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无忧公主》》 · [美]萧逸 · 2026-07-25
大雅见状吓得嘶“哑”地叫了一声,忙自旋身过去,却见吴明一张脸其红如血,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吹得又胀又大的气球,随时都像是要爆炸开来。目睹如此,大雅一时慌了手脚,当下两只手施展出内力,运用内家推拿法直向吴明的身上按去。
不意他不推按还好,这一推反倒出了纸漏,才推了两下,即听见吴明大吼一声,一时满脸汗下,当场昏死了过去。大雅见状,吓得三魂出窍,一时面色惨变,连声哑叫不已,两只手更是连连在他身上推动不已。
忽然自他背后传过来一声阴森的冷笑:“你要是再不停手,他可就死定了。”那是一种含有男人磁性的低沉口音,一经入耳,给人以无比镇定的感觉。
大雅乍然听见先是一愣,紧接着才像是忽然明白过来,倏地回过身来。这一看不由得使他吓了一跳。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那扇门竟然敞开,而且走进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正直挺挺地站在他背后。他那么直直地站在眼前,一身蓝色缎子秋衣,衬着他白皙斯文的面颊仪态,有如“玉树临风”。
然而,当大雅再次定神看时,显然吃了一惊。原来这个人虽然称得上十足英俊,却显然并不健康,尤其是在那双隐隐光华的眸子下:那双眼睛,竟然像是郁积着伤后的瘀血,现出一种暗红的颜色,而且那张脸也似乎过于苍白,这些似乎与他高大伟昂的身躯,显得有些不称,然而却自有其威仪之一面。
大雅一看之下,禁不住心头为之一震,他虽然不能站起来,却也防备着对方的出手,两只手掌交错着往胸前一抱,以便待机出手。
蓝衣人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对于面前的这个哑巴并不曾放在心上。蓝衣人道:“你先闪开来,让我看看他的伤势要不要紧。”
大雅聆听之下,一双眸子只是骨碌碌在眶子里打转,却没有遵言让开,显然对这个陌生人还有些放心不过,生怕他会对主人出手加害。
蓝衣人冷冷一笑,即不再与他废话,当下足步跨动,缓缓步近。
大雅顿时大为紧张,猛地向对方一连劈出两掌。他所施展的是劈空掌,虽然碍于下体气血不通,只有一半功力,可是却也不可轻视,一般人却也是万万当受不起。无如蓝衣人显然大有来头,武功之高,断非当前这个哑童所能窥其堂奥。
此时,大雅虽然运施功力,一连劈出了两掌,无如对方却像是毫无知觉,甚至于连他身上的那袭蓝色长衣也不曾轻轻地飘动一下。
大雅一惊之下,又待第二次聚积力道向对方出手,这一次倒是不劳他费心,显然对方已向他出手了,其实对方蓝衣人压根儿连手也不曾抬动一下,他只是徐徐地前进着,却由他前进的身势里,传过来一种有异寻常的力道来,大雅迎当下,整个上身都不禁被逼得向后方倒卧下来。随着蓝衣人前跨的脚步,这种力道更形加剧,直到大雅直直地睡平不再移动为止。
蓝衣人已来在吴明的身前,后者显然仍在昏迷之中,他缓缓弯下身子来,先翻看了一下后者双眼,再把持了一下他的脉门,脸上表情益见深沉。
侧过头来,大雅正在注视着他。
“你坐起来,我有话跟你说。”蓝衣人慢条斯理他说着,话声一落,大雅立刻就觉出先前所遭遇的压力顿时为之消失,他本能地也就随着对方的话坐了起来。
“你不必惊怕,”蓝衣人冷冷地道:“我若是有心向你们出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怕你们无能敌挡,早就没命了。你主人伤势很重,如果我不救他,只怕他性命不保。”
大雅一惊之下,脸上显现出一片费解神色。
蓝衣人道:“我可以告诉你,你主人身上受有厉害掌伤,此刻伤势已然发作,你可知道此事?”
大雅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当下翻身扑地,直向着蓝衣人连连叩头不已。
蓝衣人凌笑道:“你这个奴才也有想通的时候,且退开一旁,看看你主人有这个造化没有?”
大雅点点头不再多疑,移身一旁。
蓝衣人探出一只手,缓缓触向吴明顶门,忽然掌势一振,随着这一振之势,吴明倏地睁开了眼睛,蓦地坐了起来。
蓝衣人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见吴明身子晃了一下,霍地站了起来,原来他经过方才自室顶下落一震之力,虽然使掌伤因而触发,却因此将无忧公主朱翠的点穴手法自行解开。
双方一照面,吴明一连打了几个踉跄,才把身子定住,他一身武功得自不乐帮三位帮主传授,毕竟不同一般,虽说是身上中有足以致命的掌伤,但在未能致死之前,却端的不可轻视。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到这里?”一面说时,吴明暗聚真力,强自把背后掌伤处附近几处穴路强行护住,不令像似含有毒质的热气四下扩散。
蓝衣人似乎早已料到对方之不甘雌服,有心与对方一较身手,便冷言道:“你先不要管我是谁,我对你总算没有恶意,而且我知道你身上中有曹羽的‘金豹掌’力,此刻已然发作,以你内功,虽然勉强可以把掌上特有的毒恶控制住,但是这种伤势一经发作,却非功力所能制止,一旦发作,便有性命之忧。”
“哼!”吴明瞪大了眼睛道:“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你是曹羽派来的说客?哼哼……我只不过一时不察为他掌力所伤。”一面说吴明霍地退后了几步,一双眸子骨碌碌直在蓝衣人身上打转不已。
蓝衣人冷笑道:“你先不必问我是不是曹羽的说客,总之姓曹的加诸在你身上的这种掌伤,凑巧我有方法医治,换句话说,也只有我才能救你活命,否则你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必然伤势大发而死,如果你愿意死,我倒也无话可说了。”
吴明在他说话之时,早已一面运功调息,自信足可放手与对方一搏,而且他早已看见石门洞开,如能将对方制服手下,即可逃出洞外。当下冷笑一声道:“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所说的话?”
蓝衣人道:“因为你非信不可,如果我不救你,你根本就活不过未来的十二个时辰。”
吴明在对方说话时,固然早已蓄势以待,却也暗中把对方观察得十分清楚,仅仅由对方神态器字上看来,已可断定绝非易与之辈,心中不禁留下了十分仔细。
“哼!”吴明向前跨出一步:“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但是我这个人生来的一副怪脾气,一生只信服比我强的人,如果你的功夫胜得过我,叫我干什么我都愿意,要是胜不过我,嘿嘿……”
蓝衣人脸上现出一抹微笑,却没有说什么。
吴明顿了一下,接下去道:“那么,你也就用不着来担心我的命了,还是担心你自己的命吧!”
蓝衣人冷冷一笑,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久仰不乐帮武功天下知名,那就请教了。”话声一落,双拳微抱,那一双湛湛眸子,瞬也不瞬直向吴明逼视过来。
吴明已经感觉出传自对方体魄的凌人气机,心中暗自吃惊,一时大生警惕。他一面运功调息,将内力集中丹田,却十分怀疑地打量着对方道:“足下显然具有武林罕见的身手,想来不是无名之辈,请教大名上下怎么称呼?”
蓝衣人冷森森的道:“何必多问,只管放招过来就是。”
吴明“哼”了一声道:“好!”
蓝衣人道:“不乐帮武功,被称为江湖失传之绝技,足下既然身当‘特使’之任,又是三位帮主所调教出来的唯一传人,想来必然已得真传,何妨施展出来,看看我是否当得?”
吴明冷笑道:“那要看看你是否有这个本事,不乐帮秘功虽有,却也不能随便出手。”
蓝衣人道:“我候教了!”
话声乍落,只听见“呼”的疾风声响。只见他身上那袭蓝色缎质长衣,倏地涨满了气机,活像是吹满了气的羊皮筏子那个样,下摆两侧更像是被强力的风那样狂飘起来,只此一斑,已足可见其惊人的功力。
吴明鼻子里哼了一声,整个身子在这一霎也慢慢地蹲了下来,他双手平摊着向两侧分开来,却有一连串密集的骨节响声出自他躯体各处骨节。
四只眸子像是在这一刹那间,已紧紧互相吸住。
吴明左足向侧方踏出了半个圈子,右手却斜着由肩头缓缓递出,摆出了个“沙鸥别羽”
的架式。
蓝衣人冷笑道:“幻自‘大千门’的‘四禽式’,已不足取胜,你还是另外再换一种玩玩吧。”
吴明脸上顿时一惊,倏地收回架式,身子往左翻出双手下沉着,几乎已抄近地面上,眼看着即是一式腾身掠起的疾进毒招。
偏偏又为蓝衣人看出了来处破绽。蓝衣人又道:“婴喜氏的‘燕子出巢’,不施也罢!”
吴明怒睁双目道:“不错,就是婴喜的燕子出巢,你可有破解之法吗?”
“哼哼!”蓝衣人冷冷笑道:“信不信由你,这个招式在我十二岁随‘大方山人’习技时,已经学过了,当年山人指引,破此法不难,只出指天地而已。”
吴明一惊之下,立刻还原站好。“啊,这么说来,你是出自‘南普陀’大方老人门下了,失敬,失敬!”
蓝衣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却是未置可否。
吴明眉头微蹙,心忖着:莫怪对方这等傲气,敢情是出自南普陀大方山人门下,久闻大方老人十数年前已坐化普陀,其功力过人处在于“沉寂”,这一门武功,当年三位师尊中之高立曾有详细说明,并也有应对之策。心中暗喜,遂即冷笑一声,重新拉开了另一架式。他的身子是那么无依地斜斜站着,上身缓缓向前伏,右手二指鹰啄般地弯曲向外递出。
这一招似乎立刻提起了蓝衣人的兴趣。
“对了!”蓝衣人眸子里散发出仇焰:“这才是你们不乐帮的不传之秘,只是倒也不是开天辟地的新招,依我看,大概是白鹤高立老头的杰作,哼哼!这老儿惯以旁取百家之长,略加幻化,即收入于他的百宝囊内,就拿你这一手来说,就有偷取‘黑狐董氏’门中绝技之嫌。”
在他说话时,吴明早已按捺不住,尤其是对方竟然口称大师伯高立为“老儿”,已是令他难以忍受,却又涉及大师伯有窃取旁门绝技之嫌,正是“斯可忍孰不可忍”。
蓝衣人话声未了,吴明已先行发难,即见他脚下一个垫步,已纵身上前,右手夹着大股劲风,迎面一掌直向蓝衣人脸上劈来。
蓝衣人似乎对于他的招式变化十分注意,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这时见对方掌式来到,左手忽然抬起,不意吴明这式出手却是诡异多变,霍地向下一沉,两只手指活似一双钢钩直取蓝衣人乳下“期门”穴道。这一手既快又准,加上吴明精湛的内劲指力,不要说真的为他点中了穴门,就只是为他指尖上的内力扫中一下,也是非同小可。
奈何,蓝衣人此番而来,正是满腹心机,决计“以身试招”而来,对方的出手,其实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冷峻的脸上,像是微微含蓄着一些“得计”的喜悦,即见他身形忽然一长,两只手恰当其时地忽然抬了起来,一上一下轻轻向外一送,吴明一双脚步霍地打了一个踉跄,向外一连荡出了三步,才行站稳。
一瞬间,吴明脸上充满忿怒,更多的疑惑困绕着他。“你,这一式招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没有人教给我!”蓝衣人含着一些微笑道:“是我自己化解出来的!”
“那是不可能的!”吴明道:“不乐帮的绝技,至今还没有传到江湖,你怎么会研究出破解的方法?”
蓝衣人冷森森地道:“那是我的秘密,吴明!”
吴明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可是立刻他就明白过来:“哦,是朱翠告诉你的?”
“不错!”蓝衣人冷笑道:“不乐帮武功既深又博,你又何必藏拙,我等着你的,再出招吧!”
吴明剔了一下浓眉,有些疑惑地道:“你口口声声要我施展不乐帮绝技,莫非你存有什么用心?”
蓝衣人心中微微一惊,却是表面上丝毫不露形迹。聆听之下,他冷哂道:“我确是存有用心,因为这个天底下的武术绝学,只有很少门派的武功我还不曾见识过,不乐帮的武功正是其中之一。”
“所以你想见识一下?”吴明冷笑着摇摇头:“不,由你出手看来,你不像是第一次见识过本门的武功,莫非你以前……”
蓝衣人冷哂道:“我虽不是贵门出身,却听说过江湖上的传说,因为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曾经领教过贵门武功精髓。”
吴明刹那间脸上现出了杀机。“你说得不错,”他足下不自觉地已跨前两步:“你不是要见识我不乐帮的绝技么?我倒可以答应你,只是当你见过后,只怕也不能例外,你不后悔么?”
蓝衣人紧紧咬了一下牙,喃喃道:“我不后悔,只要你自信能胜过我。”
吴明哼了一声,点点头:“你这个人倒是一条少见的好汉子,要是易地而处,我们或可深交一下。”
才说到此,却为蓝衣人讳莫如深的一串笑声所打断:“废话少说,快出招吧,久闻贵门三位帮主以一套‘醉金乌’手法行遍天下无敌手。”
吴明一惊道:“你知道的果然不少,哼哼!莫非你想试试这套功夫么?”
蓝衣人冷冷地道:“梦寐以求。”
吴明点点头道:“好,我就成全你,也叫你好好开开眼,只是我可以确定的告诉你,这套‘醉金乌’招法,为昔日金乌门祖师云中玉于大漠酒醉斜阳时,无师自通,感天而悟,其微妙处,绝非你可想象,而且招式之中,有凌厉的杀着,每一招都足以致人于死命,哼哼!
只怕我这套招法还未曾施展一半,你已横尸当地了。”
蓝衣人表情异常沉重,也许正因为他当年曾在这套招法下死里逃生,由于如此,他才不以为对方所说有丝毫的夸大之词。事实上吴明之所以这么说,也因为他断定了对方的万无活理,否则这是他本门的隐私,万不会在一陌生人面前提起。
“就算我心甘求死吧!”蓝衣人冷峭地看着对方道:“把你们这套至今仍不为外界所知的罕世绝技施展出来吧。”
“好,我成全你就是。”
话声出口,吴明身子半侧着,邯郸学步似地已迈出了两步,蓝衣人一双眸子睁得滚圆滚圆。
蓦地吴明身子打了个旋风,只见他双手高举,交叉着自头顶盘过,石室里猝然间起了一阵狂风,那种气象,真有飞沙走石之威。吴明那张脸,在施展此一震惊武林、足傲江湖的本门不传绝技时,一霎间涨得血也似的红。
敢情这“醉金乌”招法,正如吴明所说,乃昔年云中玉酒醉大漠,目睹日落大漠,远方之海市蜃楼,忽发奇想而创出妙绝乾坤之九式奇招,当日云中玉酒饮薄醉,气血满涌丹田,他无意创始时,正巧将功力发挥无遗,这一连九式出手,全系只出不入,只攻不守的杀着,设非有十年洗骨易髓之深湛内功,根本就无能施展。
眼前吴明一经展出,正是集全身功力于一倾,大有昔年张良刺秦王于“博浪沙”时之“奋椎一击”之势,一经展出,端的是其势万钧,一发而不可收拾。
然而,蓝衣人却是那般的镇定。当他目睹对方的出手,正是自己近年来苦心思破,意欲践雪前耻的罕世奇功“醉金乌”招法时,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感触,不知是悲抑或是喜?眼前的情势,已不容许他再有所深思,随着对方所展开的身体,吴明一双大手,就像是云中之龙,在一阵疾剧的劲风里,向他身上攻到。
恍惚里,像是扬起了一天的掌影,这种“醉金乌”手法,每一招每一式在在都显示着那个“醉”字,确是波谲云诡,令人莫测高深。
蓝衣人那双深沉的眼睛,忽然亮了很多,面对着对方这般猛厉的攻势,他不退反进。
双方像是交接了,却又分开了。
夹着大片风力,吴明的身子,已快速地扑到了石室的另一头,而蓝衣人却像是仍然停立在方才前进的一个“据”点上。
简直是不可思议。
吴明惊住了,从他研习这套“醉金乌”手法以来,说实话,他还没听说过,有人能在这套招法下苟能幸免,对方蓝衣人何许人也!
“这只是第一式!”蓝衣人好像显得很激动的样子:“我知道这套招法一共是九招,还有八招,你就一齐展出来给我瞧瞧吧。”
吴明背紧紧地贴在石壁上,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对方,聆听下,他益显阴森。“你到底是谁?”
“还不到我告诉你的时候!”蓝衣人目光炯炯地道:“第二招,第三招快过来吧!”
吴明鼻子里哼了一声:“放心吧,现在就是我想停手,只怕也不可能了。”说话时,他那原本看来已经够壮够大的身子,猝然间像是变大了许多,一双手臂徐徐地向前拱抱着。
蓝衣人脸上现出了冷涩的笑,却也有一番内在紧张。
暮然间,吴明已狂扑过来。那是一式妙绝古今的“长风一抱”绝姿,人影婆娑,衣衫缥缈,然而这消遥的身式里,却隐藏着凌厉的杀机,蓝衣人的感觉仿佛是全身数十处穴道,猝然间都在对方凌厉而尖锐的攻击之下。
然而毕竟对他来说,是有前车之鉴可以追循,这几年痛定思痛,朝思暮想的岁月并没有虚掷。蓝衣人的身子,在对方这般凌厉疾猛的攻势之下,忽然间像是个纸人般打起转来。
看起来足足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两个人的身子蝶恋花酣一般地纠缠着,又分了开来。
那么沉实有力的一双手掌拍空了。“啪!啪!”两声,石屑四溅,石壁上立刻留下了两个清晰的手掌印子。
吴明几乎愤怒了,咆哮一声,由石壁上再次挨起了身子,第三招第四招却是一气呵成。
真是石破天惊的一击,亦是鬼出神没的接触。
现场旋荡起大股的气机,这种气机纯系出自二人双方体魄之内,称得上是内在功力的结合,气机回荡之下,石壁上足足被刮下了一层碎屑,像是下雨般的,劈劈剥剥落溅得满处都是。
两条人影再一次地错了开来。
蓝衣人脸色异常的苍白,在他前胸边侧,一块衣襟已经被撕裂开来,对方的五指紧紧贴着他的肉身擦了过去,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指痕,很快地鲜血就渗了出来。
吴明倏地由石室的那一隅掉转过身子来,触目见状,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好本事,”
微微一顿,他喃喃道:“为什么你只守不攻?这样只怕你要吃大亏!”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招式,招招奇险,只怕你将会丧命在我双掌之下!”
蓝衣人整理了一下被撕裂开的前襟,惊心在所难免,却没有丝毫沮丧,到目前为止,起码已经证明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多年来,他所苦心积虑幻想出来破解对方的招法,似乎已有了收获,虽然他并不能确知能否接得住下余的五招,但终须一试才知。
“放心吧!就算我死在你手上,那也是我自己找的!”蓝衣人揣摩着对方的即将出势,身子缓缓地蹲了下来:“来吧,我接着你的!”
吴明既忿怒又钦佩,更有无限好奇地打量着对方。就只是出了四招,已使他全身汗下,前胸后背俱已为汗水所湿透。接下来的第五招,将使他付出更大的体力,背部紧紧贴着石壁,他缓缓地举起双手,密集的一串骨节响声,显示着他的劲道已齐集双掌。
两个人都睁大了眼睛。
紧张的气氛,使得一旁的哑巴童子大雅也为之感染了,只见他瞠目结舌,傻瓜也似地向二人注视着。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现场却出了意外。
原先举臂向天的吴明,忽然像是中了风似地发着抖颤,起先还以为他是由于用力过剧连带着而发出来的,紧接着他双眼发直,嘴里更不禁淌下了口涎,身子一歪,“扑通!”倒在了地上。
蓝衣人只是一怔,可是立刻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旁的哑童大雅也看出了不妙,怪叫了一声,猛扑过去,用力的把吴明身子抱起来。
蓝衣人一惊上前,说道:“快放下他来!”
大雅只是抱着主人,直直地看着对方发呆。
蓝衣人略微探身打量了一下吴明,确定了一个事实,遂向大雅道:“他身上所中的掌伤已经发作了,怕有性命之忧,还不把他平放在地上,你是要他死在你手上么?”
大雅一听这才慌了手脚,慌不迭地把吴明平置在地,他本人下躯不便,经此一番动作,已不禁气喘如牛,忽然他转过身来,向着蓝衣人连连叩起头来。
蓝衣人冷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切也只有看你主人自己的造化了!”他一面说一面由身侧取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瓶,把其中仅有三粒丹药倒出来。
大雅连忙去撑开吴明的嘴,奈何他牙关紧咬,竟是难以张开,蓝衣人哼了一声道:“好厉害的掌力,这是因为他身上已染满了豹胎之气,中枢各经脉俱已失去了机能控制,这样情形只要再继续十二个时辰,他将全身枯萎抖缩而死。”
大雅聆听到此,心里一阵难受,由不住淌下泪来。
蓝衣人冷笑一声,接下去道:“然而这件事我既已管了,总不至于会糟到如此地步,还是那句话,且看他的造化如何吧。”一面说,左手探出捏住了吴明下巴,二指微微用力一按,“吱”的一声,已把吴明整个下巴卸了下来,当下把手上丹药全数放迸他嘴里,又把他下巴合好。
只见吴明脸色一片青黄,甚是可怖!
蓝衣人随即动手脱下他上身衣服,即见后肩伤处已然是一片青紫,原先所呈现的一个掌印,现在看起来竟然高高隆起,色作紫红,还有些透明。蓝衣人道:“这就不错了!”
大雅只管发着傻。
蓝衣人道:“这就是豹胎毒中体的现象,这个凸出的掌印一天不消失,就表示余毒没有消失。”一面说,他一面施展出一种很特殊的手法,一连在吴明身上点闭了十六处穴道,这才退步一旁。
大雅仔细地打量着地上的吴明,见他仍然没有醒转,急得连连搓手,一脸焦急模样。
蓝衣人缓缓在绳榻上坐下来,脸色十分沉重。微微合拢着一双眼睛,打量着地上直挺挺的吴明。这一霎他心里却充满了矛盾,照理说,以对方所作所为,以及出身来历,真是万死不足惜,偏偏在此一刹那,在目睹着他的“去死不远”情况之下,内心竟然会充满了恻隐与不忍。然而,并非因为这点“恻隐”之心,他才对他加以援手救治的,事实上他所希冀吴明不死,当然另有原因,为着这个原因,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就此死了。
“你这里有水么?”停了一下,蓝衣人才转向哑童大雅这么问了一句。
大雅点点头,立刻旋身而起,正待往取。
蓝衣人摇摇头道:“现在还用不着,来,你过来!”
大雅依言走近,只是脸上表情仍然还有些犹豫,生怕对方会加害他似的。
蓝衣人冷笑道:“现在是你主人生死存亡的时候,你要不要救他?”
