过去的。”
“我会跟卡洛琳校长谈好,让你以Beta的身份暂时冒充军校学生,直到海因里希的人全部从学校撤走。在那之后你的去留全凭自由,为了表示对你击败亚伦上将一事的敬意,我和学校都不会对你的决定做任何干涉。”
加文微微皱起眉,他直觉这个待遇实在太优厚了,但又挑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请让我帮助你,”艾德娜诚恳道,“我很荣幸,不是每个人都能打败亚伦那个冷血自大的杀人狂的。”
其实这个时候想从军校离开也不行了,海因里希肯定会牢牢把守学校的各处大门,何况抑制剂也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加文思考良久,别无选择,最终点了点头说:“谢谢你。”
艾德娜顿时十分欣喜:“太好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金色耳扣,快步走来戴到加文的左耳后,温柔道:“我猜这是你的,治疗时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作为提供保护的交换请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不论何时都不要把它摘下来,一定要贴身戴着。”
那是狮鹫伪装的耳扣,这点两人都心知肚明。加文很疑惑她为何要这样做,但艾德娜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什么都不要问。
“智能机甲会自主选择对它最有利的方式,以后你就明白了。”
“关于机甲你还要学很多东西,但是没关系——相信我,皇家军校会教你一切。”
Chapter8
皇家军校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建筑之一,占地数万平方公里,拥有先进的机甲训练场,广阔的地下堡垒设施,周边金属大厦错落起伏。
它最值得称道的是拥有一支高火力机甲队,武装程度和正式军队相比都毫不逊色,驾驶员清一色是万里挑一的顶尖精英生——而且每架机甲都配备专门的武装技师。
这是很难得的,武装技师是特种部队的专门资源,再没有哪座高级军校能奢侈到每架机甲都配一个。
它的机甲精英班几乎垄断了每年星际特种部队的招新名额,为此无数人打破了头想进皇家军校。不过它不是那么好进的,每年来自各个星球的考生数量达到恐怖的8位数,但最多的一年它也只录取了两千人而已。
皇家军校最毁誉参半的地方就是它不像很多高级军校那样只招Alpha。它的陆战部允许招收Beta,研究部招Omega,研究院长艾德娜·孔塞特林甚至是个罕见的Omega女性。
这种平等引起了很多帝国高层的抗议,但卡洛琳校长是这么解释的:
“史上公认的联盟军神加文·西利亚元帅曾被证实为Beta,但其卓越的军事天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们很难想象如果元帅生在帝国,他甚至连军校都没得上,这显然是非常可笑的。”
“性别不是阻碍人们受教育的理由,不论Beta或Omega,在战场上每个帝国士兵都应该是战友。”
虽然西利亚元帅对帝国人民来说就是块黄金打的挡箭牌,但争论仍然没有消失。很多人认为Beta和Omega不该进军校,甚至那些Alpha学生也这么认为,性别造成的阶级堡垒从来就没在军校内部消失过。
Alpha男性在军校占绝对的制高地位,Alpha女性次之,Beta和Omega几乎活在最底层。
——加文作为空降兵,对这一点毫不知情。
但进校后的第一天他就深刻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那天他和很多新生一起去领制服,排到他的时候军需官顿了一下,随手从桌上拽了条大码的裤子给他,“——下一个!”
加文没有动,“请换条小一些的。”
“没有小号,你怎么不去童装店买裤子呢?下一个!”
“我看到你有,把那条给我。”
“下一个!”
后排开始轻微骚动,带着讽刺的笑声隐约传来,后边一个强壮的Alpha新生拍拍加文的肩:“兄弟,你是哪个专业的?”
“武装技师。”
“我劝你还是别选这个比较好。哪个驾驶员会挑你这种白切鸡一样的Beta来当技师呢?你不如去研究院跟那些Omega一起念念书,调调溶液,说不定某天还能撞上天大的运气来摸一摸机甲的外壳,哈哈……啊——”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加文突然伸手捏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拇指和食指关节死死卡在那人粗壮手腕的骨骼突出处。
男生强行噤声,但微微颤抖的手臂还是暴露了他的痛苦。
几秒钟后加文回头一笑:“多谢指教。”
他松手离去,面色平静,仿佛对周围那些讽刺的眼光和讥笑毫无觉察。
因为工装裤子太大,加文不得不把裤腿卷起来,又找了根更宽的皮带防止它中途滑落下去。
当然事实上他并不是白切鸡。Omega在十几岁时身材和同龄Beta并不相差太多,只有完全成熟后才会为孕育和繁殖做准备,逐渐向匀称柔软方面发展,注射Beta信息素溶液还会延缓这一过程。
况且加文原本身材就不错,虽然总体削瘦,但肌肉紧致而不夸张,是个利落的倒三角。他的耐力和素质跟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Alpha相比也不差什么,只少了贲张的肌肉而已。
如果他是Alpha,人们最多只会说这孩子有些单薄,就像联盟时期人们觉得西利亚元帅是因为军务繁重才比较削瘦一样。但一旦真正证实了他是Beta,人们就是另一种想法了。
联盟时期人们对性别的歧视就非常明显,到了帝国时期,因为阶级主义复苏,这种倾向更是登峰造极。
更衣室里空空荡荡,加文套上黑色紧身背心,突然从镜中看到身后有个人。
那是个高年级Alpha军校生,身材相当高大,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反感,不知为什么看上去有些面熟。
“我不知道艾德娜院长跟你说了什么,但你不该来这里的。”
电光火石间加文听出了他的声音——是那天拦住几个发情的Alpha并试图把他送军医处的军校生!
加文瞬间转身,直视他的眼睛问:“你想说什么?”
“武装技师需要很高的技术水平,这个专业一百人里都未必有一个Beta。机甲队的人都只看实力,不可能会有人挑你当技师,所以你学这个完全是没用的。”
“另外你是个Omega,我不知道艾德娜院长为什么给你打抑制剂,也不想质疑上级的决定,但你最好快点离开这里。Omega是社会珍稀资源,你安全的呆在家里对所有人都好。”
军校生顿了顿,冷冰冰道:“还有我必须提醒你,万一抑制剂在训练场上失效,后果如何你是没法想象的。这里很多人跟外面那些普通的Alpha不一样,他们发情时有很重的攻击倾向——那天晚上你也亲身感受到了,对吧?”
这话已经有点警告的意思了,加文不禁眯起眼睛盯着他:“你想说自己比他们优秀?”
“我本来就是。”军校生漠然道,“但这不是重点。”
他的态度十分冷淡,但从骨髓里渗透而出的骄傲和纪律感足以让人肃然起敬——只可惜加文从醒来起就不断遇见装逼人士,包括被他卡着脖子夺走机甲的帝国上将亚伦先森,包括驾驶狴犴被他逃走还轰了一炮的皇帝陛下;所以现在他对普通装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只平平“哦”了一声说:“那谢谢你的提醒。”
他抓起外套搭在肩上,一边往手上戴黑色指套一边走出更衣室。军校生有点没反应过来:“你听进我的话了吗?”
“听进了,谢谢。”
“——你……”
“你叫什么名字?”
军校生一怔,说:“……迪恩。”
“谢谢,迪恩。”加文说,“谢谢你那天保护我——尽管可能只是你高人一等的骄傲作祟——但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迪恩皱眉反驳:“我不是想要你报答……”
“不过如果你把我是Omega的事说出去的话,这个报答就没有了。我打赌你一定会很后悔的。”
加文随意一挥手,也没再多留,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这个身影潇洒得有点可恨,迪恩眉头越皱越紧,最终满脸反感的摇了摇头。
2.
尽管迪恩神烦,但他的话没错,武装技师专业并不欢迎Beta。
这个专业听起来牛叉,实际干的都是苦活儿。S级以下的智能机甲没实现全精神控制,武装技师就要在作战的时候辅助驾驶员完成高精细动作,包括机甲分解和变形、火力调整等等。万一作战时机甲出了紧急故障,技师也要负责维修,有时甚至要爬到机甲外部去进行高空作业。
所以这个职业相当危险,只有少数特别强韧的Alpha能干。
武装技师专业的系主任是个特别古怪的中年人,名叫古德罗,个头高而清颧,性格严厉少言寡语,但一出口就能把学生骂得狗血淋头。加文上课的第一天就被他找去,一针见血的说:“虽然艾德娜院长推荐了你,但我不希望你在我的系里。武装技师对智力和体力的要求都非常高,每场战斗因为高空坠落而死亡的技师都不少,你的先天条件是不够的。”
加文从善如流问:“那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自己申请转系。如果你坚持留下的话,我只能让你做点理论研究,这样你这几年的大好时光就白白浪费了。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
加文对武装技师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完全是艾德娜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而已,自己是无所谓的。
但加文现在毕竟还小,少年人心里就是有种叛逆的血气。这几天他被嘲笑的眼光看多了,迪恩的劝告和主任的警示都起到了反效果,他反而产生了一种不想善罢甘休的气性。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试试。如果不给我任何机会的话,您怎么知道我条件就一定跟不上呢?”加文微微一低头,语气礼貌而坚决:“不如让我先跟着上课,等考核时如果真的不行,我再自己打报告申请退出,您看可以吗?”
古德罗神色略不耐烦:“有必要浪费时间么,反正你……”
加文坚定道:“只有试过才知道是不是浪费时间。如果没搞错的话联盟元帅西利亚也是Beta对吗?虽然Alpha基因优秀,但有哪个Alpha在机甲方面的成就能超过这位Beta元帅?”
古德罗:“……”
加文心说对不起啊元帅,死了这么多年还把你拖出来挡枪——但你果真是金子打的挡箭牌啊,太好用了有木有!
“……西利亚元帅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不认为还有谁能达到那样的高度。”古德罗板起脸说:“但为了表示公正,我还是给你一个竞争的机会——开学后一个月会举行第一次技师测验,如果你成绩低于300分的话……”
古德罗眼珠在眼白里轮了一圈,看起来颇为滑稽:“不用我说,你自己打报告退出吧!”
