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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无忧公主》》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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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二点点头道:“海大爷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你是有学问的人,不比我们老粗,你问起这里的主人,我倒是不得不介绍一下了”

说着这个梁二就把身子向后面靠了下去,一对深邃的眼珠子,频频在二人身上转着。

“二位大概对西藏的情形,还不十分了解吧!”

“正要请教!”海无颜拱了一下手。

梁二道:“好说,说到西藏,可又分前藏后藏,地方太大,我们只说说二位现在来的这个前藏吧,二位大概听说扎克汗巴活佛老祖宗这个人吧!”

任三阳一笑道:“啊唷!啊唷!当然!当然!”

梁二道:“简单的一句话,整个前藏,全都在这个老喇嘛的控制之下!”

任三阳忍不住道:“这里的主人难道也是他的人?”

梁二冷冷的道:“我正要说这个问题了,你们知道,当今的藏十五王是不大管事的,扎克汗巴本来不在西藏,他来西藏还没有几年的时间,在他还没来西藏之前,这个前藏,当时是由两户人家所统制,这两个人在当时很叫得开的!”

海无颜点点头道:“这里居停主人便是其中之一!”

“对了!”梁二道:“这里主人姓乌叫苏,过去在我们汉族住过,会说汉语,说起来和二位现在于的买卖一样,也是跑单的,后来走丝发了财,就在这边成了家,用不了几年就发了!”

“乌苏发了财,在这边人缘又好,常常接济穷朋友,手下养的人越来越多,无形之中,在这个地方就成了头头。那时候另外还有一家住在‘桑流子’叫做‘齐玛’的人,这人十分凶悍,是当地牛马的大商人,发了财盖了个庙,当了喇嘛,人家都叫他齐玛活佛,前藏的势力,就在这两家人家统制之下!”

海无颜点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藏十五王本人太懦弱,不得不倚靠别人来扶助。”

“就是这个样子,”梁二吸了一口烟,眯起一双眼睛冷冷地道:“个老子,可是后来扎克汗巴来了,情形就不一样了,这个人霸道得很,一上来就拿这个人开刀,齐玛不服气,给他火拼的结果,连老命都送掉了,整个家业全被扎克汗巴给吃得精光!”

任三阳喷了一口烟微微笑道:“乌苏呢?”

“乌苏本来也在布达拉宫当得有一份差!”梁二道:“看见这个情形,知道没办法给扎克汗巴对抗,就辞了差事回家养老,就这个样子,那个扎克汗巴也还放不过他,把他三十多个庄院牛马生意都吃了,就剩下这个地方,叫他养老!”

任三阳冷笑一声,不愤地骂道:“他娘的,这个乌苏也太好欺侮了,这口鸟气也能受得了,要是鹅,他奶奶地跟他拼了,大不了……”

海无颜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任三阳立刻明白自己的冲动,傻笑了一一声,遂不再说下去。

一旁的梁二呵呵笑道,“老客人你说得好轻松,你是才来的人,哪里知道这位老祖宗的厉害。”

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走过去探头帐外看了一下,又收回头来。

“老客人,我们都是汉人,我今天才跟你说这个话,千万不能在别的地方说!”

“怕什么?”任三阳挺了一下身子,正要大声说什么,可是接触到了海无颜的眼睛,随即临时止住,嘿嘿一笑,又改了口气道:“难道这个扎克汗巴真有这么厉害?”

“啊唷,你客人是不知道唷!”梁二神色一派紧张地道:“老客人你刚才那些话,要是说给其他任何一个听,我包你这条命活不过三天,信不信由你,来来来,喝口热茶吧!”

任三阳看了海无颜一眼,二人遂即端起茶碗,各人呷了一口。

海无颜放下茶碗,微笑道:“这么说,贵主人乌苏如今已是扎克汗巴手下的顺民了!”

“唉,有什么办法?”梁二摊了一下手:“人总是要活下去啊!”

任三阳冷冷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看起来你们主人倒是个明白人啊!”

“老客人你这是在骂人!”

大概是逼急了,又向外探了一下头,回到座上一只手遮着半边嘴:“龟儿子才甘心作顺民,乌苏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嘛,你以为他真的这么听话?嘿嘿!等着瞧吧!”

顿了一下,正要接下去,只听见里面的女人发出了一声娇呼,哇哩哇啦说了一堆藏语。

梁二一笑站起来道:“妈的,这个婆娘倒也说的是,我今天的话是太多一点了。好吧,天可也不早了,我这就带二位客人睡觉去吧!”

海无颜生怕任三阳还要缠着不走,忙即站起抱拳道:“偏劳了!”

梁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这才把插在门口的灯宠拔起来拿在手上,导引着二人走出了帐篷。

一股冷风吹来,冷得梁二打了个哆嗦,一面回过灯来照着路道:“好走啊!”

三个人一前二后,向前走了百十步,才见一片帐幕茅舍,少说也有二三十座之多。

这些帐舍门前几乎都亮着一盏灯,有没亮灯的,但是却都插着没有点着的灯笼,看过去俨然是独立的一片庄舍,规模不小。

梁二一笑道:“我们这位主儿好客成性,虽然财势不比当年了,可是家里养的闲人却也不少,凡是来投靠他的,来者不拒,二位看看!”

一面说,一面伸手在四下指着:“凡是亮着灯的,里面都住着人,嘿嘿!有些已是长年的老客人了,住在这里有十年八年了!”

“啊,还有这么好的事!”任三阳调侃地道:“那可好,鹅也赖:在这里不走了!”

梁二呵呵笑了几声,来到一座帐篷前,先把手里的灯插在门上,这才开了门。

里面是漆黑一片,过了一会儿,梁二把灯亮着了,才看清了一切。只见里面铺着一张大炕,角落里堆着一叠被褥,看过去是又黑又旧。

梁二笑道:“二位是体面人物,自然是盖不得这个,请等一下,我这就去换几床干净的来!”

海无颜笑道:“这就不敢当了,我们自己随行带得有铺盖,都在骆舵背上!”

梁二点点头道:“这就更好了,我马上叫人给二位送来,二位预备在这里住几天?”

任三阳正想开口说明天就走。

海无颜却先道:“如果方便,也许我们要多扰一天,后天动身也还不迟!”

梁二怔道:“怎么,后天就要走?多住几天嘛,有机会我还想引见一下这里的主人跟二位见面呢!”

海无颜微微一笑道:“我们本来决定明天一早走的,就是因为对贵主人心存敬仰,多留了一天,如果足下明天有空,还请代为向贵主人引见,多谢多谢!”

说话时,门外一个小厮招呼,原来已把二人的行李送来,任三阳告了谢,开了赏钱。

梁二见任三阳对那个小厮出手阔绰,又见二人所携带的衣物十分讲究,倒真的相信他们是两个跑单的“丝客”,当下说了几句场面话,遂告别离开。

这里任三阳便把行李打开。海无颜亦动手把带来的被褥铺开,他对于被褥整洁一向注重,虽旅行在外,亦不例外,比较起来任三阳可就随便多了。

任三阳一面铺床,一面道:“怎么回事,兄弟你真的还打算见这里的主人?”

海无颜点点头,“嗯”了一声。

任三阳还想说什么,却见对方双膝盘褥,两只眸子半阅着,似将人定模样,情知对方内功已入化境,即使在最吵闹的市集,亦能干片刻之间气转周天,此时即使跟他说些什么,谅他也不会回答。

一天的折腾,可真是有点累了。任三阳钻进暖暖的被窝里,略微运功调理了一下出息,顷刻之间便进入梦乡。

帐幕里只剩下微弱的一点灯光,不时地爆发出轻微的“波!波!”声音。

外面不时传来犬吠的声音,偌大的一个市集,似乎就只是这些声音了。

海无颜在短暂的一段时间入定以后,似乎已完全恢复了精力,当他睁开眼时,只觉得眼前一切看来更为清晰。他悄悄下了床,换上了一双轻软的便鞋。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却是有很多的神秘有待他去发掘。他已悄悄地来到了幕外,顺着这排帐幕向前踱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一会,再继续前进。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练就了这种类似“天耳通”的灵敏听觉之力,那是一门看似无奇其实常人万难达到的功力。因此,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他的听觉常常能反应出精确度极高的事实。

就像眼前吧,他只须在每一个帐篷外定足片刻,凝神倾听一下,立刻就可以判定出这个帐篷里有几个人,甚至这人是否已经入睡,因为一个睡着人的出息与醒着人的呼息是大有差别,再进一步,男人与女人的呼息也有一定程度的区别。

这些一般人万万也不会注意到的事情,常常却能反应一定程度的事实。

就是利用这种微妙的听觉力,海无颜已能对于这些帐篷里的陌生者,有了初步的认识了解。

显然这些帐篷里睡的都是些粗鲁的汉子,强烈的鼾声,任何人一听即知。

海无颜几乎已经走完了这条甬道时,忽然在最后的这个帐篷前定下了脚步。

他显然有些诧异。

帐篷外插着一盏点亮的灯笼,照方才那个梁二的说话,证明这个帐篷里有人住宿,可是海无颜却显然难以听见里面的呼息声音。

他立刻安静下来,这一次运功凝神倾听之下,才听见了帐内并非是没有呼息卢,而是那种出息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小到微乎其微,如非全神贯注,简直难以断定。

也许是海无颜一路过来时的脚步声,已经惊动了里面的这个人,无论如何,只凭这种出息的声音,即可以断定里面的人还没有入睡。

海无颜再次凝神倾听之下,显然为之吃了一惊。陡地拔身而起,捷若鹰般地己落向附近一座帐幕上,身子一经落上,随即赶忙伏下身来,这两个动作简直太快了,总共不过是弹指之间。

就在海无颜身子方自下俯的俄顷之间,即见方才海无颜倾听的那座帐篷倏地为之敞开,一条人影疾同电闪地闪了出来。若非是海无颜有见于先,一时机警藏过,眼前势将身形败露,为这个人发现不可。

黑夜里虽然并不能十分看清这人的形相,却也能瞧出一个大概。

一袭灰衣,瘦高的身材,虽是黑夜里,亦能看见他转动的那双凌人眸子,敢情是菁华内蕴。

海无颜心里不禁怦然为之一动,再仔细打量对方这个人,一张森沉的长脸,浓眉,散披在后脑的长发,与颁下的那部胡须极其仿佛,看来都是花白颜色。这些看在海无颜眼睛里,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直到他紧接着发现了对方另一特征,断臂,才恍然大悟,确定了这个人的身分。

来人的这番形相,已毫无保留地说明了他的身分,不乐岛上三位岛主之一的宫一刀。

海无颜一经确定了对方身分后,由不住一股热血直贯丹田,有一种跃身欲出的冲动,可是他的理智却制止了他这么做。

他一直还认为这个宫一刀仍然留在不乐岛上,想不到在这个要紧关头,他竟然也现身来到了西藏。一个白鹤高立,已经够瞧的了,想不到现在又加上了这个宫一刀,看来未来鹿死谁手还真是未知之数。

海无颜万万不曾料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碰见对方这个大敌,由于这个宫一刀来得过于突然,倒使他一时不知如何应付。

再者,宫一刀既然就在眼前,那么白鹤高立是否也在这里呢?

想到了这里,海无颜又焉能不为之惊心?

虽然以他今日功力,未始不能与对方放手一搏,决一生死,只是眼前显然还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有了这些顾虑,海无颜便宁愿暂时稍安勿躁了。

宫一刀身形一经现身,先是一声不哼地左右打量了几眼。只见他腰身微欠,有如脱弦之箭般地,“嗖!”一声纵了出去。这一个窜纵之势,便把他身子足足带出了六七丈外,紧接着再一纵身,已消失于黑夜之间。

海无颜颇能当机立决,就在宫一刀第二次纵出的同时,他单手微微向着身下帐篷轻轻一接,借势在空中一个翻身,翩若燕子一般地落下地来。紧接着他跨前一步,极其迅速地撩开宫一刀帐门,翩然进入。

三十八

帐内只燃着豆大的一点灯光,却已是够观察一切。

倒是很简单陈设,炕上仅铺陈着一面棉褥,由褥上的印痕看来,对方似乎与海无颜一样的是采取静坐来代替睡眠。

榻上还陈有一具皮草本,显系宫一刀随身之物。

宫一刀乃是当今字内最擅施刀的能手,此时此刻榻上竟然留有他那口仗以成名江湖的长刀。

海无颜看到这里,不禁暗暗一笑,显然这是对方一个不可饶恕的疏忽。

就在他正待以极其快速的手法,去验看一下对方革囊之内藏有什么物什的当儿。

猛可里,一丝凉风袭向他身后。像海无颜这般身手之人,自是感应极其灵敏,这一丝凉风袭来,立刻使他感觉到有了破绽。随着他头偏之处,左侧方一扇窗户,正似初初放下,那将放未下之际,更似有人影微闪。

海无颜一惊之下,自是不便再在此逗留,双手轻轻向后虚按了一下,施展了一式“风袭露”。这一式罕见的轻功身手,设非是像海无颜这等人物施展出来才见功力。

但见眼前海无颜硕大的人影,霍地向幕壁上一贴,随即无踪。乍看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玄功异术,其实却是利用快速的身法把几个动作尽快地揉成一体而已,待到这个动作完成时,海无颜已来到了帐幕之外。

这真是奇快的一瞬间。

海无颜的身子方自纵出,即发觉到宫一刀由另一方转回的身影,若非是他及时遮住了身子,可就保不住露了行藏。

于此同时,他却看见了另一条人影,在宫一刀身形出现之先的一霎间,飞上了一座芦舍,快速地影住了身子。

三个人显然都是一等一的轻功身手,而时间的安排,身形的出没,简直形同“追迷藏”,自然这其中包藏着的无形杀机,却只有当事者自己心里有数了。

宫一刀去得疾,回来得也快,身子一经转回,顷刻之间,便已然潜返其所居住的帐幕之内。

海无颜简直有点像是被人嘲弄的感觉,眼前的宫一刀可以不计较,那个暗中向自己窥伺的鼠辈,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放他不过。是以,就在宫一刀方自潜返入屋的同时,他已倏地纵身而起,向着方才那个夜行人落身之处扑了过去。

海无颜看准了那个人必然还藏在原处,只是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只作势把他逼出而已。

果然,就在海无颜身子方一落下的同时,一条人影倏地由帐上升起,身法之快,极其惊人。紧接着这个人竟然施展出“细胸巧翻云”的一式轻功绝技,双手蓦地向后一挥,“哧”

地向前足蹿出六七丈开外。

海无颜倒是没有想到来人轻功竟然如此杰出,分明一流高手,正因为这样,他也就越加地放他不得。

一遁一追,有似流星赶月。

霎时间,已是百十丈外。

眼前来到一片山坡荒草地方,原是一块牧畜地方,冷月稀星,四野肃然。

海无颜决计不要这个人离开这个地方,这个人却也似没有再离开的意思。就在海无颜再一次地袭身来近时,这人已倏地转过身来。

“怎么,”那夜行人道:“咱们有什么仇?你还要追到底么?”

分明女子口音,随着话声出口,只见对方那个娉婷的影子,轻轻晃了一下,一头秀发己自披散下来。

原来方才是束发乔装,这一刻落下了长发,便是一个十足的姑娘人家了。

海无颜一惊之下,不禁呆住了。

其实他们彼此虽说得上久违了,然而凭着过去的相知熟捻,在她一开口说话的当儿,海无颜就该立刻猜出来她的底细。这可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是你!”

“怎么?”那个姑娘人家上前一步,用着冷峻的口吻道:“很失望是不是?”

“这可好,”似乎所有的女孩子都较伶牙俐齿:“几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忘了!”

站在海无颜面前的这个人,高高的个头儿,细细的腰肢,分明美人胚子,海无颜素日何等精锐的眸子,想不到今夜居然会看走了眼,把个娇滴滴的姑娘人家当成了大男人,可真是荒唐极了。

偏偏这又是最最不应该唐突的一位主儿!

“幼迪……”当他这么轻声呼唤着对方时,仿佛一下子又重新回到了昔年的无边岁月,只觉得心眼儿里说不出的一阵子酸楚,下面的话反倒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面前的这个姑娘,眉如远山含黛,眼比澄波还秀,那副含涵着“热情”“冷酷”像是两种极端的面颊,给人所留下的深刻印象,是不会轻易忘怀的。

“燕子飞”潘幼迪,这个曾经在武林中光芒万丈的名字,也不会因为她的短时销声匿迹而被人淡忘的。

风很大,很冷,尤其是由高处下来,贴着地面吹过来袭在身上,真像是万把针扎的那个滋味。

两个人停立在风里,都像是被风塑住了,冻住了。

“唉……”这声叹息像是出自潘幼迪唇里,声音包含着无限的凄楚:“也许我们是不该见面的。”

“已经这么多年了。”脸上带着一抹微微的苦笑,她抬起那双像是含蓄着无限情意的眸子,打量着这个使她痛苦、矛盾的男人,又点了一下头:“你多珍重吧,我走了!”

说了这句话,她倏地转过身子。

“慢着!”海无颜上前一步:“幼迪……你……来了?”

“嗯!”

轻轻啃咬着下唇儿,潘幼迪缓缓地回过身来。

“怎么,这个地方我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海无颜轻轻哼了一声。

矩暂的沉默,使得他又回到了原来的那种“傲气”,他一直是不太甘心在女孩面前低头的。

“你知道,这个地方很危险!”

“我当然知道!”

说时,潘幼迪轻轻地抱着自己一双胳膊:“你指的是布达拉宫那个老喇嘛?”

“不错!”海无颜道:“他叫扎克汗巴,是一个很厉害、不易招惹的人!”

“啊?可我也没有去惹他呀!”

微微笑了一下,她斜过眼来瞧着他:“我看倒是你在惹他吧!”

“唉!”海无颜看着她,用着深沉的声音道:“原来你一直都在跟着我。”

潘幼迪倏地背过了身子,象是默认了,却又似在无言地抗议。

她的委屈太多了,恨更多!这些可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的。

“你这又何苦?又为了什么?”

海无颜说到后来,颇是自惭地垂下了头。他紧紧地咬着牙齿,像是在咒恨着什么,早已是无可奈何了,恁地又吹起了无限涟漪。

“哼!问得好!”潘幼迪倏地又甩过脸来。

这一霎她面白如霜,秀眉斜挑,真够冷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正是我想要问你的,你倒是问起我来了!”

海无颜扬了一下眉,摇摇头,着实不敢接触对方那双眸子,他气馁了。

“哼……男子汉,大丈夫……”

连她自己也想不到,这一霎她竟然会用这么冷厉的口吻去责骂对方。

“我看你简直不像是个男人,呸!”她的眼睛红了,声音也抖了:“你……你简直连我们女人都不如。”

说了这句话,再也忍不住瞳子里的泪,一串串就像是小颗珍珠似的,洒落向地面。

抬起袖子来,在眼睛上擦了一下,望着冷风大声地抽搐着,却是难以抑制着泛自心窝的伤楚。

海无颜只是木然地看着她,他的脸色很白。

潘幼迪抽搐了几声,用着惯常的坚忍,再一次吞下了心里的冤气。

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可好,跳崖死了,出家当姑子,天涯流浪……像个没庙的小鬼似的,这些都不关你的事,只以为你是铁打的汉子,铜浇的心,这辈子是动不了心了,可又怎么见了别人,就那股子体贴劲儿……你,海无颜你真的是那种人么?”

抹出了鼻涕,甩向野地里,在脚后跟上抹了一下手指头,再一次地打量着他。

他像是负心的人么?不!死了她也不能信!

“为什么?”再一次地盯着他,脸上表情交织着歇斯底里:“难道我眼睛瞎了?你,死人……你倒是说话呀……”

对海无颜来说,这可真是破头儿第一遭,怎么也不曾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她,竟然会变了,今夜的这番盛势凌人的暴相,确是他前所未见的。

他又能说什么,自己心里明白,如果能说的话,又何必等到今天。

冷冷地摇了一下头,他喃喃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微微顿了一下,他接下去道:“正如你刚才所说,就算你眼睛瞎了吧!”

说了这句话,他那双深锐的眼睛,含蓄着无限关怀,盯视在潘幼迪脸上。

“幼迪……我对不起你……把我忘了吧!”

说了这几句话,他的脸色黯然了。拱了一下手,他正要转身离开。

“你别走!”潘幼迪忽然出声唤住了他。

虽然看不清她脸上激动的表情,却能见噙着晶莹泪水的那双眼睛,她前进了一步:“咱们好合好散,只要你把话交待清楚,我拨头就走!说一辈子不见都行,可是像这个样,什么都不说,就想把我给打发走,哼,可没那么容易!”

海无颜苦笑了一下,道:“我会给你有所交待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幼迪,你变了!”

“我变了?!”

声音里充满了忿悉与嘲笑:“我为什么不变?天也会变,石头也会变,我看你才更变了!”

海无颜这一霎脸色变得十分严肃。

只是在潘幼迪面前,他终不忍发作,苦笑了一下道:“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潘幼迪这一霎面白如纸,她紧紧地咬着牙,聆听之下,冷笑不语。

海无颜看看无能说动与她,只得轻叹一声,掉身自去。

他身子方自转过来,只觉得头顶上忽地一股疾风袭过,面前人影一闪,潘幼迪自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去路,站在距离他面前丈许之外。

海无颜微笑了一下,照样举步前进。

潘幼迪娇叱了一声:“你敢!”

话声出口,手腕乍翻,已把那口随身的“玉翎宝刀”撤到了手上。一蓬刀光,直逼映向海无颜面颊。

前文曾道及潘幼迪乃是当今最擅施刀的杰出高手之一,当世若谈到刀法,似乎也只有不乐岛的那位二岛主宫一刀,才堪与她一决胜负。

这一霎,正当她气愤头上,出刀之快更是出入意外,刀光如银空闪电,甫一脱离刀鞘,转腾之间,已临向海无颜面门正前。

以海无颜之绝世身手,自不会任人之刀剑加项,可是这一次他却是连闪也不闪一下。

强烈的刀光,在潘幼迪神出鬼没的惯常变化刀法之下,一声呼啸,己临在了海无颜眉睫之上,然而来得快停得也快,就在这一霎,却忽然定住了,刀锋与面门两者之间相差不及一寸。闪烁刀光也照亮了海无颜的脸。

那张脸上何尝带有丝毫惧怕的表情?!紧接着,他那双冷峻却又似含有深刻情意的眸子,已盯向潘幼迪脸上。

“你的刀法大有可观!这一招确实诡异莫测!只是刀气显然不足……这证明你并不是真有杀人的意思!”

说了这句话,海无颜再不多说,遂即举步前进。他每进一步,潘幼迪的刀便情不自禁地向后收回了一些,直到他从容地自眼前离开。

收刀回鞘,潘幼迪已是泪眼阑珊。

※※※

海无颜度过了最长的一夜。

他原是有坚毅实力的人,然而今夜在他偶然地见到潘幼迪之后,一颗心整个地乱了。

往事一幕幕地映向心田,既非铁石心肠,焉能真的无情悃,准又能体会出他内心的无限凄苦?!