大雅连连点头。
蓝衣人道:“好,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虽然你功力不足,但是不要紧,我可以补助,你听着,从现在起,我一连串要报出许多穴道的名字,这些穴道都是双穴,每当我报出这个穴道时,我要你用全身之力,向这个穴道一边发出掌力。”
大雅顿时一呆,一时不解地向着对方频频眨着眼睛。
蓝衣人冷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不解,可是现在情况紧急,我没有时间再向你解释这件事,总之,你大可放心,当你发出掌力时,我也同时发出了掌力,我当尽量配合,使所发出来的掌力,与你的掌力相当,如此就可免使你主人意外为掌力所伤,这样做,为的是把他身上的毒力自每一个路穴强迫逼出,如果处置得当,加上我刚才与他服下的灵药,当可使他保住性命。”
大雅听他这么一说,才像是明白过来,一时连连点头不已。
蓝衣人随即道:“你记住,当你施出掌力时,一定要聚集全身的力道,不要怕会伤害了你的主人,一切都有我在,如果你心里害怕,不能用出全力,那么你的主人反倒要为此受害了。”
大雅又点了一下头,随即闭上眼睛,默默运施功力于右掌,那只右手顿时明显地看出了涨大,可见其功力亦属不弱。
蓝衣人点点头道:“想不到你在下身穴道被封闭之后,仍然会有这等功力,很好,现在我们就开始吧!”他微微顿了一下,就开始一连串的报出了这些穴道的名字。而每当他报出一个穴道的名字之后,大雅立即运功出掌,一掌向该处穴道上用力击出,与此同时,蓝衣人本身也施展功力出掌向同属该穴的另一处穴道上击去,由于他所报出的这些穴道均属双穴,是以二人所发出的掌力自然而然地在该穴道之内会合,两股劲力一经会合,顷刻化为乌有,然而功力相对激荡之时,却已把瘀集于该处穴道内的毒气逼迫而出,改窜到另外一处穴道之内,然而接下来这处穴道,亦为二人掌力所攻击的对象。
就像这样,在蓝衣人不停地口喧之下,他二人联合出掌,一连合击了吴明身上十二处双穴。
“好了!”蓝衣人忽然制止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可以休息一下。”一面说,他一面运用双指分开了吴明的眸子,却见吴明掩藏在眼皮之内的一双眼珠似乎已有了转动。
紧接着吴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叹息,随即由唇角淌出了一溜紫黑色的血污。
大雅吃了一惊,嘴里嘶哑地叫了一声,正待扑上去,却被蓝衣人一只有力的手臂挡住。
“不要乱动!”蓝衣人道:“这是好现象,你主人已经有救了。”
大雅嘴里连连哑叫,双手比划不已,对于蓝衣人所说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吴明却睁开了眼睛。
蓝衣人轻轻一叹道:“你总算醒过来了。”
吴明的眼睛很快地就看见了面前的蓝衣人,先是一愕,紧接着全身抽动了一下,正待翻身坐起,蓝衣人却制止住他道:“你现在还不能动。”
吴明喉结动了一下,冷声问道:“为什么?”
蓝衣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大雅已向着他快速地一连比了十几个动作。
吴明顿时脸上现出了一片难以理解的神态。他直直地看着蓝衣人道:“大雅说的可是真的?他说我方才掌伤发作,己临垂死边缘,幸而是你救了我。”
“不错,我如不及时救你,现在你已命丧黄泉。”
“哼!”吴明倔强地咬了一下牙齿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蓝衣人一哂道:“问得好,不为什么,就算我不愿意让你死吧。”
吴明眼睛里立刻流露出一番激情,闭了一下又睁开来,忽然慨然叹息一声道:“我生平从来也没有受过人家恩惠,更不要说像你加诸我的这等救命大恩……我……唉!你说我要怎么报答你吧!”
蓝衣人摇摇头道:“你无需报答我,我要你活着,是要继续见识你的‘醉金乌’身法,如果你一旦死了,就没有人像刚才一样施展与我一开眼界了!”
吴明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些话么?”
“信不信由你,我确是这么认为。”蓝衣人向他点了一下头道:“听你口音,似乎你元气已聚、你可以坐起来了。”
吴明试了一下,果然坐起身来。他伸出一只衣袖揩了一下嘴角上的血渍,喘息一声道:
“这些血……”
蓝衣人道:“金豹掌厉害的地方是内含的豹胎气机,一经发作,瞬间潜伏于人身各处穴道之内,必须要逐次清除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普通人一次清除一个穴道已是难能可贵,因为你功力精湛,又有大雅在旁协助,所以我才大胆地一次清除了你十二穴道,下余穴道,候你内功恢复之后,再一次清除并不难。这些紫色的血便混有豹胎毒息在里,不过这类气息,一经见风,便化为乌有,不足以害人了。”
吴明在他说话时,暗中已自默默运功在身上各处试行一周,果然气机过处,有些穴道畅行无阻,有些穴道闭塞不通,显然对方蓝衣人所说全系实情,立时借其余力抖颤颤地由地上站起来,身子一跄,几乎又坐了下来。
蓝衣人睹状一笑道:“看你这个情形,显然今天是不能跟我再比划下去了,好好地调气养神,明天再来看你,我走了。”说罢转身自去。
当他身子才走向洞口处,吴明忽然唤住他道:“恩兄留步!”
蓝衣人站是站住了,却没有立刻回过身来。
吴明在他身后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地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蓝衣人道:“你又何必急在一时,早晚你一定会知道的!”
吴明怔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蓝衣人却身形纵起,其速如风,“呼!”一声,已闪出洞外,紧接着那扇厚逾二尺的大石门“轰隆!”一声,已关闭了个结实。
十一
大风呼呼,蓝衣人身上那袭宽衣衫被山风鼓荡着猎猎起舞。出了石洞,他一径来到了眼前断崖悬壁,正前方是滚滚无尽云海,身后一排苍松,高可参天,伫立松下,面向云海,耳听松涛,正可以洗却多少人世沧桑烦恼。一阵悉索衣衫声,似有人影在松下晃动。
蓝衣人忽然发声道:“公主不必躲藏,出来吧!”
人影轻晃,一个窈窕人影出现眼前,正是无忧公主朱翠,一身淡淡的秋装,衬托着她亭亭玉姿,款款腰肢,更形婀娜多姿。
“我只当这一次可以瞒得过你,谁知道还是被你发现了!”一面说她款款前进,来到了蓝衣人面前:“海兄你好!”
敢情蓝衣人正是海无颜,似乎对方朱翠已发现了他的踪迹,对于这件事,她却心照不宣。
海无颜却一语道破说道:“当我进洞之初,就已发现了你的跟踪,后来你掩身子洞顶天窗,我也看见了,我想大概你是怕我把他们放了可是?”
朱翠一笑点头,道:“这只是原因之一。”
海无颜道:“另外的原因呢?”
“就算我是好奇吧!”一面说时,朱翠笑哈哈地在他对面一棵横出的松干上坐下来:
“说真的;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对那个姓吴的这么好?以他的所作所为,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为过,你却反而替他疗伤!”
海无颜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以你的冰雪聪明,岂会不明白其中道理!”
朱翠眨了一下眼睛:“你是在施展怀柔政策?”
海无颜点点头道:“不错!”
“这……有用么?”
“应该是有用的!”
“哼!那可不一定!”朱翠道:“他既是不乐帮第三代唯一的传人,必然有不可轻视之处。”
海无颜冷冷一笑道:“正因为这样,所以更要这么做!”
“但,他是一个狠心任性的人!”
“我却以为,人的天性并不会相去很远的。”
“……”顿了一下,朱翠看了一下天,才喃喃道:“也许你这么做是对的。”
海无颜喟叹一声道:“在我见他之初,原本是没有对他抱持幻想,见面之后才发觉到这个人还不失是一个有血性的人,所以我临时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朱翠“哼”了一声,道:“可是我忘不了他抢劫我母亲弟弟的仇!”
海无颜深湛的一双眼睛注视着她道:“如果这件事你能分三个方面去想,你对他的仇恨之心就会减轻不少。”接着他冷静地分析着:“第一,决定绑架你母亲弟弟等家人的,是不乐帮的三位帮主,不是他,他只是负责执行命令的人。第二,如果你母亲与小王爷殿下,当夜不曾落在他的手上,而是落在曹羽等一干人手里,那么今天的情形必将是大为不同,说不定已解押进京,落得与令尊同一命运,也不一定。第三,令堂与小王爷殿下如今身在不乐帮,虽说是不至于受罪,但是一旦三位帮主发觉到他们利用的价值消失之后,便有生命的危险,如果能有这个吴明居中代为缓颊照顾,便好得多!”
海无颜微微一笑,又道:“你如果能从这三方面着想,对于眼前吴明的仇恨之心,便会减少了许多。”
朱翠脸色果然缓和了许多,她轻轻叹息一声道:“这些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出不了心里这口怨气罢了,我要是真的想杀他,也不会把他留到现在了。”
海无颜冷冷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留下他们来作为人质,以便交换你的家人。”
朱翠道:“这么做难道不好?”
海无颜摇摇头,说道:“这是下下之策。”
“为什么,”朱翠一惊道:“难道不乐帮的三位帮主忍心不顾他们这个唯一的传人?”
“那倒不会。”海无颜冷笑道:“让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根本还不了解不乐帮的那三个老怪物有多厉害,就算是这个吴明落在了你的手中,他们即使痛心疾首,也不会甘心被人威胁,那么一来,只怕又将要另生枝节,须知道令堂和小王爷殿下俱是不擅武功之人,如果不乐帮决心选择他们为仇,那便十分可怕了!”
朱翠霍地站起来道:“哼!他们有什么更厉害的手段,我接着他们的就是!”
海无颜凌声道:“但是你不要忘了,他们也许选择的对象不是你。”言下之意,自然指的是沈娘娘与小王爷二人了。
朱翠一时无言以对,她忿忿地走向崖边,瞭望着面前云海,过了一会儿她才又转过身来:“那么,海兄,你的意思,要我怎么做呢?”
“放了他!”
“放他们走?”
“不错,只有这样,他才会对你感铭于心,这么做才不致挺而走险!”
朱翠缓缓走了过来,她总算想通了这其间的得失关键。她缓缓他说道:“好吧,我听你的话就是了!什么时候呢?”
“这就看你了!”
一线阳光透过了松枝,直直地射在了他的脸上,阳光下,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那双浅紫色的眼瞳,显示着他的病弱,每当朱翠看见他这番容颜,内心就会情不自禁的对他生出一种关怀与眷恋,那是一种只能意会的微妙感触,就凭着这种微妙的感觉,朱翠又深深地对他种下了爱苗,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海无颜缓缓地道:“我知道你心里的感觉,恨不能立刻与你家人团聚,但是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大意,尤其是有关去不乐岛的事,你万万不可冲动、意气用事,知不知道?”
也许在年岁上来说,海无颜总以为要比朱翠大上许多,所以每当他跟她说话时,也就会不自禁地往往以长者自居,就像是一个长兄关照幼妹的神态。
朱翠一笑,翻起眼睛来盯着他:“有时候我觉得你的胆子很小,而且你……”耸了一下眉毛,她顽皮地笑了笑,接道:“算了,不说了。”
她本来已经把头转到了一边,却又情不自禁地偏过眸子来,一种少女娇羞的情愫使她那双眼睛格外显得美丽,更加明艳动人!
海无颜只当没有看见她,继续道:“你说我胆小也许确是如此,只有吃过亏上过当的人才会变得胆小,我绝不是小看了你,但是以你目前的武功,要是想去抗拒不乐帮的三个老怪物,的确还差得远。”
朱翠赌气地道:“哼,你越是这么说,我越要去闯一闯,等一天我上去了,救回了我母亲来,你就没话好说了!”
海无颜看着她赌气的样子,只觉得她还是个孩子,本来想责骂她几句,转念一想,对方以公主之尊,如今所遭受的一切苦难折磨,实是已够多了,何忍再怪她,转念一想,他脸上带出了笑容。
朱翠奇怪地道:“你笑了,真难得,我还以为你生下来就不会笑呢!”
海无颜道:“刚才我在石洞里与吴明动手过招你可看见了?”
朱翠点点头。
海无颜道:“你觉得我所施展的身手如何?”
朱翠想了想道:“你的身手很怪,但是,我并看不出它有什么威力。咦,你问这个干什么?”
海无颜道:“你不要小看了这几手招式,这些招式每一个变化动作,都是我殚精竭虑,苦心创造出来的结果,不相信你就试试看!”
朱翠一笑站起来道:“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意,你想跟我比武,试试我的本事到底有多强是吧?”
海无颜点头道:“你猜对了,我不妨告诉你,我所施展的那几招身法,看似无奇,其实却包罗万象,我不要你胜过我,只要能在十招之内你保持不败,就很不容易了,那么,或许你已有能力去不乐岛,我也就不再拦着你了。”
朱翠脸上浮现出一片笑靥:“你说的可是真的?”
海无颜道:“当然是真的,只是你却要小心。一经动过手之后,只怕你难免摔跤,摔疼了不要气我就好了。”
朱翠扬了一下眉毛微微笑道:“哼,你也大小看我了,我就不相信在你手上连十招都逃不过,我们就比比看好了,你要怎么个比法呢?”
海无颜道:“我已经说过了,只比十招就足够了,我接着你就是了。”说话之间,他身子已后退了几步,双手平伸,缓缓抱向胸前,一双眼睛直直地注视着面前的朱翠。
朱翠立刻就感觉出对方这双眼睛和刚才所给人的感受大不相同,在他的视觉里,似乎让人不得不全神贯注,而且更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紧紧地逼迫过来,使人浑身上下都觉得使不得劲儿似的。
无忧公主朱翠当然不是弱者,加以她生性要强,绝不甘心认败服输。嘴里发出一串笑声,身子已如同穿花蝴蝶般的转到了海无颜右侧,可是海无颜的身子竟像是与她一般的快捷,跟着转了过来。
朱翠身法却是够快的,她动手的绝窍,在于绝不予敌人缓和之机,只见她身子一转,已自腾身而起,两掌上挟起了凌人的巨大力道,直向海无颜两肩上拍抓下来,由于她知道海无颜身手了得,所以一经出手,也就绝不留情,十只手指上所聚集的力道,足可穿墙碎石,目的即在于攻破海无颜那一层防身的“罡气”。
海无颜站着的身子,忽然矮了下去。
同时间朱翠的十指像是抓住了一尾奇滑溜手的鱼,对方护身的罡气敢情是这般奇妙。心里一惊,她赶忙点步退身,“嗖”的一个反弹,娇躯已反弹出丈许以外。
就在这一瞬间,大片尖锐刚猛风力,在一阵呼啸声里扑体而来,恍惚间看见海无颜一只肥大的衣袖迎面扫来,对方像似施展的“铁袖功”,然而却较“铁袖功”要灵活得多。在猝然拂起的衣袖影里,一连拍出了三片掌影,一中二偏,一奔前胸,两挂双肩。
朱翠这才知道厉害,一惊之下,反身倒弹,施展出全身之力,娇躯一挺一弹,再次拔起了六七丈高下,随着她开合的双腕,活似一只凌霄巨鹰,陡然间循着一棵插向当空的巨松上落了下来。
松梢上起了一阵子剧烈的摇颤,然而落身其上的朱翠,就像是双脚粘在了树梢上一般地结实牢靠,一任它上下左右乱动乱颤,却休能使她移动分毫。
海无颜脱口赞了声:“好身手!”
三字出口,身子箭矢也似地直射而起。
朱翠身子向下一沉,松枝跟着压下来,可是尽管如此,挟附在海无颜身上的巨大力量,却似乌云盖顶般地直循着她当头猛力压了下来。
“咔嚓!”一声巨响,松树齐腰被折断。
两条人影奔向松下坠落。
朱翠一身轻叱,身子已快速盘过来,陡地斜身切进,用“琵琶手”掌背向外,一掌直向海无颜前胸挥过来。她性急之下,惟恐落败,这一掌确是称得上劲猛力足,然而却万万想不到,对方海无颜眼前所展示的身手,正是为了对付不乐岛的不传手法“醉金乌”所特构的奇招异式,其微妙之处也同于“醉金乌”之“异曲同工”,正所谓“实中有虚,虚中有实”。
朱翠一招挥出,待到功力撤出后,才忽然警觉到情形有异,果然招式走空。这一瞬,她再想抽身,哪里还来得及,猛可里随着海无颜的一片袖影,随着那股子袭进的强大力道,朱翠整个身子陡地反弹了出去,“扑通!”坠落地上。
朱翠一个旋身再次纵起,一声娇叱,飞快地扑过来,面前的海无颜好端端就站在面前,朱翠进身挥掌,一正一反,直射对方两肋。
然而妙在对方那种掩饰的身式,显然又是假的。
朱翠双手挥出到一定的距离,霍然觉出不对时,却已再次地发觉上了当。和前一次一样,依然是慢了一步。
乍然间,海无颜的双手已结实地叼住她的双腕。
朱翠立刻就感觉到了一股奇大的劲力由对方双手传出来,随着这股劲力,她身子不由自主又摔了出去。“碰!”一声,撞在了一棵树上,树身一阵大颤,落下了大片松针。
朱翠脸色一阵子发白,只觉得全身发痠,差一点连眼泪也落了出来。偏偏面前的海无颜,并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表情,只是站在原处,微微含笑地看着她。
海无颜的这番表情,情不自禁再一次地激发了她的好胜决心。
像是箭矢般地,朱翠第三次纵身过来,两只手施出“太阴分骨”手法,直向对方的两肩上切下。然而,明明看见的人影,临到头来却又像是走空了,朱翠一连上了两次当,这一次不甘再次上当,急切间抽招换式,临危一瞬间,把身子拧了过来。
海无颜的身子像是一阵风般地袭过来了。
四只手掌,偏偏又触在了一块。像前次一样,猝然间扬起了一大股弹力。
朱翠这一次虽是极力抗衡,兀自犹不住一连后退了四五步,“扑通”一声,坐倒在地。
说不出的一腔急怒,迫使她想跃身站起,哪里知道才站起一半,肩头一阵发软,却已被海无颜双掌搭上。
朱翠才站起一半,身子晃了晃,由不住“扑通”一声又坐了下来。说不出的一阵子急羞忿窘,一时热泪盈眶,挣了一下,却没有把对方的双手挣脱,反倒是对方那双感觉上绵软的双手,却似有千钧的力道迫使她再也休想异动。
“你,放手!”嘴里叫着,反手一撩甩,撩着了对方的肥大衣袖,用劲地一扯,“嘶拉”一声,扯下了一大片来。自此她娇嗔迸发,再也忍不住心里的委屈,忽然揽住了面前的人下躯,失声痛位了起来。
海无颜直立在她面前的身子一动也不动,显然落按在她肩上的一双手掌,此刻已失去了力道。
朱翠紧紧地抱着他,却是哭成了泪人儿似的。多少怨恨、无奈、伤心一股脑地发泄在面前这个人身上,紧紫地抱着他的身子,那张淌满眼泪的脸就贴在他腿上。
“你厉害……你凶,我打不过你总好了吧?”仿佛自她懂事以来,还不曾这么伤心过,也不曾这么失态过,设非是在她私心倾慕的人跟前,她也万万不会有这番真情流露……
面对着朱翠的一番真情流露,海无颜蜘蹰了。他那双沉郁的眼睛,缓缓垂下来落在了朱翠身上,眼神里,流露着一番激动,以他的强大,自有一番超乎常人的心理与克制功力,然而,这并不能说他是“无情”。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朱翠头上,缓缓地溜过了她乌油油的秀发,最后停在她的肩上。“记住,”他富有男性磁力的声音道:“你是一个公主,万人敬仰的‘无忧公主’,是不该随便落泪的!”
“我……我就是要哭……我不希罕这个公主。”忽然她仰起了脸孔,紧紧地握住了海无颜的手,无限依恋爱慕地把他的手贴在脸上,那只白手立刻为她的泪水染湿了、海无颜苦笑着摇摇头,示意她的幼稚,却又有几分怜惜,他像是忽然有所憧憬,苍白却英俊的脸,变得麻木了,泛有星光的那双郎目,也黯淡了。
“海……”朱翠仰着脸看着他,泪珠儿淌个不休:“答应我,别离开我……
海无颜另一只手缓缓地再次抚溜过她的秀发。
“你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真的?”朱翠终于绽开了笑靥:“你也这么认为?”
海无颜微笑道:“我的眼睛和别人一样能够辨别美丑,何况你是……”下面的话,被他吞在肚子里。
朱翠忸怩着晃了一下身子:“干吗只说一半话,叫人家心里瞎猜疑!”
海无颜淡笑道:“我要说的是,你是一个当世罕见的美人儿,很少男人能够不为之动心的。”
“哼!”一抹笑靥掩饰着她斜过的眼波儿,那张脸立刻烧红了。含着无限娇羞,她偷偷地打量着他。
“你骗人!”说了这句话,她再也没有勇气接触对方的那双眼睛,粉脸飞红地垂下了。
海无颜想说什么,嘴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然而无论如何,面前的朱翠,确实已使他动心了。
对他来说,感情曾经痛苦地折磨过他,他也曾经一度坠入过爱河,只是自从不乐岛败北归来,负伤之后,他却像似变了一个人,感情非但不能再使他快乐,却反倒是他逃避的对象。因此这多年以来,江湖上才会对他编织了许多传说。事实又如何呢,这是一个隐秘,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又难以启齿的隐秘,为了这个隐秘,他不得不远离昔日的恋人,甘受着对方以“负心”、“无情”见责,“沧海无情”这四个字贬语,也正是由此而起。
多年来,他于极度沮丧之下,那颗心确已“古井无波”,然而毕竟他并非真的是个“无情”的人,正因为他的“有情”,所以才会在感情“更上层楼”之时,不得不有所顾忌,而显示出他的“无情”。自此以后他就不曾再涉及任何儿女之私了。
直到此刻,这一刹那,通过那双深邃但沉郁的眸子,他友爱地打量着眼前的朱翠,似乎霍然使他警觉到自己那颗古井无波的心,竟然会有些波动了。心里,一阵子发慌,下意识地他往后退了一步,一向沉着的表情,亦不禁现出了一些异样。
朱翠警觉地看着他,正所谓“心有灵犀”,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海无颜微微摇了一下头,转身走到一边树下坐下来;朱翠跟过去:“你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发作了?”
海无颜摇摇头,像是触动了他无限伤怀:“翠姑娘,哦,我这么称呼你好不好?”
“当然好。”朱翠脸上流露出无比的喜悦:“我喜欢你这么叫我,我讨厌公主这个称呼。”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来!”他拍了一下身边的树干道:“坐下来歇歇吧。”
朱翠点点头,半羞半喜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你猜我今年有多大了?”海无颜眼神隐隐透出一种伤怀。
“噢,让我来猜猜看。”一面说,她偏过头来,着实地好好打量了他几眼:“你看上去苍白、憔悴,但是年岁并不大,我想,只不过二十几岁吧?”
海无颜摇摇头,冷冷地道:“你真的这么认为么?不错,我因为身上一直背着这个致命的内伤,这几年来确是憔悴多了,事实上我也并不太年轻了,我已经三十八岁,转眼就四十了!”
朱翠怔了一下,再次打量了他一下,半笑地摇摇头:“我不信。”
“我又何必骗你呢,你今年多少岁了?”
朱翠一笑,两只手往胸前一抱:“也让你猜猜看!”
海无颜道:“我猜你十八岁了吧!”
