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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笑解金刀》》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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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大师冷叱一声:“拿下。”

山、明、水、秀四弟子一声叱喝,一涌而上,已把他团团围住。

褚云一声狂笑道:“好小辈……”

只见他右手往腰间一探,抖动间:“唰啦啦!”一阵疾响,手上已多了件软兵刃—

—蛇头软枪。

这根软枪通体雪亮如银,为百炼柔钢所编制,约摸有核桃般粗细,遍体如鱼鳞样片片逆鳞,蛇头一截,却是一截三角菱形枪头;兰商有刃,寒光闪闪,看上去极其锋锐,正是此老丈似成名的防身利刃。

蛇形软枪在手,老头儿施了个插花盖顶,往空中力抖之下“叭”地响了个枪花。却是半边身子不利落,经此力道一击,痛彻心肺,哼了一声,脚下一连打了两个踉跄,掌中软枪嗒然自垂。

即为四名少年僧人一拥而上擒住,动弹不得。

褚云惨笑道:“秃和尚,你们这是倚仗人多势众,算得了什么英雄?”

接着,他狂笑一声,厉声道:“你褚爷爷今天是阴沟里翻船,栽在了你们这群和尚手里,要杀要剐就给个痛快吧,还打算你爷爷开口求饶不成?”

人影飘动,猛方丈已来到面前。

“阿弥陀佛,足下大概就是‘大内十三鹰’中行八的‘白眉鹰’褚云了,失敬!失敬!”

褚云在和尚拿持下,已无能反抗,甚至转动亦难。聆听之后,怔了一怔,怒睁着一双红眼道:“老夫正是褚云,贼和尚你如何认得我?”

猛大师“赫赫”笑了两声,念道:“无量佛——这么说起来,倒也与老衲有几分善缘——”

随即向四僧吩咐道:“松开他。”

四僧人愣了一愣,应了声“遵命——”即行松手,退后让开。

“白眉鹰”褚云愣了一愣,冷笑道:“老秃子,你这是拿老夫开心么?玩的什么名堂?”

猛大师哼了一声道:“你们十三头鹰犬,平素为恶多端,要说起来,真是连一个好的都没有,都该死,下十三层阿鼻地狱。我且问你,武当山紫霄宫的褚道人,可是你的兄弟?”

“白眉鹰”褚云愣了一愣道:“不错,那又怎么样?”

“阿弥陀佛!”猛大师双手合十,又自念起佛号来,一声“阿弥陀佛”之后,冷冷地道:“我知道他有你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兄弟,那年在山西,我与令兄曾有过一段较长的时间盘桓,定下交情,是以对你的卖身投靠,相当了解,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里遇见了你,念着与令兄当日的缘份,今日破格饶你一死,只是却也不能太便宜了你。”

褚云原以为会放了自己,心里窃喜不已,听到后来顿感失望,凌声道:“你……要干什么?”

猛大师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道:“褚道长正直有力,行侠仗义,甚为武林倚重,却会有你这个有辱门风、丢人现眼的兄弟,他曾对我说,与你已情断义绝,一旦相见,绝不留情,便要取你性命。

才说到这里,即见褚云身形一个弓缩,箭矢也似地直穿而起,直向着侧面通道落去。

却是有一条人影较他更快地闪身而出——双方一经接触,褚云爆喝一声,掌中软枪猛然抖起,分心就扎,来人双掌一合“啪!”的一声,已把他直刺而前的蛇形枪尖拿住。

“白眉鹰”褚云一挣未能挣脱,只觉着左面半身经络,竞如同毒蜂蜇了般的疼痛,才知道先时为老和尚所扫中的一掌,虽经自己调息运气了甚久,表面似已无碍,其实仍然根深蒂固地盘据在身,心里一凉,直如冷水浇头,同时手上一松,掌中枪已被对方夺出了手。

面前来人,敢情又是一个和尚。

长身鹤立,瘦削白皙,年岁当在七旬左右,一望而知是一名有道高僧。

忍大师。

本寺的方丈师父,想不到忽然现身,加入战局。

“白眉鹰”褚云在连番受挫之下,哪里按得住心里的一口怨气?怒啸一声,右手云龙探掌,分开二指便向对方眼睛上插去。

目睹及此,忍大师的一声佛号尚还未及出口,褚云的这只右手已吃忍大师闪电般的一个搪势架开——老和尚的这一手看似无奇,其实绝顶厉害,原是当年达摩祖师“开山七式”之一的“妙手翻天”。

只可叹“白眉鹰”褚云长居关外,对于这等佛门高招竞是昧于无知,俟到发觉不妙时,哪里还来得及闪躲,即为老和尚旋风般快捷的手掌,一掌击中头顶。

“砰!”脑血四溅。

“白眉鹰”褚云啊呀二字还未及出口,即为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登时一命呜呼。

猛大师“啊——”了一声,为之一呆道:“师兄你……”

各人眼看着忍大师一反常态,以这等凌厉手法惩罚来人,真个怵目惊心,一时沉寂无声。

猛大师呵呵一笑,高宣一声:“无量佛!”目视向忍大师道:“师兄你何以对此人下此毒手?阿弥陀佛——”言罢连连叹息不已。

“猛师兄何出此言?”忍大师面色一冷道:“今日之势,你我面对群魔,再也难存菩萨心肠,好人是做不得了。”

话声一顿,后退吩咐道:“把这厮尸身收拾了。”

连同前番的“阴阳剑”百里昆,现场陈列着两具尸体,血腥四溢,使人欲呕。

小和尚奉命把两具尸体抬了下去,猛大师走向忍大师身边慨叹一声道:“师兄有所不知,这厮虽是罪该万死,但是其兄紫霄宫的褚道人却颇有侠风,且与我有过一段交往……当年……”

忍大师不待他说完,随即哈哈大笑道:“猛大师不必多虑,那褚道人老衲也是认得的,他日见面若有怪罪,由老衲一人承当就是——”

说到这里,微微合目,长长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随道:“此番相会,正邪不容,三天以前,老衲与本寺达摩堂众僧,已在佛前许了重愿,为保全本寺一脉香火,实已难容鼠子张狂,不得已只好拿起屠刀,更何况朱施主宗室大业,万民所赖,既是寄住在本寺,更是不能出半点差错,猛师兄,你且收起你的菩萨心肠,我们所要对付的是一群魔鬼,不用非常手法是不行的,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猛大师呵呵一笑,合十接道:“这些话何劳师兄交待?实在说吧,我们来此之前,早已下定决心,誓与鼠子周旋到底,师兄你的临江寺,如今固若金汤,依然存在,可我的栖霞古刹,七百年基业,如今已名存实亡,老衲还有什么好姑息顾忌的?哈哈,好呀,师兄既如此说,咱们就暂且先脱下袈裟,拿起屠刀,大干一场,有何不可?”

休看是得道高深的两个出家人,在谈论及此,同仇敌忾,却也杀气腾腾,较之一般武林江湖人物,更无少让。

这位栖霞古寺的老方丈一口气说到这里,白眉怒张,目射精光,分明怒由心起,正如所言,已似收起了菩萨心肠。脱下袈裟,顿为江湖人物。所谓的“替天行道”——便是如此吧!

“哈哈……”忍大师宏声大笑着,执起了猛方丈的双手道:“这就对了,猛师兄,降妖除魔手是不能软的,师兄你的心一硬,我们这边就有救了,阿弥陀佛,请恕我手黑心辣,硬拖你下水,这可也是不得已的啊。”

猛大师被这位素所敬重的师兄弄得啼笑皆非,其实他此来早已下决心,势将与敌人不共两立,这师兄却犹恐他心意不专,一再意气相激,这么看来,眼前“白眉鹰”褚云之死,倒似他有意促成,用心在造成自己一方与对方的誓不两立,却是如此一来,旁生枝节,倒使得自己日后难见故人,假如武当山的褚道人为此发难,自己将何以自处?