“幼迪!幼迪……”心里频频地呼唤着:“我的心迹只怕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何以今夜逼我思量……”

心念未完,眼前却又浮起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无忧公主”朱翠。

这个影子陡然地由心田升起,所带来的压迫感觉,似乎较诸潘幼迪更为强烈。

猝然间,如同当头响了一声鸣雷。忽然间,他似乎才明白到自己远非早先自我估计的那般强大,强大到可以完全摒弃儿女私情于度外,作一个来去自如,不染微情的顶天立地奇男子。

这一刹那,他才发觉到自己敢情是错了。

这一念之兴,惊得他冷汗涔涔而下,他很明白这个道理,自己设非能做到超然于情欲之外一个无为隐士,便将不免要面对现实,周旋于潘朱二女之间,作一取舍。即使如此,亦非全策,终得贻笑江湖,沦为忘情负义之人!天可怜,他却连专情一女的意愿都难以达到。

上天似乎有意在捉弄他,竟然安排他在避情于潘幼迪的中途,更加错误地结识了朱翠,便使得这其间的感情纠葛更加错综复杂,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意。

海无颜苦笑了一下,多少年以来,自从负伤于“白鹤”高立的奇妙掌力之下,从背后“志堂穴”上现出了那一点梅花痕迹之后,他就一直在忍受着这不可思议的伤痛折磨。

这个天底下,还不曾听说过一个人能在所谓“一心二点三梅花”这般离奇莫测的掌力下逃过活命,有之,他大概就是唯一个活着的见证了。

正因为他是唯一活着的一个人,他就得付出“不死”的代价,日受痛苦的折磨,这种痛苦确实使他觉得有时候远比死亡更悲惨,更痛苦。

因为死亡本身是没有痛苦的,天底下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忍受痛苦。

忍受痛苦不是没有代价的。

海无颜之所以百般求生,无非是期望着有复仇的一天,如今虽然说时机并没有完全成熟,可是已经接近了,甚至于可以说就要来到了。

也就是这将到未临的一瞬间,最难忍受。

一阵近乎于麻痹的感觉,起自丹田,迅速地汛及全身,在攻心的奇痛之下,他全身簌簌地战抖不已,一颗颗的汗珠,由两眉交结之处滚落下来。

此一霎他全身如棉,仿佛被人把身上的骨头抽走了一般,如果有人在这时向他伺机出手,他也只有授首等死之一途了!

多年以来,他已习惯了这种痛苦的折磨,也知道如何来忍受它,尤其近来功力大进之后,已能把这种痛苦减低到最低程度,利用他本身所焙炼的内元炁火,渐渐把痛苦消于无形。

约莫有盏茶之久,他几乎已经瘫痪的身子,才又坐了起来。

能够焙炼出本身内元炁火,那还是最近一年的事情,这是他久已期盼的内功成果在他坚毅的信心与苦练之下,终于达到了目的,这其中却与“西天盟主”邵一子所赐赠的“铁匣秘芨”有着微妙的关系。

原来铁匣秘芨中的薄薄十二页绢册,记载着当年乾坤二老二天门的武功精髓,邵一子之所以未能得窥其中堂奥,那是因为他本身功力智慧未能达到阅读贯通的境界,是以虽怀有如是罕世奇宝,竟未能领会其精妙于万一,殊为可叹。

海无颜情形可就不一样了,他原有极为扎实的武学基础,智力、学识均过人一等,更加以他精湛的武功造诣,是以这卷二夭门秘芨一经到手,只需细心阅读,身体力行,顿生奇效。只不过其中若干二天门菁英功力,须待他本身功力精进到一定程度之后,才可着手练习。尽管如此,他已是受益不浅了。

子时前后,任三阳翻身下床,见海无颜榻上盘膝练功,讶然一惊道:“啊,你倒是起得好早!”

海无颜度过了漫长的一夜,痛楚既失,又复菁华内聚,微微点点头道:“你也该练功夫了!”

任三阳哑然笑道:“比起老弟台你来,鹅这功夫可就不足看了!”

海无颜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练‘雷奔气功’的,倒也不容易了!”

任三阳叹了一声道:“不瞒海兄你说,鹅这功夫不好也练了有二十几年了,可就看不出有什么大长进来,也罢,兄弟你是个大行家,今天鹅就当着你的面献献丑,也请你指教指教!”

海无颜自收服任三阳之后,这一路相处下来,颇觉他直率憨厚,对他已有好感,听他这么说也就不谦虚地点头答应。

任三阳见状大力惊喜,当时抱拳道了声:“献丑!”随即演习起来。

只见他身子微微下蹲,双手后背各按两腰,就这样摆起了老虎步子,每走一步,即深深吐纳一次,每到后来吐吸声音更为沉重。

这样,走了三转,站定抱拳笑道:“献丑,献丑,老弟台你多指教!”

海无颜点头道:“可惜,可惜……”

任三阳一怔道:“怎么回事?”

海无颜微笑道:“你所练的这种功夫,虽然也是经过名师指教,名曰‘上下奔雷’,久练自有奇效,只可惜你未能配合得好,是以久年苦练,犹未能看出大效果来!”

任三阳喘息道:“说的就是了,老弟你多指教!”

海无颜道:“练这门气功,必须先要由内功调息着手,要到内元有了真火,再加以吐纳配合,便可坎离相济,而看出大功效了!”

任三阳苦笑道:“老弟台你这么一说,便可知道是个大行家。不错,这一点鹅也不是没有想到,可是嘿嘿,要练到内元生火,可是谈何容易?!”

“那也不尽然,只要你心领神会,明于入手,以你如今的功力基础,不过半年即可达到。”

“啊!”任三阳精神一振道:“真的?”

海无颜道:“且把你所练内功字诀报来!”

任三阳呆了一呆,期期未能出口。

海无颜冷笑一声道:“怎么,还有什么忌讳么?”

任三阳哑然一笑,自己也以为此番矜持乃属多余,当下忙自抱拳道:“岂敢,岂敢!”

随即拍出了“正、乙、方、圆、烹、浮、散”七个字诀。

海无颜略一闭目,思忖了一下,又自睁开了眼睛。

任三阳期期地道:“怎么?!”

海无颜微微点头道:“这么说,你和四川巴家门倒是颇有渊源了?”

任三阳一惊,笑道:“高明,高明,不瞒老弟台你说,巴家门的七代祖师巴九峰老爷子,就是鹅的亲娘舅,鹅们还是亲戚呢!”

海无颜道:“这就难怪了,你方才所拍的这七字功诀,想必是得自令堂所传的了!”

任三阳连连点头说道:“正是,正是!”

海无颜冷笑道:“那你方才所练的奔雷气功,何以又得自陕南‘秦门’?!”

“唉!老弟台!”任三阳张大了嘴道:“鹅算是真服了你了,鹅本来就是陕南秦门出身呀!”

“这就难怪了!”海无颜微微一叹:“错就错在这里了!”

任三阳一怔,一时还转不过话来。

海无颜冷笑道:“你练习令堂所传授的内功有多久了?”

任三阳想了想道:“噢!那可早了,在鹅还没有入陕南秦门之前的事了!”

“这就对了!”海无颜冷笑道:“你应该知道,这两门武功在先天上就是背道而驰的,巴家的五行真气与秦门的奔雷功,一练中庭一走丹田,虽不能说犯冲,却是格格不入,你竟然如此糊涂,白白糟蹋了数十年大好时光,难道你秦门的师父,竟然会没有发现么?”

任三阳聆听之下顿时就呆住了。

过上好久,他才叹息了一声道:“你这么一说,鹅才明白了,其实这件事鹅早就疑心了,只是还拿不准儿,你应该知道,巴家九太爷在时,与秦门有过很深的过节,因为这样,鹅就不便向师门提起,唉唉……”

一面说,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只管两眼发直,就不再吭声了。缅怀着过去虚掷了的无限岁月,内心又岂仅仅只是追悔而已。

海无颜惋惜地道:“事情既已过去,也就不必再追悔了,即日改正,也还不算太晚!”

任三阳精神一振,随又气馁地摇摇头苦笑道:“还不太晚,鹅今年已七十二岁了!”

海无颜道:“武林中大器晚成的例子多得是,从今天开始,总不为迟。”

任二阳似乎又被激起了一些信心,眼巴巴地看向他道:“老弟台,鹅可真是心里窝囊透了。”

说到这里顿得一顿,随即落下泪来,却又看向海无颜道:“兄弟,你看鹅该怎么办呢!”

海无颜道:“你不必灰心,你过去多年努力,虽然未臻理想,到底功力尚在,内元根基必然极为稳固,我们结识一场,总算有缘,我如今电送你一个七字口诀。只要顺序练下去,必有奇妙之境!”

任三阳一时老泪纵横地道:“老弟台,果真这样,你可是鹅的大恩人了!”

一面说,深深向着海无颜一连打了几躬。

海无颜摇摇头道:“不必这样,这次你同我出来,果能找到藏宝,造福藏人,也算是助我完成了一件功德,我无以为报,这七字真诀,就算是我谢谢你的一番好意吧!”

任三阳叹息道:“你这么一说,鹅就更觉得惭愧了!”

即见海无颜嘴唇微动,任三阳连连点头,脸上现出一番极喜之态,敢情海无颜施展传音入秘已把那内功中极为宝贵的“七字真言”传授了对方,自此任三阳茅塞顿开,大为长进,后话不提。

任三阳喜极之下,立刻便要按决试验试验。

海无颜透过幕窗,向外看了一下道:“时间已不对,今天已错过,明天再开始吧!”

任三阳连连道:“是是是,鹅可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兄弟,今天这一天,鹅们得干点什么呀?”

海无颜顿了一下,点点头道:“想不到这个乌苏家里竟然是卧虎藏龙之处,也许你这不知道,我们一个最大的劲敌也住在这里!”

“是谁?”

一听见劲敌,任三阳显然吓了一跳。

“宫一刀!”

这三个字一传进任三阳耳中,果然令他心头一惊。

“这么说……难道不乐岛的三位岛主全部出动了?”一想到不乐岛,任三阳心上就像是压了一块石头那么的沉重,确是有点心惊肉跳。

海无颜摇摇头道:“目前情形还不清楚,也许他们不会都出动的,而且白鹤高立那个老怪物的踪影始终还没现,不过我却有一种预感,他快出来了!”

任三阳问道:“你已经见着了宫一刀了?”

海无颜点点头道:“昨天夜里,他却没有看见我。”

任三阳嘿嘿冷笑道:“这个家伙我是久仰了,一把快刀确是当世无双,厉害得很!”

海无颜点头道:“确是如此,所以今后对于他要特别小心,你以前没有见过他?”

任三阳摇头道:“没有,怎么?”

海无颜道:“很好,我过去与他照过脸,虽事隔多年,却难说他不认识我!”

提到了过去,海无颜脸上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仇恨的阴影,其实以他今日之实力,自信可以制胜对方,只是他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这么多年都忍过去了,倒也不在乎一时片刻。

这笔旧账当然是一定要算的,他却并不急于一时。

※※※

宫一刀大咧咧地坐在一张藤椅上,冬日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他身上,他似乎很舒服地在享受着片刻温暖。

毕竟在这个地方,像今天这样的天,这样的阳光是颇为难得的。

只可惜,他身边的环境不尽理想,应该说太乱嘈了,那是一片铺有青石板,平整的宽大庭院,四周回廊环绕,只是却挤满了人。

人种杂得很,有汉人、蒙古人、哈萨克人、西藏人,当然要以后者所占的人数最多。

这就是此处主人乌苏的居处。

他虽是出身藏族,惟早年在中原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已经习惯了汉人的生活,其实包括他那一身相当不错的武功都是在中原内陆学会的,返藏之后,投身宫廷为玉室效力,家业日大,水涨船高,排场也就跟着大了。

就拿他现在居住之处的这边家业来说吧,可就是摹仿着汉族大家富户的排场来兴建的。

乌苏这个人,黑瘦黑瘦的个子,称得上“瘦小干枯”,终年一身黑衫,留着小八字胡,就像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并排与宫一刀坐在一块。手里玩着一对“铁胡桃”,脸上带着笑,不时地由鼻子里“哼哼”两声,这也是他的怪习惯之一。

院子里摆着四个兵器架子,包括十八般兵器,只要能报得上名字的,这里都有。

沿着院子四周,另外设有长条的板凳,也都坐满了人,看样子这里像是在举行什么武术观摩大会似的。

瘦小干枯的主人乌苏起来说话了,赢得了一阵子掌声,然后他才又用汉语演说一遍。

大意是今天很荣幸,能够请到了中原第一奇人宫先生来到了这里,宫先生的武功反正高得不得了,称得上当世无双,主人本人既喜武术,家里会武的朋友也很多,所以特别商请宫先生给大家指教一二,请大家不要客气,无论是谁,都可以当面向宫先生请教。

这番话一经说完,再次又赢得了满堂的掌声,叫好之声此起彼落,乱成一片。

乌苏说完话,随即坐下来,向着宫一刀抱拳呵呵笑道:“宫先生,你看这样可好?”

宫一刀脸上始终现着微微的笑,说真的,自从他现身这里以来,并不曾好好打量过现场各人一眼。

虽然他知道此间主人习武成风,手下众多食客,凡是精于武功,必蒙上待,所以其中不乏拿刀动剑的朋友。然而老实说,这些并不能提起了他的兴趣。

以他今日身分,自视之高,自然还不至于无聊到来这里为乌苏帮闲的地步。当然,他有他的打算。

乌苏也有乌苏的打算,自从他被扎克汗巴逼迫离宫之后,无时无刻他心里都在想着要建立起一份属于自己的势力,他当然知道扎克汗巴此人武功高强,势力庞大,与他明争,目前确实还不是时候,但是如果能拥有一份自己的武力,最起码便使得对方对自己有所顾忌,一旦时机成熟,便可与其一争短长。

目前这一场比武竟技,便是基干他这种心理因素展开的。

宫一刀其人乌苏并不认识,只是对方所代表的不乐帮,他却不只一次地听说过,其实不乐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有多大,多少势力,他压根儿是一点也不知道,只以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的强盗罢了。

在乌苏私心里想,如果能把这些武功高强的强盗收纳到自己手下,要他们为自己效力,便有足够还可能超过扎克汗巴的实力,一旦“太阿倒持”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这只不过是乌苏私下里的打算罢了,至于事情的发展是否能如其意,那可就不知道了。

眼前的情形是,乌苏想要见识一下宫一刀的武功,看看他配不配承受自己的抬举。

乌苏的手下似乎都到齐了。

当然,现场也有几个例外的观众,因为偶然的借宿,而赶上了这场热闹,像海无颜、任三阳便是两个例子。

混身在人群里,由于衣着的随便,海任两个人看起来一点也显不出特殊。

虽然如此,海无颜仍然防范着,不欲被宫一刀认出本来面目。好在那种连头带脖子的帽子往头上一套,露出来的五官已属有限,这种情形想要被人认出来,诚然是不可能之事了。

任三阳坐在海无颜身边,两只黄眼不时地向着场子里瞟着,却见一个黄发瘦高汉子,歪歪斜斜地已走进了场子。

“哈!”任三阳向身边的海无颜道:“这一下有乐子可以看了!”

“怎么,这个人你认得么?”

“过去见过!”任三阳很留意地打量着那个黄发人,冷笑道:“黄发鬼范江!是一名犯案累累的大盗!”

海无颜微笑道:“这就难怪了!”

如非犯了案,官兵捉拿得紧,中原呆不住,谁又会想到逃来西藏安身?

他二人说话之间,这个范江已来到了场子里,先是向着四周抱了一下拳,见过了礼,赢得了满场的掌声,随后他遂向乌苏、宫一刀面前走过来。

“噢,是范师傅!”乌苏似乎对这个范江不敢轻视,站起来抱了一下拳:“怎么范师傅也要下场子玩玩么?”

范江哈哈一笑道:“宫一刀的大名,在下久仰了,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少不得要讨教讨教!”

乌苏因知这个范江身上功夫不弱,想不到他居然主动地第一个向宫一刀挑战,正是衷心乐意之事,聆听之下,连连道好,拱了一下手随即坐了下来。

宫一刀虽然耳听了这一番话,却是连范江正眼也不看上一眼。

太阳温暖得很。

宫一刀直直地伸着两条腿,让整个的身子都沐浴在阳光里。

“黄发鬼”范江目睹着对方这副形相,不觉有气,无如心目中对方这个人确实厉害,倒也不敢造次。

“宫兄,在下范江这里候教了!”

话说出口,范江双手虚拱,十指箕开,却已把内力聚集在两掌十指之间。

宫一刀总算张开了昏昏欲眠的一双眸子。

他虽然睁开了眼睛,无如那双眼珠子却就是不向对方瞟上一眼。

范江虽然滚马江湖,称得上是老江湖了,但是显然还不大会说话,尤其是对这位不乐岛二岛主前后两次称呼,听在对方耳朵里,直觉得“刺耳”得很。

“宫一刀”“宫兄”都犯了这位二岛主的大忌。

“宫一刀”,提名道姓,显然大不恭敬。

“宫兄”,哼,凭你也配。

就凭这两声称呼,宫一刀已决计要给对方一个厉害,他故示不屑地连正眼也不瞧对方一眼,其实对方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观察感应之中。

果然范江被激怒了。众目睽睽之下,宫一刀的这种当面奚落,简直比骂他还厉害。

一旁的乌苏大是诧异,在他认为天下岂能有这么不通俗理之人?

“喂,宫先生!这位范师傅在向你请教呢!”

乌苏还怕他听不见,所以特别在旁边提了这么一句。

宫一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知道了!”

范江脸上倏地泛出了一片青色,一声怪笑道:“姓宫的这是瞧不起我,既然这样,我们就手底下见高低吧!”

话声出口,范江整个人身已狂扑了过来。

这种近距离的交手,全仗猛狠快准。

范江似乎早已观察好了出手的部位。是以,就在他身子一经扑上的当儿,两只手已如同两把利刃,分别直向着宫一刀两胁之间插了下去。

这一手确是出人意外,身为主人的乌苏大吃一惊,“啊”地叫了一声。现场观者,也都情不自禁,群声大噪起来。

宫一刀坐着的身子,仍然还是坐着,只不过是适时的抬起了他的那一只独臂而已。

看来那只是一个极其简短的动作,一旋、一推二式而已。再简单也不过的两个式子,只是当受者却并不这么认为。

事实上,出手者范江,却遭受到了无比凌厉的反击,在对方那一旋、一推两个极简单的式子里,他整个身子直如落絮飞花一般地狂飘了出去。足足飘出了有三四丈远近。“噗哧!”一声,落下去的一双脚,由于失去了劲头儿,竟然把芦席顶的羊皮帐篷给踩了个大窟窿。

现场各人似乎还没看出来是怎么回事,反觉得范江这种不战而退的动作好笑,俱都拍手大笑了起来。

“黄发鬼”范江可是心里有数,他清楚得很,自己如非见机退身得早,只怕这时递出去的两只手已经废了。虽然如此,要想就这样让他忍下了这口气,认败服输,那可是太窝囊了。

“好招法!姓宫的,你再接着这个吧!”

话声出口,就只见这个范江陡地双臂一振,由陷足的芦篷里拔身而起。

这一次他的攻势是居高临下,较之先前那一次更见功力,身子一经扑下,右手“云龙探爪”,直向着宫一刀头顶上抓按了下来!整个身子却霍地向上收起,全身的劲道俱都集中于右手独臂之上。

这一掌端的是厉害得紧。

现场各人目睹及比,俱都由不住爆雷也似地喝了一声彩,在他们判断,这个宫一刀无论如何是难以逃开了,那真是惊险绝伦的一霎。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范江的这只手掌眼看着已将接触到宫一刀头顶的弹指间,宫一刀的那只独手才霍地举了起来。

宫一刀神色极为从容,甚至于连头也不曾抬一下。

这只手举得不疾不缓,五指箕开,只听见“啪”的一声,已和范江的那只手掌迎在了一块。非但如此,双方分开的五指已揸在了一团。活像是场子里耍把式卖艺的,范江的身子拿大顶也似地立在了空中。

看到这里,四下里由不住又是爆雷也似地喝起了一声好。

宫一刀脸上依然丝毫不着表情,只是举着他那一只独臂,范江也依然倒立如故。他的脸极见狰狞,不过是短短的片刻,他那张黄脸,已变成了赤红颜色。

看到这里,四下里反倒静了下来。大家似乎都充满了怀疑,这哪像是在比武?简直是在玩把式嘛,就连任三阳心里也有些狐疑。

轻轻用胳膊碰了身边的海无颜一下:“兄弟,这是在干什次?”

海无颜微微冷笑了一下:“宫一刀未免太狠了一点,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么,他在下毒手了!”

“这……”

任三阳实在是看不大出来,仿佛只见那个范江脸上现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却不解既然如此痛苦,何不翻身而下?难道说宫一刀手上还有吸力不成?

思念之间,即见“黄发鬼”范江那张脸已变成了紫色,大颗大颗的汗珠,由他脸上直淌下来。

任三阳这才吃了一惊,暗付着不妙,看来宫一刀果然是要下毒手了。

海无颜冷冷一笑,他本不欲显露身手,无如救命要紧,当此要命关头,也就说不得要插手一管了,心念微动,海无颜探手入怀,已摸出了小小一枚制钱,当下中指微屈,正待以“弹指金钱”的功力,用迂回出手法,将这枚制钱打出。

无如人同此心,却已有别人为他代劳了。

一线细若游丝的浮光,陡地划空而至,如非目光精湛之人,简直万难看清。那是一截极为细小的小小松叶,夹着一股细微的轻啸,在外人难以察觉的情况之下,陡地飞临向宫一刀面前。

海无颜几乎已将弹出的手指,在目睹及此的一瞬,突地止住。

休看宫一刀如此了得之人,在面临着这枚小小松针的威胁之下,却不能不加以理会。先是他面色一怔,那截空出的袖子,竟是无风自起,迎着面前的松针兜了过去。同时之间,右掌向外一吐一扬,嘴里叱了声:“去!”

“黄发鬼”范江的身子,就陡然间被摔了起来,足足飞出了两丈开外,直向场子正中坠落了下来。

四下里目睹及此,俱都发出了一声惊呼,纷纷都自座位上站了起来。

眼看着空中落下的范江,想是力道过于疾猛,身子摇了一下,“扑通!”摔倒在地,就地打了个滚儿又站了起来。

“好……姓宫的……你这是……下毒手……”

一面说,他抱着那只像是瘫痪了的右臂,一副咬牙切齿、痛苦到了极点的表情。却上来了几个人,赶忙把他搀住。范江一脸痛苦恨恶表情,还想向宫一刀交待几句体面话,却被身边人把他硬搀了下去。

乌苏见状像是吓了一跳,赶忙上去,用藏语文待了几句,要他们扶着范江回去疗治。容得范江被搀下去之后,他才带出一副敬慕的表情,转向宫一刀面前,连连抱拳道:“高明高明,果然是名家身手,佩服,佩服!”