“哼,把人家想得这么小!”朱翠眼睛白着他:“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算算看吧,我是属小龙的,咦,你是属什么的?千万别属猪,脏死了!”
海无颜情不自禁地被她的稚气逗笑了:“真不巧,我倒真是属猪的,被你猜中了!”
朱翠“唉呀”一声尖叫,笑得前仰后跌,笑了好一阵子她才收敛住,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柔情万缕地在海无颜身上转着:“信不信,我已经有很久没这么笑过了,尤其是我妈和弟弟……”一刹那,她却又触及了淡淡的伤感,默默地垂下头来。
海无颜道:“有关你母亲与弟弟的事,我想你无须为他们担心,以我判断,他们若能在不乐岛安身,确是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恰当,这件事我自有安排,却也是急不来的,你理应往宽处着想,不要再愁着了!”
朱翠默默地点着头,一双含着泪的眸子,缓缓地视向面前人,心里一时也想不透,何以面前这个人,对自己竟能产生如此大的安抚作用,原本不宁焦躁的心,常常在他三言两语之后,即能得到镇定,敢情是自己的内心深处,早已种下了他的影子,莫非对他已是“情有所钟”了。一霎的警觉,使得朱翠芳心大大摇动了一下,一双瞳子再次向面前海无颜注视过去。
憔悴、冷漠、苍白,尽管是这层层障碍,却难以掩饰他本来的英俊气质,深邃的目神,早已不只一次显明了他的内在菁华。这种气质,正是朱翠所心仪的,只是在过去的岁月里,她却不曾遇着一个,她的高傲越加地使她孤立,而博得了“西山翠冷”这个亦雅亦谑的称呼。
“海……兄!”朱翠终于鼓足了勇气:“我能了解你多一点么?”
海无颜黯然地笑了一下:“是关于江湖上那些无聊的传说?”
“难道那些传说都是假的?”
“不,”海无颜有些气馁地道:“有很多都是真的!”
朱翠点点头,凝视着他:“我只想知道号称‘燕子飞’的潘幼迪,我对她实在心仪已久了……”
“潘幼……迪……”三个字由海无颜嘴里吐出来,就像是有人在平静已久的水池里,抛下了一颗石子,自此泛起了层层涟漪,海无颜原本深邃的眼睛,更像是着染了一片雾霾,越加地深不可测了。
朱翠一笑道,“告诉我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好不好?”
海无颜摇摇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朱翠道:“这是说她失踪了?”
海无颜道:“一个人岂能在天底下失踪、当然她还活着,因为,她还年轻,只是现在在哪里,我想,我跟你一样是毫不知情。”他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包含着几许内愧与无可奈何。
朱翠道:“她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海无颜点点头道:“确是如此!”
“有多高?”朱翠一笑:“比起你怎么样?”
海无颜想了一下,道:“我们应该相差不多,她是用刀的,到目前为止,我确信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刀法比她更精湛、更变化多端,也许只有一个人的刀法能够胜过她,或许与她在伯仲之间。”
“这个人是谁?”
“宫一刀。”
朱翠轻轻哦了一声,才想起来道:“你说的是不是不乐岛上三位岛主之一的那个宫一刀?”
海无颜点了点头:“宫一刀的断臂刀法,杀气盎然,他由于心怀断臂之恨,刀法既狠又毒,而潘幼迪的刀法却是以气而行,她心怀仁慈,刀法上处处为对方留下活路,如果有一天她与宫一刀这个老头儿动手过招,可就难免要吃亏了!”
“他们以前可见过面?”
海无颜摇头道:“我想是没有,不过宫一刀早已对江湖夸下狂言,说是有一天他的刀要砍下天上的那只飞燕,并且一再激使幼迪出战,显然也是因为他自负极高,大概认为普天之下,也只有幼迪的刀法,差堪是他的敌手了!”他一连称呼了两次“幼迪”而不冠其姓,足见他们交非泛泛,而发人深省了。
朱翠焉能会听不出来,却依然保持着良好的风度,微微含笑道:“这一点我也听说了,传说她的刀能封八面之威,要是真的,那的确是极为少见了,过去我曾见过一个人的刀能封四面,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海无颜一笑道:“传说永远是夸大的,我想能封八面的刀功,这个天底下还不见得能找出一人,依我看她和宫一刀的刀功,大概都有封六面的功力……也许多年不见,他们的刀功俱都有了长进,但是,能封八面,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自从与他结识以来,朱翠还很少见他情绪这么开朗过,可见潘幼迪在他印象里占据着一个如何重要的地位了。
“海兄……”朱翠喃喃地道:“这位潘姑娘,她长得很美么?”
海无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好像我以前曾经回答过你这个问题。”
“那么你再说一遍又何妨!”
海无颜点点头道:“不错,她长得很美!”
“那么,你以为我呢?”说这句话时,朱翠面现笑靥,虽然带着一些羞态,但态度却是认真的,一双秀澈明媚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视着海无颜,期待着他由衷的答复。
海无颜那双俊朗的眸子情不自禁地移在了她的脸上。
朱翠脸色微微一红,微羞地道:“你怎么不说话?”
海无颜喃喃地道:“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刚才不算数!”朱翠噘了一下樱唇:“我要你现在再说一遍,可以么?”
海无颜微微一笑,点点头,说道:“如果这句话使你快乐,我当然愿意再说一遍。”于是他又重复道:“你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这么露骨单刀直入的赞赏,出自对方一丝不苟的神态,愈见有力,因而朱翠的脸再次绯红了。
“谢谢你!”朱翠面现浅笑地睬视着他:“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希望你实在地告诉我!”
海无颜道:“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但是我却无能回答。”
“为什么?”
“因为……”海无颜喃喃道:“就容貌上来说,你们确算得上一时瑜亮,难以比较,但是你应该知道,一个人的美丑,如果单单以容貌而论,那是很浅薄的表面认识……”
朱翠点点头道:“我很同意你的看法,那么你的意思是……”
海无颜道:“我认识幼迪已经很久了,对翠姑娘你却不能妄下评语。”
朱翠微微一笑道:“你回答得煞费苦心,也许你说的是真的,看来这位潘小姐在你心目中已立于不倒的地位,能够得到你如此由衷的赞赏,她必然是一个很出色的姑娘,我真希望有机会见到她,和她交个朋友,你看这可能么?”
海无颜一笑道:“天下美事莫过于此,如果你有这个心意,当然有此可能,只是这位姑娘的行径,倒与我有几分相似,怕是找她不易。”
朱翠道:“只要她在这个天底下,我想总有一天会与她见面的。”
海无颜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原想要说什么,无如身上的旧伤又发作,可能他已经忍耐了很久,直到这一霎才现出难以支持的神态,鼻子里轻轻地发出一声呻吟,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朱翠一惊道:“你怎么了?”
海无颜苦笑着睁开了眼睛,微微摇了一下头,随即又闭上,这一瞬,他脸上现出了一片红晕。对于这种每日必临的痛苦,他好像早已习惯了,然而在一个旁观者的眼睛看来,却是惊人的。眼看着这一刹那,他身子起了一阵轻轻的颤抖,脸上沁出一层汗珠,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座下的树干,出息声变得急促了。
朱翠一惊道:“啊!”因为有了前次在船上的经验,使她立刻想到对方很可能又是旧疾复发了,本能地离座向前,慌不迭伸出双手去扶着对方的身子。
海无颜蓦地睁开了眼睛,朱翠才警觉到对方那双眼睛红得可怕,随着对方身子一震,朱翠足下打了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在地。
海无颜抖颤的身子霍地站起来,赤红的双眼直直地盯向朱翠道:“不要……管我……”
说了这一句,他随即全身瘫痪着又坐了下来,就见他那张脸青一阵红一阵,一连变了好几次颜色,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缓缓又睁开了眼睛。汗水已湿透了他的衣裳,像是大病新愈,他却又一次战胜了足以使他致命的宿疾。
朱翠几乎看得呆住了。由于她对面前人的关心过甚,目睹着他的痛苦,还比身受更甚,不知觉间滴下了同情的热泪,两汪泪水兀自挂在腮边。
四只眼睛对看之下,朱翠抽搐道:“你怎么了?”
海无颜脸上显示着一种坚毅的神态,说道:“你看见了,它并不能夺去我这条命,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才说了这一句,朱翠已忍不住扑向他身前,埋首在他肩上失声哭泣起来。那是一种纯洁的至情流露,即使海无颜“郎心如铁”,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你太……可怜了,为什么你要忍受这么多的罪?……为什……么……”朱翠低低地泣诉着,埋首在他宽阔的肩上。
海无颜冷冷地道:“你也许不会相信,像刚才那种情形,在过去的五年,每日都曾发作数次,当中曾经有好几次都几乎夺走了我的性命,但是现在我已能有效地控制它,非但可使它不再继续恶化,反倒有转好的现象。”
朱翠缓缓离开了他的肩头,痴痴地看着他:“可是刚才我看着你的样子,真是骇人极了!”
海无颜喟然叹息道:“已经好多了,所以说我的尚能生存,真可称得上奇迹,不乐岛上的三个老怪物作梦也不会想到,我仍然还活在世上,他们曾一再夸言天下,说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在他们所谓的‘一心二点三梅花’手法之下逃得活命,哼,我偏偏就是一个例外!”
朱翠点点头道:“我曾经看见过你身上那一处梅花掌印的标记……真骇人!”
海无颜轻轻解开衣钮,袒开上胸,转过来道:“你再看看它是否已快消失?”
朱翠好奇地注视了一眼,只见前此在他后背所见的那一个明显的心形印记,现在看来却只是一个淡淡红色的圆圈,如非注意地去看,已很难辨认它的形态。她不觉惊讶地道:
“咦,真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海无颜重新穿好衣服,表情沉重地道:“这几年以来我日夕用本身的纯阳罡气,再加上几种内功心法,试图把中在身上的‘至阴’气质驱除体外,这是一种极难达到的愿望,在我数年努力坚毅的试行之下,终于有了长进,你也许还不知道,最初当我为白鹤高立击中时,这个梅花印记色作血红,足足有碗口那么大小,你看见的时候,已经收缩得很小了。”
朱翠高兴地道:“是不是有一夭这个印记消失了,你的伤也就好了?”
海无颜脸上带出了一丝凄凉,微微地苦笑道:“这是我最大的希望,我想正是如此!然而……”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话到中途,他又忍住了。微微顿了一下,他转向朱翠道:
“我们暂且不谈这个问题,我想要知道的是你预备怎么来对付眼前的吴明?”
朱翠想了想才道:“我原本要留下他来作为交换我家人的人质,刚才听你一说,我又改变了主意,觉得还是放了他好,可是,这个人实在很讨厌,我是不打算再见他了,一切请你代我处理吧。”
海无颜点点头道:“你这么决定,不失明智,等到他身上伤势好转之后,我就代你放他走吧。”一面说,他慢慢地站起来,接道:“我走了!”
前进了几步,他又停住了身子,缓缓回过头来,朱翠仍然坐在原地,默默地注视着他,见他转过身子,不觉站起来。
海无颜迟疑了一下才道:“你的仁慈留给我不可忘怀的印象,也给我极大的鼓舞,我不会说什么感激的话,但是我会记住你……永远记住你的!”说了这几句,他转身去了。
当时,朱翠只是痴痴地看着海无颜的背影,痴痴地看着。她像是有一种落寞的感觉,忽然俯身在树干上哭了。
※※※
是夜,朱翠在客栈翻覆难眠。耳听着远处的梆子声,声声迫近,每三下间以小锣一点,三更一点,好恼人的长夜。
秋风轻袭着树梢,摇曳出一片刷刷声,就着门前不远的那杆高挑纸灯笼所倒映出来的阴影,斜斜地倒倚在银红纸窗上,从而显示的那片阴影,变幻着诸多离奇。
朱翠既睡不着,干脆撩被下床,穿好衣服,开门步向亭阶,由于她所居住的这房子,特别讲究,独占一个跨院,里面布置花叶扶疏,地方虽不大,倒也雅静。独自个站在亭阶前,耳中却隐约听见传自前堂的阵阵丝竹与喝彩声。在平常,这种乱嚣叫闹的群聚之处,正是她深痛恶绝所极力避免之处,而今夜却予她一种深深的诱惑感,仿佛那闹嚣的场合,正足以弥补她此刻落莫的心情,耳朵里循着那阵欢笑声,脚下情不自禁地向外踱出。
前院一片灯火通明。
前文曾介绍过这“老福林”客栈,乃是本地有数的几家大栈之一,汉阳府地当水陆码头之要冲,南北客商自是云集,此类商旅多营丝绸布帛,或桐油麻茶,往返频繁,每多暴利,是以凡其居住之处,从其起居饮食,日用百货,无不取其昂贵精致者,比较讲究的几家大客栈,更设有赌馆茶楼,供客消遣逗留。
那片丝竹乱嚣声,便发自前院的一处“六角茶楼”。所谓“六角”者,“六脚”也。一色的红漆木柱,分峙在六堵粗可合抱的石柱上,那石柱深深打入水底,牵以回廊,垂以湘帘,便为有趣矣。
朱翠虽下榻于此,为避人耳目,性又喜静,故此出进皆走后院边门,有几次进出前门,亦是直来直往,倒不曾想到前侧院里竟然会隐藏着如此一个世界,却是出人意料。时间虽已接近午夜,这“六角茶楼”的生意却是出乎意外的好。通过水面那条曲折的长廊,茶楼里人影婆娑,衣衫缥缈,丝竹正酣,正是“唱出一片清平世界”。
两个青衣茶房,分立廊前左右,对进出茶楼的贵客一打躬问好,纳引甚为殷勤。
朱翠原打算在池边观望一阵,无如她的出现,立时引起了店家的注意,能够独揽一院居住的客人,自非寻常,何况她的雍容华贵与美丽姿容,更不知暗中慕煞多少浪儿,她的身世更是令人费解深思。客栈主人“刘大个子”,就对她最是费解猜疑,也是最巴结她的一个人。
在朱翠方一出现池边的同时,刘老板已惊为天人,受宠若惊地由茶楼当门处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含笑对坐在柜上他的小妾“文文”招呼道:“小心地侍候着,我们有贵客来了。”一面说时,三脚并两步地向外奔出。
“嘻!今天是什么风,大小姐您居然也光顾小号茶楼了?”刘老板的腰都快弯到地上了:“请!里面雅座侍候。”
朱翠向着茶楼瞟了一眼,微微颔首道:“有卖唱的么?”
“有,”刘大个子嘻着一张大嘴:“大小姐你真有福气,汉阳府最红的一块招牌‘连宝云’正好来了这里,她的清平快唱,嘿!那真是没有话说,另外‘老刀螂’师徒两个的对口相声也很有个意思,大小姐您里面请!”一面向着隔廊大声呛喝道:“给大小姐看个雅座,请吧!”
朱翠听他报的那一套,竟是一点儿也不熟悉,不禁暗中有些惭愧,自己虽是出身王族,自幼习武,竟连江湖面貌一些儿也不清楚,对方嘴里的那个“连宝云”、什么“老刀螂”,自己竟是没听说过。心里盘算着,已是情不自禁地随着刘大个子的亲身前导,一径地来到了茶楼。
两个身着彩衣的姑娘,正在园子里表演杂耍,一个站在东角,一个站在西角,东角的姑娘一叠薄薄的瓷盘,一张一张地抛过去,西角姑娘却用两根细细的竹竿儿一一接住,身段儿固是婀娜多姿,手法更是美妙,一时引发起大声的喝彩与如雷掌声。
朱翠被引进到最雅致的一处“包厢”所在。
所谓“包厢”,乃是右前侧,面台侧水,三面垂帘的雅座,其间不过设有四五个座位,每个座位前置有一个黑漆矮几,上面置有四时鲜果,较之一般寻常座位显然大是不同。
朱翠被引进来时,包厢里还空无一人,她被安置在濒水的雕窗之边坐下来,茶房立刻上前请示要喝些什么茶。
要了一碗“龙井”,朱翠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前台的表演,然而她的目光却意外地被另一个人所吸引住了,似是另外的一个包厢,一个素面垂有薄薄面纱的女人,白净的脸、手,一身黑色衣裙,足下是一双半长的鹿皮快靴。这个姑娘腰肢款款,身材瘦长,尤其是拿着细细湘妃竹节马鞭子的一只纤纤玉手,看上去最是引人。
朱翠之所以猜测她是个姑娘家,那是因为由她的发式判断出来的,如果结过婚的女人,必将是“开脸分头”,对方却显然不是。
能够一眼就吸引住朱翠眼睛的人,当然绝非一般。而使朱翠心存好奇的,却是对方那个女人脸上的一袭面纱。
戴“面纱”的女人通常代表两种身分,一是名门闺秀,二是江湖女子,前者以深闺玉容不甘落入凡俗眼目,后者却因风尘奔驰,用以掩遮烈日风沙,自然除了这两种身分之外,还有其他的理由,像是居住西北塞外的女人,出身回族的姑娘,都有遮戴面纱的习惯。
眼前这个修长少女的身分,确是有些令人费解了。
两个玩杂耍的姑娘下去以后,有一段短暂的冷场,朱翠因而情不自禁地把眼睛又移向对面包厢,一回头,刘老板还谄媚般地站在面前。
“嘿嘿……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没有?”
朱翠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似地,向着对面包厢扬了下眉毛道:“那位姑娘是……”
刘老板缩了一下脖子,嘻嘻一笑道:“大小姐问得好,不瞒您说,我也正在纳闷儿,这位姑娘比大小姐您还玄……”
愣了一下,大概发现这句话里面有语病,连忙顿住,红着脸呵呵笑了几声,刘大个子搓着他两只手:“这位姑娘来我们这个茶楼总有十来回了,每次都是一个人,只有在看玩艺儿的时候,她才撩开一半,呶,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大小姐您别不信,她来咱们这里十几回了,加起来总共没说过五句话。”
“哦?是么?”这么一听,朱翠的眼睛可就情不自禁地又向对面包厢移了过去。
凑巧对方那个姑娘也往这边看,两个人四只眼睛可就对在了一块儿。怪不好意思的,朱翠连忙把眼睛瞟向一边,那位姑娘的眼睛也溜开了。
这一眼虽是匆匆一瞥,却留给朱翠很深刻的印象。对方有一双黑不溜丢的眼睛,下额略瘦,却难掩其清秀,唇边下不大不小的一粒黑痣,尤其给人以俏丽的感觉,然而事实上对方显然不是属于活泼那一形态的,一眼看上去给人以沉默端庄的印象。
刘大个子似乎被朱翠引起了好奇,他原本对朱翠的好奇尤过于那个黑纱少女,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转移了对象。
“您信不信,第一次我问这位姑娘姓什么?她看了我上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朱翠微微点了一下头:“后来呢?”
“第二次我见着她,请问她是住在本地呢还是外地呢?嘿!这次更妙,她连看我也没看一眼。”
朱翠“哼”了一声,淡淡地道:“你的话也许是太多了一点。”
“是……这个……”刘大个子一面摸着脖子傻笑:“大小姐责备得也是,不过干我们这一行买卖的人,不就仗着眼睛亮嘴巴说吗!”
朱翠呷了一口茶,轻轻唾出未沉的茶叶渣子,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刘大个子立时弯下腰来道:“这些个小子,我关照说给大小姐上最好的西湖‘冒头尖’,他们还是给弄错了,我这就给您换去。”说着就要伸手,朱翠按住茶碗道:“不用了。”
她只是关心着对面那个妙女郎,似乎连正在表演的台上节目也不屑一顾。
刘大个子察言观色的笑道:“如果大小姐想见她,我这就去请她过来,也许她看在大小姐你的面子上就过来了。”
朱翠摇摇头道:“不用,不用,我只是对她有点好奇罢了。”
刘老板道:“谁又不是呢,这位姑娘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是谁也不知道,有人说她是从回子那边过来的,要不怎么会一天到晚脸上拂着纱呢。”
朱翠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心里却否定了对方这种看法:“她是骑马来的?”
“是,”刘大个子道:“可是好马,顶儿尖儿的一匹伊犁黄马,上一次我这店里住着一位贵客,在马房里一眼看上了,出到两百两银子,要我去给说说去,我硬着头皮去,才说了两句,这姑娘干脆扭头就走,也不说卖也不说不卖,嘿!这真是……从那次以后,我算是再也不敢去碰她的钉子了。”
朱翠从这位刘老板的嘴里,总算对对方姑娘了解了一个轮廓,其实正如她所说,纯粹不过是好奇罢了。
台上换上了连宝云的清平快唱,朱翠就暂把注意力集中台上,不再跟他答腔。
刘大个子本想套一番近,好把朱翠的来历身世摸一下,可是却也发觉到这姑娘似乎也不是好相与,自己站了一会儿觉得不是个滋味,也只好哈着腰告别退出。
朱翠倒是静静地听了这个连宝云唱了两段,意外地觉得很是有趣。
原来这个连宝云,亦不过是个与自己年岁相差不多的大姑娘,梳着两根大辫子,鸭蛋脸,柳叶眉,一身粉绸子绣花衣裙,出落得十分标致。她所唱的“清平快调”,无非是历代盛世一些才子佳人的传奇故事,通过她那清脆的嗓音,加上伴奏的古瑟二弦,确是很动听。
一曲方终,博得了如雷掌声,很多人嚷着再来一个,台上伴奏的两个老人,连连向四面打躬作揖,很多人往上面扔钱。
二老之一,随即拱手向着众多的茶客道:“谢谢各位贵客的捧场,不瞒各位贵客说,我们姑娘前次在兰州得了一场重病,嗓子也倒了,眼看着不行了,幸亏遇见了一位好心的女菩萨帮忙,不但治好了小女的病,还医好了她的嗓子。从那天以后,我这个姑娘才能又到处卖唱,有了今天这个场面,这一切都是那位女菩萨所赐。从那天以后,我们姑娘就自编了一首歌词,为了答谢这位好心的女菩萨,这首歌,我们姑娘是百唱不厌,还请各位大爷大奶奶少爷小姐赏音吧!”一面说时,这个老头儿目噙热泪地忽然趴在地上,通通通一连磕了几个响头。
满园起了一阵子骚动,俱都谈说起这件事来。
朱翠在老人诉说时,心里已不禁微微一动,这时见他跪下叩头时,下意识里更似略有所觉,顺着其叩头方向一看,正好发觉到那个面拂黑纱的少女,心里顿时雪然,再通过那位姑娘微微颔首表示喜悦的脸,她更明白了一切,敢情这个姑娘,就是老人嘴里的女菩萨。她必然事先嘱咐过老人全家,不得泄露她的身分,而老人父女感恩心切,却偏偏又有此一番表白作为,这就使好心善良的这位侠骨热肠的姑娘处于尴尬境地了。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推理,虽然未经证实,但朱翠却相信是绝对正确的。
接着这位连宝云姑娘,随即唱出了她感人的歌词,确是情词并茂,赚人热泪。
朱翠耳听心想,竟然情不自禁地陪着落下了两行同情之泪。
十二
一曲方终,掌声如雷。
朱翠少掩悲怀,等到移目对面包厢座位上时,才赫然发觉到敢情那位神秘的轻纱少女竟然已经失踪了。这个猝然的发现,不禁使得朱翠心里为之一惊。由于她对这个轻纱少女已经留下了心,是以对方的一切也就格外引起了她的好奇。现在她既然已经走了,朱翠也就感到有些索然,她勉强地耐着性子把连宝云的演唱看完。
换上来的是老刀螂小刀螂父子的对口相声,父子两个满口黄腔,口无遮拦,逗乐虽是逗乐,朱翠却难以入耳。匆匆离座步出,却见刘老板正自慌张着往这边走来,一眼看见朱翠,忙自赶上几步,满脸笑靥地弯下腰来。
朱翠眉头微皱道:“有什么事么?”