加文的回答是欠了欠身,礼貌转身离去。
虽然保住了专业,但上课一周后加文就发现日子并不好过。
武装技师的第一课是背理论。S级以下的机甲没有神经带,基本靠机械控制,平衡系统、火力输出、合金性能、比例参数……这些知识浩繁复杂,技师们必须死死记在脑子里,起码也要做到倒背如流的程度。
因为技师对视力的要求极高,古德罗便把背诵教材打印出来发到班长手里,再由每个人去班长那里单独领。加文过去的时候那位Alpha班长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拍出一本将近千页的厚书:“——你的。”
“什么时候检查?”
“七天后。”
加文:“……”
加文凌乱的抱着书走了。
知识不应该从背书而应该从实践中积累,这是加文坚持已久的看法。
不过一个Beta学生的看法在古德罗面前显然是战斗力只有五的废渣。
为了背这本厚书,加文挑灯夜战了整整一星期,专注程度连他那位指挥系的Alpha室友都叹为观止。这室友的老爹是军部高官,本人是个标准的二代,那天经过书房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郑重道:“——你是个努力的学生,我尊重努力的人!”
加文:“……哦。”
“虽然你只是个Beta,但我会为你加油的!”室友握了下拳,激昂道:“加油!”
“……”加文默默看着对方充满鼓励的笑容,半晌说:“……谢……谢谢。”
这年头大家都用全息电脑了,武装技师是很少数需要背书的人群之一。所幸加文对机甲有种天生的熟稔,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指标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脑海中流动,每个数字都能锁定到具体的机甲上,形成连贯又有逻辑的意识。
他花了六天时间背完全书,又用一天来巩固记忆;第八天到来的时候他精神抖擞,夹着书来到课堂上报道,迎面看见冷冰冰的班长:“古德罗主任要亲自检查你的学习状况。”
……这主任也太闲了……
加文额角抽搐,来到古德罗办公室一看,他竟然在跟几个老师一起研究机械图。看到加文进来他连头也没抬,冷冷道:“开始背吧,从第一章开始。”说完又低头跟同事讨论问题去了。
这种蔑视非常明显,但加文并不怎么生气,站着就开始背书。没人注意他反而心情放松,从第一章背到第五章,中途口渴还很主动的去倒了杯水,回来从第六章开始继续背。
古德罗倒略显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阿克尔炮启动时第390处轮轴处压力系数1.9025,此刻压轮液体密度4.0192……您怎么了?”
“没什么,”古德罗冷冷道,“你继续。”
加文喉咙有点涩,咳了一声继续背下去,这次一直坚持到第十二章,才又去倒了杯水。
他回来的时候几个老师都站起来看他,目光说不出的古怪。
加文心内疑惑,立刻端着杯子顿住了脚步。古德罗示意他进来,冷冰冰问:“你背了多少?”
“……整本都背了。”
“是不是以前看过?”
加文心说你这歧视得也太明显了,面色便有些不豫:“我是和大家一起拿到书的。”
几个老师面上都显出不信任的神色,其中一个问:“你把最后一章背给我听听?”
这其实不难:尾章虽然最长,但记忆最新鲜,文字性的东西也比较多。加文张口便利索的背完了整章,中间连个嗝儿都没打;等背完后喉咙火辣辣发疼,不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一片静寂。
“……我可以走了吗?”加文半天等不到人说话,最终只能问。
古德罗挥挥手,平淡道:“走吧。”
喉咙剧痛的好少年加文同学,带着一颗七窍生烟的心和面无表情的脸,转身大步出了办公室的门。
结果当天晚上回去室友热情问他书背得怎样,被他抓住机会念叨了一晚上的性别平等论。第二天室友眼冒金星,走路上看到自己在技师系上学的朋友,立刻抓住对方诉苦:“你们主任太变态了!”
“……怎么?”
“叫人一周背完整本书不算,背完了还怀疑人家事先看过!既然都是学生为什么不能平等以待,Alpha能做到的凭什么Beta就不能做到啦?!”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对方迷惑道,“那本书是学期末才要背完的,这周只检查前五章而已。”
室友:“……”
“谁背完了一整本?哈哈哈你开玩笑吧一千多页呢,怎么可能有人全背完啊……咦你怎么了?你这是啥眼神?”
“……我对不起古主任……”室友捂面扭头,说:“我现在理解他的心情了……”
Chapter9
加文的军校生涯虽然开张不利,但总算也有些可圈可点之处,比方说那位官二代室友老帮他打早饭,还总用一种莫名敬畏的目光看他。
加文对此略满意,觉得这才是Alpha应有的样子。
古德罗没从背书上挑到毛病,这两天也消停了很多。美中不足的是班里仍然没人愿意理他,从训练到吃饭,他总是一个人。
武装技师的第二课是下车间。
身为技师必须对机甲身上的每一个部件了如指掌:C级机甲有五万零四百个零件,B级有十二万八千个,A级基本都破二十万。他们要学会组装、分解这些零件,要清楚它们的功用和参数,还要知道如果这些零件出了故障,机甲就会出现哪些问题。
古德罗发下一堆散碎部件,要求学生自己分组进行组装。加文毫不意外的发现自己又落单了,一个人面对眼前小山般的零件无计可施,只得去找古德罗。
结果古主任冷冷说:“你不是以西利亚元帅为目标吗?机甲凤凰的武装技师就是元帅自己。好好努力吧,你也能做到的!”
加文:“……”
加文满脑子三字经,悻悻走了。
然后那天晚上官二代室友看到满客厅上千个机甲零件,震惊问:“多长时间完成?”
“一星期。”
“……你确定一星期?”
加文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有问题吗?你有这时间不如把阳台上晾的裤衩收了,不是我说你,总在那里迎风飘扬搞得跟国旗似的……”
室友捂脸嘤嘤跑了。
组装部件对加文来说倒不是太难,那只是D级机甲的一只手臂而已。但脑力是一回事,体力又是另一回事,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把这条重达几百公斤的手臂组装出来实在是个苦力活儿。
加文奋战三天,第四天出车间的时候满眼通红,正想买点吃的睡一觉,突然看见古德罗站在车间门口的走廊上,面色在光影中晦暗不清。
“完成了?”他淡淡问。
“……是的,先生。”
古德罗越过加文,一言不发的走进车间。
缆车吊着一只巨大而狰狞的机械手臂,弯肘处是电热炮黑洞洞的炮口,五指大张伸向半空,金属在高光下泛出冰冷的光彩。
古德罗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才平淡道:“值得赞赏——你的很多同学到现在连零件都没分类完。”
加文对古德罗的表扬十分谨慎:“谢谢。”
“后天高年级有个A级机甲神经带整修工程,你也来旁观吧。”
他说完这句就转身往外走,加文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古德罗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了车间外。
这要是一般人,可能会把古德罗的表现理解为赞赏,但加文对这古怪的主任有种奇异的直觉,他总觉得古德罗的行为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更深的动机。
而且不论如何,这动机都不是善意的。
两天后加文来到高年级的机甲整修场,那是一个巨大的室外空间,占地足有几十平方公里,放置着各种车床、高塔、压力锤和露天计算机。A级机甲在技师系非常少见,很多高年级学生都来旁听,把整修场一角挤得水泄不通。
这台机甲据说属于帝国军部某上校,在演习中损伤了神经带,导致精神控制不大顺畅。上校信任古德罗的专业技术,把机甲托付给他,没想到他转身就把机甲当实验用品拿给学生演习了。
一组高年级学生手动驾驶机甲,将它双臂高高抬起,离地至少几十米后,才让另一组学生腰系缆绳,从高处吊下进入机甲腋下的维修通道里。地面上的学生一边通过悬浮屏观察过程,一边听古德罗进行现场讲解:
“机甲最重要的能源,也是利用精神控制机甲的关键,就是髓液!”
“髓液中的主要成分来自驾驶员本身,其余是经过上百道工序压缩过的高能量溶液。你们应该知道,具备神经组织的机甲就具备人工智能,髓液是驾驶员和机甲进行精神沟通的纽带,还能刺激人工智能进一步发展,使机甲在战斗中获得自主学习能力。”
“精神阀值越高的驾驶员,大脑中分泌出的某种物质就越强烈,髓液质量也就越高。以联盟第一机甲凤凰为例,它所具备的智能简直登峰造极,部分情感处理方式已相当接近于人类——西利亚元帅战死后,机甲凤凰自主关机,至今也没有开启过。”
“在机甲界内部标准中,联盟凤凰的涅槃之枪是4S级武器,总体机甲是2S级。而皇帝陛下的机甲狴犴和军部亚伦上将的赤金狮鹫,这两台机甲都在凤凰的主程序基础上做出了相应改进,因此总体评级是3S。”
“宇宙中4S级武器很少,大多数已随着机甲的毁灭而消亡,化作了太空深处的尘埃。目前已知的4S级武器以涅槃之枪最为著名,机甲凤凰永久关机后,它的使用者变成了黄金狴犴。”
“但黄金狴犴的髓液水平是否能和凤凰平齐,这个问题尚有争论,所以涅槃之枪现在的威力是否还是4S,也一直是外界争议的焦点。”
在场的军校生们虽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但对S级以上的机甲还是闻之甚少,纷纷都充满了憧憬之情。
“要是我能亲手摸摸涅槃之枪就好了——不,看一眼我就满足了。”其中一个高年级生忍不住对同伴小声说:“据说涅槃之枪挥动时会引发大气层中千万道雷电,将一切阻拦之物都劈成灰烬,那场景想想真是……”
“何止这样?涅槃之枪的攻击输出大于星际核弹,想想金星要塞之战吧!”