宫一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只是注目着手指上一根小小的松针。

他当然知道这根松针绝非无故自来,偏偏来得正是时候,就在自己待以“内转气波”之功,将范江内脏震碎,使之死于非命的一霎间来到了眼前。

当时情形确是危机一瞬,宫一刀如果迟疑片刻,必将被这根小小松针射中两眉“祖窍”

之间,由于他本身正在运施气血之功,休看这一枚小小松针,也能要了他的命,为此他不得不暂停力毙范江之心,算是放了他一条命,表面虽然未动声色,内心却把这个暗中施险之人恨入骨髓。

“好说!”

似乎这才想起了乌苏的话头:“老当家的,倒是看不出你这个庄院里,敢情是卧虎藏龙的地方,失敬,失敬!”

一面说时,官一刀那双眼珠子,极其凌厉地已盯向一个角落,身子缓缓地已自位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朋友,你请出来吧!”

全场各人,俱都由不住顺着宫一刀目视处望过去,却听见“嘻嘻!”一笑,那个角落里站起了一个人来。

一身半长不短灰袄,外面还罩着一件羊皮褂子,敢情是一个花白头发的干瘦小老头儿。

任三阳一眼看见,由不住冲口而出道:“是他?”

海无颜用目光制住了他的冲动,只是冷冷道:“这一下我们更有好戏看了!”

却见这个前被海无颜疑惑为“红羊门”唯一传人的小老头儿,一面拍打着身上的袍子,一面嘴里“嗤嗤”有声地吸着烟,慢慢吞吞地步了出来。

场子里顿时起了一阵子耸动,包括这里的主人乌苏在内,都对来人这个又黄又干的小老头大感惊异。

乌苏固然不认识这个人,现场各人也不认识这个人。

说真的,他是从哪里来的,大家都不知道。

乌苏一怔之下,忙自转脸,向身后侧方自己的管事梁威看去。

梁威也傻了。

“咦,朋友你是?……”

一面说,梁威慌不迭地跑过来,拦向对方面前。

在他眼睛里,像对方这种样子,灯草人儿似的,不要说上阵比武了,简直说一阵风就能把他给吹倒了,今天这种场合,他可不愿意闹出人命来。

“怎么着?”小老头翻着他那双小眼,上下在梁威身上打量不已:“有什么不对么?”

梁威嘿嘿一笑,抱了一下拳:“对不起,请恕在下眼生得很,老兄你是……大名怎么称呼?”

瘦老头呵呵一笑,吱吱有声地又吸了两口烟:“我是路过这里,听说贵处有这个比武大会,所以来看个热闹。怎么着,要是贵处的主人不欢迎,我拨头就走。不是上门求事,你问我姓什么叫什么干嘛?”

话声一落,只见他“噗”地一声吹出了烟烬,把那杆十分讲究的烟袋杆儿往脖子后一插,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

发声唤住他的,正是那个今日主宾宫一刀。

瘦老头原已转过身子,听见对方的招唤,才转过去的身子,随即又慢慢转了回来。嘻嘻一笑,他向着对方那个梁大管事缩了一下脖子,道:“怎么着,我就知道有人会留我,是不是?”

梁威心里虽是狐疑,可是宫一刀既然出声要他留下来,看来必有原因,自己也就不必再多事,当下向着对方拱了一下手,退步离开。

瘦老头这才与宫一刀照了脸。

“哼哼!”宫一刀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在对方脸上:“你我素昧平生,为什么暗下毒手,老朋友,对于这一点,你可有什么交待?”

“嘻嘻,宫老当家你这是说哪里话,”干老头咳嗽了一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老头子这一辈子只知道干好事,坏事可是一件也没敢挨,什么暗下毒手,我可是一点也不清楚。”

“哼哼,老兄你客气了。”

宫一刀一面说缓缓抬起了那只独掌,掌心里平置着刚才险些伤中自己要害的那根小小松针,蓦地他朝着掌心用力地吹出一口气,掌中松针就如同来时一般疾厉,直向着对方那个小老头儿前额正中飞射了过去。

瘦老头忽然“啊唷!”一声,两根手指像是拿蚊子那么在面前一捻,已把射向前额的那根松针拈到了手上。

然而,宫一刀毕竟内力惊人。

瘦老人虽是功力精湛,眼前这一手却是始料非及,那根松针原已拿到了手中,却由于后劲比前劲儿更大,一时未曾在意,突地由他指缝里穿出,透着瘦老头身上的羊皮袄,直窜了过去。

三十九

这一手局外人无从体会,当事人却是自己心里有数。

虽说是并没有伤着了皮肉,可是以瘦老人今日这样的身份,却已大大地觉得脸上无光,嘴里嘿嘿连声笑了起来。

“宫老当家的!你这是存心要找我老头子出丑!我看,今天这个架不打也不行了。”

说着,这个老头儿把那件半长不短的长衫往上拉了拉,向腰带里一掖。

“宫老当家的,你就高抬贵手吧!”

说话之间,他身子已缓缓向下蹲了下来,一双绿豆大小的眸子,一霎间蕴蓄着闪闪精光。

看到这里,场子里起了一阵子骚动。即使是不擅武功的人,这时也都看出来了,敢情这个外貌不济,语不惊人的小老头儿,原来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宫一刀看到这里,由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黑眉微微向上扬起,同时右脚后蹬,已把身后那张坐椅踢开一边,就势向前面跨进了一步。

瘦老人倏地一声长笑,声音似九幽鹤鸣。

“宫老当家的,你看招吧!”

声出人起,也许是本来就瘦小的关系,这一纵身起来,看来更轻飘,随着他张开的两臂,那样子简直就像一只大鸟。“呼!”一声,已临向宫一刀当头。

好快的来势!看来似乎与方才的那个黄发鬼范江身手有几分近似,只是却远比他更快捷得多了。

像是疾风里的一片云,“呼!”一声袭近,蓦地就空一顿,带起了一阵衣袂飘风之声,在大片的衣衫影里,瘦老人的一只手掌倏地探出,直向着宫一刀当头拍了下去。

宫一刀身子向下一缩,右脚伸处,施展了一式漂亮的“犀牛望月”,那只独掌竖直了,猛地向上穿去,两只手掌并没有真的迎在了一块。

空中的瘦老人,霍地一收小腹,施展了一手极为漂亮的“细胸巧翻云”,整个身子霍地向后一收,随着他落下的奇快疾猛势子,已来到了宫一刀身后。

甫行落地的瘦老人,真是快到了极点。身子绝不少缓须臾,落地进身独掌平伸直穿,其势有如奔雷疾电,骈掌如刀地直向宫一刀背上劈来。

宫一刀容得他指尖几乎已经粘住了背上的俄顷之间,才倏地一个快速转身。

看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式子,两只手在几乎已经接触的瞬息之间,竟然双双擦身而过。

局外人所能看到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然而透过海无颜目光所见,情形显然就并非这般。

在他们双方互迎的一霎间,两个人几乎都在变幻着姿态,短短的一霎,双方最少各挪变了五种以上的身法,而在最后看来非要接触不可的情况之下,却竟然错开了。

双方的势子是那般的疾!

宫一刀垫步拧身,“唰”地拧过了身子。

这一霎,他怒由心起,已然是动了杀机,独掌之上聚集着无比的劲道,决计要在紧接着另一次交手里,夺取对方性命。

然而另一方的瘦老人,虽然却没有恋战之心,两者互擦之间,疾若星丸跳掷般地,已飞出数丈之外。带着一串玩世不恭的笑声,只见他身子倏起倏落,一径地消逝于视线之外。

宫一刀脸上显现出一丝阴森森的冷笑,双方虽然两度交手,却并没有分出胜负,彼此心里有数,留一点下次再见的余地,也是好的。

主人乌苏直到现在,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是傻呼呼地向宫一刀盯着。

宫一刀冷笑一声道:“这个人,你以前可曾见过?”

乌苏摇摇头,转看向一旁的梁威道:“你见过他么?”

梁威摇摇头苦笑道:“这……这……没有!”

宫一刀脸上显现出一丝轻视的笑,虽然对方那个瘦老人,在他心目中已构成一个“强敌”的威胁,他却故意地不加以重视。

也许是一连两次当众逞能,都未能尽兴,尤其是陈现在现场各人面前的威风还不够,宫一刀决计要再次继续施展他的武功,用以服众。他慢吞吞地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坐下来,眼睛看向乌苏道:“还有人要来么,请不必客气!”

乌苏显然已对宫一刀心存折服,为了更进一步证实他的信心,乐得再继续观望下去。当下他随即向梁威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比武。

梁威当下用藏语、汉语分别宣布了一遍,话声方落,即听见有人喝叱一声,现场人影一连闪了两下,分别纵出了两个人来。

两个人一式的蒙古装束,即使容貌也十分相似,身材看上去也似乎相当,矮胖矮胖的,大冷的天两个人每人只穿着一袭单薄的衣服,捋着袖子,各人都露出黑乎乎的大片胸毛。

右面那个身材略为高一点的,手里舞着一对流星锤,两团锤影满空乱舞,嗖嗖之声实是惊人!

左面那个矮一点的,两只手上抓着一对畸形兵器,左手是一柄牛耳短刀,右手却是一根满牛剑刺的“狼牙棒”,两个人看上去是一般的狠。

两个人一经现身,立刻赢得了在场一个满堂彩!

他们似乎也都认识这对被称为“虎豹双雄”的蒙古兄弟,兄弟二人哥哥叫。‘铁山本”,弟弟叫“达木儿”,自从投奔乌苏以来,一直为乌苏待若上宾,乌苏为笼络二人为自己效力,除了为每人置有一份产业之外,还为兄弟二人各自讨了一房媳妇。这么一来,兄弟二人便老实心安地为他效力不再思迁了。

这时乌苏眼看着他们兄弟现身而出,心理不禁愣了愣,盖因为他知道这兄弟二人下手极猛,一经上阵,向来是联合出手,从来不知道顾虑出手之轻重,以眼前情形而论,对方宫一刀虽说是名重一时的武术大家,虽然俱知其武术精湛,但是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却是尚未可知。兄弟二人这么冒失联手,各出兵刃,就难免与不乐帮结下了梁子,岂非不智?

这么一想,乌苏便立刻大声喝止道:“你我兄弟还不快快收起兵刃,只可徒手向宫老师请教!”

话声方出,即听宫一刀突地发出了狂笑之声。

“老当家的不用担心,这样才能一尽他兄弟所长,叫他们随意施展吧!”

乌苏愣了一下道:“这……这不太好吧!”

宫一刀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分别在对方兄弟二人身上一扫,再次落向乌苏脸上,微微冷笑道:“老当家的今天安排在下在此献丑,要是不拿出一点真正的能耐来,何以服众?叫他们不必顾虑,只管下毒手就是!”

乌苏还没来得及出口,即见兄弟二人中,那个手舞流星锤的铁山本,忽然大喝一声,一只亮光闪烁,足有碗口般大小的流星锤,已经脱手而出,忽悠悠直向宫一刀面前上抡来。

兵刃无限,惊得乌苏梁威二人慌不迭跃身场外,眼看着流星锤过处,划出了一道经天银虹,挟带着一股尖锐的疾风,直向着宫一刀当头猛飞过来。

那真是惊险绝伦的一霎!眼看着银光一点即将要接触到宫一刀的脑袋上,那颗头却在最后千钩一发之际,忽然转动了一下,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铁木山的流星锤简直就是贴在宫一刀的脑袋上,一个头一个锤,紧紧地相贴着那么转了一转。

这番惊险状况,直把现场各人都看直了眼,一时由不住爆雷也似叫起了好来。

叫好声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一霎,却只见宫一刀那颗头忽地向外一甩,铁山本的流星锤蓦地反弹了起来,其劲道较诸铁山本所发出来的犹要大得多,忽悠悠,划出一道银光,反向着铁山本头上打来。

这一手更出乎在场各人意料之中,由不住又自爆雷般地喝了个彩。

铁山本一惊之下,嘴里喝叱一声,脚上一垫步一腾身而起,右手向上一托,使了一个巧劲儿,居然硬生生地把这枚栲栳大小的锤头接到了手上。身子一拧,飘出了两丈以外。

四下里又是一声叫好,这场比武似乎发挥到了最高潮,铁山本身子虽然飘落出去,无奈加上他身上的力道,竟使他难以平衡,脚下一连跄了两跄,才自拿桩站住。

就在这一霎,另一方面的达木儿怒叱一声,身子一连两个快速起落,扑到了眼前。

这个达木儿看过去似乎较诸他哥哥更要凶猛十分,身子向前一欺,右手的狼牙棒,一式“横扫千军”,直向着宫一刀坐着的身子力扫了过来。

宫一刀鼻子里哼了一声,只见他坐着的身子蓦地向后一吸,变成了一个弓的形状。

这一当口,达木儿的狼牙棒,夹着大片疾呼之声,几乎擦着了他的胸衣,“呼!”一声扫了个空。

达木儿脚下一个快步,另一只手上的牛耳矮刀,蓦地向回里一带,雪亮的刀身,反挑着直向宫一刀心窝上挑扎过来。

宫一刀冷笑道:“好招!”

话声出口,那只独手霍地抡起,只见他五指箕开,蓦地向外一推,已把达木儿的刀锋紧紧夹于指缝之间,达木儿一惊之下,用力地向后抽刀。

宫一刀竟然借助他抽刀之势,整个身子平穿而起,呼噜噜一阵衣袂飘风之声,身形已飘出丈许以外。

原来有“虎豹双雄”之称的这对蒙古兄弟,一向极其自负,兄弟二人各有绝功,如非乌苏一力笼络,平日待若上宾,用了不少手腕,否则实难将他们留住。

兄弟二人心知乌苏将要建立起一份实力,以与布达拉宫的扎克汗巴分庭抗礼。便有意要争得领导之权,决计要使眼前的宫一刀知难而退。却是没有想到这个断了一只手,貌不惊人的老汉人,敢情竟是如此难以应付,兄弟二人联合出手之下,简直连对方的身边也摸不着,一时气急败坏,其势更难自己。

铁山本怒声用蒙古话向其弟打了个招呼,嘴里“哈赤!”叫了一声。

一双流星锤蓦地由左右两方,同时快速包抄起来,在流星锤运施方面来说,这一手叫“双飞燕剪翅”,两道银光,夹着两团栲栳大小的银团,直向宫一刀身上两侧袭来。

另一方面,达木儿配合着兄长的势子,脚下一连两个快速前进,又扑向了宫一刀后方。

兄弟二人由于多年联手合作,早已“心有灵犀”。铁山本流星锤出手,亦正是达木儿进招之时,狼牙棒施了一招“拨风盘打”,直向着宫一刀兜头盖顶地猛力直挥下来。

哥儿俩个大概已经尝到了对方的厉害,下手也就越加毫不留情,这一式联子前后夹击,确实厉害得紧!

宫一刀岸然站立的身子,看过去并无异动。然而,正当流星锤与狼牙棒,眼看着已将双双招呼到他身上的刹那之间,猛可里宫一刀那只断了膀臂的袖子,倏地向上飞卷而起,于是同时之间,他的另一只手,已飞快执出了背后长刀。

这一霎真是快了,随着他出刀的势子,一片银光,有如戏凤之龙,刀光过处,耳听得一片叮当声响。

“虎豹”兄弟上来得快,退身得更快,看起来有如风中枯叶,乍聚又散,双双一沾即退,饶是这样,却也吃了大亏。

敢情宫一刀这种“气波力功”盖世无双,由于手法诡异常规,就连现场旁观的能者如海无颜者,亦自信为其所欺。

随着对方兄弟二人的踉跄退势,可以肯定的他们两人都受了伤了。

一个伤在右肩,一个伤在右侧肋,出刀者分明手下留情,没有像以前那样施展他“断臂刀法”,确是难能之至!

铁山本一边的链子锤,唰啦啦缠住在了脖子上,空出的一只手,用力地按向右边肩窝,大股的血水由他按着的指缝里渗出来。

达木儿却似伤得比他更重,右侧肋下巴掌大小的一片皮肉被刀给片了下来,痛得他直往里面喝气,全身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

乌苏看到这里急忙出来,招呼着梁威等人,匆匆把这对蒙古兄弟给搀了下去。

经此一来,乌苏才算真正认识了宫一刀的真实功夫,又惊又喜,直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全场各人自目睹此一场决战之后,俱都暗自折服于宫一刀神威之下,再也没有一个人胆敢轻举妄动,出面与其较量了。

任三阳低骂了一声,看向身边的海无颜道:“鹅知道你是深藏不露,不轻易出手的人,鹅可他娘的真忍不住了,好歹也得跟他会一会,要是真不行,临场泄了气,兄弟你还得给我接着。”

说着就要站起来,身子才动,即被海无颜一只手按在了背上,任三阳倒是老实得不能动了。

“怎么回事?”任三阳不服气地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老小子神气活现的?”

海无颜微微一笑道:“那又有什么不好?总之,现在还没到我跟他见面的时候。这场热闹还没有完,好戏还在后面呢!”

任三阳道:“你是说?……”

海无颜微微一笑,却没有说出来。

是时乌苏已在现场交待了一番体面话,十分尊敬地陪着宫一刀进入内宅,现场即由梁威招呼着解散离开,海任二人也随众退出。

任三阳见海无颜一副安详淡然表情,不免好奇地问道:“兄弟,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也说出来听听,还有这个宫一刀他到底又是怎么一个打算?”

海无颜一笑道:“亏你还是老江湖了,居然连这点道理都看不出来,他们这是互相利用,对我们却也没有什么坏处,往下再看吧!”

任三阳怔了一怔,道:“哦!鹅明白了,乌苏是想用宫一刀来对付扎克汗巴?他还想恢复他过去的声望权势可是?”

海无颜点点头道:“当然,这一点实在已很明显!”

任三阳仍然不大明白地道:“可是宫一刀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海无颜冷笑道:“这一点也正是我要进一步探知的,不乐帮向来行事独来独往,绝不会无缘无故地与人攀结,这里面必然大有文章。”

任三阳“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有道理,那么鹅们眼前该怎么办呢?”

海无颜忽然警觉地往前面看了一眼,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帐篷,迈步进入。

任三阳跟进去,想到他必然发现了什么。

可是当他进去之后,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怎么回事?”任三阳四下看了一眼,奇怪地道:“有什么不对么?”

海无颜道:“有人来过了!”

“谁?”任三阳左右看了一眼,依然看不出有什么异态,海无颜不说话,缓缓走向一边观察那扇掩实的窗户,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指上沾了一些泥沙。

“哼!这人轻功很不赖,但他还是留下了痕迹!”

说时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另一处幕壁上摸了一下,指尖上又现了几颗沙粒。

任三阳四下打量了一眼道:“他是由正门出去的?”

海无颜摇摇头,眼睛往篷顶上看了一眼,身子霍地腾起来,一只手托向篷顶那一扇小小天窗,随即飘身而下,冷笑道:“就是由这里出去的!”

任三阳愕了一下,缓缓点点头道:“这么说这个人显然会施展缩骨之术了?”

“不错!”海无颜道:“他原是想由前面出来的,正好碰到我们回来,我远远看见帐篷颤动,就想到有人出入,来看看有什么东西遗失了没有?”

二人随即各自检查了一下行李。

任三阳一面翻,一面大骂道:“王八羔子,果然被人动过了。”

一面说他拿起了一个皮银袋,上下抖了一下道:“哼,你看给翻得乱七八糟,倒要看看里面的钱丢了没有?”

海无颜道:“他是不会要你钱的!”

说着,他即系上了自己的行囊。

任三阳道:“你丢了什么没有?”

海无颜摇摇头道:“什么都没丢。”

任三阳也检查过了他的钱包道:“钱一点也没有少!奇怪,这家伙是打着什么主意?”

海无颜冷冷一笑,心里有数。

“这个人又会是谁呢?”任三阳道:“这可真是怪事?难道是扎克汗巴派来的人?”

“这个可能不大!”

“那会是谁?”

海无颜微笑了一下道:“你可觉得刚才在比武时,那个干老头儿走得有点太快了么?”

“啊!”任三阳恍然悟道:“会是他么?”

“错不了,就是他,”海无颜道:“由他刚才跟宫一刀动手的招式上判来,我更可断定他就是‘红羊门’当今唯一漏网的那个娄全真!”

任三阳道:“这个老小子可真透着玄,他老盯着鹅们干什么?”

海无颜道:“其实他早就发现了我们,刚才在场子里他有意离开,其实根本就没有远去,依我的判断,宫一刀住处才是他主要去的地方,我们这里不过是顺便看看而已!”

“好个老小子!”任三阳骂了一声道:“他到底想在鹅们身上找到什么?”

“当然是那张宝图了!”海无颜道:“他是在作梦,哼!这么看起来,西藏宝藏这件事,确是已满城风雨,闹得外界尽知了!”

任三阳说道:“现在鹅们到底该怎么办?”

海无颜道:“使我想不透的是宫一刀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和白鹤高立会合,莫非这当中有什么虚玄不成?”

任三阳怔怔说道:“以你个人的看法呢?”

海无颜冷笑道:“不乐岛凡行一事,无不精打细算,而且他们行踪一向是神出鬼没,掩蔽犹怕不及,宫一刀今日的动作不免令人生疑!”

任三阳点头道:“这其中还会有什么虚诈么?”

海无颜道:“以我的判断,白鹤高立所以要他师弟出面拉拢乌苏,这其中是有深意的。”

微微顿了一下,他再接下去说道:“第一,可以增强实力,来牵制布达拉宫方面,第二,这其中难免有声东击西的诡计。”

任三阳“噢”了一声:“这么说,白鹤高立他的人已到藏宝的地方去了?”

“只怕是这样!”

