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银河帝国之刃》》 · 淮上 · 2026-07-25
“你是谁?”他听见那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好奇问:“你不是人类元帅,你是谁?”
“……”皇帝张了张口,但说不出话来。强烈的思维波如狂风大浪般冲击着他的脑神经,数不清的记忆碎片就像自动放映一样,洋洋洒洒光怪陆离,千万帧画面同时从眼前掠过。
“为什么不是人类元帅来见我们?”那声音又问:“为什么跟约定的不同?”
“你是谁?”
“你把元帅藏到哪里去了?”
海因里希根本说不出话,恍惚间他意识到这是幽空星人!
当年西利亚站在幽空星上听风,告诉他自己在听幽空星人们说话,原来他指的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噢——元帅告诉过你吗?”幽空星人立刻捕捉到了他脑海中的画面,纷纷笑道:“你现在也能听见我们说话了啊,真难得呢。”
“是啊,本来只有元帅可以……”
“元帅到哪去了?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无数幽空星人叽叽喳喳的,绕着皇帝飞来飞去,掀起一阵阵漩涡般的风。海因里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研究人员惊慌失措的尖叫也都听不见,恍惚间只能竭尽全力集中思维——【你们为什么要见西利亚?】
“因为他把最珍贵的遗产留给了我们,”幽空星人们的声音响成一片:“现在我们要按照约定,把一切都还给他。”
【……最珍贵的遗产是什么?】
“你觉得呢?你觉得是什么?”
海因里希脑海里像装个了发动机一般嗡嗡作响,幽空星人们得意的笑了起来,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恶作剧:“不知道吗?你真笨!”
“真的不知道吗?还说是元帅的学生呢!”
“是记忆呀,这都不知道吗?”
海因里希瞳孔紧缩,电光火石间仿佛明白了什么,然而又什么都没有明白;紧接着他眼前骤然一花,一切嘈杂都消失了——
周围不再是混乱的手术室,而变成了一片徐徐的夜风。
海因里希愕然环顾周围,只见头顶星空闪烁,脚下是一片草地,远处传来长长短短的虫鸣;少年西利亚躺在月桂树下,闭着眼睛仿佛在睡觉。
而另一个黑袍少年,此刻正穿过草坪,在沙沙的脚步声中向他走来。
树下的西利亚没有动也没睁眼,看上去好像睡着了,然而那一刻海因里希意识到他决不可能真正在睡觉……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看到的是西利亚的记忆。
——西利亚交给幽空星人保存的,五百年来隐秘而不为人知的记忆。
Chapter60
“加文,”黑袍少年走到西利亚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怎么在这就睡了?加文?”
那嘶哑的声音实在太有标志性,海因里希几乎瞬间就确认了——那竟然是少年时代的尤涅斯!
那个时候的尤涅斯没有现在这么苍白诡谲,但眼窝深眉骨高,嘴唇紧紧抿着,面相很有一丝戾气。他站着等了片刻,见西利亚好像是真的睡熟了,便坐到草地上怔怔的看着他。
远处夜虫声声,灿烂的星河如同一条光带般横贯在头顶。西利亚的脸在漫天星光下异常平静,尤涅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低头去亲吻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呼吸交错的那一刻,西利亚骤然睁眼,一手挡住了他:
“干什么?”
尤涅斯僵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西利亚挑起一边唇角,目光竟有些邪性。
“我只是……”尤涅斯结结巴巴道,然而西利亚没等他说完,径直起身走了。
紧接着周围场景突然变幻,仿佛有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海因里希面前挥过,眼前变成了一片昏黄的漫天风沙。
飞舞的沙砾打在脸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紧接着不远处鲜血冲天而起,西利亚失声大叫:“师傅——!”
话音未落便只见人头落下,扑通一声无头的尸体跪倒在地,手中的黑金长枪重重砸在沙地上。
“师傅!师傅——!”西利亚的声音几乎泣血,踉踉跄跄想冲上去,但紧接着就被几个暗星武士同时按住了。随即天空中飞下几台龙骑,高阶武士们个个全身浴血,看上去像经历了一场苦战,尤涅斯提着长刀位居其首,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西利亚。
“怎么样?”他表情残忍而漫不经心,就像是刚完成一场精彩的表演,声音甚至是很享受的:“给个评价吧,加文?”
西利亚被强迫按着跪在沙地上痛哭失声,几乎以濒死的力道狂暴挣扎,几次想扑向老师那白发苍苍的人头,但都被暗星武士们勉强按住了。兵荒马乱间只见尤涅斯突然举刀挑起西利亚的下巴,刀尖瞬间刺破了皮肤。
“你早知道有这么一天的,为什么要背叛?”
西利亚被迫仰起头,鲜血顺着咽喉落到领子里,牙关几乎都在发抖:“尤涅斯……尤涅斯!”
那声音中的仇恨几乎满溢,他右手猛然从桎梏中强行挣脱,一把紧紧抓住刀刃,鲜血顿时顺着掌心流了满手:“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尤涅斯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好几个人都没拉住西利亚,少年徒手抓着刀刃猛然回身,一把就割断了身后武士的喉咙!
“拉住他!”高阶武士齐声大吼,尤涅斯驾驶龙骑飞身而下,然而还没扑到西利亚面前就被横飞而来的龙骑“呯!”一声撞飞了出去!
那一幕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在暗星武士的包围中西利亚纵声怒吼,声音尖厉直上云霄,十数台龙骑闻声而动,同时一齐甩掉驾驶员往高空飞去,继而猛撞在一起爆炸了!
火光将太阳都反衬得黯然失色,暴雨般燃烧的碎片从滚滚黑烟中倾泻而下,所有人都大吼着四散开来。尤涅斯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后一骨碌爬起来,举刀向西利亚扑去,却被迎面一把掐住脖子,瞬间重重按在地上!
“你他妈的!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
西利亚几乎疯狂,只顾着死死掐住尤涅斯,连背上被人连砍两刀都没有觉察。直到第三刀时他被人横里一撞,这才猛然喷血倒下!
尤涅斯狂咳着飞快爬起来,一把拎起满身是血的西利亚,怒道:“你这叛徒——”
话音未落便被一架凌空而来的龙骑当头撞倒,狼狈不堪的滚下了沙丘。只见那龙骑将西利亚当空一捞,流星般掠向不远处无头的尸身,紧接着西利亚伸手抓起黑金长枪,一把捧住他老师的人头,紧紧抱在怀里。
“——暗星堂!”龙骑倏而远去,只听西利亚尖厉的叫声远远回荡,带着血气撕裂每个人的耳膜:“你们注定灭于我手!死无全尸!暗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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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海因里希听艾德娜的描述,以为西利亚在老师死后立刻回联盟组成了光耀军团,从此练兵黩武要向暗星堂报仇,但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
少年西利亚在沙漠深处安葬了老师,跪在简陋的石头墓碑前哭了整整一天一夜;随后他搭了个草棚,竟然就这么住了下来,开始守这个小小的坟墓。
这里风沙极大,食水难寻,西利亚便依靠那柄黑金长枪以狩猎沙蝠为生。每天早上他都要挑着水桶去很远的地方寻找古井,白天趁着强烈的日光硝制沙蝠皮,偶尔傍晚时分有商队经过,他就用这些皮交换一些日常用品。
这些记忆琐碎而平淡,而海因里希却能感觉到西利亚心态上的悄然变化——随着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他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真正稳定下来了,浮躁和戾气都渐渐褪去,青涩尖锐的棱角被悄然抚平,仿佛粗糙的琥珀被时光反复打磨,最终泛出温润而细微的光。
往来于大漠的商队也渐渐注意到这个孤身守墓的年轻人,有关于他的传说总是笼罩着一层神秘而旖旎的色彩。最终有一天,一个商队首领在交换完货物后,突然拉住西利亚的手,诚恳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西利亚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
商人首领非常失望:“但是为——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西利亚微带歉意的看着他,那一刻海因里希发现,他眼底深处的邪性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和、坚定和无可动摇。
商队首领的话就像一个契机,标志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西利亚已在墓边守满三年了。
这是沙漠旅人的规矩,老师死后学生要守墓三年后才能离开,这些在大漠中旅居、狩猎的人们每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而这条规矩看似严苛没有道理,实际上却是前辈们对后人最后的庇护和约束——沙漠中争杀甚多,强大的老师死后往往留下弱小而又满怀仇恨的学生,如果没有强制守墓的规矩,学生们可能立刻就会动身报仇,最终往往是白费性命而已。
当然也有人满怀强烈的复仇欲,在守墓期间勤学苦练,一朝期满便立刻下手复仇成功,成为大漠深处流传的佳话——然而放在西利亚身上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他只是个孤身居住在沙漠中的年轻人,面对的却是纵横远星系数百年、连联盟都束手无策的强大恐怖集团暗星堂。
那天傍晚当商队再次经过时,远远就看见草棚被付之一炬,燃烧的大火和千万里连绵不绝的夕阳熔合在一起,老远都能看见飘扬的黑烟。商队还以为草棚遭了沙漠强盗,然而急匆匆赶去一看,只见那个年轻人静静的站在大火前,裹着粗布披风,手提黑金长枪,闻声回头向他们微微一笑:
“我要离开这里了,能用你们的商船捎我一程吗?”
商人们面面相觑,最终首领担忧问:“你要去哪里?”
“联盟。”西利亚顿了顿,说:“联盟首都蓝汐星。”
少年加文·西利亚出走二十年后,终于再次回到了联盟的政治军事权力中心。
同年他被任命为少校,驻留首都担任护军;次年基因工程专家们鉴定他危险性已小于正常值,身体各指数都超出预期,于是被任命为中校,派往战场担任中级指挥官。
这段时期频繁爆发的小型战役加速了西利亚的升迁之路:第二年开春,周边小国进犯,当地联盟驻军司令被杀,西利亚临时指挥手下组织反扑,干脆利落的打退侵略军并扳回了事态,以此晋升上校;时隔不久当地驻军哗变,议会内部焦头烂额,西利亚出面调停了地方驻军和政府之间的激烈冲突,以此被晋升为少将。
那是一段艰辛而忍耐的岁月,西利亚从真正的孤身一人到开始发迹,再到拥趸者众,中间经历了整整几十年炮火和战斗的洗礼。他在联盟议会的直接命令下辗转于各星系战场,军衔随着不断积累的战功一升再升,渐渐赢得了大半中、低级军官的好感与支持。
银河纪元三千年,随着边疆战事日益扩大,各地驻军难以统一,成立联盟直属军团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同年议会改选中早已下台的孔塞特林前议长成功再次当选,上台后第一道军令,便是批准组建了联盟史上第一支军方直属的全功能精锐战斗部队——它的官方名称叫“中央直属一号空战部队”,后世称其为光耀军团。
而加文·西利亚,终于被正式授上将衔,成为了这支军团的总指挥官。
Chapter62
光耀军团是一支被失败磨练出来的军队,历经硝烟、战火、屠戮和血洗,几次从刚成立时的三百艘战舰奋战而至最后几十艘甚至十几艘,而西利亚本人更是经常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
在这段时期内,有一个人给了光耀军团很大支持——当时的联盟议长森克尔·孔塞特林。
从西利亚的回忆来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离开联盟首都蓝汐星,去自己的出生地白鹭星上的某个实验室检查身体。这些片段往往晦涩不清难以辨认,但海因里希能清晰的感觉到,每当这时西利亚的心情都不会太好,那些快速推进的零散画面就是他刻意模糊这段记忆后的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每次去做全身检查的时候,孔塞特林议长和他的孙女、实验室负责人艾德娜都在。
西利亚的记忆并未清晰透露出原因,但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要知道当时他还不是元帅,只是一个刚晋升没多久的上将,而联盟这样的上将共有六十二位。在基因手术的作用下他们表面都维持在鼎盛之年,但除了西利亚外,所有上将都有着超过三十年的深厚资历。
一个小小的身体检查都能劳动联盟议长亲自出马监管,西利亚背后的水又该有多深?
西利亚担任上将的这段时间,大概是他跟艾德娜感情进展最快的时期。
在他意识中最经常出现的,就是白鹭星上那片葱葱郁郁的薄荷田,年轻的艾德娜穿着白裙坐在躺椅上,光着雪白秀美的脚丫,咯咯笑着去踢拿着书走来走去的西利亚:
“真的有这么忙吗?去拿那杯薄荷汁给我!”
“你在看什么?别走了,快坐下来!”
而西利亚回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道:“我有一大堆军务报告要看呢……”说着仍然去拿了薄荷汁,俯身递给艾德娜。
他们坐在田野间看书,喝茶,聊天,一起度过温暖而轻松的下午。傍晚时一架重重护卫的武装飞艇降落在白鹭星,西利亚便会向艾德娜告别,登上回蓝汐星军部的旅程。
那也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毫无隐瞒、平静顺利的日子。如果时光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也许他们最后真的会结婚,从此成为美满幸福的伴侣。
然而世事无常,银河纪元三千一百年冬天,森克尔·孔塞特林议长在出访途中遇刺,抢救无效身亡。
盛大的葬礼在首都举行,一身黑衣的艾德娜在水晶棺木前痛哭失声。西利亚身着军服,和一众联盟军部高官排着队行完礼,便离开众人向艾德娜走去。
“节哀顺变,”他扶起艾德娜,低声道:“议长在天有灵也不会……”
啪的一声艾德娜抓住他的手,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加文,我需要你的帮助。”
西利亚一愣。
“议长改选在下个月举行,包括我父亲在内候选人一共有七个,最终按票数多少决定下任议长人选。”
“你……”
“我需要你那一票。”艾德娜的声音斩钉截铁,道:“记住,不是我父亲需要,也不是孔塞特林家族需要——是我,需要你个人的那一票。”
后来很多事例都证明艾德娜·孔塞特林完全无愧于她身上的政治家血统,在敏锐而独特的女性直觉帮助下,她的政治素养和嗅觉有时候甚至比西利亚还强。
当时的七个候选人中,她的父亲道格拉斯·孔塞特林其实希望不大,得票只占总票数的12%;然而在西利亚投下自己那一票后,仅仅24小时内,联盟军部的政治风向就完全变了。
代表光耀军团全体的四票,经过短暂的团内表决后全部投给了孔塞特林;代表军委会的六票本来迟迟未投,但在光耀军团作出表态后的当天下午也投四张了孔塞特林;各星系驻军随风而动,第二天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投票都给了孔塞特林……
当第三天西利亚从军部例会上脱身并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孔塞特林家族已经疯狂吸收了联盟军界内超过半数的总票量!
西利亚完全没想到,在最终结果揭晓前本应是一级绝密的投票内容,竟然在自己点击提交键的那一瞬间就通过各种各种渠道流传出去了,其幕后黑手当然不言而喻。而他个人那微不足道的区区一票,经过光耀军团、联盟军委乃至地方驻军的层层放大,最终撼动了整个选举的票数体系。
西利亚和艾德娜之间终于爆发了他们认识以来的第一场激烈争吵,最终结果是西利亚愤而出走,并拒绝参加孔塞特林家族聚会——这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因为他本来已经打算好和艾德娜一起在那场聚会上正式订婚。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无事于补。
两周后的改选投票结果公布,道格拉斯·孔塞特林以领先第二名17%的票数顺利当选,成为了下一任联盟议长。
而彼时光耀军团总指挥官加文·西利亚在极南星上练兵,拒绝参加他的就职典礼,甚至没有在军委发出的联名贺电上签字。
这件事的结局是艾德娜亲自飞往极南星,劝说了西利亚半个多月,才以增加两名副议长的代价勉强平息了他的怒火。
西利亚带兵回到蓝汐星,并没有在媒体面前提及这场风波。表面上看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然而暂时的和解不能掩盖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事实——
身为政客家族的后代,艾德娜比西利亚还先一步看出了自己男友身上的巨大政治潜能。
而他们的感情,从这一刻开始再也回不到最初了。
银河纪元三千一百二十年,西利亚凭借深厚的战功及人望,被公投推选为三军元帅,从此成为了联盟军事第一人。
就职典礼上的西利亚一身白色军服,同色手套马靴,腰佩钛银军刀,胸前和双肩分别戴着三枚金色军徽,象征着古地球时代海陆空三军军权。他面无表情腰背挺直,在光耀军团十三铁卫的簇拥下走上高台,从议长手中接过了双S机甲凤凰——一枚银色戒指,并戴在了自己左手中指上。
全银河系都见证了这一幕。
他的视线向台下一瞥,电光火石间与艾德娜对视,随即一触即分。
刹那间他的记忆是如此深刻,以至于那画面经过数百年的时光洗礼,仍然还清晰得纤毫毕现——豪华的礼堂中,艾德娜穿着昂贵精致的套装,带着羽毛礼帽和丝绸手套,随着众人优雅鼓掌;她眼中仍然洋溢着欣喜和爱意,但已很难分清真假。
西利亚挪开了视线。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担任议长护卫的卡洛琳正坐在不远处,此时还是个触世未深的年轻女性。如果有一架摄像机正巧掠过半空的话,就会发现艾德娜、西利亚和卡洛琳这三人的位置正好相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一切命运的昭示,此刻已隐隐现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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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利亚成为联盟统帅后的第二年,率军巡回出征边疆;第八年,周边星系基本宣告平定。
此战奠定了他本人的军神地位以及联盟在银河系中的声威,此后18至25岁青少年中自愿服兵役的人数上涨了百分之三十,申请光耀军团的应征者更是足足提升了一倍。
而此时银河系已无较大战事,联盟进入了数百年来的第一次和平期。
在比较平静的大环境下,西利亚再次将订婚提上了日程。
其实这时艾德娜已经是很公开的元帅女友了,他们彼此身份匹配,门底相当,而且艾德娜身为罕见的Omega女性也比较受人民认可,普遍都觉得他们理应配成一对。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会在白鹭星举行订婚仪式,西利亚甚至连场地都定好了,就在自己出生的那片薄荷田上——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仪式举行前突然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那天傍晚西利亚从军委回到自己在市郊的私宅,赫然只见门口靠着个满身是血的低级军官。他立刻上前把军官扶起来,却被对方挣扎着抓住手,开口就是一个劲爆的信息:“元……元帅,蛇夫……蛇夫星座暴动了!”
西利亚瞳孔瞬间紧缩。
“副司令打死……打死士兵,军队联名抗议,被镇压死……死了几百人……现在当地军营全部封锁,通讯被监管了,放消息出去的人……全部都……全部都……”
那军官喘息两口,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我们藏在商船上,逃到蓝汐星,但刚落地就有宪兵来抓……只有我逃出来,我只能来找你……”
西利亚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抚了抚军官凌乱的头发:“没关系,我知道了。你叫什么名字?”
“卡列扬……”那军官一张口血沫就从嘴角涌出来:“——我的名字叫卡列扬。”
联盟军史上最大的贪腐案由此揭开了序幕。
没有人想到西利亚的行动力竟然如此之高:卡列扬告密的当天晚上,宪兵队队长被捕下狱,首都防卫军被正式解除武装;第二天元帅侍卫队开到蛇夫星座,十三铁卫如狼似虎,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把蛇夫星座驻军司令抓起来绑了。
很快当地的情况被反馈到元帅面前,那天下午西利亚亲自带兵包围了军部大楼,面对匆匆赶来的道格拉斯议长,他只说了一句话:
“军部要清理门户,回去管好议会吧。”
事实证明就算道格拉斯想管也没用,很快这把火从军部烧到议会,无数被揭开的黑幕让议员们想逃都来不及了。
贪污腐败、徇私舞弊、盗卖军火、玩忽职守……一桩桩惊人的罪行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短短两月内便有数十位议员落马。开始道格拉斯议长还想强行阻止调查,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证据牵涉到孔塞特林家族,连他也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那是联盟政治集团震动最大的两个月,反腐风暴从地方驻军刮到中央军部,再从中央军部席卷了最高议会。每天都有不同的官员被“请去谈谈”,绝大多数一谈就不会再回家了;紧随而来的就是家人被监视,账户被冻结,所有资产都要地毯式清算一遍。
这还算好的,行政体系内的议员毕竟还能先去“谈谈”,谈好了说不定还能免去被清算的命运;然而在军队,西利亚几乎一手遮天的地方,被牵扯到的军官根本没有任何“谈谈”的机会,直接都是解除武装原地监禁,然后立刻开始清算资产——要是清算出哪里不对了,自然有人会上门跟你谈。但如果“不对”得太大了,那是根本谈都不谈的:你他妈上军事法庭跟元帅亲自说去吧。
这场风暴整整刮了四个月,联盟议会落马了六十二个议员,军部四十名校级军官被抓,三十九名将军夺衔,其中甚至包括八名上将。原本西利亚还要继续查下去的,但很多黑幕已经深入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再往下就要查到道格拉斯议长本人了。
“你必须停止!”那天晚上艾德娜强行接通了元帅办公室电话,当着侍卫的面对西利亚咆哮:“议会已经一团糟了!再像这样下去行政体系会瘫痪!你必须立刻停止发疯,现在就给我住手!”
西利亚站在办公桌前,神色冷漠问:“你想怎么办?”
“撤销调查组,把目前在押的官员立刻放回家,从现在开始抹平事态!还有之前封存的资料全部销毁……”
“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西利亚的声音很平静,道:“我会暂时收手,但那些资料将被永久保存,作为将来再次启动调查的依据。另外指向孔塞特林议长的相关证据已经被保留下来了,下任改选时我重新做出选择的。”
艾德娜仿佛哽了一下,许久后缓缓问:“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
“加文……你还记得,前天是我们本来打算订婚的日子吗?”