“有有……大小姐!有贵客来看你啦。”他边说边弯下身子,身躯前倾道:“是对街的常小爵爷,敢情大小姐您认识常小爵爷呀,真是待慢,待慢,您这边请吧。”
朱翠心里微微一动,暗忖着他说的当是常孟,这么晚了他来旅邸探访,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情,当下一言不发,匆匆随着刘老板来到了前面饭店。
推开门,刘大个子哈下腰来道:“您这边请。”随即将朱翠带到右后侧的一个单间里,即见常孟衣冠楚楚地由座位上站起来,一脸笑容地迎上来道:“这么晚来打扰,还请公……”
一眼看见旁边的刘大个子,随即把话吞住,由袖子里抖出一锭银子,转向刘大个子道:
“一点小意思,刘老板你喝杯酒吧。”
刘大个子摇手笑道:“这这……小爵爷您大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说着频频后退着,双手接过银子,转身步出。
常孟等到他步出之后,这才转向朱翠道:“公主最近可好?”
朱翠点点头道:“还好,常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常孟道:“家父因挂记公主,对于王爷的安危更是时在念中,今天因京里来人,谈了些目前王爷的境况,也许公主有意听听,所以特要我来专程邀请。”
朱翠聆听之下,不觉眉尖微挑,道:“哦,这太好了,我们这就走吧!令尊现在府上么?”
常孟应了一声,道:“家父现在乡下,离城里不过二十里,那里家居安静,家父每隔十天半月总要去歇上几天!”
朱翠点点头道:“原来这样!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走吧。”
常孟道了声“是”,又道:“我已特地为公主备好了车,现在栈外,一切都很方便。”
朱翠点头一笑道:“常兄设想得太周到了,其实骑马也很方便,我们走吧。”
常孟不知如何,脸上却现出了一片迟疑,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碍于出口,一时只是望着朱翠发呆。
“常兄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啊,”常孟才似乍然有所惊觉:“没有,没有……公主请。”
朱翠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当下常孟在前引导着,出了店门,却见那位刘掌柜的兀自站在门前鞠躬打揖十分礼貌,二人不再与他多话,一径向门外步出。即见一辆黑漆净亮的二马套车停在门左,由一个灰衣汉子所驾,另一边却拴着常孟的那匹黑马。
常孟快步走向车厢前,拉开车门,转向朱翠道:“公主请上。”
朱翠道:“常兄你呢?”
常孟欠身道:“我骑马,公主……上车吧。”
朱翠只觉得常孟今天说话有点言不由心,心里不禁有些奇怪,却也不曾想到其他方面,当下手拉长裙,正待向车上跨进,忽然一旁传来女子的口音。
“这位妹子慢着。”朱翠与常孟都不禁怔了一下,一齐回过身来,却见一个长身黑衣少女由斜边侧门走到眼前。来人头戴缎质宽沿风帽,一袭轻纱沿着帽沿轻轻垂挂眼前,由于她身材修长,这副妆扮越加地增加了她的飒爽风姿,尤其夜月街灯衬托之下,更似有仙女般的风韵。
朱翠乍见对方,心里一动,大为惊喜,敢情正是方才在六角茶楼所遇见的那个神秘姑娘,只当她已先行离去,却不意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而且主动地向自己开口搭讪。听她这么一唤,朱翠就停下身来。
黑衣少女一径走到眼前,向着朱翠拱了拱手,语音清脆地道:“敢问一声,这位妹子要去哪里?”
“这……”朱翠却是一时答不上话,却转向常孟道:“常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常孟呆了一下,喃喃道:“这……去‘三里坪’。”
话声才住,即见对方少女微笑有声道:“巧得很,我正是要去‘七星桥’,到了三里坪,也就距离不远了。”
常孟一怔,还未及说话。
黑衣少女已向朱翠道:“我的马前面蹄子钉铁坏了,天晚了一时又找不到钉马掌的人,可是我又有要紧事,要去七星桥一趟,这位妹子要是方便的话,可否让我搭一程便车?”
常孟忙道:“这不行!因为……”
朱翠插口道:“这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是顺路,多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黑衣少女含笑道:“那就多谢了。”
朱翠看了常孟一眼,微笑道:“我正愁路上发闷没有人说话,难得来了个伴儿,”随即转向对方黑衣少女道:“这位姐姐请上车吧。”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了声谢,透过面前轻纱向常孟瞄了一眼,随即攀上了马车,进入车厢之内。
常孟一愕道:“这……”上前一步道:“姑娘如是有急事要去七星桥,我的马借给你就是……”
黑衣少女这时身子已坐下来,聆听之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位妹子已答应了我,足下又何必多此一举,再说我又不认识你,借了你的马却又怎么还你?还是搭一程便车方便得多。”
常孟面色一沉,正要说话,却碍不住朱翠一脸笑靥地道:“常兄你骑你的马好了,我上车了。”一面说已登上车座,与那位黑衣少女并肩落座,随手关上了车门。站立在车外的常孟一时却愣住了。
朱翠隔着车窗向常孟道:“怎么,常兄莫非认为有什么不妥么?”
常孟一笑,道:“哪里,我只是怕公……”
朱翠手指按唇,示意他不可吐出“公主”二字,常孟会意,立刻把下面那个字吞住不发,干笑了两声,才又接道:“……既然……这样,我们走吧。”说罢抱抱拳,向着坐在车辕上的灰衣汉子挥手道:“小心驾车,我们走吧。”
灰衣汉子应了一声,带动逼绳,前行了数丈远近,常孟已策马来到车外。
朱翠因碍于他在眼前说话多有不便,一笑道:“常兄你前面走吧。”
常孟闪灿的一双眸子,向二女打量了几眼,道了声遵命,随即抖动缀绳,一径地直驰奔前而去。
朱翠这才似松了口气,转向身边的黑衣少女道:“刚才在茶楼幸遇,只是碍于人多,不便上前见礼,想不到这么巧,竟然又在这里遇见了。”
黑衣少女双手前分,把遮拦在脸前的一袭面纱左右分开来,现出了甚是清秀的脸。听了朱翠的话,她微微一笑,露出了甚是白洁的一口牙齿,却把一双澄波眸子,只管留神地盯向朱翠脸上,看了一阵子才又把眼睛移向窗外,却是没有说什么。
朱翠由于先时对她存了好奇,不免也仔细地打量了她几眼,越觉得对方貌相清丽奇致,望之令人作“出尘”之思,自是不落凡俗!当下心里不禁暗暗纳罕,想不通对方这个姑娘到底是什么身分。
“还没请教这位姐姐贵姓大名?”
“我?”黑衣少女移过眸子来,微微含笑道:“我正想问你,你却倒先问起我来了。”
朱翠一笑道:“我姓朱。”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我猜对了。”
朱翠道:“你猜对了什么?”
黑衣少女一双澄波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十分平静地道:“你叫朱翠,就是江湖上传名已久,却很少出现的那个‘无忧公主’,是不是?”
朱翠一惊,却镇定着,冷笑道:“你怎么会知道?”
黑衣少女微微一顿,再接下去道:“你父亲鄱阳王蒙冤在狱,生死未明。”
朱翠脸色微微冷了下来。
黑衣少女接着说下去:“如今你母亲与弟弟又被不乐岛上的人抢去了,只剩下你孤身一人……所以说,你的处境实在是危机四伏。”话声方歇,她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凌人的无形气招传自朱翠身上,事实上这股劲道在甫一与黑衣少女接触之际,已将对方黑衣少女紧紧罩定。
双方距离是如此之近,一旦要动起手来,简直想闪躲都是不易。
黑衣少女眉尖微微挑耸了一下,并不在意地道:“你生气了?是因为我知道你这么清楚?”
朱翠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们以前并不认识,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你姓什么,你把我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又是为什么?”
黑衣少女淡淡地笑了笑,朱翠敏感地觉察到她美丽的眼睛周围有几缕浅浅皱纹,一个像她这般年岁的少女,正当春花绽放,何以她却憔悴如斯?
“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当然是因为他们并不认识,否则就不需要去侧面打听了,就像你!”黑衣少女深邃的眼波,掠起来定在朱翠脸上。
朱翠不明其意地道:“我怎么了?”
“难道你没有从侧面打听过我?”
“这,你……”
黑衣少女微哂道:“一个人要了解一个人,并非全是基于恶意,就像刚才在茶楼你打听我的情形是一样的,但我明白你对我的一切只是居心好奇,并没有恶意,只可惜你所打听的那个人却是对我一无所知。”
朱翠不禁脸色一红,原来她私下向刘老板打听对方的话,却未能逃过对方观察之中,被人当面点破,总是不大好意思,一时无言以对。
黑衣少女眨了一下眼睛,似乎对于朱翠的窘,有点心存歉意。她微笑了一下:“我说话很直,请你不必介意!但是有一点你却可以相信我,那就是我对你的关怀,全系出诸正义。
毋宁说对于你的遭遇,我万分同情。”
朱翠沉默了一下,她原来冰雪聪明,心细如发,自能由对方之言谈察出真伪,就像这一刻,她所能由对方脸上看到的,只是真诚、纯情,这就让她为之感动而释怀了。
“谢谢你!”朱翠苦笑了一下:“但是我并不气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会反抗到底。”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我知道,事实上你的一切我都很清楚,而且我更知道,在你的背后有一位自命了不起的大侠客在帮你的忙,但是,请恕我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那位了不起的大侠客本身的麻烦更多,而且,他并不见得就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
朱翠不禁再次地为之一惊。
对方这个黑衣少女所知道的也未免太多了,居然连海无颜暗中插手帮助自己的事情也知道了,的确是不可思议。
“你奇怪么?”黑衣少女微笑地看着她:“我们先不要谈这个了。”
朱翠道:“是有点奇怪,不过,我倒是看不出来那位大侠客有什么不负责任的行为。”
黑衣少女目光移滞地由她脸上缓缓扫过,只这一刹那,已使朱翠了解到她的孤独与落寞,她也必然是一个饱经感情所折磨过的人。
“有一件事就可证明我说的那个人对你没有尽到保护之责!”黑衣少女冷冷他说着。
朱翠一笑道:“我并不需要谁来保护我,我认为我自己的能力足足可以保护我自己。”
黑衣少女淡淡一笑道:“真的?我看并不见得吧。”
朱翠不高兴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少女道:“你的武功我绝对相信,只是对付你周围的这一群巨恶大奸之人,显然就不足以应付了。”
朱翠道:“你指的是不乐帮和曹羽那些人?”
“那只是你眼睛看得见的。”
“还有我眼睛看不见的?”
“当然有,”黑衣少女的眼睛掠向窗外:“谁知道呢!就像现在你安稳地坐在车子里,说不定外面早已布好了陷阶,等着你去送死。”
朱翠倏地一震,看了一眼窗外:“你是说……这一趟有危险?”
“一点也不错。”
“那常孟他……”
“他们父子已把你出卖了。”
“真的?”朱翠几乎要站了起来。
“你先坐下来,现在时候还不到。”
朱翠倚向车座,几乎有点难以置信,一瞬间她面前浮现出常威那张慈祥的脸,他一向蒙父亲器重,赖为肱股,岂能为了一己名利,对自己这位故尊之女加以迫害,果真如此,那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常孟必然已经离开了。”
朱翠探身窗外,向外顾盼了一下,看不见常孟的影子,就在这个时候,车行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朱翠冷冷一笑道:“也许你说得对,我上当了。”
黑衣少女道:“上不上当,现在还难下断语。”
话声甫落,就见她右手倏地向前一扬,“哧”地发出了一股尖锐破空声,紧接着前面车辕上传过来一声惨叫,一个人的身躯重重地由前辕处翻身落下,发出了“扑通”沉重落地之声。
两匹马乍然受惊,长嘶一声,正待发足狂奔,禁不住黑衣少女身手矫健,身躯乍探,有如洞底游蛇般已自车座后翻身而前,一只手适时地操住了马缰,马车很快地就被定了下来。
这一切由于事出仓促,以朱翠之缜密细心,也感到有些出乎意外。
然而朱翠毕竟不是弱者,黑衣少女的这一临时措施,顿时使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暮然间,两股极为尖锐的破空声自外穿窗直入,朱翠长袖拂处“叮当!”两声,已将来犯暗器击落。她嘴里发出了一声清叱,双手猛地力击而出,只听见“咔嚓”一声暴响,整个车门为之破碎开来,把握着这一刹那,朱翠身躯已快速腾出,落向车外。
于此同时,车座上的黑衣少女也似燕子般的轻巧,由前辕上腾身掠起,轻若无物地落在了朱翠身边。
就在二女身子相继落地的一刹那,哧哧!无数股流焰划空而过,纷纷落向马车,立刻传出了一片轰轰爆炸声,马车顿时燃烧起来,天空中顿时弥漫起大片的硫磺气息。驾车的两匹马,当此惊吓俱不禁人立双蹄,发出长啸,只是蹄声未已,已双双倒地身死。
朱翠四顾了一阵,不见敌人踪影,正待窜向前面观察一番,却被黑衣少女一把抓住道:
“慢着!”
朱翠料必她当有所见,便停住不动。
现场火光冲天,燃烧的车厢发出一阵劈拍声,却不见任何一个敌人的踪影。
黑衣少女明亮的一双眼睛,很注意地向各处打探着,朱翠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形势。
眼前是一条荒凉的驿道,一面是高出来的旱地土坡,一面是斜下去的大片竹林,空出来的这条驿道,看起来分外凸出,就显得格外陡峻了。
朱翠感激中庆幸地道:“如非是姐姐的及时提醒,我简直还蒙在鼓里,谢谢你。”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道:“敌人的伎俩不止如此,等着瞧吧!他们原意是想把我们诱到更危险的地方,却想不到我们会临时停了下来。”一面说,她那双眼睛缓缓地移动着:“在我看来,这附近他们都设有厉害的埋伏。”
朱翠道:“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些什么伎俩。”
话声少歇,耳听着弓弦乍响,一排箭矢由高而下,直向着二女立身处射来。二女早已伺机待动,乍见此情景,不待招呼,随着来犯的箭矢,顿分左右,燕子般地掠了开来。
黑衣少女落向竹林的那一面,朱翠却是落向山坡的一面,她身法至为巧快,身子一经落下,毫不停留,接连着纵身再起,三起三落,已来到这面斜坡的顶端。
果然,就在她接连腾身的当儿,无数箭矢,纷纷射向她原立身处,设非及时纵起,简直难以躲闪。由于朱翠的进身之势奇快,迫使暗算者抽身不及,她眼明手快,随着快速的进身势子,手起掌落,另一掌已将迎面一个手持短弓的黄衣汉子劈落坡下。
这汉子嘴里发出了一声哑叫,由于翻跌的势子过于疾猛,只一拧已折断了脖颈,当场昏毙坡下。
于此同时,朱翠眼睛里已看见了另一条人影,正向着崖石后面移动,她于是第二次腾身而起,紧蹑着这人背后猛缀下去。那人心慌之下,倏地反过身来,一口鬼头刀照着朱翠脸上就砍,虽然如此,却也逃不过加身的横祸,随着朱翠的出手,“铮锵!”一声,鬼头刀硬生生地抛在了半空,紧接着朱翠的进身之势,一只纤纤玉手已实实在在地击在了这汉子的脸上,当场满脸开花,和先前那人一样下场,骨碌碌地翻下山坡,顿时命丧黄泉。
朱翠一连击毙二人,心里仍是积忿未消,正待继续搜索,看看还有多少这类箭手,猛可里眼前一亮,一道极为强烈的刺目强光,迎面射来。
这道强烈光华显然是发自一架特制的高架长灯,灯光为利用光华铁皮的反射作用发出,乍然人目真有点当受不住,朱翠本能地向边侧闪身让开。
她身子方自闪出,立刻就感觉到一股强风由身侧袭到,具力绝猛,猝然加诸身上,真有点闪躲不易,朱翠身躯一个快速闪躲,就势拧身斜穿出去,一下子拔起了三丈五六。
就在这一霎,一条人影迎着她正面猛袭过来。来人身着一袭大氅,随着他腾空的身子,发出了噗噜噜大片风声,紧跟着这人在空中双手猝出,发出了沉重无匹的掌力,以朱翠之功力,竟然感觉到难以匹敌,被迫于这种凌人的劲力直线壁落下来。
来人在一声阴森的冷笑之后,有如长虹卧波般,挟着一片呼噜噜的衣衫声,直向着侧方落下。
在两盏专人恭执的高挑灯下,朱翠总算看见了先后两次攻击自己的两个人,千手太岁郭元洪与巨奸曹羽。除了这两个劲敌之外,似乎对方阵营内的几个顶儿尖儿的人物都在现场,另有一个头顶战盔,一身武将打扮的人,紧紧依附在曹羽身边,这人手里拿着一面绣有金鹰的三角旗帜,显然是持以调动人马发号施令所用。
“朱公主,你大可歇歇,稍安毋躁,这一次我看你是插翅难飞了。”说话的自然是那个职掌内厂提督的曹羽。只见他神态甚为从容,一双瞳子光华烁闪,在连番失利之下,可以想见他心情的沮丧,眼前这一次出手,他是绝不容许再生枝节,他的自信已可,由他那双眼睛里传出来的凌人光度得以证实。
“曹羽!又是你……”朱翠冷笑道:“看来你是非要对我们家赶尽杀绝才甘心了。”
曹羽嘿嘿一笑道:“食君禄,忠君之事,公主你是明白人,我们也就废话少说了,怎么样,是公主你自己受绑呢,还是本座代劳……哼哼……”
一阵子低沉的冷笑之后,他手势轻挥,身侧一干人配合着他本人的脚步,半圆状地向前偎了过去,却把无忧公主朱翠看在了当中。
朱翠若要想从容退身,看来似乎首先要攻开眼前这个状如“一弯新月”的封锁阵势了。
然而,朱翠已感觉到那是一件十分不易之事,第一个曹羽先就不易对付,更何况他身边郭元洪以次的一干金星卫士,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
朱翠有见于此,一面调整内力,却是按兵不动,拿蛇拿头,眼前敌人势众,势难兼顾,只有针对曹羽一个人说话了。
她乃集中内力,作“透点”式地向着当前曹羽逼出,果然此举有了效果,正在前进的曹羽一经与这股内力交接之下顿时停止了前进。
由他脸上神态所显示,他好像十分惊讶,大概没有想到朱翠竟然会具有如此功力。他阴森地道:“朱公主,你们全家虽是钦命要犯,但是念在昔日共事一主的分儿上,本座对于你们还是有一分人情,尤其是今晚之势,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凭你一个人,哼哼!”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我知道和你同行还有另外一个姑娘,哼哼!目前她虽然藏身不出,可是她也跳不出我的手心,这叫上天有路她不去,入地无门自来投,我看还是有劳公主招呼一声,请她出来自行受绑,要是无关痛痒的人物,本座对她自会网开一面,哼!她要是藏身不出,等一下可就悔之晚矣!”
朱翠冷笑道:“那位姑娘只是一个搭便车不相干的人,你们也放不过她么?”