海无颜脑子里不禁想到了昔日邵一子所说之言,白鹤高立虽然杀死了邵一子,由他身上抢得了那张宝图,但是那上面专属富庭王族的深奥藏文,却是极不易译解得开的,所以高立如不能找到一个像已死的“左瞎子”那类人物,他得到宝藏的企图只是妄想。然而自己虽然有了邵一子所赐的全部译文,却又苦无那张宝图的地形指引,亦是难达目的。如今第一要务,当是如何设法由白鹤高立手中得回那张宝图,这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这么想起来,白鹤高立刻下的行踪,就更令人费解了。

※※※

冷月如霜。

布达拉宫这所巨大的建筑物,在夜的掩饰之下,显得更神秘了。月色的映照之下,一片片的琉璃瓦,像是星星一样地闪灿着寒光,那些围绕在宫宇四周生长的巨松,微微地摇曳着,不时发出一阵阵和谐松涛声。如果你再仔细地聆听下去,当会发觉到隐藏在这阵松涛声之后还有另一种声音,喇嘛们低沉的诵经声音。

“西达云寺”,布达拉宫所属的一所别院,有十六位年老的喇嘛住在这里。对于整个的布达拉宫来说,这里是最冷清的一处住所了。自从前王圆寂之后,十五王登基,到如今的大权旁落;这一连串的惊天动地事故,都似乎与“西达云寺”毫不相干,这里所居住的十六个老喇嘛,早已为人们所淡忘了。

这么说,并不意会着这里所居住的十六个人全是无用的废物,也许今天他们真已是废物,但提起当年,嘿嘿,想当年十二王在位时,这十六个人可俱是当时宫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也许正因为他们那个时候的权力太过大了,才促成了一旦失势之后今日的过于渺小。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十六个老喇嘛倒也很能明白其中盛衰的道理,逆来顺受,多少年了,倒也相安无事地住在这里。

想当年,他们这一批失势的前朝臣子二十七人,如今物故人非,却只剩下了十六人。

现世人情常是这样的。

年近八旬的苏拉老喇嘛,是这里面年纪最长的一个,他是前朝十二王时,职掌武术营铁衣队的首领,一身武功颇是了得,由于他心念故王,又看不惯当今王叔扎克汗巴的嚣张,不甘为其所用,情愿住在像是养老院的西达云寺里,过着年复一年,月复一月的无聊岁月。

今夜,苏拉老喇嘛的兴致似乎特别高。对着窗外的月色,他先弹了一段日常喜爱的“哈克里八”。那是他们西藏最古老的一首曲子,内容是叙说来自喜马拉雅山的雪水,灌溉着西藏土地的快乐调子,后人另外为它配上歌词,用传统的长管西藏三弦琴来奏,和着低音唱出来才够味道。就像现在苏拉老喇嘛所唱的这个调子,才最够音味,只是对于不明所以的外族人士,像是汉人吧,听起来就有点怪里怪气的感觉,不知道他是在唱些什么。

老喇嘛挽着一双棉袄袖子,露出他七上八下,早已发黑的牙齿,配合着冷涩的琴弦,只听他嘴里唱着:“西——咦——唔——哂——”

低沉嘶哑的嗓音,配合着冰涩的弦律,只有悲凉的韵味,却是丝毫感觉不出来快乐的意境在哪里,然而它却是流传西藏最久,至今仍为人们所喜爱的音乐之一。

月色依旧,寒夜无声。此时此刻,即使连惯以夜呜的蟋蟀都寂静无声,整个的空间,却只被苏拉老喇嘛的琴韵歌声所充斥占满了。

一堆干枯的松枝,在冷彻肌骨的西风里,滴滴溜溜直打着转儿,不时地散开来,又合拢,再散开,再合拢……风力是由高处投下来,撞向地面才散开来,待到冲向四墙才又被迫合拢,因为这样,所显现的现场情形才会是如此滑稽。

老喇嘛苏拉的歌声未歇,月影似乎已经偏西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人影,直由布达拉宫正殿屋檐上拔起,接连着三起三伏,轻若炊烟一缕,向着西达云寺这片院落里飘落下来。

歌声依旧,风力如常。

这个人轻飘飘,似乎片尘不沾地已经落在了院子里。

一袭月白颜色的长衫褂,瘦高瘦高的身材,几乎秃了顶的头上,却耸生着一络禽鸟也似的“角毛”,长眉凹目,双颧极高,尤其是深眶陷进去的那双眼晴,开合之间神光毕现。

这人身形甫现,一双眼晴频频向四下转动,立刻就投向那个角落,那个琴韵歌声的角落。

紧接着,他的身形再闪,疾若飘风般地已袭到了近前,一只手轻轻抬起,向着糊有桑皮纸的窗上轻叩了一下。

这虽是一个轻微毫不起眼的动作,但是室内的人显然已有了警觉。

顿时,传自室内的琴歌声忽然停止。

紧接着,那两扇关闭的窗户倏地敞开来。

院中人身形略闪,有如炊烟一缕,就在对方窗扇倏开的一刹那,已然飘身而入。

紧接着,那敞开的两扇窗户又为之关上。

※※※

老喇嘛苏拉,以无比惊异的神态,打量着进来的这个人。他的脸显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频频眨动着那双似乎已现昏花的眼晴。

“老喇嘛,我们久违了,”进来的鹤发老人道:“别来可好?”

苏拉,这个看来异常瘦小,白发苍苍的老喇嘛,似乎为眼前的这个突来的人,突来的话,弄得简直糊涂了。他的那双眼睛虽然小得只剩下两道缝,但是这一霎却睁大了。

“你是谁?我们以前见过面么?”

也许很久很久没有说过汉语了,说起来似乎有些生硬,但是他的确会说,这一点是无可置疑。老喇嘛在说这些时,两手扶案,矮小的身躯已缓缓地站了起来,看来他大概只有五尺高,一身肥大衣服穿在他瘦小的身躯,确是显得有点不称。

鹤发老者呵呵一笑道:“你大概老糊涂了,居然连老朋友都。不认识了。”

苏拉哼了一声道:“我没有什么朋友,在这西达云寺里,我已住了有三十年,我不认识你,你找我有什么事?”

鹤发老人一笑道:“四十年前,大概是一个秋天的晚上,我们就在这个布达拉宫见过。

老喇嘛,那时你威风得很,不像现在这个样子,嗯,看起来你可真是老得多了。”

“四十年前?一个秋天的晚上?……”苏拉缓缓地摇了一下头:“对不起……我实在记不起来了。”

鹤发老人神色微微一沉道:“不要紧,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一面说时,他脚下缓缓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老朋友,四十年来你的西域神拳功夫,大概更有精进了吧!”

苏拉聆听之下,顿时吃了一惊,退后一步,长眉倏地一挑道:“你……怎么会知道?”

话声出口,老喇嘛身子已倏地纵身而起。

双方彼此间隔着一道长案,老喇嘛身形一缓纵起,疾若飘风,“呼!”一声,已来到了鹤发老人面前。敢情这个瘦小的老喇嘛,身手果然不弱,身形向上一欺近,两只手倏地向外一探,直向着鹤发老人两处肩头上抓来。

鹤发老人哈哈一笑道:“好!”

四只手掌猝然交接之下,两个人的身躯蓦地一转,带来一股劲风,直向一旁转了出去。

紧接着,两个人倏地分开,鹤发老者一声沉笑道:“这里地方太窄了,展不开身子,来,我们到外边玩玩去!”身形一纵,随着他前探的身子,两扇关着的窗户,霍地敞开来,他整个人身,在一式虎扑的势子里,突地穿越了出去。

身后的老喇嘛苏拉,自是放他不过,紧跟在他身后,倏地跟踪扑出。

两个人就像一双戏檐的猫,忽地现身院中。

冷月下,两个人极为快速地交换着身手。

苏拉的确在施展他毕生最为得意的“西域神拳”,月色之下,只见他人影飘飘,袖风呼呼,所出拳式,的确中原少见,妙在左右双拳变化巧妙,左手出拳,右手出掌,右手出拳,左手必然出掌,以掌护拳,虚实莫辨。

然而,与他对手的那个鹤发老人,看上去身法更见奇妙,尤其是对付老喇嘛这套西域神拳,更像是胸有成竹,极有把握。

事实上老喇嘛苏拉的每出一拳,都像是早在他计算之中,是以常能未卜先知。如此数招过后,苏拉尽管是招招凌厉,奈何却连对方的身边儿也招不着。

猛可里,老喇嘛的双手、双拳同出,疾若电闪般地,直向着鹤发老人两肋击去。

在动手的过程里,这一式看起来猛厉极了,称得上是一式杀着。

鹤发老人像似早已期盼着这一招的来到,忽然一声轻笑道:“好招!”

不知他怎么一来,双手下分,极具轻灵地已分开了对方的双手,进步欺身,“噗”地一声,已抓住了苏拉的一双肩头。

苏拉顿时向后一个踉跄,嘴里“哦”了一声。

鹤发老人加诸在双手上的力道可能不轻,而且显然施展的是一式极为特殊的拿穴手法,老喇嘛苏拉顿时为之全身发麻,身子一跄之后,便为之动弹不得。

对苏拉来说,显然是他平生少有的经验,然而却并非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一个念头,闪电也似地掠向脑海,终于使他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原是他不该忘记的。

紧接着鹤发老人,已松开了他的双手,带着一声轻微的冷笑,他已倏地拧身,再次纵回老喇嘛禅房之内。苏拉紧蹑着他的身后追上去,他不甘就此服输,双掌交合着,用“开山神掌”的一式,倏地直向着前行的鹤发怪人背上击去。

鹤发老人一声怪笑,倏地转过了身子来。只凭着这一式转身,为今武林之中就前所未见,原来他身形不动,双足固立,仅仅只凭着上半身拧动之势,就把身子转了过来。同时他的一双手及时拉起,看来异常绵软地已接住了对方的双手。

苏拉老喇嘛只觉得两只腕子上一阵子发软,全身上下仿佛一些儿也施不出力道来。

这只是极为短暂的片刻。苏拉老喇嘛身子一麻之后,顷刻之间又恢复了原状,再看对方的那个鹤发老人已然飘身三尺开外。

“哈哈……”鹤发老人笑道:“老喇嘛,你真的记不起来了?”

苏拉在鹤发老人上身拧转的一瞬,忽然间记起了一个人来,事实上这个人的影子多年以来,始终困惑着他,并不曾淡忘,忽然忆及,由不住全身打了个寒颤。

“哦,你……你是老……白鹤……是你……是你……”

鹤发老人又是一声怪笑,向前踏进一步道:“你总算还有点记性,到底认出来了,不错,我就是那个老白鹤,咱们总有四十年不见了。”

苏拉嘴里连声地“哦”着,不时眨动着眼晴,一再地向对方脸上认着,似乎既感“难以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样子。

“你真的是老白鹤……不错,不错……你竟然还没有死……四十年了,四十年了。”

鹤发老人呵呵笑道:“大概你是巴不得我死了,阎王不点名,小鬼不来传,你叫我怎么死?哈,你叫我怎么死?”

一面说着,只见他身形一纵,像是一阵风似的,已由苏拉头顶上掠了过去。他身形越加地看来像白鹤,双手平张着,平平地由老喇嘛的头顶上掠过去。

苏拉倏地一个快转,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面貌,那副样子像是准备拼命的表情。

“哼!”鹤发老人站定之后,看着他冷哼一声道:“放心吧,过去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了,我这次找你可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苏拉听到这里,原来惊吓忿怒的脸上,忽然显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信,那么,你今天晚上又来干什么?”

鹤发老人一笑道:“我说的是真话,信不信由你。说真的,你这个老东西还能活到现在,倒是真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过去的事咱们都别谈了,今天晚上我倒是专心诚意地来拜访你,叙叙旧,你怎样,你可愿意咱们双方化敌为友?”

苏拉老喇嘛连连眨动眼睛,将信又疑地频频向他打量着。

“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苏拉忽然叹息了一声,点点头道:“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说了这句话,他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用手指了一下另一张椅子,道:“你坐下来说吧,我这里是穷地方,可没有什么好东西来招待你。”

鹤发老人坐下来道:“四十年,我们都老了。”

苏拉点点头道:“老了,可是我还不想死。”

鹤发老人道:“怎么样,看来你在这里日子过得像是挺不错吧?”

苏拉冷笑了一声,喃喃地道:“不错,哼……”

鹤发老人那双锐利的眸于,频频在他身上转着,一望即知他是个极有心机城府的人。

苏拉忽然愕了一下,霍地站起来道:“不对,你今天来找我,一定有什么事吧,是不是?”

鹤发老人嘿嘿一笑,一只手抬起来摸着他下巴上翘起来的一丛短须。

“不错,你猜对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夜来找你当然有事。”

“什么事?”

苏拉立刻显出了很紧张的样子,一面频频摇着头,冷冷地笑道:“我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你应该知道,宫里的事现在我早就不管了。”

“你刚才说过,你还不想死。”

“这……”老喇嘛十分费解地看着对方:“当然我不想死,难道你想死?”

鹤发老人嘿嘿一笑,说道:“我当然也不想死,可是,活就要活得痛快,像我这样,海阔天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像你。”

苏拉愕了一下,喃喃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活得不快活,你……”

老喇嘛虽然一大把岁数了,火气还很大,一句话不对,就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鹤发老人轻轻一笑道:“老喇嘛你少安毋躁,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朋友可就无话不说,总之,这一次我来找你,绝没有什么坏的意思,这一点等一会你就明白了!”

苏拉原本站起来的身子,听他这么一说,随即又坐了下来。

鹤发老人道:“对了,你的气先要消一消,我们才好说话。”

苏拉被弄得简直莫名其妙。

“你到底要说些什么?”

“我要跟你谈谈一件你所亲身经历的往事,当年布达拉宫所发生的一件隐密大事。”

“什么大事?”

“我想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有关七十二武士集体中毒,双目失明的这一件事……嗯!”

这几句话一经道出,苏拉顿时面色一阵大变,倏地再次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你……”

鹤发老人冷哼了一声道:“我什么都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我。”

“你还……知道……些什么?”

老喇嘛一面说,显然表情大为紧张:见他喉结频频起伏,像是触发了他一处隐痛似的。

“好吧,我干脆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吧!”

“你说……你说……”

“我还知道当年藏十三王留下的大批宝藏的事!”

老喇嘛脸上一阵发白,却故持镇定地坐下,冷冷一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这四十年来,你对这件事还不死心。当初我不是就告诉过你了,这件事并不确实,只是江湖上风风雨雨的传说罢了。”

“好吧,就算是传说吧!”鹤发老人脸上显现出一丝狡黠的笑:“那么七十二武十中毒,双目失明,以及后来集体被杀这件事,可是真的了!”

“你……你听谁说的?”

苏拉再一次显出紧张神态。

“哼!你不要管我怎么知道的!”鹤发老人冷冷地道:“这件事我经过很久时间的调查,证明是千真万确的!”

苏拉咽了一下唾沫,苦笑了一下道:“好吧,就算是真的吧,可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与你有关系!”鹤发老人道:“因为七十二名武士之中,除了一个漏网之鱼外,其他七十一人俱都死在你的手中!”

“你……”

老喇嘛霍地抬起了手,似乎作势待向对方发出,可是一想到对方的厉害,自己根本无能取胜的事实,这只举起的手就又慢慢地松了下来。

“老喇嘛,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你也就不必否认了!”鹤发老人脸上含着微微的笑:

“说起来,这件事你虽然心狠手辣了一点,可是也不能怪你,因为你也是听令行事,要不然,你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了!”

苏拉那张脸一霎间变了好几次颜色,终归无能发作,过了一会儿,他才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十分沮丧地垂下了头。

“所以我说你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快乐,”鹤发老人冷冷地道:“因为你心里一直存着歉疚,藏十四王是个最昏庸无道的人,全西藏的人都恨他入骨,而你居然助纣为虐,为他干下了这件丧心病狂的事,你是全西藏的罪人。”

“我……”苏拉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又有什么办法?……谁教他是主子……我是奴才,我能不听他的话么?你不要再说下去!”说时,眼泪一颗颗地顺着他的脸滴了下来。

鹤发老人那双眼睛一直留神地打量着他,看到这里微微笑道:“你总算命长,要不是那个昏王被人刺杀在先,就算你已退居西达云寺,他也不会放过你,那可就大冤枉了!”

苏拉伸出一只干枯的瘦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苦笑了一下道:“你说得不错,我是西藏的罪人,这多少年以来,我一想起这件事,心里就像刀扎一样的难受。老天,我已经不再去想了,你又提起来,为什么?你今天晚上来找我,就是故意来提这件事的么?”

鹤发老人摇摇头道:“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要向你打听一件事情而已。”

“什么事?”苏拉十分沮丧地道:“我早就告诉你,有关那批宝藏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

鹤发老人道:“但是我知道!”

苏拉一愕:“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批宝藏确有其事!”鹤发老人道:“已死的七十二名武士,就是埋藏宝藏的人。要不然你又为什么去杀他们?难道不是杀人灭口?”

苏拉叹了一声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我求求你好不好?”他语音颤抖,说这几句话确实情发于衷。

鹤发老人脸上现出一丝微微的笑,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布局成功。

“这么看起来,你倒不是一个没有良心的人。”鹤发老人微微冷笑了一下:“仅仅内疚是不够的,你得想一个法子赎罪,做一点好事来补偿这里的人。”

“你说什么?”

苏拉似乎顿时为之精神一振:“做好事?做什么好事?”

他睁大了眼晴,满脸渴望的表情。

“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只要是好事,哪怕是死了,我也愿意!”

鹤发老人点点头道:“你们喇嘛教都相信轮回,灵魂升天的说法……像你干的这些坏事,死了以后,你当然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就是我劝你干点好事,为你自己死后赎罪的原因!”

这几句话,听在苏拉耳中,果然发生了作用,只见他一时呆若木鸡,眼泪由不住又自汨汨淌出。

须知人性本善,早年嗜杀为恶的人,无不晚年心存后悔,何况眼前苏拉晚年虔诚向佛,深信轮回报应之说,近年来早已心存仟悔,日诵百经,以图减轻往年罪恶。眼前鹤发老人这一番话,自是深深打动了他,一时既惊又愧,顿时呆在了现场。

鹤发老人看到时机成熟,这才说出了他的本来之意。

“老喇嘛,我眼前有一事要你相助,你如果能助我完成,将功折罪,足足可以抵挡你过去所犯的罪恶了,你可愿意?”

苏拉顿了一下,紧紧咬着牙道:“说吧,只要能赎我过去的罪,死都可以!”

鹤发老人一笑道:“你放心,不会要你命的。”

“到底要我干什么,你快点说吧!”

“好吧!”鹤发老人眼睛精光毕现地逼视着他,“我知道,你是如今仅活着参加埋藏宝藏的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已死光了!”

苏拉脸上又显现出一片青白,每当过分惊吓时,他脸上都会出现这种颜色。

“谁告诉你的?这话你可千万不要乱……乱说……”

一面说他下意识地由椅子站起,走向前面,拉开门探头向外,四下注视一下又缩回来。

“老兄,帮帮忙好不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这句话要是被外人听见,传到了里面宫院里,我这条老命可就完了!”

鹤发老人点点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苏拉看了鹤发老人一眼,轻叹一声点点头道:“就算你说对了吧,可是……”

忽然他冷笑了一声,看向对方这个神秘老人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哼哼,你想让我去帮你把那批东西挖出来,你以为我会去做这种事?哼哼!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鹤发老人寒下脸道:“这么说你是不想赎你过去的罪了?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是去干好事,谁答应你去挖宝发财?”

鹤发老人冷冷地道:“我并没有告诉你,要发财。如果这是一件好事,你可愿意?”

老喇嘛愕了一下道:“哦?是什么好事?”

鹤发老人道:“把所挖出来的宝藏全部分给西藏的穷人,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老喇嘛顿时神色一怔,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

“老天,怎么这件事我一直都没有想起来过?太好了,太好了!”

鹤发老人微微点头道:“我猜你定会做的!这是你所能唯一为自己赎罪的机会,你当然应该去做。”

苏拉在一阵狂喜之后,脸上又变成了苍白。

“可是,事隔了好几十年,那个地方云封雾锁,实在难找,我怕已经忘记了。”

“你不会忘记的。”

“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一面说,他气馁地摇着头,苦笑道:“五年前,我曾经偷偷的……”摇摇头他又不想说下去了。

鹤发老人冷笑道:“原来你也动过这个念头?想私自侵吞?”

“你想错了。”

苏拉频频苦笑道:“我只是想找着那个地方,想看看那些东西被人家偷走了没有?”

“难道有人想去偷挖这批宝藏?谁又会知道那个地方?”

“哼,想这批宝藏的人多了,就这个布达拉宫,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作这个发财的梦,光我知道就有七八个了,可是这些人只有去,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鹤发老人哼了一声道:“那又因为什么?”

苏拉冷笑了一声,说道:“第一,他们根本不知道准确的地方,第二,那个地方云雾封锁,就算是找着了地方,也危险得很。”

苦笑了一下,这个老喇嘛气馁地道:“刚才我说过,五年前我曾偷偷去过了一次,可是在那里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地方。”

“那又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苏拉冷笑道:“好几十年了,当初挖的地方,全部长满了藤子,野草。

再说当初,我虽然亲身参加埋宝的工作,可是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地方,至于宝物埋藏的洞穴,却有一张宝图记载,只有找到了那张宝图,才能知道那些东西到底埋在哪里。”

“这么说来,外面传说的宝图是真的了?”

“当然是真的,千真万确的事。”苏拉回忆着道:“我记得先王收藏那张图时,我曾看了一眼,那是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图卷,一边是图,一边是文字的记载。”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说:“一般人就算得到了这张图也是没用的。”

“为什么?”

“因为,”苏拉耸动了一下双肩:“你知道,我们西藏的文字很特别,而埋藏宝物的那张宝图,更是用经过特别设计的秘语文字所记载,大体上看来虽与一般藏文没有分别,只是到了重要的地方便不同了。”

“哦,”鹤发老人像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说起来,即或是有人能够得到了这张宝图,也是枉然了!就连你也不认识那些特有的字体了?”

苏拉苦笑了一下道:“我是认得那些字的,只是,有什么用:要有图才行叶。”

鹤发老人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挑动了一下长眉,一颗心总算完全放了下来。他不愧老谋深算,总算拐弯抹角地把这个老喇嘛给引到了“死角”上去。微微笑了一下,他打量着这个老喇嘛道:“既然是特别设计的秘语,又怎么会让你知道呢?”

“哼!问得好。”

老喇嘛起先是不肯承认,现在一经谈开了,反倒是有如“鱼硬在喉”不吐不快了。

“先老王本来是不想告诉我的。可是,我的情形特殊,你知道我的工作是负责监督挖掘埋宝的,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告诉我。”

“我明白了!”鹤发老人冷冷地道:“事隔数十年之久,你想你还会认识这些秘体的字么?”

“我……不会忘记的……”苏拉说:“就算再过几十年,我也不会忘记的,这些字,早已经刻在了我的心上。”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哑然失笑道:“说了半天,有什么用?没有那张图,一切都是空的,废话!”

“不是废话。”

一面说着,鹤发老人已取出了一个黄绫包裹,打开来,取出了那卷秘藏的羊皮图卷。

苏拉脸色顿时为之一变,倏地站起来惊诧的道:“咦!你从哪里得来的?”

“你先别管这些,只看看这卷图是不是真的?”