西利亚挪开目光,低声道:“那天我去了白鹭星。”
“你去了白鹭星,”艾德娜冷冷道:“但你去之前却没来接我。”
宽敞的办公室内一片安静,两人隔着光屏对视,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半晌艾德娜苦笑一声:“算了,反正也不是没推迟过,下次再说吧。”
全息影像消失在光屏上,她切断了通讯。
西利亚缓缓坐下,一手扶着额角,看不出脸上是什么表情。片刻后他无声的挥了挥手,两个侍卫立刻如蒙大赦的退了出去。
“你可以进来了,卡列扬。”西利亚低声道。
大门外屏声静气站着的卡列扬当即一愣,磨磨蹭蹭的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脸上有点难堪:“抱歉元帅,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是什么茶?”
“薄、薄荷——”
卡列扬偷觑西利亚一眼,迟疑数秒后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到他面前,忍不住道:“其实我觉得艾德娜小姐早就知道蛇夫星座兵变的事,但……”
“我知道,所以她才想提前订婚。”
“……其实这世上还有很多好女孩儿,元帅。”卡列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而且孔塞特林家族在地方驻军的名声并不好,艾德娜小姐只是想把您绑在他们的大船上,如果换成一个出身清白、人品贤惠的好女孩儿的话——”
“卡列扬,”西利亚沉声道,“闭嘴。”
卡列扬骤然止住,半晌低声道:“对不起,元帅。”
西利亚端起茶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眼睫低垂,看不清什么表情。卡列扬忐忑不安的候在一边,本以为接下来他就该摔杯子叫他滚蛋了,但许久后却听见西利亚的声音非常平和,问:“你有没有想过回蛇夫星座?”
……这是打发他回原籍的意思吗?卡列扬眼神立刻黯淡下去,说:“我随时都可以走……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料,回去后我会自己向长官解释的。”
其实他根本没法解释,西利亚虽然把他通风报信的事在议会面前掩盖住了,但这么大一活人消失又出现,在地方驻军中肯定瞒不住,他的长官立刻就会发现异样。被这次政治风暴拉下水的人太多,西利亚位高权重他们动不了,但弄死他这只小虾米来出气是绝对没问题的。
卡列扬越想越苦涩,心内便有些自暴自弃,刚想强装欢颜道个别,就只听西利亚摇头问:“你怎么可能自己去向长官解释?被人知道了你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这样吧,我身边有几个亲兵名额,你愿意来我身边当侍卫吗?”
卡列扬瞬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觉得心脏砰砰跳,血液一时全冲上了头顶。
“但我——但我只是低级军官,又不是首都军校毕业——”
“我没上过军校,”西利亚哂道。
卡列扬徒劳的张开嘴又闭上,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后终于从喉咙中挤出一点声音:“那好……好的,我答应……不我愿意成为……不我是说我非常荣幸……”
然而卡列扬的效忠词注定没机会说完。
西利亚起身拍拍他的肩,把空茶杯塞到他手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Chapter63
银河纪元三一四八年春,联盟发兵百万,悍然挥师暗星堂。
次年暗星堂大败,被封进了广阔浩淼的五维空间。
暗星堂被剿灭后银河系真是一片太平,不仅联盟,连联盟周边的数百个小国家都没有任何战事了。西利亚率军回到蓝汐星,将在此战中立功最大的卡列扬授衔中将,另外又提拔了大批有功将士。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政治信号——当年在那场反贪腐风暴中落马的高级军官们现在大多还被关着,空出的职位基本都没有得到补充。西利亚这次封赏将士,当然会把自己信任的人提拔到关键位置上,这样军部基本就掌握在西利亚的手中了。
这倒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部队不是议会,不需要搞太多民主,要是军部中派系林立,那对国家来说绝对不是件好事。老话说是军权跟着政权走,在西利亚的思想认识中军队理应是议会手中的一把刀,谁见过刀有自己的思想的?还不是上边往哪指使,下边就往哪砍?
所以后世对西利亚的行动力评价很高:上边还没发话呢,他就干净利索将自己这把刀磨好了,磨快了,然后递上去了。
——问题就出在他递上去了。
此时的议会远远不到能指挥军部的地步。如果说军部在西利亚几十年如一日的严厉管教下已经井井有条、非常成熟了,那么议会的情况,那简直就是一团糟。
西利亚的悲剧也在于此——他出生的目的便是当一个战神,成长过程虽然稍有偏差,但总体还是达到了预期标准的。现在他自己是封神了,但议会却没进化到可以自如指挥这个战神的地步;政权在军权面前太过弱势,完全不能挺起腰板来说话。
不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军部就能反过来压制议会了,在当时的联盟环境下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军部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将不得不听命于议会这个思维混乱的中二期少年,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肯定要出大乱子。
无奈之下西利亚只得调整自己的角色——进入议会。
后世史学家有个很有趣的观点:如果海因里希有西利亚那种军事素养的话,那双子座帝国早八百年前就能把联盟赶出银河系了;但如果西利亚有海因里希那种政治头脑的话,那双子座帝国就压根不会存在了。
海因里希的政治天才相当突出,这点在西利亚刚认识他不久后就发现了。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此他就不大喜欢海因里希,相反是各方面都稍差一筹的安德斯·亚伦,倒更让他青睐一些。
西利亚是个Beta,但从能力角度来说他是个凌驾于Alpha之上的Beta。一般Alpha信息素因为其特殊的荷尔蒙作用,可以唤起Beta潜意识中的服从本能,但对西利亚来说完全没用,他在军部这种雄性气息浓厚的地方如鱼得水,绝大多数Alpha甚至会被他反压一头。
正因为如此没人怀疑过他的真实性别,“元帅真是个Alpha中的Alpha啊”这种说法也深入人心——如果不是海因里希的话,也许西利亚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Alpha信息素的威力。
那是在海因里希当上侍卫后不久,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西利亚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军报,突然听见一阵阵喧哗从半开的窗外传来,起身一看只见侍卫们正围在草坪上骑独角兽。
独角兽是一个邻近小国首脑送给西利亚的礼物——这年头送礼可有讲究了,按规定价值超过五千联盟币的外交礼物都得上交,因此大家就琢磨出了各种不失体面的巧宗儿。比方说这独角兽吧,是那个小国的珍稀特产,每年只出口一百匹都不到;像血统这么纯这么漂亮的母兽,你说它价值连城吧它也确实价值连城,你说它一文不值吧,它也就是个畜生罢了,顶破天算送了个宠物给元帅养着,西利亚都不好往上交的。
侍卫们倒是对它很喜欢,整天牵出来骑着溜圈。阳光下独角兽全身仿佛鎏了层白金,丝绸般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飘荡,一圈人围在草坪边大呼小叫:“亚伦下来!”“快下来亚伦!”“到我了到我了——!”
紧接着不知是谁看见了靠在窗边喝茶的西利亚,立刻叫起来:“元帅,一起下来骑马吧!”
西利亚喝了口茶,笑着摆摆手。
“哎呀下来吧!”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年轻立刻都嚷嚷起来:“天气这么好!”“难得出来放放风啦!”“就是就是!”
卡列扬中将也偷偷摸摸的混在里面:“不会摔的元帅!别害怕呀元帅!”
西利亚一哂,片刻后下楼来问:“你们又折腾它?”
亚伦一勒马缰,独角兽嘶鸣一声停在西利亚面前,温顺的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亚伦翻身下马笑道:“这畜牲得让它跑跑才长得快!元帅来骑两圈吧?”
的确是长得快,刚来时西利亚抬脚就能跨上去,现在目测一下就知道不行了。西利亚退后半步,比划了下自己的身高,含笑道:“这个有难度。”
元帅的身高只能算中等,跟这些拉出去个个人高马大的侍卫们没法比。这个他自己倒不避讳,亲近侍卫也知道他的脾气,当即就哈哈大笑着起哄揶揄,一边转身去给他找脚踏。
几个刚来的小侍卫却都有点紧张,尤其是首先提起这话茬的亚伦就尴尬了,不安道:“元帅……”
“嗯?”西利亚漫不经心问。
几个人面面相觑,正站在元帅身后的海因里希迟疑片刻,突然伸手试探性的在他腰上一搭,紧接着凌空把他扛了起来,一使力送到了马背上!
西利亚:“……!”
西利亚甚至来不及反应,鼻尖瞬间贴近这个年轻侍卫的脖颈:刚跑过马,汗水中带着醇厚的Alpha荷尔蒙,浓郁霸道的气味立刻就顺着鼻端充斥了大脑。
刹那间西利亚只觉得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了,脑海中一遍遍警铃大作——威胁!
彻彻底底的威胁!
西利亚抓紧缰绳,充满寒意的视线和海因里希一触即分。
大概他目光中的戒备和敌意太明显了,年轻强壮的侍卫当即一愣。
周围的热闹都刹那间远去,空气骤然静寂,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遥遥相对,彼此对视。紧接着西利亚别过脸,猛然一振缰绳——
“唷——!”
独角兽仰头长嘶,箭一般冲了出去。
那件事过后海因里希担心了很长时间,但元帅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任何变化。
西利亚对每个学生的喜爱程度可能有所不同,但大面上是看不出任何不公的。海因里希仍然平平稳稳的当着他的侍卫,按时上班执勤,见到元帅时便立正敬礼,西利亚也会礼貌的点头致意。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印象太深刻,海因里希几乎都要以为那个眼神是自己的错觉了。
——然而表面上的平静没有维持很长时间,一个凌驾于众多Alpha之上的Beta和一个史无前例的强大Alpha,就像天敌一样注定不能融洽太久。
海因里希当上侍卫队长的那一年,西利亚出使博格星,谈判有关联合建立星际要塞的问题。
那场谈判牵涉到一些敏感秘密内容,在场的只有几个联盟高官,其他随从人员都等在会场之外。会谈结束后接待方设宴招待西利亚元帅,海因里希带着警卫组在宴会厅门口等到深夜,突然只见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西利亚沉着脸,大步走了出来。
几个侍卫同时起身,海因里希赶紧迎上前:“元帅……”
话刚出口他就发现西利亚面色微怒,脸颊通红,眼睛里像含了水一样亮晶晶的。见了人也不理睬,只一把扶住海因里希伸出的手,向台阶下的飞艇走去。
博格星外长急匆匆追出来,刚想说什么,一看周围有侍卫就立刻咽了回去,“元帅慢走,等以后再……”
西利亚头都没回,直接钻进飞艇“呼!”的一声把舱门一关!
博格星外长脸色青红交错,显然十分难堪。海因里希回头望了一眼,心惊胆战的转回头:“元帅——”
“把灯关上。”
海因里希迟疑片刻,伸手关了机舱灯。
机舱里只有他们两人,此刻静得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海因里希半点声音不敢发出,只见西利亚深深窝在后座里,侧脸线条俊美而隐忍,冷汗浸透了鬓角,眉心紧紧蹙成一团,似乎在竭力抗拒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海因里希透过舷窗望去,只见几个联盟将军纷纷从宴会厅里出来,每人脸上都似乎有些怒气。博格星外长想说什么,但所有人都只敷衍了两句,头也不回赶紧走了。
……该不会宴会上出什么事了吧……海因里希这么想着,突然听西利亚愕然问:“你怎么还在?”
“啊——嗯?”
“你怎么还在?”
“……”海因里希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盯着西利亚看了半晌,只见他猛然挥了挥手:“你先出去一下!”
海因里希就像一头被无缘无故斥责了的大狗,半晌才莫名其妙的站起身,突然发现西利亚竟然在微微发抖!
昏暗中他的异状被掩饰得很好,隐约只见眼角湿润,嘴唇发胀,鬓发被汗水浸得透湿,从脸到脖子都染着一层不正常的晕红。这幅模样乍看上去好像生病了,但海因里希看了只觉心里一惊——这是发情!
Alpha在Omega发情期信息素作用下的被动发情!
海因里希瞬间猜到在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西利亚如此恼怒,为什么所有人出来时都面带尴尬——博格星外交团一定给他们准备了某些“特殊礼物”,十有八九是正处在发情期中的Omega!
“出去……”西利亚喘息道,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出去!”
海因里希迟疑片刻,俯身低声道:“元帅,你可能需要……”
然而西利亚颤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声音都带了些严厉的色彩:“快出去!”
那一瞬间海因里希有点不知所措。
出去?不,Alpha发情是很难中止或平息的,就算不立刻把引他发情的Omega找来上了也该赶紧去吃药。在此之前海因里希从没见过西利亚发情,如果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纡解过欲望了,那这次硬扛只会造成巨大的生理伤害,回联盟后有可能他还得去接受治疗。
海因里希往舱门退了半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要不我去给你拿药,随团医生应该——”
“不!”
“那就去找博格星外长,这样忍下去你会——”
“我说了不!”
西利亚猛然喘息一口,重重抓住前排椅背,用力之大甚至手背上都暴出了青筋。
就在这时他的脸正对着舷窗,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侧脸痛苦的线条。海因里希瞬间眼皮一跳,只觉得这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是太过绯红的脸色,还是过分急促的喘息?
海因里希眼睛慢慢睁大了——西利亚发情时不大像Alpha,倒像是……倒有点像Omega!
“赛特·海因里希!”西利亚声音颤抖,一字一顿道:“我数到三,如果你不立刻出去的话将被视作违抗军令,一——二——”
哐当一声巨响,海因里希慌乱的冲出舱门,跌跌撞撞的跑了。
那是海因里希第一次看到西利亚弱势的一面。
当时他只觉得满心疑惑,甚至反复思量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才惹得西利亚勃然大怒。然而直到后来,西利亚亲口告诉他自己是Beta,他才对那天深夜机舱里的那一幕恍然大悟。
大多数Beta是感受不到A、O信息素的,但也有极少数Beta会被发情期的Omega所影响,出现假性发情。
在假性发情初期,如果身边有特别强势健壮的Alpha进行信息素压制的话,那么Beta便会转而像Omega那样渴求被占有。但这种情况相当少见,一百起假性发情中只有不到二十起会出现这种情况,绝大多数都是自己洗个冷水澡就完事了。
这种情况被Beta视作奇耻大辱,对西利亚这样长期压制军部众多Alpha的Beta来说那就更不可忍受了——从某个角度来说,虽然Omega信息素诱使了他发情,但真正让他想被标记、被占有的却是海因里希,一个让他深为忌惮的下属。
他数百年来无人挑战的权威和尊严,从那一刻起,便被一个年轻侍卫深深地威胁了。
Chapter64
如果联盟元帅不是西利亚,随便换个心眼稍微小点的,海因里希这辈子就算完了。
但西利亚为什么被后世称作联盟军神呢——人家不光有神一样的打仗本领,还有圣母玛利亚一样宽广的胸怀。连假性发情这种让人心中瞬间掠过千万头草泥马的事情都能忍,继续让海因里希安安稳稳当他的侍卫长也就完全不奇怪了。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年,西利亚元帅和艾德娜小姐的第三次订婚宣告失败。
这两人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根据海因里希看来,西利亚虽然行为铁血,但骨子里对有点绝对民主的理想化倾向;艾德娜虽然是Omega女性,但却对中央集权制政治体系有着非常明显的欣赏。这两人身份、立场和政治主张都不同,很多看法是没法调和到一起的。
当时西利亚正带兵远征红土星,婚约取消的消息传来时,战事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他自己因为早有预感而并不太震惊,然而联盟议会那边却非常不能容忍,尤其是艾德娜的父亲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议长,严厉的警告自己女儿说:
“已经太久了,你这次必须立刻和元帅把事情定下来!”
——道格拉斯的态度是很能理解的,军部因为西利亚那遥遥无望的婚事已经对议会很不满了,而每到战时军部权力猛增,西利亚本人威望又高,舆论压力议会根本吃不消。
但这事坏就坏在,当时艾德娜和卡洛琳少将感情骤增,相对之下她对西利亚的愤怒和对父亲的不满就相当高。面对父亲的诘问,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西利亚竟然通过议会来向我施压!
我辛辛苦苦为你调和跟议会之间的矛盾,结果你转头来利用议会向我施压?!
激动中的艾德娜于是犯下了人生中第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此事一直被后世的史学家们念念不忘:
那天晚上艾德娜在家门口被记者们堵住的时候,她愤怒的摔了媒体光脑,并宣称:“我不会和西利亚订婚的……是的,因为他是个Beta,我们根本没法在一起!”
一石激起千层浪,元帅竟然是Beta的消息瞬间通过千万家媒体转播,短短几小时后就撑爆了联盟网络!
那天晚上艾德娜有多后悔后世不得而知,人们知道的只是,新闻出来的第一时间前线就发生了哗变,第二天超过半数的前线指挥官回撤,紧急要求面见元帅!
西利亚的全息影像投在指挥处台阶上,仍旧是白色军服、手套、钛银佩剑,俊秀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如刀锋般闪着森寒的光。
“不论我是什么都不影响联盟战局,诸位现在关心的重点应该是红土星。大局利益面前,所有私人情绪都请暂且让步,实在有疑问的可以私下向我提出。”
“至于聚众堵门最严重时可视作哗变处理,诸位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前线指挥官,想必对哗变的罪行多严重心知肚明。请记住,议会在后方坐镇,我不希望各位的表现给联盟军部蒙羞。”
指挥官的情绪虽然激动,但元帅积威日久,几句话又暂时稳住了情况。
众人在台阶下面面相觑,又一齐抬头来看元帅,西利亚却只是点点头,三维投影骤然消失了。
“这帮没种的懦夫,只知道人云亦云煽风点火!”不远处亚伦放下监视镜,满面暴躁骂道:“元帅也真是的,直接说谁不服上来打就好了,我就不信谁还能打得过元帅?!整天只知道仗着性别自欺欺人,这一巴掌元帅早就该扇他们脸上了……”
“冷静点,亚伦。”
“你说什么?”
海因里希抱臂靠在墙边,目光冷淡的望着那群人,半晌摇头道:“现在不能刺激他们,最主要的是求稳……元帅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巧舌如簧力挽狂澜,把浮动的人心都拉到自己这边来;要么什么都不说,因为多说多错,不如等事情热度下去后再慢慢筹谋。”
“第一种方法险而有利,但你看元帅是那种擅长口舌争辩的人吗?他现在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了,再出什么失误岂不是雪上加霜?因此元帅权衡之后没有下注,而是采用了相对稳妥的第二种方法,虽然质疑和矛盾暂时还没解除,但起码赢得了一点缓冲的时间。”
海因里希顿了顿,又道:“如果眼下再刺激这些Alpha情况就真的无法挽回了——当然元帅能轻易打败他们,但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失败,而是一场漂亮而彻底的胜利……只有胜利,才能挽回他们对元帅的崇敬和对军部的信心。”
海因里希抬头望向天际,红土星的巨大光晕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那血红的光芒映在他眼底,仿佛昭示着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争。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年冬,联盟军在红土星一战大胜,回国后西利亚发表公开讲话,在全联盟公民面前承认了自己的Beta身份。
整个银河系为此轰动,无数人愤怒、质疑、拒绝相信,甚至徒劳的宣称这只是议会为了污蔑军方而想出的阴谋。然而在举国沸腾的状况中,议会首先向元帅释放出了善意,道格拉斯议长发表公开讲话宣称:“西利亚元帅对联盟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议会对他的信任将不会有丝毫动摇。”
随即军部、法院、各大执政省都发来了相同的公函,表示元帅的性别不会影响联盟军事权力体系。
各位大佬的表态终于开始影响风向,加上红土星一战大胜让媒体和舆论的态度都偏宽容,不久之后公众对于渐渐开始接受了元帅的性别。
——当然这场风波不可能没有任何后遗症,当质疑渐渐平息之后,民众突然同时兴奋的反应过来一件事:
Beta有生育能力!
哦,当然Alpha也是有生育能力的,但Beta可以怀孕!
这是多么的让人亢奋啊!
此事过后不到两个星期,军部举行首都阅兵。当西利亚元帅带领一众上将出现在主席台的时候,突然贵宾席上出现了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执政省官员手捧鲜花越众而出,直接越过了震惊的观众和试图拦阻的警卫,跑到西利亚面前单膝一跪!
“我一直仰慕您,尊敬的西利亚元帅。”那个Alpha官员抬头激动道,从花束中取出一个深蓝色钻石盒虔诚的打开:“请相信我的诚挚和执著,如果您能接受我炙热的爱意,从此我们将组成一个最幸福美满的家庭……”
那一刻盛开的花束、辉煌的钻戒和西利亚略显错愕的脸都通过摄像机,同时投射到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
主席台上一片静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当时元帅侍卫队正围在场外,海因里希最先发现不对,立刻大步向主席台走来。
“……”西利亚短短的怔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微笑着伸手扶起那个Alpha官员,手劲极大但看上去没有半点用力的迹象:“我必须要感谢您的诚恳和好意,但我和艾德娜已经准备订婚了,实在非常抱歉不得不辜负您的热情……”
一袭白色长裙的艾德娜从贵宾席上款款而来,伸手挽住西利亚的胳膊,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微笑着望向那个官员。这一刻他们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官员震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着,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但我以为……我以为……”
“先生,阅兵要开始了。”海因里希快步走来,自然而然把手往官员肩上一按:“请跟我回到座位上吧。”
失魂落魄的官员下意识被带走了,媒体镜头在他身上停留了数秒,似乎有点同情和意味深长混杂起来的意味。紧接着主席台上众人纷纷落座,每个人脸上神色各异,阅兵仪式在二十八声礼炮响后正式开始。
这件事稍稍缓和了军部官员对艾德娜的厌恶,但没有制住网上无数群众的意淫。Alpha官员求婚事件就好像一根导火索,突然让大家意识到这个爆炸性的事实:作为Beta西利亚是可以跟Alpha结合的,甚至还可以孕育后代。
——虽然Beta受孕几率小且只能生育Beta,但如果能让西利亚生的话,你还指望要几个?