曹羽道:“那要她先行受绑之后,再听凭本座发落。”
朱翠在对方说话时,一双眸子频频四下打转,暗中已找出了对方眼前包抄之势中的一个弱环,她霍地跃前一步,陡然出手,弹指间已将眼前这个人放倒地上。紧接着她足尖飞点,快速向外腾身飞出。
身边蓦地响起曹羽一声断喝,随着曹羽进身之势,一掌直向朱翠背上推来。
朱翠心知这个曹羽武功了得,借着回身之势,一双纤纤玉手霍地直向曹羽两处腕脉上搭下来。
曹羽鼻子里哼了一声,双腕蓦地向外一翻,倏地双掌合拢,身形往下一盘,当胸推出。
曹羽之功力了得,朱翠也不过只是耳听传闻罢了,这一与他交上了手,才猝然觉到对方的名不虚传,似较自己所想象的更为厉害得多。
由于朱翠眼前采取的是前进之势,曹羽双掌上所加诸的力道更为疾猛,迎面冲击过来,有如九天罡风,简直令人运气都难以透出。朱翠上来失之大意,只顾猛冲,这时觉出不妙,已略嫌慢了一步。
眼前形势,曹羽只要两只手掌往外一撤,便可将浸淫有年的全身内力一股脑子地击出。
猛可里侧面竹林子里一阵子爆响,像是有大片竹子一齐折断似的。随着这片竹折声,夜空里猝然飞出了百十支竹箭,势若疾风猝雨,没头没脸地齐向着这边飞射过来。当然包括曹羽在内,全在竹箭射程范围之内。
其实所谓的“竹箭”,无非是一些断枝残茎,然而稍悉内功真窍的人都会明白,愈是这类普通“落叶飞花”的暗器,越是不可小看,盖因为能够运施这类功力的人,必然是不凡之士,一个疏忽可就难免要吃大亏。
曹羽就绝对不敢轻视。他的一双手掌眼看行将撤出,以朱翠的功力,原是可以接下来,只是眼前在失之大意的情况下,可就难免要受到伤害。
眼前这一阵竹箭来得恰是时候,曹羽即使心有不服,却也不得不临时止住待出的掌势,就见他盘身掠掌,双手同时向外一抄,已将飞向面前的一双小小竹枝操到了手上。
那片竹林虽说相隔甚近,算算也有八九丈的距离,能够在这个距离之内,发出一般暗器伤人,已是不易,更何况落叶飞花,残枝败茎了。
曹羽手上抓握着这双竹枝,微微掂了一下分量,心里已是有数,由不住大生惊诧。只是眼前他一心一意只在无忧公主朱翠身上,能够拿住了她,其他人都可算无关紧要,冷笑一声,手腕一振,一双竹枝“哧”然声中,循着朱翠两处后肩穴道上掷来。
朱翠虽没有力方才曹羽的双掌击中,却也由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曹羽暗器攻到,她身子急忙向前一伏,用力蹿出,同时回身翻袖,将一双竹枝卷落在地。
面前人影乍闪,千手大岁郭元洪与双手飞石夏元之双双攻到。这些人想是由于连番失利之下,俱都激发起无比暴怒,决计要将眼前朱翠擒到手上,必要时宁可下手杀害,亦绝不容对方脱逃,是以两名金星卫士刻下都持有兵刃,郭元洪是一双五行轮,夏元之却是一串闪烁着银光的十二节亮银鞭,双方乍一照面之下,双双齐向朱翠身上招呼过来。
朱翠这一霎才体会到敌人的不可轻视,自己只身犯险,只怕这一次难以幸免。
她劈手撩开了夏元之的亮银鞭,却难为郭元洪的一双附有极大响音的五行轮。原来这双兵刃的内侧刃口上各缀有两枚鸽蛋般大小的纯钢铃子,一经运转起来,即可发出极为刺耳的噪音,用以扰人听觉,实在具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朱翠一上来确实被这双兵刃弄得心神不宁。
须知眼前与朱翠交手的几个人,简直没有一个不是厉害人物,曹羽功力自是不待多说,即论郭、夏等一干金星卫士亦无不是大内高手中顶尖人物,刻下联合向朱翠攻击,自是极具威力,更何况曹羽亲自出手押阵,对朱翠来说,称得上是腹背受敌,一瞬间便已乱了章法。
眼前朱翠虽然抄开了对方的亮银鞭,无如郭元洪的一对五行轮来得过于突然。朱翠原想施展“野马分鬃”的招法,拨开郭元洪的那对五行轮,可是发自曹羽手掌的强大劲力,蓦地自背后攻到,便不能不使她惊心肉跳,恍惚中略一分神,“哧”的一缕尖风扫处,雪亮的五行轮刃已把她左面裙角划开了一道三四寸长短的口子。幸亏她今夜穿着一双长筒护踵长靴,否则可就难免要挂彩,吃大亏了。尽管如此,五行轮的刃于仍然划穿了她的皮靴,在她右边玉腿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朱翠情急之下,一声清叱,顾不得那只腿或将负伤,迎着对方的五行轮一脚踢出,这一手败中取胜的招法倒是用得恰到好处,只听得呛啷一声大响,郭元洪手腕翻处,这只五行轮忽悠悠地直飞上了半天,整个上躯向后翻了起来,朱翠身势向下一杀,右掌平出,其势如电。她恨透了对方,才会在众敌环峙之下,冒险进招。
只听见“噗”的一声,尖尖五指,就像是五把极具锋刃的匕首,深深刺入到对方的腋下。忿怒之中,也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总之,这一刺之力至为猛厉,只觉得五指之尖一阵发热,本能地使她感觉到插入对方体魄之内。
郭元洪一身武功实在说已达到相当境界,尤其是所练的护体罡力,差不多的兵刃已难以对他加害,惟其如此,才更显示出朱翠指尖上的力道是何等惊人,随着朱翠五根手指拔处,鲜血像矢箭也似地喷了出来。郭元洪嘴里发出了一声哑叫,整个身子直挺挺地向后面倒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同一时间之内,曹羽的身子狂风也似地袭到了她身后,不容朱翠再撤出第二招,右掌出势如电,“噗”的一把已抓到了朱翠后背。朱翠的感觉,仿佛是着了一把钢钧般的疼痛。曹羽倒非是心存厚道,事实上这时他只需掌力一撤,朱翠必死无疑,他是存心要留下朱翠这个活口,就在朱翠回身待发出掌的一刹那,曹羽的另一只手疾出如电,已经实实地扣住了她的左腕。
朱翠大吃一惊,一旁的夏元之却倏地抡起了手上的十二节亮银软鞭,唰啦啦盘住了她的双膝,二人合力之下,眼看着这位技高倔强的无忧公主即将成擒,然而好像夭公就是存心与他们作对,偏偏不让他们偿心如愿。
空中传出一声女子的清叱。一条女子的情影,有如西天流星般的蓦地自天而坠,拔得高,落得快,加以她奇快的出手,一双素手在乍然一照面的当儿,已劈了出去。
这一式出手,外表似无奇特之处,然而在当事者曹羽本身感觉起来,却有致命的威胁,敢情在对方少女的出手里。曹羽前心两处要穴全在她掌上劲力控制之中,对方少女显然是内功中的杰出高手,双手距离曹羽甚远,已令他感觉出来那股尖锐的内劲力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曹羽只要少缓须臾,这条命便将丧在对方手里。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松开了紧紧扣住朱翠的双手,倏地腾身向一边掠开。
来人少女身法极为轻快,一经出手绝不少缓须臾,双手在向曹羽攻出的一刹那,脚下也没有闲着,拧身挑足,已把双手飞石夏元之手上的十二节亮银鞭挑在了足尖,紧接着用力挑起踢出。这一手旨在救人,加以朱翠原本腾纵的势子,霍地拔起了半天,直向一旁坠落下来。
由于夏元之抓住十二节银鞭的手过于握紫,致使他五指破裂,鲜血四溢,伤势不轻。
朱翠身子一经落下,发觉到眼前已濒近竹林,她心衔曹羽加害之恨,正待回身找着对方一拼生死,猛可里身后疾风袭进,耳边上听得来人少女一声疾叱:“快进去!”
不容朱翠回过身子,她已先自腾起由朱翠头上掠过,一头扎入竹林之内。
朱翠直到此刻还未能与黑衣少女打上一个照面,不过却可由对方口音里听出正是与自己同车的那个黑衣少女,眼见她如此功力,心中好不倾慕。眼前形势危机,不容她少缓须臾,当下也不顾思索地紧跟着黑衣少女之后倏地窜身进入竹林。
她一头扎人竹林内,还没认清方向,却被先进来的黑衣少女一把拉住:“快趴下!”紧接着两个人扑通滚落在地上。
就在这一霎,林外火光闪得一闪,耳听得“轰”然一声大响,大片铁砂子配合着一天黄烟直发入林,耳听得林子里一阵劈啪唰啦大响,端的威势惊人。
伏在地上的朱翠,这才恍然感觉到是怎么回事,原来对方手上竟然控制有厉害的火器,若非是同行少女见机得早,及时将自己推进树林倒卧地上,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的糟!她惊见于此,不禁对于同行少女感激入骨。
眼前端的是情势紧张。随着火枪之后,林外传过来大片凌乱的脚步声。
黑衣少女一拉朱翠道:“快走!”
两个人爬起来,摸着黑向前一阵快跑,只觉得脚下尽是残枝败叶,软一步硬一步,三数十步后,黑衣少女一推朱翠道:“趴下!”
有了前次经验,朱翠倒也听话,一听趴下,霍地向下就倒。
果然,二人身子自倒下的一霎,“轰轰!”一连两声爆响,火光明灭里,铁砂子儿就像是漫天的飞蝗四下流窜着,竹林子像前次一样传出一阵子劈啪乱响,飘落下大片断枝落叶。
二女伏身在地,只觉得背上像下雨也似地坠满了落叶,随着黑衣少女的招呼,两个人爬起来摸着黑又是一阵子快跑。三数十步之后,再依样趴伏在地,果然又是一阵火枪声,不过揣度着火枪的发射来势,显然较诸先前的两次发射失了准头,由此可证对方已迷了二女眼前方向。
朱翠这才略松下了一口气:“谢谢你。”
黑衣少女指指唇道:“嘘,先不要说话。”
两个人悄悄站起来,仔细留心聆听,感觉出格外凌乱的足步声有增无减。
朱翠小声道:“他们莫非也进来了?”
黑衣少女眨着一双黑油油的眸子,点点头道:“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朱翠叹道:“要不是你救我,这一次只怕凶多吉少。”一面说她手抚前胸,少慰惊魂,只觉得自己眼前狼狈极了,背上和腿上伤势虽是不重,尽管是些皮肉伤,却也疼痛难当,只是当着对方少女面前,她却不愿示弱,自忍着不发一声。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适应,双方已能大概地辨别对方的方向。
黑衣少女向四外顾盼了一阵,摇摇头低声道:“这里很危险,我们再往前面走走。”说完,二人手携手地摸黑前进。
走了一程,朱翠站住道:“你可听见了什么没有?”黑衣少女仔细聆听了一下,点点头道:“嗯,你的听力比我还好,是有人进来了。”
二女仔细辨听之下,觉察到地面上传过来一阵极为轻微的悉索声音,如不留意细听,简直难以辨出。
朱翠被对方夸了一句,总算觉得脸上有了光彩。她仔细分辨道:“是一个人?”
黑衣少女道:“要是人的话,这人的轻功可太高了!”
朱翠同意她的看法,点点头道:“在这种情形下,摸黑前进,能够发出这么小的声音,确实不容易!”
“所以我说这个人轻功极高,比我们还要好得多!”
朱翠道:“咦!会不会是曹羽那个老贼?”
“不像!”黑衣少女摇摇头道:“他无需这样,而且他的轻功我刚才已见识过了,不会比我们更好。”
朱翠苦笑道:“你的功夫比我要高多了!”
“那倒不一定!”黑衣少女调侃地笑道:“我怎么能跟你比,你是千金之躯的公主,我只是江湖里一个孤魂野鬼,你因为缺少江湖武林对手的经验,倒不见得武功不如我。”
朱翠惭愧道:“你不过是在安慰我而已,事实上我感觉到样样都不如你!”
“乱说!”黑衣少女一笑道:“我不如你的地方太多了,譬如说,你年纪比我轻,而且也比我漂亮。”
朱翠道:“那也不一定,我就觉得你比我漂亮!”
黑衣少女凄凉地笑了一下,黑暗中斜睨着她,想要再辩些什么,忽然一笑道:“不跟你谈这些了,你可听见刚才那种声音?”
朱翠听了一下摇头道:“没有了。”
黑衣少女道:“大概是走了!”
朱翠道:“别是一条蛇吧!”
黑衣少女想想道:“这也有可能,蛇是最爱出没在竹林子里面的。”
“啊呀!那可糟!”一听有蛇,朱翠吓了一大跳。
黑衣少女斜睨着她,奇道:“怎么你还怕蛇?”
朱翠脸上一红,讯泥着道:“那倒也不是,只是看它软软的,怪别扭的。”
“那还不就是怕!”黑衣少女微微笑了笑,脸上现出一抹轻睨,朱翠约莫可以看见她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又白又齐,微微有光。
见她这样,朱翠不服地道:“难道你不怕蛇?”
黑衣少女冷笑一声:“我当然不怕!不但不怕,如果我看见了蛇,我一定会杀死它!”
朱翠啧啧了两声。
这两声“啧啧”,又使得黑衣少女不屑地看了她一眼:“哼,你是千金之躯,金枝玉叶的公主,当然不会体会出江湖行走时的种种危险。”微微一顿,她接道:“为了要活下去,你一定要狠着心,杀一条蛇又算得了什么!”
朱翠听她口口声声提到自己的身世,言下大有奚落,心里很不是味道,原想与她争辩几句,转念想到对方对自己的援手救助,共同患难的侠心义举,也只能任她奚落,不再回口。
“你杀过蛇没有?”见她不说话,黑衣少女又撩了她这么一句。
朱翠摇摇头,不大好意思地笑笑:“不瞒你说,我生平最怕蛇,一看见这玩意儿,我的腿就有些发软。”
“真没用!”黑衣少女道:“我教你打蛇的方法。你只要准备一根竹竿,照着它身上用力一抽,如能打在它七寸上,只一下就够了!”
朱翠往后面缩了一下,摇摇头道:“算啦,我不敢……”
黑衣少女道:“看起来,你的确很嫩呢!”
朱翠忍不住说道:“你也不要大小看了我。”
黑衣少女一笑道:“谁小瞧了你,我只是说你缺少江湖中历练罢了……咦,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朱翠皱了一下眉:“只是觉得背上很痛。”
“啊,”黑衣少女一惊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别是受伤了吧!”
朱翠微哼道:“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黑衣少女一听立刻身子弯向前,两只手扳过她的肩膀,仔细在她背上看了一下:“啊,伤得不轻!”
“没什么,我还忍得住。”
黑衣少女看了她一眼,随即动手剥开了她的上衣。
朱翠往前缩了一下,喃喃道:“你要干什么?”
黑衣少女白了她一眼,继续打量着她的伤,用手摸了一下,冷冷地道:“流了不少的血。”
朱翠道:“不要紧,我……还忍得住。”
“为什么要忍?”黑衣少女冷笑一声:“有的事非要忍不可,有的事可忍可不忍,有的事根本就不要忍,忍有什么好处?只能为你增加痛苦!”
朱翠苦笑了一下,笑叹一声,道:“唉,真没办法,在你面前,好像我一下子变成小孩了!”
黑衣少女道:“你本来就是小孩!过来一点,让我看看你的伤。”
朱翠只得把身子向后凑近了一点道:“你好像什么都会!”
黑衣少女道:“有的也不会。”
一面说,她缓缓站起来道:“我到附近看看,马上就回来!”说时,闪身离开,须臾踏行一周,又转回来。
朱翠道:“外面情形如何?”
黑衣少女道:“曹羽老贼果然是老奸巨滑,他居然派人把这整个树林子都围了起来。”
朱翠道:“怎么个围法?”
黑衣少女一面坐下一面道:“看样子,他们大概调来了整营官兵,准备有数十杆火枪,等一下要看我们的造化了。过来一点,我这就瞧瞧你的伤吧!”说罢,她探手由身上取出了一样火器,“叭”一声,打亮了一团火光,向着朱翠伤处略微照了一下,随即熄灭。
朱翠道:“要不要紧?”
黑衣少女道:“还好,看起来还不太严重,我听说曹羽练有豹胎尸气,看来他是想留下你的活口,要不然,情形可就不妙。”
朱翠感觉到伤处一凉,也不知她为自己贴的是什么药,黑衣少女又撕开了一块布为她身上包扎了一下,又让她服下了两粒药丸。
“我们难道一直在这里等下去?”朱翠有点耐不住地道:“你怎么打算呢?”
黑衣少女道:“你觉得好点了么?”
朱翠点点头,道:“好多了,我们走吧!”
黑衣少女道:“你的剑呢?”
朱翠摇摇头道:“没带来,你呢?”
黑衣少女轻轻拍了一下腰上道:“在这儿!”
朱翠倒是没有看出来,想到对方所施展的当必是软兵刃。黑衣少女指了一下前面道:
“前面不远有一道岔路,可以通向后岭,如果能到后岭,就不必怕了,我们走吧!”说完,她率先前行。
朱翠容她在前面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稍稍后随。她二人轻功极佳,一前一后没有带出什么声音。
忽然前行的黑衣少女一声低叱道:“小心!”
一条人影陡然自婆姿的树梢上跃身而下,竹帽子唰啦啦大向声中,这人手上一杆笔直铁棍,照着朱翠身上就打。于此同时,另一条人影也自前树垂直落下,手上双刀照着黑衣少女就砍。
黑衣少女双手同时递出,只一下已把对方双刀夺下,进步架时,向外一翻,正中对方心窝。那汉子鼻子里“吭”了一声,顿时倒了下去。
朱翠也于一照面之间,就攀住了对方的棍梢,同时进步穿掌,一掌击中了对方面门,这人也同他那个施刀的伙伴一样,鼻子里闷哼了半声,顿时倒地不省人事。
二女迅速聚集一起。
黑衣少女道:“原来这林子里早设有埋伏,这就难怪曹羽沉得住气了。”
朱翠道:“我们该怎么样呢?”
黑衣少女道:“既不能出,只有前进了,我们小心一点就是,不过……”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担心地道:“要是这里埋伏的有火枪,那就太危险了!”
话声才住,忽见朱翠抬头惊望道:“小心!”就在她抬头的一霎,似有火光一闪,不用招呼她们也都知道正是火枪待发的前兆。
有了前番的经历,她们俩当然知道这种枪的厉害,这时见状,俱都由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这当口儿就是想躲也已不及了。
黑衣少女嘴里惊叫一声,两个人几乎打的是同样的算盘,一左一右倏地向两侧分开。
虽然她们两个身法至为巧快,只是在这个距离之内要想无虑地躲过火枪子儿,却是几近幻想。瞧以往惯例,火绳一亮之后,紧接着的必然是轰然大响之声,可是这一次却是例外,尽管火光乍闪,却不见发枪之声,树帽子“哗”的响了一声,一条人影自空而降,“扑通”
摔落在地,翻了个个儿,即不见声息。
朱翠与黑衣少女惊魂未定下,乍见此情景,俱不禁大为诧异,等了一下,地上的那个人仍是动也不动,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腾身而起,向那人落处袭近。
两个人心思都十分仔细,顾忌到敌人的诈术。
朱翠在掠身之初,首先扬动右手,向着那人原先所栖息的树帽子上发出了弹指飞针,顾虑到万一敌人有诈,还有余党守伺树帽,也必然逃不过自己的飞针。
黑衣少女也存着同样的心思,只是对象却在落在地上的那个人,想到他可能是故意诈死,伺机诱敌,是以在腾身袭近的一刹那,抖手发出了一口薄如纸片的柳叶飞刀,白光一闪,正中对方身上,却是一如前状,依然没有一点反应,证明这个坠地之人果然是死了。
这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一杆火枪摔落身前丈许以外。黑夜里虽然看不甚清,可是天公作美,却有一线月光穿过密竹空隙,正正地投射在死者脸上,使得二人清楚地看见这人的一副死相。圆圆瞪着一双眼,一脸鲜血,就在他正中脑门上,清清楚楚现出两个小小血窟窿,红的血和白的脑浆,就由这两个小窟窿里汩汩直淌出来。
朱翠本能的一惊,抬头四顾。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有人救了我们,真是想不到的事!”
朱翠打量着这人脸上道:“你看他头上的伤是为暗器打中的么?”说时她由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虽是习武多年,也曾出掌伤人,但是像这么近地去打量一个死人,尤其是这般的死态,却是前未曾有过。
黑衣少女微微眯起一双眼睛,不可否认,她的风尘经历确实是比朱翠丰富的多。
“不是暗器,”她肯定地判断道:“是被人用‘乾元指’点中所致死的!”
朱翠一惊道:“啊!”
能够仅凭一双肉指之力,一下子贯穿前额脑骨,该是何等不易?以此推想这个暗中对二女加以援手之人当是一个何等奇妙的人物了。
黑衣少女一只手握住了死者小腿,翻过了这人身子,现出背后的一面,显然她也心存不忍,有“不忍卒视”的感觉。抬头打量着对方落下来的这棵巨竹,她身子霍地弹了起来,一掠数丈,单手轻挂,已把身子拉平了,极其轻巧地上了竹梢。略一顾盼,随即又落下来。
朱翠道:“可看见了什么?”
黑衣少女默默地摇了摇头。她个性极为要强自负,显然是由于暗中这个人的帮忙,扫了她的面子,她是一个轻易不愿受人好处的人。
“这人的轻功很好。”黑衣少女道:“能够在乱竹之间来去自如,逃过了我们的耳目,真有点不可思议!”
朱翠点点头道:“这个人好像不愿意被我们看见,他又是谁呢?”她脑子里想到了海无颜,只有他才会有这种神出鬼没的武功,只是他又何必故示神秘?显然是碍于眼前这个黑衣少女,才不愿现出行藏,她本要说出海无颜的名字,这么一想也就不再出声。
黑衣少女冷着声音道:“我就不信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走,我们再往下面去!”
言罢,她率先往前面走,朱翠与她还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往前面走。
十三
林子里虽是黑如泼墨,惟二女一来视力本佳,再加以在黑暗中已处久习惯,略可适应,再者间歇地有月光自枝极缝隙间射入,可作照面之用,是以彼此都能清楚辨别,不致迷失踪迹。
朱翠原以为不过是小小一片竹林,待到眼前这一深入之后,才感觉到这片林子端的占地极大,如非黑衣少女头前带路,若是自己一个人乱走,保不住会迷失了方向,说不定走入敌人阵营也是难说。
前行约有数十步,蓦地黑衣少女往左边闪了一闪,回身道:“小心!”
朱翠也已察出前面树梢似有动静,听她这么一招呼,二人迫不及待地忙自向地上一趴。
果然就在二女身子方自伏地的一霎,左侧前方树梢头上,火光乍然一闪,正是火枪待发的前奏。然而端的是事出蹊跷,竟然和前次是一般模样,二女身子扑地的一霎,只听得“扑通”一声,像前次一样,一条人影,忽悠悠直由竹梢上坠落下来,摔落地上后翻了个身子就不再动弹。
黑衣少女一声清叱,她虽是伏在地,然而由于她极高的轻功造诣,几乎可以在任何角度与情况之下窜身而起,眼前她身势一经窜起,箭矢也似地直向着一旁另一排高大的竹梢上穿去。
一条人影怒鹰似地由这排竹子上拔起身子,宽大的衣衫衬满了风力,发出了呼噜噜一阵疾风之声,斜侧着向另一面树梢上落去。
黑衣少女决计要认清对方的面目,见他想退开,自是不愿。嘴里高叫一声:“喂,你慢走一步!”娇躯第二次腾起,用“白云飞”的身法,乍然腾起,一连晃过了两排林子,直向对方落身之处袭了过来,身法之快,较之鹰隼绝不失色。
暗中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形倏地一个侧闪。呼噜噜!衣衫大响声中,他身子已经又滑出了四五丈之外,依然是落向修竹之巅。
朱翠冷眼旁观之下,一时也为之心动,加以来人落身的地方,正是自己能力所及,当下冷叱一声,自另一个角度,用“龙形乙式”的身法,倏地拔身而起,直向着来人落身之处逼近过来。
这人一来是轻估了二女实力,再者没有料到朱翠的忽然出现,两相逼迫之下,顿时现出了一些慌张,然而毕竟他自负有非常身手,虽处于恶劣环境之中,犹能自顾。
眼前之势,朱翠当前,黑衣少女殿后,俱是一般快速。
暗中被迫现身的这个人,当此情势之下,自以攻破朱翠之来势为首要。只听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只手掌霍地向前平封而出,同时间一只肥大的衣袖倏地无风自起,挟着巨大的一股子力道,向着身后黑衣少女脸上拂来。
说起来二女对于这个人,只是心存感激,却无敌意,之所以苦苦逼迫,无非是意图一窥对方的庐山真面目,实在说绝无向对方出手之意,想不到对方情急之下,却反倒向她们二人施出杀手来了。
这样一来,二女吃惊之下,不闪躲便为不智了。
朱翠于恍惚中,方自一个快闪,对方已挟其疾快走势,呼然声中跃出数丈。
黑衣少女其实与朱翠一样心理,再怎么说对方是有恩与自己,自无乍然见面之下,就向对方施展杀手的道理,而偏偏对方在情急之下,竟然向自己出手,那呼然有声的一只大袖,看似无奇,其实却夹附有万钧之力,正是所谓的“流云飞袖”之功,不要说为他袖子真的扫中不得了,就是为袖角带上一些也不是好玩的。以黑衣少女之杰出造诣,当此一霎,亦不禁吓得一惊,度眼前情形便毫无犹豫地往后便倒。
黑衣少女轻功确是惊人,竟然胆敢在细如小指的竹梢上,施展出“老猿坠枝”身法。随着她猝然倒下的身子,只听得竹梢哗啦一阵大响,粗细仅如小指的一根竹梢,蓦地向下一弯,其势宛若钓到一尾大鱼般的颤动不已。黑衣少女一只脚倒向着竹梢,整个身子是头下脚上之势,然而这只是一刹那事,随着她向下一沉的身子,猝然间又自弹了起来,无巧不巧,正好迎着朱翠的来势。
二女甫一交合,立即飘身下落。黑暗中,再想追逐前人,已是不及。
暗中现身的这个人,好快的身法,不过是闪了一闪,已进入密林之间,二女所看到的仅是他身后的一片衣角,似乎还有一撮散发。
朱翠还待追上去,黑衣少女拦住她道:“算了,来不及了!”
朱翠喃喃道:“好快的身子!”
黑衣少女似乎有点怔仲,轻轻地拢着一双秀眉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她转向朱翠道:
“你可看清了他么?”