“是啊,要是有朝一日我能变成一流技师的话……”
加文眼角抽搐,心说我不用变成一流技师也能见到涅槃之枪,还被它劈了不少下,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它了。
当然如果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有癔症,所以不提也罢。
就在这个时候古德罗的声音一停,好像接了个内部通讯,几分钟后又回到讲台前:“高空作业的小组差一个人,哪位同学愿意上去帮忙?”
不知为何加文眼角猛然一跳。
他知道古德罗为什么叫他来了。
果然训练场上很多人争先恐后的举起手,但古德罗目光逡巡一圈后,慢吞吞的往加文一指:“那位角落里的一年级同学……就你了吧。”
如果目光有热度的话加文一定立刻就被烧死了。他慢慢站起身,顶着所有学长羡慕嫉妒恨的目光走到台前,几个学生立刻上来帮他吊缆绳。
“你要通过这块升降板到达高塔顶上,上边有一个工具箱是你的。绳索会把你吊到维修通道口,那个角度很刁钻,你必须用这种方式下去。”古德罗漫不经心问:“你不恐高吧?”
“……不。”
古德罗皮笑肉不笑,说:“那就好。高空作业是武装技师第一要务,你总要习惯的。”
加文:“……”
如果目光有热度的话古德罗也一定立刻就被烧死了。
如果加文对武装技师有了解的话,他就会知道,所有学生都必须从十米低空开始练习,七十米以上的高空作业一年级生是不论如何也不会接触到的。
在这个高度上,气流和温度都会给人体造成很大影响,简单的缆绳控制也并不安全,每年受伤的学生都数不胜数。
不过这时说什么都晚了。
加文通过升降板到达高塔顶端,地面上的学生看起来就像一群群蚂蚁。他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耳畔急速刮过,随即背后有人一推——
呼!
加文的身体在空中急速下坠,血液全部涌到头顶,紧接着“嘣!”一声久久回荡的重响!
缆绳瞬间绷直,加文的身体在高空中定格——
与此同时高塔之上,缆绳栓突然发出了不祥的裂响!
“不好!抓住绳子!”
“古德罗教授——!”
“升降板!快放升降板——!”
学生们惊恐的尖叫瞬间炸起,加文只觉得心脏一跳。
他感到腰间绳索一松,吊住身体的拉力突然消失了。
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所有细节都极度清晰,仿佛一帧帧慢放的哑剧。
他从高空坠下,工具箱脱手而出。急速掠过的风让他发不出声音,伸手只徒劳的抓住一把空气。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在这么猝不及防的时候?
不——
不————
加文无意识偏过头,看见A级机甲空洞的双眼。
那一瞬间他张了张口,仿佛是想呼救,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狂风从机甲身前呼啸而过,他们就这样无意识的对视着,几秒钟后机械双眼突然一亮:
“A级机甲紫青蝠,自我启动完毕。”
“精神栓开启,神经网激活。”
“指令一:反重力场。”
巨大的机械双臂同时抬起,以加文的身体为中心,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环形。紧接着“嗡”一声轻响,反重力场在机械环中启动,加文急速下坠的身体骤然一停!
“啊——”
“没事了……没事了!”
地面上爆发出欢呼,在几十米空中都听得清清楚楚。加文在反重力场中漂浮,怔怔盯着紫青蝠明黄色的双眼。
A级机甲轰然俯身,温柔的把他放到地面。
“指令完成,精神程序关闭。”
机械双眼闪了一闪,随即再度熄灭。
重力恢复的瞬间加文踉跄着跪倒在地,很多学生奔上前把他围住,古德罗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
加文猝然抬头望向他,几秒钟后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音量冷冷道:“没事……谢谢。”
古德罗看着他的目光,心中一沉。
就在这时驾驶舱落地,负责操作机甲的学生跌跌撞撞跑来道:“古德罗教授!教授,我,我——”
古德罗打断了他,指着加文道:“来两个人把他送去军医处。”然后才转头看着那个操作机甲的学生:“紧急状况下指令他人机甲是被允许的,你做得很好。”
那学生却嘴唇发抖,连说出来的话都颤抖而不成句:“不,教授,我什么都没干……那机甲、那机甲是自己启动的……”
古德罗神色立刻变了。
他望向紫青蝠,机甲暗灰的双眼漠然回视着他。半晌古德罗叹了口气,喃喃着道:“……我明白了。”
2.
加文情况并不严重,只腰肌略有擦伤,但军医处看他是个Beta,便强制他卧床观察一下午。
艾德娜首先赶来,告诉他事情经过已经被调查清楚了,缆绳栓断裂完全是个巧合,前边被吊下去的几个学生都觉得不大对劲,但只有加文恰巧就是那最倒霉的一个。
加文向她礼貌道谢,并表示武装技师系很好,并不需要转系。
艾德娜满怀忧虑离去,第二个来的出乎意料是卡洛琳校长。
这位Alpha女性校长留着大卷发,身材高挑面容硬朗,举手投足都有种强硬的军人风度。不知为何加文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熟悉,但鉴于艾德娜也给他同样的感觉,所以他最终只能将这种熟悉感归结为自己看所有女人都一个样。
“你的情况我都听艾德娜说了,总体而言她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不过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等海因里希的人撤走后,你会离开皇家军校吗?”
这个问题加文从未想过,只得道:“也许吧。”
“我希望你留下。”卡洛琳果断道,“你的天资毋庸置疑,但这个社会对Omega太不公平了。保护协会的人利用剥夺Omega的人权来攫取利益,掌握了这社会上大部分人的生育权,而为了挽救帝国人口出生率,甚至连海因里希都无法立刻阻止他们。”
加文喃喃道,“阶级主义的弊端……”
“帝国确实挽救了频临崩溃的社会秩序,做到了很多联盟晚期无法做到的事,但很多弊端也因此而生。”卡洛琳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我曾经认识的一位朋友说过,用好的独裁取代坏的民主只是饮鸩止渴而已,这话我想你也赞同吧。”
加文注视着女校长,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描的古怪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只是希望你自由平安。”
卡洛琳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匆匆丢下这一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她走后没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人出乎加文意料。
——是古德罗。
这个瘦高的中年人终年裹在暗铁色的大衣里,病房那么明亮的光都没把他阴沉的脸色照亮半分。他重重关上房门,居高临下注视着加文,还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我知道你认为是我。”
加文并未表态,只反问:“哦,我这么认为?”
“别跟我玩绕圈子,你这个乳臭味干的Beta小鬼!你认为我是为了把你弄出技师系才痛下杀手?我有必要这么干吗?你当你算老几?”
古德罗逼近一步,清颧的脸完全涨得通红:
“是,你是很有天分,但我才是武装技师系主任!我从皇家军校创立之初就在这里了,从联盟时期我就是银河系闻名的技师了,光耀军团还在的时候我甚至维修过机甲凤凰!你有什么价值能让我对你下手?光想想都是对我的侮辱!”
……他竟然完全不觉得这话有啥不对……加文眼角微微抽搐。
“是,让你高空作业确实是我故意的。”古德罗吸了口气,含恨承认道:“因为我想让你离开技师系,我以为七十米高空作业足以吓退你……让你自己打报告离开。”
他说这话时强忍不甘的表情实在太明显了,加文终于忍不住问:“可是你明明说我很有天分,为什么……”
“你懂什么?你是个Beta!”
“教授!西利亚元帅也是个Beta!”
“所以他死了!”古德罗怒吼:“经过炼狱一般的痛苦后孤独的死了!全宇宙都知道他是个失败者!”
病房一片难堪的静寂,半晌古德罗直起身,恢复了那僵冷刻薄的神态:
“除西利亚元帅之外,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用精神强制A级机甲开机的Beta。你确实有天分,那该死的把人送上绝路的天分。”
“你是个Beta,你不知道保家卫国其实是Alpha的责任,他们的先天条件注定必须承担流血、受伤甚至牺牲的义务,但你是可以幸免的。别被你的天分迷昏了头脑,傻乎乎就走上一条看似光辉荣耀其实有去无回的绝路。”
加文愣住了。
古德罗整整纹丝不乱的衣领,僵硬道:“我会遵守那个考核的约定,但我仍然希望你自己退出——好好考虑吧。”
他转身离去,面色如霜,甚至连看都没看加文一眼。
连续几位访客的到来让加文一下午都没有休息,晚上回寝室又被室友拉住大惊小怪了一番,确认加文连根头发都没少后就开始一路追问A级机甲长什么样,言语中充满了红果果的嫉妒。
“如果我能跟A级机甲近距离接触那么一下,从高塔上跳下来都没问题啊!你这小子真是太好运了,啊啊啊啊!晚饭必须由你请!”
“……我差点死了。”
“这不是重点!你知道吗亲!A级机甲全帝国都不超过一千台啊!可惜我视力不够进不了机甲队,否则如果能拥有一台A级机甲……不,B级我就满足了啊!这辈子都没其他愿望了!”
加文内心突然充满了阴暗的念头:如果这家伙知道自己耳朵上就扣着一台3S机甲的话一定会当场昏过去吧,好想看看啊……
这位标准的官二代室友——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井格——是个横竖都是二的家伙。在他无限的八卦热情下,加文终于知道古德罗其实没夸张,他确实是个很了不得的技师。
古德罗早年曾经在联盟光耀军团服役,主持维修过大量A级机甲,甚至有幸为双S机甲凤凰做过养护工作。金星要塞之战中,西利亚元帅身体状况欠佳,古德罗主动打报告请求进入凤凰,辅助元帅进行作战,但被议会驳回。
结果那一战遇上太阳风暴,机甲凤凰为保护两军顺利撤退而遭受重创,联盟因此大败,整个战局也从此颠覆。
古德罗非常自责,不久后就退出了光耀军团。
后来西利亚战死于红土星,光耀军团被打散,古德罗在悲痛中悄然离开,想去边陲星系教书度过余生;但卡洛琳校长知晓他实力非凡,再三竭诚邀请,最终他才来到皇家军校担任了武装技师主任的职务。
“他确实有很重的性别歧视,但技术是摆在那的。”井格一边啃鸡腿一边唾沫飞溅的说:“我在技师系的朋友都很佩服他,不过那些搞技术的大咖脾气都有点怪,你别放在心上。”
加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古德罗那张刻薄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但不知为何厌恶的感觉都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同情和难过。
这同情和难过一直维持到月份考核。
“古——德——罗——!”加文怒道:“太过分了!”