“嗯……好好……”

鹤发老人一面宁神驭气,使之聚集双手,一面故示大方地把手中图递向苏拉。他当然知道此图的重要,不可遗失,他也更是自信,这种情形下,眼前这个老喇嘛是无能逃开自己手掌心的,是以干脆放得大方一些。

老喇嘛苏拉用着一双抖颤的手,接过了羊皮图卷,先不打开来,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它的外面,特别注意到卷边的一颗小小玉坠。

他抖颤的手指,一面摸索着,一面点头道:“不错,这就是了一我记得,这是真的。”

鹤发老人点点头说道:“打开来再看看。”

苏拉听言行事,随即展开了图卷。

一时,一张图文毕现的完整画面,展现在二人眼前。

苏拉只看了一眼,已连连点头,他弯下腰来,仔细地辨认着一行字迹。

“嗯嗯,这是真的了。”

“好吧!”鹤发老人取出了早已备好的字笔,放向桌上道:“既是真的,现在就请你把它完全译为汉文,我知道,你的汉学根基很好。”

苏拉点了点头道:“好吧。”

他脸上显现出多年难见的喜悦,到底是一件天大的隐秘,将要在自己的手指下揭露开来了。

“啊,不行……”就在他刚要写下去的一霎,忽然又停住了笔。

鹤发老人道:“怎么不写了?”

苏拉摇摇头放下了笔,把宝图卷好,重新送到鹤发老人的手上。

“这卷东西还给你,它在你手上,谁也抢不去,你保管着吧。”

鹤发老人道:“可是你还没有翻译成汉文。”

苏拉哑然一笑,指了一下头道:“所有的东西,都在我脑子里,跑不了的。”

鹤发老人面色一沉道:“那没有用,我要你白纸黑字地写在纸上。”

“我不能答应你。”

苏拉的表情很是沉着、冷静。

鹤发老人有一股突然的激动,当然,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向苏拉这样一个重要的人贸然出手的。

“你难道变卦了?”强自压制着内心的愤恨,鹤发老人冷冷地道:“你是在动什么念头?”

苏拉呵呵低笑了两声,无惧地看向对方道:“我一点也没有改变,我是怕你说了不算,等我写好了那张东西,你拿着一走,我可就没有办法了,现在最好,东西在你手上,你既不必怕我,我也不必怕你,我们一起走,到什么时候办什么事情,这样不是很好么?”

鹤发老人倒也没有想到对方这个老喇嘛,敢情还是粗中有细,不过事已至此,倒也不愁他会闹什么玄虚。

“很好,就照你说的这么办。”

一面说,鹤发老人已把羊皮图卷收进了怀里,站起来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吧,日出之前,我在宫外八角山下等你。”

苏拉道:“你也把这件事看得太容易了,嘻嘻,你知道埋藏的金银财宝一共有多少?只我们两个人就能搬动得完么?再说一定有别的人……”

鹤发老人冷笑道:“这件事就更用不着你来操心了,你跟我一起来,你的一切安危当然由我负责。”

苏拉拱了一下手道:“多谢。”

接着他以十分怀疑的眼光,打量着面前的鹤发老人道:“这些年来,我也听见了一些外面关于你的传说,你可是来自不乐岛上的白鹤高立?”

鹤发老人微微一呆,随即笑道:“原来你一点也不傻,竟然把我的底细都摸清楚了,不错,我就是高立,从不乐岛上来的。”

苏拉怔了一下,冷冷地道:“你在中原的名声不大好,贪财是出了名的。”

白鹤高立冷笑道:“人不爱财,天诛地灭。”

苏拉神色一变。

高立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一笑道:“你不必多心,我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变的,这批宝藏出土之后,我们两个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我只要我的一半,至于你的那一半做什么用,那是你的事情,做好事也罢,坏事也罢,反正我们互不相问。”

苏拉听他这么说,想了想,觉得倒也人情合理。他内心确是对过往所做所为,充满了愧恨,一心想着要做些补偿的善功,自然有了这些钱,即使是只有一半的数目,也是够他拿来应用行好为善了。这么一想,苏拉也就乐于从事。正如高立所说,他也并不是傻子,当年宝藏是他亲手埋的,由于他对某些特殊地形的了解,使他在与白鹤高立合作过程里,感觉到一些安全保障。

高立精锐的眼睛望着他,神秘地一笑道:“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日落前后,我在八角山下等你。”

说完不待苏拉答话,身形轻纵,如同一缕轻烟般地已自飘身而出。

老喇嘛愕了一会,这才熄灯就寝。

四十

大雪茫茫,一眼看去只是那么耀眼刺目的白。

塔克马干山高近千仞,站在山脚上仰首上望,一片银白,几与天齐,雪花飞舞里,简直让人分不清何者为山,何者为天,真真称得上“天地朦胧”。

站立在底峰峰头,仰首上望。老喇嘛苏拉呼气成雾的喘息着道:“早着哪,这不过刚上路,往后还远着哩。”

高立一身雪白的长衣,大冷的天,他甚至于只是一袭单衣,眸子里精光闪闪,显示着此人果然有异于常人的功力,无限精神抖擞。

平伸而出的一截岩石,正好挡住了落雪,在一段长行之后,二人暂时在此处落脚。

“好冷的天,”老喇嘛一面往手心里哈着气说:“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山上更冷。”

高立只是注意着附近的山势,探手入怀,摸出了那羊皮图卷打开来看了看,又收起来。

苏拉一面吃着藏粑,一面道:“这是塔克马干山东路山口,我们要绕向西边去,光这个绕头就得两天的路程。”

高立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直接从西面上去,不省事得多么?”

苏拉摇摇头冷冷地道:“你说得轻松,西面山口岂是好登的?那里正当风口,终年结着寒冰,自古以来,就没有人敢从那边入山的,不要说入了,连飞鸟都不敢由那里进出。”

说着,他把一根杏黄色的丝绦,紧紧在腰里盘了盘,由一块石头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花,老喇嘛道:“走吧,要是入夜以前不能到‘二羊分角’,那么今夜我们可就得在雪里过夜了。”

一面说,刚要起步,就见高立忽然站住道:“慢着。”

苏拉道:“怎么?”

高立凝神倾听了一下,十分肯定地道:“有人来了。”

二人凝神以待,果然不大一会儿的工夫,即见脚下山洼子里转出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人影,敢情是个糟老头儿,背着一个大竹篓子,穿着羊皮大袄,腰上插着旱烟袋杆子,足下是高腰的白布袜子,一双长毛的“扒地虎”鞋子,可真够窝囊的!

这个小老头儿,可就这个样一步步地往山上走过来。

苏拉似乎有点惊异了,这种天,竟然会有人往这般大雪封闭的高山里跑,不能不说是怪事了。

小老头儿一只手拿着一根看似铁签的玩意儿,每走几步就往地上拄上一拄,像是在探测什么物什似的。渐渐地,他们双方的距离,可就接近了。

“哟!”

乍然发觉到顶上的二人,小老头儿禁不住吃了一惊,先用西藏话说了几句,发现二人没有答,随即又改口说汉语道:“两位老哥早来啦。”

苏拉看高立一眼道:“你们认识?”

高立摇摇头,没有答声,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向着对方小老头逼视着。

苏拉好奇地向对方答腔道:“老哥,你这是从哪里来?”

“从哪儿来?远啦!”

一面说,这个老头几手上铁签还是不停地拄着,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嘴里嘻道:“对了,这就是了。”

铁签子扎在冰地上,铮锵乱响。随即见他手腕子翻处,却由雪地里挑出了一根红色的山藤一类,又像是什么植物根类的东西。老头儿一只手抓着这根东西,眉开眼笑地说道:“总算找对了地方,可找着你啦。”

老喇嘛苏拉看得奇怪,跃身而前,就着对方手上看了看那根东西,不过是生满了须茎的一截树根罢了。

“这是什么?”

“宝贝!”小老头儿咧着嘴笑道:“认识它的都管它叫‘地龙’,不认识它的人叫它‘老蜈蚣’。”

“干什么用的?”

“干什么用?”小老头儿睁大了他那一双小眼:“用途可大了,驱寒、生津、活血、补筋,样样都行,就差不能起死回生了。”

一面说,他反手揭开了背后所背竹篓的盖子,把这根“老蜈蚣”的“宝贝”给装了进去。

苏拉注意到他背后的竹篓内,除了根“老蜈蚣”之外,空无一物,想是专为采摘此物而来。

小老头儿笑向二人打了个招呼,随即一路继续向山道上攀行自去。

苏拉打量着他的背影道:“奇怪,我在这里几十年了,竟然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个人,原来他是个采药的。”

白鹤高立脸上现出了一丝冷冷的笑:“你以为是么?我看未必。”

苏拉道:“难道他是为那批宝……”

话方到此,立刻为高立轻嘘之声所止住。

老喇嘛再一抬头,才注意到那个小老头儿竟然去而复返。

双方距离不远,小老头儿嘻嘻笑道:“敢问二位老哥一声,这地方离‘六星钩子’还有多远?”

苏拉摇摇头道:“不知道。”

老头儿摸了一下脖子道:“我敢情是走错了,大概是这条路吧。”

说时,伸手指了另一条路一下,向着二人咧嘴一笑,告了辞,随即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踏霄而去。

白鹤高立等他去远之后,随即纵身而前,落向他身后,仔细地向地面上注视着。

苏拉不解地上前道:“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高立冷笑一声道:“果然不错,这个人你我要小心防着一点。”

苏拉越加地不解道:“他有什么不对么?”

高立道:“你只看看雪上脚印就知道了。”

苏拉听他这么一说,再注意地往雪地上细看了一下,却见那积雪盈尺的地面上,小老人方才踏过之处,却只留下了浅浅一行脚印,不过只有铜钱儿那般厚薄,只此一样苏拉就自愧不如。“哦,好轻功。”

白鹤高立微微冷笑了一下,道:“能够把这门‘踏雪无痕’的功夫练到这个地方,已是不易,只是这老头儿却也未免过于自大,竟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哼哼!一天若犯在了我的手里,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苏拉见他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然发此毒咒,恨恶如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连声念起佛来。

“南无阿弥陀佛,高兄,这可万万使不得,使不得,你这么一来,我这个善功也行不得了。”

高立见他胆小如此,不觉好笑,眼前还有求于他,自不便一上来就把他吓跑了,当下嘿嘿笑道:“我只不过是这么说说而已,其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老头要好生生的,哪一个又去惹他。”

苏拉又念了一声佛,这才各人背起行囊,继续向前面行走。

是时落雪渐大,虽非鹅毛大雪,却也其势可观。仰首上望一片混沌,更觉雪势逼人,只不过一霎间的工夫,苏拉身上已经积满了落雪,怪在白鹤高立全身上下,却是片雪不沾。

苏拉注意到雪花飘临高立当头,在尺许以外地方,随即像遭遇到了什么阻力似地,向四面散开,仿佛此人周身上下隐隐包裹着一层气机,气机以内的身体,不容侵犯。

他心知这个高立武功精湛,一身轻功更高不可测,却不知更有异功若此,内心好不钦佩!由是更加留意到对方身法,却发觉到他身法尤其轻灵,往上足尖一点,即腾身丈许,这还是为了怕自己跟缀不上,故意放慢,否则更要快上许多。

苏拉看到这里,内心更是有些悚然,自己如果与他比较武功,简直有雪泥之判。虽然双方约定在先,可也保不住此人的临阵反悔,果然他是一个心怀叵测无义之人,那么一旦反脸相向,后果堪优。虽然苏拉事先也已暗自留下了万一的退路,可是这个高立是如此的厉害,自己看来万万不是他的对手,这便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也只有期盼这个高立并非如此了。

想念之中,二人已向上揉升了百十丈高下。

忽然前行的高立站住脚步道:“我说得怎么样,又有人来了!”

苏拉功力自不能与高立相提并论,这一阵疾驰之下,已由不住气喘吁吁,当下偎向高立身侧,顺其目光视处,向地面上打量了一眼,发觉到一些兽蹄的印迹。不免奇怪道:“这不是人的脚印呀?”

高立冷笑道:“当然不是人的脚印,是驴子的足印。”

苏拉细认了一下,摇摇头道:“这我就分不出来了,这山上有很多野羊,梅花鹿,别是……”

高立摇摇头道:“但是这些蹄印,却是驴子的蹄印。”他目光在地上瞟了一眼:“这是两匹驴子的脚印,蹄印深入,多半驴背上有人,两个人。”

苏拉哑笑着摇摇头,实在也没有当回事地放在心上。

高立冷笑道:“雪山宝藏之事,江湖知道的人实在已是不少,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走这条路?”

苏拉摇摇头道:“这个并不稀奇,东路风大不能入口,只有这里才是捷径。嘿嘿,你放心吧,这里面地势大得很呢,没有宝图的指引,就算他们绕上一年,也是白费力气。”

高立道:“话虽如此,来者不善,我们却也不能小看了他们,就拿这两行蹄印来说吧,很可能骑驴的人为恐留下足印,遭人起疑,故意以驴代步,再以驴蹄与羊鹿近似,如非是内行如我者流,万万难以辨出,我们就往下等着看吧,看看我说得对也不对?”

苏拉笑道:“自从雪山宝藏事传江湖之后,这山里经常有人进出,我们布达拉宫的‘山管事’喇嘛说,每年人山都会发现到几具尸体,可怜这些无辜的冤魂呀,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呀!”

高立说道:“这些人既然是有心寻宝,想来也都是一些身负武功,很有能耐的人,何至于活生生地饿死深山,倒是奇怪了。”

苏拉哑笑一声,看了他一眼,得意地道:“嘿嘿,你的武功虽是天下少有,可是谈到这些情形,可就不如我了。”

高立一笑道:“所以我才请教。”

苏拉摸了一下他的小八字胡,喃喃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片大雪山里早晚多雾,每日子时前后雾发之时,弥天盖野,再加上日光的穿插,四方不分,呵呵,那个时候,谁也保不定会迷失方向,只要一不小心,准会走入死谷。”

高立道:“这里还有死谷?”

“可不是!”苏拉道:“那地方可怕极了,人进去以后是一定不能活!四周峭壁,狮虎难登,谷内听说寸草不生,最最令人不解的是,那个山谷之内的水质竟然也含有剧毒,就连谷内的积雪也不敢贸然尝试,误饮一口就有性命之忧,所以不论人兽,只要深入死谷之内,可就必死不能活的了。”

高立呵呵沉声笑道:“这倒是第一次听人说过,当真可怕得很!这么说来,不识路途之人,是万万不便行走的了。”

苏拉点点头道:“当然,所以说这里的猎人上山行猎,一定早出早归,如果错过了时辰,雾起之时只得就地打尖,困守一夜,妄动不得。”

高立在他说话之时,一双眸子不时在四下搜索着,这时候冷笑一声道:“这么说,现在时辰还不到,我们倒要多赶些路了。”

一面说,遂移步前进,苏拉亦步亦趋地在后跟随。

眼前来到了一片平坦的地方,只见大雪积野,一展无垠,四面高山或近或远,两相把持,独独空出了半山之间的这一片平地,其问松柏衍生,更有一种不知名的红色植物间生其间,由是白、翠、红三色相间,衬以耸岭峭壁,简直不似凡世人间,仿佛来到了琼瑶世界。

高立目视当前,深深吁了口气道:“好一个神仙的世界,吾人苟能修真于此,天仙可得矣。”

苏拉嘿嘿笑道:“这里再到子午之时,风势最是厉害,你只看树上白雪尽落,也就可知风势之厉害了。”

高立一惊道:“这么说,时辰快要到了。”

苏拉道:“对了,我们原来也打算在这里歇息,过了午时之后再走吧。”

一面说这个老喇嘛随即展开身法,迅速向着侧岩扑纵上去,高立在他身后紧紧跟上。

这里山势陡峭,宛若刀削,如非间生小树,简直不易落足,苏拉费了半天劲道,翻上岭头,却见高立气息不惊,早已立前相候,看在苏拉眼中,更不禁大生愧疚,暗自折服。

站立在一株巨松之下,苏拉喘息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得快找个地方。”四下打量了一下,他点点头道:“不错,是这个地方。”

当前是一片高起悬崖,妙在两崖相贴,只空出了当中一线之天,飕飕寒风,直由这道缝隙里吹进来,偶一接触,冷入骨髓。

苏拉打量了一眼,似乎确定了这个地方,即见他偏向那道壁缝之间走近。

两壁之间虽有一道缝隙,惟宽不过丈,下临万丈深渊,只在贴壁之处,盘生着一股粗如碗口的山藤,怪蟒也似地衍生壁缝之间。

苏拉忍着身上的奇寒,一面抖颤颤地踏上枯藤,面向石壁,缓缓前移,高立紧蹑其后,虽然还未到起风时刻,这里的风势已是不小。

高立心中正自起疑,也不知道这个老喇嘛把自己带到这里是何用意,他功力确是了得,一任夹壁寒风如何猛烈,却似对他不生作用。岭上冰雪吃风势一刮,一颗颗如同冰珠飞弹,撞击在石壁上劈剥乱响,中在人身上自然大大不是个滋味。尤其是风势所造成的那种“轰轰”声,频击耳鼓,即使像高立身负超人功力者流,时候一长也万难忍受。

高立正感奇怪,苏拉何以要把自己带来这里,却见前行的苏拉,忽然向壁间一倚,随即消失其间,这才发觉到石壁间有一空处,间可容人,如非走近眼前,万万看不出来。

身子一闪进去,拐上两拐,似乎来到了一处洞穴,由于内里漆黑,原来就伸手不见五指,况乎由明处进来,更觉黑同墨染、所幸老喇嘛苏拉早已防到此点,手里早已备好了打火物什,眼前一黑,他已就势晃动手上打火之物,“叭嗒!”一声亮出了栲栳大小的一团火光,顿时眼前现出了光明。

苏拉随即以火照壁,未卜先知地已在壁间找到了一处干枯的油松火把,虽然如此,亦无碍燃烧,等到他点燃了那根插向墙间的火把,这里面才自光华大盛。

却听见一人呵呵笑道:“巧得很,我们可真是有缘,想不到在这里又碰见了你们。”

一面说时,在壁角里站起了一个人来,一面向着二人频频拱手道:“幸会,幸会。”

声音很熟,敢情相见未久,就是前道遇见的那个采药的老人,身边放着一个竹篓,铁签搁在一边。

这个小老头儿打过了招呼,随即坐下,地上铺着稻草,摊开的油纸包里有饼有肉,还有一个葫芦,看见了这个葫芦,鼻子里可就嗅见了阵阵酒香,他倒是挺惬意的。苏拉似乎吃惊不小。

“咦,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小老头晃着头上像是马尾也似的一束花白长发,干笑了两声道:“我怎么不知道?倒是你们来得奇怪,刚才我还忘了问两位,你们到这个要命的地方干什么来啦?”

这可好,没有问他,他倒是先盘问起自己来了,苏拉顿时为之一怔,喃喃地道:“这个……”

高立在一旁冷笑一声,插口道:“还没请教朋友你贵姓?”

小老头一双眼睛骨碌碌在高立身上转着,点点头道:“我叫人不知,你老哥请先不要生气。说到我这个名字,可不是没有道理,二位请想,像我这种高山采药的行当,几十年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反正是在山上的时候多,在山下的时候少,你们说说看要名字干什么用?”

说着说着,他像是犯了烟瘾,由腰带上抽出了旱烟,按了烟,“叭嗒!”一声打着了火,呼噜呼噜吸了几口。吐出了一口烟,他眯缝着两只小眼睛道:“姓嘛倒是有一个,年头多了,可真是记不清了。”

高立自对方这个小老头初次一见之下,已心生警惕,这次见面,看来似乎似是巧合,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他这个人城府很深,什么事宁可心里盘算,绝不出自口风,多年以来行事诡秘,不出手则已,一经出手,无不手到成功。多年来称霸江湖,就是凭仗着他有过人的眼力,绝不打没把握的仗,杀人虽多,却也并非平白无故,好坏都有原因。眼前这个老头儿虽然惹厌,可是高立在没有完全摸清楚他以前,却是还不打算就下毒手。

似乎连一句话也不愿与对方多说,高立就着地上的稻草倚壁坐下,暂时双目下垂,像是静坐运功,不再多说。

老喇嘛苏拉可是掩不住心里的好奇,两只眼晴始终注意着对方小老头的一切。

喝了两口水,苏拉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敢情是又饿了,想到随身带的有干粮,正要探手摸索,即见对面那个小老头扬手抛来一物。

“接着,先来块羊肉尝尝。”

“呼!”一声已到了苏拉脸前。紧接着他手指微翻,一枚卤蛋,直向着高立面前飞来。

高立原是垂帘默坐,忽地双眼大睁,眼看着这枚卤蛋夹着一股劲风,已将打在他的脸上,却被他轻轻地一口气吹向了一旁,滴溜溜地直转到了苏拉面前,被苏拉莫名其妙地伸手接住。

高立只冷漠的看了对方那个小老头一眼,随又半闭上眼睛,一如前状地静坐不语。

小老头这一霎间,脸上表情颇不自在,显然高立这一手并不起眼的“口吹蛋转”功夫,带给了他内心莫大困惑!从而不得不对这两个人再作评价。

苏拉吃了一口手里的蛋,不禁赞道:“好香!”

咽了一口,他眼巴巴地打量着对方的葫芦笑着道:“老兄,葫芦里装的可是酒么?”

小老头这才回过念来,呵呵地笑道:“好吧,我就好人作到底,再请你喝一盅吧。”

一面说这个小老头儿忽然信手抛出一物,苏拉忙伸手接住,只是一只颇为讲究的酒杯,慌不迭地嘴里称谢。

却见对方小老头双手拿着个葫芦笑道:“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洒在地上可是太可惜了,你把酒杯端好了,我这就给你倒酒。”

一面说就见他双手把酒葫芦向前面一歪,只听见“波”地一声,葫芦盖子自行跳开,即有一道酒箭自葫芦里自行穿出,却是不偏不倚,正好注入在苏拉手上的酒杯之内。

妙在喷出的这一股酒箭,不多不少,正好够满口一杯,酒杯方满,注酒自停。

小老头一面盖上葫芦,一面笑嘻嘻地道:“你尝尝这酒的味道如何,要是好的话,我这里还有。”

苏拉原是嗜酒如狂之人,聆听之下,不禁大喜,当下答应一声,一仰头将杯中酒干了一半,只觉得酒性极烈,芳醇无比,一时兴致大动,将较拳头还要大的满满一盅酒,喝了个精光。

小老头嘿嘿笑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来,再来一杯。”

话声出口,一如前状地如法炮制,只见他葫芦一歪,“波”的一声,又是一股酒箭自葫芦内喷出,又是不多不少,正好满杯为止。

苏拉大口吃着菜,连口称谢不己,一歪头看见高立仍自闭目不开,不由拿起一块肉,就势递过酒去道:“来来来,肉香酒也好,老大哥,你也来一口。”

一连说了几声,高立却充耳不闻,甚至于连眼晴也不睁开。

苏拉呵呵一笑道:“好吧,你打你的坐,我喝我的酒,我们各人干各人的。”

一面说,咕噜!咕噜!又将手里一大盅酒喝了个精光,长长叶出一口气道:“好酒,老兄,再来一杯吧!”

