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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无忧公主》》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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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翠姐弟听说母亲到了,赶忙迎出,即见身着素雅的沈娘娘已现身门前。

朱翠忍不住唤了声“娘娘”,已自扑倒母亲膝下,紧紧抱住母亲双腿痛泣了起来。

沈娘娘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一面轻轻抚摸着她的发梢,含笑道:“真是翠儿回来了,别是在作梦吧!”

小王爷朱蟠大声嚷道:“不是梦,是真的,娘娘看太阳还在天上呢!”

这几句话倒是把大伙儿都给逗笑了。

沈娘娘拉着女儿的手,把她扶起来,道:“娘一天到晚地念佛烧香,保佑你平安归来,总算把你给烧回来了,好孩子,来,到屋里说话去。”

她们母子女三个进去,史银周以次各人俱都上前见礼,不敢打扰,静静退向厅外。大厅里只留下新凤、二女侍恭立在一旁。

沈娘娘落座之后,新风献上了茶。

“好孩子,你是多早晚到的,怎么不先来看看娘呢!”

沈娘娘一面说,那双明亮的眸子只是在朱翠身上转着:“瘦了,比以前瘦,这一年多大概吃了不少苦吧!”

“娘娘太记挂我了!”朱翠道:“我很好,倒是您看起来比以前瘦些了!”

“哪能不瘦呢!”沈娘娘说:“一个心分成了八份儿,想你爹,想你,想未来,还有咱们鄱阳湖的老家……”

朱翠心里也着实难受,眼圈一红差一点落下泪来。

“你刚从外面来,总听见一些消息吧,你爹他现在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朱翠不敢说出实情,强忍着心里的难受,摇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噢……别是……”

沈娘娘看着女儿这个表情,心里忍不住一阵子激动,蓦地用力抓住了朱翠的手:“别是你爹他……”

“娘娘……您……”朱翠终于泣不成声:“您别问……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

也不会说!”

沈娘娘身子后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泪情不自禁地汨汨淌了下来。

朱翠吓了一跳,趋前跪倒位道:“娘娘保重!”

朱蟠却睁大了眼道:“娘娘哭了!”

新风与两名女侍俱都跪了下来叩头道:“娘娘万安,娘娘保重!”

良久,沈娘娘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用手绢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其实我也猜出来了,你就是不说,我也应该知道。前一阵子,我老是作梦梦见他,有一次梦见他全身是血,我就知道这是不祥之兆,果然……孩子、这是多早晚的事?”

说时,两行们水忍不住又自汨汨地淌了出来。

朱翠缓缓地摇了一下头,泪眼模糊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人家这么传说罢了!”

沈娘娘轻轻一叹道:“这就对了,那个昏君,他是不会留你爹的活命的,他是死了……

他是……死了………

想起了夫妻一场,眸子里的眼泪可就忍不住再次涌出。

“娘娘……你忍着点吧!身子要紧!”朱翠劝道:“您要是再病了,我们可真是活不下去!”

说着,她终于忍不住抽搐着哭了起来。

沈娘娘也哭了。朱蟠见状也大哭了起来。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哭了。

三十三

屋外仁候的史银周等人,隐隐听见传出的哭声,俱都吃了一惊,又不敢贸然进入,勉强在屋外盘桓了一会,直到堂内悲声渐歇,才敢上前叩门,新风抽搐着开了门。

史银周看着她惊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新凤忍着悲泣道:“是老王爷……不好……了!”

史银周顿时一呆,其实王爷被擒下场如何,各人肚子里雪亮,只是事情未经证实之前,总不愿往坏处想,听见新凤这么一说,史银周、马裕、杜飞都呆住了。

“唉!”重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史银周又重重地跌了一下脚,一时再也忍不住垂头哭泣了起来。杜飞、马裕也都低头落泪。宫嬷嬷更是不得了,这一哭真有惊天动地的趋势。

沈娘娘等好不容易止住了悲伤,被他们这么一引,又重起悲声,于是内外一体,沉陷于愁云惨雾之间。

穿着白色的沈娘娘像是一棵不染纤尘的水仙花。

朱翠也改了衣妆,除了白色的孝服之外,发上还加多了一朵白花。

这一家人一夜之间都改了衣着,虽非像一般丧家那样披麻戴孝,却也部全身缟素,任何人只要一踏进翡翠谷与他们一经接触,立刻就会为他们这种淡淡的悲伤情绪所感染。

客居在外,一切从简,对于故世的王爷,他们所能表示的哀情也只能如此了。

从母亲房里出来,回到了自己居住之处,只见史银周、宫嬷嬷、马裕、杜飞、新风等几个人都仁守在这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甚是严肃。

各人陆续向朱翠见礼之后。

史银周道:“今天我们大家来参见公主,就是要听凭公主的差遣,对于眼前今后的一切,还请公主给与指示才好!”

朱翠坐下来,向着各人微微含笑道:“你们大家都请坐下,现在我们逃难在外,同舟共济,实在不必要再有这么多规矩,都请坐下来!”

各人聆听之下,彼此对看一眼,史银周轻叹一声道:“公主既然这么说,我们就坐下来吧!”

各人这才领命,拘谨地就椅子边上坐下来。

朱翠点点头道:“既然你们都识大体,我还要请你们以后改一改称呼!”

微微停了一下,她才接道:“除了对娘娘的称呼更改不易之外,以后希望你们称呼我为姑娘,不用再叫我是公主了,这两个字一听在我耳朵里,就由不住使得我心惊肉跳,好别扭的!”

史银周怔了一下道:“这个……”

宫嬷嬷老泪纵横地道:“这可是万万使不得,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儿?虽说是逃难在外,这主仆上下的礼却是废不得的!”

各人俱以为宫嬷嬷所说甚是,一致附议赞成。

朱翠颇不为然地道:“现在在不乐岛还看不出来,要是有一天流落江湖,只因出口不慎,可就有难以臆测的危险,与其那时涉险,倒不如从现在起就改过口来的好!”

史银周点头道:“公主说得甚有道理,既然这样,我等姑且从命就是,从今日起改过称呼就是。”

朱翠点了点头道:“还是史大叔识得大体,不但对我的称呼要改,对我弟弟的称呼也要改!”

史银周点点头道:“职等遵命,姑娘这次来了,对于当前的形势一定有所高见,卑职等这年来困于海岛一隅,真正成了井底之蛙,唉!说来真惭愧,如今可真是仰入鼻息,苟且偷生了!”

朱翠叹了一声道:“我们都是一样!但是我总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转眼看了现场每个人一眼,安慰地道:“我知道,这一年多以来,你们的心情确实够苦的,但是到底我们还应该庆幸没有落在曹羽那个老贼手里,要不然只怕我们早已失去了性命……如今能够安然保住性命,还能在翡翠谷中有这样的享受,实在已是难能可贵了!”

宫嬷嬷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敢情。不过公主,噢,姑娘……我就是想不透,不乐帮这三个帮主,把我们弄到岛上,又为了什么?”

朱翠冷冷一笑道:“这话实在难说得很!”

杜飞道:“最让人莫名其妙的是,他们既然救我们来了这里,为什么却连个面都不给我们见,而且,公……姑娘可曾注意到了?这里四面都有埋伏!”

朱翠点点头道:“我注意到了!怎么,你们莫非?……”

大家的眼睛俱都情不自禁地转向宫嬷嬷。

宫嬷嬷脸色发红地呵呵笑道:“公……公主,姑娘,是这么回事,这翡翠谷里,我实在憋得快发疯了,那个姓刘的老婆娘又再三地关照我们说是不要离开这片山谷,那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想出去逛逛,谁知道这一逛……可就……”

朱翠道:“中了埋伏?”

“可不是……”宫嬷嬷红着脸道:“原来这四周围都设有厉害的埋伏,只能进不能出,我因为不知道,可被他们给整惨了,一直困在里面整整一天,要不是刘嫂把我给救了出来,可直……”

朱翠聆听之下,默默不发一言。

史银周皱了一下眉道:“从这件事看来,不乐帮又好像对我们没有安着什么好心,可是有时候看起来又不像,真叫人纳闷!”

朱翠苦笑道:“这件事我一时也不能确定,这里三位帮主每人都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他们势力极大,据我最近所知,他们在江湖上共有十七处‘跺子窑’,专门干着营私舞弊、没有本钱的买卖,只从这一点看来,他们就像是对我们没有安着什么好心!”

史银周呆了一下道:“那我们就得快想法子离开这里!我看是越快越好!”

“当然得想法子离开!”朱翠慢慢地道:“只是谈何容易,除非能一举铲平了整个的不乐帮,这件事我已有了打算,你们只静下心来,只管留心保护娘娘与小主人的安危就是!”

史银周等原想由朱翠嘴里多少套出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无如朱翠并无意道出,他心知这位公主一向缜密谨慎,事情不到绝对有把握的时候,她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多问。

当下朱翠又询问了一下别后经过,以及关照了一下各人今后职司,随即解散自去。

在睡房里俟到天色近晚,朱翠带好了佩剑,走出房外,新凤一眼看见,快步过来道:

“姑娘,你上哪里去?”

朱翠微笑道:“你跟我来!”

二人步出楼外,只见翡翠谷已笼罩着一片沉沉的暮色,像是有大片的雾气充斥着整个空间,因此使得寻丈之外的景物看过去都意态模糊。

“好大的雾!”朱翠道:“这里一向都是如此么?”

新凤点点头道:“差不离儿,有时候雾更大,对面不见人,只是来得快去得更快!用不了半个时辰,又都会退光了!”

朱翠怅怅的道:“这么看来,这翡翠谷可真是一处天险所在了。走,你陪我到四下里转一圈去!”

新凤点头道好,遂前行带路。

二人一径来到了一处山坡前,只见大片松柏翠叠云集,生得极为茂密,却有一个小小的尖顶茅亭,自翠障中露起一角。

新凤一径来到亭前,转向朱翠道:“这亭子古怪得很,公主你看看就知了!”

朱翠一脚踏进,四下打量了一阵,又自步出道:“你说的没错!”

新风道:“怎么啦?”

“这个亭子是有些古怪!”朱翠道:“好像暗晴控制着一个阵门,只是一时还看不出来,我们再到别处瞧瞧去!”

新凤答应了一声,继续前行,眼前遂来至一处山崖,只见哗哗水响声不绝于耳,敢情双崖将峙之间牵联着一道小小铁索软桥,一道瀑布斜挂眼前,水势虽然不大,也只到近处才能听见水响,却十分富有诗情画意。

两崖之间的距离,亦不过只有两三丈宽,只是看上去却险得很!有一行约数盏高挑长灯插立在对面崖边,看过去颇具诱惑,在朦胧的雾气里,尤其有神秘的美感。

朱翠看了看,随即向那个铁索软桥上踏去。

新风追上一步道:“公主小心!”

朱翠回过头道:“怎么了?”

新风道:“山那边就出了翡翠谷了,刘嫂特别关照要我们不要过去!”

朱翠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只到桥那边看看就回来!”

新风道:“我还是跟您一块去吧!这里静悄悄怪怕人的!”

一面说就向着朱翠身边偎近过来。

朱翠打量着她笑道:“亏你还练过功夫呢,我看你胆子比老鼠还小!”

新凤笑道:“不是怕……是……公主,这里黑黝黝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朱翠听她仍是一口一个“公主”,情知她是从小叫习惯了,一时难以改口,也只有任着她了。

当下冷冷一笑道:“没出息的东西,既然这样你就回去等我好了!”

“不不不……”新凤道:“我还是跟着您吧!”

“好吧!”朱翠关照她道:“我只看看就回来,有什么害怕的,我就不信这个阵能有多厉害,真的就能把我给困住!”

新凤道:“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朱翠瞪了她一眼,新凤着实就不敢吭气儿了。

一阵风吹过来,铁索软桥嗦嗦地直打抖,站在桥上真像是有要被吹下去的那种感觉。

朱翠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一身是胆,决计要去探一下对岸的神秘。当下轻轻招呼新凤道:“走!”

声出入起,有如一只夜莺般的轻巧,只一下已落向对岸,新凤原是不敢,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纵身而起,扑向对岸。

眼前是一列七盏高挑桶状“气死风灯”,婆娑的灯光,映照着眼前两股碎石小道。雾色迷蒙,这一切看起来都深具朦胧,有一种朦胧的美。

朱翠打量了一下眼前形势,微微一笑向新凤道:“我只当这里埋伏着什么了不起的厉害阵势,看起来也不过如此,你跟我走,绝对错不了!”

新风惊讶地道:“公主岂非已经看出了什么窍门儿?”

“当然!你放心跟我,包保没错儿的!”原来昔日朱翠在不乐帮行馆居住时,曾经目睹过那里的阵势奥妙,当日借助海无颜与风来仪的来去,然后她仔细深思,即为她想出了那阵势通行之法。这时,她目睹眼前景象,几乎和那夜行馆所见并无二致,于是联想到定然如出一辙,是以宽心大放。

“这是一个虚实于间的两仪阵势,虽然晴藏着生死的杀着,却是难不住我。”

这时,朱翠右手后盘,“唰!”一声,已把背后一口青铜长剑拔在手里。

新凤紧张过甚,早已把鸠形短杖撤在手上,睁着两只大眼睛,只管骨骨碌碌在四下里转个不停。

朱翠这时四下暗察了一遍,越加地认定所料不差,当下妙目微转看着新凤道:“你看看眼前一共是几条路?”

新凤看了一眼,立即答道:“当然是两条路!”

“哼,那你就错了!”

一面说,朱翠向前跨了一步,忽然纵身而入,她身法奇快,只见她轻灵的身势,在里面一连快速地三四个起落,像是采取四角跳跃之势,一连在四个角落里各插上一足,最后手起剑落,只听见“咔喳!”一声,将一棵柏树尖梢一剑斩了下来。

紧接着朱翠的身子,翩若惊鸿般地,又自反折了回来,再如春风一袭,轻飘飘地又落在了新凤身边,看得新凤内心好不佩服!

朱翠身法站定之后,挑了一下眉毛,看向新凤道:“傻丫头,你现在看看是几条路?”

新凤内心狐疑地依言向眼前一打量,顿时大为骇异,敢情眼前景象竟然大异方才。刚才明明所见的两条羊肠小道,却只剩下了一条,那七盏明灯,却也只剩下了一盏,高高掩在道边。

新凤大为惊奇地道:“咦,是怎么回事?”

朱翠初试身手,即奏了功,心里大为高兴,得意地看着新凤笑道:“你当然不知道,刚才我们所见的是他们的障眼法,现在门户已现,更用不着担心,来,我们进去瞧瞧!”

话声一落,随身落向那条小道道口。新凤亦快速跟进。

二女身子一经落定,顿觉面前景象一变,方才消失的那条小道,又自重复现出,依然是七盏长灯一字形排开。

新凤吓了一跳道:“啊,这……”

朱翠虽自觉出与前番在不乐行馆所见显然不同,只是眼前情形已势若骑虎,不得不硬闯下去。

当下朱翠拔剑在前,新凤后随,二女匆匆前进。一径前进了十数丈左右,沿途所见,尽管是夜色朦胧,却亦能感觉出四面花光缭绕,景色可人之极!

朱翠只当是自己已经破了对方阵门,眼前大可毫无忌惮地长驱直入。

无奈一程沪了下来,算计着以二人脚程,少说也走了三四里路,可是二人停下脚来驻足观望时,才恍然为之吃了一惊!敢情折腾了半天,却从未能离开上来那片方寸之地。

这一惊,不禁使得朱翠大为骇然!

新凤似乎也发现了不妙,看着朱翠道:“怎么?……”

朱翠摇头道:“用不着担心,这点雕虫小技还难不了我。”

话声方出,只听得旁侧草丛里“哧”地出了一声冷笑。

朱翠猛一偏身,探囊取物,打出了一掌暗器“黑星子”。前文曾经交待过,她这暗器“黑星子”乃是六角状,通体黑亮沉实,一出手即呈梅花形状,随着出手的角度,渐次扩大,五外三中,那片地方丈许内外便会在照顾之中。

朱翠心里琢磨着即使是这人具有非常身手;能够躲得过自己这一掌暗器,可是他却势将非得暴露出身形不可,只要他一现出身子,自己就可给他一个厉害。

她这个想法确是甚合道理,无奈天下却偏多出乎常情之事。眼看着她手上八点暗器一闪而逝,紧接着草丛里劈叭一阵乱响,显示着这些暗器全数落了空,只是除此之外,却别无异音,甚至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朱翠心里可真有些惊讶了!

“哼,我看你往哪里躲?”

心里这样想着,她身子倏地拔空而起,紧接着飞星天坠般地往下落去。

在对手过招上来说,这一手叫做“占巢”,凡是施展这一手功夫的人,出手必然狠毒,否则就无能逼出巢穴里的狐狼。

朱翠认定了暗中那个人必然还盘踞在原来地方,是以身子一跃落下,掌中剑猝然间舞起了大片光华,纯以剑上内炁向下挥斩过去。这一手果然厉害,暗中那个人似乎没有想到朱翠有此一手。“哈!”她出了一大口气,朦胧夜色里,猝地弹起了一团身影。

好快的身法,像是一枚弹子般猝然射向当空,只是这枚弹子未免太大了一些。

月色朦胧里,大约地看出了这人屈腿抱膝的一个轮廓。那么奇怪的身法,滴溜溜一路斤斗云也似地翻了出去,朱翠追上去的一剑虽说是够快的,却依然是落了个空,剑身紧紧擦着这人的臀部削了过去,依然是落了个空。

眼看着这个肉球也似的身子,一路翻腾出六七丈开外,霍地在空中展开了躯体,像是一只坠枝的老猿,双手同时向外一伸,已勾着了当空横出的一截老树枝丫,紧接着秋千也似地一个车轮打转,已骑身其上。

这般身法休说是武林罕见,即使是觅诸猴猿群里亦是难能。

朱翠几乎看傻了,新凤更别说了,简直就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惊骇。

那人身子在空中横枝上一经坐定,垂着两只腿,淡月稀星之下,朱翠这才霍然发觉对方双腿下端,敢情少了一双脚。

散发,大头,半长不短的布衫。

“啊,单老前辈!”

这只是朱翠心里的声音,“单老前辈”四个字还未出口的当儿,树枝上的单老人忽然“嘘!{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了一声,仿佛向着朱翠这边摆了摆手,意思是要她噤声。

朱翠心中一愕,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眼看着高处树干上的单老人身子一缩,两手把树身子倏地平荡直起,“唰!”一声,箭矢也似地射了出去。这一次较诸前一次身法更快,身子一经落下,花草丛里不过一阵颤抖,随即消失无踪。

朱翠自然知道对方异诡莫测的“地堂功”,即蛇鼠亦无以过之。新风却是第一次目睹,简直就像是看见了怪物一样地吃惊。

“啊……这……公主,他是人还是……鬼?”

“别胡说……”朱翠轻声斥道:“当然是人,回头我再跟你说!”

说话之间,只看见远方灯光一闪,一道孔明灯光劈面直射过来。

朱翠一惊之下,拉着新凤猛的一转,纵出三丈开外。

她二人身子方自转开,即听得一阵弓弦响声,叭叭叭叭!一连发出了几样暗器,并非是箭,却是一种特制的弹丸,每一枚在空中却划出了碧森森的一溜绿光,其中一枚就擦着朱翠身边划过去,朱翠用剑一格,轰然一声爆炸开来。

只听得一连串轰轰爆炸声响,几枚弹子在附近炸了开来,由于距离尚远,声势尚不足以惊人,但是每一枚弹丸经爆炸开来所冒出的绿色火烟,却是二女前所未见的花招,大蓬火光一经窜起,照得远近都光亮十分,足足经过一段相当时间才恢复原状。

紧接着远方灯光乍现,一人居高现身道:“原来是公主驾临,失迎失迎,公主初来敝处,大概还不知道我们这岛上的规矩!”

说话者由于距离甚远,尚不能看得很清楚,约莫可以看见的这人的一张瘦削雷公脸,尖嘴猴腮,其貌不扬。这人一身火红色半长不短的衣靠,手持一面朱色胎弓,身上另外的配件甚多,口音尤其难懂,似百粤口音,又有些不尽然。

朱翠想不到被对方一上来就看破了行藏,甚是后悔有此一行,对方这人是谁,她也不认识。

一旁的新凤偎近过来小声道:“这家伙叫郭百器,最是可恶,全身上下都是暗器,公主可要防着他一防!他是这岛上的管事之一。”

朱翠并没听过这么一号管事,心中正盘算如何对付。

郭百器却呵呵笑道:“在下郭百器,在岛上贱称火器营管事,负责全岛安全巡夜工作。

嘿嘿!朱公主你是方来不知道,除了本岛各职司外,这里是有宵禁,一般人是不可随便出入的,尤其是公主所居住的翡翠谷内外,为本岛严格管制之处,环谷四周都设有厉害的禁制,是不可任意进出的。”

朱翠冷笑道:“是么,这一点贵岛风三岛主并没有事先告诉我,失礼了!”

她语气不亢不卑,有意施展“千里传音”将语音传出,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郭百器耳膜之中。

原来这个郭百器出身绿林,原是海南地方恶迹昭彰、打家劫舍的一名巨盗。其最大的长处,在于擅施兼制百家火器。也正是因为这点被不乐帮看中,以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因而留用岛上,担任了一面的专职,他为人阴险狡诈,善于察言观色,顺风转舵,每年两次借故采办火器原料之名入走中原,大事搜刮财物,犯案累累,事后潜逃海岛,官军亦无可奈何。

这一次拘禁鄱阳王家属于岛上翡翠谷,郭百器早已动念榨财,无奈岛主有令,除有专门使命经认可者,余者皆不许擅入。郭百器不得不遵守规令,然则内心却天天动着擅入之念。

今夜他是巡夜之便,又往翡翠谷外刺探,却是无巧不巧正逢着朱翠主婢越谷刺探。他在朱翠来时先已在暗中见过,是以一眼即能认出,不禁心花怒放,自以为天赐良机,正可人财两得。

他原来没有把朱翠一个姑娘人家看在眼中,直觉地认为即使她会一些武功,也不过是些花拳绣腿而已。直到此刻朱翠以“千里传音”的内功,将话声清晰地传向耳边才使他略觉意外,只是好不容易等着了这个机会,他可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

聆听了朱翠之言,郭百器嘿嘿一笑道:“好说,好说!”

一面说即见他身势微微摇动。

透过朱翠与新风目光所见,只见这个郭百器人影有似鬼魑一般地连连闪动了几下,似乎时东又西,形同幻影一般地令人难以捉摸。

朱翠自然知道,这是对方借助阵法的奥妙才有以致之,心念未动,正思细观,眼前灯光乍现,对方郭百器已霍然站在眼前。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丈五六。

朱翠这才发现,眼前的这个郭百器非但是生就的一张雷公脸,而且红发红髯,相貌实在怪极,尤其是尖起的头顶与尖出的下巴,一经对称,简直就像是一枚红皮的橄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再看看他那一身披挂,更是式样齐全。除去各式怪样暗器火器配备之外,在后颈上还插着一盏琉璃六角灯,散发出黄澄澄的光华。

“朱公主!”郭百器笑咧着一嘴发黑的牙齿道:“你是才来乍到,大概不清楚这里的规矩,嘿嘿……”

一面说,他那一双眼睛溜向了新凤,耸了一下肩头,冷冷地道:“这位姑娘可应该清楚得很,说得再明白一点,你们可是明知故犯。哼,如果依照岛上的规矩来说,可就是格杀不论。”

朱翠冷笑道:“原来这样。那就请便吧!”