忍大师见他面有忧色,不由猜知其心事,微微一笑道:“褚道人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这件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怪罪于你,人是我杀的,要怪怪我,这边事情一了,老衲当亲自上武当山找他请罪,听凭发落,这样该好了吧。”

猛大师慨叹一声,苦笑道:“师兄说哪里话?老衲岂是诿过怕事之人?只是褚道长与我交非泛泛,有些于心不忍而已——也罢,容得此间事了,我二人一并结伴同往,听凭他发落就是。”

“由你,由你。”忍大师双手合十,微微含笑道:“我还要借你帮我一个大忙,猛师兄,你多多偏劳吧。”

猛大师双手合十道:“但请吩咐,无不从命……”

才说到此,即见前廊飞快闪出两个少年和尚,一路纵驰如飞而近,见了两位方丈,立时止步。

“何事惊慌?”忍大师面色一沉道:“是至愚差你们来的?”

二僧合十见礼,一人恭敬道:“正是至愚师父差我们禀知方丈,达摩院吃紧,敌人数百,分乘十艘战船来近,至愚师父惟恐寡不敌众,特来告急请命——”

忍大师嘿嘿一笑,宣了声“无量佛”,目射精光道:“我早已料着了,你们先回去,我自会应付。”

二僧应了一声,合十而退。观其进退,轻功甚见根底,可以想知这临江寺正同于栖霞寺一般,寺里和尚多擅武学,大非可欺。

猛大师白眉一扬,嗔道:“贼子可恶,师兄快快定夺,如何自处?”

忍大师笑道:“这就是了,我正要请师兄帮这个忙,敝寺达摩院位在山下,与本寺间隔虽不算远,到底来往有些不便,烦请猛师兄与无叶师父以及贵寺四大弟子去那边坐镇,会合敝寺达摩院的八十余僧众,据险而抗,当可无忧。”

猛方丈哈哈一笑道:“师兄放心,达摩院就交给我了,事情紧急,这就去吧!无叶师弟先一步已经去了,我们这就下山。”手势一挥,随即匆匆率领山明水秀四大弟子离开。公子锦转向忍大师抱拳请命道:“弟子也愿去达摩院效力,请方丈差遣。”

燕子姑娘说:“我也去。”

老和尚摇头笑道:“两位不必急于一时,叶师父那边自有安排,请随老衲先行下山观战如何?”

公子锦看了燕子姑娘一眼,彼此会意,这个和尚佛法通玄,每有奇招,颇令人不可捉摸,眼前既然如此说,应是有他的道理,且放下心来,随他安排就是。

忍大师说完了这句话,即放步前行,二人亦即快步追了上去。

老实说,如果没有老和尚的接引,两个人要想从容来去确实还要费些周章,那是因为山上接二连三地布置了许多厉害阵势,除了叶老居士与忍大师的智巧慧思之外,还有杜先生的玄妙九宫妙法,十分厉害。二人虽然事先早已经由专人指点,却也未敢大意。

眼前老和尚头前带路,行走起来极见轻松。

公子锦、燕子姑娘紧随其后,眼见他一路起落纵跃,身法极快,有似行云流水,一双宽大袍袖左舞右摆,看来极像是大雁的两翼——在这双翅膀的扇拍之下,他整个身躯看来往往是凌空而行,脚尖像着地又似不着,点、挪、腾、飞,沉若山岳,腾似飞云,真正前所未见的大家身手。

公子锦看在眼里,心里顿有所悟,方自识出,对方所施展的正是记忆中,佛门至高无上身手——“阿难大扑腾”身法。

——这身法过于离章、虚幻,是以多年以来、也只所人谈起,人云亦云罢,实在难以想象它是真的,自然也就更加难以想象出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目睹。

妙在老和尚这般施展,当然不是故意存心卖弄,那么他的用心为何?

一念之兴,公子锦顿有所悟。

当下,他立即摒弃一切杂念,专注于当前忍老和尚的“阿难大扑腾”身法——虽然眼下他还不能断定真的是不是这套身法,但是无论如何,这套身法的离奇古怪,实已深深吸引了他。

燕子姑娘在他身边笑赞说:“妙呀,看这个和尚……”忽然发觉到公子锦的专注一致,顿时不再吭声——对方身法奇快无比,有似行云流水,略有疏忽,已倏乎念外,再想抓住,归入思维整理,可就太慢了,可是她依然记得了几式身法。

一番龙腾虎跃,眼下已临山底。

忍大师定住身形,回身哈哈一笑,双手合十向二人道:“二位小友可认得老衲施展的这套身法?献丑,献丑。”

公子锦合十为揖道:“晚辈拜受了,今天总算长了见识,敢请见问,老师父所施展的这套身法,可是传说中佛门无上身法‘阿难大扑腾’?”

燕子姑娘“啊”了一声,脸上神情极是惊喜,似为公子锦一言提醒。

忍大师呵呵笑了一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俱是有福之人,这佛门‘阿难大扑腾’可是甚少在人间出现,若有那智慧之人见了识透,心领神会,那可是福气不小……哈哈,你二位自家审酌吧!”

说完转身大步前行。

二人对看一眼。

燕子姑娘痛惜地道:“糟了,我可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居然没有认出来是这一套功夫,唉呀……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一声。”

公子锦心里自有盘算,看向燕子姑娘问道:“你比我聪明,应该记住了一些,对吧。”

燕子姑娘点头道:“对呀,不过只是七八个零碎身法,连不上又有什么用?”

公子锦听知大喜道:“这就行了,回头等空下来的时候,我们演习一下就行了,这套功夫难在下盘,我已用心记下了他下盘身法的运用以及几个特殊的转变,并默默算了一下,这‘阿难大扑腾’共是二十八个转变式子,有了下盘的运用,再加上你我记下的零碎身法,也就八九不离十,差不多了。”

燕子姑娘拍手笑道:“妙呀,想不到你是这么一个有心计的人,这大概就是佛门所谓的‘智、慧’吧!我娘就常常说我聪明有余,智慧不足,我还有点纳闷儿,既然聪明怎么又智慧不足呢……今天总算在你身上看出来了一点……”

“你就别夸奖我了,看。”公子锦手指前方道:“老师父在前面等我们呢。”

忍大师果然站在一丛树林旁,身边有几个疾装劲服的和尚,刀光闪烁,如临大敌。

同时,他们也听见嘈杂的人声,传自滨水对岸——不用说,那边已有了情况,或是已经开了打。

围在忍大师身边的是八个和尚,那个随同栖霞寺猛方丈而来的中年健僧“无叶和尚”

也在其中。和尚们俱已脱下了宽大的袈裟,换上了紧身衣靠,各持刀杖。无叶和尚右手持刀,左手是拐——此人在沙门久负盛名,据说身上有真实功夫,新近方自法场脱难,此番上阵,新仇旧恨齐集心头,兵刃在手,看上去杀气腾腾,大非早先的慈悲形象。

公子锦、燕子姑娘来到当前。老和尚似已吩咐完毕,几个和尚匆匆离去。

忍老方丈转向二人嘿嘿笑道:“这叫官逼民反,别以为出家人就可以任人宰割,今天也叫他们见识见识和尚的厉害,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乃遁身入林。

老和尚依然在前方带路,树林显然也布置有阵势,二人在老方丈带领之下,有似穿花蝴蝶,左右闪跳,翩若游龙,不消片刻,已来临江一面。

这里搭有一道婉蜒长桥,直达江心小岛“达摩院”。目前,敌方十艘铁甲战船,远泊隔江对岸,正面与达摩院所在之“小神州”相峙,尚还不曾波及这里。远远望去敌我双方似已展开拼搏杀戮,刀光剑影,喊杀声时有所闻。

三人一踏上桥,即有一僧跃身而前,向方丈报告道:“那边打起来了,猛方丈正在布置飞石阵,这玩艺儿早先演习过,可厉害啦。”

说话的和尚,不过二旬左右,年轻气盛,似乎并不曾把这一场甚或可能全寺毁亡的杀劫看在眼里。

老方丈鼻子里哼了一声,打量这名弟子道:“你要特别小心,不可大意,注意敌人极可能由水里过来。”

小和尚说:“方丈师父放心,猛老师父早已关照过了,我们这里有四个人,全精水功的。”

一面说,小和尚还特地撩开了短衣下襟,里面穿的是水靠。

这小和尚人更机灵,嘻嘻一笑,一双黑油油的大眼睛在公子锦、燕子姑娘身上转动不已——

“二位侠客的大名我久仰得很,回头这边事情完了,我想去拜访公大侠,你得教我一套功夫。”

公子锦思念当前之急,原无意与他搭汕,却是老方丈的出奇镇定,给了他甚大信心,小和尚的纯洁乐天,亦有几分天趣,便向对方打量了几眼,越觉他质朴内实,且眼神莹莹内蕴,两边太阳穴隆起老高,分明内家功力极有根底。一念之见,不禁使他对眼前小和尚大感兴趣。

“这位小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不敢当,小僧明月,是达摩院第三代弟子……小僧入门才不过半年……”看了老方丈一眼,他笑嘻嘻地说:“我过去是俗家弟子,老方丈特别对我垂青,说我有慧根,就把我引渡过来了。”转向老方丈道:“是不是方丈师父?”