几乎一夜之间,西利亚从众多Omega的头号理想对象变成了Alpha的头号幻想对象。元帅办公室整天接到各种狂热的求爱信件,电视上花样频出的真假新闻层出不穷,星际网络更是塞满了各种让人瞠目结舌的荒诞图文。要钱不要命的走私商们甚至开发出了一种无比酷似西利亚元帅的仿真娃娃,在地下黑市卖到了上百万联盟币的高价,而且经常因为太受欢迎而脱销。
——是可忍孰不可忍,西利亚的忍耐终于到了尽头。
狂热的事态终于在两个月后被联盟军方紧急叫停,不仅黑市交易被肃清、大量节目被停播,网络也设置了相关屏蔽词。一时网上爆炸式增长的各种意淫图文都消失了,有些太过分的网站负责人甚至被宪兵队实施了拘留。
然而军部在这场闹剧中最恼火的,不是在网上暗搓搓自我YY的Alpha,不是在电视上搏出位博眼球的各路名人,甚至不是倒腾出了西利亚元帅少年、青年、中年版的黑市商人。
——拉了最多仇恨值的是联盟议会,或者说,是公布了元帅性别秘密的艾德娜·孔塞特林。
西利亚和艾德娜这两人内心是否还有旧情,这个外人很难知道,但就海因里希看来这两人的感情已经降至冰点了。阅兵仪式上的一挽不过维持了表面上虚假的平衡,实际上情况怎样只有几个亲近侍卫清楚——
仪式结束后在回去的路上,艾德娜接通了元帅的飞艇通讯,含泪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们隔着光屏互相对视,许久后西利亚率先伸手,按断了通讯。
这一按仿佛是一个信号,宣告西利亚和联盟议会之间的和谐期从此正式结束了。
没有了艾德娜从中斡旋,军部和议会之间的种种摩擦便越发明显起来。而此时恰巧爆发了边境叛乱事件,光耀军团开拔前夕,议会强行往指挥舰上塞了几个监军,为此引起了整个军部上下的极大愤怒。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四年春,双子座叛乱事件爆发,西利亚带兵出征。
同年,议会与军部发生重大冲突,西利亚紧急回驰。
随即冲突升级,议会将赶回首都的西利亚强行关押,引起军部震怒,由此爆发了著名的“火烧议会”事件。
一周后西利亚脱困而出,立刻赶往双子座前线指挥战役。而在他身后,首都局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在前线暂代指挥的海因里希、亚伦等人互相配合,成功将叛乱军狙击出了双子座星系之外。这两人近几年来经常以西利亚之名领兵出征,在军中建立了很高的威望,大胜之后便率领全体光耀军团退回双子座星系,开始修建陈桥要塞。
西利亚赶到时他们正坐在白鹭星司令部开会,听闻元帅到来的消息,海因里希立刻带着所有人出舰去迎接——然而西利亚走上舰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元、元帅……”
西利亚面色苍白,神情冷静,但额前凌乱包着绷带,看得出只做了应急处理。纱布上、衣领下透出的血污还清晰可见,上身衬衣里的绷带顺着肩膀一直缠到指根,左臂骨有点不正常的弯曲。
海因里希只觉得血瞬间都冲上了脑子:“这是怎么回事元帅!是道格拉斯让人干的?宪兵队那帮混账——”
西利亚抬手制止了他。
“带军回撤,”他低沉道,“议会要点兵。”
——西利亚再次对议会妥协了,但这个决定不可说不老成,妥协多少、以何种方式妥协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然而当时在光耀军团其他人眼里看来,议会的咄咄逼人以及元帅的再三退让都已经到达他们的忍耐极限了;强行囚禁元帅一事将众人的不满情绪推向了巅峰,几乎成了后来一切事件的导火索。
在场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色,继而都望向海因里希。然而海因里希似乎毫无觉察一般,十分随意的一点头,旋即上前道:“我明白了元帅。请先去医疗舱躺一会儿,建立要塞的收尾工作大概要明天下午才能完成。”
西利亚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似乎感觉到气氛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片刻后他终于把疑惑暂时收了起来,礼貌的一颔首,跟着海因里希向军医处走去。
西利亚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联盟军史上最大的内部叛乱终于揭开了序幕——
银河纪元三千二百九十四年,双子座白鹭星,光耀军团高层劫持元帅,向联盟议会提出了独立与自治声明。
声明中痛陈议会之弊,公布军部所受之害,并要求建立以西利亚元帅为中心的独裁政权;声明甫一发出便全议会震动,军部内乱由此而始。
这场内乱直接导致了联盟分裂及日后双子座帝国的建立,史称其为——陈桥兵变。
Chapter65
陈桥兵变主谋是赛特·海因里希和安德斯·亚伦,从犯囊括了当时陈桥要塞中几乎所有的光耀军团高层。这些人叛变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就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就能制住西利亚元帅。
事实上兵变的第一步也就是制住元帅。他们在医疗舱中注入了大量麻醉成分,等西利亚措手不及被迷昏后再铐住他,用他的名义和他的专用通讯频道发了独立宣言给议会;同时切断了陈桥要塞中的其他通讯,掌握火力和能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其他不肯顺从的军官都控制住了。
等西利亚醒来的时候,陈桥要塞已变成了太空中的一座孤岛。
他被铐在宽大的会议桌首座,两个副官一左一右用枪指着他的头,海因里希坐在他面前,左手捏着凤凰机甲戒指,右手中按着一本《自治宣言书》。
“请在这里签字,元帅。”冰蓝色眼睛的强壮侍卫将宣言书推到他面前,沉声道:“光耀军团四十名将军联名在此,请带我们走向独立。”
那一刻金色的恒星风从窗外投来,将海因里希侧脸映得如雕塑般深邃坚硬。
西利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元帅!”一个拿枪抵着他的副官忍不住开口,被海因里希一个眼色止住了。
“我们不会杀害您,元帅,您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非凡。但如果您不从联盟那滩无可救药的烂泥中挣脱出来,终有一天您也会跟着他们一起灭亡。现在新生的希望和力量都在您手上,只要您愿意站出来,跟随您的将不止我们,还有千万在联盟暴政下受到压迫和剥削的人民。”
海因里希起身解开西利亚右手手铐,把笔放到他面前:“——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算您事后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西利亚拿起笔,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面容沉静而纹丝不动。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那悬空的笔尖,宽敞的会议室中连一声呼吸都听不见,半晌却只见西利亚将笔一扔,“啪”的一声轻响。
副官瞬间齐齐变色:“元帅!”
“我做不到。”西利亚说,“你们开枪吧。”
他说这话时平静淡定,眼神却又带着微微的讥诮,仿佛在等着看他们打算怎么杀死自己。一个副官眼底迅速涌出泪水,拿枪的手微微颤抖以至于无法对准,几秒钟后突然一把扔了枪,退后半步跪在地上,难以抑制的大哭了出来。
另一个副官也剧烈的发着抖:“不,我也……我也……”
然而西利亚没有看他们,只用那种眼神静静的盯着海因里希。许久后海因里希猝然转过头,抓起那本宣言书,头也不回落荒而逃一般走了。
兵变在西利亚的非暴力不合作态度下僵持了两天。
——这里就暴露出海因里希初次掌兵经验不足的弊病了。他虽然有非凡的政治能力,说服了整整四十名高级将领来跟随他,但却没有充足的军事头脑来组织这次兵变。
如果换成卡列扬,这时一定不会放任陈桥要塞在太空中漫无目的的漂流,就算元帅不合作他也一定会带着大军出银河系,去远星找一个资源丰富能驻扎下来的星球来建立基地。或者更狠一点的,如果换作元帅的话一定就地把双子座星系打下来,收编当地驻军,建立叛军据点,然后再跟联盟议会谈判,无疑就大大掌握了主动权。
然而海因里希却浪费了这宝贵的两天。
兵变发生48宇宙时后,卡列扬带领二十万大军,穿过临时迁跃门,神不知鬼不觉的包围了这座太空孤岛。毫无悬念的战斗立刻打响,西利亚隔空召唤出机甲凤凰,经过两个小时的激烈争夺战后将陈桥要塞完整拿下,主谋海因里希等人则被全数活捉了。
这次兵变时间虽短,却让整个议会都为之胆寒。一方面他们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并不是无可动摇的,另一方面,他们也深深体会到了军部的可怕和光耀军团的人心。
正因为如此,他们一反之前几乎和元帅决裂的态度,西利亚回到蓝汐星时几乎受到了整个议会的礼遇;同时他们又强烈要求处决海因里希和亚伦等人,并再三请求:“元帅务必要亲自处决他们,为后来人以儆效尤!”
西利亚没有这样做。
后来海因里希一直以为西利亚是不愿处死亚伦,所以才将他们两人放逐到远星系的,为此非常庆幸自己当初拉了亚伦下水。同时也有些微微的心酸,这位有史以来国土最广、权力最大的皇帝在日后数百年漫长的日日夜夜里,一直忍不住在内心深处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亚伦,元帅会杀死我吗?
就仿佛埋在血肉里的一根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会感到疼。
海因里希不知道的是,兵变事败后西利亚曾就善后事宜跟议会谈判过很多次,最终议会做出了让步:两个主谋可以只处决一个,还有一个将永久放逐到远星系,从此再不能回到银河系半步。
“这已经是最大的优待了,尊敬的元帅阁下……您知道联盟虽然已经多年不用死刑,但对于叛国这样严重的罪名,死刑是没有被彻底废除的……”
西利亚站在走廊尽头,半边身体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半晌他终于轻轻吁了口气:
“……送海因里希走吧。”
然而第二天公审的时候元帅又变卦了,顶着议会的巨大压力宣布将海因里希和亚伦两人同时流放,并立刻送上了休眠舱。
这件事让西利亚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海因里希永远也不得而知。
飞艇降落在离银河系数千万光年外的远星上,这里有两倍重力,气候严寒,生存条件极度恶劣。海因里希和亚伦抵达后不出一个月,当初在陈桥要塞上参与叛变的其他将领也被陆陆续续送来了,机器人狱卒将看着他们在这里挖矿、做苦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海因里希也确实在远星做了十三年苦役,直到银河纪元三千三百零七年,一个格外酷寒的冬天,苦役犯们挤在一个破旧的草棚中,用冻到流血的手签下了第二本《独立宣言书》。
随后他们拿出储备已久的武器,砍翻机器狱卒、抢了供给飞船,从远星系揭竿而起,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双子座帝国独立战争。
光荣而艰辛的征程由此而始。
银河纪元3307年,独立武装于远星系建军,初始只有区区四千人跟随;次年,独立军扩充至八万人马,拥有了两百艘飞船;第三年,他们占领了远星系极北之星,联盟终于下令开始讨伐。
第一次银河大战正式揭开了序幕。
3340年,独立武装正式更名帝国军,由海因里希担任统帅,当日陈桥兵变中的其余三十九人担任将领;
3342年,帝国军扩充至930万人,飞船48万艘,大型战舰6万艘;
3354年,帝国军第一次在和联盟的交战中取得胜利,保住了自己的远星根据地,卡列扬中将无功而返;
3387年,金星要塞之战爆发,联盟凤凰被太阳风暴摧毁,联盟200万将士被帝国军全歼;同年议会以重大失败为理由将西利亚元帅免职,消息传到远星,帝国军上下无一不弹冠相庆。
西利亚被剥夺军权的这段时期内帝国飞速发展,一鼓作气吞并了联盟边疆数个星系。3392年春,联盟双子座星系失陷,帝国占领了白鹭星,并将此定为首都。
从那一年开始起,帝国的人口、经济及军备瞬间都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第一次银河大战中联盟与帝国的强弱势力对比,从此便彻底颠倒过来了。
银河纪元3399年春,急剧衰败的局势终于让一部分议员意识到了灭国的危险,议会由此分成主战及主和两派。第二年,主战派在经过一番残酷的倾轧之后占了上风,下令重新任命西利亚为联盟统帅,领兵四百万出征蛇夫星座,准备与海因里希所率领的帝国军决一死战。
然而没有人知道,出征前西利亚独自一人离开联盟,去拜访了遥远的幽空星。
“还记得当年你们说欠我一次吗?现在是报答的时候了。”
“请以思维频波的形式保管我的记忆,一旦我战死,他们会利用幽空电磁来复活我的灵魂。如果你们发现他们输入的思维波和我今天留下的备份不同,请不要折射我的灵魂。”
“有朝一日我会回来,以真正的加文·西利亚的身份——在此之前请保管我最珍贵的遗产,一切就托付给你们了。”
西利亚的目光投向天际,夜空之上蛇夫座,红土星正发出明亮的光。
此时是银河纪元3400年,最后的决战即将打响。
持续百年的战火与爱恨,都在这一年,画上了血腥的句点。
Chapter66
三天后,仙女座金水星,光耀军团缓缓降落在巨大的停机坪上。
卡列扬带着一众副官走下舰桥,左手边跟着神情木然的“试验体GTX0012号”。笔挺的联盟军装很好的掩饰了中将的身形,没人知道军裤下他的小腿肚子此刻正一个劲发抖。
议会代表特尔瓦议员、军部代表艾伯尔上将正被众人簇拥着等在舰桥下,一见卡列扬下来,两人的表情同时都变了:
“漂亮的胜仗,卡列扬中将!”特尔瓦议员热情而不失矜持,上前一把拉住卡列扬的手使劲握了握:“一路辛苦了,议会会记住你的贡献和功绩的!”
卡列扬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哆哆嗦嗦瞥向艾伯尔上将:“您过奖了……”
艾伯尔目露凶光一言不发。
特尔瓦却毫不在意:“这就是试验体GTX0012?为什么还没注射基因修正剂?——一定是回程太匆忙了吧,如果军部空不出人手的话我可以让研究院来帮忙,他们对试验体一直非常感兴趣……”
“不了,议员。”艾伯尔终于开口道,声音低沉而嗡嗡作响:“军部已经安排好了。”
两大巨头终于对上,目光噼里啪啦闪出无数火花。
卡列扬不易为人察觉的退后了半步。
“既然如此,我就在议会恭候你们的好消息了。”片刻后特尔瓦终于冷冷道,转身向私人飞艇大步走去。
在场气氛骤然一松,卡列扬刹那间松了口气——然而他今天注定在劫难逃,特尔瓦还没走远,只见艾伯尔突然像头黑熊般猛冲上来,劈头盖脸给了他一巴掌!
啪!
卡列扬瞬间摔倒在地,昏眩间只听见艾伯尔怒吼:“为什么没攻下戍嵘星!贪生怕死的废物!明明再进一步就可以干掉帝国第九舰队!废物,都是被你毁了!”
不远处特尔瓦一个踉跄,刚要冲回来算账就被手下死活拉住了,片刻后终于悻悻上了飞艇。
卡列扬头昏眼花,在地上坐了半天才被副官发着抖扶起来。艾伯尔余怒未消,接近两米的巨大身躯仿佛一头暴躁的黑熊,指着他怒斥:“我骂的也有你!”
卡列扬两只眼睛转圈圈,有气无力道:“对……对,您骂得对……”
“为什么议会一拖后腿你们就缩了?还有没有军人的骨气!就一鼓作气冲上去又怎么样,打下戍嵘星,回来难道会被议会处死不成?!”
“就算处死还有军部在前边顶着!军部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被处死吗?!懦夫!贪生怕死!这帮整天只想着高官厚禄的老狐狸们……”
艾伯尔上将唾沫横飞,周围几个副官都遭了殃。卡列扬勉强拿手挡着,满脸痛不欲生的表情,好不容易等艾伯尔把口水喷得差不多了,才拿袖子抹着脸苦笑道:“话是这么说,但打下来转手也得送出去,不是送给帝国就是送给暗星堂……”
艾伯尔立刻无话可说了,只得不满意的哼哼着,目光四下逡巡,紧接着一眼瞥见直挺挺站在不远处的加文。
“这就是戍嵘星上的试验体?议会那帮老不死整出来的东西?”
艾伯尔大步走上前,极其厌恶的上下打量了加文一会,又伸手揪了揪他的头发。卡列扬抬眼瞥见这一幕,顿时心生不妙:“哎等等——”
话音未落惨剧已经发生了,艾伯尔习惯性扬起蒲扇般的大手,想也不想便一掌挥下去:“这玩意儿看了真让人恶心!”
——啪!
巨掌在离头顶十公分处被稳稳架住,艾伯尔一惊,只见“试验体”冷冷的看着他,眼底闪动着让人无比熟悉的寒光:
“君子动口不动手,小时候妈妈没教过你么?”
紧接着轰然一声重响,艾伯尔大熊般的身躯被推得猛退两步,重重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这这,这不是,这这这……”艾伯尔只觉得千万匹草泥马从脑海中轰轰而过,整个人简直槑了:“这是什么?!”
卡列扬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半晌才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这是红土星上失败的那个试验体,戍嵘星上那一个被这一个扔在飞船外了。”
“但这一个不是去白鹭星了吗?!不是在皇家军校失踪了吗?!”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戍嵘星……”
“为什么你不知道?为什么这一个把那一个扔在飞船外了?什么叫这一个把那一个扔在飞船外了?现在议会要那个试验体来——”
艾伯尔突然静了,继而瞳孔紧缩,难以置信的盯着加文。
卡列扬在心里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上将?”
黑熊上将终于如梦初醒,一边用震惊、崇敬、怀疑混杂起来的目光紧紧盯着加文,一边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向飞艇退去。
“……事情就是这样,然后我们就一起回金水星了。”二十分钟后,飞艇后座舱,卡列扬用一个无可奈何的耸肩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卡列扬和艾伯尔缩在狭窄的前座下,身后一大片豪华皮质座位,加文正漫不经心的坐在窗前往外看,仿佛对不远处两人的窃窃私语毫无所闻。
艾伯尔从椅背上悄悄探出头,飞快打量一眼后又立刻转回来,面部肌肉因为过分僵硬而微微颤抖:“卡列扬,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是。”
“如果他真是红土星上的那个试验体,你凭什么认定他是失败的?”
卡列扬心中一跳,脸上却毫无异状:“你认为他真是西利亚元帅?不可能的,灵魂折射技术理论上是将思维频波完完整整直接投射出去,对记忆不应有任何损害。试验体一片空白的记忆说明灵魂没有被完整折射,或只折射了一个假的镜像,在这种情况下醒来的人不过是复制体而已。”
艾伯尔铜铃般的眼睛瞪视着他,半晌问:“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五十年都没成功的事,你觉得突然现在就成功了吗?”
艾伯尔不说话了,紧皱眉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许久后只听他迟疑道:“其实我听过一个传说,只是不知道真假——他们说灵魂折射至今不成功是因为议会删改了元帅的记忆,导致思维频波对不上号……如果有一天元帅醒来的话,就说明思维频波对上号了,那么醒来的应该就是——”
艾伯尔顿了顿,道:“需要西利亚元帅的不光议会,也有我们军部。你我都知道现在军部是什么样子,士气和人心都已经散了,年前莫文中将倡导的那次整风运动也没收到什么成效,这说明什么?——当然我不是说军部几十个将军都没法支撑日常运转,但有没有那根主心骨,到底是不一样的。”
卡列扬眼神沉了下去,半晌舔了舔嘴唇,说:“但你也不能因为需要就强说这个是真的,上将。”
“是不是真的可以想办法证明!”艾伯尔不耐烦的一挥手,差点打到卡列扬的鼻子:“目前的关键是我们需要有那个人在,你明白吗?戍嵘星上那个连自主思维都没有,这个却能跑能跳还能跟议会争嘴皮子,我们怎么能把他送走?”
卡列扬不说话了,艾伯尔知道他心里很不爽,难得也劝了两句:“我知道你们这些人跟元帅感情深,不想让这个甭管是失败品还是真身的……来参合这摊浑水。但你想如果是真的元帅活过来了,你让他自己选择,他会对如今的联盟袖手旁观还远走高飞吗?元帅是为联盟而活的,联盟就像他的生命一样,你们这种私心又将他本人的意愿置于何地?”
“不过是个失败品罢了。”卡列扬冷冷道。
“你凭——”艾伯尔勉强忍住争论的欲望,翻着白眼重重一拍座椅扶手:“总之失败品也好真身也罢,现在我们就是需要这么个人!你必须让他把基因液打了,然后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元帅回来了的消息!”
卡列扬还想说什么,艾伯尔起身大步走出座舱,气哼哼到外面抽烟去了。
艾伯尔站在甲板大厅前,深深吐出一口白烟。
这年头真烟草的价格已经超出人们想象了,也许某些帝国贵族还能支付得起,但基本上大家用的都是物美价廉的电子烟草。更受年轻人欢迎的是电子致幻剂和迷情药,这些在遥远的古地球时代都是违禁品,但现在去除依赖性之后,却变成了倍受追捧的新时髦。
西利亚当政那时候,军部高官们连抽根电子香烟都得偷偷摸摸躲着藏着。这才短短五十年呢,各种奇葩的时髦物就流行起来了。要不是年前几个中将严令抨击软毒品,现在那些底层军官会糜烂成什么样都难说……
艾伯尔叹了口气,随手把烟头丢给清洁机器人,正准备回座舱去继续抽卡列扬,突然转身就愣住了:“你——”
加文正站在大厅另一头,静静看着脚下飞速退后的原野。
飞艇正向金水星主城掠去,远处夕阳渐渐没入山峦,金红余晖连绵成一条千里长线,全数倒映在加文沉静的眼底。那一刻景象实在非常壮丽,艾伯尔愣了半晌才下意识道:“你——”
加文转眼望向他。
他们在无人的大厅中互相对视,许久后艾伯尔张了张口,声音茫然而不确定:“——你还记得我吗?”
加文漠然回过头,“印象不大清楚了。”
“不——等等,你还有印象?”
“不确定。”
“可是卡列扬说你一点记忆也没有啊?!”