小老头“啊唷!”一声,摇一摇葫芦笑着道:“老喇嘛,你可真是好酒量,我这酒常人喝上半盅,也就差不多倒了,你却一口气喝了满口两大盅。好吧,谁叫我们两次碰面,可真是有缘,就再来一杯吧。”

苏拉素日酒量原来极好,只是所饮的皆是本地所产的“马奶酒”,从来也没有尝过如竹叶青这类美味的中原甘露,一时酒瘾为之大发。

其实他哪里又知道,对方小老头这个所谓的“竹叶青”,较诸一般江南的竹叶青,自又不同,里面更增加了不少佐料,是以苏拉酒性虽好,亦耐不住三杯下肚。等到第三杯方饮下一半,已觉得天旋地转,有些神智不清,嘴里含糊地说了几句,随即倚向石壁,一时沉沉睡去。

小老头看到这里,叹了一声,说道:“这又是何苦来呢?平白地糟蹋了我的老酒。”

一面说遂即走过来,由地上拣起了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端向一旁的高立,呵呵笑道:

“这位老哥可要尝尝,真正地道的江南竹叶青呀!”

高立原在闭着双目,包括苏拉醉倒,都不曾使他睁开眼晴。这时聆听之下,竟然微微睁开了一线目光,向着面前的小老头看:了一眼,后者立刻体会到冷森森的一股寒意。

无奈,他自恃极高,虽然发觉到高立的种种有悻常人之处,却仍然并未十分在意。嘿嘿冷笑了两声,小老头左手微抬,中指微曲着向前迈进了一步。

盘坐垂目的高立,恰在这时,蓦地睁开了眸子。同时间,小老头即感觉到一股冷森森的气机,自袭身前,猝使得小老头儿几已抬起的手,不得不媛缓地放了下来。“老兄你歇着你的吧,我不打扰你了。”

猝然发觉到了对方的不是好相与,小老头不得不暂压冲动,缓缓回到了壁角,另策出手之招。

壁间火把原本只剩下一截尾根,燃烧了半天,已到尽头,忽然光华一耸,随即完全熄灭。

石洞里再次回复了黑暗,高立仍然在打他的坐。老喇嘛敢情是真的醉倒了,并且深深入了睡乡,一时发出了如雷的鼾声。小老头儿不知在干些什么,却也没有发出声音。

洞外像是起了大风,轰轰声先是由远而近,紧接着整个山都似乎为之摇动了起来,人坐在地上,只觉到整个地面都在颤动,身边上那隆隆声更为清晰,简直有如万马奔腾,好厉害的大风。

洞里火光既熄,即使出声说话,也听不真切,高立的一双眼睛,却完全睁开了。

这种情况,对于一个初次经历的人来说,必有其恐惧震憾的一面,然而对于白鹤高立这个老魔头来说,却是并不显著。事实上他所表现的却是异常的冷静。

洞内伸手不辨五指,洞外大风回荡,声如万马奔腾,此时此刻,人的比重可就异常的渺小而微不足道了。

白鹤高立必然已警觉到了什么,似乎有一阵微风,由他身前数尺之外荡飘了过去。然后老喇嘛苏拉的鼾声忽然停住了,像是在翻动着身子,这一切在震耳欲聋的风声衬托下,原是极其含糊不明显,若非是心有专注的有心人,万难觉察。高立却察觉到了。

他曾练有多年的“透视”之功,即一般人常说的“夜眼”。只是这类功力即使练成之后,也不如外面所传说的那等神妙,较之白昼观物,尤其不可同日而语,大不了能够看个轮廓大概而已。然而,在此“伸手不辨五指”的情况下,能够看上一个大概,已是绝顶的难能了。

凭着这一份训练有素的视觉观察之力,高立已有所警觉,他随即双掌接地,借助两肘之力,把整个身子向外挪开了数尺之外。

果然就在他身子方自挪开的片刻之间,一点豆大的星火直循着原来栖身之处落下去,火光一现发出了“轰隆!”一声大震。几乎与这粒爆炸物什同时出手的是一条快捷的人影,如非是爆炸时所现出的那一闪之光,也是无能看清,借助这一闪之赐,可就看清了来犯者的全貌了。敢情就是那个瘦小干枯的小老头儿。

瘦老头尽管是瘦小干枯,可是这奋身一击之力却是大可观,随着他双掌过处,石壁间顿时石屑纷飞,使得这本已处天摇地动之势下的情势,更增添了几许威力。然而,无论如何,这一击,甚至于这一炸俱都落了空,随着一现即熄的闪光之后,现场依然为如同墨染的黑暗所吞没。

瘦老头的惊讶自可想见。他原是早已忖度好了地势,自信双管齐下,万无一失,却没有想到这般精密的配合,依然落了空招。而一击不中,平白暴露了自己的原形,对方岂是好相与,只怕一场激战是在所难免了。

小老头一击不中,借着乍闪之光,已经看清了高立的坐处,自是不肯放过。是以在他一击不中之下,整个身子来了一个凌空倒折之势,一个反剪,疾风怒浪地摸着黑,再次向其认定之处反翦了过去。

由于有了前车之鉴,瘦老头这一次施展得更为凌厉,随着他推出的两掌,施展的是最耗内炁元力的“排山掌力”,虽然眼前一片漆黑,可是他却自信在他掌力所照顾下的当前丈许方圆地方,全都在自己凌厉的掌力之下了。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厉害,是以一上来即施展“搏狮”之势,称得上十成功力。

然而当前的那个高瘦鹤发老人,确是有“神出鬼没”的一面。似乎一切早都在他忖度之中。这般情形之下,瘦老头的凌厉攻势竟然再次地又落空了。

瘦老人第二次掌势落空之下,随着扑出的身子,施了一招“地卷风”,蓦地把身子反翦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外面所加诸的风势干扰之外,石室内却是出奇的安静。

“相好的,”瘦老头出声地道:“我这双眼睛算是瞎了,认错了好朋友,你老兄报个万儿吧。”

石室里实在太黑,瘦老人一面说话,一面也在提聚真力使瞳孔放大,能够使自己看得清楚一些。须知他亦是大有来头之人,只是今天两位相逢,让他感觉到碰见了毕生少见的厉害对头。

说话之间,他足下虚点,身子向左面错开了尺许。

果然,就在瘦老人足下方自移动的一霎,“嗞嗞!”两丝极细但至为尖锐的风声,由他身侧上方滑了过去,这一细微的现象发觉,禁不住使得他背脊发凉,机伶伶为之打了一个寒颤。

也许是两片落叶,两截树枝,或是两粒小石子,这些都无关紧要,更要紧的是加注了那等充沛的内力之后,便十足地能致人于死命。

高立不动声色地发出了这两枚细小的暗器,原以为即可人不知鬼不觉地就把眼前的小老头置于死命,却没有料到对方也有异于常人的一面,居然防范杜微地事先从容化开了。

高立运用敏觉的听力之下,发觉到自己发出的暗器竟然落了空。

紧接着,他发觉到小老人的身影已移向了一边。

第二次兴起了杀机,高立二指骈处,以“一元神指”之力,猝然向着对方点过去。

那个小老头敢情不是个弱者,虽然“夜视”之力较诸白鹤高立要差上一些火候,可是却也有他神妙不可思议的一面。就在高立指力发出的同时,他似乎已预感到了不妙,整个身子猝然向上腾升而起,活似一只大守宫般贴在了洞顶之上。

他这一手得力于方才火把未熄之前敏锐的地势观察,是以施展起来极是从容,身形一经上贴,顿时隐若无形。

由于现场石洞,上下四方多为峥嵘凹凸之岩石,一经藏身子内,几乎全身隐没,当此黑暗之境,即使高立精干夜视之功,猝然间也一时万难查觉,一惊之下,非同小可。

小老头夜视之力虽差于高立,惟借助先此的地势观察,一时竟然可与对方拉平。

“你跑不了的。”高立冷峻的一双眸子睁大了,缓缓地在四下搜索着:“即使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今天落在了高某人手里,且叫你现出原形。”

这几句话全是发自内力,是以扩散之功向外传出,声音听来散自四面八方,即使是洞外风声如吼,也都能清晰地听在耳中。

小老头当然听见了,只是他却硬是闷不吭声。

由于方才两次的出手,使他发觉到对方这个高瘦鹤发老者,大非易与之辈。

一个人即使生性突梯滑稽,玩世不恭,然而当到性命攸关之际,也不能不有所收敛,一改初衷。

此时此刻的这个小老头儿,简直“噤若寒蝉”了。

外表噤若寒蝉,并不代表内心也是如此,其实小老头儿岂能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那一声“高某人”,无异自承了是谁。“白鹤”高立的名字,尽管武林中并非人人尽知,然而凡是知道的人都几乎有一种“认同”感,那是一个绝对不可招惹的人物。由是一旦遇见了这个人,避之尚恐不及,又遑论胆敢接近招惹了。

小老头儿偏偏不信这个邪,然而现在却似已有些后悔了。

他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成为当年本门中唯一的“漏网之鱼”了,他“野心”极大,从不朋党,所向独行,数十年来足迹踏遍关内外,大大小小的案子真不知道干了凡几多少,特长是专门在“老虎嘴上拔毛”,道上朋友忌讳不敢动的买卖,他却越要碰来碰去,今天竟然碰到了“不乐帮”的头上来,这番滋味自是感受不同,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大刺激。

白鹤高立说了两句话,静等着对方的回音,偏偏对方这个“行家”硬是不开口说话,这就令他无能由声音来处而测知对方的藏身地方。

“老小子!你躲不了的。”

盛怒之下,高立凌空劈出了一掌,“哧!”声如裂帛。

这一掌高立是采取”折射”的原理,直劈对面斜角,一时石屑纷飞,直撞不出的内力却分成了三股,分向三个不同地方穿了出去。不要小看了折出的三股流窜之力,其势却端的惊人,三股力道分别击向的三个定点,小老头儿竟然侥幸地不在这三个定点之上。

石洞内发出了“嗡嗡”然的震耳余声,四面八方纷纷落散着石屑,这些混淆在天惊地动的室外风势里,益加地使人觉得心惊胆颤。

白鹤高立微微有一丝惊愕。他终于感觉到对方这个小老头儿更潜在的危险性了。不出声,没有行动,亦不逃走,加起来的总和,实在大堪玩味。

“嘿嘿!”

小老头儿终于开声了。

和高立一样,他所采取的亦是气体弥散的方法,声音散自四方。

“高当家的!这一次算我走了眼,咱们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沾着谁半点便宜,依我说,咱们眼前就来个君子协定吧,怎么样?”

声音时远时近,嗡嗡如蜂蝇聚会。

“哼!”高立冷哼一声道:“说来听听。”

小老头儿“吃吃”低笑了两声道:“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高老哥,你的家大业大,生意可不能独自吃,嘿嘿!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老兄是明白人。”

“凭什么?”高立语气凌人地道:“凭什么你要分上一份?”

“这个……”小老头儿还是那种叫人听了不舒服的笑着:“当然有点道理。”

“说!”高立的眸子睁得极大,只要对方略微现出一些破绽来,他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向对方猝然施以杀手。

“老兄你是一个明白人,还用得我多说吗!”

小老头儿时时注意自己所发出的声音,务期不让对方听出来一些端倪。

“如今知道这档子事的人,可多着啦!老兄你即使武功高强,可也总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吧,老哥,这一点你可曾想到过吗?”

“说下去。”

“嘿嘿!”小老头儿继续说下去:“兄弟不才,这里也只要略施小计,故布疑阵,就可以免了一时干戈,嘿嘿!那时候老兄你作起事来不就方便利落得多了。”

高立沉默了一会。

“话倒是两句好话,只是姓高的这一辈子阵仗见得多了,倒是不相信有谁能拔我的烟袋杆儿。”

“哼!话可不能这么说。”

“愿听高见。”

“有几位主儿,你高老兄也不得不皱皱眉毛。”

高立用了一连串的冷笑代替了他的回答。

小老头儿冷冷地道:“布达拉宫的扎克汗巴活佛,此人可是出了名的难惹,他不会不来。”

高立依然用一声冷笑,代替了他的回答,他早就有备在先,宫一刀的拉拢乌苏,就是为了对付扎克汗巴事先备好的棋子。

“还有呢?”

“哈!”小老人说:“你高老大眸子不花,还能看不见么!只怕咱们脚底下有人在跟着。”

高立一笑道:“你说的是那两个骑驴子的朋友?”

小老头儿回笑一声道:“高明之至,只怕另外还有吧。”

白鹤高立冷冷地道:“东西是无主的,谁有本事谁来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老头儿“哼”了一声道:“我知道这些话是听不进你的耳朵,走着瞧吧!到时候你会后悔的。”

“姓高的一生从不做后悔的事!”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机:“只要我要杀人,这个人一定就活不了。”

小老头儿道:“你要杀谁?”

“杀你。”

两个简短有力的字一经出口,高立整个人已经回然荡起。

这一式起姿奇快,有如穿梁燕子,斜出而向上方袭进,随着他反兜而出的双手,发出了大股的劲道,霍地直向壁顶上猛力贴了过去。

想于双方互答之间,他已利用各方微妙的察觉,测定了一个位置,是以猝然全力以击。

洞顶的小老人虽然无能看清一切,但是那猝然加身的力道却使得他为之大吃一惊。当此千钩一发之际,实难少缓须臾。小老人再想伏身不动实已万难,由于先前两次的失手,高立这一击更是既准又狠。

在危机一霎间,洞顶的小老头儿施了一手大“尺蠖”功夫,整个身子只靠附顶的双手力按之下,全身霍地倒射斜飞出去。饶是这样,却依然难逃劫难,整个后背吃高立双掌间发出的劲力狠狠地击了一下。

小老头儿身子一经落下,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呛咳,饶是痛得他全身打颤,双瞳里金星乱冒,可也不敢少作停留,紧跟着一个快闪,跃向壁边。

果然他的这猜测全属合理。就在他身子方自闪开的当时,高立第二次施展了他的杀手,随着他一式劈出的右掌,空气里传出了凌厉的一股刀风,有如一把丈许长刀,就空直劈下来。

一式落空之下,高立已如怒海狂涛般地扑了上来。

“站着。”

说出了这两个字,小老人再也忍不住喷出了一口鲜血。

高立竟然被他这么一声叱喝,当场镇住,前进不得,敢情是事情大生横趣,有点碍于出手。

小老人其实早就有这个打算,在危机一瞬之间,抢上一步,制昏睡中的苏拉于掌握之中,这么一来,高立便难出手了。

“你只要再前进一步,我就要了他的命。”

苏拉虽在昏睡之中,人事不省,可是由其呼吸的痛苦状况判来,他必然已落在了对方这个小老人手里。

白鹤高立冷冷地道:“你敢,他要是死了,你更是非死不可。”

小老人咳了几声,喘息着发出了狞笑:“我这一辈子见过了许多狠恶毒辣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你实在也是个卑鄙的小人。”一面说一面喘着,又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以为杀得了我么?嘿嘿,只怕是没有这么容易!”

高立道:“我即使眼前不杀死你,谅你还是无能逃出。”

“但是你不敢!”他似乎两只手紧紧捏在苏拉的脖子上,以至于后者呼吸之间,发出那种近于窒息的声音。

果然,他的这一举动,立刻给与高立莫大的威胁。

“住手。”高立用着冷酷的声音道:“你有什么条件开出来吧。”

小老人嘿嘿冷笑道:“我不会就此甘休的,我们之间已没有什么条件好谈,往后走着瞧吧。”

一面说,他似乎摸索着向外移动,地面上发出了一阵索索声。

高立很可以猝然扑前,施展杀手,无如此刻心念苏拉,便不敢妄动。

当然以他素日为人,自不会吝于苏拉一死,只是这个人眼前却关系重大,万万是死不得。

二人说话之间,洞外似乎风势已停,天光又重新转为明亮,石洞内也透入了天光。

四十一

黑暗既失,双方已能清晰互见。

小老人一只手捏着苏拉颈项,一双眼睛圆瞪着面前的大敌,羊皮褂子前襟染满了血渍,一面微微向洞外撤出。

高立那双眼睛,鹰也似的凌厉,只是这一刻,他确实无可奈何。

小老人拖着仍然在打鼾的苏拉,一直走到了洞口。忽然他吐气开声,向着当前的高立攻击了一掌,用以救命的一掌。

空中似有红影一闪,一片掌影直向着高立胸前印到。这红色掌影一经入目,高立禁不住暗吃了一惊,猝然间想到了一个人,一门掌功。

此一霎间无暇多想,点足旋身疾退,那片红色掌影,有如一只红蝶似地由他身边快速飘了过去,“啪”的一声,击现石壁,石面上炸开了一片淡淡白烟。

小老人功力必然不止于此,只是眼前负伤之下,自不能全力以赴。他这通天红掌,原为失传武林已久的一门秘功,功力骇人,如在突然适当的情况之下施展出来,以高立之不可一肚,说不定亦难免会为其所伤,而此刻展出,充其量也只能作为逃命的缓兵之计了。

无论如何,它却使得小老人逃过了眼前一步危难,当高立身子站定再打量对方时,显然这个小老头儿已消失石洞之外。

“娄全真!”

高立一惊之下,呼出了这个名字,由对方这一式“通天红掌”,终于使他悟出了这个“红羊门”仅存的漏网之鱼。

塔克马于山之东,牛喜峰之西,这是一片夹藏在群峰之间的细长地带,站立在一端之首向另一端眺望过去,但只见穹空一线,衬托在冰雪满覆的双峰之间,固然无尽喜悦,却亦有难以想象的压迫感觉,仿佛那两侧高峰,随时都会塌下来,不要说全部倒塌了,只是滚落几块大石,也怕会造成可怕的“雪崩”。

“雪崩”之时,四山齐应,一片茫然,有如万鼓齐鸣,在一定的范围内,即使你有插翅的本领,亦难逃白雪覆身之难。

白鹤高立与苏拉老喇嘛站在一块高出的石头上,正自仰首向着万千高峰望着。

“嗯嗯!”苏拉表情似乎很激动:“这个地方我还记得,我还记得,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高立把手上的羊皮图递过去,老喇嘛接过看了一阵,连连点头道:“这就不会错了。”

他手指一处道:“由这里上去,会有三条岔路,走左边的一条就对了。”

高立收回了羊皮图卷,徐徐地道:“这么说,我们走对了地方?”

老喇嘛虽然气喘吁吁,可是看上去情绪很高,因为经过他的确定之后,不久将要有一件天大的隐秘揭开了。

比较起来,高立却越加显现得沉着,他的一双眼睛似乎更见深邃,每当他那种眼睛缓缓地掠过某处时,都像是含蓄着某种神秘。

苏拉情绪很着急地道:“走吧,再不走,晚上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了。”

高立微微一笑,随即由背上取了一件物什戴好手上,苏拉注意看时,见是二把掌状的五股钢钩。

却是一件前所未见的奇怪兵刃,五股钢钩,每一根钢条都约有尺许长短,拇指般粗细,尖端钩长状较鹰嘴尤要弯出锋利得多,下端钢槽可容手掌插入把持,乍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小扒子。确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稀罕物什。

高立忽然亮出了这件物什,不禁使得老喇嘛惊得一惊:“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么?”

高立微笑不语,脚下继续前进,地面上落满了松枝,有好几处雪迹零乱。

苏拉虽然不明白高立此举的用意,却由对方的神态下意识地感觉到,似乎某些事情将会要发生了。

“哼!”高立冷笑了一声,猝然回过头来向苏拉道:“你说这里飞鸟难登,竟然也会有了狐狸。”

“狐狸?”

老喇嘛满脸现出了狐疑:“在哪里?”

话声方歇,即见高立身子猝然腾空而起,霍地向下一落,轻若飞猿。随着他的身躯落处,右手钢钩已陡地向外探出,照着雪地上实实地钩了下去。

这个突然的举止,确实出乎苏拉意料之外,不过他的狐疑只是霎时之间,即已获得了解答。眼看着高立的手上钢钩下处,雪地里顿时起了一阵子凌乱,紧接着白雪间渗出了一片殷红。随着高立手腕力振之处,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自地面下抛了出来。

敢情高立下钩出奇的狠,硬生生地钩进了这个人前腹之中,这样一钩一抡,当场怒血横飞,肝肠散落了一地都是。

空中飘起了一阵血雨。一片腥风血雨里,这个人的尸身足足飞出了三丈五六,“叭嗒”

一声,撞在了雪壁上,顿时跌落在地,烂成了一滩,惨不忍睹。

死者着黄色僧衣,头扎黄绫,显然是来自布达拉宫的喇嘛装束,苏拉看在眼里,禁不住大吃了一惊。

他的惊异还没有消失之前,更惊疑的事情接连着又相继发生了。即见白鹤高立身子再次往下一落,钢钩深处,一如前状般地又自由雪地里抛起了一人。同前者一般,一出地面已死了一半,容得重重地在石壁上一摔,落下时已是烂尸一团。

高立长笑一声,随着他起落的身势,手上钢钩频频运转,每一抡动,必然飞起一人。刹那之间,已是前后四人。

就在他身子再次纵落,待得探钩时,一个人蓦地由雪面之下跃身而起。

原来这些人可能早已藏身地下,身上俱都覆盖着一片芦席,然后掩以白雪,每人嘴内噙一竹管,探出雪面之外,用以呼息,各人俱配备着两把锋利的匕首,想用以待机暗杀,想不到暗算敌人不成,自己先倒成了敌人的钩下之鬼。

这个最后跃起之人,想是事先发觉到了不妙,身子一经跃起,忘命也似地直向岭陌间贴身上去。

白鹤高立自然放不过他。但只见他纵出的身子,霍地就空一拧,却似一股轻烟般地拔了起来,虽是较诸前面那人起身略迟,却终倒赶在了对方之前;这人乍见此情况,大吃一惊,在空中的身子,霍然间向后一个倒折,高立却是容不得他如此,右手钢钩探处,只听见“噗”的一声,已深深贯穿了对方肚腹,紧接着钩身一转,一片血光里,肠肚抛散当空。连同着这个人的身躯,高立自空中落下。

刹那时,原本洁白的雪面上,留下了一片片血迹,空气里更是飘散着阵阵血腥气息。

这番情景,只把一旁的老喇嘛苏拉看得目瞪口呆。

高立锐利的眸子,仍然在地面上缓缓搜索着,直到他认为这附近不再有埋藏的敌人,才缓缓自手上脱下了那柄奇形的钢钩。

“姓娄的老小子说得不错,果然有不少人缀着我们!不过,为他们设想,却又是何苦。”

苏拉这时已走向死者之一,细细观察着,脸上神态,显得格外吃惊。

“这人你认得么?”