忍老方丈一笑说:“话太多了。”

明月小和尚伸了一下舌头,正巧桥那一边,一个和尚举手招呼,他就应了一声,向着眼前各人举了一下手:“我——弟子告退。”

身子一摇,翩若惊鸿已飘出几丈之外,再一纵身已到了长桥彼端。

燕子姑娘笑赞一声:“好轻功。”

老和尚注视着他的背影,默默点头道:“此子一身功夫,确是本寺诸弟子之冠,只是性情轻浮,难成大器,还得好好诱导才行……”公子锦道:“小师父神情饱满,既为方丈师父亲自渡引,想必有一段特别因缘,说不定这位小师父很可能将是贵寺未来光大山门之弟子亦未可知。”

忍老方丈呵呵一笑,宣了声:“阿弥陀佛,施主这番话倒也不无见地,有关此子皈依佛门,这其中还有一番不为人知的故事,改天再说吧。”

说话的当儿,前面达摩院已有了情况,一片云板声当当震耳,显然颁布了新的战况命令。

原来敌人十艘铁甲战船,已有了动静,其中两艘鸣鼓而进,在一阵乱矢如雨里,急势而进。

于是——猛老方丈发动了攻击命令,云板声后,一阵乱石冲天飞起,满天飞丸,顿时间,耳听得一阵“砰砰……”声响,已有七八块巨石发向船身,直震得二船前仰后翻浪花飞卷,不用说,站立船身连发怒矢的清兵,当场就有数人被这些天上落下的石头,打得脑浆迸裂,成了肉饼。

直吓得二船清军魂飞魄散,慌不迭鸣金收军,却是第二排飞石又自发出,有似一天繁星样地自空而降。

原来达摩院所在的“小神州”满栽梓树,四面环拱,形成良然屏障。

猛老方丈便是将这些天然屏障加以利用,成为攻敌的利器——其方法是将这些树身上的枝叶削净,形成光光的直干,在直干的前端,用麻绳编成二尺圆径的网兜。

这附近河滩原有无数鹅卵石块,大小不一,取用不竭,将树干弯下及地,以藤套束紧,即可任意将石块装入兜内。

如此一来,顿成无数飞石炮阵。

攻敌时,只须将藤套一松,树干便自然弹起,兜内卵石飞蝗般撒向当空,殒石一般落向江心,这等阵仗,较诸火炮的杀伤力更有过之,别说是血肉之躯的人马无能抵挡,便是眼前的铁甲战船,也鲜能招架。登时,即在第二波乱石飞雨里,被砸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船上的人死伤无数,自然一个个也都名副其实地成了落汤之鸡。

却有三人登波临水,施展轻功,直扑而上,袭上了小神州——不用说,三个人俱是深精武功的大内卫士,却是这般情况之下,在面对着在摩院如此严谨的防守之下,实难望能讨得了好。

三个人各着蓝织缎官衣,头戴红缨便帽,各人手执着一口长刀。

其中一人,身法矫健,显然是施展飞燕抄水的轻功登涉岸边,却是一上来即遇见了对方最厉害的人之——无叶和尚。

无叶和尚其时以逸侍劳,敌人方一登岸,即为他迎头赶上,掌中沙门戒刀,搂头劈脸直下,猛劈过来。

这人也非无能之辈,脚下方一登岸,即迎着了无叶和尚的来势,只见他双手向上一举,一声脆响,已架住了劈来的戒刀。才知他手里横持着一条银光闪烁的软链——竟是一条九股银丝的蛇形软枪,对方的一刀,正好劈中在软链的正中,随着这人的两臂一振,竟将无叶和尚的戒刀弹起尺许来高,当知其臂力非同小可。

来人身子不高,瘦骨嶙峋,驼背拱腰,一张雷公脸,尖嘴猴腮,煞是怪异。

对于大内宫廷那些嚣张的卫士略有所知的人,当该知道其中最为杰出的“十三飞鹰”,而“十三飞鹰”中更有六人是顶尖的高手,其中一个,人称“醉鹰”宋平,便是此人。

——这个人幼承异人传授,轻功极是杰出,即使较之十三飞鹰中最为杰的“飞天鹞子”唐飞羽亦不逊色,此番亲自押船上阵,想不到一上来即为对方飞石阵势所乘,若非他杰出的轻功,几至身遭灭顶之灾,内心之惊忿自可想知。

无叶和尚一刀不中,心中暗惊,即知对方非是易与之辈,怒叱一声,第二次纵身而上,掌中刀撇出一片刀花:“唰!”直向对方咽喉劈去。

“醉鹰”宋平“嘿”一声,向后一坐,对方这一刀扫着他的喉颈滑了过去。

嘴里怒啸着,倏地一拔身,轻若云烟般已到了对方身后:“唰啦”一响,亮出一点寒星,照着和尚后心就扎。

无叶和尚猛回头,掌中刀“倒点天灯”,叮一声,激发出银星一点,随即把对方蛇形枪头磕开。

二人势子一般的疾,一个前扑,一个后转,于此兵刃交磕的一霎,两只手掌竟然也迎在了一块。

“嘿!”——吐气开声。

像是云端猝分的一双大鹰,呼地向两侧而分,功力竟似相匹,却是这个宋平另有诡诈,沉肘甩掌的一霎,竟由他的袖口里打出一溜子银星——“子午透骨钉”。

——这是一种大内特制的暗器,每一枚细小的颗粒,都是多角菱形,约有蚕豆大小,上面喂有剧毒,一经中人,能使伤处溃烂炎肿,甚至有性命之忧。

无叶和尚怎么也没有料到对方会有这么一手,俟到发觉不妙,已是闪躲不及,只觉着右肩头上一阵奇热的痛,已吃到子午透骨钉,狠狠地钻进了肉里,紧接着手膀子一阵发酸,掌中戒刀竟是再也举不起来,当地一声落下地面。

“醉鹰”宋平一声凌笑,紧跟着一个快蹿,直扑而前,掌中蛇形枪随身而进,“毒蛇出穴”直向和尚心窝上扎来。

无叶和尚一惊而退,本能地一抬右手,才知道这只手齐根酸麻,竟是动弹不得。

耳边上“呼”地一阵子疾风扫过——一个人自空而降,像是由他头顶上直落下来。

随着这人的疾快下落势子,掌中闪烁的长剑,已迎着了对方的蛇形枪尖。

锋利的剑刃,竟生生把对方的蛇形枪尖削下了老大的一截。

“醉鹰”宋平“啊”了一声,才似忽然明白过来——敢情对方手上使的兵刃,是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刃。

施展宝刃的,竟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

不容他再向对方少年多打量,公子锦已飕然腾身纵起,掌中宝剑闪烁出一道银虹,直向他当胸猛扎了过来。

“醉鹰”宋平一惊后仰——

对方长剑银河倒卷也似地,直由他胸前划了过去,冷电也似的剑锋,竟在他前胸留下了半尺来长的一道口子,皮开肉绽,顿时间鲜血淋漓。

宋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叫,脊下打挺:“嗖!”弹纵出两尺开外,落在长桥一端——轻功端的了得。

老实说,这一剑他着实伤得古怪。感觉着对方剑锋少说还应距离自己有半寸的距离,却仍然伤着了,这就证明了一个事实——对方那口剑,果然是一口世所罕见的宝剑。

“醉鹰”宋平这才惊觉着不是好兆头,把来时的那一种优越感觉,打消了个净尽。

猛可里面前人影闪动,现出了个窈窕少女。

“姓宋的,你的死期到了。”那个姑娘陡地执出长剑,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凌厉杀招:“你大概不认识我了,我姓杜,杜雪燕,那一年,你领头剿家,逼迫得我们好惨……”

“醉鹰”宋平陡地打了个哆嗦,仿佛是记起了这么回事,那是为当今天子效力,承办一项叫“靖肃”计划的任务,事实上即是一项彻底的暗杀任务——对于当今犹存的前朝二十三名潜逃臣子的追杀行动。

可已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哥儿十三个奉命行事,每人身上少说也背负着百十来条命案,谁又能记住其中的一二个漏网之鱼?