说时,长剑微起,向前一指,剑尖上透出了一股凌人的冷森森剑气,直指向对方。

郭百器立刻有所惊觉,倏地后退一步,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嘿嘿笑道:“很好,很好,在下久仰公主一身武功了得,恨是无缘识荆,既是公主有心赐教,倒要讨教了。不过有言在先,在下的花样很多,要是冒犯了殿下,可怪不得我!”

朱翠乍观对方其人,已种下了恶劣印象,尤其是此刻对面谈话,见他狡诈神态,一副油腔滑调神情,更增恨恶之感,巴不得立刻与对方一个厉害,这时听了对方之言,实在万难再忍,当下冷笑一声道:“郭管事请吧!”

话声一落,脚下倏地一个快速抢进,掌中剑霍地舞出了一个“乙”字,这一剑妙在上下兼顾,“平肩”“削腹”直向郭百器身上削了过去。

郭百器冷哼一声道:“好招!”

收肩,收腹,一招“老子坐洞”,腰弯得像个大蛤蟆,朱翠的剑擦着他的身边划了过去。

正当朱翠第二剑待要挥出,面前的郭百器身形一摇,背后那杆高挑琉璃灯,忽然光华大盛,像是加大了好几倍那样的明亮耀眼。俟到朱翠定目瞧时,对方已退出了数丈之外。这种身法大异寻常!

朱翠这才忽然明白,敢情是对方借助于阵法的安排,才会这般进退自如,相形之下,自己自然是吃了大亏。无奈既已出手,少不得也要与对方见上一个真章儿。

郭百器虽然觉出朱翠剑法惊人,但是仗着自己熟悉于眼前阵法,既可灵活运用,最后必能制胜对方。待将对方制服之后,还不是予取予求,要怎样便怎样!这么一想,顿时勇气百倍。

朱翠一招落空,眼看着对方势若飘萍般地闪向一隅,其实她不知道这只是阵法下的一个错觉而已,事实上郭百器就在她身边咫尺之间。

她这里正待向着幻觉中的郭百器身边纵去,忽然右身边一股尖锐刀风扫过来。

朱翠虽说是困于眼前的阵势,一时还不易弄清,但是她本身内功精湛,敌人一经近身,便立刻有了感觉,以眼前情形来说,几乎无须回答,即可猜知对方兵刃来袭的准确部位。

她身子快速向前一俯,掌中剑倏地弹起,“当”的一声脆响。两般兵刃,猝然在空中交接之下,溅出了几点火星。

也亏了这一次的兵刃交接,才使得朱翠了解到对方的真实藏处。紧接着,朱翠“唰”地一个快转,霍然发觉到近在咫尺的郭百器,左手倏翻,运指如电直向郭百器一双眸子上用力点了过去。郭百器显然是吃了一惊,身子往后就倒。朱翠一声清叱,长剑一收,正待运施剑炁功力,将一片剑雨向对方身上绞去。

岂知这个郭百器果然阴险万分,全身上下真是包罗万险,什么怪名堂都有。

就在朱翠身子方一欺近的当儿,郭百器弯下的身子已蓦地折起,随着他翻出的一只衣袖,“轰”的一声轻响,即由其袖管里喷出了大股火光。这片火光直向朱翠头脸上喷来,其势至猛,由于事发突然,简直连闪都已不及。

朱翠一惊之下,吓得花容失色,自付着必将被火势所的,烧得面目全非。

蓦地,由斜刺里袭来一股强风,不偏不倚地正好按在了这股火焰尖峰上,两下里一迎,火势顿时熄灭无形,连烟都没有冒上一缕。

原来这股火焰只是经郭百器所配制的独特玩艺儿,看起来唬人,并不像真的火焰那般的人,见风即熄。想不到郭百器第一次施展,即吃第三者看穿。

郭百器并不知这股风力来自暗处,只以为幻术为朱翠看穿,心里吃惊不小,更加不敢对朱翠小看。

当下冷哼了一声,脚下滑动,颈后长灯配合着他巧妙的步法,幻出了一长串的灯光,借着灯光的掩饰,郭百器已遁出二三十步以外。

朱翠在对方退身之始,多少已看出了一些幻术,当下急步上前,撩出一剑,却没有能伤着对方,为此却也使得郭某大存戒心。

郭百器一声狂笑,用手里的长刀指向朱翠道:“大胆的丫头,你私闯禁地,郭某已对你手下留情,你却还不领情么。嘿嘿!你要知道,你们主婢性命此刻全在我郭某人的手里,姓郭的要你们死,你们便活不了。嘿嘿!丫头要死要活现在看你的了!”

一面说只见他身子连连转动,一连变幻了几个地位,随即将眼前阵势发动。

原来这阵势出自当年金乌门主“醉金乌”云中玉设计,内涵极丰,前此未见。如今岛上习得此法者,不过三位岛主,以及其嫡传弟子、刘氏夫妇等数人而已。

郭百器因为负责岛防巡海任务,经高立认可,才经刘公把阵法传授与他,这时才得如意施展。

朱翠过去从师,虽然习过阵法之观变破解,无奈眼前这个阵法大过玄奇,想要破解大是不易。

这时阵法一经发动,朱翠等二人立刻就感觉暗含的压力,仿佛整个脚下所站地面,都向一边偏斜过来,二人一时由不住都乱了脚步。

新风拉住朱翠的手,失色道:“公主,咱们还是回去吧!”

朱翠冷笑着道:“沉着点气,死不了的!”

话声才住,忽然肩上一紧,竟吃一双怪手紧紧抱住了肩头,身边上响起郭百器桀桀笑声道:“大姑娘,你认栽了吧?”

利用着阵法的掩饰,郭百器确实占尽了便宜,一时得意忘形,居然动起“禄山之爪”。

朱翠几乎为之当场气昏,只觉得对方手触之处两处穴脉上既软又麻,才知为对方拿住了穴道。

新凤就在身边,乍见公主被擒,既惊又怒,一声娇叱,奋不顾身而起,掌中鸠形短杖搂头盖顶点向着郭百器当头犹打了下来。

郭百器原思就此把朱翠擒住,一番轻薄之后,再软硬兼施向对方榨些油水,眼前新凤,他却是没有放在心上。无奈朱翠虽为他拿住了双肩,本身功夫并未失,一扳之下竟然丝毫未动,新凤杖势又到,只得暂时松开双抱,反身纵入阵内。眼看着灯光一连闪动,竟然又被他遁出了五六丈外。

朱翠在他双手乍离肩头一霎,忙自提气活血,右手抬处,发出了一枚弹指飞针。

郭百器哪里料到对方在失势之际竟然还有此一手。像是被虫咬了一下一阵疼,这枚小小飞针,已中在他左肿侧后。

郭百器只觉得伤处一麻,立刻如常,并无异状,越是这样,他才越知不妙,当下赶忙运指一点,定住了后肿伤处穴道,不使血液逆流人心。可是这么一来,左面半肩便失了灵活。

经此一来,他才知道这位公主敢情不是好欺侮的,把原先企图染指对方的心意大大打消了一个干净。色心既去,恶意更张,郭百器恨得狠狠地咬着牙,身子一连串地打转,隐身子严密阵势包围之中。

“好,你居然敢暗算我!”郭百器手中长刀指向朱翠道:“我不叫你跪下讨饶,谅你也不知道我‘毒手神弹’郭百器的厉害!”

说时,右手挥处,一连串发出了几颗大如雀卵的光亮物件,直向二女立身之处掷来。

朱翠情知对方阴险,前此已几乎上当,这时见状哪里敢粗心大意?当下慌不迭打出了一掌暗器“黑星子”,迎着空中飞来的一串暗珠击去。

两般暗器一经交接之下,耳听得劈拍一阵爆响,炸开了一天流焰,火星四射,其势端的惊人之极!

朱翠与新凤看得大为惊心,论及对方这些奇奇怪怪的暗器,却是令人防不胜防。

眼看着这一连串爆炸之后,对方郭百器身形闪动之间又复隐于无形。

现场只剩下插在郭百器颈后的那一盏灯,即使这盏灯,也变幻莫测,转瞬之间变成了一串飘忽不定的光影,只管滴滴溜溜围绕着二女四周打转不已。

朱翠心情十分懊丧,她确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阵势如此微妙,一任自己仔细端详,却也是无能破解得开。眼前情形可真是一筹莫展,虽不见得有性命之忧,可是万一惊动了风、宫等人,总是自己脸上无光,早知这样,自己实在应该听从新凤之劝,不该单身涉险。

心里这么想着,朱翠便深为悔恨,还不得不全神贯注,生恐对方又施暗算。

正当她自期自艾的当儿,忽然耳边上响起了一声轻笑,像是有人附唇她耳上道:“傻丫头,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

朱翠心里一震,这声音好熟,立刻使她想到了断膝的那个单老头儿。

“用不着担心!”暗中声音道:“有我老人家在这里,谁也不能奈你何!”

一点都不错,正是单老人的声音。

朱翠顿时精神一振,忙自向四下运目观察,哪里又能发现单老人藏身之处。

“你用不着找我!”单老人的声音道:“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你只听我的话,照我所说出招行事,就保险你万无一失!”

他这里话声方住,只见正面一排灯光猝然现出,共是一串七盏长灯,并且现出了七条人影。七个人看来如同一人,正是“毒手神弹”郭百器。只见他手中长刀,向朱翠冷冷笑道:

“姓朱的丫头,你听着,要死要活现在可全听你一句话了!”

朱翠正要出言骂他,耳边上忽然响起了单老人的声音道:“问问这个猴儿看他打的什么主意?”朱翠只得依言,冷冷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毒手神弹郭百器嘿嘿一笑道:“三位岛主早有明令,任何人擅闯禁区,格杀勿论,眼前我要杀你,可真是方便得很,即使三娘娘对你有爱重之意,嘿嘿,人死不能复生,碍于帮令,她老人家也不能编派我的不是!你说是不是?”

朱翠冷笑道:“少说废话,你到底打算怎么样吧?”

郭百器冷森森地笑道:“好说,听你口气,现在倒像是开了些窍。这样吧,谁叫我们在这里见着了呢,多少应该有些交情。”

在他说话时,朱翠极力的想辨别他的立处,无奈神奇的阵法显然有“分光移影”之妙,致使透过朱翠新凤二人目光所见之眼前景象,虚实莫测。七盏灯,七个人,看来一般无二,由于七个人站立七处,简直无能辨出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毒手神弹郭百器自忖此阵出自不乐岛“大师祖”云中玉手创,变幻万端,有鬼神不测之妙,更妙的是阵内即使吵翻了天,阵外也休想有一些知觉,自忖着自己正可为所欲为,不愁为任何第三者所察觉。有了这个“定心丸”,郭百器才敢这般放肆!

当下,他冷笑了一声道:“大姑娘,你是见过世面的人,心里还会不明白么,府上的金子宝贝多得是……这个……大姑娘你就说个数目吧!”

朱翠心里一动,暗然吃惊,忖思着原来这个郭百器竟是动着这个念头,居然背着主人,暗中向自己诈起财来了,这一点倒是她想不到的。

心里这么想着,朱翠却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道:“原来足下是这个意思,哼哼!足下你也太瞧得起我们寡母孤儿了。”

郭百器竟佯装听不懂对方话中挖苦之意,打了个哈哈道:“本来是嘛,像瘦了比骆驼总要胖些吧,姑娘你那里松松手,我们可就受益不浅了!”

“你说吧,要多少?”

“不多!”郭百器竖起了个手指头:“就一个整数吧,一千两!”

朱翠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个数目不大!”

郭百器一笑道:“当然,这是第一次嘛,总还有些交情,也许下次嘿嘿……”

朱翠正不知如何对付,所幸这时耳边响起了单老人的声音。

“这小子真是财迷心窍,也罢,”单老人的声音道:“今夜就借着你的手,送他回西天吧!”

说到这里,单老人话声微微一顿,随即道:“这个阵乃当年先师手创。哼哼,布施这个阵势之时,我也曾在场,是以前后内外我都清楚,这小子述要在我面前卖弄,岂非是不知死活。废话少说,现在第一步,你先要把他背上的那盏灯打破了再说!”

毒手神弹郭百器见对方不发话,只是作沉思状,只以为她已答应,心中正自后悔,应该刚才开价高一点才好。又以方才为对方暗器所中,当时一麻即失去了知觉,哪知现在却又有些隐隐作痛。他一生在暗器里打滚,却没有料到会为人家暗器所中,自是大感面上无光,眼前之感觉立刻使他想到对方所发暗器之大异寻常,有心想出口向对方询问,又有点碍难出口,生怕为对方以此要挟,心里正自盘算着如何开口,是以没有吭声。

朱翠既听单老人传声相告,便自全神贯注,以备随时出手。

是时单老人传声又道:“这阵势之内是以七数为杀着,每一正必有一反,又按先天小八卦乾坤排列,至为微妙,今夜传你自是已来不及,好!现在你听我说,对方七个形象之中,另有第三个乃是真身,现在你马上以暗器破了第二只灯,立刻向第三个身子出手进攻,便可收功!”

朱翠听他这么说,自然心里有数,当下冷笑一声,假意向郭百器道:“你所开的价钱,我可以给你,只是眼前第一步,你却要先把这阵势撤了才可!”

毒手神弹郭百器好不得意,“哈”地笑了一声道:“朱公主,你说得好轻松!”

一面说时,他身子轻轻一晃,七具形象同时移动,向朱翠身前落去。

郭百器自忖有阵法掩护,又以七具形象中,只有一个是真的,对方万万看它不透,是以才毫不经意地跃身朱翠近侧。

哪里知道朱翠得了单老人暗中传声秘告,已经认清了他的伎俩,只是故意出声要他分神而已。

郭百器不知进身,正好中了朱翠的智谋。当下即见朱翠一声清叱,扬手先自发出了一枚暗器黑星子,直向着当前第二盏明灯上打去。

“波!”的一声,灯光应手而灭,由于暗器出手的劲力过大,将那一盏琉璃灯打了个粉碎。

郭百器真是作梦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看破了眼前形象,当时大吃一惊,慌不迭闪身就退。

朱翠既得单老人事先关照,当然放不过他。

眼前就在她暗器方一出手的同时,身子已霍地腾起,一式“飞鹰搏兔”,直向着郭百器掩身七具形象中的真身扑过去。这一势朱翠因为有备在先,早已蓄好了势子,灯盏乍破,郭百器惊魂未定之际,朱翠又乍然临近,长剑翻处,形成了一片剑雨,兜头直向郭百器挥斩下来。

郭百器一声怪叫,仓惶间横刀就架,朱翠自是放不过他,剑身一偏,用“微风燕子斜”

一招,锋利的剑锋,像是打了一道闪电般的明亮,闪烁着直由郭百器左肩挥落下去。“嚓”

地一声,血光溅处,郭百器的一只左臀竟吃朱翠这一剑连肩劈斩了下来。

毒手神弹郭百器一生为恶横行,心毒手辣,想不到现在碰见要命的克星。

这一剑好厉害,几乎要了他的命!随着朱翠的剑势走处,郭百器一只左臂倏地飞出了丈许以外。大股的血,直由郭百器断臂伤处直喷了出来。惨叫了一声,郭百器思忖着生死存亡的一霎,顾不得所受伤势何等严重,蓦地往地上一倒,一个骨碌直向外面翻了出去。

虽然在如此情况之下,郭百器却仍然忘不了出手暗算敌人,随着他滚动的身势,右手转处,却把一口长刀倏地直飞了出去。这口刀划出了一道银虹,匹练也似地直向着朱翠前心扎了过来。

这种情形下,自然难望伤人,朱翠横剑一击,“当啷!”一声,已把来犯的刀击落在一边。

妙在总不过这么一霎间的耽搁,竟然已失去了郭百器的踪影。

朱翠正待压剑前追。耳边上响起了单老人的传声道:“这小子是用阵法里附带的七巧掩身之处,暂时掩藏住身子,你只要守定眼前,就不惧他插翅而飞!”

听他这么一说朱翠就按步不前。

单老人随即又传声道:“这家伙失了身后那盏灯,阵法已无能控制,加以他刻下身负重伤,定难逃开,你可以亮起灯光搜上一搜,他就无影以遁了!”

朱翠一听有理,随即向一边直了眼的新凤道:“你身上可带着千里火没有?”

新凤摸出来道:“有,在这里!”

“快亮着了!”

新凤答应一声,手里千里火迎风一晃,“叭嗒!”一声顿时亮起了栲栳大小的一片灯光,黑夜里附近两丈圆内外一时便全在观察之中。

朱翠道:“他跑不了的,我们搜!”

三十四

新凤自然知道的一让对方逃脱了的后果,心里也是发急,听朱翠这么关照,立时答应了一声,一面将手中千里火高高举起,向前大步就走。

火光照处,附近景象立时清晰出现眼前。面前是一行花树,一片岩石,另有一道曲径通向前面,新凤照了一下,正要向小径上踏去。

“慢着!”朱翠仔细聆听了一下,似乎为她发现了什么,随即关照新凤道:“到石头上面瞧瞧去!”

新凤依言折回身子,——面高举千里火,正待向当前的巨大岩石上纵身上去,蓦地,当头石上“轰”地一声大响,一蓬火光冒起,无数火丸兜头盖顶直向朱翠新凤二女全身猝然射落下来。

朱翠原来听视之觉至为灵敏,方才留心细听之下,发觉到头顶岩石之上有沉浊的喘息之声,立时有所警觉,心里先已存下了仔细,这时见状蓦地一推新凤,双足着劲,施出全身之力,倏地向外纵出!

二女身子方自纵出,只听得身后一阵劈啪响声,爆发出圈圈赤火烈焰。

火势乍明之下,一条人影乍然由岩石上纵身而下,头也不回地直向着那道曲折小径上扑去。

朱翠只由这人影上立时察觉出正是那个毒手神弹郭百器无异,原因是他少了半边臀膀,自是一看就知。

郭百器想是知道自己身处危境,方才由于存心想向朱翠行诈,恐为外人所见,是以把手下各人悉数遣开,此时再想召集已来不及。他这时忍着断肢残身的奇疼,只想要暂时脱身,哪里还敢再作逗留?却没有想到身后那个要命的女杀星硬是放他不过。听见了身后脚步声,郭百器真的是亡魂丧胆。

这个人当真是鬼计多端,身上附件更是无奇不有,随着他回身一现的同时又自抛出了一把物什。

只听见“哧哧!一阵响声,一阵白烟由地上升起,立刻阻拦住了朱翠、新凤前进的视线。

郭百器想不到最后这一手居然奏了效果,自恃着总算死里逃生。

他又哪里料到,生平作恶大多,天地鬼神难容,逃过了一关,又来一劫。就在他发步狂奔的当儿,忽地一阵风吹向眼前,现出了鬼擅也似的一条人影。郭百器根本连这人的脸面是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楚,仿佛只看见一个大头散发的老人,忽地现身眼前。对郭百器来说,现在早已是惊弓之鸟,还来不及容得他看清是怎么回事,已吃对方这个大头“鬼影”迎面一掌击了个正着。郭百器“啊唷!”一声,一个倒栽,摔了出去。

紧接着这个大头鬼影,轻若无物地已自升空直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暗处一隅。

郭百器被对方这掌打了个满脸发花,在地上打了个滚,方自欠身坐起,已为朱翠自后面赶上,起手一剑中后心,一命呜呼!

面前人影一闪,那个已消逝的大头电影又复现身眼前,正是藏身箱笼,为朱翠掩饰携来同往的单老人。

双方乍见,朱翠有见于先,自然并不惊奇,新风却吓了一大跳。

单老人一声怪笑道:“干得好!这家伙的尸体可是留不得。你杀人,我来移尸,去去就来!”说时单手一拎,已把郭百器的尸体抡了起来,暗影里只见他前去的背影一连转了几转,随即消逝无踪。

新凤惊吓地看着朱翠道:“公主,他是谁呀?”

朱翠道:“回去再告诉你!”

一面说朱翠拉着新凤掩身暗处,不大的工夫,即见单老人去而复还。

双方才一见面,单老人即说:“你们得快点回去了,想不到这个老厌物还活着,我可不愿意见着她,快跟我来!”

说罢身形一转,已纵出三数丈外。

朱翠听他这么说,情知他必有所见,当下不敢迟疑,忙自向新凤一打招呼,施展轻功,快速纵身过去。

即见前行的单老人身法至为怪异,时东又西,时左忽右,有时明明前进,有时却又故意后退。朱翠情知他熟悉阵法,是以紧紧相随,新凤又紧跟着她。一阵紧跟之后,朱翠这才发觉到跟前这个阵势,敢情大有文章,若不是由单老人前导,自己就算是再费心神也难以猜透,由是大大存了戒心。

且说二女在单老前导之下,一阵蝴蝶穿花似地穿行之后,忽然眼前一亮,已来至一处涧谷。眼前是潺潺流水,两岸之间牵以铁索飞桥,正是二人来时所经。记得来时不过一瞬间的事,却竟然绕上了这么一个大圈子。

单老人这时坐身桥前,向着二女点头道:“你们快回去吧,有人问起只当不知就是,我可也要走了,免得给那个老贫婆看见又自生厌!”说罢,身子霍地向下一缩,随即蛇也似地消逝于草丛中不见了。

朱翠忙即示意新风,二人快速纵身铁索桥上,匆匆赶回彼岸,来到翡翠谷内。忽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声音,朱翠立即警觉到有人来了,当下一拉新风,二人双双掩身子于一方岩石之后。身子方自藏好,只见眼前人影连闪了两下,现出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来。其中那个女的,黑发蝇面,手持着一根藤拐,正是不乐岛总管之一的刘嫂,那个男的四十来岁,生得又黑又瘦,两只眼睛里却是精光四射。

只见二人现身后,那个中年男子向内张望了一下道:“奇怪,没有人呀!”

刘嫂哼了一声道:“你太多心了,除了三位老人家以及我们有限的这几个人以外,谁还能来去自如?只是,郭管事既然发动了阵法,他本人却不在这里,未免太大意了!”

黑瘦男子冷笑道:“姥姥,不是我说,这巡海火器营的任务这么重要,交给他来负责,未免……哼,姥姥往后看吧,早晚要闹出事来!”

刘嫂道:“怎么,莫非郭百器这个人靠不住?”

黑瘦男子耸了一下肩,冷笑几声道:“这个……姥姥往后看吧,外面对他的传说很多,去年我同大爷走了一趟,听见了很多关于他的传说,奇怪,难道大爷会不知道?”

刘嫂嘿嘿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郭百器这两年来弄的油水不少,你看得眼红了,是不是?”