“显然他没完全说出事实。”
艾伯尔愣愣盯着面前的加文,表情既惊讶又意外,一时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加文从玻璃上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你叫列夫·艾伯尔,联盟第八军团总指挥,暗星堂之战后因为维护擅自行动的卡列扬而持枪闯进元帅办公室,还抄起一壶热茶泼了我全身……就记得这么多了,其实我也很好奇后来这事是怎么了结的,罚款还是拘禁?”
“……因为举止不端而被罚款五千联盟币。”艾伯尔喃喃的道,“我的天,你到底是谁?”
不知何时卡列扬从后舱中走出来,靠在大厅门口表情复杂的看着他们。加文表情很镇定:“我也不知道,但除非找回记忆,否则过去的事已经没意义了。”
艾伯尔微微喘息着摇头,上下打量着这个跟西利亚有着同一张脸的Omega少年,似乎有点难以接受。半晌他终于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沉声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元帅,你都必须成为元帅——联盟需要你,哪怕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精神代表也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了。”
“如果我说不呢?”
“……什么意思?”
加文抱着臂,转身靠在洒满余晖的落地玻璃上,这个姿势让他有一侧脸颊完全隐没在阴影里,艾伯尔只看见他嘴角一丝揶揄的笑意:“——联盟是什么?”
“联盟是……”
“联盟是政权,鹰派、鸽派和中立派是组成这个政权的政党。联盟的全称是银河系及部分河外星系联盟共和国,由5720个执政省和17646个联盟星球组成,在联盟政权鼎盛时期其人口总数曾达到24兆6800亿——现在请你告诉我,这些人能代表联盟吗?”
艾伯尔有点气怯:“能——能吧……”
“那你说联盟需要我,”加文嘴角微微上勾,问:“他们需要我吗?”
艾伯尔瞬间就愣住了。
“这些人不论在联盟还是在帝国都能活,以现阶段局势来看,生活在帝国说不定更幸福一点。至于你口中的联盟其实是联盟议会,或者更广泛一些的联盟政权,它不过是个随时都可以被替换的东西罢了,真正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更加虚无飘渺而不可捉摸的东西。”
加文顿了顿,说:“——是联盟精神。”
卡列扬似乎理解了什么,而艾伯尔却呆呆的站在原地。
“联盟议会确保民众眼下的自由,联盟精神却确保民众永远的自由。后者不需要什么人来当它的‘精神代表’,前者却需要一个幌子来遮掩他们非联盟的本质,所以你们复活了我。”
加文的笑意更加深了,艾伯尔在他的眼神下有点无所适从,半晌结结巴巴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想……”
“他不是那个意思,”卡列扬沉声道。
艾伯尔用求救般的眼神望向加文。
“我从红土星上醒来后……”加文突然漫不经心道,“……因为一些失误,去了白鹭星皇家军校,在那里恢复了一些记忆。”
艾伯尔从议会得到这个消息后就觉得匪夷所思,当时还以为是孔塞特林家族玩的把戏,现在知道竟然是真的,不由吃了一惊。
“再从白鹭星到戍嵘星,从戍嵘星到这里,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命运各种巧合的推动,从没哪一件事情是自己有意识要去做的。但是,虽然我从没追求过‘为什么要被制造出来’这种答案,但并不代表我心里就不想。”
“我想知道自己曾经是怎样的人,抱有怎样的梦想,为了什么信仰而甘愿赴死。我想知道自己曾经做过哪些正确的事情,而那些错误还有没有改变的可能,来不及做的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为了追求这些答案我愿意配合你们,但并非是出于所谓联盟议会的需要。”
艾伯尔愣了一会才渐渐明白过来,忍不住辩解道:“可是西利亚元帅从来都不为自己追求任何东西,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联盟,联盟就是他的生命——”
卡列扬想开口反驳,却被加文打断了:“不,西利亚不是这么高尚的人。”
艾伯尔满心委屈,却只见加文冷冷道:
“他只是为个人的信仰战死而已,并没有被任何人亏欠,也没有任何值得敬佩的地方。”
最终卡列扬的反对没有起到效果,抵达金水星主城后,艾伯尔的人将加文接走,安排了基因进化液注射。
第一针只是几分钟的事,但随后的持续注射和基因修正是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它将加文在白鹭星上容貌变化的过程急剧缩短,七十二小时内他的骨骼增长,细胞分裂加快,性征发育被强制催熟到古地球时代二十四至二十六岁成人水平。
这个时期男性生理状况最为成熟鼎盛,西利亚成为元帅后的两百多年间,公众形象便一直保持在这个阶段。
为了达到最佳舆论效果,议会和军部都同意现在的“元帅”也必须以这个年纪出现。幸亏加文现在这个身体已经接近成年了,各方面基因修正都不太多,烧灼般的生长痛也仅仅只持续了三天。
期间他被关在封闭实验室里,为了防止基因污染连卡列扬都不能来看他。其实对加文来说这是件好事,因为据狮鹫事后形容,未完成的基因修正让加文看起来相当古怪:“前两天你左手一直比右手长五厘米,而且眼睛一大一小哈哈哈哈——!!”
到第四天早上,加文从被冷汗浸湿的床上惊醒时,伴随他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炙热和酸痛都消失了。他动动手指,感觉还有些无力,但那是虚脱过后缓慢恢复的正常现象。
“——完成了。”狮鹫肯定道,像只圆溜溜的光球一样飘在半空中:“下来看看吧。”
加文试探性的踩住地面,片刻后向前迈了一步,继而走到玻璃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深黑头发肤色白皙,体型削瘦却非常挺拔,从肩到腰、腿的站姿都显出一种习惯性的整肃。
他眉眼轮廓非常深刻,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从下颔到脖颈的线条修长利落。这种面相有种秀丽的冷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一看就是那种意志极强、不好说服的人。
——这是西利亚。
这是被联盟千亿将士所拥戴,驰骋军界数百年的联盟统帅加文·西利亚。
Chapter67
“元帅,”不知何时卡列扬出现在门口,语气复杂的唤了一声。
西利亚回头打量了他一眼,顺手从他手里那叠军装中抽了件衬衣,穿上后也没系第一个扣子,袖管便随便往手肘上一卷,“那头熊呢?”
“……艾伯尔上将在外边应付几位议员。您要吃点东西吗?”
“不用。”西利亚又抽了条军裤,自然而然当着卡列扬的面穿上,走到洗手间去倒了杯水喝。
这一系列动作和态度都熟稔流畅,但卡列扬难免有点不自在,正翻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就只听西利亚十分随意的问:“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什、什么?”
“关于灵魂折射,如果试验体醒来时是有记忆的,你们怎么判定他是真身还是复制人呢?”
还好这个问题不难,但面对着这张脸回答实在是太有压力了。卡列扬跟没骨头一样靠在门框边,有气无力道:“这个其实……是很好判断的,一个人不论身体怎么换,记忆再怎么删改,灵魂中自我意识的那部分都不会变,大脑中会有种潜意识判断自己是否真正经历过这些记忆。比如说如果醒来的是复制体,看到我的第一眼会问:‘你就是卡列扬?’因为他对自己的记忆没有切身感;但如果醒来的是元帅本人,就会伸个懒腰说:‘哟!卡列扬!’”
西利亚举了举杯:“哟,卡列扬!”
卡列扬:“……”
“说到记忆删改,”西利亚泰然自若的喝了口水,又问:“熊上将在飞艇上告诉你议会删改了我的……原主的……记忆,这也是议会为了控制试验体而预备的手段?”
卡列扬沉默了几秒,似乎有点艰难的摇了摇头,“不能完全这样说。试验体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除了当幌子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价值,议会想控制的还是真正的西利亚。但真正的议会又很难对付,所以才会想出利用Omega身体、删改记忆等手段,期待回来的是一个有各种价值但又对议会百依百顺的元帅。”
西利亚沉吟着点点头,“那么为什么只有我醒了?”
卡列扬开始装傻:“什么?”
“联盟败退五十年,中间起码做了上百个试验体,为什么只有被你监管的我醒了?”
“不知道,也许是运气好——”
“嗯?”
“我只是军人我不懂那些玩意儿——”
“嗯?”
“或者是侥幸——”卡列扬瞅瞅西利亚的脸色,豁出去道:“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追究这个还重要吗?红土星上的研究员在轰炸中全死了,我又不能把他们挖出来再一个个去问!”
西利亚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用那种特有的微妙表情盯着卡列扬。
病房里静寂无声,窗外连一丝风都听不见。卡列扬的脸颊因为肌肉过度绷紧而微微有点发抖,他甚至感到脚有点麻了,但又不敢轻易变换站姿。
“因为这次试验和以往五十年间的都不同,”许久后西利亚轻声道,噙着那丝微微的笑意:“因为你没删改我的记忆。”
卡列扬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在说什么?这几个研究员要进来测下身体参数……哦我的天!”艾伯尔带着一大群基因专家走进来,看见西利亚的瞬间眼睛就瞪圆了:“元、元帅!”
“你好,熊先生。”
“熊先生是什么我的名字叫艾伯尔!我的天,你真是——你一定真是——”艾伯尔捂着眼睛在房间里抓了两圈,满脸混乱到极致的表情,拼命冲那群研究员挥手:“你们快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完事以后我得带他去封闭宿舍,下午还得跟麦基议员那傻逼准备新闻发布会。哦我的天,卡列扬你确定这是失败品吗?你确定吗?!”
卡列扬别过眼睛,没有回答。
但艾伯尔已经混乱到没工夫注意答案了,几个研究员上来给西利亚测脉搏、血压时连手都在哆嗦。匆忙的基本检查在二十分钟后完毕,艾伯尔战战兢兢的带西利亚登上小型飞梭,往宿舍方向飞去。
直到现在西利亚才弄清这片区域是什么地方——联盟政府官员聚居小区,紧挨着联盟政府建筑群。这跟帝国军部将领们扎堆住在皇宫对街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一般都管理森严,进出用封闭飞梭,路上极少见到行人,安保和隐私都非常完备。
西利亚作为“试验体”,被安排住在小区深处一栋封闭宿舍楼里。相比强盛的帝国来说联盟流亡政府是真落魄了,公共设施明显老化陈旧,宿舍是一套小小的两居室,除了床、餐桌以外几乎什么都家具都没有,系统管家也只能做最基本的清扫工作。
“这是古地球时代的员工宿舍吗?”卡列扬有点不大满意。
西利亚却在任何逆境中都安之若素,往卧室里转了一圈,甚至弹了弹单人床:“挺干净的么。”
艾伯尔似乎有点忌惮这个说不上是试验体还是真身的Omega,便佯装专心致志的打量地板,片刻后咳了一声:“唔……明天马卡斯议长会来见你一面,两天后举行面向全银河系的新闻发布会,宣告‘元帅已经回来了’的消息。在此之前你可能不能乱走,我得把这个定位仪给你带上。还有这是通讯器,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就通过这个直接联系我。”
卡列扬又要发怒,被西利亚一个眼色止住了,随即伸手让艾伯尔把环状的定位仪卡死在他手腕上。
“会有哪些人参加发布会?”
“议会和军部代表,光耀军团战死将士的家属代表,其他一些独立国的外交官和新闻媒体。”艾伯尔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另外还有一些特殊来宾,但军部正在和议会沟通,争取到时不让他们入场。”
卡列扬奇问:“是什么人?”
艾伯尔刚要说什么,突然只听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爆炸。三人一齐回过头,只见远处的天空中撕开一条空间裂缝,几台黝黑的兽形飞行装置正以惊人的速度冲出缝隙,瞬间便消失在了议会林立的大厦群中。
两个将军还没反应过来,西利亚便回过头,神色十分了然:“——暗星堂?”
“对,可是你怎么——”
“尤涅斯和奥斯罗德?”
艾伯尔张大嘴巴,几秒钟后猝然合上:“是……是的,尤涅斯和奥斯罗德,可能还有其他武士吧。暗星堂和孔塞特林家族关系很密切,连马卡斯议长都在一定程度上受控于他们,更别提相当一部分军部将领了。”
西利亚点了点头,默然不语。
作为带领议会向帝国投降的议长,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早就辞去了所有公开职务,但这个家族并未远离政治中心。数百年积累的庞大权力让他们从各个方面影响着现有的议会,而马卡斯作为流亡政府成立后才匆匆选出的新任议长,被迫受控于他们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军部将领——西利亚战死五十年,议会都不知道对军部做了多少次大换血。除了那些实在战功赫赫的,西利亚的心腹还能剩下多少?
艾伯尔没有逗留很长时间,很快便匆匆赶去议会了。卡列扬尾随他出了门,临走前似乎微微踌躇了一下,回头郑重其事的看向西利亚:“如果你想走的话,现在我还来得及安排。”
西利亚却一抬手制止了他,“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现在都已经在联盟了。与其帮我离开不如帮我更好的留下来,轻重缓急还分不清楚吗?”
卡列扬想争辩,却被西利亚沉声打断了:“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所谓‘个人的自由’纯粹是做梦罢了。”
卡列扬无言以对,最终只能离开了宿舍。
狮鹫光脑飘在窗前,同情的看着他快步走上飞梭:“为什么他有种死了亲娘的小孩被后娘接过去养的苦逼感?这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加文你前两天在飞艇上还打他,人家可是你亲儿子啊你也下得去手!”
“……”西利亚捏着狮鹫的耳朵把它揪过来,顺手在眼前晃了晃:“你能入侵联盟政府管理系统吗?”
“能!但我是一只有理想有节操的小光脑!你想干什么?偷窥议会女厕所还是更衣间?”
“在帝国军部数据库里藏了300G毛片的你节操已经碎掉了,帮我全面监视议会大厦,定位尤涅斯。”
狮鹫一边嘀咕“摸不到凤凰的小手只能靠看毛片打发寂寞的漫漫长夜这也能算我的错吗”一边悻悻接入联盟议会大厦的中枢管理系统。再一次,托流亡政府家底寒酸的福,3S光脑狮鹫顺利翻过了防火墙,在半空中投下密密麻麻的建筑内部构造图。
“他们在这里,”它跳到光网中一个移动的小红点上,继而把图像放大:“喏,这个人是联盟议长马卡斯。”
立体投影映亮西利亚沉郁的侧脸,只见影像中,尤涅斯、奥斯罗德和其他几个高阶武士正昂首挺胸向前走,一个矮而微胖、头发花白的大叔正陪在旁边,虽然衣着面料昂贵,但体态和动作都透出一股畏缩,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十分不安。
“……是的,基因修正差不多已经完成了,但这个也只是比较成功的复制品而已……我们按您的建议修改了记忆频波,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醒来时一点记忆也没有,也不知道好不好掌握……”
“这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议长阁下。”尤涅斯冷冷道:“修改记忆频波不影响整个灵魂的折射,你们不是已经在金星要塞之战中成功了一次吗?虽然那次记忆修改较少,但原理是没变的,现在不成功必定是其他方面的原因。”
马卡斯为难的皱起脸:“可是,会是什么原因呢?”
“这就要问你们自己了。”尤涅斯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也许是试验出了差错,也许是试验体造得不好,也许……是有人不希望它成功……”
“——谁?!”马卡斯吓了一跳。
“你还想跟我装傻吗,议长阁下?军部那些西利亚死忠粉不谈,光是议会就有各种不同意见吧,甚至还有主张投降帝国成为自治星系的,主张迁去远星从此和帝国两不相犯的……仅仅灵魂折射这件事就有很多人有不同意见呢。”
马卡斯脸上惊容一收,用那副为难的神情笑道:“有些人的意见也不得不听呀,很多事连我都做不得主——”
“我劝你分清主次,马卡斯议长。”尤涅斯停下脚步,转身居高临下的盯着对方,直到议长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你能坐上这个位置离不开孔塞特林家族的支持,而道格拉斯·孔塞特林早已是我们忠诚、温顺的朋友了。议会里那些不同意见,你该知道如何处理,重要的是暗星堂必须从此事中得到收益。”
马卡斯连连点头,十指交叉着不停搓来搓去。
但西利亚注意到他殷勤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们会参加明天的新闻发布会,”尤涅斯视而不见,冷冷道:“另外针对蛇夫星座的有关事宜,发布会结束后我们再讨论。”
尤涅斯没再理会议长,带着暗星武士们径直向前走去。
影像里马卡斯的脸色青红交错,半晌才悻悻一甩手,看样子非常沮丧。
“他想越过孔塞特林家族,直接抱上暗星堂的大腿?”狮鹫急切的在西利亚鼻子前跳来跳去,自作聪明问:“尤涅斯不睬他,所以他现在很恨孔塞特林家族?”
“……他应该是主和派。”西利亚轻轻将狮鹫抓到手里,眼神中带着思索:“孔塞特林家族当了太多年议长了,他们希望率领流亡军反扑帝国,在提升联盟地位的同时也扩大手中的权力,因此需要借助暗星堂。而马卡斯只想安居一隅,好好掌握自己现有的这点小权就行了。尤涅斯刚才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在警告他。”
狮鹫似懂非懂,“所以他应该是不希望你复活的……?”
“我复活是各方面势力纠缠后的结果,但他的意见不重要,他只是个傀儡。”
“那……蛇夫星座又是怎么回事?”狮鹫作为一只前·帝国机甲还是很关心帝国领土的,拼命从西利亚手中挣扎出来,问:“难道联盟的目标是蛇夫星座?暗星堂会出兵帮他们打吗?——但我不明白这样对暗星堂有什么好处,联盟又穷又混乱,蛇夫星座也那么荒凉……”
“暗星堂是政治投机犯,他们追求的是更大的利益。”
狮鹫还是不明白,顶着问号歪头看他,神情甚是无辜。
西利亚也不再解释了,顺手捏捏它的耳朵:“你知道对付政治投机犯最有效的一招是什么吗?”
狮鹫疑惑摇头。
西利亚笑了起来:
“——破坏他们的政治联盟。”
·
当天深夜。
联盟指挥基地在夜色中静寂巍峨,入口处站着整排机器士兵,个个都端着枪,红外线眼睛在夜幕中扫来扫去。
片刻后突然一个机器人眼部亮光消失,随即端枪的手垂了下来,咔咔两声后定在了原地。
其他机器士兵立刻触发应急程序,同时走过来查看情况。然而还没等它们的系统中枢将此事报到上级,突然噼啪一阵电光同时从所有机器人脑部炸裂开来,几秒钟后所有士兵都定在原地不动了。
“已经是帝国二十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款了……”路边的树上飘出一只光球,狮鹫感叹道:“联盟真穷,真憋屈,快嫁到帝国来吧!”
西利亚眉角微微抽搐,从大树上一跃而下,如猫科动物般轻巧落地。
“话说回来幸亏有我跟着你啊,你一人单打独斗可怎么办?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被联盟这帮饥渴的Alpha吃掉?现在看出亚伦上将的好了吧,为了帮你他可是连如此聪明美丽的我都放弃了啊!跟追着你要啪啪啪的陛下相比高下立现啊!有没有被感动到?有没有?!所以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睡亚伦?!”
西利亚完全没受狮鹫精神攻击的影响,很快徒手将机器人脑袋拆开,找出控制中枢里的芯片往门锁上一刷。
呼的一声大门开了。
银白色金属走廊呈三十度角向地下延伸,两百米外有一排电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西利亚向电梯走去,然而越深入就越感到不舒服,脑海深处有种全无来由的紧张和警惕。
“就算不睡亚伦也没关系你起码把凤凰嫁给我吧,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很过分吗,一点也不过分是不是?好吧如果太过分了就让我摸摸凤凰的小手吧,像我这样孤独百年的可怜机甲只要摸摸小手就满足了啊……顺便说一句尤涅斯住在地下二百五十层,二百五哎,多衬他!”
“巴奈特住哪层?”
狮鹫一愣:“谁?”
“就是跟在奥斯罗德身后,那个缺了条胳膊的高阶武士。”
狮鹫一脑袋问号,心说这不是个重要角色吧,加文问这个干什么?
但它还是老老实实的扫描完整座基地,片刻后迟疑道:“几个暗星堂武士下榻的地区都有浓雾包围着,不大能看清,应该是跟尤涅斯同层。”
西利亚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心中那股微微的压迫感更明显了。
这个感觉他并不陌生,习惯于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往往对危险有种敏锐到奇妙的预感。
但有些事是明知道危险也必须去做的,西利亚面沉如水,站定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前刷了下芯片,随即门悄然滑开。
——二百五十。
封闭的金属箱在地底深处悄然下沉,随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逐渐增加,西利亚突然感到内心深处那种焦躁、烦闷、恶心欲呕的感觉越来越重。他重重掐了下虎口,就在疼痛让他整个神经绷紧的瞬间,突然狮鹫“咦?”了一声。
“怎么?”
“……我不知道……”狮鹫疑惑的环顾四周,片刻后喃喃的道:“好奇怪,你身边……有很多雾。”
此刻电梯内灯光明亮,前后镜面清晰映出西利亚的脸——
他的瞳孔瞬间微微缩紧了。
Chapter68
“救救我们……”
“救救我们…………”
“快来……快来救救我们——!”
仿佛深渊中的无尽厉鬼,那悲惨的哭号从深不可测的电梯井底盘旋而起,西利亚一瞥脚下,瞬间只觉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灰色雾气笼罩而上!
“加文——”狮鹫惊慌的声音未落,西利亚一把攥住它,同时将一直和它从未断过的精神链接撤了回来,瞬间完全发散!
狭小的金属空间内霎时充满了无声静寂而又震人发聩的惨叫:“救救我们!不管是谁,求求你救救我们——!”