工作台上横躺着一张巨型肩甲,考核题目是在半小时内找出至少一处机械故障——这都没问题。
问题是工具箱里空空如也!连个电子刀都没有!
加文满脑子奔腾的草泥马,找监考老师抗议了两次,结果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第三次抗议的时候那老师终于不耐烦了,直接告诉他:“古德罗主任说在实战环境下武装技师总会遇见没有工具的情况的,难道没有工具就不修理了吗?”
加文:“……”
加文终于意识到,为了把他搞出技师系,古德罗是真的豁出去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望着那张一米多厚的肩甲发着呆,忍不住用手敲了敲合金表面。
那头3S级蠢狮曾经说过自己精神阀值极高,紫青蝠也曾经因此强制开机过,那么有没有可能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搞清这片肩甲的内部结构呢?
“别想了,这是纯机械肩甲,里面不可能有神经网的。”
加文一愣,正想回头寻找声音从何而来,就只听它继续说:
“当然如果有我的帮忙就不一样啦——看,现在你认识到贴身携带我的重要性了吧?”
加文愕然道:“……狮鹫?”
他发梢下的赤金耳扣光芒一闪,看上去就像得意的眨了眨眼。
加文疑窦丛生:“你不是能量耗尽关机了么?现在算怎么回事?”
“呃,其实我有紧急备用能源……”
“留到现在才用?”
“我的毅力感天动地所以……”
“一台机器的毅力?”
“别看不起机器好吗!看不起机器的人总有一天要为机器而哭泣的好吗!”狮鹫恼羞成怒道:“太过分了,看到久违的小伙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痛哭流涕的扑过来抱住!你到底还想不想要我了,嗯?!”
要你本来就是个意外……加文嘴角抽搐,半晌说:“你最好老老实实把能量来源告诉我,否则……”
“否则怎样?我可是机甲!3S机甲!多少人梦寐以求只想看我一眼,毕生追求就想摸摸我的小手——”
加文默默摘下耳扣,走到窗前。
“不——你不可以这样残忍!你这个心狠手辣的Omega!好好,我说,你这样对待一台能源耗尽走投无路的小机甲算什么英雄好汉……不不!别冲动!我这就说!”
狮鹫顿了顿,瞬间换了个无比逼真的哽咽腔调:“其实我关机前有尝试过……从你身上提取髓液……”
加文“呼!”的一声猛打开窗!
“不不不!住手!以我妈的名义发誓这是对人体完全无害的!不过从你体液中提取某种微不足道的成分进行加工而已!我可是一台有节操有原则的小机甲我怎么会伤害人类呢!”
加文一手捏着耳扣,危险的悬在半空:“——你没有妈。”
“……那以海因里希陛下的名义。”
加文想了一会儿,“还是你妈吧。”
Chapter10
经过狮鹫颠三倒四的解释,加文终于明白了一点:他的体液中存在髓液的组成物质。
“这一点也不奇怪,髓液是驾驶员和机甲的精神联系纽带,本来就含有驾驶员的脑部提取物。你第一次进入驾驶舱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精神阀值很高,髓液应该也很美味……”
加文不由自主脑补了神经网附在自己身上拼命舔的情景,顿时一阵恶寒。
“但当时我没想到你的汗水和血液中也存在这种物质,经过化合,可以当做类似髓液的替代物来使用。后来在旅馆里你睡着了,我发现你颈后出了很多汗,就想试试吸收这种物质来代替能量……”
难怪它当时变成一块扁扁的泥巴贴在颈后,原来是为了增大体表接触面积。
“后来保护协会的笨蛋冲进来,打断了我的化合过程,导致髓液分解不够,开到在军校上空时能源耗尽掉了下去。这段时间我一直保持待机状态,幸好你确实是贴身携带我的,现在我从你体内提取出的髓液又勉强够开机一段时间了……”
狮鹫说得兴高采烈,很有点捡了大便宜的骄傲感,但加文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贴身带这枚耳扣可不是因为跟狮鹫的约定,而是艾德娜的叮嘱。
艾德娜把狮鹫交给他时,告诉他“智能机甲会自己选择最有利的道路”,并明确要求他“贴身带着这枚耳扣,永远不要摘下来”。贴身携带确实是狮鹫提取髓液的关键,但艾德娜怎么知道?
就算艾德娜能推测出他精神阀值极高,但这个女人怎么知道他血液中也存在那种特殊物质?
正常情况下不是人脑中才能提取出这种物质来吗?
“这些都先不提,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我没搞错的话这应该是武装技师的范畴吧?”耳扣蹦蹦跳跳的从窗台上蹦下来,半空中迅速分解、化形,变成一台圆球形的光脑悬浮在肩甲上空:“嗯,D级XM109军方机甲,完全不装备神经网的纯机械产品,伤脑筋啊……”
加文抱着臂靠在窗边,“你能找出至少一处机械故障吗?”
狮鹫如同受了天大的侮辱:“一处?一处?!你在开玩笑吗?对我这样高贵的智能机甲来说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故障!”
加文:“……”
加文面无表情的盯着光脑,片刻后狮鹫哭着屈服了:“……它的第四轴承处有根螺旋有点弯……”
加文终于满意了,亲切的拍拍光脑说:“乖。”
考核结束后房门被推开,古德罗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表情走进来,盯着眼前纹丝未动的肩甲。
“真是太遗憾……”
“第四轴承弯角处微角螺旋向内弯曲了六十度。证据是外壳上擦刮的痕迹,表示有尖锐物体撞击了肩甲表面,这个角度只有第四轴承才是直接受力点。这种D级XM109军方机甲的轴承极硬,只有螺旋是柔软易折的记忆合金,因此在冲击下只有螺旋会偏移方向,而整体轴承不会断裂。”
加文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
“要打开验证下么,古德罗教授?”
古德罗:“……”
加文此生第一次品尝到作弊的快感,不由兴致勃勃的看着他。古主任不负厚望,很快满脸涨红,仿佛随时要暴跳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只胀满即将爆炸的气球。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口气竟然没爆发出来,几秒钟后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你想向我证明什么,你在机甲上的天分超越众人?”古德罗冷冷道:“这明明不是我们矛盾的重点。”
他这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反而让加文微微有些内疚,半晌才承认:“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就算你能在我面前证明九十九次,只要战场上的一次失误就足以终结一切!那些Alpha永远有更高的几率生存下来,而他们永远不会记得是你牺牲了才华和胜利的机会,才让更多人得以苟延残喘——”
“我知道,教授,您本意是好的。”
“不!我什么本意都没有!”古德罗严厉道:“我只是尽一个老师的责任罢了,你这样的Beta学生我根本就没看在眼里!”
房间里骤然安静,加文默然看着古德罗,半晌起身低下头:
“我明白的,教授。”
他简单收拾了下,把书包提在手里,越过古德罗走向门外。
气氛一片紧绷,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感到对方强压愤怒的呼吸。房门大开着,外面是结束考核三三两两走出教室的学生,远处有几个人在大声谈笑着。
加文一脚迈出门槛,想了想又回过头:
“抱歉教授,我想有时别人眼里的失误未必真是失误,元帅在金星要塞之战里的决定也是这样的吧。他用一次失败挽救了帝国和联盟数以万计的士兵,不论最终结局如何,他都是自己本心的胜利者。”
“即使再来一次的话,他也仍然会这样选择,因为那就是上天赋予他才华的意义所在啊。”
加文没再看古德罗的脸色,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
结果那次考核分数出来,加文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宇宙的恶意——两百九十九。
“他竟然因为你‘考试结束后和教授说太多话以致耽误审评’为由扣了两百零一分!他到底有多恨你啊?!”狮鹫变成一团白色的光球跳来跳去,义愤填膺问:“要不要我去揍他一顿出气,嗯?我保证干净利索不留痕迹,让他从此以后一见你就绕着走!”
加文万年不变的很淡定:“没关系,古德罗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词是什么?”
“傲娇?”
“对,古德罗就是傲娇。”
加文转身离开查询室,狮鹫立刻紧随而上,就像只蹦蹦跳跳的小皮球。大概因为能源充足,这光球的亮度略高,转弯时晃得加文眼前花了一下,没注意跟迎面而来的人当头一撞。
“小心!”
加文一个趔趄,幸亏被那人抓住手臂:“你没事吧……嗯?”
“——迪恩?”
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玻璃顶上层层反射,高大的Alpha军校生仿佛山岩般居高临下。不知是不是光影角度的关系,他的脸廓格外深邃,一丝笑容都没有,看起来竟让人有些心悸。
加文心里瞬间生出一丝不豫,但没表现出来,只缓缓站直挣脱了他的手:“多谢。”
迪恩点点头,“走路小心点。刚去查完分?”
“是。”
迪恩没问他分数多少——这里固然有机甲系的学生自视甚高,不大关心技师系情况的因素在,但更多是因为他觉得一个Omega不可能取得什么成绩,问了也是白添尴尬。
“我听说维修场上那起事故了,”迪恩淡淡道,“据说你从高塔上掉下来,没伤到哪里吧?”
“……没有。”
“那就好,Omega幼年期体质一般都很差,有时仅仅摔一跤就救不回来了,是社会资源的极大损失。”迪恩顿了顿,大概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实在不好,生硬的转了个话题:“——这是你的光脑?”