却是,被杀害的丧家之户,对那般残酷的刽子手却记忆深刻,即使烧成了灰也忘不了。

眼前人影飘动,公子锦,无叶和尚,分由两侧包抄,断了对方的去路。“醉鹰”宋平即使轻功再好,也难以逃开这三人的连锁阵势。

杜雪燕——燕子姑娘,她用可怕的眼神儿向对方瞧着,显然是早年那一幕杀家的惨剧又复重现眼前……母亲和哥哥的惨死,血淋淋如在目前,从而生出的仇恨也就格外强烈。

她用着异常尖锐狠恶的眼神向对方这个大内杀手怒视着,随即向公子锦无叶和尚道:

“这个人由我一个人来对付,你们别插手。”

“醉鹰”宋平忽然觉出了不妙,一声冷笑道:“老子失陪。”

身子一晃,一缕轻烟样的,已是两丈开外,落向河岸一边,身法之快,翩若飞鹰。

却是,他这里身子方始站定,杜雪燕也已随后紧跟而至,她的轻功是出了名的好,恰如“燕子姑娘”这个称呼。

“醉鹰”宋平今天可真是百事欠吉,遇见的三个敌人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就以眼前这个少女杜雪燕来说,那一身杰出的轻功绝技,简直出乎意外,即使较之自己也毫不逊色。

一念及此,这位大内一向有杀人阎王之称的内廷卫士,由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只觉着一双眼皮连连跳动,意味着可能大不吉祥的凶险之兆。

杜雪燕却已不给他缓和之机,清叱一声,跃身而进,掌中剑“独钓寒江”,爆射出一点银星,直向宋平前胸挑来,剑势轻灵,一如空中流星。

“醉鹰”宋平“嘿”了一声,掌中的半截蛇形枪蓦地一个反卷,反向燕子姑娘短剑搭来。

——他此刻已不复先时之嚣张跋扈,一连串的重创,早已使他成了惊弓之鸟,眼前只求能逃得活命,便是十足万幸。

杜雪燕决计是放不过他,哪里肯就此善罢甘休?眼前见他短枪来势甚急,玉腕轻振,掌中剑“分花拂柳”,陡地飞回怒转,施展师门最称杰出的剑招“剑中三绝”之一的“一弯明月”,霍地由下而上翻起。

这一式奇快绝伦,乃是丁仙子当年最称诡异的剑招之一,燕子姑娘是她最爱的义女,又是得意高徒,自然尽得其真传实授,眼下为报母亲惨死的血海深仇,自然手下无情,无所不用其极。

“醉鹰”宋平略一惊措,眼前奇光刺目,对方那口短剑竟神出鬼没地自头顶上落下来,其势之突然快捷,一如天光罩体,简直无能闪躲。

剑光乍缓,一落即起,起落的剑影,有如一团旋光,随着剑势的扬起,抛起了老大的一颗人头,直冲起丈许来高,紧接着一股血泉,五月里花炮也似地喷了出来。

“醉鹰”宋平这一次可真是“大醉不起”了——少了脑袋的身子,蓦地往前一栽,可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现场就像是下了一阵雨样的酣漓……却是这阵雨是红色的……是鲜红的血……

十一

宋平死了。

现场飘散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杜雪燕也呆住了——说真的,自从她习武出道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杀人,眼见着对方的身首异处,怒血喷涌,心里还真有点害怕,几乎吓呆了。

“姑娘走吧。”

公子锦洞悉她的感触,在一旁道:“这些人为恶多端,死有余辜,你可不能手软,咱们接着再干吧。”

话声未已,一条人影,已由身边河岸拔起,以奇快速度,欲向对岸扑去。

公子锦自是放他不过,一声轻叱,自后跃进,唏哩哩一声抖出了长剑,直向对方背后扎去。

这人身材瘦小干枯,一身蓝色官衣,手脚处绑扎得十分利落,施一口弧形剑,貌相若猴,身手甚是利落。想是与宋平共同踏波上岸二者之一。既能冲破重围,当知武功大有可观。

果然,即在其身后紧蹑有几名僧人。

一个和尚大声嚷道:“不要让这家伙逃了,他伤了俺们的人,可是毒啦。”

话声方落,蓝衣人右手平伸:“咔!”的响了一声,已由其腕下打出一件暗器,直向公子锦咽喉要害射来,公子锦眼明手快,长剑轻起:“克!”一声,已把来犯暗器劈落剑下。

却不知暗器里藏有古怪,随着劈落之势,只听得“波!”地响了一声,自其内飘散出大片黄烟。

公子锦其时也已注意,当下顺势一个反身,纵出丈许以外,才发觉那团黄色烟雾,已然见风而散,飘逝无踪,却是后来追上的几个和尚不察,一片喝叫声里,竟有两个倒了下来。

杜雪燕原待向对方追去,见状即时中止,急向倒地和尚扑去。

只是这片刻耽延,来人那个瘦削蓝衣汉子已遁身数丈以外。此人行踪怪异,分明是施展诡异暗器的能手,乍见前法得逞,迫不及待回手又打出一团物什,出手黑忽忽一片,再次向公子锦身上掷来。

公子锦料定必有古怪,乃不用长剑招呼,身子向侧面一偏就势用“百步劈空掌”法,呼地一掌,向空中物什击去。

“轰!”地响了一声。

原来竟是个炸药包儿,这厮果然诡计多端,所备暗器五花八门,无不恶毒。

眼前这个炸药包儿,内藏硝石硫磺,一经炸散开来,爆射出万点飞星,霎时间,四下里皆有了回应,但听得一阵子劈啪作响流焰四窜。

现场年轻和尚,虽说武功都不寻常,到底阅历不丰,几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惊吓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对方蓝衣汉子遁离当前。

蓝衣人其实并无战志,只是为图脱身而已,此刻眼见同伴惨死,自己孤身无援,早已魂飞魄散,偏偏这“达摩堂”所在,地当一处孤岛,与临江寺连着一道细窄长桥,要想逃命,只有攘过长桥到达彼岸才行,是以他不顾一切地向桥上疾驰怒冲过去。

站在桥前的两名少年和尚见状大喝一声,举刀以迎。

蓝衣人弧形剑一偏,劈头直下,却又临时一偏,改劈而封直向两个和尚横扫过去—

于此同时,“咔!”地响了一声,自他袖子里子出了银星一点,向二僧之一咽喉射去,正是前此所施的恶毒伎俩。二僧不明就理,其中一人举刀迎劈“波!”的一声,散出了大股黄烟——公子锦在后面见状,惊叫一声“小心!”却是晚了一步,两个少年和尚已由空气中有所接触,大叫一声,相继昏倒地上。

蓝衣瘦汉乃得抢身而进,飞跃桥头。

公子锦那里容得,怒叱一声,待将飞身跟进,蓦地耳边上“嘘……”一声——

一个人吐气轻微地道:“少施主稍安勿急,且容厮进入本庙,老衲自有擒他之法。”

公子锦闻声止步,心里暗暗一惊,左右打量一眼,并不见有人在侧,心里一动,才自恍然,原来对方分明是在施展传音入秘的异功在与自己说话,由口音里不难听出正是本寺方丈忍大师所发。

一惊之下,循音以看,果然不知何时,忍大师已改立侧岸,正含着微笑,向自己微微点头,旋即转身离开。

“这老和尚有一套,你用不着操心。”

说话的燕子姑娘已含着微笑来到了近前,一转身说:“来,咱们到这边瞧瞧。”

由于这一阵猛烈的石炮攻击,已把眼前这片宁静的地方变成了火辣辣的杀戳之地,沿着江岸四周,和尚们无不精神抖擞,严阵以待,可笑的是,清军以那等排山倒海阵势,间以船坚炮利,却限于地势关系,竟不能擅越雷池,一时间竟成了隔江相峙之局。外-J。