黑瘦汉子嘿嘿一笑道:“姥姥这话说到哪去了?想咱们哥儿几个能够在岛上当差,还不全靠姥姥跟刘公大力关照,只是……”

刘嫂不等他说完,哼了一声道:“别说了,我懂你的意思,过两天有个机会,要选几个人去一趟西藏,你要是愿意,我就把你报上去。”

黑瘦汉子只是一怔,继而狂喜道:“姥姥是说往布达拉宫……”

刘嫂斥道:“小声!”

黑瘦汉子忙以手遮口,连声道:“是是是!”四面打量了一眼遂又道:“还好,这里没有什么外人。”

刘嫂冷冷地道:“你心里知道了就好,这一趟可是肥差,岂不比在岛上混要强得多,只是……”

黑瘦汉子得意地缩了一下头,嘿嘿笑道:“姥姥的意思,在下省得,万一事成,兄弟当然有一番孝敬……”

刘嫂哼了一声:“这是后话,一切就看你的心了!”

说罢转身自去。

她仍是按来路铁索软桥回去,黑瘦汉子躬身抱拳,满脸笑容地打了一躬,这才得意洋洋地退身自去。

容得二人走后,朱翠才与新凤现身出来。

新凤吐了一下舌头道:“好险呀,差一点就被这个老婆子看见了!”

朱翠道:“这个刘嫂武功绝高,今后对她可要千万提防,倒是那个黑瘦的家伙又是谁,你可知道?”

新凤点点头道:“知道,他叫娄空,也是这岛里的管事之一,连同刚才死的那个姓郭的,还有两个人,一共四个人,外号叫‘四毒蝎’,谁都知道这四个人是刘公刘嫂手下的死党,坏透了!”

朱翠前此由风来仪女婢青荷嘴里听到了一些,悉知不乐岛上除了刘公刘嫂这一对总管事武功惊人之外,另外还有郭、李、晏、娄等四人武功俱都不弱,那个郭百器自己已识过了,确是险狠难当,若非是单老人在暗中相助,说不定早已遭了他的毒手,其他三人既然与他也是同一伙,又联称为“四毒蝎”,可以想知亦是穷凶极恶之辈,今后遇见这些人却是要格外仔细小心才是。

当下主婢二人返回居处。新风自然忘不了适才现身的单老人,朱翠便将结识单老人的一番经过,以及单氏的出身经历,大致地说了一遍,只把新凤听得目瞪口呆,真是又惊又喜。

朱翠特别告诫她有关此事,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主婢两人又说了一些今后的计划,新凤这才辞别朱翠自去。

※※※

由于有了方才一番生死格斗,朱翠暂时不便再到处闲逛,倒是刚才刘嫂与那个娄空一番对话,其中提到西藏的布达拉宫这件事,不禁使她联想到了海无颜将要着手的那件任务。

海无颜曾说过,他将要在布达拉宫解决一桩私藏的宝藏纠纷,井说此事不乐岛已插手,白鹤高立势在必得,这时证诸刘嫂的话,看来是一点也不假了。

由方才刘嫂话中所透露,大概可以猜知,白鹤高立虽然武技超群,然而在他着手夺取这件宝藏事时,必然发觉到了相当的阻力,是以才会想到“搬讨救兵”,向岛内传令支援。

朱翠忽然心里一动,觉得这正是一个倾覆不乐岛难得的机会,大可以趁白鹤高立以及几个精锐人物不在岛内时,对不乐岛内部从中破坏,以期消灭岛上的实力。只是,朱翠却觉得这项工作施行起来太难,首先克服自己心理上的障碍即不是件易事。

一阵微风吹过,窗外的平台上落叶萧萧。落叶声中,夹杂着轻微的一丝异声。

朱翠霍地有所觉察,口中叱道:“是谁?”

门外人声一笑道:“除了我老人家,半夜三更又会是哪个?大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朱翠立刻听出来,道:“是单老前辈么,等一下!”

一面说遂即开了房门,单老人就像一阵风似地,嗖一声钻了进来。

他一进门呵呵笑道:“过瘾,过瘾,来,大姑娘,给我来碗茶吧!”

朱翠答应着,忙自亲手为他斟上一碗,不免奇怪地道:“你老人家这是从哪里来?”

单老人先不说话,把倒好的一碗茶拿起来一饮而尽,咂了一下嘴道:“杭州三十六号小龙井,好茶!好茶!”

朱翠由暖壶里又为他斟上了一碗茶。

单老人接过来呵呵笑道:“看起来你们在这里日子过得很不错,只怕高立那个老兔崽子回来以后,就不同了。大姑娘,你可要心里先有个提防,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朱翠冷冷地道:“这个无需你老人家关照,我知道!”

想到了刚才单老人暗中救助之功,遂即当面向他感激。

单老人道:“用不着谢我,我这是在为自己清理门户。哼!这些小子们平素无法无天的行为我听得多了,往后谁也跑不了,一个个拿他们开刀!”

朱翠道:“你老这是从哪里来?”

单老人笑道:“刘老婆子自以为了不起,在这里作威作福,我刚才开了她一个小玩笑,她虽然追了我半天,到底没有让她摸着一点根底。”

微微一顿,他才接下去道:“话虽如此,这个老太婆一身轻功,倒也着实不可轻视,姑娘以后要是遇着了她,可要千万仔细!”

朱翠随即将日前来时与刘嫂的一番邂逅道出,轻轻一叹道:“看起来这里阵势,比起肇庆那别馆来,还要厉害得多!”

单老人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因为这里的阵势是我那云老恩师亲手布置,自是千奇百幻,厉害无匹,肇庆别馆里的阵势,却是出自后人之后,当然要差上一截!”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目注向朱翠道:“你道这阵势厉害么?”

朱翠点头道:“实在厉害,今夜若非你老人家现身引导,只怕我一辈子也转不出来!”

单老人点头冷笑了一声:“你这话倒也并非夸张,据我所知,先师云中玉当年为建立此海外基业,不受外力所侵,一共在此不乐岛前后布署了十一堂阵势,这些阵势布署之时,足足花费了他老人家三年时光才行完成,自那时以后再也不虞为外人所侵,这也就是为什么至今不乐岛仍能屹立不摇,胆敢横行天下的主要原因!”

朱翠吃惊地道:“照你老人家这么说,莫非当今就没人能破得这些阵法不成?”

单老人冷笑着摇摇头道:“难!很可能正如你所说,只怕当今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破此阵。当然,除了一人之外!”

朱翠一惊:“谁?”

单老人冷冷地道:“那人就是我!”

“啊,那可太好了!”

“只是姑娘,”单老人冷笑道:“你如果指望我会亲手来破这些阵势,那可是梦想。”

朱翠微感失望的道:“这……这又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单老人道:“这是先师仅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东西,我身为他嫡传弟子,也只能在有关的几堂阵势里畅行自如,到了三位岛主本身所居住的地方,便不得其门而入了!”

朱翠道:“原来这样!”

她不禁心里想到,怪不得外面把这不乐岛形容得那么可怕,不乐帮更对外扬言,没有任何人能活着离开此岛,想来必是种因于此了。

单老人顿了一下,讷呐地道:“再者看吧,第一步,我得光把你教会,让你能自由通行自如,这一点说来容易,只怕也得要花上你一两个月的时间,还得用心苦记才行!”

朱翠怔道:“要这么久?”

“哼!还久么?”单老人冷冷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白天人多,进出不便,只有晚上,以后每天晚上这个时候我来找你,咱们实地走走,时间一长,你就自然熟悉了!”

朱翠虽然心急如焚,恨不能一下子即把不乐岛都摸清楚,但听他这么一说,却也知道事情是急不来的,只得点头答应。

单老人遂又说道:“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我会主动来找你,你用不着找我,你也找不着我,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走了。”

说到这里,正待起身离开,忽然神色一凝,道:“嗯,有人来了!我得先避一下!”

一面说时,身形一个倒折,有如飞天蝙蝠般,整个身子已倒翻了起来,紧跟着他手膝并用,向天花板上一贴,唰唰一阵游行,活似一只大守宫般地,已隐向一根巨梁之内。

这种身法的施展,朱翠确信以前不曾见过。

她的惊奇还没有来得及平息,身边上已听见了极为轻微的一丝异声。

根据朱翠的经验,她确信有人来了。使她更惊异的是,这个人的轻功显然极佳,与先前单老人来时一样的轻微。

朱翠居住的地方至为宽敞,卧室之外,另有会客专用的内厅,廊外是一方露台,两侧左右联结着抄手游廊,此刻,朱翠就坐在廊内。

不容她起身察看,内厅的两扇门扉,忽然地自行敞了开来,一个长身女子飘然进入。

随着她进入的身势,两扇廊门又自合拢,门扇的一开一合,显示此人高超的内元真力。

来人正是本岛岛主之一的“妙仙子”风来仪。

朱翠没想到她意会忽然在此时此刻来访,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由于方才自己杀了对方手下一人,一时心虚,只以为对方是兴师问罪来的,心里未免有些忐忑不安,忙自位上站起。

风来仪一身随便家居衣着,长发一束斜垂胸前,黑色的及地长裙外罩着一件天青色的短披,脸上神色并无不悦,反倒一派轻松自在。

“翠姑娘你好,怎么,这个地方你还住得惯么?”一面说,她笑嘻嘻地执起朱翠双手,上下打量了一眼:“对不起,你知道我不在岛上的这段时间,上上下下许多事都有待我返回料理,所以这两天没来看你!”

朱翠听她这么说,心里略为放松,道:“前辈太客气了,这里一切都好,家母与舍弟亦看来健康,多劳费心,实在愧不敢当!”

风来仪松下了她的手,一面坐下来道:“不要这么说,既然这样,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吧!这里不比肇庆行馆,人多事杂,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要是他们照顾不过来,你只管跟我说,我可以吩咐他们马上送过来!”

朱翠摇头道:“你太客气了,这里什么东西都不缺少!”

风来仪笑道:“那就好,令堂的心情可好?你要多多开释她,再怎么,住在这里是安全的,曹羽那帮子人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这里。”

朱翠微微一笑道:“话是不错,可是风前辈又为什么要这么厚待我们?我们在这里要住到什么时候呢?”

风来仪先是没有吭声,过了一会儿面色微寒地道:“这你就不要操心了。”

忽然她自位上站起来道:“我今天晚上来找你,是要你到我那边去坐坐,我填了一首新词你看看可好!”

朱翠原是不想跟她走得太近,可是转念一想难得有这个机会,倒不如好好地把这岛上情势观察一下,这么一想也就欣然答应。

风来仪似乎很是高兴,瞅着她道:“有机会我会好好带你到各处去走走,这里好玩的地方很多,你看了以后一定会觉得这里虽岛名不乐,其实人民生活却很是快乐,咱们走吧!”

说完转身向外步出,忽然在壁边站住,两只眼睛注视着壁上,忽然回头一笑道:“倒是想不到,翠姑娘你还练有这门功夫啊!”

朱翠听得吃了一惊,兀自镇定道:“怎么?……”

风来仪含笑着一指墙上道:“啊!你看,这是什么?”

但见她手指处的墙壁,现出了两个清晰的掌印,由是一路而上,直达屋顶,正是方才单老人施展壁虎游墙时所留下来的。那掌印并非染有泥迹,只是掌心湿润所留下的正常纹路,只在某一个特别的斜度之下才得现出,正面而视反而难以看见。这一点点珠丝马迹,亦难逃风来仪观察之中,足见其人凡事之细心了。

由于那掌印只是中心的一小部分,看上去实不易辨别男女,这才使朱翠略放宽心。

心念微转,她杏目微乜,向着风来仪浅浅笑道:“以你所见,我这又练的什么功夫?”

风来仪芜尔道:“你考我不住的!你所练的这门功夫,我们叫它作‘守宫盘龙戏’!”

一面说两只手掌霍地向着所现出的掌印上一按,整个身子向前一吸,已自贴向墙上,遂见她掌膝互施,一阵瑟瑟声已爬向室顶。朱翠正自担心她会看出单老人藏处,却见风来仪手掌轻收,飘飘然已自屋顶落下地来。

“了不起,了不起。”

一面说时,风来仪满怀诧异地目光频频在她身上转着:“想不到你的内力气功,竟然练到如此精湛地步,佩服!佩服!找一天倒要与你好好印证一下!”

朱翠听她这么说,心里总算松下了一口气,倒也不得不佩服单老人暗中掩藏的巧妙。

说话之间,二人已步出凉台。蓦地,一条人影快似奔电般地来到了眼前。

这人一身长衣,满头白发,个头儿不高,看上去矮胖矮胖的。

朱翠先没有看清,容到定目再看时,才认出了来人正是不乐岛上的那位大管事刘公!

刘公乍见风来仪一笑道:“原来三娘娘也在这里!”

一面说随即也向着朱翠抱了一下拳道:“公主万安!”

朱翠回礼,尊称了他一声:“刘老前辈!”顿了一下随即请示道:“深夜来此,可有什么事么?”

“这个……”刘公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例行巡视一下罢了!”

一面说,只见他移向风来仪面前小声地向风来仪诉说了一些什么,后者面色微微一惊,随即又恢复原状,接着风来仪又关照了一些什么,刘公遂退下。

遥遥向着朱翠举手为礼,但见他矮胖的身躯,有如一缕轻烟也似地倏地升空而起,随着当空的一袭微风,他身子有如斜风中的燕子那般轻巧,翩翩然已落身子数丈外的大树之梢。

夜色昏暗里,刘公身躯再一次地拔起当空,随即掩没于沉沉夜色里瞬息尤踪。

朱翠目睹之下,不得不由衷地赞佩这个刘公,好俊的一身轻功。

风来仪似乎已看出了她的感应,当下微笑道:“你看他这身功夫如何?”

朱翠点头道:“高不可测!”

风来仪道:“实在说起来,他的一身功力,并不比我差,尤其是一身轻功,只怕连我也望尘莫及!”微微一笑,看向朱翠道:“以后你要碰上了他,动手过招时可要千万小心,以后你就知道了!”

朱翠心里一动,含笑道:“他为什么会跟我动手?”

风来仪道:“你才来也许还不清楚,这里的规矩很多,谁要是不小心偶有所犯,他职责所在,便不得不出面干涉了!”

朱翠点点头道:“原来这样,我将尽量不冒犯他就是!啊!对了,刚才他来这里,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

风来仪一双眸于在她脸上转了一转:“是发生了点事,我们这里的一位海防巡营管事,忽然失踪了!”

“噢,”朱翠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力持镇定道:“失踪了。”

风来仪目光茫湛地注视着她,接下去道:“也许是我们这位大管事太多疑了,竟然以为他死了!”

朱翠微微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她知道这个风来仪心细如发,只要一句话对答不当,或是神色有异,必将会为她看出破绽,倒不如什么也不说的好。

朱翠的这一点心思,果然发生了效果。风来仪实在在她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态,逐轻轻含笑道:“来,我们去吧!”

朱翠是怕她继续追问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见她中途打住,也就不再多说。

当下二人步出楼廊,肩并而行。夜色里,翡翠谷嫩致如画,点点灯光明灭搂阁,给人以无限神秘之感,风来仪脚下放快,一径来到了前面亭子站住。朱翠跟过去,发觉到这个亭子正是方才与新凤去过的那个亭子,当时只是发觉出有些古怪,并不知其奥妙,既然现在风来仪主动带她来这里,倒要问问她看看内中藏有什么奥妙了。

二人先后走进了亭子。风来仪抖手亮起了火折子,就着亭内正中所悬挂的一盏灯盏点燃,一时光华大盛。

朱翠左右看了一下,说道:“这亭子好怪!”

风来仪含笑点头道:“你居然一眼就看出了这亭子的古怪,这就证明了你的阅历不同一般,你倒说说看怪在何处?”

朱翠站起来走下亭子,在外面观察了一阵子,又走上来向外面看了一阵,摇头苦笑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看起来像是控制什么阵势的一个总坛所在!”

风来仪一笑道:“这就很难得了!”

“是么?”朱翠好奇道:“可是这阵势太神妙了,我竟然看不出一些端倪!”

风来仪冷冷地道:“你说得好轻松,我不妨告诉你吧,当今武林,只伯识得这个阵势的人还没有几个。”微微一顿之后,她才又接下去道:“除去本岛的几个首脑之外,我还不知道谁能有这个本事看穿这些阵势的微妙,你来看!”

一面说时,只见她双手比着一个奇怪的姿式,向着亭子四面各自比划了一下,忽然向后退开一步。

朱翠暗中记下她这几个动作,见她单足在地上跺了一下,顿时眼前一花,定神再看时,敢情亭外景象已较前大不相同。虽然是在夜晚,朱翠却能清晰地辨别出环绕着这个亭子的四周,共显现出八处通路,俱足以亭子为中心,向外发射直出。

风来仪一笑道:“你可看见了?”

朱翠道:“八卦两仪阵?”

“你猜错了!这是‘青奇八象’!”风来仪一面微笑着:“这个名字你大概以前也没有听过吧!我们现在所要走的是第一条路!”说罢一拉朱翠衣袖道:“快!”

俟到两个人双双纵身而起,落向第一条道路上时,朱翠本能的回身一看,显然景象全非,敢情那方石亭虽然屹立如故,只是除了自己眼前所踏行的这条路以外,其他七条道路全然无踪。

夜色沉沉,除去自己二人行走的这条道路依然清晰如故之外,四周别处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大雾一般地混淆不清,濛濛然无从所见。

经此一变,朱翠才算是真正地认识到这个阵势的奇妙厉害,凭自己多年来于此道的认识,对于眼前所显现的一切,竟然是“不着边际”。有此一见,不禁令她大失自信,益加地感觉出未来道路布满荆棘,想要把这个岛内的所有十一堂阵势全摸清楚,实在是大非易事,想到这里,真是打从脊梁骨向外直冒凉气。

眼前这条路去势极长,其间并非全然畅通,只是风来仪轻车熟路,行走起来极见轻巧,差不多每走上一小段皆有特殊步法与变化。

朱翠先还是留心紧记,可是一程走下来,不得不知难而退,打消了紧记的念头,敢情这些步法与变化太复杂,若非是别有窍门,仅凭紧记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二人一前一后,瞬息之间已前进了百十丈远近。

风来仪停步在一道溪流之前,只见隔溪对岸,是一片青山,树障重重,杂花满目,可惜是夜晚,只见花树而难见其美,只是那背山面海的超然景色,亦不难想见是何等一番气势!

至此,朱翠耳中已隐约听见澎湃的浪潮声,夜深人静,甚至于听得见海鸥戏潮的啁啾声,心胸顿时为之大为宽阔。

风来仪站定之后笑向朱翠道:“你可喜欢这里?”

朱翠还不及答话,即见风来仪东西各比了一掌,纵身跃过眼前溪流。

朱翠忙自跟进,身子方一跳过,眼前顿时又自一亮,皓月下一楼如画,背山濒海而建,却有一道极尽迂回的石板小道婉蜒而上,直指楼前,小道之间点缀着不同式样的茅亭,共有七座之多,每亭之内皆悬有明灯一盏,看过去有如一串明珠,闪烁在夜色之间,尤其醒目好看!

风来仪指着那座楼道:“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了,来吧,我们来活动活动一下身子吧!”

话声乍落,她身子已如同风飘桐叶般地拔了起来,随着她开合的双臂咕噜噜一阵风声,已落身在为首第一座茅亭之上。

朱翠这时也施展身法,蓦地拔身而起,向着风来仪所落足的茅亭之上落去。

她身子方自一落下,风来仪已第二次拔身而起,向着第二座茅亭落去。两亭之间距离甚远,风来仪竟然只凭着一次纵身,就落向对面亭上,这等轻功,的确是当世罕见!

朱翠情知对方这是在伸量自己轻功,明知自己轻功比对方不及甚多,却也不甘心示弱,当下强自由丹田提吸出一股真力,施展出“巧燕穿云”的轻功绝技,连续三个起落,一直扑上了第三座亭子。

她确实没有想到,自己轻功竟然会有如此造诣,虽然暂时没有让自己丢人,却已是精疲力尽。

站立在第三座茅亭之上再向前一打量,才发觉到风来仪敢情早已到达了尽头,高高站立在最后那座茅亭顶尖,正自向着自己点手相招。

朱翠暗暗地叫了声苦,更发觉到余下的四座茅亭敢情每一座距离看来都长短不一,越向后距离愈远,起先不过是五六丈距离,到达最后怕有八九丈之远,如此距离,就算是自己再苦练经年,也是万不能及!

把这些看在眼里,朱翠不禁心里有气,暗忖着:好个婆娘,你明明知道我武功不如你甚远,前此早已较量过,何以现在硬要我当面出丑。

本想由亭上飘下来,干脆走过去,可是无奈她生平好强惯了,尤其在这种节骨眼上更不能认败服输。无如以自己能力实在无把握飞越过八九丈的距离,况乎又是在夜晚,即使勉强能达到这个距离,若非能一次落足在茅亭顶尖之上,否则亦将难免出丑。

这一霎,她可真是举棋不定,不如如何是好了。

却见远处亭尖的风来仪扬声说话道:“翠姑娘,不必勉强,这也实在是难了一点!”

朱翠听她这么说,更不禁激发了好强好胜之心。

当时她一面打量着对亭落脚之处,一面在运功调息,正待拼着出丑也要试上一试,忽然耳边响起了一丝笑声。

“你放心吧,有我在这里你出不了丑的!”

一听这声音,马上就认出了是谁,想不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单老人竟然又出现了。对于朱翠来说,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然而,她立刻又想到,这个时候单老人是千万不宜现身的,风来仪何等人物,一个不慎为她看出了破绽,那还得了?

这么一想,朱翠不禁暗自为他担起忧来,心里由不住暗自责备。

暗中的单老人,却传声嘿嘿笑道:“大姑娘你只管跳吧,用不着为我担心,我暗中助你一臂之力就是!”

朱翠惊心少定,又怕风来仪生疑,当下强自提起一股真力,运出全身劲力,陡地直向对亭上纵身落去。两亭之间,距离约在七丈之间。朱翠这一奋身直跃,确实没有把握能够跃上亭尖,然而她却是意外地达到了。待到她足尖落实在亭顶圆珠上时,由不住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

远处风来仪笑赞道:“好身法,翠姑娘,还有三个亭子,你何妨都试试看?”

她的话声方落,耳边上立刻又接上了单老人的传音。

“她要你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都有我呢!”

朱翠听他这么说,只得把牙一咬,倏地纵身而起,直向对亭再一次纵身过去。她身子方自纵起,蓦地后面胯骨地位一紧,被一股莫名其妙的风力硬生生地顶了出去,这股力道显然甚大,以致于除了朱翠本身力道之外,还足以把她推出丈许以外。

就这样,朱翠便轻飘飘,极其从容地落在了第五座亭尖之上。她身子方自站定,身后一股强大的疾风又自袭到,使得她不得不向着第六座茅亭上纵去。和前次一样,她继续跃向第七座,也就是最后的一座亭子。

这一连串的轻功施展,看来一气呵成,丝毫不带牵强,看在风来仪眼中,的确惊讶极了,以她对朱翠的过去认识,万万想不到她的轻功造诣,竟会是如此之高,简直较诸自己也并不差。一惊之下,风来仪几乎愕在了当场。

良久之后她才感叹着点了一下头道:“翠姑娘,你好一身轻功,以前我竟是没有看出,真是失敬了!”