狮鹫高傲的弹了两下。
“……算是吧。”
迪恩疑惑的看了狮鹫一眼,却也没追问,只说:“挺……亮的。”
他们所在的过道并不宽敞,迪恩又是个典型结实的Alpha,往那一站堵了大半空间,要主动从他身边穿过去就显得不大自然。加文等半天也不见他走,心里非常奇怪,便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迪恩咳了一声,低头整整黑色指套,漫不经心道:“过两天机甲队的内部排名赛就要开始了。”
加文:“……哦。”
一片尴尬的静寂。
几秒后加文突然灵光一闪,试探说:“加……油?”
迪恩:“……”
迪恩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丢下一句:“我会的,多谢!”然后侧身大步穿过走道,终于向训练场去了。
加文莫名其妙,站在原地发愣,深深觉得整番对话都超出自己对宇宙的认识之外了。半晌狮鹫蹦蹦跳跳的从他头顶上跳下来,严肃问:“这一位我找不出词来形容——还用傲娇怎么样?”
“……有别的么?”
“没有了。”
“那就傲娇吧。”
狮鹫迟疑赞同:“傲娇也不错。”说着蹦到加文肩膀上,两人一起莫名其妙的走了。
2.
虽然跟古德罗主任的约定是考不到300分就自己打报告转系,但那个充满恶意的299其实也没啥影响。古德罗大概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干脆对他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再也不多说什么了。
加文本来就有一种在逆境中安之若素的品质,古德罗不刁难他,他的日子就又好过了不少,甚至有闲心帮狮鹫清理了一下精神控制程序。
蠢狮对此十分开心,唧唧歪歪的要求他把自己的外壳也清洗一下,被加文当皮球一样拍了半小时后流着泪放弃了。
有人开心就有人郁卒,相对于加文来说,迪恩这段时间的日子就比较难熬。
机甲队的排名赛,虽然加文不知道,但对皇家军校来说其实是件相当重要的事。
机甲战斗力对帝国来说重要性如何不言而喻,每年各大军校都会派出最优秀的精英生进行联赛,胜利者不仅会收获巨大的荣誉和奖励,还会受到皇帝的亲自接见。
而皇家军校在这里的地位比较微妙——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机甲实力最强的,同时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皇帝最待见的。
这座军校身上的联盟味太重,这是帝国上下公开的秘密。
皇家军校是在一座联盟低级军校的基础上改建的,卡洛琳校长早年曾在联盟军队服役,金星要塞一战中被俘,转而投靠帝国。这位Alpha女军人虽然在战争后期立下了重大功劳,但无法抹消她曾是降将的事实。
另外还有一层微妙的关系:卡洛琳的伴侣是研究院长艾德娜,而艾德娜早年曾与西利亚元帅有过婚约。
现在可能没什么人知道西利亚当年对艾德娜相当钟情——这是很正常的,Omega女性十分珍稀,而且据说艾德娜和元帅在少年时代就互相认识——但出身于元帅嫡系部队的军部将领都对这一点相当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容忍,在他们看来艾德娜根本不爱西利亚。她在西利亚和卡洛琳之间游走多年,从不明确拒绝任何一方,然后元帅尸骨未寒她就跑去和卡洛琳在一起了。
出于政治偏好和个人爱憎的双重因素,海因里希对皇家军校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也就是没有故意薄待而已。
相反比较得皇帝中意的是双子座星际军校,这座学校一直是首都防卫军的摇篮。每年联赛它和皇家军校都是冠亚军的种子选手,虽然它得冠军奖杯比较少,但受到皇帝特别接见的时候反而更多一些。
为了打败双子座星系军校,同时也为了在皇帝面前争一口气,每年皇家军校的内部竞争都极度激烈。精英生们要经过数十轮残酷厮杀,从五百人中决出两百,一百,五十,二十,最终只有三人站在台上,而能在联赛正赛中出场的也就一两人而已。
迪恩毫无疑问是精英中的精英,但任何人想在排名赛中获得胜利都不容易。
这个Alpha军校生出身相当不差:父母是标准的AO结合,父亲在内阁担任高官,因为对独子抱有重望所以从小严格管教,八岁就逼他背完了厚厚的《机甲制造理论概述》。十四岁生日那天他拥有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机甲,为了磨练驾驶技术经常摔得头破血流,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被虚拟对战机刺了个对穿,而他爸对此一句话都没有。
当然迪恩也不觉得父母该说什么话,他自己找医疗舱出来,把伤治好就回家吃饭去了。
在这样家庭条件下长大的迪恩对自己有种变态般严苛的要求,进入军校后他所有课程都出类拔萃,不论实战还是理论,他所取得的成绩都当之无愧是军校精英。
所有老师都认为他足以代表皇家军校,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绝不能在排名赛中输掉。
迪恩在备战这段时间里是绝对用心的,每天都要在机甲里呆十六个小时以上,睡眠时间被压缩到短短的六个小时。
但问题是这六个小时他都睡不好。
某天深夜他模模糊糊做了个梦,感到全身发热,血管里似乎有某种凶猛的欲望在奔腾咆哮。醒来时他感到无比干渴,连续喝掉两大杯水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被动发情。
那个加文的Omega信息素,在血管中残留许久后,到底还是对他的Alpha本能造成反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迪恩只有“……”这一个想法,呆若木鸡十分钟后木然转身回去睡觉。接下来的夜晚更加难熬,他几乎是睁眼熬到天亮,因为只要一闭眼他就控制不住想抓个什么人过来又揉又咬的冲动。
第二天他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冲去军医处打针——不仅Omega有抑制剂,针对Alpha的压制剂也是有的,不然在AO三十比一的今天那些精力过剩的Alpha可怎么办——结果走半路上神思恍惚,迎面就撞上了那个叫加文的Omega。
“……过两天就是机甲队的内部排名赛了。”迪恩心不在焉盯着自己的黑色指套,迟疑着要不要问下一句话:你想过来看看么?
抑制剂阻碍了空气中那股勾人的Omega信息素味道,反而让他有点说不出的焦躁。
他想过来看看么?不还是不要了,机甲决战对Omega来说跟死亡游戏没什么两样。听说那天他从高塔上掉下来?真的没有事么?我去这Omega的眼神怎么看起来比Alpha还Alpha?
“哦,”Omega冷静道,“加油。”
迪恩:“……”
迪恩再次坚定了自己的看法:Omega就不该出现在军校,简直是祸水临头!
.
军校之间的机甲联赛不仅深深影响着迪恩这样的精英生,同时也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很多高层人士。
双子座星际军校校长戴纳是在皇帝正准备吃午饭的时候来访的。听到他请求接见的消息后海因里希愉快的放下了刀叉:“戴纳来了么?很好,让他进来吧。”
皇帝显然对饭吃到中途被打断这件事习以为常,倒是戴纳进来时吃了一惊:“真是罪无可恕,陛下,我竟然……”
“不不,不是你的错。你还是为机甲凤凰而来的吗?”
虽然戴纳很有规矩的低着头,但眼神仍然难忍好奇的往餐桌上溜了一圈。皇帝陛下饮食相当简朴,主菜是一条海尼星煎鱼配辣果,佐以面包和汤,边上再有几块去了皮的水果,这就是一顿饭了——单从食材上看,倒也没什么珍奇稀少之处。
“感谢您的宽恕,皇帝陛下——是的,我还是坚持上次的观点,如果皇家军校不能此次机甲联赛中夺冠的话,那他们就没资格继续保存机甲凤凰,收藏这架联盟传奇机甲的荣耀必须属于真正的冠军。”
皇帝笑了起来,似乎感到很有趣一般:“这么说来星际军校对此次夺冠很有信心了?”
戴纳谦逊的低下头:“我们从不缺少必胜的信念。”
海因里希靠到椅背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戴纳。他眼神里有点微微的戏谑,但低着头的校长肯定是看不见的,半晌只听皇帝懒洋洋道:“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陛下!谢谢您的信任,我对您的理解真是感激不尽……”
海因里希挥挥手,示意戴纳结束他喜出望外的演讲,并向自己的午饭注目示意。
“哦是的……是的……您请慢用,打扰您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戴纳强压激动的欠了欠身,大步告辞而去。
校长的脚步渐渐远去,侍从官们识相的守在门外,偌大的餐厅里就只剩下了海因里希一人。
“收藏凤凰的荣耀……”皇帝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呵。”
他在高高的扶手椅里坐了很久,面容沉静仿佛死寂。半晌他习惯性的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小巧的三维立体录影仪。
那东西不过铜扣大小,边缘因为常年摩挲而略微光滑,表面还有战时颠簸而留下的擦刮痕迹。海因里希按下放映开关,一道红光瞬间射出,在空旷的餐厅里纵横铺设,迅速形成了一片以假乱真的荒原。
荒原上雾气弥漫,渐渐镜头拉近,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白色军服的年轻人出现在了皇帝面前。
他头发深黑而肤色白皙,双眼紧闭好像聆听着什么,侧脸线条非常俊秀,垂落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都十分清晰。他站立时有种军人特有的姿态,虽然体型削瘦,但挺拔孤直,有种让人见之难忘的沉静的风度。
“加文,”海因里希喃喃的道。
——联盟最高军事统帅加文·西利亚,银河系公认的联盟军神。
“西利亚大人,”镜头微微摇晃,紧接着青年时代的赛特·海因里希出现在影像里:“舰队要开拔了,您在做这里什么呢?”
“——嘘,”西利亚并未睁眼,轻声问:“你听见声音了吗?”
“……声音?”
海因里希疑惑的四处张望,但周围只是一片浓重的雾气。
西利亚并未回答,只无声的笑了一下。半晌后他终于微微松了口气,睁开眼道:“幽空星的风很有名,你应该经常来走走的。”
“……对不起,我不明白。”
西利亚转身向营地走去,海因里希连忙跟上,只听他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军队要开拔了,元帅却还在这里站着,其实是为了躲懒吧?说是在听声音但我明明什么也听不到啊’——是不是?”