仿佛闪电划破黑夜,西利亚脑海深处突然涌出无数画面:
他站在宇宙战舰指挥台上,操纵台前坐满了激动的研究员。大厅中回响着星际电磁炮试验发射的倒计时,再过三十秒后,这颗史无前例的巨大电磁炮将拖着长而绚丽的尾光,如流星般划过太空。
年轻的联盟统帅垂下眼睛,突然感觉一丝微不足道的风掠过耳边,紧接着有个遥远的声音渐渐响起:“有人吗?有人能听见我们吗?”
“求求你听见我们!”
“快阻止……快阻止这一切!”
“求求你听见我们吧——!”
西利亚猛然抬头:“你们是谁?”
“元帅?”周围众人都诧异回头,与此同时前方一个研究员猝然起身,指着监控录像惊道:“元帅身边是什么?有雾气!”
“是不明电磁波,快拉开元帅!”
侍卫队长海因里希一个箭步冲上前,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西利亚一摆手制止了。他闭上眼睛集中思维,只听风中无助的呼救瞬间清晰起来:“我们是幽空星人,我们以电磁波的形式生存!”
“快阻止导弹发射,电磁干扰会杀了我们的!”
“求求你,人类统帅!只有你能听见我们,求求你!”
——西利亚脸色瞬间就变了。
“十四、十三、十二……九、八、七、六……”大厅里倒计时越来越响,导弹专家们紧盯着监控屏,只见舰体外电磁炮口猛然闪现出夺目的白光。就在导弹即将发射时,西利亚猝然睁眼喝道:“——住手!”
“元、元帅?!”
所有人都惊骇莫名,千军一发之际西利亚猛然拔枪,一枪打碎了数十米外操纵台上的绿色发射键:“我说住手!停止发射,立刻!”
砰然一声巨响,总工程师下意识飞扑出去,霎时将动力推进拉杆死死板到了底!
“三,二,一——发射程序中止,警告,警告,发射程序中止……”
大厅里红光闪烁,导弹在最后一秒堪堪停在了炮管里。周围人人都惊魂未定,总工程师抓着拉杆回过头,喘息着望向联盟统帅。
一时周围无比安静,西利亚在众目睽睽之下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刚刚发现附近磁场状况有异,让科学院勘察后递一份报告上来吧……导弹试验继续进行,通知全军跃迁至一光年外再行轰炸。”
没人知道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幽空星人汇聚成一缕清风,从联盟统帅耳边悄然拂过:
“谢谢你,人类统帅!”
“幽空星欠你一个人情,我们会再见面的!”
·
记忆的画面猝然消失,西利亚猛然回过神,瞬间只觉得一阵旋风毫无预兆的在电梯里刮起:
“求求你!人类元帅!求求你听见我们!”
“快救救我们吧,暗星堂就要来杀死我们了!”
“……幽空星人?”西利亚从刹那间的记忆中提取到了这个重要名词:“我们曾经见过?”
风声中响起很多细小琐碎的声音,大概是幽空星人们用独有的频率互相交流,几秒钟后它们同时叽叽喳喳的叫起来:“是的,你救过我们!你来幽空星求我们帮忙,但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暗星堂把我们抓到反制磁场里,逼我们交出你的遗产!”
“但你的遗产已经回幽空星了,再被关下去我们会死在反制磁场里的!”
……
跟幽空星人交流是一件很费劲的事,它们以电磁波的形式彼此混淆融合,说起话来吵吵嚷嚷的混杂成一片。西利亚当机立断的打断了它们:“等等,当初找你们的是‘我’?我可能只是灵魂折射后的复制品……”
“灵魂不可复制!”幽空星人尖利道,“是的,来找我们的就是你!”
西利亚愣了愣,随即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从心底升了上来。
原来红土星上的试验到底成功了,而我也确实是……
但所谓的遗产是什么,为什么“已经回幽空星了”?尤涅斯把幽空星人抓来又是因为——
“求求你帮我们破坏反制磁场!”也许是电梯越发接近第二百五十层,反制磁场的威力越来越强,幽空星人的声音也猛然凄厉绝望起来:“想要你的遗产,就来幽空星,但小心尤涅斯!”
“我的……”
“一定要来幽空星!千万小心尤涅斯!暗星堂就要向蛇夫星座——”
叮咚!
电梯上方的数字定格在二百五十,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气场陡然笼罩了这小小的金属空间,空气中布满了静电,而幽空星人的声音已猝然消失不见了。
“……反制磁场,”西利亚喃喃的道。
他抓起狮鹫,瞬间化为手套,猛然起身紧贴到电梯顶部,整个身体如同一层薄薄的纸。与此同时电梯门缓缓打开了,门外是一道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个巡逻到此处的暗星学徒闻声回头,疑惑的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
“谁在那里?”
周围一片安静。
“谁在那里?”
学徒警惕起来,举起枪缓缓向电梯靠近。周围静得只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然而就在他一脚踏进电梯门的刹那间,头顶猛然一道疾风,西利亚当空而下,双膝紧紧夹住学徒的头,一个漂亮利落的扭腰就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唔——”
学徒根本发不出声音,就被西利亚闪电般推出电梯,挤到墙角边一手抓住他右肩生生拗断,同时铁钳般捂住他的嘴:“别叫!否则杀了你!”
闪电般的剧痛贯穿神经,学徒脸上冷汗汩汩而下,却只能发出“唔唔”的无助声音。
“巴奈特在哪里?”
“唔唔唔唔……”
西利亚稍微将手放松了一点,谁知学徒立刻大叫:“快来——唔唔!”
咔嚓一声脆响,他左肩也被干净利落一把拗断,这剧痛让学徒立刻软倒在地,除了发抖之外什么力气都没了。西利亚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枪,顶着学徒的太阳穴缓缓道:“看在还是学徒的份上我就不杀你了……巴奈特在哪里?磁场控制室在哪里?”
学徒颤如颠筛,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恐惧和求饶的神色。西利亚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稍微松开堵着他嘴的手,果然只听他哑着嗓子发抖道:“3、3B区,巴奈特大人住3B区——”
“磁场控制室呢?”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西利亚手一动,学徒立刻崩溃尖叫起来:“别杀我,我真的都——”
哐当一声重响,西利亚一枪柄重重砸到那学徒后脑上,顿时将他砸得昏死了过去。
“狮鹫,扫描3B区。”
狮鹫这只有眼色的小光脑,不等西利亚吩咐第二遍就查出了结果,迅速将通向目的地的最短路径在空中投射了出来,同时疑惑道:“咦——不对啊,3B区为什么这么多人……”
那些人在投影中都是绿色的热成像,西利亚只瞥了一眼便迅速扒下学徒的黑袍披到自己身上,抓起他的枪向前走去。
整个250层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大迷宫,而两侧墙壁大多是临时构建起来的电磁材料,可见是匆忙间被改造成这样的。这些材料构成了反制磁场,同时很大程度上干扰了狮鹫的扫描系统,西利亚一路上跟巡逻的其他暗星学徒险遇了好几次,所幸仗着伪装,每次都侥幸逃过。
很快前方墙壁上出现了3B区的标号,西利亚紧贴墙壁,无声无息的伸头望向拐弯处,突然瞳孔微微放大了——
拐弯外竟静静的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全身赤裸的少年,灯光下大片蜜色的肌肤让人不敢正视,头深深垂着,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刘海下,看不清长什么样。
然而西利亚瞬间就认出了他——那是自己!
是在红土星上刚醒来时,还没经过基因修正的自己!
西利亚眉心完全拧了起来,从拐角处上前一看,表情顿时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反感和厌恶——那试验体上身青红交错,双腿大张,下身还有受过蹂躏的痕迹。可以想见巴奈特是在这里对它做了什么,然后就随便把它丢在这里不管了,就像个随手丢掉的性玩具一样!
“这变态……”西利亚低低说了一句,突然听见狮鹫小心道:“呃,加文?”
“怎么?”
“我收到一条通讯请求,是……是狴犴发来的……”
“接。”
这还是狮鹫“失身于人”后第一次收到来自其他帝国机甲的通讯,其意义不异于叛国犯逃到外国后突然某天接到了来自本国总统的电话。狮鹫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接通视频,出乎意料传来的是海因里希的声音,其中满含抑制不住的激动:“加文,我——”
声音戛然而止,海因里希望着面前的少年,表情一片空白。
“……你误会了。”西利亚一把抓住狮鹫拧向自己,镇定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你现在在——”
声音再次戛然而止,海因里希望着面前的成年体西利亚,表情一片空白。
“……这个倒没误会。”西利亚摸摸脸:“——基因修正剂。”
海因里希脑海中瞬间塞满了各种不堪入目的黄色镜头,他颤抖的手来回指着西利亚和试验体,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来:“你——你——你们——”
“毛片看多了吧,”西利亚揶揄道,“是巴奈特干的。”
海因里希沉浸在一脑子香艳的想象中,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巴奈特是谁——当初跟奥斯罗德一起在机甲联赛上入侵皇家军校,事后被狴犴和凤凰一起联手打退,没想到这个炮灰竟然还活着,竟然还敢对西利亚是试验体做出这种事!
海因里希只觉得内心有股邪火瞬间冲上头顶:“你现在在哪?这是怎么回事?!”
西利亚一边小心前进,一边把事情简单快速的解释了一下。皇帝不愧是玩弄政治的天才,一听西利亚说来找巴奈特就立刻反应过来:“你想在议会的地盘上暗杀此人,借故挑起暗星堂和议会的争端?”
“不仅如此,巴奈特是奥斯罗德那一派的,而奥斯罗德和尤涅斯为了权力争锋相对,互相猜忌已经很久了。”
皇帝闻言立刻摇头:“但你这计划太仓促,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破绽,恐怕不至于让奥斯罗德就此跟尤涅斯翻脸成仇吧?”
西利亚欠身掠过走廊,只见尽头有两扇半开的卧室门,门缝中透出柔和奢华的灯光和淫靡的声响。他紧盯着那门缝,勾起一边嘴角,笑意中竟有些冰冷的意味:“不,奥斯罗德不关心破绽,他只欠缺一个理由罢了……尤涅斯尚能看到大局,而奥斯罗德,不过是个只能看到眼前小利的废物。”
这时只听吱呀一声,卧室门被推开,两个一模一样的试验体走了出来。
狮鹫光脑飞在西利亚耳边,摄像头正对着卧室门,所以海因里希也同时看到了这个让他血脉贲张的场景:那两人手里拖着另一个试验体,但只能软软的瘫在地上,看样子全身骨骼都尽碎了,显然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性虐和殴打!
“巴奈特——!”海因里希霍然起身,眼底燃烧着骇人的怒火:“老子一定要——一定要——!”
“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充气娃娃的爱有那么深。”西利亚随口道,趁着两个试验体走到自己身边时猛然伸手勾住一个。
试验体没有灵魂,纯粹是靠精神指令来行动的。这一个被勾住了,另一个也没有停,麻木的拖着同伴继续向前走去。西利亚也没有管它,只紧紧盯着手里这一个试验体的眼睛,同时将自己的精神阀值提到最极限——
就像链接机甲虚拟神经栓一样,试验体猛然弹了一下,抬眼回望西利亚。
刹那间西利亚眉心微微一跳:试验体毕竟是人类,大脑中精神栓的设置比机甲精神栓复杂得多,连他都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但紧接着试验体顺从的伸出手,西利亚微微吁了口气,将狮鹫变成一把极小的光匕放到它手心。
试验体转过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精神栓中两股相悖的指令在彼此斗争。片刻后终于来自西利亚的指令占了上风,它就像来时一样拖着脚步,缓缓向卧室门走去。
走廊上没人说话,只听试验体的脚步一声声落在地上,空气紧绷得几乎要凝固。十数秒后试验体终于站在了敞开的大门前,举起手中光匕。
卧室里巴奈特想必还想温柔乡中享受,根本没注意到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性爱娃娃,已经对他亮出了屠刀——
就在这一瞬间,光匕自动对焦,试验体猛然抬手下劈,蓝色的扇形电磁光呼的一声向巴奈特劈去!
所有事情都在同一秒发生,快得连肉眼都看不清楚——
蓝光劈出的那一瞬间,巴奈特猛然从大床上一跃而起,如巨大的猛禽般当空而下:“什么人——”
轰然一声他将试验体踹倒在地,手起掌落一把扭断了它的头!
试验体头颈鲜血狂涌,巴奈特夺过它手中的光匕,正要仔细打量却猛然觉出不对:“机甲?!”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西利亚猝然抬手,在巴奈特将光匕远远扔开的前一瞬间暴喝:“狮鹫——”
那一刻不论巴奈特反应再快都来不及了,五维合金瞬间变形,狮鹫化为一柄长达半米的倒刺,只听噗呲一声,从巴奈特手中悍然刺穿了他自己的咽喉!
扑通一声,巴奈特颓然跪倒在地,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的人影,半晌才从挤出几个字:“西……西利亚……”
西利亚一伸手,狮鹫猛然化作军刀飞了回来。
“你、你果然……”
巴奈特每说一个字就有大股鲜血从嘴里冒出来,然而西利亚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他就此气绝,轰然倒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什么声音?”与此同时迷宫般的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巡逻的学徒都被惊动了。西利亚迅速往周围环顾一眼,只见周围有无数四通八达的走廊,一时根本无法分清暗星学徒是从哪个方向冲过来的。
所幸千钧一发之际,狮鹫猛然将刀尖往面前两点钟方向一指:“那边!”
西利亚闪电般冲进那条甬道,几步过后地形又是一变,竟出现了左右四条岔道。狮鹫正紧张的扫描逃跑路线,突然从岔道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转瞬间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岔道出口扑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偷袭者当空举刀下劈,就在迎面袭来的那一瞬间,西利亚反手拔刀一挡——
叮!
金石交激的亮响震得人耳疼,西利亚紧盯那学徒的脸,神色间终于透出一股讶异来:
“——克莱尔?”
Chapter69
这个学徒一头金棕相间的短发,桀骜不驯的竖着,一看就很扎手的样子。他眉骨高而眼窝深,嘴唇如刀削般薄,面相有种少年老成的阴霾,挥手又是当空一刀!
铛!
西利亚再次挡下,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紧盯着少年森冷的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谁知道你说什么!”克莱尔叱道,闪电般连连出手,狭窄的空间里顿时满是亮蓝色的电光!
西利亚还在白鹭星军校的时候,就对这个一发情就有暴力倾向的Alpha军校生没什么好感,校内选拔赛时还明堂正道的把他揍了一顿。但后来他们在复赛基地里遭遇暗星堂武士,克莱尔为保护队友身受重伤,又让西利亚对他有些改观。
——这个少年是怎么成为暗星学徒的?
西利亚根本不把学徒放在眼里,随手硬接了十几刀,转身一记飞踢将他踹到了数米之外。克莱尔砰的一声撞到墙又摔到地上,落地便重重呛出一口血,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感觉额上一凉,抬头只见西利亚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锋利的刀尖正点在他眉心:
“回答我的话,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迪恩呢?”
“老子不认识什么迪恩!”
西利亚微微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眼睫显得极长,半晌又冷冷问:“加文呢?”
“老子说了不知道!不认识!”克莱尔一把抓住刀锋,厉吼:“快来人,这里有——”
砰的一声重响,西利亚一脚把他踹回地面,可怜克莱尔连哼都来不及,直接就昏过去了。
“巴奈特大人死了!”不远处传来学徒们的怒吼:“快去叫人,快去!”“巴奈特大人死了!”
西利亚一把抓住克莱尔扛到肩上,瞬间给压得眼前发黑。Alpha和Omega之间的体重差简直没法忽视,西利亚嘴角抽搐,勉强拖着克莱尔跑了几步,突然听见狮鹫抓狂道:“等等!等等!狴犴请求通讯!”
西利亚还没回答,只听海因里希的声音立刻传来:“情况怎么样成功了没有?!听着,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叫你接你再接!”西利亚呵斥狮鹫,后者立刻委屈的叫起来:“矫情什么!你们都睡过了!”
“……”西利亚只觉得眉心直跳,刚要抽狮鹫就只听海因里希不满的声音传来:“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了有两件重要的事告诉你……你背上那是谁?!”
“皇家军校学生!”
“为什么穿得跟暗星堂似的?!”
“校风不正!去怪皇帝!”西利亚随口道,凭着方向感冲进中间那条狭窄的岔道,只听身后几个暗星学徒的脚步立刻冲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我最近才发现……等等,什么叫校风不正就怪皇帝?!你明明知道皇家军校不归我管,怎么不去怪艾德娜?!”
“……”西利亚在错综复杂的磁场走廊里穿梭,冷不防身后冲来一个暗星堂低阶武士,看到他穿学徒黑袍想开口呵斥,谁知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西利亚一刀重重拍向墙壁,咚的一声倒地不动了。
“做人不能偏心成这样……小心!”海因里希话音未落,西利亚转身将偷袭而来的铁爪一架,旋即将赤金军刀猛然变长,瞬间便刺穿了另一个暗星武士的左胸!
“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武士颓然倒在地上,西利亚一把抽回军刀喝道。
狮鹫大吼:“正面两点钟方向!台阶下有密室!”
海因里希:“他是叫我说!”
西利亚拖着克莱尔冲下台阶,突然灯光一灭,周围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紧接着不远处鬼火幽幽亮起,映着一张张四处环顾的鬼面,场景顿时如幽冥地狱般极为骇人。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狮鹫差点发抖了,刚想往西利亚手里缩就突然发现不对——只见西利亚眼瞳瞬间变红,无数黑色花纹顺着脸颊流到脖颈,转瞬间便在全身点亮了相同的幽光!
狮鹫:“啊啊啊啊啊啊——!!”
“只是暗星印记而已!你太丢帝国机甲的脸了!”海因里希终于忍不住把一腔怒火都发到机甲身上,然而话音未落就听西利亚冷冷道:“是暗星武士纹——你的孤陋寡闻也让我大开眼界,皇帝陛下。”
海因里希:“……………………”
狮鹫:“……你……你在为我出头吗加文?”
西利亚不答言,他成功混在这层楼的无数武士间,拖着克莱尔冲下了台阶,很快在短短的甬道尽头发现一扇深深嵌入墙壁的密封合金门——这扇门的颜色和墙壁本身非常接近,就算是灯光大亮的时候看也未必能立刻发觉,门边还镶嵌着密码锁。
“狮鹫,解锁。”
狮鹫沉浸在感动中不可自拔,忙不迭变成光脑飘起来,迅速连接了密码锁的系统中枢。
对这台凌驾于银河系巅峰的3S机甲来说,流亡政府所用的一切技术都跟战斗力负五的渣没什么两样,它甚至不用建立四维数据模型,几秒钟后就飞快的输入了四十位数字密码。
“——指令通过,磁场控制室放行。”
机械声骤然一停,紧接着大门滑开。
这就是磁场控制室?西利亚一步走进去,合金大门立刻在身后合上了。
主电源已被暗星武士切断,但磁力控制室里还有备用电源,巨大的室内笼罩着一层昏暗的光。西利亚把克莱尔靠墙放下,突然只听狮鹫警惕道:“小心!房间里有人!”
这话一出,正准备说什么的海因里希立刻就闭嘴了,皱眉担忧的看着西利亚。
西利亚倒并不慌张,拎起军刀缓缓向昏暗深处走去。磁力控制室里到处是连着天花板的机柜,反制磁场中枢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轻易就盖过了他几乎无声的脚步。很快西利亚转到某一座机柜背后,突然猛一回身:“什么人!”
哗啦一声链响,金属相缠炸出一圈亮蓝色的电光!
那偷袭的黑影如猛兽般扑来,差点把西利亚撞翻在地——然而只听叮!叮!数声亮响,闪着电光的锁链被哗然挣脱,偷袭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被西利亚一脚狠狠踹到墙角!
“妈的——”偷袭者嘶声痛骂,紧接着被西利亚一脚踩上胸口,剧烈的压迫立刻让他所有言语都化成了惨叫!
西利亚刀尖抵着他咽喉,借着刀身反光一看,却有点出乎意料:“迪恩?”
——那蜷缩在阴影里满脸是血,如同负伤猛兽般不断喘息的,赫然是白鹭星军校里的优等生迪恩!
“这是怎么回事?”海因里希显然对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假想情敌印象深刻,闻言也被震到了——迪恩身份跟克莱尔不同,后者出身富商家庭,前者却是堂堂军部少将的独生子!不论他是被掳还是自愿加入暗星堂,这里面的政治意义可都太棘手了!
“要杀就杀,让我求饶是做梦!”就在这时迪恩猛然抬头,狠狠呸了一声:“——多行不义必自毙,我死了也会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的!”
海因里希:“……”
西利亚:“……”
西利亚轻轻踢了他一脚,收回刀尖问:“骂得好——但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问得跟熟人一样,迪恩闻言就愣了,极为警惕的盯了西利亚一眼。
迪恩全身缠着电磁锁链,脸上、身上血迹未干,明显有被殴打过的痕迹,腹部还有被刀刺穿后留下的狰狞伤疤。他这样子跟军校那个满口道德规矩、自尊心强烈的Alpha优等生相比简直判若两人,西利亚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问:“你不认得我了吗?”
迪恩眼珠颤抖,紧紧盯着他脸上的暗星武士纹:“你是……”
“‘谢谢你那天保护我,尽管只是你高人一等的自尊心作祟,但我会报答你的’——皇家军校,机甲联赛,这些都忘了吗?”
“你、你是——”迪恩难以置信,全身发抖的结结巴巴道:“加、加文?!”
“加文·西利亚。”西利亚抽刀几下砍断锁链,一伸手将他拉了起来:“这事说来话长,你先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事告诉我。”
迪恩大脑几乎停转了,整个思维完全是空白,就像个木偶一样被西利亚扶到机柜边坐下。
虽然目前情势紧张,迪恩的状况也很值得同情,但海因里希对他此刻的心情实在深有体会,忍不住就有点幸灾乐祸。还好西利亚为人厚道,让狮鹫给他脸上、身上的伤做了紧急处理,半晌才听他颤抖着声音问:“但是——但是加文·西利亚——是西利亚元帅啊?”