朱翠随即由亭顶上飘身下来,心中有愧,却是连一句客气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向着风来仪神秘地笑笑而已。

殊不知这一笑,却又令风来仪大感讳莫如深,心中盘算道:看来这位公主轻功既属一流境界,别样功夫也差不训哪里,何以竟会向我轻易认败服输?难道说她之来到不乐岛,还会存有什么异图不成?

然而,转念再想,以不乐岛如此神奇阵势,高手如云,对方孤单单一个单身少女,纵然智艺超群,在自己监视之下,又能如何?况乎她一家老小生命,全在不乐帮掌握之中,岂又能兴风作浪不成?

这些问题略一过脑,风来仪随即一笑泰然。

“你看,”她手指着渐次高起来的石阶道:“这里是一百零八磴台阶,走完之后就到了我所居住的‘观海搂’了!”

朱翠在她说话时,已自感觉到冷冷天气,耳中亦不时听见澎湃的海涛声,顺着风来仪的手指向上望时,讶然惊觉到敢情二人所立处,已将是一峰之巅,风来仪所谓的“观海楼”,事实上已是一峰之顶,只是这一带峰峦起伏,层层相叠,非到近处是难以窥知罢了。

夜深如水,当空明月冰盘也似地悬在天上,如银月夜映照着眼前一切,几疑处身子琼瑶月宫,确是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朱翠看在眼里,心中确是暗暗折服。

如此居家环境,如非是她亲眼看见,简直是难以想象。风来仪能够居住在这里,日夕感染此大自然钟灵气质,焉能不智高灵敏,实在令人由衷钦慕。

能够居住在这里的人,当然绝非凡夫俗子。

下意识里,朱翠便又对于风来仪这个人倾生出无限敬慕之心,在她想象里一个居住在如此环境里,而有高超意境的人,似乎不应该是个杀人越货的坏人。这种感触似乎早已不只一次地在她脑子里滋生,她真怕这样下去,有一大也许就会消蚀了对于她甚至于整个不乐帮的敌意。

风来仪微微一哂:“你在想什么?”

朱翠一惊道:“啊,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发觉出这个地方太美了!”

风来仪道:“是么,那么等一下你会更觉得美,我们走吧!”

话声一落,她身子已自轻盈地纵了起来,直落向石阶之下,朱翠也即纵出落下。

二人并肩而立。

风来仪一笑道:“这里台阶虽然总数一百零八级,但是你要一级级地走上去,却是求快不能,你信不信?”

朱翠也不答话,倏地举步,越级向上直跨过去。

说也奇怪,她虽是大大向上跨出一步,可是俟到她脚步落下之后,才发觉到此身仍然停留在原阶之上,所不同的是站立的位置略有偏差而已。

一惊之下,朱翠倏地纵身直起,再一次向上落去。

她身子才自纵起,就听见身边的风来仪一声叱道:“不要……”

紧跟着朱翠的身后。风来仪突地拔身直起,直向朱翠身后袭去。

朱翠身子方自纵起,只觉得眼前景物似乎全数倒转过来,而自己落身之处,却是漆黑一片。心中正自吃惊,耳边上已听见了风来仪呼叫之声,同时间只觉得右腕上一紧,已吃风来仪紧紧抓住。紧接着又吃风来仪硬生生地把她身子拉了下来,感觉着就像是螺丝儿般地一泻直落了下来。

容到二人落地之后,朱翠再一打量,才发觉到敢情还是原来第一阶石级,真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风来仪这才道:“刚才我要不是拉你一把,现在你必然已经困于阵内,这个阵势较诸刚才我们来时所经过的那个阵义要微妙得多,就是我通晓阵法,能把你救出来,只怕你也难免要受到伤害。”

朱翠由于前此已见识过这里阵法的厉害,听她这么说并不认为她是夸大其词,心里既惊又愧,尽管她生性要强好胜,也不得不暗自吃惊,未敢造次。

风来仪见她寻思不语,面有羞色,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未免太好胜了,你以为这里阵法如此容易被人认出来么,果真这样,不乐岛也就毫无神秘可言了。”

朱翠冷笑道:“瞧你这么说,难道就没有人破得了啦?恐怕不见得吧!”

风来仪挑了一下眉毛:“话当然不能这么说,不过我确信目前还找不出一个能破得了这个阵势的人!”

朱翠摇摇头道:“我不相信!”

风来仪一笑道:“随你怎么想吧,怎么,你还有兴趣到我那里去看看么?”

朱翠道:“正要拜访!”

风来仪道:“你不必懊恼,只要留意我前进的身法,三五次以后也许你就知道怎么走法了。”

朱翠心里着实懊恼,聆听之下未置可否,却听得身边又传出了单老人的声音道:“大姑娘,这个机会可不能失去,不只你要用心学,连我也要瞧瞧,你只留意她的动作,我会随时提醒你就是了!”

听见了这些话,朱翠心里算是踏实多了。

是时风来仪己开始了她离奇的步法,只见她两只手缓缓向两侧平伸而出,身子风摆残荷般地摇了几下。

朱翠留意到她脚下的步子左四右三踏了七下。

就在这当口儿,她身子已轻轻纵起,拔上了数尺之外。

朱翠学样儿地双脚也踏了七下,随即缩身而起,果然起势如鹰,只是到一定的高度,忽似有一阵天旋地转的变动,便又落了下来。

身子落定之后,朱翠才发觉到,敢情寸步未移,仍然站在原来位置。

风来仪咯咯一笑,道:“这事情是急不得的,你只不要贪功太切也就是了。来,再试试看!”

朱翠只觉得脸上一阵子发热,仿佛连耳根子也都红了,所幸天黑,看不见就是了。

“这步法叫‘量九论七’,要想迈上七步,须往九步处落身!”

自然声音发自单老人,朱翠正在连思这个问题,听对方这么一提,顿时大为领悟,当下再次重来,左四右三两双脚一连踏了七下,霍地拔身而起,却向第九瞪石阶上落了下去。

这一次果然发生了妙用,她身子一经缩起,只觉得飘若燕子,极其轻灵,徐徐飘动,已然落在了风来仪身侧旁边。

风来仪似乎甚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果然聪明,只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金乌门的‘内三元身法’的呢?”

朱翠心里登时一怔,随口道:“你说的是‘量九论七’步法?”

这句话不过是才刚刚由单老人嘴里听到,一时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风来仪一听之下,似乎又为之一怔,却是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脸上才又带出一丝微笑,点点头道:“很好,你既然知道这种步法,看来眼前这个阵势,你应可通行无阻了!”

朱翠苦笑道:“你未免把我看得太高了,老实说,我可是一点头绪也抓不着,还是请你带路吧!”

风来仪微微一笑,心里想到:哼,你以为这一次有这么方便,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丫头又能精到哪里去?

想着点头道了声好,身子有如蝴蝶穿花般地向上升去。

三十五

百十磴台阶,不过转瞬之间,已为她升到了尽头,回头向着朱翠点点头道:“你试试看吧,除了你刚才所说的‘量九论七’以外,这里面还有点别的身法,我想你已经留意到了!”

朱翠思虑着未曾出口,却听得耳边上单老人的声音道:“她说得不错,除了刚才量九论七之外,这里面还掺了‘七巧’身法。哼哼,我这个小师妹她是故意的在考你,这是我们金乌门不传的绝技,我如果告诉你怎么走法,反倒要引起她的疑心了,那时逼问你如何知道,就糟了!”

微微停了一下,单老人才又接下去道:“不过,当然我们也不能丢这个脸,什么七巧你姑且不论,只听着我说的步法往上就是!”

朱翠听他这么说,心里才算安定了下来。

风来仪见她沉思不语,得意地说道:“怎么,你要是看不清楚,我再走一次如何!”

朱翠摇头道:“不必了,你这种身法实在太难了,想必是贵门独特不传之技,我自然难以窥出,不过,我也许可以试试看!”

话声一毕,随即施展“量九论七”身法,向上缩起,落身于当前石阶之上。

她身子方自落下,耳边上已听见单老人传声道:“行了,这身法只适用于起步之时,再下去可就不灵了,你学过轻功中的‘云中三影’身法没有?如果学过,就举手掠一下头发!”

朱翠依言掠了一下长发。

单老人笑道:“这样就好,开始之时你就施展这种身法,当中怎么出步,只要听我关照就是!”

朱翠聆听之下,身躯向下一矮,随即施展出“云中三影”身法。只见她身躯摇处,瞬总之间幻变出三条不同身影,耳中却听得单老人关照道:“左五右三,螳螂步,一中、跳,两翼飞!”

这种“读招指数”身法,朱翠昔年在师门时,亦甚熟悉,练习时只由师父报出身法名目,便能自解触化为手眼身部。正因如此,现在经由单老人口中报出,便立刻会意,当下毫不犹豫地施展开来,瞬息之间已揉升了三四十级石阶。

单老人并不迟疑地立时又接报下去:“半吞一吐气长虹,犹似刘海戏金蝉!”

“刘海戏金蝉”亦乃上乘轻功步法,朱翠自然习过,当下依言施展而出,其中间合着“量九论七”的身法,果然轻便伶俐,霎时之间,便又上升了数十阶。

她身子才一站定,即听得耳边上单老人嘿嘿笑道:“好身法,想不到你如此聪明,一点就透,最后这几级石磴,只须以左右交叉身步,配合量九论七身法,便可上升至顶!”

朱翠依言缩身,只见她身子一阵左右摇晃,升至顶上石阶竟是出奇的轻松。

风来仪目睹之下,微微颔首道:“你竟能举一反三,混合运用身法,实在难能可贵!我倒是没有想到,以如此简单身法,也能通行无阻,可见你心思灵巧,甚明通变之理。”

说到这里微微点头道:“实在说起来,你是我从未见过的最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我发现越来越喜欢你了。来,我们到屋里说话!”

一面说,随即转过身来,向楼内步入,朱翠这才注意到眼前已是来到了高峰绝顶之处,阵阵天风冷入肌骨,声声海涛发自谷底,与峰上松啸汇集成一片悦耳乐章,听在耳中绝无烦躁,只是和谐的节拍,单调中涵蓄着某种启发,一次次探讨着什么。她的智灵在这一霎间,似乎得到了补充,思想变得尖锐而敏感多了。

星皎云净,月色如银,皓月下这里的一切益见分明,两弯回廊,一拱石门,庭院并非深阔,只是看来幽静雅致,两盏长燃灯分置在大门两侧,透过影遮的云母石片,火光流离,宛若颤金,足行其上,仿佛踏金而行,萧萧山石木影。原该是几许阴森,只因为这里天光特别好,明月当头,海波在侧,两相映衬之下,只见美的一面,那阴森反倒变得可爱而雅致了。

二人通过石门直驱而前,忽听得“咭”地一声,一点黑星,直向朱翠脸上袭来。

朱翠还未能看清来的是什么玩艺儿,即见身边风来仪一声叱道:“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这点黑星,有如一粒弹丸般地已向着朱翠头上射来,星月光辉中约莫看出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蝙蝠。

由于来速太快,朱翠简直难以闪躲,听见风来仪呼声,右手倏地骈中食二指,直向着这只蝙蝠身上点去。

虽是仓促之间,她运施在手指上的力道却也不容忽视,指力一探,耳听得那只大蝙蝠“吱”的一声尖叫,倏地斜过翅膀一泻如箭般地直向左侧黑如墨染般的涧谷中直坠了下去。

然而似乎这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这只蝙蝠投身落涧的一霎,空中又有一连几声尖鸣,五六点黑影,自不同的四面八方一齐聚集过来,作交相投射状,直往朱翠身上射来。

朱翠这一次由于有了心理准备,两只手左右同时向外一分,各自发出劈空掌力,两侧来犯的巨蝙,首先吱吱怪叫一声,被击得两侧分开。

而此其时,风来仪已纵身而起,起落之间,快若飞隼地已落身朱翠身边,霍地运施双袖,回身一转,已将来犯眼前的众蝙全数击开眼前。

耳听得空中响起一阵凌厉的蝙鸣之声,大团的黑影簇拥着,皓月下有如一片黑云,却夹杂万干闪烁的荧荧碧眼,这么大片的蝙蝠群,却是朱翠从来也不曾见过。

她的心这一霎陡然潜升起无比寒意,脚下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风来仪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向空中注视着,以她这等功力,脸上竟然也显示着无比的惊惧之色。

两个人只是向空中注视着。

这时四山齐应,全在尖锐凌厉的鸣叫声中,朱翠从来不知道这蝙蝠的鸣叫声,竟然是如此惊人心魄,一只蝙蝠固不足畏,众多蝙蝠便足吓人了。

空中这大片黑云般的蝙群,由其眸子所显示的点点碧光,少说也在数万之数,果真是向着二人一举全数发难,就算二人武功再高,也是万万难以抵挡。

偏偏那大片蝙云,只是停空,并不移动,数十万只蝙翼所煽出的风力,更形成一股巨风,上下充斥,其音轰动。

朱翠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等阵仗,简直看直了眼,两只脚禁不住又向后退了几步。

面前有几只蝙蝠,交叉着散飞过去。

风来仪转视向朱翠,微微笑道:“你最好不要动,过一会也就没事了!”

朱翠不便显示出自己的情怯,只向着她微微苦笑了一下,再次向天空中注视过去。

那片黑云,总算缓缓向一边移动了。

风来仪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道:“你以前可曾见过?”

朱翠摇摇头,再向空中望时,那片蝙蝠云显然已向海面上空移去。

“不要说你从来没有见过,我也是生平第三次,”微微一顿,她才又接下去道:“想不到这群畜生,竟然来了这里。”

似乎她忽然触及了什么,脸上的那一片笑容也为之消失,暮地眼前人影闪了一闪,现出了一条人影。

这条人影好快的身法,只晃动间,已来到了眼前,现出了来人,长脸,独臂,一身灰白长衣。

朱翠先是一惊,定目再看,始认出了来人竟是此间三位岛主之一的宫一刀。

“噢,原来朱公主也在这里?”

乍然发现朱翠在场,似乎有些意外。

“宫岛主!”朱翠以武林规矩,向他行了一个抱拳礼。

宫一刀后退一步,单手竖掌道:“草野村夫,不敢当!公主太客气了!”

风来仪点头道:“二兄你来得正好,方才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

宫一刀嘿嘿冷笑道:“当然看见了,就是为这个来的,你看这……”

风来仪笑道:“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陆续进入。

有了前此的见识,朱翠满以为这里定然较前更为华丽,谁知却并非如此。

石堂里布置得出奇的简单,除去两列石板长座外,就只有一个圆形的蒲团,倒是四面轩窗,各垂细竹软帘,看上去既雅且美。

通过这间堂屋,两侧有双廊环抱,可以各通楼阁,却在沿廊两侧摆置着百十盆各式的奇花异草,整个厅堂里散放着郁郁清芬,给人以“神清智爽”的感觉。

风来仪、宫一刀与朱翠三人,各自在石座上坐下来。

宫一刀冷笑了一声道:“想不到先师的偈语,竟然真的应验了,这批畜生又回来了!”

风来仪道:“这件事天亮以后要好好调查一下,看看它们确实栖息之处再定方策,否则贸然动手,只怕对我们不利!”

宫一刀点点头道:“三妹说得不错,就这么办。刚才我立在峰上,看见它们似乎是向西北方移动,那里群岛散立,尚不知还有多少藏匿其间,事不宜迟,我这就同刘公走上一趟了!”

风来仪点点头道:“你能亲自走上一趟,我就放心了,不过千万小心!”

宫一刀已经站起来,听风来仪这么说,不禁“哈”的一笑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上一次险些丧命,这一次是万万不会再上当了!”

一面说,他遂向朱翠竖掌作别退出,前行几步,忽然转向风来仪微微颔首,后者微微皱了一下眉起身跟过去。

二人在门外石阶处低声说了几句,宫一刀匆匆退下,朱翠虽没有能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但是察言观色,却知道必然发生了些什么。

须臾,风来仪转口,神色自若,微微笑道:“你喜欢我这个地方么?”

朱翠道:“嗯!实在不错,这么大的整幢石楼,莫非只有你一个人独住在此?”

风来仪道:“可不是么,我这个人生性喜静,人多了还真不习惯。”

微笑了一下,她才又接下去道:“实在跟你说吧,今天请你过来,实在是想听听你的琴瑟,我这里除去琴瑟之外,签管笛萧各样乐具倒也齐全,一个人玩奏未免单调,难得遇见你这个知音,玩起来就有意思多了!”

朱翠未置可否地笑笑道:“谢谢你瞧得起我,比起你来,我这点本事可就差远了!”

风来仪站起来道:“来,我们上楼去!”

楼上有两间敞室,一间陈设着笙管琴萧各种乐器,另一间却是风来仪的画室,内里纸帛尺幅,油彩画具无不齐备,一幅水墨丹青,悬挂在壁间,观其功力俱属可观!朱翠在主人示可之后,缓缓步入画室,迎面案上见一幅素帛,画的是一只展翅雄鹰,笔墨之苍劲,真有“力透纸背”之势。

画上题诗为“敛翼俯沧海,昂首击太虚”,短短十个字,写出了作者无比气魄壮怀。

朱翠不得不暗自佩服风来仪如此胸襟,不禁暗惊道:好狂的口气!对方虽系一妇人女子,其心志抱负即伟丈夫亦不能望其背项,以其作品反映其人,亦可见其“不甘寂寞”“必有后谋”了。朱翠心里想着,不觉凝目于这张画久久未移。

风来仪道:“这是我昨天才完成的,你喜欢么?”

朱翠点点头,用手指了一下那首诗道:“尤其是这一首诗,太好了。”

风来仪一言不发,坐下来抽出狼毫在画上写下“朱翠女侠一哂”。下欵是“风来仪大风堂适作”之字样。落印数方,其中一方是阴文,刻的是“发华心不老,有笔利如刀”。

朱翠道谢收下之后,道:“风前辈才艺武功俱都杰出,令人可敬可佩!”

风来仪微笑了一下道:“你也喜欢画画儿么?”

朱翠点点头道:“画是画一点,只是这方面的成就比起乐器来,更是差上了许多。”

风来仪笑道:“这就够了,听你这么一说,大概也就差个到哪去了,想不到你我倒真是志同道合。”

说时,那双微存怜惜的眸子,情不自禁地瞟向朱翠的身上,颇似有所感慨地道:“这十五年来,我一直都在留意找寻一个像你这样讨我喜欢的姑娘,想把这身功夫,外带一肚子文墨倾囊传授给她,可是这许多年来我竟然是一个也没有遇上,直到今天发现了你,然而你……”

摇摇头,下面的话却一时接不下去。

朱翠几乎脱口而出,自承作为她一个受教的弟子,然而此举牵扯太广,连带着可能破坏了自己整个计划,却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于是话到唇边,又吞到了肚子里,只看着她笑笑没有说什么。

风来仪道:“一个到了我这般年岁的人,原该万事都看开了,我却是何等不幸,到如今仍不能抛开名利二字!”

朱翠看了她一眼,缓缓地说道:“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前辈,你可曾自己想过……”

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把心一硬,冷笑道:“不是前辈你说起来,我也不敢说,这不乐岛、不乐帮在江湖上的声名传说可是并不好呀!”

风来仪鼻子里轻轻一哼,没有说话。

朱翠试探着道:“在我没见到你以前,想象中的你,显然不是这样的,以前辈如此才智、武功,竟然沦为盗霸生涯,实在……”

风来仪倏地眉毛一挑道:“你不要再说了,你……”

一霎间,她眸子里逼现出无比锋芒,那副样子就像是立刻就要发作,只是在她接触到朱翠那双眸子时,显然这番盛气却又发作不起来,随即把眼睛移向一边。

“来吧,我们来玩琴吧!”

一面说,她站起来走向邻室。

朱翠跟进来,忽然风来仪转过身来,冷冷一笑道:“你的心我知道,不过我要特别警告你,这个地方可不是你所能任性胡来的地方。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停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我们这里死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她的一双眸子紧紧地盯向朱翠的脸,接着一笑道:“我们已经有明显的迹象显示出,这里的一个管事郭百器叫人给杀了。”

朱翠细眉一挑,冷冷地道:“难道你疑心是我下的手?”

风来仪淡淡地笑道:“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事,我们会查出来的!目前我们不会疑心到是你。”

朱翠一笑,故示大方地道:“这么说,不乐岛也并非传说中的那样,任何人不能妄入了。”

风来仪冷冷一笑,摇摇头道:“不会是外面人干的,总之,我们会查出来的!这里四面环海,布阵严慎,就算是有人能侥幸潜进来,要想出去,却是梦想。”

她一面说,一面步向石案边坐下,珍琼地拨了几下琴弦,摹地,她长眉一挑,仰起了脸。

朱翠方自发觉她神色有异,风来仪已经双手按动,整个人箭矢也似地穿窗而出。

朱翠心里一惊,赶忙跟着纵出。

比起风来仪的这般身法,她是慢得多了。

她虽然快速的来到院子里,却仍然失去了风来仪的踪迹,过了一会才见人影连闪,风来仪去而复还。

朱翠奇怪地打量着她道:“有什么不对?”

“一只海豚。”

“海豚?”

风来仪道:“这也是常有的事,这岛上有成群的海豚、海狗什么的,不过这一只竟然能够潜上顶峰,也是怪事!而且行动竟是出奇的快。”

朱翠心里微微一动,想到了单老人,他惯于地行,误把他当作海豚,也是可能之事。

二人又回到了搂上琴室。

在琴弦上轻拨了几下,风来仪有点意兴索然。

“今天不弹琴了,改天再玩吧。”

兴头一失,似乎对什么事都没有了劲儿,二人又谈到了些别的,朱翠随即告辞离开,风来仪送她到了石阶前,微微颔首道:“这条路来去一样,我也就不送你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走法,以后可以常来玩玩。”

朱翠告辞离开,她果然天性敏悟,方才来时虽然只经过了一趟,却能把各处细节留记脑海,再一回思,更加融会贯通,是以很轻易地通过石阶,一径扬长而去。

※※※

不乐岛共有十一堂微妙阵势,无不千奇百绝,变化万千,妙在各自独立,互不相干,一个陌生者如不经主人指点,即使通过一阵也属妄想,更逞论兼及其他了。

朱翠总算适逢因缘良机,得到了最具权势之一的岛主风来仪垂青,尤其难能的是暗中更得到了单老人的协助,破格指导,终将一一融会贯通。

日子似乎极其平静地悄悄溜去了。

外表的平静,并不表示真的平静。事实上积压在朱翠内心的激动之精,有如待发的火山一般,随时都将可能要爆发出来。

她内心深处痛楚极了,尤其对海无颜的盼望,更是日益迫切,一切大事都有待他出来以后才能着手进行,然而海无颜其人,却是杳如黄鹤。

如果说相见使感情甜蜜,离别使感情尖锐,那么,朱翠的感情此刻早已是十分尖锐了,那么,身负奇技,侠骨热血的海无颜又在哪里呢?