海因里希顿时大骇:“不,我——不,您怎么知道?!”
“风声告诉我的。”西利亚伸手抓了把潮湿的雾气,展开给海因里希看:“这液体里有无数幽空星人的灵魂,依靠某种特定的电磁做媒介互相传递信息,精神阀值足够高的人能勉强接收他们的信号……最近议会有科学家提到这个,说如果利用幽空星的电磁,并在脑中植入共振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人的灵魂折射出去。”
年轻的海因里希似懂非懂:“那会怎么样?”
西利亚笑了起来。
“不怎么样。”
他随便擦了擦手,面上看不出心情喜怒。海因里希颇有点忐忑,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对不起元帅,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了……”
“不,没关系。”
“但是每次您说的东西我都完全不知道……”
“没有必要道歉,”西利亚温和道,“没有人一生下来就通宵万事,所有知识和经验的积累都必须依靠于时间——你只是还太年轻了。”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荒原,海因里希望着元帅的背影,视线带着不加掩饰的火热和专注。不久后远处传来喧闹声,雾气中隐约出现大片灰影,那是即将开拔的舰队。
海因里希意识到这段旅途已走到了尽头。
“西……西利亚大人,”他终于抓住这最后的机会,颤抖着开口问:“如果您以后有时间的话,能多教我一些……一些这样的知识吗?”
西利亚诧异的回头看他。
“对不起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您是我所知道的最渊博、最有智慧的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
“我的智慧微不足道,”西利亚笑了起来,说:“但我可以教你,没有问题。”
……
影像中年轻的海因里希满脸喜出望外,现实中的皇帝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你骗了我,西利亚。”他喃喃的道,“你永远都没教我那最重要的一课。”
他把脸深深埋在手里,仿佛因为强忍巨大的痛苦而指节发白。三维立体影像不知何时已悄然结束了,幽空星浓重的雾气和晦暗的风,就这样呼啸着迤逦远去,渐渐消失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Chapter11
事实证明你越不想见到某个人,就越容易见到他——迪恩在古武演练场看到加文的时候如是想。
内部排名赛已持续了一周,刚刚经过几轮苦战晋级四强的迪恩压力很大,临睡前便想来练武场放松下筋骨。个别高年级精英生在训练场有自己的单间,迪恩穿过外层的大厅,正准备往自己那个单间走,突然被外厅的某个角落吸引了目光。
那是两个学生的对战——他们都穿着紧身防护服,戴着全包式头套和护目镜,从身形看一个明显是高年级生,另一个倒看不出什么来。
这两人的武器都让人印象深刻,高年级生拿的是一柄阿克塞尔合金长刀,这种材质因为坚硬和稀少往往能卖出令人咋舌的高价,打磨完毕后堪称削铁如泥——是真的如泥,它能轻易插进钢材里再三百六十度搅一圈,拔出来时连一点印痕都没有。
另一个的半长军刀通体赤金,刀刃极亮,几乎一轮一道炫光。迪恩无暇去看它的材质,因为执刀者动作太快了,虽然身形削薄但力量极大,每一下攻击都孤狠凌厉,几乎像狂风暴雨一般将对手压着打。
一边倒的局势很快分出胜负,高年级生抵挡不及,左支右拙,突然被挑中手腕,长刀脱手而出,直直向迪恩的方向飞来!
这要是一般人可能当时就躲了,但迪恩的第一反应是拔剑斜挥,当即就要把长刀打开。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他宽剑还没完全出鞘,就只见赤金炫光破空而至,“铛!”一声重响,瞬间将长刀打飞了出去!
“夺!”的一声久久回荡,一长一短两把刀打着旋剁进墙壁,同时直没至柄!
大厅里人不多,但同时响起一片惊愕的喘气声。
“卧槽!”高年级生一把扯下头套,作势一拱手说:“佩服佩服!小兄弟太厉害了,陆战系的?”
胜利者没有回答,只走到墙边略一使力,将自己的军刀拔了出来。
高年级生的热情却没被打断:“你这身手太厉害了,我在机甲队都没见过几个比你强的——咦,迪恩?你也来了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打到你?”
迪恩认出那是机甲队的同学,点头致意道:“没关系泰勒。这位是谁?”
“不知道啊,系统随机安排的对战者——小兄弟几年级的,叫什么名字?看你样子应该年级比较低吧哈哈哈,这年头新生也越来越厉害了呀哈哈哈哈……”
迪恩紧盯着那个胜利者,隐约觉得对方有点熟悉,但头套加护目镜的全身式防护服让人根本认不出来。
也许是陆战系的新生?今年格斗科出了不少特别厉害的高手,据说有几个已经被皇家护卫队预订下了……
“愿意和我对战一场吗?”
迪恩问这话完全是下意识的,胜利者迟疑片刻,横刀往下一挥。
这是一个相当保守的开战礼节。迪恩眼前一亮,瞬间拔剑出鞘。宽大的剑身挥出“呼”的一声,紧接着刀剑碰撞金石交激,发出震人发聩的亮响!
“好!”
迪恩大喝一声,骤然退后,宽剑狠狠向新生腰际拍去。电光火石间新生箭步贴近,几乎跟迪恩来了个脸贴脸,紧接着一刀无声无息刺向迪恩心口!
泰勒冲口而出:“小心!”
迪恩迅速回转,两人的攻击都在同一时间落空。他以为接下来必定是几下硬碰硬的对撞,因此当即抽剑回防,谁料新生竟然完全不退,顺势贴着他的身体来了个旋转,反手一刀向他咽喉抹去。
好直接的杀招!
迪恩心下微惊,仰头避过刀刃,只见赤金炫光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这一下相当惊险,如果没有防护服的话,哪怕迟半秒现在他脖颈就已经被切开了。
真快!迪恩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猛然一拉剑身,宽剑在近战中的优势顿时发挥出来,狠狠横撞上新生背部。
这下撞得相当结实,新生闷哼一声,骤然抽刀挡住下一秒劈来的剑锋。说时迟那时快,迪恩猛然变招为刺,剑尖瞬间送到新生的面罩前:“——结束了!”
“结束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迪恩一惊,但那已经来不及了:就在新生发声的同一时间,他后仰伸腿迅猛横扫,将身高接近一米九的迪恩轰然扫倒在地,紧接着一刀擦着他的脸重重刺进地里!
——三招!
从出手到结束,总共只对了三招!
迪恩躺在地板上,眼睁睁看着紧贴在自己脸颊边的军刀,内心极度愕然。这杀招也太直接了,第一击刺心,第二击封喉,第三击如果实战的话必然是开颅——完全不是比武场上教的路数,简直跟战场上的生死搏杀没什么区别!
新生缓缓站起身,“承让。”
“受教……嗯?!”迪恩终于听出这声音有哪里熟悉了,刹那间只觉得自己耳朵一定出了问题。
Omega?
千万别说这人就是那个武装技师系的Omega?!
机甲队的输给武装技师已经很丢脸了,Alpha输给Omega那简直不如去跳楼!不,跳楼都无法血洗这前所未有的耻辱!
迪恩没戴头套,大概因为表情实在太惊悚,泰勒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怎么了迪恩?你们认识?”
迪恩:“……”
“不,不认识。”
迪恩一愣,只见新生冷淡的低下头,收刀转身走了。
.
更衣室里有个淋浴头,外围用不透光的白色玻璃包了起来,只听见隐约传来水声哗响。
迪恩坐在长椅上,半晌问:“你为什么跟泰勒说不认识我?”
加文没出声。
“赢了就是赢了,我不怕被人说输给Ome……输给Beta。如果你担心我因为落败就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事来的话,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没这回事。”
迪恩抬头望向白色玻璃,只听里面水声一停。
“我洗完了。你能先出去吗?”
迪恩:“……啊!哦!”
迪恩在更衣室门外发呆了好一会儿——当然表面上看来这位广受尊敬的优等生只是在一言不发皱眉沉思,路过的好几个学弟还热情跟他打了招呼。直到五分钟后房门打开,加文披着外套,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走了出来。
“你在等我?”
迪恩心思很乱,烦闷的点了点头。
“输给我让你这么不爽?”
“……不不,没有。”迪恩吸了口气,说:“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那么强,没有其他意思。”
“我也不知道。”
事实上加文是真不知道,他倒是想找亚伦上将口中的“流亡军”来问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红土星已经被第九舰队轰了个底朝天,幽灵机甲也被轰得渣滓不存,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实在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但这话在迪恩听来就像敷衍,他立刻表态:“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已经赢得了我的尊重。”
……难道对同学不是本来就该尊重的么……
加文对帝国的Alpha们简直无力吐槽,只叹了口气抓起背包往外走。
迪恩本来想开口要求送他回去,但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闻到一丝极其轻微,几乎难以令人察觉的腥甜。他瞬间一个激灵,肾上腺素猛然暴涨,嗅觉突然比平时灵敏了许多,直追着加文走了两步:“等等,你身上是……”
加文疑惑的回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发梢上滴下的水顺着脖颈流到领口,有从凹陷的锁骨中流了进去。
迪恩定定的盯着他,只觉得那天深夜滚烫的热潮从四肢百骸里流窜出来,几乎能听见心跳骤然加速的声音。
“你怎么了?”加文迟疑的问。
现在迪恩确定这味道不是他的错觉,而是一丝从化学阻断下偷溢出来的Omega信息素气味。虽然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仍然被强悍的Alpha本能捕捉到了。
他平生第二次感受到这种充满了情欲的勾人气息——上一次也来自于同一个人。
它那么甜美芬芳,轻易就沁入血脉,然后化作无形的小手将人整个灵魂都勾出体外,刺激得人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难以自已。
“别动……”迪恩像着了魔一样伸手按住加文,缓缓低头在他脖颈间用力闻嗅,呼吸粗重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然而那丝气味就好像在捉迷藏,有时完全隐没在衣底,有时又从无形的化学阻隔中悄悄冒个头。它微妙、勾人、骚动不安,渐渐在Alpha信息素的包裹下无处躲藏,化作一层飘渺甜腻的轻纱,悄悄覆盖在少年后颈柔软的皮肤上。
Alpha的本能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征伐,标记,占有和繁殖。
迪恩控制不住的盯着加文后颈脊椎后那一小块皮肤,潜意识里仿佛有种冲动在挣扎咆哮:快去咬那个地方,让犬齿狠狠刺入鲜嫩柔软的肉里,让这个Omega的血流出来,然后他会瘫软着跪下,颤抖且服从的打开身体……
迪恩难以遏制,低头舔吻了一下,随即开口咬下去。
但加文顿时如遭雷殛,转身一把推开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迪恩猝不及防,踉跄两步站稳,突然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发现自己竟然硬了!