“是的,我就是那个叫西利亚的倒霉元帅。你怎么会在这里?机甲联赛决赛时发生了什么?”
迪恩眼珠都不会转了,嘴巴张了又合,张了又合,重复数次后才颤抖着道:“你不是暗星武士?你们是不是又给我催眠了?告诉你们我是不会上当的,有种就干脆把我杀掉……”
“我不是暗星武士,迪恩。”西利亚俯身用力按着他双肩,紧盯着他茫然无措的眼睛,目光仿佛带着巨大的力量:“你听我说,现在局势紧张,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不敢肯定能把你和克莱尔都活着带回地面,所以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告诉我决赛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暗星堂把你带来联盟是为了什么?”
他说的每个字都异常凝重,迪恩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酷性:“你见到克莱尔了?”
西利亚一指身后。
“……!”迪恩终于发现靠在墙边人事不省的克莱尔,急道:“他没事吧?他被暗星堂催眠了!当初在那条基地的走廊上——”
他顿了顿,像是要理清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对……当初在复赛基地的走廊上,我们都被爆炸冲到了沙漠……然后我和克莱尔都被那个叫奥斯罗德的暗星武士抓住了,他们本来想杀掉我们,但有个叫尤涅斯的说‘这个叫克莱尔的有当暗星武士的天赋,可以带回总部去进行手术。这个叫迪恩的出身帝国军部,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当时我就奇怪,为什么他知道我出身军部呢?!”
“因为有叛徒。”西利亚静静道,紧接着又问:“后来怎么样?”
“他们给克莱尔和我都做了催眠,醒来后克莱尔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暗星武士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至于我不知为何催眠就没用,尤涅斯试过很多次,最后只能用严刑拷打的办法强迫我为他们做事——”
西利亚蓦然打断了他:“暗星堂的催眠对你没用?”
迪恩点点头,少年满是血迹的脸在灯光下格外倔强:“没用,他们催眠了很多次,最后只能把我打成这样。”
“……他们把你打成这样,你都没屈服?”
迪恩的眼神坚定而清明,只说了一个字:“不!”
昏暗的灯光下西利亚脸色有点古怪,说不上是动容还是难以置信,半晌他轻声问:“海因里希……你听见了吗?”
迪恩还没反应过来海因里希是谁,就听空中传来一个声音:“难道是他的精神阀值高?”
“不,跟那没关系。”西利亚深吸了口气,紧紧盯着迪恩澄澈明亮的眼睛:“——是纯意志的作用,是他……毫无破绽的坚定信念。”
他起身拍拍迪恩的肩,口气微微有点变化:“后来怎么样,暗星堂为什么把你带来联盟?”
这个问题就非常好答了,迪恩咬牙道:“他们想杀我!他们想把我当礼物送给联盟,让联盟向全宇宙公开我的死刑!”
——向全宇宙公开帝国将军之子的死刑,这条计策不可谓不狠毒。一方面对帝国来说这是个极其严重的政治羞辱,另一方面也彻底让帝国和联盟撕破了脸,以马卡斯议长为首的主和派也被逼上了不得不跟帝国开战的境地。
这条一石二鸟之计简直明明白白暴露了暗星堂的野心——他们想促成联盟和帝国的战争,想从中获取渔翁之利。
“蛇夫星系——”西利亚低声道,几乎一字一句的:“果然如此,暗星堂正准备联合联盟,向蛇夫星系发兵!”
海因里希面色骤然变了。
西利亚站起身,深邃的侧脸在灯下泛出一种类似玉石质地的光。他沉吟片刻,微微眯起眼转向迪恩:“抱歉,我今晚不能带你上去。”
迪恩颤抖了一下,但目光没有退缩。
“如果你失踪了,奥斯罗德就没理由再怀疑巴奈特的死是尤涅斯捣鬼,因为谁都知道尤涅斯非常想和议会联手进攻帝国,他不会自毁长城的把你放走。”西利亚顿了顿,拍拍迪恩的肩膀:“——但我也不会让你死,临刑前一定会救你出来。”
迪恩咬住嘴唇,用力点点头。
那一刻不仅西利亚,连海因里希都有点欣赏这个年轻的Alpha军校生了。被严刑拷打多日后还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却要在最关键的时候被放弃,就好像绝境逢生又被打入地狱一样,其中的大起大落足以把真正的军人逼疯——但这个军校生竟能承受。
这需要多强的意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少年强则国强啊……”西利亚轻轻叹了一句,也不知是叹帝国日益强盛,还是叹联盟颓势难挽。
他转身扶起角落里昏迷不醒的克莱尔,往周围打量了一圈。幽空星人口中的“反制磁场”在帝国和联盟都非常罕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操作这里的开关,西利亚沉吟片刻,示意迪恩躲到墙角去,紧接着调出狮鹫装备内的肩扛式电磁炮,悍然一炮将整个操作台轰塌了!
火光猛然冲上天花板,迸飞的大块零件把附近几个机柜都撞得变了形。备用电源顿时一灭,紧接着响起急促的红灯——“警报!警报!磁场控制室发生爆炸,磁场控制室发生爆炸!”
轰然一声大门洞开,西利亚抓起克莱尔,只见迪恩突然从机柜后奔出来,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问:“元帅!你是站在帝国这一边的吗?!”
这句话简直将他所有的希望都孤注一掷,火光中他们深深对视着,半晌西利亚沉声道:“是的,我站在帝国这一边。”
泪水瞬间从迪恩眼底涌出,这个面对死亡都无所畏惧的少年,此刻终于哽咽着点了点头。
·
爆炸几乎立刻就将半层楼的暗星武士都引了过来,但西利亚的装扮在黑暗中和暗星武士无异,又扶着一个昏迷了的暗星学徒,在人群最慌乱的瞬间便混了进去,直接冲向电梯。
强烈的旋风从大楼地面上凭空卷起——那是终于从反制磁场中挣脱出来的幽空星人。它们认人一般从直接通过思维频波,因此没被伪装所迷惑,立刻扑到西利亚耳边:“快跑!”“尤涅斯来了!”“快跑——!”
尤涅斯还没来得及下令封锁电梯。其实爆炸发生的第一时间就有人飞奔去告诉了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命令,就被奥斯罗德带着一群手下找上了门:
“巴奈特被人杀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尤涅斯立刻反问:“谁杀的去找谁,关我什么事?”
两方人马互相对峙,只听远处人群的奔跑声、叫喊声响成一片。火光中奥斯罗德突然一笑,那目光中竟有些不加掩饰的志得意满:“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他是被一个精神阀值很高的人用控制试验体的方式暗杀的——尤涅斯,大家都知道这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就只有你了。”
与此同时百米外,电梯叮咚一声打开,西利亚翻腕猛然削下了一个中阶武士的头,在冲天血光中退进了电梯。
“尤涅斯正往这边赶来,我们要走了!”大门合上的瞬间幽空星人盘旋而起,如风般拂起西利亚的头发,紧接着消失在了电梯上方:“我们在幽空星等你——但我们不能等你很久,请一定要来!”
西利亚喘息着抹掉溅到脸上的血,刚要问什么,幽空星人已经飞快的消失了。
电梯平稳而快速的上升,如果尤涅斯这时赶来的话,虽然无法阻止电梯运行,却能用精神控制住这些幽空星人。所幸它们已经走了,这些以电磁波形式存在的生命能轻易穿透宇宙,想必很快就能回到幽空星上。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海因里希问。
“等明天发布会再说。”
“为什么骗那个迪恩?”
“……”西利亚皱起眉,还没开口就听海因里希冷冷道:“别狡辩,你就是在骗他——你永远也不可能和帝国站在同一边,除了对付暗星堂!”
“对付暗星堂是我们立场达成一致的基础,至于其他的,你知道我们分歧在什么地方。”西利亚突然话锋一转,问:“你不是说有两件重要的事想告诉我?”
海因里希沉默了几秒。
“我解剖了凤凰……”半晌他低声说,似乎在迟疑什么。“然后把它……修好了。”
西利亚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他隐藏了什么没说,但并未拆穿,只嗯了一声。
“我只想让你放心,第二件事是在你杀巴奈特的时候我已经召集第九舰队了——”
西利亚猛一抬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只听海因里希说:“我们现在就在去联盟的路上。”
Chapter70
翌日傍晚,联盟议会空中大礼堂。
占地数十平方公里的巨大礼堂犹如彩虹般悬在空中,两端被顶天立地的环形电梯所支撑。整座建筑由无数云锦晶片所组成,随着夕阳下沉,便从不同角度反射出夺目的炫光,仿佛神话中横跨天际的神祇之桥。
礼堂上空停着数艘战舰,一百多架暗星堂龙骑绕着建筑不断盘旋。来往贵宾及媒体乘坐的小型飞梭如鸟群般,不断从入口处飞进电梯,升入礼堂下方的室内停机坪。
礼堂大厅内衣香鬓影人声鼎沸,几乎所有非帝国势力、独立星系及国家的外交使团都来了——仔细看的话甚至有几位帝国名流也夹杂其中,非常低调的缩在墙角里等待着。
今天是流亡政府正式公布和暗星堂联手的日子。
暗星堂,这个一度差点吞掉半个银河系的远星势力,已在漫长的时光中被人完全遗忘,甚至连很多帝国上将都不记得它的名字了。然而今天他们将第一次获得政治承认,以协助联盟、抗争民主的面目出现,再次向银河系伸出瓜分权力的刀。
这注定将引起全宇宙的轩然大波,然而这不是重点。
今天在场的很多人都是为了另一个消息来的。
虽然这个消息还没得到联盟的承认,虽然帝国还未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但种种征兆都显示这个流言可能并不仅仅是流言而已——
西利亚回来了。
五十年前战死红土星的联盟统帅,光耀军团至高无上的精神象征,帝国公认不可战胜的一代军神——加文·西利亚,竟然死而复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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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顶层。
马卡斯议长急匆匆穿过走廊,高级皮鞋在铮亮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声,艾伯尔上将闻声回过头:“议长。”
“你叫我来干什么?什么叫元帅有事想跟我谈?你我都知道那只是个复制人而已!”
艾伯尔不答言,马卡斯不耐烦的看了看表:“告诉你我只有几分钟时间,你最好别故弄玄虚,马上孔塞特林那个老家伙就要来找我——”
“他没有故弄玄虚,”马卡斯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确实是我想和你谈谈,尊敬的马卡斯议长。”
马卡斯回过头,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空旷的走廊上,一个穿白色军服的年轻人靠在拐角,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余晖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脚下,他一半侧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嘴角那丝微微的笑意却无比清晰并且熟悉。
“不、不可能……”马卡斯震惊退后,结结巴巴道:“你已经死了,你,你已经死了——”
“你知道我没有。”
“但你也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实就是我做到了。”西利亚似乎觉得很有趣,微微笑着问:“现在你还要赶着去跟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见面吗,马卡斯议长?”
这议长两个字似乎格外意味深长,马卡斯脑子里乱嗡嗡的,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回头求救般望向艾伯尔。
艾伯尔却脸色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如铁塔般堵住了去路。
是了,军部那帮人跟西利亚都是一条心的……但他怎么这么快就收服了艾伯尔?难道他早就有所计划?不不,这简直太不可置信太荒谬了……等等,他既然能复活就代表军部早就有所准备,难道军部已经暗下脱离议会形成了自己不知道的势力?……
马卡斯思维简直混乱了,只觉得惧意从心头窜起,半晌狠狠用手一掐掌心,勉强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这、这不是正好?我们今天就举行发布会,向全宇宙通报你已经回来了的消息——”
“对你来说一点也不好吧,议长先生。”西利亚揶揄道,“孔塞特林家族想利用我来反攻帝国,但你最大的心愿不就是跟帝国议和?”
——虽然这在议会是公开的秘密,但被一语点破还是让马卡斯有些难堪:“我、我没有这样想,光复联盟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和责任,作为议长我时刻都把这项使命牢牢的……记在心里……”他的声音在西利亚的目光中越来越小,最终几乎变成了嗫嚅。
但西利亚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别担心,议长,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马卡斯几乎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错了:
“什么——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但是你……”
“我同意跟帝国议和,事实上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马卡斯茫然摇头,难以置信的目光在西利亚和艾伯尔脸上来回逡巡,仿佛想竭力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他张开嘴又合上,半晌才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声音:“不……不可能,这世上谁都有可能跟帝国议和,但是你——只有你不可能——”
“此一时彼一时,马卡斯议长。”西利亚打断了他混乱的昵语,冷静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联盟现在最大的危机不是帝国,而是暗星堂。当然这是从我的角度来看问题,换成你的角度的话,当务之急应该是彻底铲除孔塞特林家族,否则一旦他们彻底取得暗星堂的支持并向帝国开战,你作为主和派的权力和地位会立刻被架空,从此彻底成为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傀儡。”
“……我现在也是傀儡,”马卡斯夹杂着愤怒和不甘的低声道。
“问题是现在道格拉斯没理由彻底把你赶下台,因为联盟人民不支持他,他们永远都记得他是带着联盟投降的议长。”西利亚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但一开战就未必了,拥有暗星堂支持的主战派道格拉斯会很快刷新他在民众心中的地位,届时他有资历、有人望、有孔塞特林数百年的深厚政治基础,而你又将如何自处?”
——这番话说得很有煽动性,而且准确抓住了马卡斯的软肋。
西利亚的政治才能一般,主要体现在他做的比说的多,跟嘴皮犀利的职业政客没法比。但这并不代表西利亚就完全不会说了,四百年前他以元帅身份投降暗星堂的时候几乎没人相信他不是诈降,尤涅斯还在长老面前一力主张杀掉他,但最终都被他凭着口舌一一说服。
那个时候他能说服狡诈如狐的暗星长老,现在就能说服利欲熏心的议长马卡斯。
走廊上沉寂片刻,果然只听马卡斯慢慢道:“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你凭什么帮助我?”
西利亚从阴影处走出来,站在马卡斯面前,目光带着巨大的压迫性的力量。
“——我并不是帮你,而是帮我自己。”
“你想做真正的议长,而我也不愿当被孔塞特林家族控制的傀儡。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跟我之间的旧怨人尽皆知,而暗星堂更是和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试想如果他们控制了议会,你最多不过卸任离职,而我还能有活路可走吗?”
——这话说得简直无懈可击。
马卡斯眼神当时就是一亮。
是啊,西利亚是亲手将暗星堂封进五维空间的人,是代表军部跟道格拉斯斗了上百年的人,尤其他五十年前战死红土星,那还得归功于道格拉斯等人的出卖……他应该比我更看不得孔塞特林家族掌权才是啊!
尤其议会现在落入暗星堂的控制,除了帝国之外,银河系再找不出第四方势力能跟暗星堂抗衡了。西利亚肯定也知道,凭他的地位如果归顺于帝国,那帮亲卫队出身的帝国高层们怎么可能薄待他?而他如果想在议会找一个能跟帝国谈判的人,除了我他还能找谁?
“这一切都建立在联盟不向帝国开战的基础上。”西利亚一瞥马卡斯的脸色就知道他想通了,于是将话锋一转:“——今天议会将在发布会上宣布和暗星堂联手进攻蛇夫星系,这个消息一出,就彻底断绝了你向帝国议和的可能。当暗星堂领着联盟军队向帝国轰出第一炮的时候,你这个议长也就当到头了……”
马卡斯一个激灵,脱口而出:“但我该怎么阻止他们?”
西利亚嘴角略微一勾,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就行。”
马卡斯这时已经被完全说动了,但本性中的优柔寡断还是让他迟疑着不敢开口。这倒也很符合他的个性,要不是因为他心性软弱又好控制,孔塞特林家族也不会抬举他来当这个傀儡议长。
短短十几秒钟的犹豫就仿佛几个世纪般漫长,在他身后艾伯尔脸色都变了,拳头紧紧攥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西利亚倒非常从容,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我不知道,”许久后马卡斯终于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西利亚一哂,随手从腰间拔出赤金短匕,在手背上一划。
鲜血立刻涌出,Omega信息素特有的勾人腥甜也随之挥发开来。马卡斯顿时一愣,但紧接着就被那信息素中极其强大、异常排外的Alpha气息逼得退后了半步,惊慌之下连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标记?!这是谁?!”
“赛特·海因里希。”西利亚淡淡道,目光沉静没有丝毫变化:“——具体情况等以后再解释,但现在,你应该相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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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卡斯议长失魂落魄离开后,西利亚站在原地,缓缓舔掉了手臂上的血。
那一刻他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眼神,鲜红血迹沾在唇角,和冰白的脸颊对比,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明。
艾伯尔站在边上愣愣的看着,喉咙里卡着无数话都不敢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您……您开玩笑的吧?其实……”
西利亚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提这件事。”
艾伯尔一时语塞。西利亚积威甚重,他想追问又不敢,迟疑半晌后思维转到了另一方面:“马卡斯会照你的计划去做吗?”
“会。”
“那……我们真的要跟帝国议和?”
这时楼下礼堂里的发布会已经开始了,他们两人顺着走廊下去,只听西利亚的声音不咸不淡:“你说呢?”
这个艾伯尔也不好说,但私心里又隐隐觉得,刚才西利亚劝马卡斯的话也不无道理。联盟刚投降那会儿,军部所有人都一心想着反攻帝国、报仇雪恨,议和什么的纯属是天方夜谭。但现在联盟政府已经在各星系间辗转流亡了五十年,人口锐减经济衰退,报仇这两个字听着就有些底气不足了——别的不说,就算真开仗了,你拿什么跟人家船坚炮利的帝国军打呢?
“议和吧,也不是不行……”艾伯尔一眼瞥见西利亚的脸色,那话就卡在喉咙里了。
“——‘不是不行’。”西利亚一字字重复,倏而冷冷道:“是绝对不行。”
这话语气说是斩钉截铁也不为过,艾伯尔当即就愣了一下。
“只有当双方实力对等,或一方特别难缠打不死的时候,才能退一步坐下来议和。眼下联盟连一支像样的军队都凑不起,对帝国来说根本没有议和的价值,只怕我们刚坐下来就要被对方打死了。”
艾伯尔忍不住想反驳,被西利亚毫不留情的打断了:“就算帝国出于政治考量答应议和,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好事。目前联盟吏治混乱人心浮动,一旦被帝国从内部侵入,整个联盟政体都会在顷刻间颠覆,后果将更不堪设想!”
“但你答应马卡斯议和……”
“只限于对抗暗星堂,其他都是骗他的。”西利亚皱眉问:“不会连你也当真了吧?”
艾伯尔嘴角抽搐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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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议会的原定计划,礼堂后台已经被宪兵队重重监控。“试验体”将在这里静静等待,直到大幕拉开,灯光亮起,它便如提线木偶般在万众瞩目下粉墨登场。
随后西利亚复活的消息传遍宇宙,帝国闻声震动,联盟声望大涨,反对独裁的第一炮顺利在蛇夫星系打响……
——如果不是试验体突然变成了本人的话,这应该是一出完美的政治秀。
西利亚推开后台的门,第一眼就看见十几个宪兵被绑着扔在墙边,卡列扬站在中间“咔咔”的扳指关节,回头只见一脸踌躇满志的表情:“都搞定了,元帅,你怎么说?”
“……”西利亚沉默片刻,“转告你的副官们,辛苦了。”
“喂这真的是我做的!元帅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竟然不相信我!……”
卡列扬连耳朵根都红了,西利亚全当没听见,走到那帮昏迷的宪兵面前捡起一只头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打量。只见那头盔极厚极沉,两边太阳穴的位置上连接着电极,金属探针足有三四寸长,西利亚随手举着它向卡列扬一挥:“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我——我好歹是个中将!别那么看不起人!……不是用来控制试验体的吗?”
西利亚点点头道:“暗星技术。”
这东西是用来给人体大脑加以刺激,输入事先设定好的程序,借此来控制试验体的。孔塞特林家族通过艾德娜的情报,以为那个真正复活的西利亚已经在机甲联赛上失踪了,戍嵘星上挖出来的只是个没有思维的躯壳而已,因此只能利用暗星堂的技术,让试验体在发布会上看起来像真人。
西利亚随手把头盔往卡列扬怀里一扔,穿过后台向侧门走去。卡列扬下意识追了两步,问:“你真的准备亮相?”
西利亚顿了顿,推开通向幕后的侧门。前台激昂的演讲声立刻穿过厚厚的幕布,回荡在一片静寂的后台,依稀可以听见是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声音:“联盟政府永远不放弃光辉的事业!……帝国的独裁将走到尽头……”
幕布缝隙中透出的光映在西利亚脸上,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竟像是笑了一下:
“半个世纪都没落幕的戏,当然要亮相。”
他走进通道,反手关上了门。
这条通道和大厅仅隔着一层幕布,透过缝隙可以看见会场中坐满了贵宾。
联盟已落魄到了如此程度,但这场发布会还是有很多独立星系派了外交使团来参加——所谓独立星系,一般情况下既不从属于帝国,也不依附于联盟,但帝国和联盟的势力斗争却和他们息息相关,一旦两方开战,他们就将成为银河系内重要的第三方势力。
贵宾席周围站着几个暗星武士,看似队形松散,但都眼睛都牢牢盯着场内的动静。
西利亚目光在全会场范围内一扫,只见果然不出意料,奥斯罗德和他手下的人一个都没出现。而尤涅斯一身黑甲黑袍,脸色僵冷苍白,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演讲台后身后,就像道格拉斯·孔塞特林身后一道沉沉的阴影。
——暗星堂的名头是真的没人知道了。这要换作几百年前,别提跟这么多黑甲武士同处一室,只要放出暗星堂的名字就能让这帮人四散奔逃。
“……就算屡遭打击,联盟也没放弃在民主的道路上洒遍热血,五十年来励精图治……坚持人类最根本的自由和权利,得到了银河系各界民众的支持和鼓舞……”
道格拉斯·孔塞特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慷慨激昂,猛然抬手举向空中:
“五十年前,光耀军团被帝国无耻偷袭,不幸惜败于蛇夫星系红土星!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那耻辱一直牢牢记在每一个联盟公民心间,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家园!我们将光复联盟作为毕生的信念,誓将永远奋战到底!……”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将整个礼堂都震得哗然作响。
西利亚站在大幕后静静的看着,半晌道:“狮鹫。”
狮鹫化作金扣飞到他耳侧,几秒钟后接口处绿灯亮了亮:“狴犴传来消息,陛下已带领第九舰队跨过最后一道迁跃门了。”
西利亚微微一点头。
与此同时演讲台上,道格拉斯猛一挥手,高声道:“今天我代表联盟,要向大家宣布两个重要的消息!”