缓缓的拉萨江水像一匹缎子那般地流过。

寒风朔朔,虽然没有落雪,那股子冷劲儿却是够瞧的。冷风像是大片的刺棘,一根根都刺进你的肉里,身上披着厚厚羊皮袄,头上缠着布或者戴着皮帽子的那些行人,一个个丧魂落魄也似地行着,即使彼此照面,谁也不会想到与对方打上一声招呼。

河水两侧,草都枯黄了,却仍然散畜着大片的家畜,像是犁牛、骆驼、牛、马、驴、骡、羊……还有猪!这么多,这么杂的畜牲群,却是彼此各不相犯,各有所属,只是静静地嚼食着。

看到这里,你会忽然兴起一个念头,那就是“生命”与“食”的关系实在大密切了,即使万物之灵的人,生命的意义也常常离不开一个“吃”字。

沿着拉萨河的静静江水,往前走进去,大概里许光景,可就看见了这个镇市,扎什。

“扎什”是当地一句藏语,翻译过来意思是“滚石”,根据书上的记载,那是这么一个意思……

几千年以前,拉萨河水又猛又疾,由于全藏地势属高地(有世界屋脊之称),附近高山极多,水由高处下投,带来山上数不清的巨大石块。

高山“滚石”,滚滚在尚称平坦的这块土地上,于是就成了“扎什”这么个地方。

高山上不但泼下了石块,也滚下了山里的藏金和珠宝、宝贝,以此致富的人多不胜数,原本荒僻的野地,忽然涌来了大批的淘金客,地方就是这么繁荣起来的。

今天,虽然不再有滚石下落,不再出现黄金宝贝,也不见如狂如痴的淘金客,然而一个镇市的成长兴起,自有延续不坠的生命价值。

大块的石板铺道,那么坚实的青色石质,看起来真比铁还要坚硬。

西藏人的鞋看起来也是别具一格,尖尖的头,高高地翘起来,有皮质的有布质的,后者先用桐油淋过,干后坚硬如石,鞋底上通常钉上儿个大头钉子,走动起来叮叮有声,尤其是行走在这种青石板路上,更是其声嘹亮,乍听起来似甚吵人,听久了也有一种和谐的感觉。

冬日的太阳懒懒地悬挂在对面的山颠上,阳光并不能把山上的积雪融化,却反被蒸腾而起的漫天云气所包围。望不尽的白雪,似乎立意要给当空的这枚老日头几分颜色瞧瞧!两者互不相让。

毕竟大阳的威力无匹,融化了的雪水,化为千百道瀑布,从各方奔腾直下。然而入夜的寒风,却能使融化了的雪水复结为冰,新的落雪重新点缀了光秃的山脊,大自然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地自相矛盾生生不息。

狭长的石板路上迄通串行着骆驼,驼背上各驮着四个沉重的竹篓,篓子里装的是盐。

西藏地方境内多湖,湖多咸水,长久以来,藏人皆擅于以湖水制盐,制好的盐用以交换另邦几个小国如尼泊尔、不丹之麦。

眯着两只松他眼皮的昏花老限,老喇嘛班克善打房着面前这两个来人行客,用着生硬的汉语告诉他们,说这个地方最近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班克善用力地吸着长竹杆的旱烟,黄白色的烟雾一缕缕地由他发黑的牙缝里钻出来。

“你们汉人又来了!”他说:“每一次你们汉人来,这里就会流血,看看现在你们又来了。”

两个汉人显然经过一番乔装,尽量把自己打扮成商人模样,在这个地方,汉商是少见的。

二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一个矮矮的个头儿,一对招风耳,一副猴头猴脑的样子,头是虽然戴着瓜皮小帽,看起来却不斯文。

少的那一个,其实也并不十分年轻,总有三十开外的年岁,看起来却文质彬彬,丰采神俊,一身湖色的缎袍子,腰上扎着红绦。

他们两个的马,就拴在外面,另有一匹驮货的骆驼,也系在那里,显示出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商旅,是专门到西藏来作生意来的。

听了老喇嘛班克善的话,老的那一个嘿嘿笑了几声,用着浓重的陕西口音道:“老喇嘛你这话从何说起呀,鹅们是生意人呀。”

他虽然一直都在注意,可是一到说“我”这个字时,总是由不住把“我”说成“鹅”。

老喇嘛呵呵笑着,喷了一口烟道:“生意人……前几天来了很多汉人,也带着骆驼,说是作绸缎生意的,为什么忽然来了这么多的人作生意?”

小老头被他这句话一下子问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所幸年轻的那个人够机伶,立刻接住了话头补上去。

“那是因为冬天到了,他们要抢买一批皮货回去,到京里好发上一个利市。”

老喇嘛睁起松弛的眼皮,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缀缓地点着头道:“说得也是,今年皮货很好,先来的倒是可以发上一个利市,二位客人也是买卖皮货的吗?”

年轻的客人摇摇头道:“不是!我们是采买宝石的。”

老的一个笑着接道:“小生意,小生意。”

老喇嘛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你们来得还早了一点,再过些时候天气更冷一点,河水一干,露出了河床,那时候什么石头都露出来了,玛瑙、琥珀、珍珠,嘿嘿!什么好东西都有。”

年轻客人微微一哂道:“对了,这些东西就是我们要的,我们还搜购黄金。”

“有有有……”老喇嘛挤着眼睛道:“不过,采金的都是官办的,恐怕私人很难买卖吧。”

老的那个客人立刻说道:“听说布达拉宫里,有人卖金子宝贝,你知道这回事不?”

“这个,不会吧?”老喇嘛摇摇头道:“你听谁说的?”

小老头嘻嘻笑道:“我只是听人家说罢了。”

老喇嘛嘿嘿笑了两声道:“你们两个客人,既然是来买金银珠宝的,我倒要告诉你们,你们的行动最好不要让人知道,要不然这话要是传到了布达拉宫里,那可就不好。”

年轻客人略微扬了一下眉毛道:“为什么?”

“哼哼!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

他一面说,吱吱有声地吸了几口烟,吐出来之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们不知道,现在布达拉宫是由扎克汗巴喇嘛统管……”

说到“扎克汗巴”这个名字时,他情不自禁地左右看了一眼,才又干咳了一声道:“你们汉人可要小心一点,扎克汗巴权力很大,他对你们汉人很坏,尤其不喜欢来这里采玉的汉人,要是被他知道了,你们两个人一定不能活。嘿嘿,你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吧。”

两个汉人对看了一眼,对于老喇嘛嘴里所说的“扎克汗巴”其人,他们并不陌生。

年轻的汉人点点头道:“你说的这个扎克汗已大喇嘛,我们也听说过,只是他又为什么要跟我们作对过意不去?”

“作对?哼哼1”老喇嘛眼睛里冒着怒火:“如果他只是把你们赶出去,算是你们的运气。我看,多半他是会要你们的命,把你们的头砍下来,挂在宫外的大松树上,嘿嘿,那里松树多得很,你们有时间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算一算到底有多少人头。”

听了这些话,年轻汉人倒没有什么反应,那个小老头却像是忍不住大为光起火来。

“他娘地,这算是什么,难道鹅们汉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随便让你们杀?”

一面说他生气地站起来,大声道:“鹅就不相信,看看谁敢跟老子动刀?”

他越说越有气,还待再发作时,年轻的汉人看了他一眼,他便情不自禁地坐了下来。

老喇嘛似乎没有想到对方这个小老头脾气这么大,惊得一惊,干笑了几声,只管吱吱地抽烟,不再吭声了。

小老头还要再说什么。

年轻的客人随即站起来道:“多谢大师父你的关照,我们这就不多打扰了。”

一面说,由袖子里拿出了一块银子,总有二两多重,恭敬地放在了老喇嘛的足前。

老喇嘛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突变道:“哎唷唷,太多了,太多了。”

小老头摆着手道:“不多,不多,你陪着鹅们谈了这么久,这些钱就算供奉给菩萨吧。”

“阿弥陀佛……”老喇嘛双手合十拜道:“两位客人这么说,我就收下了,二位客人这是往哪里去?如有我老喇嘛能够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年轻汉人点点头道:“大师父不必客气,我们不过是四下走走罢了。”

老喇嘛刚要开口说话,忽然眼睛发直,怔了一下,两只手拉住二人道:“快进来躲一躲。”

二人一怔,不由自主前进了几步。

老喇嘛抢上去就去关门,却是慢了一步。

耳听得一阵飞蹄之声,两骑灰白色的壮马已来到门前,马上二人各着彩披,头上戴着高高的黄色帽子,表情凶悍,敢情是两个黄喇嘛。

老喇嘛庙门还未曾关上,来人之一早已飞身自马背上腾起,好快的身法。只听“呼”的一声,黄影闪处,已来到了门前。身落掌现,施展的是习见的“双撞掌”式,只是内力猛劲,掌势一出,耳听得两扇黄铜大门“嗡”的一声大响,霍地反弹了开来。

那个老喇嘛原是正在关门,被这股反弹之力撞得霍地向后一跄,足下没有站稳,直挺挺地直向后面倒了下去,所幸那个汉人小老头就站在他背后不远,见状倏地上前一步,右掌蓦地向前一推,正好抵住了老喇嘛的后背,这一下恰到好处,老喇嘛身子晃一晃,总算没有倒下去。

眼前人影闪烁,两个黄喇嘛已现身眼前。

老喇嘛乍见二人,似乎有些慌张失措,先是双手合十,向着二人膜拜了一下,咕哩瓜啦地说了几句藏语。

二喇嘛自一进入,四只眼睛已盯向面前的两个汉人,老喇嘛说了半天,他二人理也不理。

只见二喇嘛一胖一瘦,却都是身材高大,面现狞恶,每人一袭红黄相间的敞披袈裟,衬托着头上那顶又高又尖的帽子,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两个无常鬼似的!没看老喇嘛说了半天,两个喇嘛连正眼也没看他一眼。

其中那个瘦喇嘛,蓦地上前一步,伸手指向对方两个汉人,大声道:“你们两个汉人从哪里来的?”

年轻的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小老头儿先自一声狂笑道:“奇怪了,鹅们从哪里来的。又跟你们有什么相干?你这个喇嘛说话真是好没有来由!”

话声才住,即见那个瘦喇嘛一声怒喝道:“该死的老狗,佛爷问你话,还不好好回答,惹火了佛爷,管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小老头聆听之下,挑着他那一对黄焦焦的老鼠眉毛,嘻嘻直笑,一面向那个年轻的汉人道:“兄弟,你可看见了,鹅们不惹事,人家却来惹鹅们,呵呵,没别的说了,只好放开了手,先把这两个点子给除了,免得以后碍手碍脚的。”

年轻汉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慌些什么,还怕他们两个跑了么?”

一面说,他徐徐走过去,先把两扇大门关上。

两个黄喇嘛见状俱是一惊。

瘦喇嘛最是沉不着气,一声怒叱道:“小狗,你想死么?”

话出声起,起落之间已扑到了年轻汉人身后,右掌一吐,夹着甚为强劲的一股掌风直向年轻汉人后背拍按了下来。

年轻汉人就在他手掌几几乎已经触及到背上的一刹那间,蓦地一个快速转身,“刷”地一声拧过了身来。

回身出手,看来连成一气。“噗”地一声,已叼住了瘦喇嘛递出的手掌。

瘦喇嘛似乎是大吃了一惊,一声断喝左手倏起,施展的竟是一手密宗的“大手印”,五指下曲成空塔状,蓦地直向着年轻汉人头顶上按下来。

他哪里知道年轻汉人的厉害,这一式大手印才刚刚递出了一半,忽然就觉得被对方擒住的那只手掌蓦地一麻。

这本是极快的一个转变,瘦喇嘛方自觉出手上发麻,一股极大的力道,已由这个年轻汉人手上吐了出来。

一股劲道的气波,霍地把瘦喇嘛身子高高地弹了起来,足足飞起了丈许高下,一起一落,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一尊佛像身上。那佛像是尊盘坐的巨大观音,瘦喇嘛身子一落,却是正好坐在那佛像盘起的膝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瘦喇嘛身子方自受制落下的一霎,另一边的那个胖喇嘛,却也待机发动。别看他身高体胖,动作还真利落。随着他的一个虎扑之势,胖喇嘛已闪身而前,张开的双手活似一对巨大的螃蟹钳子,倏地向着年轻汉人双肩上直压了下来。

只是看来很奇怪。胖喇嘛的进身姿态不谓不快,双掌上力道亦不谓不猛,奈何对方这个年轻汉人显然别具神功,像似在他环身四周,围绕着一层韧力极强的无形劲道。这股无形劲道,显然具有十足的反弹之力,胖喇嘛偌大的身子,竟然无能趋近,就在他身子方一袭近的当儿,蓦地反弹了出来。“通,通,通!”一连后退了三步。在退到第四步时,胖喇嘛总算拿桩站住了脚,却已是惊吓得面无人色。

是时,那个高坐在观音膝座之上的瘦喇嘛,嘴里咕哩咕噜地说了几句藏语,反手一探,已把深藏于袈裟之内的一口“三尖两刃刀”抡到了手上。

瘦喇嘛显然是动了真怒,兵刃一到手中,倏地自高而下,“嗖!”一声窜了下来。

人到刀到。明晃的刀身,在一片炫目的寒光里,嗖然有声的,直向着年轻汉人当头直劈下来。

对于这个年轻人来说,这一刀显然也是白费。刀光闪烁着,即见这个人蓦地探出了右手,一出一回,不知是怎么回事,瘦喇嘛手上的三尖两刃刀,却已到了对方这个年轻汉人手上。这么一来,胖瘦两个喇嘛才像是忽然明白了对方的厉害,先时的一腔自负傲气,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胖喇嘛虽然手里早已握住了兵刃三尖两刃刀,却是不敢贸然再上,一对黄眼睛珠子,只是骨碌碌地在对方这个年轻汉人身上打转。

不经意,面前人影一闪,对方那个汉人小老头儿,活似一只猴儿那般灵活地来到了近前,当胸一把,直向着胖喇嘛身上抓来。

胖喇嘛一惊之下,再想抡刀却已是晚了一步,只觉胸头一紧,已被对方抓了个结实。

这个小老头儿别看又干又小,手上的劲头儿却是相当够瞧的,一把抓上去,给他的感觉简直就像是着了一把钢钩那个样,痛得差一点叫了起来。

小老头这一把,显然还附带的有“拿穴”之功,是以在他五指力收之下,胖喇嘛尽管痛彻心肺,却是丝毫动弹不得,一时间全身连连打颤不已。

“说!”这一次该小老头儿神气了:“你们是哪里来的?要是胆敢有半句谎话,老子马上生劈了你。”

胖喇嘛只痛得脸上成了猪肝颜色,肥胖的下巴,就像是个猪尿泡那样地连连打颤。

“我说,我说,请先放手,才好说话。”

小老头怒声道:“不行,老子就要你现在说,他娘的,你倒是说不说呀!”

一面说时,五指又加了一成力。

胖喇嘛“啊”地痛呼了一声,胸前立刻涌出了一片血渍,小老头如若再加上一成劲道,保管五根手指头一齐都插进对方肺里。就算是铁打的汉子,料他也挺受不住了。

“我说,我说,”胖喇嘛斜歪着身子,一时连口涎都淌了出来:“布达拉宫……我们是布达拉宫来……的……我已经说了……你放了我吧。”

“哼,没这么好的事。”

听见了“布达拉宫”,小老头和那个年轻汉人情不自禁地对看了一眼。

“我们与布达拉宫的人无怨无仇,干什么要来找我们麻烦?”年轻汉人在一旁插口道:

“是扎克汗巴叫你们来的,是不是?”

“该……”

胖喇嘛脸上变成了猪肝颜色,瞅牙咧嘴地道:“是……他老人家要我们留意……留意不认识的汉人,说是……这些……”

忽然一线银光发自一旁瘦喇嘛手上,状如蛛丝,正中胖喇嘛前心,后者身子一阵急颤之后,登时咬牙膛目而亡。

瘦喇嘛自然知道现场这两个汉人的厉害,原来他们二人负有密令,乃系王叔扎克汗巴身边十二亲信之二。扎克汗巴对手下极为严厉,胖喇嘛果真吐出了所负使命,二人即使平安返回,也是死命一条,是以这才在情急之下,施展出扎克汗巴所秘制的最恶毒的暗器“穿心毒线”,出手之间即将胖喇嘛毙于手下。

所谓的“穿心毒线”,实在是一门别出心裁的特海暗器,称得上前所未闻。暗器本身是一道极细的柔钢软链,长可盈丈,施用之时只须向外一抖,随心而发,并可自由收回,缠绕于中指下端,体积极小,细若游丝,设非是白昼强光之下,或可为人发觉,若是黑夜之间,便是目光再好亦难发觉,又以毒线尖端,设有一枚小小毒针,针内设有毒囊,内盛剧毒,一经中人,在极为短暂的弹指之间,便可令对方心脏麻痹而亡。

瘦喇嘛对同伴一经施展出这类穿心毒线之后,身躯绝不敢丝毫逗留,蓦地拔身直起,直向着一扇半敞的窗户扑了过去。

他虽然身法奇快,但却仍有比他更快的。瘦喇嘛身子方自腾起一半,只听见头顶上噗噜噜一阵衣衫荡风之声,一条人影居然后来居上抢先他一步落在长窗之上。恍惚里,瘦喇嘛看见正是那年轻汉人,对方武功之高,简直令他匪夷所思。

一惊之下,瘦喇嘛大吼一一声,右手向外一探,再次发出“穿心毒线”暗器。

这暗器,当初扎克汗巴赠与之时,曾嘱咐非万不得已时不可轻易施展,因普天之下,擅长此暗器者仅此一门而已,而此刻瘦喇嘛却已是第二次出手。

一丝银光,发自瘦喇嘛手上,直向对方那个长身年轻汉人心上穿去。

原来这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人正是海无颜,与他随行的那个小老头却是前此在肇庆不乐行馆遇难,多承海无颜仗义打救脱险的铁马钢猴任三阳!二人此番入藏,旨在寻觅邵一子所交嘱的那一批宝藏,不意方一入境,即与实力强劲的扎克汗巴手下所遭遇。

胖瘦二喇嘛武功原是不弱,无如这一次遇见的对头太过厉害,活该遭难,也算是命该如此。瘦喇嘛“穿心毒线”一经出手,只觉一股绝大的劲力传自对方身上,劲道极大,两相迎撞之下,瘦喇嘛简直把持不住,一个倒栽由空中直跌了下来。

值此同时,海无颜的一只手已飞快递出,只一下已拈住了毒线线身,一收一弹,狰然一声,已深入对方体内,是以瘦喇嘛身躯“扑通”落地之后,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番情景直把一旁观看的那个老喇嘛吓得魂飞魄散,就在海无颜飘身落地的一霎,双腿一屈,扑通一声跪倒下来。

“两位大老爷……饶命!”

海无颜一笑道:“老喇嘛,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快请起来吧,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是他们先下手的,这两个人都死了,还得麻烦你一下,把他们都给料理了。”

“是是……”

老喇嘛一面说,两片手巴骨只是克克直打颤。

铁马钢猴任三阳这时缓缓走过去,他早已对瘦喇嘛所发出的“穿心毒线”感到兴趣,这时便自瘦喇嘛手指上解了下来。

“这玩艺儿好厉害呀,鹅老人家谢谢啦!”

一面说,也学瘦喇嘛的样,将那根细若游丝的毒线,缠到手指上,喜得咧嘴直笑。

老喇嘛这时把两具尸体拉在一边。只是这一会儿的工夫,两具尸体的脸都已变了颜色,黄中带黑,瞪目咬牙,状极狰狞。

老喇嘛打量着这两具尸体,神色间一片慌张。

海无颜料必他有所见,当下安慰他道:“你不用害怕,人是我们杀的,与你没有关系,看你这个神态,好像你认识他们两个似的。”

“是……”老喇嘛木讷的点着头道:“认识,认识……二位大爷……你们可是闯了大祸了……”

任三阳道:“闯了大祸?闯了什么大祸?”

老喇嘛结结巴巴地道:“这两个喇嘛不是普通的喇嘛,二位大爷你们不知道呀,他们是黄衣队的呀,老天,这可不得了啦!”

一面说这个老喇嘛只管注视着地上的尸身,急得团团打转,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海无颜见状微微一笑,他本来急于离开,见状反倒沉下了气,当下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我不是说过了吗,人是我们杀的,与你无关,”海无颜慢慢地道:“你刚才说什么黄衣队?”

老喇嘛想不到对方闯了如此大祸,居然这么沉得住气,一时大为惊讶,一对发亮的眼珠子,只管频频在二人身上打着转儿。

“老天爷……你们连黄……衣队,都不知道?”

任三阳一笑道:“可不是吗!不但黄衣队,连黑衣队,红衣队,我们都不知道。”

“黑衣队?红衣队?”老喇嘛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傻了脸。

海无颜一笑道:“他是胡乱说的,你用不着紧张,只告诉我黄衣队是些什么人吧。”

“是……”老喇嘛叹息了一声,神色沮丧地道:“是布达拉宫的人呀,是扎克汗巴老祖宗的人呀,你们杀了他的人,要想活着走出西藏,那可是太难了呀……太难了……”

他可真是吓得不轻,一面说竟然情不自禁地咧着嘴哭了起来,哈拉子都淌了下来。

“你们想想看,人死在我这里,我也活不了呀!扎克汗巴这个杀人大王要是知道了!我可是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越说越伤心,这个老喇嘛竟然咧嘴大哭了起来。

任三阳忽然大喝一声:“不许哭。”

这声喝叱声顿时就停住了哭声,吓得往后一跄,瞪着对方。

任三阳叱道:“他娘地,一再告诉你,人是鹅们杀的不关你的事,你他娘的哭个鸟呀。这里就鹅们三个人,你不说出来又谁知道?再哭老子先宰了你这个老畜生,也用不着等他娘的什么扎克汗巴了。”

他这一口乡音,老喇嘛听得似懂非懂,无论如何都是被吓得不敢吭声了。

三十六

任三阳原是吓吓他的,想不到这一来还真有用,对方果然被吓得不敢吭声了,当下也就干脆唬人唬到底。

“现在你给鹅们坐下来,好好地听说,要是再大哭大闹,哼哼,可休怪鹅老人家对你不客气。”

老喇嘛虽不能全懂他说些什么,但察言观色却也差不多明白了一个大概,只管眼巴巴的向对方瞪着。

任三阳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凳子,老喇嘛就规规矩矩地过去坐了下来。

倒是一旁的海无颜有些不忍地安抚他道:“你先静一下,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的。”

任三阳道:“既然是布达拉宫扎克汗巴那个老混蛋的人,平常不知道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早就该死了,你刚才说什么黄衣队来着?”

老喇嘛愕了一下,才算明白对方的意思。他长叹了一声道:“我好心地告诉你们,你们竟然不听,黄衣队的喇嘛在我们西藏比神仙还厉害,谁敢惹?他们抢劫、杀人、放火什么坏事都干,谁要是惹了他们,那可就不得了啦!”