这生理变化太明显,一时根本没法掩盖,迪恩只能喘着粗气意犹未尽的盯着加文,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攻击和占有欲。
被这种目光赤裸裸盯着的加文简直恼怒不已,刚想开口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打开背包掏出临时抑制药片来,也来不及找水,就仰脖干咽了一粒——这药片虽然无法影响发情期,但能单方面阻断气味,应付眼前的状况应该足够了。
“……抱歉,”迪恩嘶哑道。
加文面色缓和了些,“没关系。”
迪恩却知道这并不是完全没关系的:他刚才差点做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吻,而是标记。
当然不像成结那么彻底,但死死咬住Omega的后颈脊椎处,直到在对方血液中留下自己的信息素,这也是一种典型的暂时性标记了。
这种标记的强烈程度将视Alpha本身能力而定,一般用于向所有人宣告“这个Omega是我的”。除非有更强的Alpha强行夺走这个Omega,或血液中气息自然代谢干净,否则标记的作用都不会轻易消失。
它代表着主权和占有——这点加文也许不清楚,但迪恩相当明白。
他在这个环境里长大,非常懂弱肉强食的道理,当然不觉得占有一个Omega还非得等对方同意不可;但他也不像很多沙文主义的Alpha一样,觉得这种事情完全不需要Omega表示同意。
至少加文实实在在打败过他,赢得过他的尊重甚至敬佩,所以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我真的非常抱歉,如果你想找艾德娜院长的话我可以……”
迪恩话说到一半,突然房门被敲了两下,泰勒焦急的声音传进来:“迪恩!你在里面吧?我跟你说出事情了!”
迪恩深吸一口气,匆匆过去将门开了条缝:“怎么了?”
“卧槽你在干啥?快跟我来!学院刚刚传来通讯,你的机甲出问题了!”
2.
迪恩的机甲出问题了。
加文第一眼看到就能确定,因为那台C级机甲实在是太萎靡了——它矗立在昏暗的天光下,暗沉无光,阴影浓重,仿佛被笼罩在一团无形的黑云里。
“竟然是C级机甲!”狮鹫变成光脑从背包里飘出来,在加文肩膀上一弹一弹:“真难得,现在帝国正规军服役机甲还大多是D级呢,C级在偏远星系都够给少校用了——这小兔崽子啥来头,官二代?”
加文奇问:“你很讨厌他?”
“他刚才想标记你!”狮鹫怒道,“我一直想让亚伦上将来标记你的!”
加文:“……”
无数头草泥马从加文心中呼啸而过,半晌才颤抖问:“你明知道那上将是Omega最讨厌的帝国男性第二名,你还……?!”
迪恩显然看不出机甲有什么问题,皱着眉头问自己的专属技师:“它怎么了?”
那技师也是个资深优等生,在武装技师系常年名列前茅的风云人物,此时脸色却非常难看:“我不清楚,它的主程序突然多了三亿道无序指令,看上去像被人骇了。我尝试进行清理,但它死活不开启数据闸让我进去,这种情况应该是被人进行了精神污染,搞不好没法在明天的排名赛中出场……”
迪恩快步走到机甲巨人脚下,厉喝一声:“乱朱!开数据闸!”
机甲没有反应,就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巨人。
“它的声控系统被堵塞了——三亿条无序指令占用了太多智能,我半小时前下达的开机指令到现在都没有排上队。就算你是乱朱的主人,它也只能把你的指令排在……我看看……”技师低头在电脑上快速敲了几下:“嗯,十分钟以后。”
迪恩脸色沉重:“多重的精神污染才会导致这种程度?”
“神经网已僵死百分之五十以上,对方显然用了非常恶毒的手法。”
“……是星际军校那帮混账干的,”迪恩喃喃道,“戴纳那混球。”
他抚摩着机甲冰凉的钢面,突然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重启神经网。”
迪恩和技师同时回头,古怪的看着加文。
技师:“他是谁?”
迪恩:“武装技师系的Ome……Beta新生……不这不是重点,加文!你在干什么!”
加文盘腿坐在地下,毛巾斜挂在脖子上,十指还带着黑色指套,飞快在键盘上敲打出一排排指令。他对机甲程序熟悉得不可思议,迪恩一句“别坐在地上”还没出口,就只见他重重一敲确定键,说:“我刚才切断了机甲神经能源供应,现在可以重启了。”
迪恩:“……”
技师非常生气:“你在乱按什么?!神经网是机甲建造时就已经设定好的,C级机甲神经网有多复杂你知道吗?!”
迪恩想阻止他,但技师非常激动:“本来还有可能采用备用程序勉强上场的,这下好了,请专业技师来重启神经网起码要等三个月!迪恩!你从哪找的这个Beta新生,他根本什么都不懂!”
加文等他说完,才淡定道:“别急……”
“怎么可能不急?!现在只能去学校申请普通D级机甲了!而且还必须赶快!万一被机甲队其他人知道的话——”
“我已经给你重启了,”加文一脸无奈道,“都跟你说了别急。”
他把电脑一转,只见光屏上正飞速跑程序,几秒钟后屏幕一暗,紧接着重新亮了起来——
【神经网要求对接,是否开启数据闸?Y/N】
技师一句“别乱按”还没出口,加文已经面无表情道:“开。”
电脑叮咚一声:【谢谢,对接成功。】
技师:“……”
迪恩愕然问:“你什么时候入侵这套声控系统的?”
“嗯……刚才。”加文飞快操作系统,头也不抬的含糊了一句。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进入,他的精神阀值能让狮鹫这种3S机甲跪在地上唱征服,在军校生眼里看来很牛叉的C级机甲就更不堪一击了,简直跟敞开了大门的银行金库没两样,只要拿个口袋就可以进去随便装钱。
加文顺利进入数据库,砍瓜切菜般删除了三亿条无序指令。技师黔驴技穷,最后一次试图跟迪恩讲道理:“你真打算让一个Beta新生随便对你的C级机甲下手?!”
迪恩看着加文,迟疑片刻:“……让他试试。”
“那你就让他试吧!”技师忍无可忍:“我受够了,你会后悔的!”
技师把工具箱一摔,在哗啦巨响中怒气冲冲走了。
迪恩简直呆了,满脸“……”的表情,半晌才木然转向加文:“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请来他当技师吗?”
“我不知道你竟然要花钱才能请来这种人当技师。”加文淡淡道,把电脑啪的一合:
“指令已经删除,现在要进机甲去清除精神污染。”
清除精神污染有两种方式:第一是如果机甲能开启,就通过相连的电脑进行远程控制;第二是如果机甲不能开启,就强行进入机械内部,利用物理方式将电脑直接插到神经网内部接口上。
第二种方式十分危险,因为具有神经网的机甲内部结构已经很复杂了,而且C级空战机甲的体型和战斗艇不相上下,在庞大的机械内部发生什么古怪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迪恩很不愿意让一个Omega为自己冒险,经过加文再三强调,才勉强退了一步:“那我一定要跟你进去,万一遇上意外我还能保护你。”
加文难得刻薄了一句,“谁保护谁啊?”
……大概是这句话杀伤力太大,迪恩一直到进入机甲内部,都一个字也没说。
他们在狭窄闷热的维修通道里往前爬——没错就是爬,这个空间只够人手肘、双膝着地,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迪恩本想在前面开路,但身形高大的他极可能在某个关口卡住,没办法只能让加文在前面;结果爬二十分钟后他就后悔了,原因无它: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加文的屁股!
——这个姿势要不看到简直太难了!而且明知道Omega在前面,让一个Alpha不抬头看那更难!
迪恩是个极度自律和严苛的人,让Omega武装技师来为自己冒险已经超出了他做人的底线,冒险过程中还偷看这个技师那简直妥妥把底线击了个透穿。
但没办法,他刚刚才对这个Omega发过情,本能里火热的欲望还未完全平息。而且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不会有机会这样近距离、无阻挡的看一个Omega了,那种感情上的需要实在非常强烈。
最近几年帝国的ABO性别比非常骇人,基本六千人中才有一个Omega,二点八万人中才有一个可以被标记的Omega。可怕的是,在这样严酷的大环境下,Omega们不约而同都表示出了对Alpha军人的疏远和拒绝——“简直是沙文主义集中营,”他们说,“疯了才找Alpha军人当伴侣。”
至今单身的亚伦上将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他在公共报道中一向以“心狠手辣的杀人狂”形象出现,目测这辈子都得打光棍下去了。另外一个典型例证是帝国皇帝海因里希,他曾经在慰问首都医院的时候把一群Omega幼童吓哭,最终只能匆忙从医院紧急撤退——护士纷纷评价他“光看看就让人害怕了”。
在军方高层中得到Omega的将领屈指可数,迪恩不觉得自己将来能成为少数几个幸运儿之一。如果不采用强抢的方式——虽然这是合法的,但在军界中极其惹人诟病——那么他这辈子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孤独终老。
但这是非常可怕的。
对雄性本能强烈的Alpha来说,没有伴侣,没有后代,这简直是违反人性的事情。
迪恩脑子里乱哄哄充满了各种复杂的念头,老是控制不住想抬头偷看。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强迫自己默数爬了多少步,结果数到八百二就数不下去了。
“……咳,加文,”他下意识开口道。
前面传来沉闷的回声,“怎么?”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Alpha当伴侣?”