朱翠摇摇头:“没有,不过,我却可以断定他是一个年岁很大的人。”
“怎见得?”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头发,已经是有些灰白颜色。”朱翠一面想一面说:“而且留得很长!”
黑衣少女点点头道:“这就对了。”
朱翠道:“什么对了?”
黑衣少女道:“你说的我倒是没看见,可是我看见的你一定也没看见!”
朱翠道:“你看见了什么?”
黑衣少女顿了一顿的道:“这个人只有一只手。”
“啊!”朱翠吃了一惊:“真的?”
黑衣少女道:“虽然这样,他的那只断手却能够施展流云飞袖的功力,可见得这个人是具有非常身手了!”
“啊!”朱翠由不住又发出了一声惊叹,声音的显示,好像是悟出了什么似的。
黑衣少女道:“我还看见一样东西!”
朱翠道:“什么?”
“一把短刀!”黑衣少女冷冷地道:“一把黑鞘奇异的短刀,紧紧地缚在他的后肩上。”
朱翠点点头说:“这就对了,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黑衣少女看着她道:“真的?”
朱翠冷冷地道:“他就是不乐岛上三位岛主之一的宫一刀!”
黑衣少女缓缓点了一下头道:“你猜对了,他就是宫一刀,除了他以外,谁又会有这么超人的功力!”忽然她的脸色显出了一些忿意。
朱翠在得到自己猜测正确的证实之后,心情也不禁现出了一些激动,盖因为母亲弟弟等家人现在兀自困身不乐岛,下落不明,此时此刻,这个宫一刀的乍然出现,其来意可真有点费解了。
黑衣少女看向朱翠道:“这个人的出现匪夷所思,你要特别小心他!”
朱翠道:“我只是不大了解,他为什么要对我们加以援手?其实大可不必!”
黑衣少女冷笑道:“对于不乐岛上的三个老怪物,你不能以常情来衡量判断,如果你真地认为他这么做是对我们讨好,那可就错了!”
朱翠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实在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黑衣少女这时已纵身向地上尸身走近,她用脚尖把尸体挑得翻过了身子,和先前一样,这人前额正中留有两个血窟窿,一旁地上留有一把白木头把柄的火枪。
朱翠走过去操在了手上,又转回这人身上解下了弹药包,自己系好身上。
黑衣少女道:“好极了,你会打这种枪么?”
朱翠点点头道:“我家里过去有几杆这种枪,也曾经看他们放过,很容易!”
黑衣少女道:“你怎么早不说,既然这样我们也有了枪,就更不必怕他们了!”
朱翠端着枪四下里仔细地观察着,风过竹梢,一片沙沙声,她心里盘算着对方那个宫一刀,如果再看见他,说不得赏他一枪,就算他身手再快也快不过火药散发的枪子儿。
二女摸黑,继续前行。经过宫一刀现身这么一闹之后,使她们又多了一层警惕,现在不但要防范曹羽一方人,还得要提防宫一刀,行动更感碍难多多。
前行约有五六丈左右,忽地一只大鸟拍翅而起,以二女之行,动轻灵谨慎,可不致惊起飞鸟,一叶知秋,这只飞鸟立时为二人带来了意外的警惕。果然,鸟飞之后,树梢上立时有人影晃动。
黑衣少女刚要向朱翠示意,后者已迫不及待地亮着了火枪,轰然大响声中,只打得一片枝叶横飞,大片烟雾之中,一条人影直由高高的树梢上忽然坠落下来。
二女急趋前视,亮起了火种,只见死者咬牙膛目,全身上下被散枪子儿打得如同蜂窝般的密集,一杆白木火枪兀自紧抱身上。
黑衣少女一声不吭地由对方手上接过了火枪,四下打量着道:“想不到曹羽这老贼,居然在这里埋伏了这么多人。”话声未落,即听得一阵沙沙轻微脚步声传过来。
黑衣少女赶忙吞住话声,那脚步声似乎在前进了几步之后,猝然又停住不前。
二女对看了一眼,情知事有蹊跷,彼此打了一个手势,双双向两侧方闪开,隐于暗处。
短暂的一阵子沉寂之后,先时听见的那阵脚步声又自传出。渐渐地脚步临近眼前,似乎人数不只一人。
紧接着有人打动火石取火的声音,一团火亮起,照着了一张圆脸,现出一个头顶战盔的武职军官的身影,他身边另有一个手端火枪的高瘦汉子,也是一身武装。在他二人现身之后不久,四周陆陆续续有了响动,接着现出了六个手持火枪,头扎黑布的枪手,六名枪手现身之后,各自打了个招呼,随即向着那武职军官身边偎过来。
他们很快的就发现到了地上的那具尸首,立时起了一阵子骚动。
圆脸的军官嘴里大声骂着:“妈那巴子的、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对方也有枪吗?”
瘦子军官冷笑道:“总爷你还不明白,他是用咱们的枪来对付咱们自己!”
圆脸军官立时一愣,算是想通了,嘴里啊了一声,一只手摸着生满了胡碴子的下巴:
“妈巴子的,这个差事可不好干,没多大一会的工夫,我们已损失了好几个人,这怎么得了?我看,刘哨官,咱们回去!”
被称为刘哨官的那个瘦子军官,苦着脸道:“不行呀,总爷,回去交不了差呀,那个姓曹的有多厉害,总爷你不是不知道,连我们大人都不敢不听他的。我们要是退回去,那还得了?”
圆脸军官嘴里一连串的骂着脏话,又骂手下人是一群饭桶,居然连一个女人都拿不住。
他这里一顿乱嚷,旁边的二女自然听得十分清楚,照目前情形,朱翠只需要向现场各人发出火枪,如果黑衣少女也相互夹应,便能立刻将眼前一干残敌为之歼灭,只是朱翠却心怀恻隐,总觉得对方这些人,不过是听从上方指挥,一切行动由不了自己,如果俱予杀害,未免过于残忍了。其实这也不单是她个人的想法,对方那个黑衣少女,似乎也与她一般存着同样的心思。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个圆脸军官话声方住,正待重新分派手下任务的当儿,黑衣少女陡地自空而降,一下子落在胖瘦二军官面前。瘦子军官大吃一惊,急切间来不及点火发枪,即以手上火枪枪柄蓦地向着黑衣少女身上就砸。黑衣少女眼睛里怎会有他这一号?玉手倏伸,只一下已把对方火枪抢到手上,瘦军官大叫一声,扑上来抢枪,禁不住黑衣少女纤指翻处,只一下已点中了他身上穴道,顿时就直立不动。
另一旁的那个圆脸军官见状吓得转身就跑,可是才跑了几步,即为猝然现身的朱翠拦住了去路。圆脸军官顿时一愣,还没来得及想出对应之策,即为朱翠凌厉的隔空点穴手法定在了当场。
现场一阵大乱。六名枪兵眼见自己长官在一照面当儿俱都受制在二女手下,无不大惊,手上虽然有枪却碍于有自己人也不敢妄发。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二女却已如同神兵天降般地现身眼前,不旋踵间,俱都被发自二女的点穴妙手,纷纷点中穴道,定在了当场。
二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乍然现身之始,已把对方一干人纷纷制服。
黑衣少女转瞬间,又来到了胖瘦二军官眼前,伸手解开了那胖子圆脸军官的穴道,后者打了个跌,由地上站起来,一时哇哇有声地呕吐不已。
黑衣少女冷着声音道:“说,这林子里,还有什么别的埋伏没有?”
圆脸军官一阵子呛咳呕吐,鼻涕眼泪连连滴下不已,一面喘道:“原来你们有两个人,你们就算出了这个树林也逃不掉的,曹大人在外头等着你们呢!嘿嘿!”
黑衣少女冷笑道:“够了!”手腕乍翻,运施妙手,一缕尖风袭向对方身上,那胖子圆脸军官顿时打了个哆嗦就又不动了。
朱翠走过来,把地上尚在燃烧的灯笼踏熄,现场顿时变为一片漆黑。
这些人虽都被点了穴道,但二女下手时,俱都存了厚道,所点穴道,并非致命的重穴,只不过禁其行动而已,用不了两个时辰,穴脉自解,各人再少事休息之后,即可行动自如。
方才那圆脸军官虽然没有直接回答黑衣少女的问题,但是言下却几乎等于明说出竹林之内别无埋伏,二女乃得宽心略释,依然循着既定之路,一径前行下去。
果然这一路行下去,不再见对方火枪出现。这片竹林子在一度密集之后,也逐渐稀疏,由是月光射入,越显清晰。
朱翠打量着眼前,透过当空婆娑的竹影,已可见耸在正面的巍峨高山,忖思着不久将可出林。心情这一松弛下来,才觉出略微有些疲意。
前行的黑衣少女也自停下来。
朱翠把手里的火枪扔下,这一路行走,任你十分的小心,也难免衣衫狼藉,况乎她身上还带着一些伤,坐下来重新包扎一下。
黑衣少女走过来察看了一下道:“你觉得好些了没有?”
朱翠点点头感激地道:“谢谢你,血已经止住了。”
黑衣少女也把手上的火枪抛向一旁,朱翠恍然发觉到她敢情已脱下了头上垂有黑纱的宽沿缎帽,现出了本来面目,两根大辫子盘在后面,越加地显得俊俏,先时那顶宽沿大帽背在背上,看起来十分飒爽,她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经过长时的疾行,并不显丝毫疲态,一双精锐的眸子不时地在附近搜索着,仍然保持着十分的戒备,毫不松懈的样子。看着朱翠的狼狈,她忽然一笑道:“你虽然武功精湛,到底不脱公主的娇嫩,看看你的头发吧!”
朱翠伸手摸了摸头上,才觉得前面的一个发夹脱了,一络散发搭到了面额,当下摇头苦笑道:“不瞒你说,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黑衣少女姗姗来到她面前,递过了一柄小小牙梳。
朱翠接过来惊讶地道:“你敢情什么都有啊!”
黑衣少女苦笑道:“我们是苦命的野丫头,哪能跟你比呢,平常什么都得自己照顾。”
苦笑了一下,她打量着朱翠头上说:“不对,不对,不是这么梳法,来,我给你梳。”说完,由朱翠手上接过梳子来,梳了几下,把梳子咬在嘴里,一面端详着朱翠,由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朱翠翻起眼皮道:“你怎么啦?”
“你真漂亮!”黑衣少女喃喃道:“早先我还觉得自己挺不错的,这会子看看你,觉得就被你给比了过去。唉!”一面说,她偏过脸来兀自打量着朱翠的侧面。
朱翠被她恭维得怪不好意思,抿嘴一笑说:“我们两个可真的相见恨晚,我看你漂亮,你又看我漂亮……这么吧,干脆我们就结为一双好姐妹吧!”
黑衣少女一霎间粉脸上起了采兴,点点头道:“好!”
朱翠高兴地道:“好,那我就叫你姐姐啦!只是,我却连你的姓名还不知道。”
黑衣少女吟哦了一下,目光里闪烁着一丝碍难。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我……我姓……”
眼看着那个姓已吐了出来,却又临时吞了进去。她窘笑了一下:“这倒不急,早晚你会知道的!”
朱翠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不现在告诉我呢?要我心里纳闷着。”
黑衣少女慢吞吞他说道:“我现在不告诉你是有原因的,而且我绝无恶意。”
朱翠呆了一下,打量着她道:“你真是一个怪人!”
“是么?”黑衣少女脸上显出一片凄凉:“也许我真的是,可是过去我也和你一样,唉!一个人在经受过世事感情频频打击之后,是会有些改变的。”
朱翠喃喃道:“你是说,你曾经遭受过……”
黑衣少女摇摇头,娇笑道:“我什么也没有说!”
朱翠一笑道:“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你不愿说的,我不问就是了。只是我们现在还结不结拜了?”
黑衣少女笑道:“等以后你对我了解清楚了再说吧,要不然也许你会后悔的!”
朱翠怔了一下道:“哦!后悔?为什么?”
黑衣少女笑笑没有说话,继续为她梳头。头梳好了,她端详了一下赞道:“真好看,有这么美的一头秀发,你应该感到骄傲,可惜现在没有一面镜子,不然你自己也可以看看。”
朱翠听她这么一说,心情顿时为之开朗,真恨不能立刻取一面镜子来,看看她为自己梳的头是个什么模样。这一刹那,她竟然忘了眼前的疲累处境,变得往日一样的天真。
天空已有了蒙蒙的一些曙意,林子里不时传来一些鸟的啁啾,敢情天已经快亮了。
黑衣少女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瞅着她道:“你以前常常夜里不睡觉么?”
朱翠摇摇头,才忽然惊觉道:“啊,天都快亮了!”
黑衣少女站起来道:“闭着眼歇一会吧,曹羽不会就这么甘心的,说不定天亮以后还有一番厮杀,现在养养精神也好。”说时她便把背在背后的帽子戴好,放下了面纱,一个人走向一排参天巨竹坐下来倚好身子。
朱翠看着她道:“你为什么喜欢一直戴着面纱?”
黑衣少女似乎已经闭上眸子,聆听之下,缓缓地睁开来道:“一个在江湖上行走的女人,所会遭遇到的种种困难,不是你现在所能想到的,尤其不幸的是你拥有一张美丽的脸。
休息一会吧!时间不多了!”说了这句话,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朱翠把身子缩了缩,觉得有一丝凌晨的寒意,打了个呵欠,把头倚向身后的竹干,脑子里是杂乱的一团,起先还想东想西,不久便朦胧入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是一片光亮,耳朵里更像是有人开了八音盒子一样的热闹,所听见的是各种不同类的鸟鸣之声,真是热闹极了。朱翠恍惚中吃了一惊,赶忙睁开眼睛,敢情天已经大亮,一只翠毛鹦鹉就落在她脸前一根横出的竹枝上,偏着头在瞅着她。朱翠的忽然醒转,使得这只鹦鹉乍惊之下,一声长叫,振翅而起,翠绿色的羽毛,映着穿梭林中的阳光,十分惹目,眼看它一径翩跹入林,身后传过来一串尖锐的鸣声,却是惊人之至。
朱翠的一丝最后睡意,也完全消失尽了。她由地上站起来,发觉到黑衣少女已经不在眼前,心里一怔,暗责自己竟是睡得这么沉这么死。践踏着地上的落叶,缓缓向前走了几步,透过前道稀疏的林干,意外地发现到耸峙的一陌高山,敢情昨夜一阵死赶,已到了竹林尽头,只消再前进数十丈即可攀登前路山岭。
朱翠心里正忖思着是不是应该在此等候黑衣少女的转回,只觉得面前树梢一阵晃动,一条人影翩然落向眼前,现出了来人俏丽的身影,正是黑衣少女失而复现。
黑衣少女脸上现着一抹微笑,她已把自己清洗得明洁动人,手里提着一串生地瓜,却已是都削了皮,洗得白白净净,看过去清脆可口。“你大概睡够了吧!来,吃点东西!”一面说,就手把手上的一串地瓜抛了过来。
朱翠伸手接住,笑问道:“在哪里摘的?”
黑衣少女白着她哼了一声道:“摘的?你以为地瓜是挂在树枝上的?”
朱翠想了想,道:“难道还是埋在土里?”
黑衣少女摇摇头道:“说你是千金小姐,你还不高兴,居然连地瓜生在土里都不知道,真是!”
朱翠尴尬地笑了笑,却是无言以对。当下她吃了两个地瓜,只觉得清甜凉爽,可口已极,味道之美,竟是前所未尝,一时不禁赞不绝口。
黑衣少女道:“这只是你第一次吃罢了,如果天天给你吃,你就不会觉得这么好吃了。
那边有一处山泉汇集的小溪,你要不要去洗脸?”
朱翠嘴里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不禁暗道一声惭愧,自己往日一向自负聪明伶俐,却想不到在对方面前竟然变成了一个幼稚的小孩子。
吃完了地瓜,朱翠就同着黑衣少女一块出了林子。在林子里躲久了,乍然给天光一照,真有点眼花缭乱的感觉,面对着眼前高起的山陌,心情为之开朗了不少。此时,她耳朵里已听见了深深的流水声,黑衣少女轻车熟路,带着她转了几转,就看见了那道碧竹夹流的小溪,溪水浅到不及没足,却是异常的清冽。
朱翠真高兴得要跳了起来,她跑过去掬起一捧清泉,先喝了几口,才好好洗了个脸。
黑衣少女随身还带有小瓶的青盐,用盐轻轻擦洗牙齿,最能使贝齿明洁。朱翠经过擦洗的牙齿,看上去一粒粒都闪着光,珠圆玉润,更为动人。
太阳高高悬空,但时值晚秋,却无丝毫炎热,反而给人以暖烘烘的感觉。
朱翠在一块溪边大石上坐下来,忽然间有一种“浮生若梦”的感觉,仿佛一下子觉得自己置身子一片空白,既无过去,更无未来,眼前美景更像是虚无飘渺到完全不可捉摸,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触。站立在她身边的黑衣少女,宛若“似曾相识”,更似若即若离,直到她定了定神,这番虚幻才自消失。正当她要把这种前所未曾有过的幻觉说出来给黑衣少女听听,一个人的影子却已映入她的眼里。
这人就直直地站立在小溪的那一头,一身说黑不黑,说灰又不灰的长长缎袍,长得几乎已盖住了他的脚面,脚面所显示出的鞋子,却是灰缎子所精制的“福”字履。在阳光的照映之下,这人全身灰得发亮。其实就连他的头发也是灰色的,风起时,他脑后的那络散发和身上的袍子一并飘起来,真有点画上的仙人的模样。
朱翠起先还以为是看花了眼,等到定神再看时,对方那个人赫然已到了眼前。
屹立在溪流中一块凸出的石块上,乍然看上去就好像是站在水面上一样。
朱翠一惊之下,才忽然感觉到并非幻觉,本能地在石头上用力一按,飕然把身子拔了起来,落向寻丈以外。
再定神时,敢情不知何时,黑衣少女已经与对方在对峙了。
双方都置身子溪流之中,各自站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块上,彼此只是聚精会神地打量着对方,却是没有说一句话,朱翠一惊之下,自难置身事外,身躯再转,翩若惊鸿地已落在了对方灰衣人侧面。
三个人所立的姿态,就像是一个“品”字字形。
这才使朱翠更清晰地看见了对方,以她的判断,对方大概是六十左右的年岁,长长的一张脸,五官尚算清秀,下颔上留有五六寸长短的一截灰白胡子。比较特殊的是他只有一只手,那不见了的另一只手,已无踪迹可寻,倒是空下来的那一截袖子,被风吹得劈啪乱响,猎猎起舞。
灰色的一截刀衣,紧紧扎在长圆形、雕有兽头的长长刀柄上。刀在背上。
透过薄薄的一袭面纱,黑衣少女的一双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盯着对方,既已知道对方是强中强的高手,就不能有丝毫松懈,任何一点小的疏忽,都可能为对方带来可趁之机,为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黑衣少女与朱翠都显然明白这一点。
灰衣人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是以在现身之始,就显现出格外的谨慎。
她们已可断言,这个人就是昨天竹林子里对自己二人曾加以援手的那个神秘人物。其实说神秘已未必尽然,因为她们已猜出来他是谁了,不乐岛上的三位岛主之一的宫一刀。
灰衣人眸子像是一开始就兼顾到了她们两个人:“久仰了!”口音中含蓄着浓重的晋北乡音:“二位姑娘!”
朱翠点了点头,道。“我们也久仰了,你大概就是不乐岛岛主之一,鼎鼎大名的宫岛主吧!”
“姑娘好眼力!”宫一刀徐徐地点了一下头道:“不错,我就是宫一刀,这位姑娘想必就是鄱阳的无忧公主了?失敬,失敬!”
朱翠冷冷地道:“用不着失敬,今天我已是落难之身,宫岛主你这一趟是不是要抓我回去?还是想用我母亲弟弟跟曹羽谈一笔生意?”
宫一刀面色立时像罩了一层雾一样阴森,他道:“不乐岛岂能干这些肮脏事,姑娘你显然还不了解本帮的作为。”
朱翠冷笑道:“我是不大了解贵帮的作为,不过我母亲和弟弟现在贵帮手中,宫岛主你老人家又岂能否认?”
“哼!我又何必否认,令堂与令弟以及贵府各人现在不乐岛纳福,平安无事,姑娘你大可放心!”
朱翠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着实放心了不少,神色立时大为缓和,可是她当然还有不尽了然之处。“宫岛主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只是,”她吟哦着道:“请教贵帮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哼,这件事说来话长……”微微顿了一下,他喃喃道:“姑娘你如果一定要问,那么我不妨告诉你,不乐帮这么做,是公私兼及,这话以后再谈,眼前宫某人此来,是专程向姑娘命驾,请你到不乐帮与令堂等团聚。”
朱翠冷冷一笑道:“宫岛主太客气了,我们素无来往不便打搅,还请念在大义,将我母弟平安送回,不胜感恩之至!”
宫一刀那张长脸顿时浮现一片不悦,鼻子里冷冷一哼道:“这么做对姑娘大为有利,莫非姑娘你还看不出来么?”
朱翠摇摇头道:“多谢宫岛主的好意,我们不便打搅!”
宫一刀嘿嘿冷笑了两声道:“这件事敝帮一旦作了决定,却非姑娘一人之力所能改变得了。”
朱翠冷冷地道:“宫岛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一刀尚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黑衣少女却冷笑道:“你也太糊涂了,人家宫岛主说的再清楚也不过了,意思是你若不愿意自动去不乐岛,人家可就要强迫你去了!”
朱翠蛾眉一挑,转向宫一刀道:“宫岛主是这个意思么?”
宫一刀那只独手缓缓抬起来,掠着下巴上的一络山羊胡于道:“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朱翠冷笑道:“那你姓宫的却要拿出点本领来让我见识见识!”
“对了!”一旁的黑衣少女帮腔道:“光说狠话没有用,宫岛主你就掣刀吧!”
宫一刀锋芒毕露的一双眸子在黑衣少女身上转了转,微微点了点头道:“失敬了,这位姑娘你又是什么人?”
朱翠冷笑道:“她是我一位路见不平的朋友!”
宫一刀冷森森道:“姑娘贵姓?”
黑衣少女道:“既然难免一战,又何必多费唇舌,宫岛主,我不妨坦白告诉你,既然有我在场,就不容你对无忧公主有所侵犯,我久知你刀上功夫不凡,今天就让我开开眼界吧!”一面说,她足下轻弹,已跃前三尺,仅仅以右面足尖轻轻点在一块凸出的溪石上,这一跃一点却使得她身子稳若泰山,大股气机无形之力,立时向面前敌人充斥开来。
宫一刀身上长袍立时为这股无名气机惊动得向后飘起,可是紧接着这袭被鼓荡而起的袍角,缓缓地又收落了下来。
“姑娘好功夫!”即使以宫一刀之尊傲,在诉说着这句话时,亦不禁面上神态沉重,深邃的眼神里显示着无比的震惊。
朱翠原有向宫一刀出手之意,却想不到竟然被黑衣少女抢了先,心里既感又愧。她固然心知黑衣少女功夫了得,却更闻宫一刀之不可一世,二强相争,必有一伤,若然是伤在宫一刀一方,自然无话可说,若是伤在黑衣少女这方,却是朱翠大感痛心之事,然而眼前情形发展,却使她阻止不及,情势之发展,显然一触即发,原先三人“品”字的立势,由于黑衣少女的跃前,已变为两者对立之势,无形中己将朱翠摒之战圈之外。
朱翠情知黑衣少女之自负要强,如果勉强介入,必将会遭致其不快,只得向后退开数尺,保持着一分警觉,以备必要时随时出手营救。她身子方自退开,宫一刀已起身如鹘,翩然落向溪畔沙洲,而此同时,黑衣少女的身子也与他一般巧快地落向沙洲,双方依然是对立之势。
宫一刀立时惊讶道:“‘观涛阁’的身法久已不现江湖,怪不得姑娘有此身手!”