公子锦杜雪燕并肩快步,来到了岛屿另侧——

这里形势险峻,临水所在,皆是起伏岩石,高矮巨瘦,形式各异,异在经过长年江水冲激,风雨浸蚀,石面上形成了蜂窝也似的大小斑蚀,而石质表面,由于水族的繁殖,蛎贝交叠,看上去更像是无数巨瘦不一的狼牙棒,向空而举,设想着,若是人畜登临其上,定当被刺伤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却又水浅石出,般不能泊,无形中大大防止了敌人进攻。

清风徐来,水波时兴,几只翠羽水鸟调啾起落,啄食着浅水石岸的水草小鱼,显然并不曾因为先时的厮杀所惊乱。

左方江面纵横辽阔,布置着清廷来犯的船阵,这里水浅,大船难以行驶,是以那浩浩阵势的战船,也只能远远对峙,未曾动过这里泊岸的念头。

公子锦飞身而起,落向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才知道足下石块,石质尖锐,几欲穿鞋而入,忙即提吸真气,猝然间体重大为减轻,随即游目四盼。

这一打量,竟为他看出了一桩奇事,由不住“咦!”了一声。

杜雪燕聆听忙即纵身过来,落在公子锦侧边一座石笋之上,待要向对方发问,随即她自己也发现了——

即是在一堵高起的礁石后面,神秘地藏匿着一艘小船——这个突然的发现,不由使他们二人俱吃了一惊,一时不约而同,腾身而起,向着那小船泊处纵身扑近——那是一艘设计精巧的蚱蜢小舟,头大尾小,两舷向内侧卷起,以至于剩下的座舱小得可怜,最多不过容纳二人。

小船的藏匿,分明颇有心机,紧紧地贴着礁石泊岸,设非是二人先时落身之处的那个角度,简直就不能发现。

杜雪燕紧接着纵身而起,落在小舟之上,细细打量一番,回身向公子锦点头招呼说:

“你来。”

公子锦亦落身其上,似乎意味着有什么事发生了,果然杜雪燕以惊讶的口气道:

“不好,有人混上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看!”壮雪燕手指船头道:“这绳子还系着,说明有人从水面过来了。”

可不是,舟绳巧妙地系在一块内侧的小小石礁上,如果不是立身船上,简直看它不真。

这就证明这条船并非无主之物,不是偶然漂泊过来,船上的人由此登岸,很可能此刻仍停留在岛上,仍在这里抑或已潜赴临江寺主殿?可就耐人寻味不得而知了。

公子锦哼了一声,他细观察着足下小船,转向杜雪燕道:“你看来者到底有几个人?”

杜雪燕说:“这么小的船,我猜只有一个人。”

公子锦点点头:“我猜也是,看来他已潜身登岸,此人轻功极高,难道说清廷卫士里竟会有如此高明的人物?”

“不——”杜雪燕说:“他不是清廷的来人。”

她随即展示身法,一连三数个起落,飞身上岸,公子锦亦步亦趋,紧随其后也来到岸上。低头看时,一双脚尖俱已为水所湿。杜雪燕情形亦然,二人相视一笑,皆有些汗颜。

杜雪燕娇躯扭动说:“来。”

娇躯略转,已纵身丈外,仍在游目四盼。

公子锦近身道:“发现了什么?”

杜雪燕说:“我是在想,很可能这个人就在这小岛上,也许就藏身在这附近。”

公子锦说:“何以见得?”

“你想呀!”她说:“刚才咱们是从那边过来的,临江寺防备何等严谨,有叶先生老方丈等亲自坐镇,全寺内外更布置有厉害阵势,什么人能有这个本事擅越雷池?当然……不过……”

说到这里不由微微一顿,眉头略略一皱,缓缓又道:“……这可又得要看看是谁了,要是来人是敌人阵营里的顶尖人物,那可也是难说呀。”

“所以,我认为这人就在这小岛上……”、

“对于这人千万不可轻敌。”公子锦低眉细审,目光逡巡道:“你看,以你我轻功而论,在涉水上岸时,尚且会多少因下了些许痕迹,可是这个人却……”

“嗯,”杜雪燕点头说:“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所以我才说他是一个难得一见的高手,你的意思呢?”

公子锦道:“莫非是他又来了?”

“谁?”杜雪燕说:“木三?”

“对了!”公子锦说:“这人极可怕,不过,他新近为叶先生所败,难道还敢再来?”

“那可也难说,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难缠,说不一定他心怀仇恨,二次上门也说不定……”

杜雪燕“哼”了一声,接下去道:“我们俩联合起来,今天就来斗一斗这个怪物,我走这边,你走那边,咱们分头并进。”

原来达摩院所在的这个小岛,方圆不过数里,除了一面高山以外,余皆植满高树,既高又直,沿岸环生,形成了一面屏障。

杜雪燕所谓的分头并进,乃是二人持相反方向左右包抄,以期能夹击对方于途中,这个方法倒是很好,随即左右分道快速前进。

炮声隆隆,烟屑四散。

江心的清军战船像是等不及,直向达摩院这边展开了猛烈的炮火攻击,仍是因为射程不足,炮弹不及落中寺院便自坠落,达摩院这面以逸待劳,只是按兵不动。

原来清军有了前此教训,再也不敢贸然以大船移近,实在是达摩院这边的飞树石弹阵势过于厉害。只是若长久相峙,清军战船的炮火掩护之下,终有泊岸之时,双方一旦接近到船上炮火威力可及之时,达摩院这边可就难免吃亏,是以寺庙方面深为了解,无论如何也不容许对方接近,他们虽没有岸炮迎战,但是这种绳网飞石的应战策略,毋宁说,更适合于目前情况,射程亦远,却是清军事先无论如何也没有能料想到的。

公子锦施展轻功,一路飞纵起落,绕向达摩院后翼方向——这一带树丛更密。只见数十僧众,赤膊上身,各人守护在两三株树木旁边,这些树干俱经巨力所弯,兜中石弹像是出巢之蜂样地乱发齐出,用以狙击水面来船,实在是足以致命的一击。

看到了这些,公子锦心里很安慰,忖思着敌人若想攻占这弹丸小岛确实不易,自然就遑论临江寺了,自然,若是对方不惜代价,大军犯境,可就又当别论了。

公子锦置身丛林,一面打量盘算眼前情势,脚下转动,即向林内潜入。

——他以为这是此处唯一的一片林地,倘若敌人真的混身岛上,非在这里掩藏不可。

他的这个猜测还真没错,还真有个人藏在这里。这个人与其说是藏在这里,不如说是“埋伏”在这里更为恰当,或许是正在等什么人吧?

一眼看见了公子锦,白皙的脸上随即纵现出微微笑纹,配合着他的那般风采,给人以无限温馨的感觉。

哪里像是敌人?简直是故人重逢,或是温文儒雅的一个前辈长者。

公子锦顿时为之一惊,猛地定住了身子。

由于对方那么温文莞尔的笑,简直给人以“如沐春风”般快意,一上来已经把公子锦戒备在心里的敌意消除了一个干净。

他几乎连“谁?”这样的正常反应都忘了出口,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发起愣来。

一袭灰衣,宛如匹缎,俊眉朗目,异常起眼,虽然已是中年之后的两鬓飞星,看在眼里却是那么的神采焕然,俊雅脱俗,大非寻常人士。

——这个人这样的一副外貌,也给人一种先人为主的见地,说明他的“当然”不是恶者。人总是免不了以外貌取人,而且这“第一个”入眼的印象,最是重要。

“在下……”

稍定之后,公子锦忍不住抱拳见礼,表明了他的内心疑团。

“先别管我是谁。”

灰衣人含蓄着初见时的微笑,目光直视着眼前的公子锦,温和地说:“说说你自己吧,你大概就是那个叫公子锦的少年后生子吧,幸会,幸会。”

说时微微点头,脸上的笑意更为盎然。似乎他已认定了对方这个年轻人便是公子锦,根本无需对方出言证实了。

“那么,你是……”公子锦越加起疑道:“对不起,恕我冒昧,在下是从哪里来的?”

正是这个疑问,突然使他警觉到对方的突如其来,以及来者不善。

本能地公子锦往前踏进一步,心里的敌意,猝然使他力贯丹田,劲道抖擞,暗地里有了备战之机。

灰衣人顿有所警,鼻子里“哼”了一声,微微摇了一下头,脸上仍然带着微笑。

“先不要激动,小朋友。”白皙的手微微按了一下,讷讷接下去道:“回头有的是时间,你不是还有个朋友么,就等她一块来吧!”