话一出口迪恩就惨不忍睹的别过头,唯一冲动是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没想过,”大概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加文顿了顿才淡然道:“你就不错……但我更喜欢女人。”
通道内一片静寂。
迪恩:“……=口=……”
Chapter12
如果说“谁保护谁啊”只是一记上勾拳的话,那“我喜欢女人”简直就是窝心脚了。
迪恩受到了惨重打击,直到他们爬完这漫长的旅程并抵达神经网接入口的时候,他都没从这巨大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电脑接到神经网上。”加文说着闭住呼吸挤进那条小小的缝隙里,迪恩立刻反应过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等等我!”
加文在缝隙里问:“你进得来吗?”
“……”
“按理说壮实的人力量应该大吧,你真奇怪。”
……迪恩麻木的趴在原地,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加文在二十厘米宽的缝隙中小心翼翼移动身体。按机架结构来看他现在应该在靠近脊椎的位置,如果把机甲按比例缩小为人类体积的话,他应该是一只落在背上的小蚊子。
加文在面对机械时有种出乎寻常的耐心,挺胸收腹挪了十多分钟,终于来到甬道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一片幽深的峡谷,无数错综复杂的神经网正从峡谷底部蔓延上来,如同一棵盘根虬结的诡异古树。
那技师学长说得不错,C级机甲的神经结构已经非常复杂了,如果是狮鹫这样的3S,估计内部结构会惊人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吧。
“你是谁?”古树深处响起一个沉闷机械的声音,仿佛正忍耐着巨大的痛苦:“你是技师吗?”
“我是武装技师,”加文淡淡道,“所以如果你不乖的话就会被摧毁了。”
……对一个被病毒强烈污染的痛苦机甲来说这话也太残忍了,狮鹫默默捂住眼睛。
机甲乱朱僵硬数秒,神经网哗然分开,小心翼翼伸出一根碧绿色的神经带,垂到平板电脑上。那神经带显然是主控源,上面有个小小的外界程序入口,加文抓住它往电脑上一插,屏幕顿时哗啦一下出现上万条数据。
“你有一半的神经数据被污染了,现在是什么感觉?”
“……”机甲乱朱沉默片刻,说:“我会乖的。”
加文背靠着金属通道里粗大的管壁,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快速滑动输入自净指令。他那超高的精神阀值再次起了作用,在机甲看来他简直全身自带亲切值max光环,乱朱好奇的伸出一根神经带,绕着他来回打转,似乎想碰碰他的脸。
“吼——!”狮鹫光球一声暴吼,神经带瞬间缩回十几米远。
“要乖!”狮鹫威猛咆哮道,“只许看不许摸!听到没有!”
乱朱:“……”
C级机甲在3S面前实在不够看,只剩下全身战栗打抖的份儿,剩下的那一半没被污染的神经网都要吓死了。狮鹫抖完威风,骄傲的弹回背包里,半晌乱朱看它实在没动静了,才哆哆嗦嗦的挤到加文身后去缩成一团。
“别怕,反正你们都是机器,”加文亲切说:“你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加文把被污染的数据删除,从数据库中挑出备份进行还原,又花半小时把虚拟精神栓清理了一遍。
虚拟精神栓相当于机甲的智能大脑,当初给狮鹫清理的时候足足花了两天时间,但作为C级机甲乱朱跟狮鹫是没法比的,它大概也就初步人工智能水平,其自主思维水平换算成人类的话,相当于七八岁的幼儿。
加文半个小时就搞定了,把电脑一关说:“好好检查你的安全系统,别再被人下病毒了……你的防火墙我没碰,让迪恩自己请人工智能专家吧。”
“谢谢,”乱朱充满感激道,“从病毒数据来源分析我应该是被星际军校的人骇了,戴纳校长和迪恩他爸爸政见不合,我以前也曾经被骇过——您真是位厉害的技师,明天比赛的时候会来驾驶我吗?”
加文奇问:“迪恩自己不驾驶你?”
“不,A级以下的巨型机甲偶尔也需要武装技师辅助驾驶的,我很荣幸能与您一同作战。”
加文却对一群人开着C级、D级机甲互殴没什么兴趣,仍然拒绝了热情的乱朱,告诉它迪恩已经花钱请了个高年级技师过来,自己这就要告辞了。
乱朱十分依依不舍,伸出一根神经带来挥舞着告别。加文看那扭来扭去的样子,也觉得颇搞笑,就顺手把它轻轻一拉。
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他手指和神经带接触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扑面而来,刹那间他只觉得脑子一嗡!
——是还没被完全清空的精神污染!
删病毒肯定是要时间的,程序有时跑得快有时跑得慢,跑得慢的地方没清完也是正常。但加文没想到就这么轻轻一碰,残留的精神病毒竟能顺势冲击到自己!
这也是精神阀值高的影响?人类也能被机甲感染?!
加文手一松,电脑砰然落地,屏幕摔得四分五裂。他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金属管壁上,惊魂未定的喘息着。
乱朱和狮鹫在同时大吼什么,但他完全听不清楚。
那强烈的、恶意的、充满破坏力的精神污染,在短短几秒内席卷了他所有意识。就像深入海面的龙卷风,在激起巨大震荡的同时,也搅起了无数沉积在海底的古老泥沙。
那些画面从潜意识的最深处翻腾而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纷纷扬扬组成无数散碎的片段。加文觉得无比窒息,他伸手死死扼住喉咙,惊恐的看到周围仿佛换了个场景——他站在泛着白光的实验室里,面前是个半透明的培养舱,里面恍惚躺着一个人。
这是什么地方?
我又是谁?
身后仿佛有很多穿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纷纷议论着什么,但不论他如何睁大双眼都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回头恐惧的盯着培养舱,不知为何里面那个沉睡的人影让他非常害怕,想走却又一步都挪动不了。
“这里就要封锁了,西利亚。”一个女声温和道:“这个是废弃品,不用看了,我们走吧。”
加文转过头去,愕然发现竟然是艾德娜院长——她看上去更年轻些,抱着文件夹,碧绿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看起来很有种知性和温婉的美。
他想叫艾德娜院长,但说出口的话却是——
“为什么是废弃品?”
艾德娜摇摇头,“精神波长和您相差太大,实验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一不到。当然我们不能杀死您一次来证明这个结论,所以只能放弃了。”
“真是遗憾。”
加文发现自己动了,他的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抬手脱去白大褂,随便搭在培养皿边的一把椅子上。
艾德娜笑起来问:“您还留件衣服下来吗?”
“以备无患而已。”西利亚转身向实验室外走去,淡淡道:“走吧。”
场景倏而变幻,西利亚快步走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几个看不清面孔的随从紧跟在身后。随即他突然一停,重重推开大门,眼前赫然是一间满地狼藉的豪华办公室。
几个人正拖着两个学生往外走,挣扎和怒骂都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办公桌后有个中年人霍然起身:“西、西利亚大人——”
“你最好向我解释一下,福特森议员先生。”
“是是,就、就像您看到的这样,这两个军校生突然跑来这里又打又砸——”
“那么传说中您的儿子在军校猥亵女兵,被两个军校生阻止并告发的事都是假的了?”
“不不不,西利亚大人!请、请别相信那些妒忌小人的无稽之谈!你们几个先把他俩带走,快!大人请听我解释……”
“不,福特森,你儿子的事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福特森议员徒劳的张开嘴,还没发声就被西利亚一个坚决的“闭嘴”手势挡了回去。
“你们叫什么名字?”西利亚穿过不安的人群,走到那两个被按倒在地的军校生面前问。
那两人最多十八九岁年纪,脸上有被殴打的青紫,嘴角和额头还有血迹。其中一个有着耀眼金发的少年眼神中充满敌意,盯着西利亚看了半天,才警惕道:“……安德斯·亚伦。”
西利亚转向另一个。
那人面孔非常英挺,眼神阴霾但情绪克制,海蓝色的眼睛仿佛带着厚厚的坚冰。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加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这感觉无法形容,仿佛瞬间十分熟悉,又有一丝厌恶,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叹息。
“海因里希。”他听见那个军校生说,“我叫塞特·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
加文伸手按住眼睛,拉锯一般的痛苦从大脑深处袭来,简直要把人活活割成两半。
我到底是谁?西利亚是谁?
海因里希是谁?
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重重跪在地上,本该剧痛的膝盖却完全没有反应。身体知觉仿佛麻木了,感觉不到痛也看不见东西,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也许足足过了几个世纪——才从朦胧中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加文,加文!”
“你怎么回事,加文!”
“撑着点!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没事,”加文头昏目眩,一把抓住迪恩结实的手臂,“让开点,不然我——”
话未落地一阵晕眩的恶心直冲喉头,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迪恩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用力把他扶起来。
加文靠在他身上,一手支撑着墙,半晌才艰难的缓过一口气。身体被延迟的感官都渐渐回来了,他的膝盖确实非常痛,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渗了大片血迹。
迪恩也非常狼狈,额头手背都蹭得一道道血痕:“我听见里面有声音,就从那道缝隙里挤过来了……你怎么回事?能走吗?”
“机甲精神污染。”加文精疲力尽,勉强站起身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做梦?!梦见什么了?”
“有个学生说他叫——”
加文突然一顿。
他忘记叫什么了。
那些梦中出现的散碎片段,和被少年仰视着报出名字的场景,就像纷纷回落到海底深处的沉积一样,不论如何都无法再记起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