海无颜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老喇嘛想了想道:“人多啦,总有七八十个,这两个人就是黄衣队的,他们两个一个叫章呼加、一个叫班赤,我们这一带几百里的喇嘛庙都归他们两个管,每年四季,都得按规定交出税银子,少一个都不行。”

海无颜点点头道:“这么说来,这个扎克汗巴果然是可恶极了,你们这些人难道就甘心受他们剥削不成?”

“大爷呀,”老喇嘛提起来,像是有一肚子苦水:“我们哪敢呀,不要说我们几个小庙了,就是整个西藏,连蒙古都算上,谁不知道这位老祖宗活佛爷的厉害呀,他要是杀起人来,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里的老百姓可真是可怜极了。”

提起了这些冤情,老喇嘛的胆子似乎大了不少。只见他屈着手指头算道:“二位大爷听听这算是哪门子的王法?我们喇嘛庙要缴庙税,开小店要缴店税,骡子马骆驼畜牲每一样都跑不了,种地的有地税,就是人死了也要缴埋葬钱,更不要说别的任三阳嘿嘿一笑道:“你们这么多人可以联合起来抵抗呀,为什么不反抗?”

“大爷这是说笑话了。”

老喇嘛摇摇头叹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位活佛老祖宗到底有多厉害,去年我可见识过一回,说他是神仙托胎转世吧,还真有点像……”

任三阳挤了一下他那双猴眼:“你是说他身上有功夫?”

“咳,可厉害了!”老喇嘛道:“岂止是功夫?大家都说他是神仙转世的!本事可大了,那一天在庙会里,大家都亲眼看见了,他一个人亲手打死了三条牛,三条大犀牛,这可不是瞎吹的哟!”

任三阳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变,看了海无颜一眼,再转向老喇嘛道:“你把他杀牛的事说出来听听。”

老喇嘛面色犹带惊悸地道:“老天爷,那可是我亲眼看见的,三条大犀牛,被他一手一个,都给杀死了。”

任三阳似乎特别注意听,插口道:“他是用刀杀的吧?”

老喇嘛摇头道:“哪里是刀器,用手,每个牛肚子上一巴掌,这么又大又壮的牛,竟然活生生地倒了下来,鼻子眼睛里到处往外冒血。”

任三阳脸上立刻现出了无比惊异之容,转向海无颜道:“兄弟!这可能么?”

海无颜哈哈地道:“这是‘五行掌力’,想不到这个扎克汗巴如此厉害,倒是出人意料!怪不得他敢在这里如此作威作福

说了这几句,海无颜随即站起来,向任三阳道:“我们也该走了!”一面说,取出了一锭银子,双手交向老喇嘛手上道:“这点钱,算是酬谢你为死的两位多辛苦了。”

老喇嘛这一次没有再客气,着实地收了下来。

二人别了老喇嘛,走出庙外,一阵寒风袭来,任三阳打了个哆嗦道,“啊唷,好冷!”

这才想到敢情肚子早就饿了。

前面不远就有一个饮食摊,这里叫“食园子”。

高高的羊皮篷子搭出去老远,四面也是同样的羊皮围着,围子外面拴着一串串牲口,马、骆驼、骡子、驴子什么都有。

海任二人拉着牲口一径来到食园子面前,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由二人手上接过了牲口拴上,为他们撩开了帘子,二人这才进来。

篷里篷外感觉起来可是差多了,外面是冬天,里面简直是夏天。红红的火焰,由当中一个大炉子传出来。火上烤的有全羊半牛,铁板上置着此地人主要粮食“馍馍”,皮桶子里盛的是羊奶、骆驼奶!喝骆驼奶、吃馍馍、兽肉,就是本地一等一的享受了。

眼前这个地方,地当要冲,各方商旅云集。虽是藏人占绝大多数,但间或介有蒙族客人来往,是以饮食较趋于大众化。

海无颜与任三阳大概是这里面众多吃客当中,仅有的两个汉人了。

时近黄昏,正是晚餐时间,各方商旅云集,食棚子里乱哄哄的。一群西藏人正在炉边上喝茶吃肉,另一边几个蒙古人正在炉边烤肉,棚子里通风设备不良,弄得到处乌烟瘴气,像是洒下一天大雾似的。

海无颜与任三阳因为穿着本地人装束,倒也不曾引起别人注意。

两个人进来之后,找到了篷边一角蹲下来。这里实在很简陋,连最起码的座位都没有。

大多数的客人全都蹲着吃,虽有一圈矮木坐凳,却是高不及膝,早已被人占满了。

任三阳这一次与海无颜同行,早已把他脾气摸得十分清楚,知道他生性最是喜洁,像是这种场合,必然为其见弃,不禁侧脸看着他道:“怎么样?老弟台……”

“就将就一下吧!”海无颜一面说,就在那个角落里盘膝坐了下来。

任三阳嘿笑道:“你能将就,鹅还有什么不能将就的,有什么办法!这叫做入乡随俗。”

该时,他也学样儿,盘膝坐了下来。

一个像是罩着整块桌布的毛头小伙计走过来,一人发给他们两大块“馒头”,这种“青棵粉”制成的食物,又重又沉,好处是经饱,又能久置不坏,外出之人只要备上两个这玩艺儿,加上风干的肉脯,吃一顿准保一天都不饿,只是一经冷冻之后其坚如铁,牙不好的人休想咬得动它。

任三阳最怕吃它,所幸这时的馒头是新烤出来,吃起来还有松软的感觉。

二人要了大块烤肉,蘸着盐水倒是吃得很香!任三阳早年走南闯北,哪里的风俗都懂一点,西藏也不是第一次来,还能应付几句藏语。自然如果以此就能冒充西藏人还差得远。

二人吃饱了饭,海无颜闭目养神,任三阳却闲不住站起来,溜向一边,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藏语,向这里的伙汁打听一切,包括往拉萨的路程怎么走法。

忽然身边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这可遇见了俺老乡啦,难得,难得!”

任三阳偏头看时,敢情不知何时身边站着一个黄不拉咭的糟老头儿。

看老头儿这身装束,可真是好德性。里面一身灰布大褂,外面罩着羊皮统子,却是长仅及膝。这老头儿看来端的岁数不小了,头发俱都花白,戴着一顶破毡帽,后面的头发却结着像是马尾巴样子的一大截,无论汉蒙满回,可都没有这样的装束,身材高矮倒是与任三阳差不多。

任三阳心里正自纳罕,刚才曾经仔细地把这里人都看遍了,居然会没有发现这个人来,也不知他忽然间从哪里蹦出来的。

对方这么说,任三阳也就向着他点点头,老头儿耸了一下背上背的一个包袱,眯着两只眼道:“老乡,你是要去拉萨城里吧?那敢情好,我也要去,等我吃饱了,我们结个伴儿一块走吧。”

别看这个黄干的老头儿不起眼,在他鸟爪子也似的那只右手上,却戴着碧绿的一个大马镫戒指。

任三阳半生从事黑道上生涯,金银珠宝司空见惯,算得上相当识货的行家。眼前这个干老头儿的手一入其目,顿时令他心里怦然一动,立时认出是一块上好翡翠。其次,在任三阳明锐的眼角瞟视之下,立刻为他发觉到,这个干老头的另一只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名贵的戒指,猫眼石的。光只是这两枚戒指,无论到任何一家珠宝店去估价,少说也要上万的银子。

戒指本身虽名贵,倒也不足令人吃惊地步,妙在出现在这个黄干的老头儿手指上,就不能不令人大吃一惊了。

干老头非但手上的两个戒指身价不凡、拿在手里的一根细长旱烟袋杆儿,更非平常之物。寻常旱烟袋杆,只不过在竹子身上打转,像是湘妃竹就称得上很名贵的了,而眼前拿在这个干瘦老头儿手上的旱烟袋杆儿,竟然是清一色的黄玉杆儿,白铜烟锅,汉玉的烟嘴,看上去端的十分名贵了。

只是这烟杆儿尽管身价名贵,却也同那两枚戒指一样,错在选错了主子,拿在眼前这个瘦黄干瘪的窝囊老头儿手上,可就不衬其名贵了。

话虽如此,他们却带给任三阳无比的震撼的感觉。

“嗯,”他一面打量着干老头那张黄焦焦的脸,微微点着头,嘿嘿笑了两声:“倒是巧得很,还没有请教老人家你的高姓?”

“胡!”干老头喷出了一口烟:“古月胡,兄弟你呢?”

任三阳走到哪里都被人称兄道长,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兄弟,打量一下对方果真像是比自己要大上几岁,也就认了。

“鹅姓……”一面说,任三阳打了个哈哈。

依他道上的规矩,是不轻易把姓氏告诉人的,就这么干笑了几声,算是把这码子事给岔过去了。

干老头倒也不介意,用手里的旱烟袋指了一下角落里的海无颜道:“那边上的一位,想是跟老乡你一路的吧,你先过去,我这就过来请教。”

任三阳心里不禁又是一动,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点头道:“好了,候教了。”

干老头点点头往里面拿吃的去,任三阳不禁又打量了一下他的背影。

对方虽是又瘦又小的身材,却背着这么老大的一个包袱,以致使凡是挨着它的人,都被撞开来。

干老头脚上穿的是一双“老翻毛”,一条青绸子裤,又肥又大,裤脚却用带于紧紧扎住,这身装扮即使在不懂得穿衣服的西藏人看起来也显得太邋遏了。

返回到原来坐处,海无颜已睁开了眼睛。

任三阳一面盘膝坐下道:“刚才那一位,想必你已经看见了?倒要防一防。”

海无颜点头道:“我看见了。”

任三阳摇头一笑道:“鹅是越活越回去了,在江湖上跑了半辈子,才知道见识阅历都不行,凭良心说,比起兄弟你差远了。”

海无颜摇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江湖上的事原本就变幻无常,今日之是难免为明日之非,就像眼前这一位,我就拿不准他的斤两。”

“说得也是!”任三阳道:“鹅也正在纳闷儿呢。”

说话之间,只见那个干瘦老头,手上拿着食物,正自向这边走来。

见面露牙一笑,露出两颗金牙道:“二位都饱了?坐在这儿消化食儿呢!”

任三阳似乎已对此人发生了兴趣,他是老江湖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把这个人摸清楚,当下呵呵一笑。

“好说,好说,老兄你请坐,你请坐。”

一面说把身子往里挪了一些,空出了地方让对方坐下来,干瘦老头连连点头称着谢,一面蹲下身子,把背后的那个大包袱卸下来。

大包袱里面也不知包的是些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碰”地一声,敢情分量相当的沉。

任三阳装着挪身子,用胳膊时子在那个大包袱上碰了一下,只觉得里面硬梆梆的,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干老头儿放下了包袱,干脆就坐在上面,这才见他手里拿的是油饼,卷着大块的烤羊肉和大葱,别看人瘦,还是真能吃,风卷残云似地,没几下子就把像是儿臂般大小的一卷子饼吃下了肚。

任三阳奇怪地道:“咦,老乡,这油饼你是在哪买的?”

干老人呵呵一连笑了几声,把一碗浓茶喝下去,这才清清嗓子道:“我不说你当然不知道了,出去往南走,有家隆记油号,是汉人开的,他们那里卖饼和杠子头(一种硬质的锅饼),每回经过那里,我都买他一大蒲包,够我十天半个月吃的!怎么,来一张吧!”

一面说就要开包袱拿饼。

任三阳按着他道:“不用,不用,鹅只是问问罢了,既然知道了地方,等一会路过那里去买就是了。”

“晚了!”干老头饼下了肚,精神抖擞地道:“老隆记的买卖我最清楚了,一天只开一回,一百张饼,两百个杠子头,卖完了就拉倒,这会儿去八成是没有了。”

说时他已打开了包袱,由最上层拿出了一个蒲包,里面果然装着满满的饼,还有杠子头。

干老头用油纸包了十来张饼交向任三阳道:“喏喏……拿着吃吧,这又不值什么钱。”

任三阳还要客气一番,两个人推让了起来,这里面却小有插曲。

任三阳的手表面上托着饼往外推,却把翘起来的两根手指向对方干老头手上“分水穴”

上拿去。

当然,他的手极巧妙,对方这个干瘦老头设非是武术行家,便万难看出来。当然,果然他不懂武术,任三阳一测即知,也就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任三阳虽然论武功不及海无颜与不乐岛三位岛主甚远,但却也不可轻视。

他因为认定了对方这个小老头儿不是好相与,这才会有此一探。

哪里知道,眼前这个干瘦老头竟然会没有中他的道儿,任三阳自信极见灵活的手指,竟然连连都接了空儿,简直不知道对方这只手是怎么躲的。

这本是瞬息间事,任三阳心中方自一怔,一包油饼已到了手上。突然间,那包饼像似重有千钧,任三阳猝惊之下,力贯双臂,用力地向上一扳,才算没有当场出丑。倒是那股沉重的力道,只是猝然一现之后,立刻隐于无形,十来张饼经任三阳这么大力往上一抬,俱都破空而出,飞了起来。

这本来是当事者二人都没想到的事情,任三阳见状益加地慌了手脚。

说也奇怪,那猝然飞向天上的第一张饼,却是无巧不巧地落在了一旁默坐未语的海无颜摊开的手上。第二张,第三张,所有的饼层层有序地全数都落在了他手上,就连那张包饼的油纸都不例外。干老头先是愕了一下,立刻呵呵笑道:“这敢情好,全扔不如全接,小兄弟,真有你的。”

海无颜转身把饼交向发愣的任三阳道:“却之不恭,我们也只好收下了。”

一面说他随即站起,向着面前干瘦的这个小老头道:“这些饼不便白收,这么吧,就算我们向你老人家买的吧。”

手腕轻振,一串制钱已自掌上飞起,直向对方老人手上落公。

瘦老头一声干笑道:“好说。”

一伸手,“唏哩!”一声,已把空中落下的这串制钱按到了手上。

接是接着了,却只见瘦老人那张黄焦焦的脸上一阵子泛白,瘦小的身子微微摇了一下,却由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多谢盛情,我只好收下了。”

说着,便把手上的一串制钱揣进了怀里。

海无颜微微一笑,道:“盛情,盛情!”转向任三阳道:“天不早了,我们先走一步了。”

任三阳哪能看不明白?海无颜手底下的功夫,他岂能会不知道?仗着那小小一串制钱由空中落下,如无千钧力道,万万是接他不住,对方小老人竟是接住了,只此一点,已足可证明对方是何等样的角色了。

双方虽然是在作一番表面上的客套,可是这般出手也透着新鲜,自然惊动了篷内的众多吃客,一时俱都往这边挤来,只是海任二人已向外步出。

那个干瘦的小老头在一阵微微发愣之后,随即又回复自然,这时若无其事地呵呵笑着,嘴里说着道地的藏语,把围观的人群纷纷赶走,他若无其事地又坐到了那个大包袱上,继续抽他的烟。

他当然不会真的无动于衷,仅仅只保持了一小会儿工夫的镇定,随即背起了他的大包袱,向棚外步出。

马在缓缓地走着。

尤其是驮着像是沉重行李的那只骆驼,似乎永远也快不了,每走一步,拴在骆驼脖子上的串铃,就会发出叮叮的响声,听在耳朵里,有说不出的一种宁静感觉。

静静的拉萨河水,永无休止地向前面流着。

水流水无休止,使得河床低陷,当此初冬光景,有些地方水浅得都看见了河底,游鱼可数,引来了不少人沿着河岸在叉鱼。

空气是那样的稀薄,但却是最新鲜清洁的。

海无颜跨马在前,他似乎一切事都胸有成竹,根本就没有见过他遇事张惶失措过。比较起来,一向老谋深算的任三阳反而显得有些沉不住气的样子,不时地扳着马鞍,频频回头张望着什么。

风吹过来,给人的感觉,有似万针齐发,痛得紧。

空中那只白头兀鹰,盘旋着有老半天了,忽然一声尖鸣,束翅而下,紧接着,黄草丛里一阵子劈啪振翅扑打声,大兀鹰再振翅飞起之时,爪子上已多了一只兔子,眼看着它疾腾猛升而逝。

任三阳由不住叫了声:“好家伙!”

身后忽然叮叮叮地响起了一阵子铃声,任三阳立刻回过身来,却见两只“飞骆驼”,快速地由身后赶过,紧接着掠过二人直驰而前,身后扬起了十丈黄尘,像是一层烟雾般的,瞬息之间,已吞噬了前去的背影。

两匹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任三阳眨着一对黄眼睛珠子,不禁道:“唷!老弟台,看见了没有?这是什么玩艺儿呀?”

海无颜冷冰冰地道:“难道你第一次见过飞骆驼?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任三阳干咳一声道:“不是的!飞骆驼谁还能没见过!鹅是说骑在骆驼上的那两个人可透着有些儿玄。”

海无颜点点头道:“是布达拉宫的喇嘛?”

“可不是吗!”任三阳睁圆了一对眼:“敢情你也注意到了?”

海无颜道:“他走他的,我们走我们,各不相犯,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轻轻挟了一下马腹,两匹马又自继续前行。

“记住!”海无颜关照他的伙伴道:“不要再多事了,我们此行的身分,应该越隐秘越好。”

任三阳一笑道:“这个鹅知道,不过话可得说在头里,要是这些兔崽子真敢撒野欺侮人,那鹅们也不能太客气了,到时候,你只管在马背上看热闹,一切都有我呢!”

一面说时,他情不自禁地四下又打量了一眼。

“你是在找谁?”海无颜微笑道:“是找那个背包袱的小老头儿?”

任三阳笑道:“可不是,刚才情形你也没说,鹅心里可一直在嘀咕,那个小子,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好东西,你看……”

海无颜道:“是不是好东西,用不了多久我们就知道了,走着瞧吧,他放不过我们的。”

任三阳呆了一呆道:“这么说,这个老家伙也是为了那档子事来的?”

“往后看吧。”

“兄弟,”任三阳道:“刚才你伸量了他一下,这个老小子他到底是什么路数?”

“还拿不太准,不过相当扎手!”海无颜喃喃地道:“他竟然能接着我的‘金风劲’,就证明不是易与之辈。不过,能不能接得下来我们,他心里应该有数!他要是再来可就有点不知自量了!话虽如此,来则不善,善则不来,我们倒是不能不防着他一点。”

任三阳点点头道:“不错,看起来这个老小子还很有两下耍子,只是凭他这分扮相,鹅还是真想不起来武林中有他这么一号!这倒是怪事。”

海无颜其实心里想到了一个人,只是还不能确定罢了,当下微笑了一下,继续策马前行。

二马一驼继续前进着。

黄草地里散播着淡淡的一层烟雾,牧畜的人正在把牛马羊群往回家的路上撵。

前行了约有一箭之程,即见不远处有一座四角驿亭。西藏的建筑多属佛教性质,这个小小亭子,看来也是如此,亭顶上雕塑着盘膝打坐的四尊佛像,一色的黄琉璃瓦映着彤云,交织成一片绚丽的颜色。

亭子外拴着两骆驼,亭子里坐着两个人。

黄衣,尖帽,正是刚才快速飞驰过去的那两只飞骆驼,却没有想到竟然会停在了这里。”

任三阳立时勒住了马道:“唷!兄弟,看见没有,这不是刚才过去的那两块货么?”

海无颜瞅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快速地策马过去,不容坐骑来到亭前先已腾身而起,极其轻快地已飘身入亭。

任三阳见状料知有故,忙即快马跟上,纵身入亭。

却见海无颜正注目座上的两个黄衣喇嘛。

任三阳原以为海无颜一经入亭,必将会施展迅雷不及掩耳手法,猝然向亭子里的两个喇嘛出手,是以他一经入亭,即刻施展“横身打虎掌”,陡地跨前一步,向着二喇嘛其中之一的背上击去。

原来那两个坐着的喇嘛,即使在任三阳动手出招之时,依然纹丝不动。

任三阳招式方自递出,忽然觉出情形有异,只是招已用老,再想收手已是不及。这一式“横身打虎掌”好不厉害,双掌上力道万钧,只听见“嘭!嘭!”两声,先后俱都击在了那个黄衣喇嘛背上。

中掌的黄衣喇嘛,上半个身子一时剧烈地摇荡了起来,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不倒翁,奇怪的是坐着的臀部,就像是被什么胶之类的东西粘在位子上的,任由他上身摇动得这么厉害,却不能把他与股下的座位分开来。

任三阳心中一怔,这才发觉到海无颜的一双眼睛,微似责备地正在盯着自己。

“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他们早已经被制住了。”

一面说,海无颜已自移步走向另一个黄衣喇嘛前面,任三阳心里一动,忙自跟上。

却见这个喇嘛,留着满脸的络腮胡子,圆瞪着一双铜铃大眼,一张长脸上布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粒,下颚紧咬,满脸痛苦模样。

任三阳眉头一皱,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身子一转,随即又来到了另一个喇嘛面前。这个喇嘛正是为他方才双掌所击,由于任三阳所施展的掌力过于疾猛,到此刻为止,动荡的身势兀自未能平息下来。

这个喇嘛虽然坐势一如前者,只是表情却更见狰狞,只见他怒目凸睛,面前血渍一片,七孔见血,敢情已经死了。

海无颜看着任三阳叹道:“我原可救他一命,你何忍加速其死,岂不罪过。”

任三阳眨着一对黄眼珠,只管瞧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身形一闪,来到了那个未死的黄衣喇嘛面前。

“鹅知道了,”他一面打量着这人的脸,缓缓地说道:“八成儿是教人给点了穴了。”

海无颜摇摇头道:“并不是这么简单,你再看看。”

任三阳伸手在这个喇嘛身上轻轻推了一下,后者身子微微摇动了一下,脸上立刻现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吓得他赶忙把对方身子稳住。

“这是怎么回事?”

凭着他数十年的江湖阅历,竟然会摸不清眼前是怎么回事!不觉转脸看向海无颜。

海无颜点点头道:“这个人是存心在伸量我们的功夫,你把这个喇嘛的帽子摘下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就知道了。”

任三阳依言摘下了这个喇嘛的帽子,顿时神色一凝。

敢情就在这个喇嘛的光头顶上,印着一个清楚的掌印。掌印是鲜红色,和一般情形不同的是:这个掌印竟然是凸出来的,鲜红欲滴,活像是贴在对方头上的一只红手,莫怪乎任三阳会为之大吃一惊了。

海无颜一声不吭地注视着,脸上表情沉着。

任三阳身形再转,来到了已死的那个黄喇嘛面前,照样地揭下了他头上的帽子,情形依然。这个喇嘛的光头顶上,同样地留着一个清晰的掌印,颜色照样鲜红,和另一个比较起来,唯一不同之处,只是那个掌印显然未曾凸出罢了。

任三阳冷笑了一声,看向海无颜道:“海兄弟,鹅的功力远不如你,你却是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噢!慢来……江湖上好像传说有过一种叫‘通天红掌’的功夫,莫非就是………

“这一次你猜对了!”海无颜点头道:“正是‘通天红掌’。”

任三阳倏地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是‘红羊门’的武功?这一门的功夫,不是早已绝迹江湖了?”

海无颜冷冷一笑道:“据我所知,最起码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是谁?”

“娄全真。”

“娄……全真……”任三阳用力地挤着一对小眼睛,良久才似由记忆深处,翻出了一点头绪:“噢……娄全真……娄全……真……鹅记起来了,你是说红羊门当年四大弟子之一?”