“第一,来自远星系的暗星政府将和我们结为盟友,共同对抗反文明、反人类的帝国专制统治!”
掌声弱了几秒,台下很多人面面相觑,眼底都透出同样的疑问:暗星政府是什么?
尤涅斯冷冷望着他们,如蛇般的瞳孔中划过一丝轻蔑。
“第二,”道格拉斯顿了顿,骤然提高了声音:
“——五十年前失踪于红土星的加文·西利亚元帅,近日终于再一次回到联盟,回到他奋斗百年的人类民主事业中来了!”
“散落在宇宙各地的联盟士兵们,以西利亚元帅之名,再次拿起枪为联盟而战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大幕缓缓拉开,身穿白色军服、胸佩黄金军徽的西利亚,终于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中。
会场中刹那间死一般的静寂——
紧接着,就像一盆水泼进了滚油中,整个会场瞬间就炸开了!
Chapter71
那一刻无数人霍然起身,桌椅纷纷被撞倒在地,很多人被砸到脚都毫无觉察。
“西利亚——”
“不不,不可能……”
“真的!真的是西利亚元帅!”
人群像浪潮般涌来,外交官们连形象都顾不上了,彼此推挤着争先恐后的奔向门口,甚至有人踉跄间被踩掉了鞋都没发觉。
西利亚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走进富丽堂皇的会场,脚步落地的刹那间,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逼着众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纷纷为他让开一条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敬畏恐惧的表情,尖叫声仿佛被锅盖压下的沸水一般硬生生消失了。
西利亚顺着人群中的路走向高台,所有人目光都死死盯在他身上,半晌突然有人颤抖道:“元帅,你真的回来了吗?”
这一声虽然微弱,但在死寂的礼堂中明显得刺耳。
就像是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涟漪迅速荡漾、扩大,慢慢的所有人都再次骚动起来:“是真的吗,元帅?”
“元帅您还记得我们吗!钟面星系!”
“您还会继续我们的军事合约吗?!我们是河外星系自治省!”
“联盟会不会立刻和帝国开战,求你回答我们元帅!”
……
嘈杂迅速扩大拔高,几乎掀翻房顶。西利亚却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冰冷的侧面纹丝不动,就这么直直的穿过人群,在议员们神色各异的目光中走上了高台。
那一刻马卡斯议长正巧放下微型通讯器,貌似无意般对西利亚微微颔首。
然而这个动作太快了,连站在他边上的道格拉斯·孔塞特林都没觉察,只猛然上前一步:“元帅,联盟欢迎您的回来——”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霍然站起,伸手就拦在了西利亚面前。
道格拉斯一哽,定睛一看只见是尤涅斯。
“西利亚,”他冷冷道,伸手就抓住了西利亚的手腕。
刹那间一切喧嚣都飞速远去,惊慌的议长、疑惑的道格拉斯、激动人群投来的众多目光,都在两人的对视中化作了模糊的背景。
“尤涅斯大人……”马卡斯议长上前一步,又讪讪顿住了。
“是你么?”尤涅斯的声音嘶哑冰冷,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亲爱的西利亚?”
尤涅斯如蛇般的竖瞳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直刺进西利亚眼窝里。而后者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目光如死水般毫无动静,甚至连——甚至连手腕上的脉搏都没有半点变化。
尤涅斯目光微微变了。
难道眼前这个真的是试验体?
那么昨晚杀死巴奈特的又是谁?!
“尤涅斯大人。”道格拉斯猝然上前一步,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放手。
毕竟现场众目睽睽,这个试验体站太久会露出破绽。尤涅斯一言不发的盯了西利亚几秒,缓缓松开手,退去了半步。
道格拉斯终于松了口气,一边示意心腹将“试验体”引到座位上坐下,一边转身向激动的人群重重咳了几声:“尊敬的来宾们——”
他重复了好几次,人群才勉强安静下来,只听他将手指向一身黑甲的尤涅斯:“尊敬的来宾们,请容许我向大家介绍联盟议会的新盟友。他是暗星政府的代表人,与西利亚元帅有着同门之义,在此次联盟重新建立政府的过程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重大贡献——我要代表联盟政府,向尤涅斯先生表达诚挚和热烈的感谢!”
来宾们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停顿几秒后才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尤涅斯也不介意,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来自各星系的外交官们,片刻后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先生们女士们,晚上好。”
从他发出第一个字音起,西利亚眼神就突然一变,但周围众人都毫无觉察。
“我谨代表暗星堂,感谢各独立星系的使节们前来参加这难忘的盛会。今晚的一切将注定被历史所铭记,当日后人们回忆起暗星堂再次崛起的经过时,各位的名字,都将伴随着暗星堂的荣耀与光辉,永远留在宇宙的历史里。”
尤涅斯欠了欠身,脸上爬起一丝冰冷的笑容。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变了,比平时更加嘶哑低沉,尾音甚至带起了空气微微的震荡,听起来给人一种摄魂夺魄般的感觉。
而台下那些听众却好像毫无觉察,前排贵宾首先安静下来,个个都呆呆仰头注视着尤涅斯,随即安静的范围呈扇形迅速扩大,直到后排来客的骚动也渐渐停止。
马卡斯议长似乎感到不对,猛然转头望向道格拉斯。
然而道格拉斯心有成竹的站着,目光毫不意外。
“暗星堂曾经是一个伟大而光辉的组织,拥有银河系近半的权力,然而在扩张的途中我们失去了一切。我们被封闭在五维空间,接触到更高等玄妙的技术,拥有了在座各位无法想象的力量,然后今天带着伟大的使命,重新站到了世人面前。”
尤涅斯声音中如同带着一股魔力,整个礼堂都随着他的话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马卡斯议长震惊望着台下贵宾们呆滞的眼神,片刻后哆嗦着转头去看西利亚,却发现他面沉如水,微眯的眼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光。
“西……”马卡斯无比轻微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突然放在肩上的一只手打断了,只听道格拉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了,议长?”
马卡斯心惊胆战的回过头:“道格拉斯,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道格拉斯眯起满是皱纹的眼睛,冷冷道:“催眠。”
“催……催眠?!”
“暗星堂是利用人类精神力量的先驱,尤涅斯大人更是其中翘楚,他的精神阀值和鼎盛时期的西利亚元帅相比也毫不逊色。正因为如此,他们的热诚帮助对议会来说才更加可贵,是我们反攻帝国道路上的强大助力。”
“但这种方法……”
马卡斯没说完,只听尤涅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请各位回去告诉各星系执政官,只要他们想合作,暗星堂将永远也不吝于伸出援助的手。我们所拥有的伟大的技术和力量,都是他们难以或缺的资源,也是实现大业必不可少的助力!”
台下响起轻微的躁动,不少外交官脸上都透出狂热的叹服之色。
这一幕简直让马卡斯议长看得心惊肉跳,转头只见尤涅斯嘴角勾起一丝居高临下的笑容——那表情出现在他苍白僵冷的脸上,感觉真有些不寒而栗,如果底下这些人神志清醒的话一定会觉得毛骨悚然。
“接下来让我们言归正传——为了表示暗星堂与联盟合作的诚意,我们特意帮助议会抓到了来自帝国的奸细,并将他带到了这里。”
尤涅斯一抬手,两个黑甲武士从大门外抬进来一只闪着电光的铁笼,只见笼子里赫然吊着血迹斑斑的迪恩!
迪恩的样子已经很难说是否还清醒了,肋骨大片折断造成胸腔明显的变形,干涸的血迹从两条胳膊倒流到肩窝、胸前,留下一块块触目惊心的暗黑色痕迹。虽然台下来宾们的神智已经被操控,但看到这残忍的一幕,还是发出了低低的惊叹声。
“这个奸细名叫迪恩·拉格瑞,是帝国军部拉格瑞少将的独生子,受帝国指派潜伏到联盟政府,窃取了大量重要情报。暗星堂在议会的请求下抓到了这个奸细,但他宁死也不认罪,议会出于无奈之下,只好判处他死刑。”
尤涅斯猛一回头:“——西利亚元帅。”
西利亚静静坐在那里。
“世人皆知您和帝国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尤涅斯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道:“既然您已经回归联盟了,那么就请您亲自为这个帝国奸细执行死刑吧。”
那一刻西利亚明白了为什么宪兵队要给试验体准备控制头盔。
如果他们只打算让试验体进场去坐下来,像个木桩一样杵到底,那只是个简单的任务罢了。但现在尤涅斯打算用他的手杀了迪恩——这个任务的复杂程度,就必须要用事先编好精密的程序才能让试验体按计划行动。
一个暗星武士捧着枪走到尤涅斯面前,欠身将手高高举起。尤涅斯接过枪,转身抵向西利亚,眼底带着极有深意的冰冷笑容。
而西利亚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这一系列动作,全场静寂好几秒后,只见他才缓缓站起,走到尤涅斯面前。
“以这个人的血来祭奠联盟战死的英魂吧。”尤涅斯冷冷道,声音响彻全场:“——西利亚元帅,从今天这第一枪开始,你将代表联盟向帝国报仇雪恨!”
西利亚连眼睫都没动一下,伸手木然接过枪,转向囚笼中被吊着的迪恩。
台下来宾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有人觉得不妥,但转眼就被尤涅斯用更强的精神力压制了下去。十几秒后所有人都眼睁睁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前排几位女士脸色苍白,但不论如何都转不开目光。
“……”囚笼中迪恩勉强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如蚊呐:“加文……”
西利亚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动手啊元帅,”尤涅斯加重语气,问:“你不想为战死的将士报仇了吗?你不想反攻帝国了吗?我现在就能代表暗星堂做出保证,只要联盟拿出合作的诚意,我们可以立刻——”
“加文……”迪恩再次重复,泪水从血迹斑斑的眼角渗了出来。
然而西利亚却没有听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他一手在扳机上慢慢扣紧,一边微微偏过头,似乎在聆听什么其他的动静,紧接着眼光骤然转向门口——
空气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引线,就在它即将燃到尽头的那一刹那,只听一声重重的——呯!
“尤涅斯——!”几个暗星武士踹门而入,首当其冲便是奥斯罗德,厉声怒吼:“别做梦了,我不同意!”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刹那间——奥斯罗德一个箭步冲上高台,猛然抽刀当空劈下!
紧接着西利亚和尤涅斯都动了。
西利亚丢枪,伸手,狮鹫凌空化作赤金军刀,一把抓住翻腕横劈;尤涅斯抓起腰间剑鞘,黑电光刀锵然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扇形的光芒!
——锵!
两人的回击竟然化作同一声巨响,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砍到奥斯罗德的刀身上!
巨大的作用力在电光火石间将刀身完全绞断,甚至将奥斯罗德本人都重重摔了出去!
“你们!”奥斯罗德一声还未骂出口,只见尤涅斯和西利亚的刀锋在半空中同时转向,下一秒“叮!”一声震耳欲聋的亮响,两人瞬间便死死抵到了一起!
“果然是你!西利亚——!”
“废话,”西利亚哂道,一振刀身将尤涅斯甩了出去!
这下道格拉斯再迟钝都知道不对了,愕然回头问:“这是怎么回事?!”
艾伯尔恍然没听到一般,卡列扬专心监视着场内的动静,仿佛浑然不知道这话是问自己。道格拉斯气急败坏的转向马卡斯议长,议长这才恍然大悟一样,紧跟着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道格拉斯堪堪忍下骂人的欲望,“卡列扬中将!这是怎么搞的?!”
“问我?”卡列扬这才回过神,莫名其妙问:“什么怎么搞的,你不是要元帅么?”
“但是——”
卡列扬指指场内:“元帅啊。”一脸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表情。
道格拉斯简直七窍生烟,抓起通讯器喝道:“宪兵队!叫宪兵队来礼堂控场!快!”
谁知通讯器里响起惊慌的叫声:“不好了道格拉斯先生,卫星显示我们的太空要塞已被攻破!迁跃门被一支外来舰队占领了,请立刻发布橙色二级空响警报!”
“这……这是怎么回事?”道格拉斯脸色煞白,几乎摇摇欲坠:“快,快通知光耀军团准备迎战,再叫地面机甲队来保护大礼堂……”
通讯器那边响起嘈杂的奔跑和叫声,片刻后监测员惊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刺耳得几乎变了调:“大事不好道格拉斯先生!雷达显示地面机甲队已进入光耀军团驻地,而光耀军团总部没有任何呼叫反应……”
道格拉斯啪的狠狠摔了通讯仪,红着眼睛盯向卡列扬:“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卡列扬惊讶的指指自己的鼻子,还是一脸很无辜的样子:“你……你问我?我一大早就坐在这里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他这样子简直比开了嘲讽技能的西利亚还要可恶,涵养差点的说不定就要扑上去揍他了。道格拉斯气得全身乱颤,然而几秒钟后骤然冷静下来,死死盯着卡列扬问:“——西利亚让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眼神狰狞到几乎可怖,甚至连马卡斯议长都打了个寒颤。
“……什么也没有,道格拉斯先生。”卡列扬终于收起了那让人一看就恨不得揍他的笑容,淡淡道:“你不觉得可笑吗?从数百年前孔塞特林家族还当权的时候起,你就一直逼着军部追问‘西利亚到底让你们做了什么?’,但直到今天你都搞不清楚,西利亚到底想做什么……”
·
“真是计划周详啊西利亚。”会场另一边,尤涅斯从地上爬起来缓缓道,紧接着猛然转向奥斯罗德:“——住手!”
奥斯罗德刚要冲过来,闻声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和闯进来的这几个手下看上去都很狼狈,显然是巴奈特死后他们和尤涅斯那一派人发生了激烈冲突,但吃了大亏——这倒是可以想见的,暗星武士之间辈分差别泾渭分明,奥斯罗德本人虽然极其强横,但比尤涅斯他们那个派系晚了一百多年,实力上的鸿沟很难跨越。
尤涅斯的手下立刻把跟奥斯罗德闯进来的几个人团团围住,场内一时箭拔弩张。尤涅斯上下打量了奥斯罗德几眼,冷冷问:“你是怎么脱身的?”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奥斯罗德刚要发怒,西利亚揶揄道:“关不住他是你的问题,不明白么尤涅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
尤涅斯当即要反驳,但刚开口又变成了一声冷哼:“你以为我还会被你轻易挑衅吗?”
“你竟然以为你有被我挑衅的价值呢。”西利亚微笑道。
还是这副让人熟悉而痛恨的嘴脸……尤涅斯连疑问都省了,直接咬牙确认道:“是你杀了巴奈特!你杀了他,然后嫁祸给我,是想挑起暗星堂的内部冲突对吗?!”
西利亚并不答言,转向奥斯罗德问:“你相信么?”
这挑拨几乎连一点掩饰都没有了。
如果奥斯罗德说相信,那联盟的人杀了暗星堂武士,尤涅斯提出的跟联盟合作反攻帝国的计划势必要流产。作为一贯反对这个计划的奥斯罗德,这对他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如果他说不相信,坚持杀死巴奈特的凶手是尤涅斯,那尤涅斯在长老会面前肯定要脱一层皮,搞不好手里的权力都得丢掉大半。作为一贯跟他争权夺利争锋相对的奥斯罗德,那有可能得到的好处就更大了。
不论如何情况已走到对尤涅斯最坏的局面,除非一点——
奥斯罗德愿意放过巴奈特的死,转而跟尤涅斯站到同一条战线。
但他会愿意这么做吗?
“你知道……”奥斯罗德眯眼望向西利亚,缓缓道:“我是有可能为巴奈特报仇,转而和尤涅斯一起对付你的。”
西利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刚才就不会寻死觅活的来找尤涅斯算账了。”
这话虽然刁毒但却不无道理,奥斯罗德顿时一哽,只听他又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我是你,现在就直接回暗星堂去跟长老告上一状。巴奈特好歹是个高阶武士,尤涅斯无缘无故就把他杀了,还企图把你们一同灭口,这胆大包天的行径一定能让长老会认清他包藏祸心的真面目……长老会一旦出手,那力度可就不是你现在哭天抹泪乱折腾所能比的了,连这点都想不到么?”
奥斯罗德闻言有些动摇,尤涅斯一看他神色,当即冷笑:“你以为你想走就走得了?”
“你一人是走不了,但如果我帮你拖住尤涅斯的话——”西利亚将刀尖一挑,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都做到这份上了,可别说师兄不疼你。”
尤涅斯猛然转头盯着西利亚,那目光极其阴沉,半晌问:“你以为他真想放你一马么,奥斯罗德?你可别忘了刚才是谁第一个拿刀来挡你的,如果他真想帮你,怎么不帮你砍死我?!”
两个派系的人马互相对峙,空气紧绷得要窒息一般。奥斯罗德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缓缓逡巡,半晌突然嘶哑着声音道:“我知道,他不过想挑起你我之间内讧罢了。”
赤金军刀铮亮的刀身上映出西利亚的笑意:“哦,那我会成功吗?”
偌大会场一片死寂,几乎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奥斯罗德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的肉,但他瞬间只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你会的。”他退后半步,突然起身飞速向后掠去,厉声喝道:“——帮我挡住尤涅斯!”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动了!
奥斯罗德那一派的暗星武士不约而同全部退后,如闪电般刹那间冲到门口!
尤涅斯箭步上前,但紧接着面前寒光划过,“铛!”一声重重金属交激,只见西利亚横刀死死挡在了他面前!
——那一下真是太重了,甚至将虎口震得发麻,相抵的刀锋在难以想象的巨力作用下咯咯发颤。尤涅斯和西利亚彼此僵持着,四目相距不到一掌距离,几秒钟后那个有着一双蛇瞳的男人突然诡谲一笑。
“你以为我还是四百年前那个在你面前屡败下风的我吗?——西利亚,你失算了。”
话音未落突然西利亚瞥见了什么,他一抬头,尤涅斯身后的情景顿时跃入视线,让他瞬间脸色剧变!
Chapter72
“怎么了西利亚?”尤涅斯冷笑起来:“你征战上百年,手里的死人尸山血海,却连这点小事都害怕吗?”
在他身后一个外交官缓缓站起来,满脸苍白眼神木然,转身抓起自己同样神情恍惚的妻子,突然一拳重重砸在她太阳穴上,顿时将她打得脑浆迸裂!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倒了下去,卡列扬等人霍然起身扑向那外交官,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们刚一动作就被暗星武士团团围住,紧接着台下贵宾席中站起数十个被控制了神智的客人,抓起同伴的头发就开始往墙上猛砸!
那些人在剧痛中竟然也不挣扎,有几个当时就颅骨塌陷气绝,在墙上留下了淋漓的血迹。几个坐得较远的客人还没完全被尤涅斯催眠,一开始都被吓愣了,这血腥的一幕终于把他们从茫然中唤醒,立刻惊声尖叫着起身往大门口冲。
然而紧接着,尤涅斯回头一使眼色,几个暗星武士顿时起身向他们扑去!
西利亚面色骤变,刚想阻拦就被尤涅斯一使力,刀锋硬生生被压下去数寸:“——怎么了西利亚?你不是要拦着我吗?”
刀锋僵持时拼的就是那一口气,西利亚震惊之下手一软,顿时被黑电光刀贴到了脸颊上,凌冽的电光顿时在他侧脸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你还是像四百年前一样令人生厌,西利亚……”他们两人几乎脸贴着脸,尤涅斯就着这个姿势深深闻了一口,饶有兴味的嘶哑道:“但你现在好闻了很多,我甚至觉得你少讨厌一点了。”
“可惜我对你没有改观,”西利亚紧咬着牙,从齿缝间一字一顿道:“——你这下水道里的耗子!”
铿锵一声金属猛溅,亮蓝色电光瞬间炸飞数米!
尤涅斯被迎面而来的巨力猛推半步,只见西利亚在电光火石间绕过他,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那些追杀来宾的暗星武士面前,赤金刀锋刹那间挥出夺目的扇形光轮,紧接着将数个暗星武士同时甩飞了出去!
尤涅斯暴喝:“为你的妇人之仁而哭泣吧,西利亚——!”
一切都已经阻止不及,就在西利亚落地收刀的瞬间,尤涅斯如当空而下的巨大猛禽般出现在奥斯罗德身后,黑电光刀透体而过!
噗呲一声黑血溅出,奥斯罗德低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胸前透出的一截刀尖,“尤……尤涅斯……你这小人……”
他根本来不及说完,只见整个身体从脚开始融化成一滩黑泥,几秒钟内便完全滩在了地上,紧接着消失无踪。
·
尤涅斯收刀,转身,居高临下望向西利亚。
卡列扬和艾伯尔等人正迅速把那帮吓瘫了的议员拖出去,又冲进来阻止场内自相残杀的来宾。这时地上已经摊了好几具尸体,西利亚和几个暗星武士对峙着,紧抓刀柄的手指用力到青筋暴起。
“你还是一样的好对付啊,”尤涅斯随口道。
他将黑血滴答的刀身猛然一甩,转身向这边走来。武士们立刻欠身为他让开一条道,只见他走到西利亚面前数米处,站定了脚步,竖瞳中隐隐透出猩红的血色。
卡列扬等人立刻警惕的往西利亚身边靠,然而刚一挪步,便立刻被其他武士挡住了。
偌大的会场里剑拔弩张,每一丝空气中都布满了杀机。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突然只听尤涅斯缓缓的开了口:
“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么,加文?”