公子锦怔了一怔,原来自己与杜雪燕刚才的举止,对方这人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是神态温和,却也明显地摆明了他的敌意。”

“啊——”公子锦恍然有悟道:“你是铁马门来的吧?”

灰衣人摇摇头,温和地笑说:“当今天下只有铁马神木令这个门派,没听说‘铁马门’这称呼,这一点你要先弄清楚。”

“对!”公子锦说:“就是铁马神木令!在下可是从那里来的?”

“你以为呢?”

灰衣人仍然倚身半截枯干,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挽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袖子——因为袖面过于肥大,这一挽起来,便把那一只白皙的修长素手现出。

那是一只十足读书人的手,手指细长,却又蓄有晶莹白洁的长长指甲。

此人衣着亦甚考究,丝质长衣做工极精,灰色嵌有暗花的素面,光洁如新,一如匹缎,原已给人雅的感觉,再衬以鹅黄色的细绸衬里,那就是一种大家的清贵气息了。

公子锦下意识地已感觉出,对方来人的非同小可,绝非等闲之辈,心里已有了不免一战的准备。

灰衣人确是好涵养,尽管是处身敌境,依然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微微把身子站好了,抖了抖身上宛如整匹缎子的长衣,扬了一下双手,他莞尔一笑说:“后生子,你这是要跟我动手吧,来来来,在你朋友还没来到这前,咱们先玩玩,不碍事的。”

那口音夹杂些苏杭的味儿,却又有一半儿北地燕赵之音,真正让人莫测虚实。一阵风起,树林里万木齐摇,发出了哗哗声响,也摆动着灰衣人身上长衣,尤其是身后下襟部位,陡地被飘荡而起,灿匹疋缎,劈啪作响,衬着对方那般修长躯体,白皙面容,真正是“玉树临风”。

公子锦真有点被对方这般神采弄湖涂了。

他到底是谁?

不过,转念再想,那“铁马神木令”一门四堂,组织庞大,高手如云,手下子弟多逾数千,其中闻知名姓者,已多不胜数,隐姓无名者更不知凡几。且先不论他是哪个,倒要领教领教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竟然如此托大狂妄。

心念转动间,已打定了主意。

“好吧,那就开罪了。”

话声出口,公子锦霍地腾身跃起,翩若飞云,直向对面灰衣人头顶掠到。

这一手公子锦早已揣度在胸,其势极快,令人防不胜防。随着他飞云狂风般的身势,乍起即落,却于将下未落之际,右脚飞出一式“点天心”,尖风破空,直向对方面门印堂穴上踢来。

好快的势子。

灰衣人身子不动,那一泓微微笑丝,甚至于仍然还挂在他的脸上,只是这番悠闲镇定,己大大显示着来人的莫测高深。

公子锦当然识得厉害,只因灰衣人左面肩头的微微隆起,那意思也就是说,公子锦若不及时撤招,接下来灰衣人必有出乎意料的杀手,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必将是出自对方左手。

所谓“桀女窥帘而未出其意已动”。真正的高手对招,极具警戒性,感触尤其敏锐细微。以眼前论,公子锦仅由对方灰衣人左肩的微微隆起,即能测到对方的出手之式,自是难能可贵。

一念之警,公子锦顿时止住了踢出的脚,借势走势,整个身子就空一个疾翻:

“呼!”地折出了七尺开外,一片云样的翩跹,已落向灰衣人身子左侧。

虽然是见机得早,躲过了对方极可能的一式厉害杀手,却使得公子锦心里颇不平静,一颗心是“通通……”跳动不已,下意识里已认定了对方是个强大劲敌。

反之,灰衣人的表情一如先时模样,两只手高置前腹,脸上依然含蓄着浅浅的微笑,这番镇定不啻说明了他的有恃无恐。

公子锦身势既经展开,自不能中途退缩,随着他身子的向前一伏,两只手闪电也似地已自抖出,一式“双龙探海”,直向对方颈项左肋两处要害插过去。

当然,他此刻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对付当前这个疑为“大敌”的人,任何出手都先留有退路,即以眼前“双龙探海”一式论,亦有阴阳两面不同出手,端视对方反应而定。

灰衣人灰白色的两道长眉霍地向上挑了一挑,随着他左面身子的微微一偏,左手袍袖“呼!”为之挥出,大片袖影里,显示着极其强劲的劲道,直向公子锦两手飞卷了过来。

公子锦自然知道厉害,一式云里翻身:“呼!”地飘出七尺开外。身子一经站定,自觉出对方强大的袖上功力惊人至极,晃了一晃,由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灰衣人微微一笑,并不进招,抖了一下袖子,缓缓说道:“动手过招,光凭机警是不够的,必需胆子大,否则便毫无制胜之机!”

依然是带着微笑,他说:“后生子,你只管放胆过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功夫,不要紧,我不伤你就是。”

话声未已,公子锦已陡然进身。

似乎连灰衣人也未能料到,公子锦已切进了他身侧战圈——这一式巧妙的身法为“天南堡”紫薇先生所亲授,为“六随”身法之一“花气袭人”,顾名思义,当知其动作轻微到无形可循。

灰衣人“噢……”了一声,倏地扬动右掌:“叭”一声,已与公子锦击出的手迎了个正着。

公子锦已知对方的绝非易与,出手也就格外谨慎,这一掌内力充沛,足足有七成功力——

却是对方大非等闲,公子锦掌力方吐,已觉不妙。原来发出的力道,宛若隔空击掌,一任力势万钩,却都全然推进了虚空。

对方灰衣人那只绵软仿佛无骨的手掌,更像是一只柔软的吸盘,一下子把公子锦所发出的功力,全数吸入了掌心之内。

这番感觉,对公子锦来说简直前所未有。

两只手掌如胶似漆,一下子粘在了一块——灰衣人微笑的脸上显现出一丝神秘感,更像是一种不怀好意的试探,从而使公子锦觉出了不妙。

发自灰衣人掌心的强大吸力,力道至猛,直仿佛欲把公子锦全身精力吸取干竭而后己——一阵剧烈的战兢起自后者心底,才自警觉出对方灰衣人的厉害,却是由于一上来的无知,着了对方的道儿,心里一急,也就顾不得再存忠厚,势将与对方生死一搏了。

这番感触,瞬息万变。

公子锦一念之兴,右肩微耸,以气催剑,那一口新得的“碧海秋波”长剑铿锵声中,已出鞘半尺,大蓬剑气,有如一天飞针样,直向着灰衣人当头罩落下来。

前古神兵利器,自非等闲。

灰衣人即使功力再高,也万难以肉体迎敌剑势。这等古神兵利器,历经前人数代剑术高人相袭,本身已凝具了无比前人功力,即是所谓的“剑气”,是以公子锦略以急念相催,便发挥了眼前作用,倒不是他本身功力已有了更高境界。

灰衣人面色一变,“嘿”了一声。

公子锦立刻感觉到先时传过来的大股吸力为之解除,紧接着对方修长的躯体,已似锦缎一匹,修地向空中倒卷而起——

“呼——”一飘丈外。

饶是如此,也似慢了半步。

随着公子锦挥出的长剑,光华璀璨,有如银虹倒卷,灰衣人纵然技艺卓越,却也始料非及,眼看着他翩若惊鸿,迎风倒卷的身影,一朵白云样的轻飘,落向眼前一株老松横出的枝桠——却是随着剑光过处,已把他灿若匹练的长衣下摆,大大地削下了一片,飘飘然落向地面。

对于一个自尊感极强的武者来说,这不啻是一种奇耻大辱。

灰衣人甫自落下的身子,随着松枝颤抖,左舞右晃,风摆残荷般地不停摆动着,却是脚下站处纹丝不动,轻功中“固磐”功夫可谓极致矣。

“小伙子,好剑招。”

一丝冷笑泛自灰衣人脸上,随着他微微抬起的右手,大股冷森森的气机,自他掌心排出。

公子锦顿时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横置身前,试着向前移动一下,亦是不能。

“小伙子,你的这口剑,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碧海秋波’吧!哼哼!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一霎间灰衣人脸上现出了阴森的杀机。

“不错,就是这把剑。”

公子锦这一剑虽然未能予对方人体伤害,却已明显遏阻了对方气势,尤其是大片剑光的渲泄使对方一时深为困惑,到底这凌厉的剑气是出自公子锦本身的功力抑或是宝剑本身所凝聚?