海无颜点头道:“不错,当年红羊门遭劫之事,我还没有赶上,我只是由后来的传说中获知罢了,据说红羊门被江南七侠一场大火焚烧殆尽,其掌门人红羊老祖在坐关之中应了劫数,全门上下俱都遭了劫,那一次江南七侠固然秉诸正义,唯一见弃于武林的是,他们不该勾结官军,借助了官家的势力。”

“对了,”任三阳连连点头道:“那时候鹅还是小孩子,不过这件事鹅记得很清楚。”

海无颜目光在眼前二喇嘛身上一转,接下去道:“据说红羊门的四大弟子正好因事外出,不在本门,因而免于这场杀劫,可是在七侠发动全力追索之下,四大弟子之中三人俱都未能逃脱,先后都以红羊教匪送入官门,遭了杀身之祸。”

顿了一下,海无颜才看向任三阳道:“这件往事,是否如此?”

任三阳点头道:“还是你的记性好!经你这么一说,鹅可是记起来了!不错,是有这么一件事,据说那三个人解往襄阳府,都砍了头,三颗脑袋一直就悬在襄阳府城门楼上,为的就是引来那条漏网之鱼,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海无颜道:“他叫娄全真。”

“对,娄全真,”任三阳迷糊地摇摇头道:“后来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这个姓娄的要是还活着的话,总也有七八十岁了吧!你以为他还会活着么?”

海无颜冷冷一笑,接道:“他当然活着。”

随即用手一指眼前的两个黄衣喇嘛:“这两个就是最好的证据,这个天底下,除了红羊门的传人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施展‘通天红掌’的了,不是他又是哪个?”

任三阳怔了一下,神色之间一片紧张地道:“你以为……他早?……”

海无颜冷冷一笑道:“就是刚才在食棚子吃饭时候,碰见的那个小老头……”

“真会是他?”

“往后再看吧。”

海无颜冷笑了一声道:“他是在伸量我功夫,通天红掌举世罕匹,他料定我解不开这个扣子,故意施点颜色给我们瞧瞧,要我知难而退,哼哼!”

任三阳眨了一下他的小眼道:“是这么一回事么?那鹅们岂能就这么认栽了?”

海无颜冷冷地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娄全真,他来这里到底是安着什么心?要是他也志在布达拉宫的那些东西,这件事可就不能就此而了。”

任三阳叹了一声道:“老弟!这还用说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来到这里的人,又能有几个例外?”

一面说,他走过去继续打量着黄衣喇嘛头上的那个凸出的红巴掌印子,扭过脸来向海无颜道:“快想个法子吧,晚了连这一个也活不成了。”

海无颜道:“听你口气,显然你还不知道这门功夫。你放心,即使我救不了他,他也死不了的。”

任三阳奇怪的道:“这又为什么?”

海无颜道:“通天红掌乃属至阳之力,眼前情形,很明显的那个人并无意取他们性命,只不过是用元阳真力镇住了他二人的海底玄关,就势封住了他们下盘穴道,是以下身才会重有千钧,虽着重力而不倒了。”

任三阳抱了一下拳道:“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老弟台,看来你真是无所不精,鹅算是真服了你了。”

海无颜微微一笑道:“你先不要服我,眼下我并没有把握是不是一定能解开这种手法,等我救活了他以后,你再佩服不迟。”

说时,他已转身来到了这个黄衣喇嘛的正面,先伸出二指在对方眉心上轻轻点了一下。

就只这一点之力,眼见着那个黄衣喇嘛全身打了一个抖颤,那双怒凸而出的眼珠,忽然间为之收敛了不少,耳听得对方腹内起了一阵咕咕疾鸣之声,上身也就越加地动得厉害。

任三阳虽然也算得上是内家高手,但是对于眼前海无颜所施展的手法却是莫测高深。

海无颜收回了手,微微冷笑道:“以此看来,他的通天红掌不过只有七成火候,这点小门道还难不住我!你站开一点,免得脏了你的衣裳。”

任三阳微微一愣道:“怎么会脏鹅的衣裳?”

话虽是这么说,脚下却也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是时海无颜已缓缓伸出了一只手,实地按向对方顶门之上,这个动作极为突然,速度奇快,当然加诸在这只手掌上的力道,却是看不出的。

在这阵子掌上力道灌输运行之下,眼看着黄喇嘛脸上神色一阵白一阵红,红时如血,白时如霜,蓦地海无颜身子往上一腾。

随着他腾起的身子,就只见这个黄喇嘛大嘴张处,“哇”地一声,吐出大口秽物,整个身子向前栽倒了下去,“嗵!”倒向地面。

紧接着黄喇嘛嘴里已发出了连续的“啊唷”呼叫声。

任三阳见状呵呵笑道:“好了!救过来了。”

一面说,跃身而前,一伸手把赖在地上的这个喇嘛给提了起来,就势反手一摔,“扑通!”跌出丈许以外。

黄喇嘛叫得更大声了。

任三阳嘴里连声骂道:“他娘的,老兔崽子,鹅老子这是救你的命,你知不知道?”

一面说,身形连续起落,单手抡处,继续又把这个黄喇嘛摔了四五回。

每摔一次,这个喇嘛就叫得更大声一些,最后乃至号陶大哭了起来。

海无颜悉知任三阳借助此一番摔砸。其实不过为了使对方血液畅通而已,是以也就没有加以阻拦。

那个喇嘛老大的岁数,竟然会像孩子也似地哭个不止,一时涕泪滂沦,连连喘哮不已。

他边哭边说,说的都是西藏话,海无颜也听不懂他是在说些什么。

任三阳一跃而前,略施力道,一脚踏在了这个喇嘛背上,后者立刻杀猪也似地叫了起来:“好汉爷饶命,饶命!”

任三阳哈哈一笑,看着海无颜道:“怎么样,这个老小子想跟鹅玩鬼吹灯,他娘地,差得远呢!”

嘴里骂着,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黄喇嘛叫得更大声了。

任三阳笑道:“老小子,你死不了,鹅脚下有数得很,原来你也会说汉语,那好得很,鹅问你,你们哥儿俩这是在表演什么双簧?”

这个喇嘛虽然会说汉语,但是究属有限,任三阳那口浓重的陕西乡音,他实是似懂而非,尤其是什么“鹅”“双簧”他是一窍不通。聆听之下,一时只管怔怔地抬头看着任三阳发傻,半天才喃喃地道:“演……什么黄……我听不懂。”

任三阳嘴里骂了声“老兔崽子”,再待脚下用力,海无颜却唤住他道:“算了,他也被折腾得够了,你叫他起来,我慢慢问他。”

海无颜这么说,任三阳才放下了脚,一面向那个黄喇嘛道:“站起来好好地说,要是有半句假话,鹅要了你的命。”

黄喇嘛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晃晃摇摇地站了起来。

海无颜指了一下石凳道:“你坐下来说话。”

黄喇嘛方才虽然不能行动,可是心里却十分清楚,知道自己这条命全是对方这个年轻汉人所救,这时见他态度远较那个老的要和善得多,更是心存感激。当下向着海无颜合十拜了一拜,随即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海无颜道:“你不用害怕,我有几句话问问你,说明白了我就放你离开,只是你要是骗我,却休怪我手下无情,你知不知道?”

黄喇嘛点点头道:“恩人放心,只要我知道的,一定会实话实说。”

“好!”海无颜道:“首先我要问的是,你是不是布达拉宫扎克汗巴手下‘黄衣队’的喇嘛?”

这个喇嘛聆听之下,微微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道:“是。”

“那么,这一次出来,你们有什么任务?”

“这……”黄喇嘛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不发:“这……我们是……”

“是奉命搜寻入藏的汉人是不是?”

黄喇嘛顿时一呆,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你已经知道了。”

海无颜点点头道:“我需要知道得更清楚一点,你就实话实说吧。”

黄衣喇嘛叹了一口气道:“者祖宗命令我们到各处找寻入境的汉人,说是这些汉人,都不是好人,要对我们布达拉宫不利,所以命令我们,只要看见了汉人,就……就……”

“就格杀勿论,”海无颜冷冷一笑道:“是不是?”

黄衣喇嘛也知道事已至此,狡辩无益,当下只得点头,苦笑道:“谁知道你们汉人,都这么厉害,看来要杀你们,也只有让老祖宗自己出手了。”

“老祖宗”指的是扎克汗巴,这个人到目前为止,对于海无颜、任三阳来说,还都是极陌生的。早就听说了他是如何厉害,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厉害到如何程度,却是无从得知。

海无颜冷笑道:“听你的口气,你好像曾经见到过好几次汉人,为什么你会认为每一个汉人都是厉害的?”

黄衣喇嘛摇了摇头道:“老实说,连二位大爷,这是我最近第三次见到的汉人了。”

任三阳道:“说说看。”

“第一次,”黄喇嘛说:“我遇见的是一对年轻漂亮的汉人夫妇,他们两个人在布达拉宫附近逗留了好几天,老祖宗派了我们几个人去察看一下,谁知道这个看起来很文静的汉人,竟然武功高强,那个女的也十分厉害,我们一共去了四个人,竟然有两个被他们打伤了,他们轻功也很好,等到我们再出去抓他们的时候,他们两个竟然逃跑了。”

任三阳听到这里,情不自禁的看了海无颜一眼,随即转问这个黄喇嘛道:“你说的这个人,是什么长相?”

黄喇嘛想了想点头道:“噢,是两个很好样子的人,男的白,女的美。”

任三阳道:“他们两个人衣服是不是也很漂亮?”

“对了!”黄喇嘛奇怪的道:“咦,你怎么知道?”

任三阳一笑,骂道:“他娘的,是鹅问你,还是你问鹅?给你个笑脸,你小子就得意忘形。”

黄喇嘛经此一骂,才又搭下了眉毛,一脸沮丧地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一路的。”

任三阳道:“你别管鹅们是不是一路的,反正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黄喇嘛愣了一下,连连点头,嘴里答应着。

海无颜一直在留神听,其实黄喇嘛方一道出那对年轻夫妇,他已猜出了是淮,再经他这么刻意一形容,顿时更加证实无误,为恐任三阳把话题扯远了,当下忙即继续追问下去。

“第二次呢?”海无颜问道:“你又遇见了什么人?”

“第二次也就是刚才所遇见的这一次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像是立刻罩下了一层寒霜,似乎犹有余悸。

“这个人太厉害了!”黄喇嘛喃喃地道:“想不到他是那样的老……却是那么厉害。”

海无颜道:“我知道你说的这个人了,一个又干又瘦的小老头,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包袱。”

黄喇嘛又是一怔,喃喃道:“难道,这个人你也认识?”

任三阳怒道:“少废话,说下去。”

黄喇嘛这才接下去道:“就是这位大爷说的这个人,也是我们两个认人不清,只以为这个老汉人岁数这么大了,一定没什么本事,先把他抓回来再说,却没有想到这个小老头儿武功高极了、简直是个老神仙,我看他的本事,真跟我们老祖宗差不多。”

任三阳不耐烦地道:“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说,他为什么把你们两个定在这里?”

黄喇嘛叹了一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我同伴原来想把这个老头儿抓回去向老祖宗交差,却没有想到才一出手,就被这个老头儿给制住了,把我们两个一手一个给提了起来,哼哼!别看这个人个头儿又瘦又小,他的力量可是大极了,我们两个人在他手里,简直就像是比球还轻,被他一路上抛来抛去,把我们轮流丢向天上,哎唷,这个罪可是受得不轻。”

任三阳道:“后来呢,怎么你们两个又会到了亭子里?”

黄喇嘛哭丧着脸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糊里糊涂地被他一路丢上摔下,不知怎么回事就到了亭子里。”

“他把我们放下来,在我们每人背上拍了一下,我们两个便都不会再动了。”黄喇嘛继续说道:“原来这个老头儿他会说我们的藏语,当时他告诉我们两个人说,我们两个人不该找他的麻烦,本来应该打死我们的,因为我们大概是认错了人。他说我们真正应该抓的汉人就在后面,不久就会来到,所以特别开恩,用一种特殊的手法,把我们两个定在亭子里,他说如果后来的两个汉子看见我们,一定会来救我们。”

顿了一下,他才又苦笑道:“可是这位老人家又说,这完全看我们两个的命了,他说后来的两个汉人虽然武功高,可是也不一定能救得了我们,救活了算我们命不该死,救不活算我们命该如此,结果……结果……就碰见了你们,他倒是算得真准。”

海无颜道:“这个老人你以前可曾见过?”

黄喇嘛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从来也没见过,他的本事真大啊!”

海无颜缓缓问道:“当今布达拉宫第十五王扎克锡活佛,他的情形怎么样?”

黄喇嘛怔了一下,才道:“他……病了。”

海无颜一惊道:“啊,什么时候病的?”

“这……这个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只知道这几月他一直都不太舒服。”

“那么,西藏的政务又由谁来负责管理?”

“当然是他的叔父扎克汗巴老祖宗,活佛爷爷了。”

说到“扎克汗巴”其人时,他总是双手合十,现出一副恭谨的样子。相反地,在说到当今藏王扎克锡活佛时,却并无些许恭敬神态,由此可知该王在布达拉宫是如何地遭到歧视,而王叔扎克汗巴又是如何地跋扈和嚣张了。

海无颜一经证实了第十五王如今处境之后,益加地感觉到事态的严重,真正是事不宜迟了。

一旁的任三阳自从由海无颜嘴里得悉布达拉宫情形之后,对于当今藏王扎克锡,早具同情,这时听黄喇嘛这么一说,证明所听之一切信属实情,一时实在气不过,上前用力地向黄喇嘛踹了一脚,后者无防之下,被踹得由位子上跌了下来。

“大爷,饶命!”

按说这些喇嘛,既是扎克汗巴手下“黄衣队”的人,武功都非比寻常,只是眼前这个喇嘛在连番受挫之下,早已心惊肉跳,如惊弓之鸟,况乎自为通天红掌所伤之后,此刻犹是百骸尽酸,是以明见任二阳脚踢过来,却是闪躲不开,被踢得滚落在地。

任三阳再在他前胸上加上一脚,黄喇嘛更是杀猪似地大叫了起来。

海无颜看不过去,皱眉道:“算了,算了,他已受伤不轻了,你还折磨他干什么?”

任三阳气呼呼的道:“兄弟,你难道没听见,这小子狗仗人势,平日仗着他主子扎克汗巴的势力,不知干下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居然连当今藏王也不看在眼里,这种小人还留着干什么!不如早一点送他上西天的好。”

一面说,一面脚下加劲,只踩得这个喇嘛杀猪也似地叫了起头。

任三阳终究还是看在海无颜面上,当下狠狠地又踢了他两脚,才退开一旁。

这个黄喇嘛真如任三阳所说,平日作威作福,狗仗人势惯了,哪里受过这个苦头,当下连滚带爬,扑向亭外。

“站住,”

这两个字发自海无颜嘴里,更似有无穷威力。

黄喇嘛原已爬起,正待狂奔而去,听见了这两个字,吓得忙即回过身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海无颜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冷冷地道:“站起来,站起来,我会放你回去的。”

黄喇嘛先抬头看了一下对方的脸,忖度着对方大概不会说谎,这才缓缓站起来。立刻,他吃了一惊,因为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曾领受过的气压力量,由对方站立之处,缓缓向自己逼迫过来。起先黄喇嘛不过是一惊而已,然而当这股力量逐渐加大,直到立足不稳,不得不向后移动时,他才感觉到有些儿害怕。渐渐地,他又觉得这股迎面而来的压力,像是来自沙漠里的焚风,其热难当,而压力之大更胜先前,禁不住脚下一连向后退了两步。蓦地,他感觉到这股迎风的压力,更似一个张开双臂的巨人,将自己全身紧紧地拥抱住,现在他不但不能后退,简直连向左右转动一下也是不能了。

“大……爷……你……要干什么?”[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如非他亲眼看见,他简直难以置信,透过他的视线,面前的这个年轻汉人那张脸变成了一片鲜红,红得透明,由此而发自对方这里的那股力道,更见其热难当。一霎间,黄喇嘛为之遍体汗下,直似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了。

这种情形,只要继续一个极短的时间,黄喇嘛便非要躺下不可。所幸,就在他再也支持不下去的一刹那,迎面的这股子力道,忽然间消失无影,黄喇嘛脚下打了一个踉跄,差一点坐下来。

海无颜冷冷一笑道:“我姓海,回去告诉你们老祖宗一声,叫他趁早回天竺去,要是再敢住在布达拉宫为非作歹,我就饶不了他,你走吧。”

黄喇嘛喏喏着答应了一声,又看了一旁的任三阳一眼,倏地转过身来,一溜烟也似地跑了。

任三阳哈哈笑道:“痛快!痛快!差一点把这小子熊黄狗胆都给吓出来了。”

一面说时,他遂以惊异的眸子打量向海无颜道:“兄弟,刚才你这一手还是真言,鹅算是真服了你了。”

对于这个年轻人,任三阳岂止是钦佩,简直是匪夷所思,跟他在一起,就像是守着一座藏有无穷宝藏的矿山一样,他的那些神奇的武功,就像是永远发掘不尽的宝藏,在在都令任三阳自愧弗如。

其实他之所以跟从海无颜,决心弃邪归正,甚至于眼前的这一次西藏之行,一半是出于报答海无颜的救命恩情,另一半却是完全对海无颜的崇拜与好奇。对于传说中,自己也曾一度醉心意图染指的那批宝藏,如今他却是压根儿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贼念一经消除,任三阳觉得心里舒坦多了,对于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也能保持一份自我的客观,倒是决计要好好地跟着海无颜,作一番惊天动地的侠义举动来弥补以往的亏陷。

三十七

天黑得很快,不过很短的时间里,四下里已笼罩起蒙蒙的夜色。

夹杂着细小沙粒的风,嗖嗖地吹过来,袭在脸上麻辣辣的,晚上的气温比白天更冷多了。

海无颜由冰冷的石凳上站起来道:“别等了,那个老狐狸是不会来的了!”

任三阳道:“你真的确定是那个干老头儿?”

海无颜一笑道:“那还错得了?往后瞧吧,好戏在后头呢!”

走出了亭子,各人上了马。两匹马在寒风里直打着噗噜。

一边带着马缰,任三阳长长地深呼吸着,嘴里骂道:“娘的,这可真不是不人住的地方,不知是怎么回事,鹅老像是觉着闷得慌,想是鹅老了,身子骨到底是不行了。”

海无颜道:“这里空气稀薄,比不得中原内陆,过两天你习惯一些就好了!”

任三阳道:“老弟,鹅可是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反正你不说鹅也不问,只是跟着你走就是了。不过,兄弟,事情好像有点麻烦,刚才那个黄喇嘛的话你当然是听见了,看来志在得宝、心不死的人多啦!”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海无颜若无其事地笑着:“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夺宝大战!”

“你,不乐帮的人,青砂堡的澜沧居士夫妇,再加上红羊门的娄全真,布达拉宫的那个老喇嘛……哈……这么多人……”

任三阳一面说一面咧嘴笑着:“这场戏可真是热闹极了,鹅这一趟可真是来着了,哈,可真来着了!”

海无颜脸上不着表情,只是策马前行,他的马很快,已经超出了任三阳很多。

“喂,兄弟,你倒是慢着点呀,你怎么不说话呀!”

一面说,任三阳由后面快马追上来。

就在此时,“哧!”一股尖风,直向任三阳后脑上快袭了过来。

“唷!”任三阳嘴里惊呼了一声,倏地在马上一个疾转,就势右手轻起向外侧方一个快操,“噗!”一声,抓在了手里,人手松软,像是一个绳球般的东西。

绳球后面更像是连着一条长索,任三阳来不及招呼前边的海无颜,心里一狠,忖着:我摔死你个东西。手里一用劲,猛地往回一带,决计要把对方这个飞索套人的小子给拉出来。

哪里知道,暗中这个人手劲儿可比他更强,简直大多了,任三阳这一带之力,非但没有把对方给拉出来,紧接着透过这个绳索的强大力道,足足把他身子由马背上拖了下来。

任三阳一惊之下,顺着绳索的势子,陡地拔身直起,俟到他身子纵起半空的当儿,才发觉到这根绳索敢情发自树上。换言之,这个人必然也是藏在那里了。

这一念之兴,乃使得任三阳决计要给暗中这个人一点厉害,身形弓缩之间,已如同箭头一般地窜了起来,顺着那个绳索来处,倏地扑了过去。

“哈!”这人一声怪笑,倏地抡出了一只手,直向任三阳身上劈了过去。

凑巧任三阳怒在头上,也是双手齐出,朝着暗中这个人身上出击去,如此一来,双方的掌势便迎在了一处。

黑暗里,任三阳自然难以看清楚暗中这个人是一个什么长相,仿佛是削瘦的身材,一身穿着十分鲜艳。

双方掌力就在这碰上了。

任三阳满以为凭着自己猛冲而来的势子,再加上是双手运掌,对方万难敌挡,可是这个想法竟然又大错特错。双方交接之下,任三阳只觉得一股绝大力道迎面击来,力道之大,使得他身子简直无能欺进,登时在空中一个倒仰,直直地向着地面上摔落下去。

树顶上那个人又是一声长笑,紧接着树身轻轻地起了一阵摇颤,这个人高大的影子翩若白云一般地自空而落,飘起来的鲜丽彩衣,有似张翅金鹰。

这个临空下击的势子,看来极其美妙,如就动手过招来说,也称得凌厉无匹。

就在这个凌空下击的势子里,这人的一只巨大手掌,端似巨鹰搏兔,直向着任三阳头顶上抓来。

任三阳虽不曾与这个人动上了手,可是下意识直觉到绝非对方敌手。

夜色朦胧,难以看出对方全貌,却也能看清一个大概,这个人好怪的一张怪脸,尖嘴鹄面,敢情蒙戴着一张鹰面,一身彩衣分明缎质,看来五彩斑斓。这一式“巨鹰搏兔”端地维妙维肖,大异一般。只见他拳腿、吸胸、探肩、弓背,像煞一只硕大无朋的真鹰。

随着这人探出的一只手掌,任三阳仿佛全身已在对方掌力控制之中。这一惊,由不住使得任三阳为之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此刻舍却一拼,简直没有转动之余地。

任三阳随身的兵刃可是不少,腰上就有一根链子枪可以随时使唤。眼前情形使得他不假思索地一探链子枪把,霍地向外一抖,叱了声:“去!”

“唰啦!”一卢银链索响。银光乍现,链子枪的蛇形枪尖,蓦地爆射出一点银星,直向着对方鹰面怪人面门上飞来。

这一手事出突然,双方距离又是如此之近,鹰面人如敢不予闪躲,受伤在所难免。

然而眼前这个鹰面怪人,显然却不此之图,伸出的手掌盘空一抡,“哗啦!”一声,已把来犯的蛇形枪尖拈到了手上。

任三阳有了方才的经验,悉知对方的不可力敌,当此要命关头,不得不施出全力,两只手掌同时向外全力推出,一面吐气开声道:“嘿!”