——这话声口极为缓和,要不是他手里的刀还滴滴答答的流着血,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在叙旧一般了。
西利亚只一哂,并不答言。
尤涅斯也不介意,慢慢品味着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叹道:“你闻起来让我特别怀念……但那时我们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吧,也许这就是对我们当初无知的惩罚?不过现在想想,其实你只把我当做一种表示叛逆的方式,对你来说我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你特别的让人生厌,”西利亚淡淡道。
“哦,是吗?哪种厌恶?”
“像趁着夜晚溜出来吱吱作乱的老鼠,任何人都会感到正常的嫌恶,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尤涅斯静了一会儿,突然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何必把自己的不屑一遍遍强调出来呢,加文?你我都知道自从沙漠圣者华尔顿死后,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和仇恨就强烈到超越了一切……”
“他不是圣人!”西利亚厉声打断:“他只是个普通老人!一个毫不出名的旅者罢了!”
“一个培养出你这种学生的普通老人?你明明知道从你出名后他就封圣了。”
西利亚不说话了,明显看出他牙关咬得很紧,目光森寒的盯着尤涅斯。但后者毫不在意,举刀向西利亚的方向一挑,那几乎是个非常挑衅的姿态:“——来一决高下吧,加文。四百年漫长的光阴过去,现在是你重新认识我的时候了。”
大地突然极其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西利亚锵然拔刀,如闪电般冲了过来!
·
巨大华丽的空中礼堂,刹那间被无数森寒致命的刀光笼罩了。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的动作,只看见刀锋掀起的电光乘风破浪,如同交错纠缠的无数道弧形闪电,耀得人简直睁不开眼。强烈的压力从战团中心向整个空间辐射,凡是沾到那光芒的桌椅、墙壁都立刻碎成齑粉,在巨响中骤然坍塌!
“元帅!”卡列扬上前一步,数个暗星武士同时逼上,艾伯尔一把拉住他喝道:“不要冲动!”
这时的战况已经无法用肉眼直接判断,因为实在是太迅速而激烈了——西利亚惯用长枪,招式都大开大合,往往将全身力量都压在雷霆般的刀锋上;尤涅斯应对极其迅猛,刀刃一劈便带起凌冽的黑色飓风,与赤金色闪电相撞,便迸溅出数米远的夺目火光!
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渐渐逼近头顶,很多人纷纷惊恐的抬头仰望。与此同时只听雷鸣般“轰!”重重一声,刀风将龟裂的墙壁硬生生震碎,尤涅斯从暴雨般的瓦砾碎石中迎头冲出,悍厉暴烈令人生畏,电光火石间便扑到了西利亚面前——
“你输了,加文!”
黑电光刀迎面而下,铛一声震耳欲聋,西利亚的军刀应声脱手而出!
难以想象的巨力将西利亚重重掼到墙上,碎石应声而起,墙壁在咔嚓声中以他为中心迅速龟裂。西利亚喷出一口鲜血,竭力向急速坠落的赤金军刀伸出手,然而下一秒,他的掌心被当空刺下的黑刀死死钉在了墙上!
鲜血四下飞溅,如电影中无限拖长的慢动作,只见尤涅斯的黑袍在硝烟中扬起又落下。
他居高临下的停在了西利亚面前。
“我就是想看你多出点血……你看,加文,多让人怀念啊。”
尤涅斯一点点将刀柄往下压,刀刃在手掌上贯穿得更深,他甚至用一种享受的眼神看着西利亚的手剧烈发抖,鲜血从刀锋上汩汩流下。
“这一幕我想了很久,如果有一天我能以绝对的战胜者的姿态站在你面前,我应该对你说什么,才能缓解我四百年来无时不刻的痛恨和怀念。”
“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这时根本什么也不用说,只要静静的看着……只要这样看着你,把你狼狈不堪的样子牢牢记住……”
尤涅斯俯下身,几乎贴到了西利亚耳边,声音中带着残忍的笑意:“——这就够了。”
西利亚眯起眼睛,尽管有那么一些痛苦,但他脸上却没有尤涅斯急切寻求的屈辱或狼狈,只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哦?”
“你是胜利者,但不是绝对的。”
礼堂又一次颤动起来,头顶隐约传来闷雷般的轰鸣。摇摇欲坠的屋瓦散落大片碎石,狂风从破裂的墙壁缝隙中卷入,瞬间将两人的头发一同拂起。
“我让你暂时占据上风,因为有人会帮我解决你。”
“而我的全副精力要用来对付一个更棘手的人。”
西利亚唇角一勾,那笑容中竟带着不加掩饰的嘲意。
尤涅斯一愣,突然身后整个礼堂地动山摇,玻璃窗都在轰鸣声中齐齐震碎!他猛然一转身,还没来得及所有反应就只听半边房顶被轰然炸开,随即一道开天辟地的暗金闪光如巨箭般当空而下,周身带起的砖石碎瓦在落地前就被狂卷的气流挤成了齑粉——
那赫然是一座高达数丈的机甲巨人!
“尤——涅——斯——!”
那一声怒喝惊天动地,机甲骤然解体、腾空,无数零件飞速组合,旋转着成为一把巨剑,紧接着被海因里希当空一捞,裹挟着狂风横拍而来——
那一击简直是毁天灭地般的巨力,尤涅斯根本拦截不及,顿时被黄金巨剑拦腰狠狠掼飞了出去!
Chapter73
大凡开国皇帝,个人武勇都不会差,何况海因里希的天下全是自己百年征战打下来的,战功彪悍自不必说,他一暴怒出手,直接就把尤涅斯这种等级的强者都扫飞了出去,黄金巨剑带起的厉风甚至将在周围墙壁上划出了长达四十余米的巨大斫口!
尤涅斯在空中撞碎了数根石柱,才轰然一声撞塌了高台。高台上那帮议员都吓傻了,道格拉斯勉强抓着栏杆才没摔倒,饶是如此脸色也变了:“这、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道格拉斯先生!马卡斯议长!帝国舰队大举入侵,已经进入大气层了!”演讲台上方的屏幕不断闪着雪花,只见监测员满脸惊慌狼狈:“请快转移到防空基地!快!必须进行战略转移!”
转移个屁,人家皇帝都站到面前了!道格拉斯砰的一声狠狠摔了通讯器,抬头只见轰塌的房顶上露出大片夜空,星潮般的波浪正从天际席卷而来——那是帝国舰队,是真的已经进大气层了!
“防空要塞呢?!天神之杖呢?!”道格拉斯转身一把抓住艾伯尔上将,声嘶力竭喝问:“军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就这么敞开大门让人进来了是吗?!你们这帮里通外国的叛徒——”
“我只遵从马卡斯议长的命令,”艾伯尔打断了他,说:“要是您有什么意见,不妨去问议长。”
道格拉斯颤抖着松开手,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向马卡斯。
“天神之杖已经做好打击准备,但控制权在元帅手里。”马卡斯议长从地上爬起来,矮胖笨拙的身躯和一头灰土显得格外滑稽,说话时声音瑟瑟缩缩的提不起气:“我……我也是按章程办事,S级空对地武器控制权归最高军事统帅掌握,这个当初议会也同意的。”
……当初议会同意是因为西利亚已经死了!最高军事统帅等同于议长!道格拉斯几乎要破口大骂,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软弱无能的傀儡议长竟敢自作主张!
“联盟要是在今日灭亡,你们就是万古罪人——你们,你们——”道格拉斯刚要转头大骂西利亚,结果一抬头,整个心就像被冷水浇透了:
帝国舰队先锋队已从天俯冲而下,团团围绕在礼堂建筑上空。无数炮口如死神的巨眼,全数对准了礼堂中的每一个人!
·
“你没事吧,西利亚?”
海因里希大步走来,然而还没走近就只见西利亚从空中一跃而下,赤金军刀如流星般穿过礼堂,啪一声被他紧紧握住:“没事。”
海因里希瞳孔微微张大,西利亚的样子绝不像是没事——他一手流满了血,头发凌乱衣襟散开,侧脸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在冰白的面颊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虽然他气度稳重沉静,并不显得如何颓势,但这么狼狈的样子确实很少见到。海因里希心中微微一动,问:“你是看我来了,才懒得跟他打了吗?”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到底是不是这样?”
这追问得也太明显了,西利亚顿了顿,就反问:“是又怎么样?”
海因里希定定的看着他,目光从头发稍移到脚后跟,几乎把他全身都一寸一寸检视过了,才突然微微一笑道:“不怎么样……但你既然这么信任我,我肯定也不能辜负你的希望,是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已夹杂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气。
Alpha最痛恨的不是没有Omega——Omega毕竟少,实在没有也就没有了。他们最痛恨的是到了手的Omega被其他人觊觎,这种对绿帽子的痛恨之情,下到平民上到皇帝那都是一样的。
海因里希那野兽般的直觉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来自尤涅斯的威胁,更让他起杀心的是,尤涅斯竟然对他给西利亚做的标记没有感觉!
——要知道海因里希的雄性本能之强,足够让任何一个Alpha从标记中感到强烈的威胁和排斥,但对尤涅斯竟然没用!
这说明尤涅斯的Alpha信息素也极其强烈,甚至有一定可能性,能够覆盖他在西利亚身上做的标记!
这对任何一个Alpha来说都是绝对没法容忍的,尤涅斯的身份立刻从“敌对势力中必须要消灭的重要人物”上升为了皇帝的个人天敌。海因里希突然伸手把西利亚脸颊上的血痕一抹,低声问:“要是我杀了他,你怎么说?”
西利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难形容:“你可以去试试,然后就知道我会怎么说了。”
这时第九舰队的高层指挥官们带着特种兵纷纷从礼堂上空的战斗机群中飞快降下,为首赫然是军校机甲联赛中出现过的那个刀疤男。他一看西利亚,当时就愣了,还没来得及叫皇帝,就只见海因里希猛然将刀一甩,大步向暗星武士的阵营走去!
“陛下!——”
海因里希脚步不停,倒是西利亚偏头来看了他一眼,刀疤男立刻哽住了,迟疑片刻后回头大吼:“陆战小队补上!护卫陛下!拦住那些暗星武士!”
他带来的显然是首都护卫军里精英中的精英,几乎瞬间如猛虎般四散开来,以多对一的形式将在场所有暗星武士团团围住,又将关着迪恩的铁笼强行破开,迅速把人搬了出来。
西利亚眯眼看着这一切,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男手握双匕,闻言谨慎的退后了半步:“蒙您垂问,我的名字叫伊萨克。”
“怎么听着耳生?”
“我不是联盟出身,从银河大战中期才开始追随帝国,承蒙陛下赏识授了中将衔。”
西利亚点点头,半晌只听刀疤男又迟疑道:“金星要塞之战时……虽然我只是个少尉,但还是感谢元帅救命之恩,可惜没什么能报答的……”
西利亚却随口打断了他:“立场不同,不用谢了。”
刀疤男的暗示被一语点破,倒有点尴尬,讪讪转过了头。
礼堂高台之下浓烟滚滚,只听咔咔几声,尤涅斯变形的身体恢复原状,几秒钟后咬牙爬了起来,“海因里希……”
他一伸手,黑电光刀呼的飞来被他握住,随即向硝烟中走来的人影一指:“你想找死吗,塞特·海因里希!”
“这话在皇家军校你已经说过一遍了,但结果是暗星堂大举溃败,灰溜溜从白鹭星退回了五维空间。”海因里希从硝烟中走出,黑色军服森严笔挺,手中狴犴悄无声息化成一把细长铮亮的黑金长剑,“但不论如何暗星堂的野心都值得夸赞,只是你们的愚蠢毁了一切,当你们决定继而联盟联手的时候,就注定了被彻底消灭的命运……”
尤涅斯冷笑起来,眼底尽是嘲讽之意:“你真以为西利亚会放弃联盟而跟帝国合作?你不了解他啊,侍卫长,你知道他才是真正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人吗?”
“难道不是因为这点他才会选择跟帝国合作的么,”海因里希一扬剑,只见夜空中密密麻麻布满了从天而降的巨型舰队:“——你以为你们今天还能活着离开这里?”
从房顶上望去,触目所及的所有天空都被第九舰队盖满了,无数炮光犹如满天星辰,顷刻间就能把整片大地都陷入火海之中。尤涅斯眯起眼睛,泛黄的竖瞳中划过寒光,半晌冷笑着转向西利亚:“这就是你的计划?”
西利亚默然不语。
“你以为借帝国的手赶走暗星堂是那么容易的事么,你以为你能把第九舰队怎么来的怎么送走?西利亚,你等于把整个联盟的核心拱手送给了帝国——”
“闭嘴!”海因里希暴吼一声,狴犴金剑转瞬间便劈到了尤涅斯脖颈前!
这是一场很多年来都相当罕见的战斗,来自河外星系的神秘势力代言人尤涅斯,和银河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最高集权者海因里希,在联盟中央政府的舞台上,向彼此挥出了致命的一剑。
巨响震动天地,整座建筑晃动不已,坍塌的墙壁和高台发出轰然闷响。强烈的冲击让准备冲上去的暗星武士都被踉跄震开,刀疤脸带着几个士兵冲上前几步,紧接着都摔倒了。
西利亚一把将军刀插进墙壁,借此勉强稳住身形,只见狴犴金剑在硝烟中骤然变长,将吐着血的尤涅斯重重挑飞,紧接着海因里希反手一剑当空而下:
“你给我去死——!”
噗呲一声鲜血四溅,金剑从尤涅斯左胸刺进,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闪电之间,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住了,暗星武士全数僵在了原地。
刀疤男脸色一松。
西利亚却面沉如水,看不出一丝表情。
“哈哈哈哈,”尤涅斯倒在地上,却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海因里希居高临下的紧握剑柄,眉头微微一皱,突然脸色就变了——
只见那洞穿心脏的伤口中竟然没出多少血,就像刺进了虚空中一样,尤涅斯就这样笑着抓住胸前的刀锋,用力将它一点一点拔出身体,然后坐了起来!
海因里希瞳孔微微紧缩:“你……”
那黑洞洞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愈合,很快连翻出的血肉都隐没在了黑甲之下。与此同时尤涅斯一伸手,身后时空如无形的漩涡般扭曲,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虚空裂缝:
“——你现在知道他会怎么说了?”
海因里希一愣,刚要上前动手,就只见尤涅斯转头对西利亚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倒头翻进了黑洞之中!
几个暗星武士身后也都出现了相同的时空入口,此刻都纷纷冲了进去。帝国士兵想上前拦阻,但那黑洞中有种天然的排斥力,其他人刚靠近就被重重推了回来——顷刻之间,会场中这些暗星武士,除了横七竖八倒了几个死的以外,其他竟然都走了个干干净净!
·
“这是……”刀疤男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五维空间技术,”西利亚还没开口,海因里希就替他回答了:“甚至连他们的黑甲里也有空间装置,绝对无懈可击的防御措施。”
他转向西利亚,苦笑问:“所以你本来是想说什么的?”
“没什么,”西利亚淡淡道,“勇于尝试是件好事。”
海因里希顺手收起狴犴,金剑重新变为一只毫不起眼的黑色手环套在他胳膊上。他走下废墟,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着西利亚,哼道:“真是惊天动地的回归啊。”
“……”
“可惜联盟还像是以前一样软弱无能,只能任凭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开战……话说回来,那几位议员看着还真是眼熟呢,我以为他们也早该殉国了才是。”
海因里希回头盯着道格拉斯,后者铁青着脸向后退了半步,忍无可忍叫道:“西利亚!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西利亚打断了他:“我以为暗星堂走了,你应该会比较识相的躲起来才对。”
道格拉斯脸色立刻变得相当精彩。
看着西利亚把毒舌技能施展在别人身上总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海因里希对几个魂不附体的议员笑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别担心,今天不会再有人见血,我向各位保证你们头顶的炮口不会真正开火——如果一定要给它们的存在做个定义的话,起码今天,它们都是作为礼炮而存在的。”
他向西利亚的方向深深颔首,姿态相当谦逊,但眼底一直闪烁着亮度骇人的光芒。
西利亚一哂,并未答言。
倒是道格拉斯沉下脸,咬牙问:“礼炮?庆祝你兵不血刃拿下联盟政府的礼炮吗?!”
“联盟政府在五十年前宣布投降的时候就已经灭亡了,各位现在不过是它的幽魂,妄想借助暗星堂的野心和贪婪对帝国造成微不足道的困扰而已。”海因里希顿了顿,声音高傲而清晰:“——但我仍然宽容的宣布帝国将与联盟议和,事实上,今天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
那一瞬间高台上的议员们脸色都变了,各个精彩纷呈不一而足。
“……”道格拉斯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僵硬半晌才破口大骂:“谁说要跟你议和,谁有权力——”话音未落他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看向西利亚:“你——!”
“我可没这么答应过。”
西利亚声音不高,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第九舰队的指挥官们更是眼神炯炯连眨都不眨。
海因里希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西利亚?你明知道现在第九舰队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军部那个位置也一直为你保留着……况且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颗星球上所有的联盟武装加在一起都无法与第九舰队抗衡,一切反抗都注定会导致和五十年前一样的结局。”
如果内心也能发出声音的话,场内所有帝国指挥官一定都在嘶吼着为皇帝加油,几个靠得近的紧紧握着拳,脸颊肌肉都紧张得微微发抖。
然后皇帝果然不负众望开始打感情牌了:
“其实这半个世纪以来,第九舰队每十年都会专门去一趟红土星祭奠你,西利亚。也许你不熟悉他们,但他们对你的熟悉完全不比任何一个光耀军团士兵少,他们对国家的信仰和忠诚,也并不比联盟士兵虚假半分。”
“值得夸奖,”西利亚微微一笑。
海因里希仿佛受到鼓励般上前一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共戴天的仇恨,虽然立场不同,但对于人类未来的希望和努力是一样的。联盟被取代完全是时代的选择,你知道如果没有帝国也会有其他东西,因为没有哪种政体能万世永存,联盟只是到了应该走下历史舞台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我请求你抛开国家和政体的界限,和我一起看向人类共有的未来——不论是联盟还是帝国,或者是以后出现的其他政体的公民,他们所共有的利益和未来……”
海因里希顿了顿,沉声道:“所以今天我不希望用流血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历史上曾出现很多用和平演变的方式化解战争的伟人,希望今天我们也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这样当千百年后人们翻阅史书时,也能看到此时此地此刻,人们是怎样用睿智而和平的方式向前推进历史的……”
啪,啪,啪。
“真是天生的演说家啊,海因里希。”西利亚抬手轻轻鼓掌:“史书应该把你这番漂亮的言辞也一并记下来才对。”
他脸上的表情虽然在微笑,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海因里希心中顿时微微一沉:“我只是在尽力避免流血罢了。”
“感谢你五十年来不变的盛情,但我注意到你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们头顶上的炮口可没有移开半分……”西利亚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无数勘探镜头顿时将他眼底的揶揄映到了舰队大屏幕上,很多指挥官顿时尴尬的别开了目光。
西利亚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又转头望向皇帝:“联盟是不可能被帝国和平演变的,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今天的流血冲突势不可免?”
海因里希表情镇定,但脊背上的冷汗已微微湿透了衬衣。
每个人都有弱点,哪怕身为皇帝也不例外。西利亚也许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但现在无疑已经准确击中了那一点——
他怕招降。
银河大战上百年,帝国招降联盟败军无数,到末期可以说就是靠政治对话和招降来解决问题的。海因里希一度对自己的政治口才极有信心,直到五十年前红土星,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招安失败,西利亚元帅断然拒降,自杀殉国。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语言的力量有多苍白,他不是输在了政治能力上,而是输给了虚无飘渺的可笑的联盟精神。
痛苦如阴影般在海因里希心头横贯了整整五十年,无数次午夜梦回,每当他想起红土星夜幕下的沙海,都会反复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我能说服西利亚吗?如果再多一些时间,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然而不论如何反思,结论都是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利亚走向命运的死亡,如同悲剧早已注定的落幕;从故事开始的瞬间,就写好了分离的结局。
“西利亚……”会场内一片死寂,半晌才听见海因里希嘶哑的开了口:“我不想威胁你……但如果联盟拒绝和平演变,第九舰队也不可能就这样无功而回……”
西利亚静静看着他,半晌问:“一定要打?”
“……一定要打。”
“你确定打得赢?”
“打得赢。”
西利亚眼底露出一丝若笑非笑的表情,海因里希看着他摇了摇头,郑重道:“我知道你对光耀军团很有信心,但这支舰队现在已经完全没落了——第九舰队尾翼已经在大气层外将光耀军团控制住,现在他们根本无法赶来,你死心吧。”
他们两人对视着,半晌西利亚偏过头,提声问:“卡列扬?”
卡列扬从光脑前抬起头:“是。”
“光耀军团情况如何?”
“目前在高空防御最顶层,周围锁定了第九舰队所有尾翼舰艇,敌方其他有生力量都已经进入了大气层。”
“太空要塞周围有发现敌踪吗?”
“没有。”
海因里希突然冷冷打断了他们:“帝国陆战部队已经控制了你们的太空要塞地面控制中枢,所有C级以上要塞炮口都已经被锁定了——西利亚,联盟已经走投无路,你还有什么能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