“很好!”灰衣人讳莫加深地微微点头道:“这把剑据我所知,并非为你所有,应该是在一个姓徐的手里,却又怎么会……”

公子锦虽不知眼前这人到底是谁,却可断定必是一非常人物,武功之高,不可思议。

蓦地他想到了一个人——“冷面无常”桑桐。

此人是“铁马门”第二令主,身份仅次于总令主云飘飘,犹在“神眼”木三之上,生平行踪桅异之极,神龙见首不见尾,飘忽无常,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

莫非是他。

心里这么想着,再向眼前上下打量,便觉得有几分相似。只道“冷面无常”必然形象异常阴森可怖,却未料到竟是如此潇洒人物,倒是始料非及。

只是这一霎,对方那张异常儒雅斯文的脸,被激怒了,神态一经转变,顿觉无限阴森,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尤其光华闪烁,诡异莫测。

“说,这口剑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话声出口,松枝颤颤,一片白云样的轻飘,他却又落向地面。

公子锦注意到此人身法,起似飞云,落如白鹤,特别是落沾地面一双脚步,极似践踏在一张天鹅绒上那样轻微而不着力道——这般功力他是省得的,便是传说中的“地腾”

术了。

一念之惊,由不住直向面前人投以注目——“这个人到底是谁?”

却是这个念头方才兴起,对方飘若白鹤的身子已猝然袭近眼前,一股巨大的风力,随着对方临近的身形,扑体而前,公子锦方自觉出不妙,这股风力已似一面无形的罩子,陡地将自己实实罩定。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一当公子锦发觉,其时已无能回避,随着灰衣人前进的身子,一片袖影直似一面利刃,霍地向着公子锦脸上直劈下来。

公子锦心里一惊,本能地以剑而迎,却是那一只拿剑的手已不似应有之灵活,那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人全身浴于深水之中,自不能如意快速施展。

灰衣人并无意伤他,只是志在夺回他手中的那一口“碧海秋波”。公子锦长剑方自向上撩起一半,只觉着右手“曲尺”穴道突地一麻,紧接着持剑的虎口一阵子发热,长剑“碧海秋波”已在巨大的力道下,几欲挣脱。

公子锦这才发觉到原来手上宝刃已吃对方长袖卷住,却是这一口前古神兵,汇集了太多的前人“内无菁气”想要硬力夺取,诚然不易。

两相力扯之下,散发出匹练也似的一道白光,光华之璀璨,前所未见。

随着这一道眩目的奇光,两个人忽地分开来,有如雨后双飞的燕子。

公子锦庆幸着手里的长剑并不曾脱落,却是那只握剑的手连根发麻,已无丝毫力道。

一个念头陡然兴起,对方灰衣人竟然能以长袖卷缠自己手上宝刃,自己这口“碧海秋波”

前古神兵可谓“无坚不摧”,何以他竟能安然无事?以此而观,这个灰衣人功力之高简直不可思议了。

灰衣人何尝不是这样?

以他素日纵横来去,自视极高个性,竟想不到今天在对方一个少年后生手上两番受挫,这令他大生意外,好生奇怪。

“咦——”

一个笑靥,显自他岭峻的脸上,多少也有些自嘲的意味,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对方。

“这一手‘金蝉出壳’施展得好,看来是百里老儿亲手传授的了。”

面色一沉,他随即挑动长眉,正要说些什么,却似机警地向左面偏了偏头。

即在这一霎“嘶”一阵尖风破空而至,一丝极为细微的银光直向他右脸侧面袭来。

灰衣人信手而拈,一、二、三——那是极其美妙的三个姿态。不像是迎接暗器,倒像是游戏手法,或是变戏法儿的江湖术士拿捏糖球那样的轻松。

三枚极为细小的银色钢珠,已拿在了手中。

暗器的手法已透着高明,须知,这类细小的物什,设非是施展者具有极为精湛的弹指内力万不可为,对方的精时更在于一霎间,连续发出了三枚,指法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促使灰衣人面现惊讶的,并非是对方精明的弹指功力——却是三粒大小仅如黄豆的银色钢珠本身——“无名子”。

一丝惊讶兼具怒容展现在他脸上。

或许是意味着对方这个人的即将现身,他便不能也不愿在此逗留。

“哼——”向着公子锦微微一笑,露出如贝之齿:“我们的缘分不够,这一次就到此为止吧。”

话声甫落,右臂高举,右手下按,一如箭矢般射空而起,依然是取势于身边大树,足尖落处,适当树梢,亦只是轻轻一点,紧接着一个急杀腰,双袖开处,一如野鹤盘空,忽悠悠迤逦而下,霎息间已达十数丈外。

这附近怪石林立,嵯峨峥嵘,用以人身掩饰,万难为人发觉。眼看着灰衣人下落远方的身子,有如飞云一片,倏忽间已厕身其内,云烟也似地几许飘动,便自消失不见。

公子锦忽然警觉,一紧手中剑,待将腾身追蹑——

“嗤!”

一个轻微的声音止住了他,紧接一条纤细的人影闪了一闪,燕子姑娘已俏立当前。

“是你呀!”公子锦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你来得正好,刚才的情形你都看见了?”

燕子姑娘轻叹一声,怪神秘地道:“好险呀,他总算走了。”

“你说的是谁?”公子锦问:“是刚才那个人?”

“当然是他。”燕子姑娘睁大了眼睛说:“你知道他是谁?”

公子锦怔了一怔,一时不知何以作答。

燕子姑娘说:“云飘飘!——你好险呀!”

“云飘飘?”

“就是他!”燕子姑娘说:“你还不知道?除了他谁能有这么大本事!要不是我在暗中帮了你一个忙,哼哼……你可要吃大亏了,最起码,你手里的这把宝剑一定要被他抢去了。”

公子锦确实吃惊不小,他原本震惊对方灰衣人的盖世奇功,就揣测出必非一般等闲人物,只是却没有料到竟会是云飘飘这个传说中当今黑道最厉害的魔头,聆听之下也是不胜惊骇。

“那……岂能就这样让他跑了?”公子锦痴痴的看着燕子姑娘说:“你怎么知道他是云飘飘?”

“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说实在话,谁也没本事能制住他……我们追也是白追!”

“那……”

“你先别急。”燕子姑娘讳莫如深地道:“麻四叔已缀着他了。”

“四先生也来了?”

公子锦轻叹一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想到刚才与对方动手经过,兀自不寒而栗,看了燕子姑娘一眼,不禁面上讪讪接道:“原来你们都来了,却看我一个人在跟他动手,丢人现眼。”

“你可别这么说。”燕子姑娘说:“刚才情形我跟麻四叔确实都看见了,你知道吧,我们距离很远。”

她用手指了下那边的一片石林说:“我跟麻四叔就藏在那边,不敢太靠近了,麻四叔说这个人太厉害,眼前他的动机不明,还不是跟他正面冲突动手的时候,让我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公子锦点点头,想到疑为云飘飘的灰衣人那般倏忽来去的行动,不免令人狐疑。

燕子姑娘异样的眼神盯着他,似笑不笑的说:“刚才的情形我可紧张透了,要不是麻四叔再三告诫叫我不要现身出来,我早忍不住出来跟你一块对付他了,可是这么一来说不定还真坏了事了。”

公子锦不解地问:“这又怎么说?”

“你听我说呀!”

说时,燕子姑娘缓缓在他身边坐下来,娓娓接道:“你还记得藏在石头缝里的那条小船么?”

公子锦点头:“当然记得,看来就是他……这个人他真的就是云飘飘?”

“错不了。”燕子姑娘说:“麻四叔这么告诉我的,那还会错?”

她神秘兮兮地接说道:“当时我情形是这样,麻四叔原来也留意到了那条小船,和我们一样猜测出有人混上了这个小岛,等到我们发现时,你们已动了手,当时我真替你捏一冷汗,真怕你会遭到不测。”

公子锦说:“谁说不是,这人果真厉害,若非是他手下留情,我只怕早已遭到不测。”

燕子姑娘摇摇头,含笑说:“那倒不会,这个人最是自视清高,不到万不得已,他还不至于对一个素来不曾见过面的人下手。不过,当时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就是了,要不是麻四叔再三提醒我叫我不可妄动,我一定会现身而出,可是那么一来,后果就不可测知了。”

“为什么?”