这一手任三阳是“死中求活”,手上的链子枪也不要了,连同着半截链子,一齐向着对方鹰面怪人脸上砸去,却也是其势惊人。

紧接着这一手之势,任三阳身子快若旋风地就地一滚,霍地翻出丈许以外。

空中那个鹰面怪人,似乎被任三阳激怒了,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凌厉的短哼,彩衣翻处,“哗啦!”一声,已把来犯的链子枪摔了出去。随着这一式出手,这个看来高大,莫测高深的怪人,双臂齐张,夹杂着一股凌人绝大的劲风,直向着任三阳尚未站稳的身子猛扑了过来。

然而,这一次他却不能像方才那么如意得逞了。迎面闪过来一条疾劲的影子,看来也同鹰面怪人一般的快速,带着海无颜翩若惊鸿的进身势子。双方的势子都称得上“绝猛”二字,两股力道汇集之处,恰恰正是任三阳落身之地,强劲的风力,带出的那股子迂回力道,使得他身子滴溜溜一阵子打转,陀螺般地旋了出去,却是万幸未曾被任何一方发出的力道正面击中。

鹰面怪客那么强悍的攻击力,竟然被对方乍出的海无颜迎头堵住了来势,不禁大大地吃了一惊。

夜色下,海无颜在一击之后,已与对方这个戴有鹰样面罩的彩衣怪客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那人的惊异,自是在意料之中。海无颜又何尝不是一样,四只闪烁着精光的眸子,紧紧地对吸着。

“好本事……”

半天之后,怪人才透过他那个奇特的鹰形面具之后,发出了含有浓重鼻音的怪样口音。

“这位朋友,你好厉害的掌力,请教大名怎么称呼?”

那是一种的确怪异的口音,只是出音沉寡,显示着这人有精湛的内功。

海无颜之所以暂时不出手,实在是惊于对方武功的卓越,在没有弄清楚对方身分虚实之前,这类大敌,万万是交结不得的。

“我姓海,”海无颜老实地报出了姓氏:“阁下是?”

鹰面怪客嘿嘿笑了几声,偏过头来想了想,奇怪地道:“海?……”摇摇头,像是对于这个姓氏感觉到很是陌生:“这位呢?”

斜过来的眼光,盯在了任三阳身上,任三阳无端受辱,在一度惊吓之后,不禁激起了一腔怒火。面对着对方怪人这般神态,他不禁一声狂笑:“你是那来的野种?老子是谁要你小子多管?你管得了么!”

鹰面怪人发出了阴森森的一阵子冷笑道:“老头儿,你的胆子不小,这个地方还没有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我倒要领教领教!”

一面说,身子已经缓缓转向任三阳一面。后者立刻就觉出一股无形气机直向着自己正面冲击过来。

任三阳虽然知道对方这个人不是好相与,自己大概非是其敌,无如恨其狂态,再者又以海无颜就在身边,大可无虑,是以明知不敌,也不惜与他放手一搏。

当下狂笑一声道:“好吧,既然这样,鹅老人候教了!”

话声一落,身形猝转之下,已向外踏出了三步。

立刻就似有一股绝大的劲道,迎住了他的去势。

任三阳多少也算得上一个人物,内外功力虽不能与海无颜等相提并论,却也不是弱者,对方这个鹰面怪人所施展的这种“内元”真力,他焉能不知道厉害?所谓“行家伸手、剃刀过首”,彼此心里清楚得很。

鹰面怪人此一猝吐内力,任三阳哪能心里不明白,对方这是在给自己颜色看,要自己知难而退。这一霎他可真是有些“进退维谷”了,上吧,明知道自己绝非是对方的敌手,不上吧,方才话已出口,岂能临阵退缩?这张老脸又该往哪里放?

思念犹豫之片刻,对方身上的那股无名力道显然已大为加强,就在紧迫罩身的内力下,却有一股益形尖锐的力道,悄悄地抵迫在任三阳前心上。

立刻,任三阳就感觉到一阵心惊肉跳,脚下晃了一晃,由不住后退了一步。

这种拒人于体外的气魄玄功,武林中固然已甚为罕见,而像眼前鹰面人所施展的这种玄之又玄的异样功力,更是任三阳前所未见,闻之未闻。

他虽然对这种功力莫测高深,然而凭其多年浸淫于内功方面的经验,却立刻感觉出事态的严重,自己如要再不见机认败服输,自己退下阵来,根本无需动手,对方这股莫名的力道,只需往外一吐,自己轻者负伤,重者只怕当场便得呕血而亡。

这一来,任三阳可真是尴尬透顶了。

鹰面怪客的那双眼睛,更有如两把利刃般的凌厉,紧紧地逼视着他。透过那双凌厉的眼神,任三阳似乎已经体会到对方隐隐的杀机。

这一霎虽然说来极其短暂,惟在任三阳感觉起来,却是罕见的长,就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头上已见了汗珠。

“任老哥,你还是退下来歇歇吧,让我来见识见识这位朋友的杰出身手!”

说话的人,显然正是一旁的海无颜。

听见他的声音,任三阳才仿佛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说来也怪,就在海无颜的话声方自一落的当儿,任三阳摹地的就感觉出身上的压迫力道为之一轻。他总算松了一口气,陡然间像是由鬼门关上又捡回了一条性命,慌不迭的向后退了两步。

海无颜恰恰由他身后挺身而上,接替了他原先所站的位置,并且继续向前踏进。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海无颜似乎无感于加诸在身前的凌厉压力,缓而健地一连向前跨进了五步。

当他踏向第三步时,对方那个鹰面怪客已现出了不甚安宁的形状。第四步时他双肩微摇。第五步时,似乎已难以再保持住伫立的站姿,身子轻轻一晃,脚下由不住向后面退了半步。

鹰面怪客脸上碍于那张“鹰面具”,无能窥知他的表情如何,然而他必然已被激怒了。

就夜他脚下方自退后了半步的一霎,他竟然努力地又自向前跨进了一步。

现场立刻充斥了这类力道。先是地面上被怪风扫过,扬起了一些灰沙,紧接着两股相迎而来的气机合激之处,形成了一团激烈的旋风,风力所及之处,一时间飞沙走石,其声唰唰。

两个挺立的身子,谁也不曾轻易地摇动一下,似乎谁也不甘心再让后一步。

旋转的风力一霎间更加大了。

四只炯炯的眼睛,凌厉地对吸着。

渐渐地,那股旋转着的风力变小了,最后消失于无形之间。

鹰面怪客冷冷地由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的声音已显示出他身上这一霎负荷着的万钧巨力,显然已不再轻松。

海无颜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虽然他的发际也已见了汗渍,但是他的眼神却显示着他无比的自信,凭着这股自信,他是不易被人击败的。

短暂的相峙,似乎已为双方带来了极大的负荷。

渐渐地海无颜脸变红了。

鹰面怪客虽然脸上罩着面具,可是出息却变得沉重,每一次他都是吸入的多而呼出的少,似乎正自在一次次地调弄着下腹。

一旁冷眼的任三阳看得真有些惊心动魄了。他虽然不能亲身体会他们双方在作一次什么样的抗衡,却能够断定必然是一次近乎殊死的决斗,而到目前为止,似乎海无颜已经略略地占了一些上风。

渐渐地,鹰面怪客呼息声更加大了。

海无颜这时才冷冷地笑了笑道:“你大概支持不任了!”

随着这句话之后,他竟然陡地抬起腿来,向前大大地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之进,该是聚积了何等惊人的力道,以致于脚步之下,对方鹰面怪客倏地发出了一声呛咳。

好狡猾的东西。随着鹰面客后退的势子,他竟然反退为进,猛可里把身子向空中拔起,“呼”地一声,如巨鹰猝起。夜色黑沉,简直不易看清他的起势。

那是奇快的一霎,透过任三阳的眼睛,只觉得奇异透顶,“呼”地一声,宛若大片黑云蓦地罩在了海无颜头顶之上。

任三阳一惊之下,出声招呼道:“小心!”

自然他这声招呼,纯属多余,海无颜又岂能会没有注意到。

就在对方鹰面怪客自空急旋而下的那片乌云里,双方似乎已交了手。

一连串的清脆交掌之声,“啪,啪,啪,啪!”最后一声方自结束,鹰面怪人所显示的那片乌云,已猝然腾身而起。

七八丈外的树帽子上轻轻地发出了一声细响,紧跟着黑云再起,连闪了几闪,不过是交睫的当儿,已经消逝无踪。

剩下来的是无比的宁静。

残月,疏星,微微的风。

一场激烈、狠恶的搏斗,竟然就这般默默地消逝了。

以任三阳那久经战阵,饱富阅历之人,竟然没有看出来方才那一场激战是怎么结束的?

过程如何?胜负又是如何?

鹰面怪客的去势太快了,真正可以当得上来去如风,一旁的任三阳可真正是看得呆住了。

甚久之后,他才把眼光转向海无颜,后者正自扳鞍上马,徐徐前行。

任三阳慌不迭地也上了马,追上去,惊诧地看着他道:“怎么回事,您怎么让他走了?”

海无颜似乎一直在思索着一个问题,聆听之下,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任三阳急得连连眨着眼道:“怎么回事?兄弟,你怎么不说话呀?”

海无颜冷笑道:“这一趟西藏之行,真可说是身入龙潭虎穴了!”

任三阳怔了一下,两只眼不时地左右望着,生怕再有一个人忽然跳出来。显然他的这番顾虑诚属是多余,这条迂回的道路上,除了他们一行的二马一驼,再也看不见一个闲人。

寒风一阵阵由身后袭过来,只是经过方才一番战斗之后,各人俱都热血沸腾,此刻是丝毫冷意也感受不出来了。

“这个人你知道是谁?”

说话时,海无颜唇角微微带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似乎已把对方那个神秘怪客的行藏看穿了。

“是……谁?”任三阳怔了一下:“难道你认识他?”

海无颜轻轻哼了一声:“这一行我正想先会一会他,想不到他倒先来看我了,这个人就是扎克汗巴!”

“是他?”

听见是“扎克汗巴”,任三阳吓了一跳,惊得忽然勒住了马,发觉到海无颜并没有停下来,他忙即又策马追了上去。

“真的是他?你怎么知道?”

“不会错的!”海无颜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别人不可能有如此身手,也不会有这类中原前所未见的怪异手法。”

任三阳仰着脸想了想,点点头,终于同意了他的这种看法,只是他还有不明的地方。

“既然是扎克汗巴,他干什么还要蒙着脸?这一趟又是为了什么?”

“那是因为他身分特殊的缘故!”海无颜微微一笑道:“他大概希望不动声色地就把我们消灭了,偏偏碰见了我,叫他不能从心所愿!”

任三阳道:“刚才你们动手过招,到底情形怎么样、为什么才一出手他又走了呢?”

海无颜一笑道:“这就已经够了,扎克汗巴此人自负得很,以他平日性情作风,分明不屑与人动手,不过是伸量一下我们虚实而已,方才情形我若是拦住他的去路,硬要与他决一胜负,并非不能,只是在没有完全了解这人的动向一切,我倒也不打算这么做,乐得装一下糊涂,看看他以后怎么个打算!”

任三阳点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只是这一次你轻易地把他放了,下一次再想有这个机会,可就不容易了!”

海无颜摇摇头道:“那可不一定,你大可放心,一定会有下一次的。”

任三阳问:“这人武功如何?”

海无颜道:“高不可测。”

“啊,”任三阳奇道:“难道比你还高?”

“就刚才动手情形论,还很难说。”海无颜回忆着方才情形缓缓地道:“。一开始的体外罡气较量,我虽略胜一筹,但是接下来的徒手过招,只能说半斤八两,谁也没法占了上风。对方那一手‘云龙四现’身法,堪称武林仅见,的确是高明之至,我看比之不乐岛的白鹤高立也不见得不及,的确是我生平罕见的一个大敌,今后对他却要十分小心才是!”

任三阳听见海无颜这么说,再想到方出手情形,不禁心里大存警惕。想不到对这一趟西藏之行,竟然会遇到了如此多的奇人异士。更不曾料想到这个扎克汗巴竟然有此功力,此番他独身一人已是如此威力,要是换在日后再见,尚不知情形如何。当然,这其中要是再加上不乐帮等其他各人,情势自是更为错综复杂,看来真是“山雨欲来”,情形未可预知。

然而,眼前的海无颜却是看来并不惊慌,一切胸有成竹。

对于这个年轻人,任三阳可真是打心眼儿里为之折服了。

马蹄得得有声地敲打在冻得生硬的泥土道上,天是那么的黑,附近不远处不时传来三两声狼号,眺望来去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高山的雪儿映在眼睛里,给人略为舒坦的感觉。

任三阳也许是久居中原,而且上了些年岁,自从一入西藏,就觉得不大对劲儿,总觉得胸口儿发胀。

现在,他坐在马上又开始喘气了。

“娘的!”嘴里一面骂着:“鹅是真不行了,这个熊地方真能把人给闷死!”

海无颜原本策马在前,听见他喘息的声音,遂即把马给定了下来。

“你怎么啦?”

“不要紧,娘那个……许是老毛病又犯了!”

海无颜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苦笑道:“我原是想要你来此助我一臂之力的,看来这里不适合你,要不然你就回去吧!”

“笑话!”任三阳不服气在马上挺了一下胸脯,喘成一片道:“你真把鹅看成废物了,实在告诉你吧,这是鹅的老毛病了,已经靠十年没犯了,许是刚才跟那个扎克汗巴一动手,出了一身……汗,再吃冷风一次……娘那个……老毛病就犯了!”

海无颜一声不响地由身上取出了一粒药丸递过去道:“把这个吃下去看看!”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任三阳又喘成了一片,张着一张大嘴,一个劲儿地往里面吸气。

海无颜的药递过来,他可连看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地就放到嘴里吞了下去,接着就闭上了嘴,鼻子里直哼哼。

海无颜往前边看了一眼,策马拉着任三阳一径来到了一个闭风处的山崖下。

“你不用急,下来躺一会儿吧!”

“笑话!”

说了这句话,他赶忙又闭上了嘴,一面倔强地摇着头,海无颜知道拗他不过,只得任他。

当下,他由身上掏出了千里火,一下子晃着了,又由身上取出了羊皮地图,仔细参照一下,收起了图,点头道:“再有十七里路就到了一个小城,叫‘沙莫叶’,我们就在那里休息一夜。明天再走吧!”

任三阳这一会果然好多了,喘得没刚才那么厉害,聆听之下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都是鹅拖累了你,不是要急着赶路吗,要是耽误了你的事,那可不好玩的,鹅往下走!”

“不必!”海无颜摇摇头道:“用不着急于一时,我们就在沙莫叶休息一夜,明天白天再走也不晚!”

任三阳见他说得坚定,也就不再多说。经过了一小会的休息,他倒是不再喘了,对于海无颜所赐之药,大为赞赏不已。

二人随即又策马转出,依然回到先前道路上。

风声嗖嗖,其冷彻骨。

马蹄声惊动了道边的几只饿狼,纷纷露齿发威。

海任二人虽是不惧,座下二马以及随行的一只骆驼,都由不住大为惊吓,一时驻足不前,连声惊叫不已。

任三阳扬手发出了一支“甩手箭”,正中一狼额上,那只狼痛嗥了一声,掉过身子,带着那支中额的箭,箭矢也似地落荒而逃。余狼见状,惊叫一声纷纷逃遁,二马乃得回复了宁静,继续前行。

好在十数里路并不甚长,二马一驼翻过了眼前这座山坡,可就看见了前面那个市集沙莫叶。

西藏地方自难与中原内陆相比较,眼前“沙莫叶”地方虽然说是一处市镇,惟看上去亦鲜少建筑可言,骑在马上看过去,只见横三竖四不过六条街道,家家居住的都是羊皮帐篷,篷前面高高悬着两盏油纸灯笼,牲口畜牲都围在住家后面。一条大河,雅鲁藏布江静静地在一边流着,使人很容易地想到,这个市镇之所以存在,必然与眼前这条大河有着相互存在,牢不可分的理由。

海无颜虽是初来,惟“入乡问俗”,在来之前已对本地风俗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

这里有“借宿”的风俗,倒不流行住栈,事实上除了几个著名的大地方之外,根本就看不见一家客栈。投宿多是一些所谓的富户,这些富户大半都是牛羊成群,人丁浩繁,因为不愁吃喝,常以能接待外客为荣,你虽在他那里住上一夜,接受了他的丰盛招待,倒也并不须领他什么情。

两匹马带着一头骆驼,在此夜阑人静的当儿,来到了眼前沙莫叶这个相当富庶的市集。

人马还没有走进来,先就有几只狗狂吠而出,这里的藏犬十分厉害,个头儿虽然并不十分大,可是一只只都凶恶成性,除非经过主人的喝止,可真是死缠着不放。

二人远远地勒住了马。老半天,才见一个披着羊皮大袄的汉子,一手持着灯,一手拿着烟袋杆子,一径走过来。

任三阳忙迎上去,咭哩呱啦用汉语说了几句,那汉子先是呵呵笑了几声,一面喝住了狗,才用手里的烟袋杆子指向一个地方,向着任三阳说了几句。

二人告扰马前行,却见那汉子兀自好奇地向着二人身后打量不已。

“喝!”任三阳这才向海无颜道:“海兄弟,鹅们可得防着一点了!”

海无颜道:“有什么不对么?”

任三阳道:“刚才那个人说,这两天投宿的人不少,都是汉人!”

海无颜微微一笑道:“我预计着他们都该来了。也好,就让我们在这里先见见也好,我们现在去哪里投宿?”

任三阳道:“他说就在这条路头上那家最大的帐篷!”

海无颜顺着路往前一望,果然就见有几座巨大的帐篷耸立在正前方,似乎气势不同。

这里风俗纯朴,居民不惯迟睡,差不多的人天一黑就睡了,是以家家闭门熄灯,整个街道上一片漆黑,倒只是街头那所大户人家,还悬着几盏油纸灯笼。

二马一驼一径来到了眼前。才发觉到这所本地的首富人家,果然好大的气派。在围有绳索的范围之内,少说也有三十座帐篷,另外在靠山近水之处,乌压压一片全是牲口。占地总在百数十亩。

海任二人在亮有门灯的一座临街大帐篷处停下来,只见一个毛头黑皮的汉子,不待招呼地开门步出。这汉子手上一盏油纸灯,先抬起来向着二人身上照了一下,又瞧了一下身后的骆驼,随即哇啦啦说了几句。任三阳回了几句。那汉子又抬灯照了二人一下,奇怪地道:

“原来你们两个是汉人呀!”

任三阳听对方竟会说汉语,口音里含蓄着浓重的川音,可见得是个道道地地的汉人,不禁有些意外,随即道了彼此。

那汉子高兴地笑道:“难得,难得,二位老兄这是上哪里去,来来来,快请里面坐暖和暖和!”

一面说,他已向着里面吆喝了两声,就见跑出一个披着整块羊皮,光着两只脚的毛头小伙子。

这汉子吩咐了几声,那个小伙计答应着把二人的马匹骆驼都接过来,拉向后院去。

任三阳嘴里连声道谢,一面请教对方姓氏。

那汉子睁着两只满布皱纹的眼睛,在二人身上转着,一面笑道:“好说,好说,兄弟姓梁,叫梁威,因为在家行二,人家都管我叫梁二,在这里没什么子混头,不过是给人家看庄子护院罢了,二位老乡在哪里发财呀?”

任三阳一笑道:“发什么财,不过是跑跑单,凑合着吃饭罢了!”

那个梁二哈哈一笑,这才推开了门,一面让二人进去,一面道:“稀客,稀客,这么说二位是‘丝客’了?”

所谓“丝客”,顾名思义正是贩卖丝绸的汉商,是汉人入藏交易最富的一门子买卖,是以本地人一提起“丝客”来无不青眼相待。

听他这么一问,任三阳打了个哈哈,也未再道虚实,二人随即进入了大帐。

这座帐篷里好宽敞的地方,想必因为这个梁二是汉人的缘故,里面的一切摆设家具对二人看来倒也并不古怪。一张八仙桌子,几张长条木板凳,棉布帘子之后,还摆着床,想必是这个梁二睡觉的地方了。帐篷里插着一支羊角灯,两面还开着窗户,正顶上还有通气的设备,所以一点也不觉得气闷。

“二位远来一定累了,先坐下喝杯热茶,休息一下,暖和暖和,我再带二位到后面去睡觉,噢!二位饿了吧!”

海无颜摇摇头道:“梁兄不必客气,半夜里不便打扰!”

梁二摇手道:“唉,太客气了,大客气了,二位先用不着急,请先坐下来聊聊。”

一面说,他用力拍了两下手招呼道:“个老子起来罗,客人来了,倒茶呀!”

就见里面棉布帘子撩处,一个尚称标致的本地年轻妇人,裹着皮衣走出来,向着二人笑了笑,一面就去动手添火沏茶,忙了起来。

任三阳呵呵笑道:“打扰老兄已是不该,吵得嫂夫人不得安宁就更不该了。”

梁二怪笑道:“什么子嫂夫人吗,我堂客(川语妻子意)十年以前就死了,这婆娘不过是这里主人卖给老子暖腿的,这里的女人呀……唉……说都不要说了!”

原来藏人流行一妻多夫制,自和汉人习俗大相径庭,说不定梁二正是因此而生叹息。

火盆里加进了些干牛粪,立刻兴旺起来,炉上吊壶水也开了。

那个女人挽起袖子来,露出白嫩的一只胳臂,提壶泡茶,手腕子亮亮晶晶戴满了物什,一双流光四大的眼睛,不只一次地向着海无颜身上溜着,双手捧着茶,亲自送到了海无颜面前,笑一笑就要动手去脱海无颜的靴子。

海无颜收回脚道:“多谢,多谢,用不着!”

“哈哈……”梁二大声笑道:“这个贱人八成是看上了你了,今天晚上就让她侍候你吧!”

海无颜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任三阳已大笑着摇手道:“施不得,施不得,鹅这位兄弟不喜欢这一套,倒是鹅一年多也没开荤了,如果施得,就借你的女人用用吧!”

梁二哈哈笑笑道:“我是没问题,要看她自己愿意了!”

说着,他随即转向那个女人,用藏话说了一遍。

那妇人先是笑脸盈盈,听到后来忽然表情沉重,转过脸向任三阳看了一眼,倏地背过身子悻悻地转回里面去了,紧接着那个棉布帘子“叭嗒!”一声,撂了下来。

任三阳梁二看到这里俱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样!”梁二呛笑着道:“我就知道吗,要是换在这位年轻的朋友,她就中意了!”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任三阳大笑着,由怀里掏出了烟,就着火盆点着了。

“二位请喝茶,”梁二把烟安在烟袋锅子里,眼睛瞄着海无颜道:“这位朋友贵姓?”

“海,”海无颜微微一笑,视向梁二道:“梁朋友你敢情是个练家子,失敬,失敬!”

梁二先是一怔,呵呵笑了几声,喝了一大口茶道:“海大爷好亮的照子,你是朗格(川语“怎么”)看出来我这两手三脚猫?”

海无颜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淡淡地道:“说了半天还没有请教这里居停主人的大名,我们实在太鲁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