黑衣少女微微一愣,才知一时大意现出了本门身法,对方宫一刀不愧是一派之宗,居然被他一眼看出,这么看来自己再想隐藏姓名已是不可能了。
果然宫一刀紧接着一声长笑,目光里显示着无比精锐,笑声一顿,缓缓说道:“姑娘不必再藏拙不露,宫某已知道姑娘你是谁!”
黑衣少女脸色一凝道:“这样更好,多年来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现在我自己送上,总算了却你一番心事了!”
宫一刀道一声“好说”,那只断了臂的袖子,霍地向着肩后自行飞起搭落,同时另一只手已紧紧握住了颈后短刀的刀柄:“如果我没猜错,姑娘当然也是用刀的了?”
黑衣少女冷笑道:“你猜对了!”话声甫落,纤手便向腰际一探,一蓬霞光闪处,她手中已多了一口薄刃如纸,宽仅三寸许的软刀。这口刀通体雪亮,宛若玉质,一出手即发出了唏哩哩一阵脆响声,映着日光更激出了点点星光,在一阵疾闪灿颤之后,却似盘树之蛇,唰啦啦紧紧盘在了黑衣少女右腕之上。
宫一刀其实也与她一般的快。
黑衣少女软刀乍出的一霎,宫一刀的短刀也同时脱鞘拔出,一出即收,却是贴心而立,略呈直角的畸形刀尖,直直地指向对方。
双方一经出刀,立刻显示出甚大的不同之处。
宫一刀不愧是刀中圣手,这口刀一经拔出,瞬息之间已与他气神合为一体,那口刀已不像是身外之物,而像是与他的心灵早已联成一气,这种感觉黑衣少女与朱翠都能感觉出来。
朱翠在宫一刀方自道出黑衣少女出身观涛阁时,心中已不禁暗吃一惊,这时再见她拔出的软刀,心中顿时明白,由不住大大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这位黑纱拂面,与自己同行一路,多承援手救助自己的姑娘,原来正是江湖上盛传的“燕子飞”潘幼迪。看到了她,立刻不由自主地使朱翠联想到了海无颜,于是有关他二人的种种传说,一股脑儿地在朱翠脑子里升起,这阵突如其来的思潮,几乎使她为之松懈了眼前剑拔弩张的战志。
“潘幼迪,她就是那个痴情的潘幼迪。啊!这难道是真的?”朱翠的怀疑,在宫一刀的谈话里立刻为之排除。
“潘姑娘!”宫一刀喃喃地道:“久仰姑娘手上这口玉翎宝刀能封八面之威,宫某这里候教了。”
“燕子飞”潘幼迪右手缓缓递出,在她缓缓出臂的同时,缠绕在她右手腕上的那口玉翎软刀,却一圈圈地自她腕时间自行解开,徐徐展开,其势如灵蛇展趋。
这番动作看在宫一刀眼里,立刻就体会出对方刀上的极深造诣,正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长长的一口玉翎软刀,终于在她手里完全舒展开来,刀身笔也似直,直直地指向宫一刀面门。
潘幼迪长刀在手,身子向左面踏出一步。
宫一刀却向前快速踏上一步。
潘幼迪又向左踏出一步。
宫一刀也再进一步。
朱翠对于刀的施展,虽然称不上专家,但是他们彼此进退的步法,却是她所能理解的,宫、潘的这种步法,正所谓刚柔并济。在朱翠的认识下,潘幼迪的向左面闪开,乃是施展的以退为进的回身之法,而宫一刀的步步前逼,显然是至刚的直进刀法。
阴森森的刀气,立刻由现场扩散了开来,使得旁观的朱翠也能立刻感觉出那阵凌然的杀机。
她曾经由海无颜嘴里悉知对方二人乃是当今刀法中最为杰出的两个人,也曾听说过宫一刀扬言江湖,指名要与潘幼迪一决胜负的故事,现在似乎宫一刀已经达到了他的愿望。这些回忆的片段,瞬息间在朱翠的脑子里掠过,伫立在现场的两个人却已展开了凌厉的厮杀。
一片刀光由宫一刀的短刀上发出,朱翠无论如何也难以想通宫一刀的这一刀竟然是四平八稳地直直地由正中直劈下来,速度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快,反倒是十分的慢。
然而,这一刀却是极其猛厉的一刀。冷森森的刀光,鱼鳞片状般一片片自刀身上旋转出来,这一刀似乎也只有当事者的潘幼迪才能体会出它的威力,她也就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潘幼迪由是挥刀而出,竟与宫一刀的刀势极其仿佛,这一刀也是慢得出奇,千百点零碎刀光有如星海泛滥在云层空际,点点发光,正与宫一刀所发出的鱼鳞片状刀光异曲同工。
总之这一长一短,一刚一柔两口刀在空中接触到了一块,铮锵一声脆响,声音之清脆悠扬,刺得人耳鼓生痛。
在震碎了的一片刀光里,宫一刀矮身右旋,潘幼迪却随着斜出的刀势电掣般地转出。
双方的势子看起来都是一般的快。宫一刀向右,潘幼迪往左。忽然间双方迎了个照面。
宫一刀的短刀随着他快速踏前的脚步,嗖嗖嗖嗖!一连旋出了四片光华,分向潘幼迪咽喉、两肩、小腹四处地方同时攻到。
冷森森的刀气,渗合着刀上的劲风,溅飞起地面上的大片沙粒、落叶。
这一切显示得异样模糊。
似乎潘幼迪的身势在作不定点的快速移动,“铮!铮!铮!铮!”四声脆响,软韧锋利的刀尖,分别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封开了来犯的短刀,紧接着潘幼迪展开了凌厉的还击。玉翎软刀划出了一道长虹,有似玉带秋水,配合着潘幼迪进身的架式,身刀看来已似结为一体。
阳光、飞沙、黄叶、刀光、人身……这一切一旦结为一体,该是如何奇幻的一刻?
宫一刀发出了一声凌厉的嘶啸。蓦地,他单膝跪地,左手箕开,以虎口部位托住了自己短刀的刀锋,“苏秦现剑”,短刀平托而出,当啷啷,接住了潘幼迪的一刀。
两个人功力汇集的迎合,再一次激起了地面落叶黄沙,“颤”然作响声中,宫一刀霍地跃身而起,他依然保持着单膝下弯的姿态,短刀抡直了,一招“力劈华山”直循着潘幼迪顶门上直劈了下来。
“叭”的一声,潘幼迪一只纤纤素手,由侧面击中在短刀的刀身上,这一手大出旁观者朱翠意外,她眼见现场男女老少二人所展的刀功竟是如此难以想象的奇特凌厉,端的是生平仅见,内心真不禁大为倾慕。
说时迟,那时快,宫一刀出乎常情之外地被潘幼迪的手掌击开,宫一刀将错就错,施展他迥异的身法,当时连人带刀一并向斜刺里滚落下去。
潘幼迪却把身子掠了个高儿,配合着那口扯直了的玉翎宝刀,整个身子化为一道白光,在落叶飞沙影里,紧维着宫一刀的落势狂卷了上去。
宫一刀身子甫一沾地,潘幼迪连人带刀又自攻到。
这位不乐岛主像是已为对方激起了无名之火,嘴里再发出了喝叱。
场子里猛地扬起了一股风力。似乎这一刹那,刀光特别耀眼刺目。旁观的朱翠忽然感觉到那是一种少见的杀招。在一片嗖嗖挥刀声里,宫一刀、潘幼迪都似乎挥了若干刀。
宫一刀形状如虎、如狼。
潘幼迪其冷如冰,不知何时那两根盘结在脑后的大辫子也甩开了,飞起的两条辫影,像是飞舞在空中的两条蛇,辫梢会合处,正是刀锋落处。
两条人影恍惚中交相错过。
宫一刀拔了个高儿,身子不大利落地飘出去,落在了溪水间一块巨石上。
潘幼迪却是向左方侧步跨出,她的脸异样的白,那双大眼睛所显示的目神,较前更为冷峻,给人不可逼视的感觉。
朱翠心里的激动已到了顶点,凭她的观察,他们双方似已分了强弱胜负。
只是两个敌对的人,所显现的竟仍是那么强悍,这就令她十分纳闷了。
终于,宫一刀发出了一声浩叹:“我总算见识了名闻天下‘观涛阁’的不世刀法,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后会有期,再见。”
眸子一转,看向一旁伫立的朱翠,颔首道:“令堂及令弟等在不乐帮一切平安,他们很希望能和你团聚,去与不去姑娘你自己拿主意吧。”说完双手抱刀,上肩轻轻晃动,“唰”
一声已掠身而出,待到他身躯已几乎坠地,第二次双手平张,硬硬地把身子拔起来,随即一路倏起倏落,直向着竹林内逸去,转瞬间已失去了他的踪影。
朱翠目送着他离开之后,再回过头来打量着潘幼迪,发觉到她的脸色异常的白皙。朱翠关心地问:“你怎么了,难道你受伤了?”
潘幼迪紧紧咬了一下牙齿:“还……好……”
朱翠立时趋前,吃惊地看着她道:“你真的受伤了?”
潘幼迪微微颤抖了一下,冷笑道:“我也并没有放过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伤势应该比我的重得多,你可发现了?”
朱翠疑惑地道:“你是说宫一刀也受伤了?”
潘幼迪黯然地点了一下头:“我已伤了他的左腹,你不要看他眼前表现自然,一旦他松弛下来就难以当受,所以他必须要赶快离开,以免在你我面前现丑。”
朱翠听她这么说,再想到方才宫一刀之种种,果然有几分类似。
潘幼迪似乎正在运行一种内功,朱翠注意到她,始终不曾离开眼前那块方寸之地。
“我们与不乐帮的梁子已经结上了。”潘幼迪冷冷地道:“下一步是应该怎么设法登上不乐岛,救回你的家人。”
朱翠苦笑了一下道:“这是以后的事了,倒是现在我实在担心你身上的伤,你看该怎么办?”
潘幼迪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缓缓坐下来:“我知道,让我静一下!”她那双眸子缓缓在她面上搜索着,心里仍然记挂着宫一刀:“如果他被我伤中了腹部,现场应该留有痕迹,请你为我找找看。”
朱翠点头道:“好!”她身子循着方才宫一刀所曾站立处,一连察看了几个地方,最后终于在溪水中那块凸立的石块上发现到了几滴血渍。“在这里,血!”朱翠脸上闪烁着兴奋:“他真的受伤了。”
潘幼迪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心里终于得到了安慰。
朱翠回身来到她面前道:“他的伤很重么?”
潘幼迪道:“应该不轻,其实,那一刀我若再上挺一点,他就有性命之忧,我原来可以这么做的,只是想来这个人生平尚还没有大恶,也就对他留了一些情面!”
朱翠皱了一下眉道:“只是你……你的伤……”
潘幼迪道:“宫一刀的刀气很盛,这是我所不及的,他原想用刀气伤我心脉,幸亏我发现得早,乃先封锁穴门,只是仍为他刀气攻进来了一些,现在气机不畅,只怕十天半月之内行动不便,总算不幸中之大幸了!”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接道:“这样一来,只怕我眼前帮不了你什么忙,却要你自己照顾自己了。”
朱翠原以为她伤势很重,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大为放心,含笑道:“你放心吧,来,我背着你,咱们这就走吧!”
潘幼迪摇摇头道:“情形还不至于糟到这个地步。”轻轻发出了一声呻吟,她站起来,收刀入鞘。原来那口玉翎软刀一直就藏在她腰间软带之中,刀身插入,宛如无物。
朱翠回过身来想去搀扶她,却又为她拒绝了,朱翠才感觉出这位姑娘敢情比自己更要强,更倔强。既然这样,朱翠就走在前头,潘幼迪跟在后面。
二人穿过了面前稀疏的一片树林,已经开始登上了山坡地。空气格外的清新,阳光更给人温暖的感觉,仰看长空更不见一片浮云。山坡上生满了细细的柔软竹子,绿油油的十分可爱,这些竹子不像是先前林子里的那些巨竹那般高大,每一株看起来还不及一人高,细若小指,随着微风摇曳出一山的碧绿。
朱翠前行了几步站住脚,回过身来,潘幼迪随后跟到。
“你不必等我,只管往前面就是了,”潘幼迪喃喃地道:“这一段山路还长得很呢!”
朱翠道:“我知道,我是在想,曹羽那个老贼会不会在这里设下什么埋伏?”
潘幼迪点点头道:“很可能,不过他们已经尝到了厉害,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只有一个可能……”
朱翠道:“你是说曹羽亲自出手?埋伏在这里?”
潘幼迪点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要不然这个脸他丢不起。”
朱翠道:“你以为我一个人能够应付得了么?”
潘幼迪略为迟疑了一下才道:“这很难说,如果他只是单独一个人,或许还有机会,要是结合大众,就比较麻烦。”
朱翠咬了一下牙齿恨声道:“他也未免欺人过甚了,我宁愿一死,也不会乘了他的心愿叫他活捉住!”
潘幼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没有受伤,以我二人之力,不难突围而出,只是现在不敢预料,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朱翠冷笑一声道:“你放心,我们没有什么事情的,刚才你保护我,现在该我来保护你了,走。”说完朱翠毫不迟疑地转身前进,潘幼迪笑了笑在后面跟着。
穿过了这片岭陌,前面是一片山洼子,一眼看过去,染目的都是黄色,到处都生满了黄色的野菊,阳光下泛染出一片金黄。朱翠挂念着身后的潘幼迪,回过身来道:“你觉得怎么样?好一点了没有?”
潘幼迪苦笑道:“哪会有这么快?你只管走就是了。”
二女眼光相对,彼此微微一笑。
朱翠轻轻一叹道:“不瞒你说,对你的大名我实在久仰得很,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了你。”
潘幼迪一笑道:“传说总是爱把一个人或是一件事情夸大许多,这几年我亲身经验也让我感觉到谣言的无聊与可怕,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宁愿在人前面消逝还好些,只是……”摇摇头,她眉问轻轻泛起一些凄愁。
面前有一棵倒下来的枯树,她缓缓走过去坐下,朱翠跟过去在另一奇*书*电&子^书端坐下来。
“我曾经想到要作一个远遁世外的隐士,可是这个听起来很容易达到的愿望,一旦作起来却是十分的不易,我在尝试过一段时间之后,竟然失败了。”潘幼迪看了朱翠一眼,接下去道:“你猜我为什么会失败?”
朱翠怔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摇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你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
说了这句话,她立刻觉得有些后悔,后悔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于露骨。
潘幼迪看了她一眼,并不以为有件地微笑了一下:“你这句话说得也并非不对,而最重要的是我的年岁还太轻,现在我终于体会到一个真谛,一个人的一生所作所为,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什么年岁该作些什么事情,更是天经地义擅越不得,退隐山林在我这个年岁便是行不通的事情,因此我也就不再去勉强我自己了。”
朱翠由她的话,敏感地联想到了海无颜,只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感觉,她脸上礼貌地仍然保持着和蔼的微笑,心里却不禁有些紊乱。顿了一下,她含着微笑道:“这么说起来,外面对你的传说……传说你出家为尼是假的了?”
潘幼迪反问道:“你认为呢?”
“当然是假的了。”
“不!”潘幼迪道:“是真的。”摇摇头,脸上带着一抹凄凉的微笑,她喃喃地道:
“我的确出过家,但是只在庙里住了三十六天,就又出来了。息翠庵的‘雷音师大’所以要迫我离开,是因为她认为我在武学上的成就超过了佛业,终必不会是佛门中人,她虽然力赞我的定力过人,但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留我,我只有被迫离开了。”
朱翠喃喃道:“那么,外面传说你在金陵纵身燕子矾的事……”
潘幼迪微微摇了下头,冷冷地道:“我还不至于如此轻生,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死,但是却要看死得是不是有价值,最起码我现在还不想死。”
朱翠原本误会她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可是根据这段与她相处的时间对她的认识,发觉到她非但不软弱,而且十分坚强,就拿她与不乐帮那位帮主宫一刀比斗的一场来说,就明显地显示了她外圆内刚的个性。
宫一刀曾经不只一次对江湖夸口说他的刀法举世无匹,并且指着名字要与潘幼迪一分胜负,潘幼迪却一直地回避容忍,给人的印象是她真的怕了宫一刀,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在潘幼迪方才与宫一刀的一战里,她不仅挫了宫一刀不可一世的锐气,更重要的却是适当地显示了她“不屈不挠”的坚毅,在在地使人感觉到这位姑娘绝非是任人欺凌、听凭别人摆布之辈。
朱翠心眼里闷着许多神秘,但是到底与对方认识不深,碍难出口,有几次话到唇边便又吞到了肚子里。
一阵风吹过来,隐约地传过来一阵马嘶声。二女都由不住微微一惊。
朱翠道:“不好,他们好像来了。”
潘幼迪道:“还不一定,听刚才马叫的声音,距离还远,我们再往前面走一程看看。”
朱翠由于来时匆忙,没有带着兵刃,趁着刚才闲谈休息之便,临时拔了一根竹子,把枝叶去掉,成了一根结实的竹节杖,一旦与人动起手来,自然要比空着两只手强多了。
两个人践踏着地上的野菊前进,走了一程,山势渐高,山上到处都是发黑的石块,朱翠刚要攀上去,潘幼迪忽然拉住她道:“慢着!”话声方落,只听见弦弩声响处,嗖嗖嗖嗖,一连四支弩箭,平排着直向二女身上招呼过来。
朱翠心里一惊,倏地挥过手上长竹一下子即把四支矢箭全数击落在地,同时间,她已看清了箭矢来处,手上长竹霍地在地上一点,就着这一点一弹之力,整个身子蓦地拔空而起,其势如飞星天坠,忽悠悠已落身在一堵山岗之上。
这地方正是箭矢来处,是以朱翠身子方一落下,猛可里即见一人快速跃出,手上一口细长的斩马长刀,不待分说,抡圆了照着朱翠身上就砍。
朱翠身子向外快速一闪,对方这一刀,“咔嚓”砍空,由于刀口砍在一堵青石之上,一时间石屑纷飞,火星乱冒,这汉子一刀落空,平白震得两膀生痛,右腿向外一滑,再待回身起刀,却已不及。
随着朱翠手上长竿抖处,“噗!”一声正中对方太阳穴上,血花飞溅里,这人发出了一声闷吼,顿时头下脚上,一头直向山下栽了下去。
朱翠长竿收时,眼中早就看清了石后另有异动,随着她身形起落处,长竿再抖,直取另一人正面前心。
这人手上施展的同样是一口斩马长刀,身法颇是快捷,迎着朱翠的来势,只见他就地一个快滚,不俟身子站定,掌中刀霍地向左后方挥出,“唰”一声,大蓬刀光,直向朱翠背上挥落下去。几乎与这人不差先后的当儿,另一人手持长刀,霍地由一堵大石之后闪身而出,正与朱翠取了个照面,二话不说,手上斩马长刀劈头盖脸一刀直向朱翠脸上砍落下来。这汉子赤红面膛,满脸虬髯,只见他双手拔刀,像是施出了全身的力道,一刀落下其势至猛,大有生死成败全然在此一刀。
朱翠手中竹竿施展的是“四两拨千斤”的一个巧势,竿势乍起,“当”一声,荡开了这人的刀锋,这汉子连人带刀猝失重心,霍地向前滑了出去,同时间朱翠手中竹竿的另一端不偏不倚地点中了背后向他袭击的那名汉子面门之上,和先前那汉子一样,带着一脸鲜血,这人惨叫一声,一头撞向面前青石,顿时作声不得。
这时那名虬髯汉子一刀落空之下,身子一连向前闪了几步,等到他待要反身抡刀之时,蓦地斜刺里飞起来了两枝竹签,其声啾然,响声未已,已双双射中这人眸子里。虬髯汉子怪叫一声,身形一个踉跄,一连向前跄了几步,却为朱翠手中竹竿就势点中前心,霍地仰身栽倒,当场就闭过了气去。
朱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一上来就打倒了三人,兀自余勇可贾,就在她竿伤第二人时,眼睛已看见了一名慌张箭手,正自攀登着巨石,欲往另一座峰头上爬去,朱翠自是放他不过,嘴里清叱一声,蓦地腾身跃起,一连三四个起落,已扑向这名箭手身后,手中竹竿正待向这人背上点去,只听见那人惨叫一声,摹地翻身,忽悠悠自空中倒栽了下来。
朱翠心里一怔,随即飘身而下,再看坠地的那名汉子,已是脑浆迸裂,死于非命,在他的一双眼睛里,却深深扎进两枝竹签,和先前那名虬髯汉子一样,死于这种名不见经传的暗器之下。
四名箭手原想暗箭伤人,却是没有想到,敌人没有伤者,自己四人却反倒赔上了性命。
潘幼迪这时也来到了面前,笑向朱翠道:“想不到你的本事这么大,我原想要助你一臂之力,却是没有机会。”
朱翠一笑道:“算了,你已经是够帮忙的了,这一手飞签伤人实在高明,可不可以教给我?”
潘幼迪道:“什么飞签伤人?”
朱翠一笑道:“何必装糊涂?呶,看看你自己的杰作。”一面说一面手指地上死者。
潘幼迪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你弄错了,这不是我的杰作。”说时她上前一步,探手自死者眼睛里拔出一支竹签,看了一下,由签上血痕判断,显然射入极深,陷入脑髓,再看那枚竹签,不过是取自竹枝的一根分桠,以这样轻微的东西,抖手间竟然能取人性命,暗中这个人的功力,真是可想而知了。
潘幼迪虽然自信,如果自己在身体完全正常的情况下,应该可以有此能力,可是以眼前自己情况,却是万万不及,心里想着不禁大生疑索。她随手丢下了手上有血迹的竹签,转身前进。
朱翠也不愿在有死人的地方多停,当下顺手由地上拾起了一口死者所留下的斩马长刀,试了试倒是十分称手,最起码比现在手上的这根竹竿要强多了。
她追上前行的潘幼迪道:“真的不是你?”
潘幼迪答道:“谁还骗你?当然不是我!”
“那又会是谁?奇怪,”朱翠疑惑道:“难道是宫一刀?”
潘幼迪冷笑一声道:“他现在自己养伤还来不及,哪还有心来管这个闲事,当然不是他。”
“那……难道是……”
朱翠心里想起了一个人,只是当着潘幼迪面前,却不便出口。
潘幼迪心有灵犀地道:“我知道你要说的那个人是谁,海无颜,是不是?”