“认得。”

苏拉一面站起来,脸上神态越加张惶地道:“他叫额伏加,是扎克汗巴佛祖手底下的人,嗳嗳,这么一来,你可是惹了大祸,连带着我也完了。”

高立冷笑道:“良好,我正想会一会他,想不到他居然先来了,这个人既然已经来了,却又为什么藏头缩尾,自己不出面,只派些手下喽罗来送死,岂非愚蠢之至?”

“阿弥陀佛!”苏拉双手合十地喧了一声佛号:“你……你可千万不要这……这么说。”

打从他一发觉到来人是由布达拉宫来的,就显得有点神色不宁,再提到那位有活佛、祖宗之称的扎克汗巴,更不禁心惊胆颤。

“我……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说不定他就在旁边,这可怎么说是好?”

一面说,两只眼睛频频在四下转动着,似乎那个扎克汗巴就藏身在附近,随时都会跃身而出。

高立冷笑了一声,道:“原来扎克汗巴已经事先埋伏在此,哼哼!这个人我原先打算接交一下,这么看起来,他诚然不识抬举了。”

苏拉频频四顾道:“高兄,高兄,走吧,这个人可是不好惹的。”

高立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拉是认得路的,他此刻早已为扎克汗巴吓破了胆,生怕他忽然由附近现身而出,自己不察而遭了暗算。

当下,他连连催促快走,自己迫不及待地,先行纵身对崖之上,拐入了一条山道。

苏拉身子方自站定,高立也已现身眼前道:“你用不着害怕,有我在此,任何入也不能伤害你一根毫发。”

话声方住,倏见左侧峰间,似有人影一闪。

苏拉方自看在眼里,还来不及出声招呼,高立已陡地拔身而起。他轻功极佳,不过是闪得一闪,已到了侧峰之巅。就在他身子方自落下的一霎,一条人影疾如箭矢地由一边穿出。

由于这个位置,乃是暗中人事先早已忖度好的一个死角,是以一经现身,立刻构成了对高立直接的威胁。

这个人必然对高立恨恶到了极点,身子一经出现,就双掌同出,连同整个身子,箭矢也似地,直向着高立前方猛袭过来。

眼前情形确实惊险到了极点。

来人一经现掌,立刻说明了他的身分,正是刚才侥幸由高立掌下逃得活命的那个小老头儿娄全真。他虽然自身仍在伤势之中,但是显然一直暗中跟随高立左右,时时想到取他性命,就以眼前这一情况而论,便是出乎意外的狠。

高立乍然一惊之下,眼看着两片红色掌影,包裹着一团身躯,狂风骤雨般地,直循着高立身上袭来。

由于小老头儿娄全真身形乍然的出现,快到了极点,加以其出手所选择的地位角度,确实构成了一个“死角”。这番情景乍然出现在高立眼前,使得这位一向自负,目高于顶的黑道怪杰,亦由不住为之惊心动魄,陡然间冒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情况显然危急到了极点。设非白鹤高立这类奇人,才会具有如此奇特的身法人民看着那两片红色的掌影,几乎已经拍在了高立身上。

就在此危机一瞬间,高立的身子倏地向后一仰,那截半长不短的长衫下襟,霍地翻了起来,“啪!啪!”两声脆响,掌影过处,留下了两个透明的窟窿。

虽然如此,娄全真的一双足尖,亦扫中了高立的双肩,在一阵火辣辣的奇痛感觉里,娄全真矮小的身形,带着一声凄厉的长啸,直由眼前峭壁悬崖间落下去。

想是娄全真早已勘察好了落足的地形,在任何人都以为必当粉身碎骨的情况之下,他却偏偏无恙地落足在涧边斜生而出的一棵松树之上。松枝疾颤,白雪纷飞,小老人娄全真的身躯借助此一弹之力,疾若星丸跳掷,已然弹起,却落向对崖另一棵壁松之梢,如此三数个起落之后,已然消逝无踪。

白鹤高立虽有罕世身手,却坐令对方二度由自己手上逃得活命,心情之怅恨,实在无以复加,却是无可奈何。

小老人娄全真这一击,虽然并未成功,然而却令心高气傲的高立感觉到对方的不可忽视,暗暗地咬牙切齿,决计要在下次见面的机会里,将对方毙之掌下。

※※※

子夜时间一轮皓月高悬天际,皎皎清光照耀着远近白雪,两相互映之下,晶莹透剔,上冲霄汉,宛若一片琼瑶世界。

然而,老于此行的朋友,却都知道,这是山行者最后歇脚的时候,错过了此一霎良机,山雾一起,便将寸步难行。

高立、苏拉两个人盘坐在事先择好的一处石穴里,那是一处凹人石壁,方圆丈许的小小穴口,地方虽窄,却足够二人容身有余。

山行一日,老喇嘛苏拉只觉得全身无限怠倦,好在由此计时到次晨子时,足足还有一个对时。时间既多得是,足可好好地睡上一觉,是以他勉强调息了一番之后,即行摊开随身携带的简单铺盖,才一睡倒,随即发出了鼾声,沉沉入睡。

高立却不敢像他如此大意,他预计着,至多再过一天的时间,即可到达宝藏之处,起出那批庞大的宝藏之前,必将有一番斗争。事情越是在接近成功之前,越是必多障碍,老谋深算的高立很清楚这个道理,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一只啁啾的小鸟忽然由树丛里飞出来,落向高立身边不远的松枝上,啾啾叫个不已!紧接着另外两只同样的小鸟,由同一个地方飞出来,随即飞开。

白鹤高立偏首看了一眼,小鸟来处,是一片高出自己坐处三数丈高下的石峰,峰上满生着矮小的灌木,却已为白雪所覆盖。

他的眸子缓缓再移动别处,了解到当前自己藏身附近的地势环境,正前方十数丈外,面临着万丈深渊,那里云气开合,真正当得上“一失足成千古恨”。

左侧方干岩相叠,冰雪交加,层层累积,设非有极高深的轻功绝技,简直无能攀登。

右面乃是一片乱石岗,状况与桂林“石林”相仿佛,层层交错,大小不一。由于这里地势偏高,气温低寒,四季冰雪常覆,观诸眼前这片石林,便是冰坚雪实,不知冻结了多少春秋。

每日风起时,巨风如同千万把刨雪的雪铲,固能将散落的白雪铲除一净,可是夜来的落雪却立刻又厚厚地落下一层,只有冻结在那千百根石笋上的坚冰,却是身历万劫不消,而越形坚实,望过去其色墨绿,状似精钢铁石。

这片石林展伸里许,直到一座拔空而起的孤峰之下,比较起来,这地方最为诡许,人藏其中,不易察觉。

高立缓缓地站起来,踱下了石台。他以奇快的速度,纵身子那片石林之间,转瞬间踏行一周,随即又回到了原处坐下来。

天渐渐黯了。

月朦胧,鸟朦胧,人不知、鬼不觉的当儿,四山间蒸腾起滚滚雾气。

七名看来俱皆身手矫健的武士,缓缓地揉身升起,利用藤索系身,攀附悬崖,已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终于在此一刻雾起时,纷纷揉身升起,快速地隐身子眼前大片石林之中。

七个人虽出身子布达拉宫的王族卫士,为了便于雪野进攻,俱都改了装束,每人一袭雪白连帽的紧身衣靠,一把雪花长刀,一槽弩箭,一盏弓,覆身在雪地里,即使在白天亦不易为人识破,更不要说夜晚,尤其是弥天大雾的此一刻了。

他们对于这里地势极熟,即使雾起时的速度亦把握得十分恰当。因此,当雾初起时,他们已纷纷攀上,待到大雾浓集之前,他们已在石林之内,各自掩好了身子。

七个人利用彼此牵在手中的白线互通消息,缓缓向前移动,前进了百十步,然后定下来。就在这里他们彼此以白线互通消息,定下了一个六星连环进攻的封杀阵势。

这个埋伏设计确是十分微妙,匪夷所思。

七人之中,为首的一个由袖子里悄悄地取出了一只通体白毛,大小较猫还有小上许多的小狗。一般藏人贵族常常喜爱将这类小狗藏入袖中豢养,故名“袖犬”。

眼前这一只袖犬,显然训练有素,凭其特具的嗅觉,一经放出,先抖了抖身上雪白的毛,四下观望了一下,随即认定一个方向徐徐向前移动。狗身上连着的一根线索,立刻带动了为首的那个人,透过这个人的传讯,其他六人俱都有了动作。

这一场弥天大雾,确是别处罕见。但只见白茫茫大片雾气,弥天盖地,咫尺迎面不见。

尤其当此高岭悬崖之巅,一步之差,可能便身落悬崖,粉身碎骨矣。人行其间,焉能不为之惊心动魄?

眼前这只小小灵犬,凭其独特的嗅觉,似乎在前进不久,立刻为高立、苏拉二人身上的气味所吸引,是以一径向二人栖身之处的石穴行走过来。小狗在前,七人殿后。他们之间,虽不能肉眼互见,但是借助事先安排好的暗号,互通进退,运用之妙,堪称一绝。

忽然,前行的小狗停住了脚步。七个人立刻有了暗示,俱都把随身长刀撤了出来,透过为首这个人手中线索的牵动,七个人蓦地腾身闪开,呈为扇面状地遥遥拱向前方。

原来眼前七人,乃是布达拉宫扎克汗巴王叔手下最得力的七大弟子,分别以“风”

“雨”“雷”“电”“水”“火”“土”命名,号称“七大尊者”。

七尊者皆为随师有年、武技高超的“天竺”僧人,为当年扎克汗巴在大竺时所收留,早年即练有异门功夫,随扎克汗巴后多年苦练,更是尽得扎克汗巴心传,为其最为器重心爱的弟子。

这一次为夺宝藏,扎克汗巴是势在必得,不惜倾巢出动,七尊者乃在扎克汗巴观察地势,一番谨慎研究之后,特意埋伏在此。

想不到这一步棋却是安排得丝毫不差,无如所要对付的对象,竟是黑道中第一魁首,白鹤高立。是否仍能稳操胜算,却有待事实证明了。

七尊者的连环七杀阵势,方一散开,前面的那只灵犬已有了征兆。只见它倏地腾身跃起,直向当前洞穴扑身过去,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狂吠之声。

事实已然证明这只灵犬必有所见。七尊者也就把握时机,立刻展开了激烈的攻杀。

第一个跃身之首的风尊者,紧随在他身后的雨雷二尊者,三个人各人一口斩马长刀,按照前行灵犬所显示之处,作“品”字形猝然攻到。

风尊者一马当先,率先左手掷动,发出了一枚特制的硫磺炸药丸。

碧光一闪之后,紧接着,一声霹雳大震,平地里爆出了一根高几逾丈的黄色火柱。

这根黄色火柱,显然有“洞穿云雾”的奇特功效!在它连连闪烁的火光里,隐约可见有两个人,倚壁而坐。

风尊者一马当先,陡地腾身而前,自空而降,在空中怪啸一声,掌中刀旋出了一股疾风,匹练似地直向着火光所显示二人之一连头带身猛劈了下去。

同时之间,他身后的雨、雷二尊者亦双双纵身而到,三个人所照顾的,竟然是同一个人。

风尊者是“力劈华山”。

雨、雷二尊者却是“双探阴山”。

二口刀一中二偏,劈顶门,探双肋,端的是厉害得紧,是时身后的电水火土四位尊者也各自展开身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法,向着火光所显示的另一人扑杀过去。

为首三位杀手,三口刀几几乎同时命中对方身上,然而,他们立刻发觉到了不妙。

刀光过处,贴壁挂立的长衣,顿时为犀利的刀锋削为碎片。

紧接着为首的三人之后,另外四个人也立刻发觉到了不妙,所遭遇的情形,竟是与为首三人一般模样,当他们四口斩马长刀以雷电之势,砍向这具人身时,才恍然觉察到所谓的人身,敢情只不过是穿在雪堆上的一件衣服而已。

这一霎发展得极快!简单不容人深思积虑。六杀手一经发觉失策,其惊惧可想而知。

那一颗用以照明的硫磺火柱偏偏也在这个时候为之熄灭。

猛可里,牵扯在为首风尊者手上的灵犬一声尖吠,向着一个相反的方向扑去。

风尊者也就不及多思,猝然拧身向着这个方向扑去,其势绝快,以图“亡羊补牢”。

风尊者的身势方自转出,迎面里只觉得一股平生从未领略过的巨大风力迎面冲击过来,这股风力,足足地使得他前进的身子,猝然间向后退开来数尺。

就在这一霎间,他听见了一声悲凄的犬嗥之声。事实上犬既不大,吠声也不会太高,无如因为平日对此犬的过分疼爱,人犬之间似已心灵相通,是以这声小小的悲嗥,听来却足以令他心惊肉跳了。

一声悲嗥之后,紧接着便是那畜牲尸身落地的声音。“叭嗒!”听在风尊者耳中,分外清晰。风尊者心里一阵剧痛,立刻觉察到了不妙,随着他脚尖点处,快速地劈出了三刀。

这三刀在他施展时,是用以救命的刀法。“刷!刷!刷!”三刀一气,却分向三个不同的地方落下去,只是三刀却都落空了。

风尊者惊心之际,顺着手里的线索,发现到地上的狗尸,这才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惧。

眼前是漫无天际的大雾,什么也看不见,然而七个人却俱感觉到那个要命的魔头就在他们身边,每一个人都猝然遭遇到了死的威胁。

他们七人原本是雄赳赳气昂昂,满怀必胜之心而来的,不旋踵间,却斗志尽失,一个个如丧考妣。

风尊者以手中线索,发出了一个暗号,七人之中,立刻闪出了二人,那是殿尾的火土二尊者。

两个人一经闪出,按照事先早已排定好了的动作身手,一个倒折向外跃出,左右两口长刀,拨风盘雨,哧哧哧,一连攻出了数刀。虽是假想的摸黑打法,可是由于其中贯穿有阵法的运用,仍是具有十成威力。

二人双刀运施之下,所施展的范围,正是方才他们扑空的洞穴,想是临去之前,再作一次彻底的搜杀。

这一次他们倒是没有扑空。火尊者的刀在作第五度的挥动时,忽然那口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嵌住了。摇一摇,其力如山,休想移动分毫。

火尊者猝然觉出了不妙,忙自左手盘动线索,土尊者立刻得到了暗示,火速赶上策应。

却在这时,一股凌厉的刀风,紧贴着地面,蓦地卷了过来,土尊者猝然一惊,霍地向上拔起,却是晚了一步,刀风卷过,一双腿齐膝处双双为利刃斩落。

这番情景,固然极是惨烈,无如碍于眼前深沉的大雾,却是不为外人所知见。

土尊者吃了这么大的亏,亦只不过鼻子里“吭”了一声,顿时当场昏死了过去。

妙的是,就在他身子倒下的一霎,却有一只手陡然伸过来,把他的身子接了过去。紧接着这个人手上的兵刃刺进了土尊者的胸膛,后者便在昏迷之中一命归阴。

于是一个巧妙的安排。土尊者手上的线索,竟然到了这个人的手上。

火尊者忽然觉出了手上的长刀一松,耳中虽听见了同伴的哼声,却没有得到对方的支助,甚是奇怪,连忙拉动手上线头,这一次对方很快有了反应。一股疾风,蓦地直向着他身前袭近。

这人端的出手奇快,火尊者只以为同伴趋前,却未曾料到来了要命的杀星,不及暗示招呼,猛可里暗影中递来了一只怪手,只一下己死死地掐住了火尊者咽喉要害。虽然只是中食二指,却有致人于死的莫大威力。

火尊者只觉得喉上一紧,顿时眼冒金星,全身发麻,那只持刀的手连举动一下也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一命归阴。

火士二尊先后为之毕命,时间极快。

杀人者白鹤高立,不愧阴损极狠!也确是智谋杰出,高人一等。

紧接着他施展“传音入秘”之术,把一切计划通知了近在咫尺的老喇嘛苏拉。

苏拉为了保命,也只有打起精神对抗眼前强敌,他虽然年岁大了,无如一身武功也颇是了得,目前情况,他虽不愿与扎克汗巴正面为敌,惟我不杀人,人便杀我,咬一咬牙也只有硬拼到底了。

于是,二人摇身一变,分别变成了已死的火上二尊。

守在穴外的五尊者各据一方,对于穴内发生的情形并不清楚。

白鹤高立连杀二人之后,对于这个七人封杀阵势,心里多少有了些数儿。这时手上线头一紧,似乎有消息传递过来。先前他自上尊者手上接过线索时,得到了一个暗示,便已默记心中,于是他就以这个暗号向外发出。

接到这个信号的首先是水尊者。那是一个紧急求救的信号,水尊者一得到信号,一面向另一位电尊者传出呼应,随即快速向白鹤高立站立之处偎近过来。

这一面高立早已凝神调息以待。他已经多年未曾施展本身的“罡”气对敌伤人了,这一次谨慎对敌,不惜耗损本身真元,为的是一出手之间,便能毙敌于掌下。

可怜这位水尊者,平素在七人之中,素以行动快捷而著称,却是想不到今日竟是着了自己布下的道儿。

白鹤高立伫立如松,他虽然眼不能见,可是凭其灵敏的感触,以及本身的气机反应,已可测知敌人来抵眼前,一时伺机待发。

水尊者不疑有他,猝然欺身上前,忽然感觉到高立身上传出的气机有异,蓦地止步,却亦是晚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高立已运施真力,一掌隔空劈出。大雾之中,既不能看清对方形样,只由对方的出息以及手指上的线索度测对方站立的部位。这一掌虽是隔空劈下,却有如利斧劈顶。

水尊者猝然觉出了不妙,为时已晚,头偏了一偏,却为那股凌厉的劲道劈中在左面颈项之上,“克”的一声,顿时颈骨折断。

“啊!”临亡之前,他总算痛呼了一声,同时施展全力,将手上那口斩马长刀向着高立站处掷处。“当啷!”一声,长刀撞击在石洞壁上,发出了一点火星。水尊者的身子,也在这时,推金山倒玉柱般地摔了下去。

这么一来,顿时现场大乱。

电尊者第一个觉出不妙,忍不住用藏语呼叫了一声,其他三个人也都觉出了有异。彼此喝叱之下,顿时四下散开来。

白鹤高立连杀三人,兀自不动声色,他临阵最大的特色便在于一个“静”字,以“静”

置诸“动”,常有奇效,杀人于不动声色之间。

再者,他的听觉也似乎异于常人,一经凝神倾听,五丈方圆内外,落叶飞花俱都在观察之中。透过他奇妙的听视之力,立刻为他追踪到左面退出的雨尊者,于是,点身袭近。

四尊者一经警觉,立刻以特殊的手法传递消息,这才骇然发觉到水火土三位同伴俱已毕命,一惊非同小可。

白鹤高立凭其灵异的五官官能,一步步向着对方逼近。他追逐的对象,暂时只是雨尊者一人。对方每进一步,或是移动一下,他立刻便得到了一种感应,紧紧袭上。由于他轻功极佳,所施展的“踏雪无痕”功夫,无懈可击,是以那个雨尊者简直无能察觉。

瞬息间,两者距离已经缩短了许多。

原来七位尊者,先时敢以放胆前进,端仗着有那只灵犬带路,现在狗死了,可就行不得也。

雨尊者一面以手线把自己位置向同伴发出,随即盘足在雪地里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冷森森的气机,忽然向他身上袭了过来。雨尊者一惊之下,顿时觉出了不妙,以前三个同伴之所以相继惨死,皆吃了闷不吭声的亏,他可是不愿再为人所乘。当下一发觉出了不妙,一面迅速以紧急暗号向同伴传出,一面手握长刀,全副精力贯注眼前,只待略有不对,便将出手。

蓦地,一团冷气向他脸上袭来。雨尊者竖刀就劈,“噗!”一声,将来物劈碎眼前,敢情是一枚大雪团。也就在这一霎,一股尖风透过乱雪之间,陡然直袭而前,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雨尊者前胸“心坎穴”上。

白鹤高立所施展的这类隔空点穴手法至为阴损,由于所点穴道,乃属死穴之一,雨尊者只不过身子抖动一下,顿时一命呜呼。

他到底与以前三个伙伴一样,死前连一声也没有呼出,随即命丧黄泉。

然而其他三人由于事先已得到了紧急暗号,一时俱都向着这个方面岔集过来。为首的风尊者立刻觉出了不对,身子未曾来到眼前,抖手先自发出了一对硫磺火球。和前此情形一样,这时硫磺火球一经出手顿时炸开了两团火,轰然声响中,现场出现了两条火柱,一时之间光华大现,方圆数丈内外,就像是点着两盏明灯一般光亮。

这么一来,高立与苏拉的形象立刻现诸眼前。

风尊者一声怒叱,倏地腾身而起,直循着高立站立之处袭到,掌中刀运足了劲道,一刀疾劈下来。雷、电二尊者亦双双扑前接应,迎着老喇嘛苏拉,一举而前,两口刀左右齐出,向着苏拉身上招呼了下来。三个人刀法奇特,功力不弱。

苏拉原就有几分心慌,乍见此情景,大为紧张,慌不迭向后就倒,足下用力后踹,施展了一式“鲤鱼倒穿波”身法,“哧”地蹿出了一丈五六。饶是如此,雷尊者的长刀,兀自由他左臂上方划了出去,顿时留下一道血槽。

另一方面的风尊者独力对付白鹤高立,可就称得上自不量力了。

眼前的高立,似乎不急于出手,七个人已经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他又如何会看在眼中?

风尊者虽是施出了浑身解数,一口长刀舞动得电转雷鸣,奈何却连对方身边儿也挨不着,眼看那两根熊熊火柱越来越小,突地为之熄灭。

就在第一根火柱突然熄灭的一霎,高立忽然发动了他的攻击,只见他双手猝然间向外一探,已插进了风尊者前胸。

拔手,血标!风尊者喉咙里哑呼了一声,忽然掷出了手上长刀,却为高立反手轻轻一撩打落一旁。他身子紧接着纵起,翩如白鹤地落向一边,却在于钧一发之际,解救了喇嘛苏拉燃眉之危。

随着他双手推处,发出了劈空掌力,雷电二尊者身子方待向苏拉欺近之时,正逢上火柱熄灭,顿时一片茫然,再吃高立劈空掌力一推,双双向外翻出,跌了个人仰马翻。

却在这时,竟有一双奇怪的手,双双触及到他二人颈项之上,雷电二尊者根本不及发声,透过那人的双手,双双就像触了电也似的,打了个急颤,顿时僵坐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白鹤高立紧接着,也发现了这个人。就在他身子方待前袭的一刹那,这个人竟用本身的潜力内气,阻住了他的去路。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凭着高立五六十年纵横江湖的经验,只要一接触之间,立即可知对方的分量如何。

眼前他立刻警觉到现场有一个强大的劲敌介人。一惊之下,他迅速向后退出了半尺,以静观变。

来人所放出的内元潜力仍然没有对他放松,随着高立的退势,猝然前伸,紧紧压迫在高立四周。

一个强敌的姿态,已经很明显地暴露出来了。高立再吃一惊,在确实了对方敌意之后,身子侧转,骤然将本身游潜放出。

两股气机猝然一经接合,顿时大相排斥,几经纠缠进退之后,随即在一个相当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现在高立更得到了一个结论,最起码来人的功力,即使不能胜过自己,也自相当。

这一个猝然的发现,简直令高立惊骇了。实在说,这还是他五十年来第一次有过的经验,在他的想象里,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确是实在的。

实在的就在眼前,不容他不予相信。

两股潜力在一阵力搏之后,确实也像是势均力敌地定在了眼前。

“哼哼!”对方传过来丝丝的冷笑声:“高立当家的别来无恙否?”