朱翠被她说破不便不承认,红着脸笑笑道:“我只是这么猜罢了。”
潘幼迪点点头道:“你也许猜对了,据我所知,也只有他才有这种罕世的武功,我们走吧。”说完继续前行。
朱翠敏感地察觉到潘幼迪对海无颜是存在着某种介蒂的,也许海无颜所以不现身出来,正是与此有关,令人尴尬的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夹在他们两者之间,再加上她本人对海无颜已然发生的微妙感情,使得未来将要发生的局面,越加的复杂难以收拾。
十四
朱翠、潘幼迪二人默默前进,谁也不多说一句话,各人肚子里都有满腹心事。
前面小路的婉蜒,似乎又有了另一番转变,耳中却清晰地听见了一片淙淙流水之声。
等到二女转过了正面石峰,一道光华灿烂的银色瀑布已现眼前,然而就在这一霎,却有一行人影也同时出现眼前,这倒是出乎她们意料之外。
面现怒容的曹羽,一身蓝缎子长衣,居中而坐,身侧两旁雁翅般地排着两列大内卫士,剑拔弩张,分明一触即发之势。随着曹羽的手势,左右两排少说也在六十名以上的卫士倏地全数散开来,起势之快,加以落足处之层次顺序,显然俱经过一番事先安排。等到二女赫然发觉之时,显然已为对方俨然所设立的一个阵势包围其间。这一个突然的情势,就连一向填密细心的潘幼迪也感意外,深悔一时莽撞而中了埋伏。
此时天近正午,一轮秋阳高居正中,所出光华四下均沾,映照着眼前高矮不等的这些大内卫士手上刀剑,映射出点点银光,妙在这些反射出来的光华,在甫一射出时,俱都集中在眼前二人身上,一上来真有点令人眼花缭乱。
朱潘二女都非泛泛之辈,虽然上来还未能看出对方是哪一类的阵势,但是由于她们俱都精通这一类的微妙关窍,还不至于一上来就被对方唬住。
当时一看情形不对,两个人不待彼此招呼,一左一右倏地分纵开来。朱翠落足在一堵凸出的山石之巅,潘幼迪却紧紧倚偎在一株巨松正前。
然而对方所排列出来的阵势,显然是曹羽事先经过缜密研究的杰作,具有无比威力。二女身子方一落下,立觉两股劲风扑面袭到,其势虽非极为强烈,却也另有柔韧慑人之感。二人心里有数,立刻知道眼前阵势之人非寻常。
身边霍地响起曹羽阴森地冷笑,人影乍闪,那个身任大内厂的提督大人已飘身迎前。看起来,他似乎近在咫尺之间,然而只要稍具阵学知识的人都能立刻知道这个判断是不正确的,因为微妙的阵势,常常是虚实莫测,当你认为是最实在的时候,常常是虚幻的,反之却又是实在的。是以眼前的曹羽虽然现身咫尺之间,却不能因此判断他真的就在眼前。
“朱公主,你还是花了这条心吧。”曹羽阴森地笑着:“本座对你已是一再优容,你无论如何是逃不开我的手心的,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时可就不漂亮了!”
朱翠冷笑道:“姓曹的你少作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哼!
你就等着瞧吧!”
曹羽狞笑道:“好,既然这样,就让你尝尝本座‘千面搜杀阵势’的厉害,还有你!”
眼光一扫,狠狠逼向潘幼迪:“你又是什么人?胆敢袒护钦命要犯!报上你的名来!”
潘幼迪不动声色的道:“曹大人大概年岁大了,还是现在官做大了,对于过去的事情都记不太清楚了,如果不是我记错的话,我们好像以前见过!”
“哼!”曹羽睁动着两只眼,细细地看了看对方,摇摇头:“我们以前没有见过!”
“你再想想看,”潘幼迪道:“七年前的中秋前后,曹大人你有没有去过西普陀山拜访过一位佛门修士?”
曹羽先是神色一凝,继而面色大变,接着一声冷笑道:“你说的可是西普陀‘观涛阁’的阁主雷女士?”
“曹大人总算记起来了!”潘幼迪用着轻松的口气道:“七年前中秋夜阴雨无月,普陀山道泥泞遍地,难得曹大人为了一件私人小事,竟然降尊纤贵三上普陀去拜访一位退隐红尘的佛门修士……”
曹羽不等她说完,神色一凝道:“观涛阁主乃是一代武林名宿,为本座敬重之人,这件事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那件事自然是与我无关,只是说到了观涛阁主雷音女士这个人,却是与我有关。”
曹羽显然吃了一惊:“雷阁主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授业的恩师!”
“啊……”曹羽脸色猝变。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眼看着他的脸色起了无数次变化,最后定型在无比尴尬之境:“这么说,姑娘你就是以一口‘玉翎宝刀’称绝武林的‘燕子飞’潘幼迪潘侠女了?”
潘幼迪一笑道:“曹大人过奖了,那一夜我正在师门侍候家师,正巧足下上门,如果足下不见忘,也许还记得有一位白衣姑娘在足下第三次上门时,为你启开阁门,并引导你直入观涛阁会晤阁主。”
“不错!”曹羽点点头道:“是有这件事。”
“那位白衣姑娘就是我。”潘幼迪冷冷地道:“只是那时曹大人显然没有注意到我这个人罢了!”
曹羽冷笑了一声,神色更见尴尬地抱了一下拳道:“失敬失敬,姑娘原来就是出身观涛阁的潘侠女,确是失敬了!令师一代武林名宿,更是本座敬重之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神色沉着道:“姑娘这么一说,足证本座与观涛阁曾有宿缘,看在这一点,本座不得不提醒姑娘一声,眼前这件事,姑娘你却是万万插手不得,要不然后果可是不堪设想,不要说姑娘担待不起,只怕令师观涛阁主也难以担待。姑娘你是聪明人,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姑娘要是有退身之意,本座可以亲自护送你平安出阵,怎么样?我这就等你一句话了!”
潘幼迪点头道:“曹大人总算还不曾忘记当年敝门援手之情,既是这样,眼前我倒也要向阁下讨上一个情面了!”
曹羽冷笑了一声,似已猜知她要说些什么。
潘幼迪指了一旁的朱翠道:“我要代她向阁下讨分人情,不知曹大人可肯与以通融?”
曹羽脸色微微一沉,摇摇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有关叛王以及其家属事,曹某人万难容私,潘姑娘为自身与贵师门着想,这件事还是及早抽身的好!”
潘幼迪冷笑了一声,摇头道:“武林中道义为重,曹大人虽是宦门中人,却也与武林多少有些关系,难道为了本身尊贵,竟不惜作出丧尽天良之事么?”
曹羽面色一沉道:“姑娘说够了没有?这件事你当真要管么?”
潘幼迪一笑道:“我已经管了!”
曹羽紧紧咬了一下牙,嘿嘿笑道:“好个倔强的丫头,本座无非看在当年与令师一点渊源分儿上,对你已是再三开导,偏偏你这个丫头竟是这般不知进退,难道本座还怕了你这个丫头不成!哼!既然这样,就连你一并拿下,然后再到西普陀去找你那个老鬼师父兴师问罪,看看她又有什么话说!”
潘幼迪其实何尝不知方才一番话纯属多余,无奈碍于早先与宫一刀对杀时,为宫氏刀气所伤,一路行走,虽已化开了不少,却仍有未通之处,一旦动起手来便有所碍难,是以借说话之便,暗中伺机频频运气调息,又自畅通了不少。
双方既已撕破了脸,便只有放手一搏了。
曹羽话声一落,霍地右手袍袖向外一挥,怒叱一声:“上!”
四下里各人齐声合应,人影交错互窜之间,此一“千面搜杀阵势”便即展开。只见人影交错间,数片兵刃寒光,已分向二女站立之处拥来。
朱翠在潘幼迪与曹羽对答之间,先已运用智慧默默察看了对方阵势一番,只觉得对方这个阵势,确实离奇古怪,阵内各人每一个都像处身子虚无飘渺之间,再察八方气势,虽不脱八卦奇门,却另有一番安排,就阵势排列论,这个干面搜杀阵势,诚然说得上是高明了。
虽然这样,却依然被朱翠看出了一些微妙诀窍,认定了曹羽立身之处是一个可以左右全阵的枢纽所在,于是她便排除万难,攻向这个认定的出口。
眼前一片耀目刀光霍地直向着她两侧劈来,刀风飒然,刀光刺目。朱翠虽然知道阵势内之一切,皆是虚虚实实,可是就眼前情形却不敢妄断是虚,心中一惊,斩马长刀一抡,刀柄刀身同时向左右磕出,叮当两声脆响,已把来犯的两人逼退。果然被逼退的两条人影,就地一滚,便即隐身暗处。
然而紧接着一缕尖锐的金刀劈风之声起自脑后,一口雪花长刀随着一名红衣矮汉的落身之势,连人带刀直向朱翠背后攻到。
朱翠心里一慎,直觉地认定这一人一刀也是真的,随即反身现刀,这一刀刀锋下压,嗖的一声,反斩对方下盘。
这人吃惊之下,吞刀滚身,“唰啦!”一下隐身一旁,朱翠点足就追,猛可里另有两口长刀直向她两肋疾刺过来,来势之猛,有如电光石火。
朱翠吓得忙即止步,犹豫俄顷之间,那双刀已自砍在了身上,只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待到惊魂甫定之下,才忽然觉得对方双刀中身,并无丝毫痛楚感觉,一惊之下,这才恍然悟出,敢情这一双刀影纯系幻觉,完全利用阳光折射刀光,间以控惚来去的人影所虚构而成,妙在给人以无比真实之感。
这番离奇虚幻只把朱翠吓出了一身冷汗,先时的一些轻视之心,荡然无存。当下,她清叱一声,霍地腾身跃出,表面上看来像是冲天直起,其实心里却留了仔细。
只见她身子方起即缩,目的却在于诱敌,果然她的起身之势诱发了进袭的阵势,四面刀光当头直落,然而在这当口,朱翠却快速地缩下身子,这一伸一缩间,即为她看出了虚实。
把握住此一瞬良机,只见她连着两个快速起纵,已扑出了两丈开外。
面前人影一闪,一条快速人影飕然来到眼前。朱翠急切间挥刀就砍,却被对方刀势架住,当啷!火星直冒。“是我。”敢情面前人竟是潘幼迪。
朱翠喜道:“原来是你,这个阵势我已看出了一些关窍。”
潘幼迪轻嘘一声道:“小声!”她一面说时,身子向前一探,右手玉翎刀“嘶”地挥出了一大片刀光,随着她落下的刀光,一个人倏地腾身而起,虽是起势至快,却依然迷不过潘幼迪鬼神不测的一刀。
一片血光闪过,潘幼迪的这一刀敢情已得了手,一只血淋淋的手腕自对方肢体上断落。
那人鼻子里发出了惨厉的闷哼,一个踉跄摔落,立刻就为两侧快出的同伴搀了下去。
朱翠却在一霎看出了窍门,一拉潘幼迪道:“快!”二女快速地向前抢进了几步。
站定之后,潘幼迪才忽然明白过来道:“原来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只要稳扎稳打,步步前进,看他们又能如何!”话声才止,一股力道万钧的巨大风力,蓦地当头直压了下来。
二女赶忙向旁一闪,窥见了一块斗大的巨石,自空中泰山压顶般地直落下来。
朱翠身躯微侧,掌中斩马刀用了一个巧力“啪!”一声,将这块巨石拨向一旁,紧接着一连又是两块巨石自空飞坠而下,分向二女身上砸过来。
朱翠心恐潘幼迪体力未愈,难当巨力,当下迈进一步,运用内力贯注刀身,左右分扬,“叮当!”两声,分别将来犯的一双巨石拨开左右,由于是实架实接,却也觉得一双膀臂被震得连根生痛,自忖着再来这么一次万万吃受不起。
一念未完,即听得身后的潘幼迪一声低叱:“小心!”同时间,一掌直向朱翠背后击去。
朱翠心中一惊,脚下用力向前一蹬,只觉得潘幼迪所出掌力极为充沛,如非自己顺势前纵,保不住也许就会伤在她的掌力之下。由于她完全在无防之下受了潘幼迪的一掌,虽是身子纵出,亦感难卸全力,由不住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不待她身子站好,“碰碰!”一连几声大响,少说也有十余方巨石齐向方才她落身之处坠落,其势自如山崩地陷,石块互击,火花四现,碎石飞溅,端的是惊心动魄。
潘幼迪旁观者清,及时出手,救了朱翠一命,自己也在于钧一发之际,腾身掠开。
她身子方自掠出,眼前人影一闪,现出了曹羽的身形,只见他满脸怒容地瞪着潘幼迪:
“本座已经一再对你优容,好言开释,你却执意要与我为敌,既然这样,就怪不得我对你手下无情了!”说罢脚下一顿,两只大袖霍地向中间一收,汇集成一股极为撼然的巨大力道,直向潘幼迪正面攻来。
潘幼迪经过一番调息运气之后,功力虽没有全部恢复,却也有了八成进展,眼前既然到了放手一搏地步,也就不必再有所顾己
须知西普陀“观涛阁”武功,乃属当今天下仅余的五门秘功之一,奇异精湛,绝非时下所谓的一些武林名门所能望其背项,况乎潘幼迪又是该门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名弟子,功力自属惊人。
曹羽当然知道这一门武功的厉害,即使对于潘幼迪本人,他也并不陌生,然而总以为对方是个后生小辈,江湖传闻难免有过其实。基于此,使得他下意识对眼前这个“观涛阁”的传人,仍是疏干警戒。不要小瞧了他这双袖子一挥之力,实则贯注了本身内力之菁英,差不多的人绝难抵挡,在内功运施上来说,这种功力名叫“铁扫帚”,即使有所谓横练功力如“金钟罩”者,亦不易抵挡得住。
潘幼迪当然知道对方这一手的厉害,如其这样,她才更要硬接住,措手不及地给对方一个厉害。眼看着这股发自曹羽双袖的凌厉风力过境,潘幼迪身子蓦地侧转过来,强大的风力,几乎裂开了她身上的长衣,地面上的土屑纷飞,足足地被这股风力削下了一层。潘幼迪把握住这最艰难的一瞬,右手骈指如刀,啾然作响地劈出了一掌。这一掌看起来并无十分出奇之处,事实上却暗聚着观涛阁的一式绝招“金波蛇跃”。
曹羽的“铁扫帚”袖功,称得上势大力疾。
潘幼迪的纤纤一掌,却是细尖奇锐。
曹羽作梦也没想到,由于自己一时的自信,现身欺敌,竟差点为自己带来了杀身之祸。
尖锐的响声方一入耳,曹羽已发觉不妙,忙自闪身,希冀快速踏入阵门,无奈潘幼迪的这一式“金波蛇跃”妙在逆风而来,其尖锐所至,正是追循着对方力道而来,曹羽即使快速闪身,也嫌慢了一步,只觉右肋下一阵奇痛,连衣带肉已被划开半尺许长的一道大血口子。
曹羽一声不吭地闪身入阵,却痛得脸上神色猝变,大股鲜血直由伤处涌了出来。
就算他再恃强好胜,当此重创之下,也不能不先顾自己要紧,怒哼一声,右手大袖挥处,按照着先时约定的口号,呼了一个“开”字,眼前这个“千面搜杀阵势”,迅速展开。
先是众恃卫齐声发出了怒吼,人影交错间,无数人影自空中掠身而下,刀光乍闪里,一排利刃直向着潘幼迪身上卷了过来。值此同时,另一方面的朱翠也遭遇到同样的压力,在大片喊杀声中,无数刀光有如一片骤雨,纷纷向着朱翠身攻到。
朱翠先时已多少摸清了一些眼前阵势的窍门,知道这个阵势之虚实莫测,实中有虚,虚中有实,确是不可掉以轻心,厉害的是即使你猜出它的虚多过实,却也不能不全力以赴,这样一来,在动手过招上来说,便浪费消耗了许多体力。她施展全力,挥出了掌中这口斩马长刀,刀风过处嘎然作响,竟然是落了个空。一惊之下,朱翠不由打了个寒颤,这才知道对方阵势之厉害,一招挥空下已使她门户大开,露了破绽,猛可里一股极高尖锐的风力直由身后刺到,朱翠正悔招式难收,却已闪身不及,当下施展出“错骨收肌”的身法,硬硬地把身子向里收进了数寸,算是闪开了后心要害。
饶是这样,对方那口冷森森的剑锋,兀自划破了她的左肋中衣,在她细若凝脂的腹侧,留下一道血槽。
朱翠一声清叱,旋身横臂,硬生生把身子转了过来,算是在千钩一发之间,解开了对方这一刀的致命危机。目光瞄处,却见一名蓝衣高冠的金星卫士手持长剑,正待撤身后退。
伤体之恨,使朱翠把对方恨之入骨,眼前无论如何也是容他不得,随着转身同时,手上的斩马长刀已风驰电掣地挥了出去。“噗!”一声大响,这一刀算是实实在在地砍在了眼前这名金星卫士的正面前胸,一蓬血光随着她落下的刀锋怒喷而出,眼前的蓝衣卫士怒目凸睛地直直倒了下去。
朱翠身子向左错了一步,探手向腰间一摸,湿濡濡的满手是血,尽管是皮肉之伤,却也是痛楚难当,一时花容失色,脚下打了一个踉跄。
面前人影一闪,潘幼迪实地现身眼前。然而,立刻呼啸而来了大股刀风,刀光剑影里两名蓝衣卫士急急切身而前,迫使得潘幼迪原待欺身而近的身子,不得不迅速地又自闪开。
乍然现身的两名蓝衣卫士,人手一口紫金刀,利用阳光的辐射,以及特殊的地形,微妙的阵法,在二女的感觉里,一霎间变成了四个人;四个同样衣衫的人,同样的兵刃,却在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着朱翠递刀过来。
朱翠在紧迫的一瞬,先以特殊的定穴手法,点了伤处附近的穴道,止住了流血。以眼前情势论,就算她有一等一的罕世身手,也难在举手之间同时抗拒四面同时的来刀。
一惊之下,她也顾不得身上切肤之痛,两只脚用出了全身之力,猛然间拔身而起,跃起了七丈高下。
这一着本是无可奈何之下才兴起的逃走念头,却不知这么一来,却为她窥出了先机。就在她身子霍然拔起当空的一瞬,忽然间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另有气势,眼中所看见的一切,却与平地大有区别。先时自四方攻来的四个同样装束的蓝衣卫士,在空中看来,其实是一个人。
这人手持紫金大刀,高立在一块平伸高出的大石之上,另一只手上拿着一面具有许多菱形角度的银牌,正在不时运转着,显然是利用正午强烈阳光的折射原理,以诱敌以错觉。事实上,又何止他一人?在眼前方圆亩许大小这片地方,竟然高矮错综的站立着数十人,每人均都是一手持刀,一手持着特有的一面银牌,银牌式样形式不一,随着各人站立的不同地势,以及银牌的形状角度差异,泛射出来的光华也大有出入,这就难怪会使她们动辄感觉到千刀加身的威胁了。
朱翠如能在空中多停留一些时间,定然能多看出一些对方阵势的破绽,然而就此而论,已使她感觉到收益良多,对于敌人眼前阵势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随着她快速的下身势子,猛然袭向那名持有紫金刀的蓝衣卫士。这一霎,对她的感触无异千变万化,在她身子由空中猝然降到一定高度之时,霍然间眼前所见之一切又如前状,只是朱翠有了先见之明,不再被对方玄妙所蛊,随着她飞星天坠的身躯,掌中长刀划出了一道长虹,直向着她所认定的地方挥落下去。
立在石头上的那名蓝衣卫士,万万想不到自己所站立的地方,竟会暴露在对方眼前,想是原来过于自信,猝然发觉到对方的刀势来到,已有些措手不及,急切间猛然扬起左手,用手上那面银色光牌直向对方刀上架去。“当!”一声大响,火星四溅,这一刀朱翠虽没有得手,却被震得一只手连根发麻。
这名卫士待要用另一只手上的刀去斩朱翠下来的身子,已慢了一步。
眼看朱翠神龙天降的身子,猝然向下一落,左手向外一托,已抓住了对方手上发光的银盘,右手刀已顺势削出,“喳!”一声,一只持牌的左手连根被削下来。
这名蓝衣卫士嘴里一声惨叫,身子扑通摔倒,接连几个打滚,翻向一旁。却见两名黄衣汉子陡地跃身而出,将他搀了起来,迅速退开。
朱翠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一出手削下了对方膀臂,就势把那面多角银牌抢在了手上。
最妙的是随着那名蓝衣卫士的跌落,她竟然顺理成章地站在了这块显然经过特殊移动布置的石块之上。
这一着,看似无奇,其实却给与了对方这个“千面搜杀阵势”极为严重的打击,朱翠的这一着胜利,不啻形同打入到对方阵势之内的一具木楔,顿时间使得对方局部阵法为之大乱。
原来这阵势,是由曹羽所特别甄选出来的四十九名大内卫士充为骨干。四十九名蓝衣卫士,各人都站立在一个特殊有利的地位,借助手上奇形银牌,配合着一定的节奏,作出一定角度的移动,彼此之间有极为微妙的连锁作用,无异是牵一发而动全局。
眼前朱翠猝然攻破了其中一环,便使得整个阵势立刻失灵,有了极大的改变。
正在阵内摸索的潘幼迪,忽然间便得到了启示,一声冷笑振身跃上一石,这石块上正有一名惊惶失措的卫士,眼见阵势之离奇变化而莫名其妙,潘幼迪的猝然攻入,更使他大力惊骇。
这名卫士一手拿着用以反射阳光的银牌,一手拿着一杆短短的三尖两刃刀,潘幼迪猝然来到,他便以手中短刃用力地直向对方脸上扎了过去,只是潘幼迪何等身手,岂能为他伤,刀光一闪,欠身、扬臂,两招汇成一式。这名卫士出刀不谓不快,却连对方身边也没挨着,即为潘幼迪锋利的刀锋划过了喉管,身子打了个转儿一头栽倒石下。
潘幼迪也同朱翠一样,看出了这阵势的关窍微妙,是以在右手出刀的同时,左手也已把对方紧紧抓持在手上的一面银牌抢了过来。
由于这个阵势在先后两个据点的猝然丧失之下,立刻显得大为凌乱。
一声嘹亮的哨音响过之后,剩下的四十六名仍然站立在石块上的大内卫士各自忙着掉换位置,显然企图改变成另一种阵式来对二女进行包围。
朱翠由于较潘幼迪先一步登上石台,有较多的时间用以观察,经过一段时间的分析观察之后,已大致对此一阵式进一步有所了解。这时在潘幼迪的忽然得手之后,对方阵式的一番凌乱里,立刻被她看出了关窍所在。当肘尖叱一声道:“迪姐快!”嘴里说时,娇躯乍闪,快若电光石火般地已经闪身纵向另一石台之上。
站立在这个石台上的那名蓝衣卫士,本已面现慌张,乍然见状,手上的一口青钢长剑照着朱翠脸上就砍,朱翠身躯微侧,却用“幼鹰现翅”的巧妙手法左手抡处,手上的那面银牌侧面“崩”一下砍在了对方背上,这一下看似无奈,其实却劲猛力沉,蓝衣卫士嘴里“啊!”了一声,连话也没有说一句,顿时翻身栽下石台,当场昏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