声音直直地发自来处,毫不避讳。

事实上,一个具有如此功力的人,行事总是光明磊落的,设非有不寻常的原因,他是不会选择在这种大雾之天出现眼前的。

“足下是谁?”高立压低了声音说,“请恕高某耳生得很,”

“我们本来就不熟。”

“可是,你以前见过我吧?”

“不错,我们见过。”

“在哪里?”

“哪里?以后再说吧。”

“足下贵姓?大名是?”

“以后再说吧,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哼!”高立冷笑了两声,眸子里显示着几许杀机:“那么阁下今天的来意是?”

“没有什么来意,只是不忍你赶尽杀绝。”

“哈!这么说,你是见义勇为了?”

“只是不忍见你们相煎太急吧。”

“相煎太急?”

“不错,”这人冷冷地道:“我以为你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哼!你的胆子不小!”高立冷森森地道:“几十年以来,高某人还不曾见过一个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你大概是第一个……”说完这句话,他徐徐地向前踏进了一步。

两个人站的已经很近了,最多不会超出一丈,然而却困于眼前的弥天大雾,仍是仅仅闻声不见其入。

高立在彼此对答之际,早已蓄好了势子,前进一步,旨在探测对方立身位置的虚实,他已经确实对方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大概在八尺左右。

这个人似乎也有了感觉,冷冷道:“来吧,我接着你的,三招应该够了。”

“足够了。”

话声出口,白鹤高立猝然挺动了一下身子,发出了大股的内元真力。可是对方一点也不示弱,随着高立的动作,紧接着也自发出了本身功力。

两股内力猝然在空中一经交接,仍是势均力敌。

这当然不算是在三招之内。

猛可里,高立的身子,就像一股旋风似地袭了过来,透过他张开的双臂,全身上下汇集成了固体的力道,全然地向着“这个人”身上击了过去。这一招真正称得上狠到了极点,也可以说是最具实力的一击。

很显然,高立这完全是在测量对方的能力,对方如果真正接住自己这一式全身的一击,才能称得上是自己真正的劲敌。否则,只怕他想要在此一击之下保全活命的机会,可是微乎其微了。然而,对方却偏偏不称他的心意。

白鹤高立的身势方自一起,对方那人也紧跟着有了行动,两人的行动几乎同样快疾。

等到高立猝然发觉到自己这雷霆万钧的全身一击完全落空之时,对方显然仍是保持着原来的式子,双方之间的距离,大约仍在八尺前后。

这种经历,显然是高立前此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一时大为惊骇。

很显然,对方这种明显避免与自己全力接触的原因有二,一:为恐不是自己的敌手,二:不愿让自己测出他的实力。

无论如何,白鹤高立这一招落空了,却是事实。

随着他身上所带出的大股内力劲道,形成了一股极大的气机旋风,这种功力一旦形成于浓雾之中,顿时如翻江倒海之势,眼看着那茫茫自雾,顿时撞开了一个丈许方圆的透明窟窿,以至于对面的那个人也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虽说如此,对于高立来说,对方这个人仍是陌生的。

挺高挺高的壮健身躯,一身缎质长衣,这袭衣服倒是略微有些相识,除此之外,便一无有所概念。

脸的轮廓虽然不十分清楚,可是那双眸子却是异常的明亮,那是一种含蓄着无比忧怨,像似经历过无数煎熬痛苦的目光。当然,除此之外,更为显著的却是另一种目神的显示,仇恨。

对于白鹤高立来说,一生杀人无数,自是结仇众多,仇恨不仇恨,早已不当回事,可是这个人眼睛里所泛出的仇恨,却令他心中为之怦然一动,由不得睁大了眸子,更要多向他打量一番了。

那是一张英俊但颇为愁苦的脸,也许是唇颊下巴上新留了一丛短髭,使得这张脸变得陌生。总之,高立直觉地感觉到他不认识这个人。

空中原先开启的雾丛,很快地又收拢在了一块,于是一切又显得那么蒙胧。

对方那个人一反初态,竟然在这一霎,展开了反攻。像是一只展翅的大鹏鸟,天空中“呼”地刮起了一股疾风,带着这人云雾一般快捷轻飘的身影,直向高立头顶上袭了过来。

像是特意地把握着最后雾收前的这一霎,这个人的身形可真是够快的。

高立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自是不甘示弱。

疾劲的风势也同先前一样,霍地向着他头顶上席卷过来,这一霎云雾乍合又开,高立的身子在双足力点之下,直直地窜了起来。

“啪!啪!啪!啪!”

一连四声清脆的合掌之声,空中掠下的身子是那么灵活而猛厉地转动着,分别是“曲”

“放”“弹”“按”四种不同的姿式。

高立采取的回式却分别是“直”“缩”“虚”“张”,在极为短暂的片刻之间,迎接住来人发自空中的奇异招式。

雾气在这一霎之间,霍地又收拢了起来。

像是一阵风,一片云,又像是一幢鬼影子那么样的快捷轻飘。对方这个人在一击未中的同时,已飘向一旁,临去秋波,所带给高立的却是裘带一击,那袭缎质长衣的下襟,有如白浪拍岸地直向着高立脸上反卷了过来。

高立“哦”了一声,一式“龙抬头”,极为惊险地向后仰过来。

这个人的长衣下襟险到极点地由他头上那绺鹤发梢上擦了过去。

第二招,就这般惊险万状地化解了开去,一向目高于顶的高立,也不禁惊得自眉心里沁出了汗珠,当真是惊险万状的一霎。

白雾滚滚,更不知何时而止,而两个看似搏命的罕世高手,却已分别失去了踪影。

眼前飘过来那个人冷峻的声音:“白鹤身法,果然高明!”

接下来是这个人发自内心由衷的一声叹息,紧接着颇为遗恨地道:“看来三招之内,彼此是莫可奈何的了。”

这一次声音来自高空,显示出这个人纯沛的内在功力已可达到“凝音为柱”的绝妙境界,只此一端,已令高立警觉到实在与自己相伯仲。

然而,他生性就是不服人,三招已去其二,还剩下的一招,无论如何要与他见上一个输赢。

“哼!”高立冷哼着道:“那也不见得,你等着瞧吧。”

他的声音也凝成一气,却是直喷而出,也同对方一样,凝而不散,显然还以颜色。

白雾蔽空,高立闻声不见人,这时又传来那人冷冷的叹息声,似乎含蓄着若干伤感,不意这声叹息一入高立脑中,顿时启发了他出手良招。

那是极其快捷的一刹那,对方这声叹息刚出口,高立身形已怒鹤般冲霄直起,陡然间他在空中的身子一个倒折,成了头下脚上之势,霍地向着一处地方投落下来。

茫茫白雾里,根本看不清他们是如何接触的,但听得一阵袖风呼呼,紧接着一片衣袂荡风之声,两个人却已霍地分了开来。

凌乱的脚步声中,显示出高立的这一式出手依然是落了空,就此三招已过。

对方那个年轻人身形就在这一霎,如同风中枫叶一般地飘了出去,随同他落下的身子,却是一声轻轻的笑,笑声里多少也涵蓄着几许自嘲的意思。

高立一时间大感羞愤,鼻子里冷哼一声道:“哪里去?”

脚下一连点了两点,凭着他灵敏的感触,追循着那个声音来处,一泻如箭地投射了过去。

然而,前行的那个年轻人,显然以为三招既过,已失去了再打斗的兴趣,高立的身法虽快,无如事发于对方洞悉之中,是以再次地扑了个空。

一连三次扑空之下,高立不得不定住了脚步。

一个陡然兴起的念头,使他忽然间意识到,对方这个人的武功可能要比自己先前对他的估价要高出一筹。先前的估价既被认为与自己相伯仲,高出一筹的结果,自然已胜过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经思及,高立顿时愣在了当场,动弹不得。

空中云雾显然已经渐次地被风舒展开来,凌晨的曙光遍洒当前。

高立已能清晰地看见眼前的一切,那个人的身子,敢情已远在百丈之外,站立在一座高出的孤峰之巅,高立所能看见的,依然只是那个人的一个背影,紧接着那个人便自纵身而下,一泻如箭地向下直落了下去。

这一次高立没有再追上去,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思索着可怕而令他难以置信的问题,这个人的武功难道真能胜过我?

他到底是谁?

他的来意为何?

风卷云净,转眼之间这附近的雾气已被风势所摧化,现出了这极边天地,美丽的朗朗乾坤。

高立兀自是一动不动地站立在眼前,他的脸异常的冷酷,显然为寒风塑住了。

四十二

那是一道婉蜒而长的山顶夹道。怪的是,站立在山道的这一边,却可以清晰地看清山道的另一边。繁星,明月,俱都可一览无遗,尤其美的是那朵朵晶莹的白云,在一轮皎洁的明月映衬之下,看上去光彩如玉,有如千堆白雪上弹青冥的感觉。

经过了长途的跋涉,惊险万状的一再攀越,白鹤高立与老喇嘛苏拉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在探取这批宝藏之前,高立的形迹益加地显现出诡异莫测。

风声飕飕,掠过高岭白雪之后,加诸在人身上,只是说不出的冷,那种冷简直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了。

“嗯……”老喇嘛一双眸子频频向四方注视着:“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地方!”

一面说着,他身形轻晃,有如一头巨猿般轻灵地掠空而起,袭向一面峭壁,身形再转,飘向一株半身老松当前。

“半天之间立半松,无波之水有波澜。”嘴里念念有词他说着,紧接着这个老喇嘛的身子再次纵起,向着另一座峰头之上落去。

这座峰头乍看起来,像是隐藏在一片白云之间,只不过微微地露出了一点峰影,可是容得老喇嘛身子一经落下,顿时现出了另一番天地。

原来那峰头只是虚有其表而已,却有一处相当大的盆地展延其间,不明此番情势的人,只能就外貌上看出那一沿边峰而已,内里的乾坤却是万难思及。

白鹤高立自从一接近宝藏之初,就对老喇嘛苏拉采取了紧迫盯人的方式,他虽然手持宝图,却比不上老喇嘛苏拉的亲身经历连同宝图的两相参照来得真切,生怕在此更要紧关头为苏拉抛弃,是以步步逼近不敢放松。

眼前二人身子一经落下,只觉得面前一亮,仿佛来到了一片玄妙环境世界、敢情现在面前的竟是一片湖泊,此处的气温极低,湖水早已结冰,在皓月星光之下,交织成一片炫目的奇光异彩。乍看之下,恰似来到了十刹夜府,冰面所反映出的星光,恰似当空的晨星。光华闪烁亦增诡异,却又别具阴深。

就在这片奇妙的冰泊里,耸立着高高矮矮大小不一的无数冰柱,由于其大小高矮不一,所反映的光度也就不同,或明或暗,其色各异,乍看之下,真有眼花缭乱的感觉。

老喇嘛一眼看见,顿时大为兴奋,为之手舞足蹈了起来:“妙吁,妙呀……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地方。”

说时他身子连连纵起,一连掠出了三数丈远近,落足在一株最高而凸出的冰柱之上。紧接着他身子虚晃了两下,采取一种极为诡异的身法,瞬息间身形缩于地层之下。

这一霎,就连一直紧迫盯人寸步不离的白鹤高立,亦大感意外,心中一怔。

他虽然眼看着苏拉展动身法,无如碍于微妙的地形,一时竟然也难以看清,当时发现苏拉消失,不觉心头一震,顿时向前纵身袭上,就在这一霎,他耳朵里听见了一声沙哑的呼叫,显然出自苏拉口音,紧接着两条人影双双拔身而起,月色之下,现出了来人一男一女两条疾劲的身影。

男女二人显然对于附近地势不尽熟悉,暗中注视着苏拉,最后于探得确切宝藏之后,猝然向苏拉施以杀手,无如却面临了白鹤高立这个更大的敌人。

原来此刻所现身的男女二人,乃是青砂堡澜沧居士童玉奇、芙蓉剑莫愁花夫妇。

夫妇二人原就有些关于宝藏之处的手头资料,难在不知确切藏处,这其中说来话长,实在得力于海无颜的故意引导,才会把他二人引到了宝藏核心附近。

说来总怪这夫妇二人贪心过甚,才会种有今日下场。

童氏夫妇身方跃起,还不及落足地面,随即为高立的强大掌力当头压落。

高立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此时此地仍然有觊觎者出现,心中自是大感惊异,由是下手也就越见狠毒,掌力一出,顿时汇集成一极大的力墙,居高临下,直向着童氏夫妇二人当头直压了下来。

童氏夫妇二人只以为成功在望,满心欢喜,却没有料到突然间来了要命的杀星,即为高立所发出的充沛掌力双双打落地下。

紧跟着高立随即现身眼前。

那是一片隐藏在地面之下的冰谷,四面玄冰高耸,由于地势偏低,又藏置于此绝高冰峰,设非是身历其境别有用心之人,简直是万难发现。

高立何等人也,凭其观察之直觉,立刻觉出必系藏宝之地,只此一端,已万难容许童氏夫妇活命,是以身形乍现,随即以怒鹰搏兔身法,陡然间向童玉奇欺身过去。

前文曾述及高立对敌,最厉害的在于他附体的罡气,一经运出,真有推山倒海之势。眼前情势逼人,高立自不会手下留情,随着他前进的身势,顿时形成了一股极为凌厉的罡风,童玉奇虽然功力不弱,却无能当高立这全力的一击,甫经接触之下,即不禁大声呛咳一声,身子打了个疾颤,霍地向后踉跄出去。

高立决计要置对方于死命,自是另有毒招,随着他前进的身势,蓦地向当空直拔而起,舍弃了眼前的童玉奇,径自向着张惶欲逃的童妻芙蓉剑莫愁花身上落去。

芙蓉剑莫愁花目睹着来人如此威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自己丈夫何等功力之人,居然在未与对方交手之前,只吃其内力一掌,已负了内伤,对方功力端是可想而知,心寒之余,正思脱逃,对方魔头已找上了自己。

莫愁花乍惊之下,嘴里一声娇叱,掌中剑霍地迎着高立身势猛撩了出去,这一剑其实亦集结了莫愁花全身内力,剑势一出,闪出了一道匹练般的光华,直迎着高立凌空飞坠的身子,倏地飞绞了过去。

无如白鹤高立这个魔头着实厉害,似乎早已想到了对方有此一手。于是,在他强大的凌空压力之下,额外以右掌化出了另一股力道,就空一转,一潜一跳,“噗”地一声,已叼住了芙蓉剑莫愁花那只拿剑的手,紧接着向外一挣,“呼!”一声,已把莫愁花连人带剑一并给摔了出去。

白鹤高立这一手力道用得极猛,莫愁花如何当得、只听见“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一株冰柱之上,顿时宝剑脱手,血溅当场。

一旁的童玉奇目睹及此,由不住大吃了一惊,他夫妇虽多行不义,惟伉俪情深,见状嘴里怒吼了一声,由于内伤新创,这一叫触动了伤势,顿时喷出了一口鲜血,却亦顾不得,兀自奋力地向着高立扑了过去。

白鹤高立眼中何尝会有他这么一号?见状冷冷一笑,身形轻闪,直似轻烟一缕,已闪身一旁。

童玉奇一个虎扑式落了空,陡地一个旋转,右肩略沉,拧身现时,只听见“唰”地一声,打出了一掌暗器,“千叶神针”,飕然声中,但只见一片银色光雨,形成一幅扇面形状,直向高立全身上下极其快速地攻了过去。

这种暗器,江湖上实在还系初现,为“沧海门”独门暗器,由于手法特别,设非是有相当内功基础之人,不易施展,盖因为暗器本身数量虽多,每一枚却能独具力道,虽系群发,却各有妙用,是以耗力至多。

眼前这一掌“手叶神针”一经出手,耳听得一阵闹耳啾啾声中,无数神针,有如众蜂出巢般,一股脑直向着白鹤高立身上拥了过去,其势绝快,一经与高立所发力道接触之下,顿时扩散开来,成为四面八方包围之势,紧紧随着高立身形围攻不已。

童玉奇更是把握着这一霎良机,陡地身形跃起,在空中一招,“苍龙入海”,连人带剑化为一道长虹,直向着高立站立之处飞卷了过去。

白鹤高立在对方这般疾劲快速的剑势攻击之下,却似胸有成竹,只见他身形一连摇了几摇,瘦削的身子,暮然间看去就像是平空折了尖馕,其实只不过是在对方猛厉的剑招攻击之下,作了适当的调整。

那是恰到好处的调整,以至于童玉奇那般神妙的剑势,俱都落了空招。

更妙的是,发自童玉奇手中有如万点飞蝗的“千叶神针”,竟然有如石沉大海般地全数无踪无影。

童玉奇至此才算是真正尝到了对方的厉害,大惊落魄之下,再想延身,哪里还来得及?

眼看着高立那尊像是折为数段的身子,陡然间自行合拢成为一体,紧接着长啸一声,突地向着童玉奇扑了过去。

前文曾经介绍过高立的内功元炁至为可观,更何况此刻用以对敌的全力一击,童玉奇即使功力不弱亦难当对方这等力道杀着,当下只听得一声惨叫,迎着对方高立的来势,整个身子向后直直倒了下去,当场昏死闭过了气去。

高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对方,决计要置对方于死命!眼见着童玉奇身子倒下,并不就此罢休,身子闪处,再次向对方袭去。

就在这一霎,一股疾风陡然间由斜刺里穿出,那是一股尖锐若针的气机,力道至猛,高立一经触及不禁暗吃一惊,却知道自己护体游罡万万无能防阻,不得已只得向后退出数尺。

轻风一袭,现场现出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好挡住了高立身形正前方。

只是一眼高立已经看出了这个人正是前此浓雾中所遭遇的那个大敌,尤其是那双大而光亮的瞳子,他决计是不会认错了的。

“阁下手狠心毒,杀人不过头点地!”来人是那么的冷峻:“哼!得罢手时且罢手吧!”

说话之间,这个人已趁机地把身子又向前移了一些。

高立立刻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心中自是吃惊,却也更加增长了对对方的仇。

“很好,你倒来的是时候。”

一面说时,高立力聚双掌,眸子中凶光隐隐:“今夜有你无我,你我之间,只允许一个活着的人走出去!”

“说得好!”对方神色自若的道:“只怕这件事由不了你作主吧!”

嘴里说时,他缓缓地向前移进了几步,弯下腰来,察看一下兀自昏迷不醒的童玉奇。

接着他叹息了一声道:“原来你已经把他毁了,你的心未免太狠了一点吧。”

高立嘿嘿冷笑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这就是高某人生平的作风。”他眸子里凶光毕现,益加狰狞:“即使对你也不会例外!”

对面那个人似乎对他的狰狞形象,并不十分在意,缓缓抬起头来,两道炯炯的目神直向高立逼视过去。

“也许这一次我们可以见一个真章了,但却并不一定非有死活不可!”

话声一落,他魁梧的身形,已经挺直站立。

白鹤高立早已蓄势以待,这,一霎更不稍缓须臾。一声低叱,整个身子有如拍岸的惊涛,夹着凌人的劲风,直向着对面这个人身上扑了过去。

这一扑之势,看来较诸先前对付童玉奇那一扑更具威力,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对手已不再是童玉奇。而换了眼前这个诡异莫测的人。

这人面色略现吃惊,却是胸有成竹,随着高立凌厉的进攻扑势,只见他双臂突张,整个身子霍地向后一收,挪后了丈许开外,恰恰好把高立前扑的劲道化解了开来。

高立怒哼一声,第二次晃动双肩,把身子扑过去,对方一如前状再次把身势向后一收,依然是丈许远近,第二次把高立所加诸的力道化解了一个干净,这一来便使得高立不能再视同为“偶然”了。

月色之下,眼看着高立头上那一簇白发,鹦鹉也似地倒竖了起来,紧接着他两手交插着向外挥出,发出了像是兵刃劈风那般的声音。

对方那人身子一连闪了两闪,身法极为怪异,恰恰像似在高立掌势空隙之间躲闪开来。

高立怒啸一声,足尖点处,再一次快若鹰隼般地扑了上去,这一次对方这个人却没有闪躲的意思,几乎就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等候着高立的来近,两个人就在眼前这片方寸之地,一连交换了三次掌法。

“啪!啪!啪!”

第三掌方自交接,高立的身子却已如同鹰隼般地拔空而起,眼看着在空中一个倒翻,已飘出丈许开外。

“好功夫!”声音几乎象是由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谁?说!”

紧接着他的话声一落,整个人身子就像是吹满了气的球似的,霍地暴涨了许多,一双脚步更像是吃醉了酒样的一阵子蹒跚。

月色下的一切原本就带有几分朦胧,白鹤高立所显示的身影,更像是摇碎了的树影,看上去更与人以无比婆娑的感觉。

随着他举动处,频频现出重重的幻影,整个的人身在这一霎间,变得虚无缥缈,若有若无,怪凌厉的气机,却随着他晃动的身势,一阵阵地逼迫过来。

对方那个魁悟的汉子,乍然一见之下,立刻面若严霜,显现出格外的谨慎,双臂轻振之下,身子已拔起了七尺有余,落在左侧偏后部位。

高立这种奇妙的身法一经展开,便似不能自已,重重人影卫护之下,只见他身形有如穿花蝴蝶,时左时右,忽前忽后,重重幻影里,实实在在隐藏着高立的真身,那具真身又何尝不是含着几许迷离。

空中传过来高立断续的笑声。

“睁大了你的眼睛瞧瞧吧,自出娘胎以来,可曾见到过这种身法?”高立声音里充满了自信:“报上你的名字,说不定会对你网开一面,饶你不死,要不然,嘿嘿……你可就悔之晚矣……”

说话之间,这阵子虚无缥缈的身法,又已是数度变化,凌厉的随身气机,热辣辣地向四方扩散着。

然而,面前的这个魁梧年轻汉子,在一度紧张之后,立时恢复了原有的镇定,他的一双瞳子,自从对方高立身法初现之时,便如磁石引针般地紧紧盯住了对方,一任他千变万化,他似乎认定了那个他所选中的目标,一瞬也不瞬地紧紧逼视着。

“你到底忍不住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