“第一,这个云飘飘武功太高。”

燕子姑娘脸现惊悸地接着说道:“即使我们俩联手,也未见得就是他对手,一旦为他制服,那可就麻烦了。”

公子锦忿道:“你的胆子也太小了,我就不相信。”

燕子姑娘一笑说:“你先别气,这可不一定,你想万一咱们俩被他制服,点了穴,拿我们作为人质……唉呀!那可是丢人到家啦!”

公子锦总是气不过,又气又笑地看着她,一时也不知怎么说才好。

那一边传过来阵阵骚动声,似乎是寺方发动了第二波的飞石阵势:“噗通通……”

巨石落水声时有所闻,进攻的清军阵势,也以船炮回击,轰轰炮声震耳欲聋,激发起的水花隔着老远都能清晰在目。

公子锦一惊道:“又打起来了。”

“别急!”燕子姑娘说:“咱们先别动,麻四叔说要我们等着他回来,他还有话要交待你。”

公子锦感慨地道:“看来今天是不能善罢甘休了……云飘飘这个魔头既然亲自出动了,形势可是已危急万分……”、

说到这里,忽似有所忆及,奇怪地看着燕子姑娘道:“我还忘了问你,你是怎么让云飘飘忽然不战而退的?当时我看见了你发出的暗器‘弹指飞星’,难道他受伤了?”

燕子姑娘瞧着他一笑说:“谢谢你啦!你可太高估我了,我要能伤了他也就好了。”

公子锦不禁被她弄糊涂了。

燕子姑娘看着他说:“你还不明白?我那一手‘弹指飞星’人家根本就没瞧在眼里,只用两个手指头就接着了。”

“可是他怎么忽然不战而退?”

“妙就妙在这里了!”燕子姑娘低头一笑说:“我不说你当然怎么也不明白的,其实这手功夫是我由我娘那里偷学来的。”

“那又如何?”

公子锦更不明白了,一头雾水地向她看着。

燕子姑娘说:“这一手弹指飞星,固然不足为奇,妙在那三粒细小的暗器‘无名子’,却是我娘所专宠,片刻不离身的东西。”

这么一说,公子锦才恍然大悟。

“哦——”

“你明白了吧!”燕子姑娘睇着他,俏皮地说:“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自然,当他忽然意识到我娘亲自现身,袒护你,情形就大有不同……”

公子锦点说:“原来如此,令堂丁仙子当真神威盖世,想不到连大名鼎鼎的云飘飘也会对她畏惧三分。”

由是他不免想到那夜麻四先生与他谈起的一段有关丁仙子与云飘飘曾经相恋的往事,印证于今日此刻,果然言之非虚了。

“这就是感情的微妙之处了。”燕子姑娘说:“其实若论及武功,我娘一直是很推崇他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俩往后却互相心存忌讳,避不见面……这又为什么,真让人纳闷儿……就像现在,一看我娘的暗器,他就走了。”

公子锦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其实任何一对曾经相爱又复决裾分离的恋人都可提供答案,即“由朋友进而恋人易,由恋人返为朋友难”。看来这一对武林中的奇人,不仅仅是行事怪异,即使在爱情的道路上,也历经曲折,大异常人。

他二人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只见眼前人影闪烁,麻四先生已现身当场。

“唉!”见面顿足一叹,麻四先生说:“这人真不愧是黑道魁首,一身功夫高极了,真正是来去无踪。”

公子锦怔了一怔。

麻四先生说:“我和老和尚先时费尽苦心布置的手脚,想不到在他看来简直形同虚设,要不是他急于求去,说不定咱们今天在他手上还要吃大亏。”

眼前情势紧张,不是说话时候。

说话的当儿,其实早已敌我恶战到了紧要关头。原来敌方虽在岛人顽强的飞石攻击抗拒之下损失惨重,却仍有一二艘快船拒险涉岸,十数名大内高手,更是奋不顾身,杀上岸来,喊杀声响彻四野。

麻四先生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面前人影晃动,两名大内武士已趋近前。

燕子姑娘娇叱一声,率先纵身而前,双指合并,直向对方这人前额点去。

来人高冠敞衣,双袖生风,生就一张钟馗的脸,一脸的大胡子,嘴里“嘿”了一声,左手起处,把一口银光四射的牛耳短刀由袖下翻起,直向燕子姑娘腕上削去。

却是燕子姑娘放他不过,她果然身手不凡,那一只纤纤细手霍地向下沉,不退反进,只一下已拿住了来人持刀的手。

轻叱一声道:“去。”

对方貌似钟馗的汉子,声随人起,呼一声,已撂出七尺开外,“叮当”声中,手中短刀已脱手摔落。

公子锦更不怠慢,身形猝起即落,左足挑处,已点中那人前胸穴脉要害,后者“吭”

了一声,便倒地不起。

其时,燕子姑娘与麻四先生,已分别迎着其他敌人,战在一起。

他三人俱皆不世高手,一经出手,极是可观,不消片刻已把首途蹿进的来犯敌人全数就歼。

敌人虽冒死进犯,有三船靠岸,但岛上僧人拼死效命,片刻间把来犯的敌人全数就歼。

随即又有敌船一艘泊岸,却为四下部署达摩院的和尚援前例,诱敌上岸,一举而上,喊杀声中全数就歼。

这一仗无疑大获全胜,从而使得守护岛上达摩院的弟子得到了一个经验——诱敌上岸,合围歼之。

果然极妙。

由于这番运筹得当,在接连如法炮制的运施配合下,来犯的十艘快船,不及一个时辰,已全数消灭干净。

大江上雾气蒸腾,墙倒揖摧。敌人一面早已不复先时盛况。那些为天上飞石所中的战船,固然溃不成军,被砸得肢体破碎,惨不忍睹,侥幸过江抵岸的几艘快船,更是自投罗网,上岸送死。

看看不是好兆头,随即由敌人后方传过来一阵子“当当……”鸣金收军声,第二拨船阵不待前进,便自撤回,一场来势极大的进攻阵势,便自如此不堪一击的以“惨败”

结局而收军。

大江上满是破碎的船肢,惨死的清军随着波动的浪潮乍起又落,引来了无数沙鸥,交织出一幅劫后凄离的奇惨图画。

经此一败,清军一面无疑元气大伤,看来暂时已无能为患。临江寺或能苟安片时,却也是弥足珍贵了。

十二

一缕淡淡清烟,自仰首的银质鹤口中徐徐吐出,空气中随即散出浅浅的一种野柚子花的香气。

——这便是三太子日常最称享用的“七宝安神散香”了,此香为神医陆安,根据三太子的体质,特殊调制配成,功能培元固本,补中益气,对于习武的人最是有用。

日来在徐小鹤专心医治下,三太子的病势已大为好转,或许已到了重要的医疗关头。

却是敌我攻战也已到了紧要关头,对于临江寺一面将如何避免在关键时刻与对方的接触至为重要。

此刻的聚会,所要讨论的重点正在于此。

“阿弥陀佛!”忍大师双手合十,轻轻宣了一声佛号,目光注视着正前方徐小鹤道:

“依姑娘之见,三太子的病势已大为转佳,目前显然是到了关键时刻,你看,还有几日耽搁?”

徐小鹤说:“我看最快也要三天时间……”

她声音转低了,小声道:“方丈师父是知道的,我此刻为他施展的‘子午神针’是遵从陆师父指导的方法,在每日子午二时下针,用我本身的真气,贯穿太子本身的真气,一同运行周天,如此施展,最忌干扰,尤其是现在正当要紧时刻,是千万不能出岔子的……”

忍大师徐徐点头,转向侧首的叶老居士道:“老先生你看呢……你看三天之内,能保住不生意外么?”

自发苍须的叶照,冷冷哼了一声:“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而是我们必需如此……

从今天起,老和尚与我轮流坐镇‘湖心楼’,绝不容这里有片刻差池,小鹤姑娘你大可放心,只管全力为太子施展医治就是。”

徐小鹤展眉笑说:“老居士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随即她转向一旁端坐久不发言的公子锦道:“公大哥怎么不说话?燕子姐姐呢……

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公子锦“哦”了声说:“麻四叔邀她在前山设防,说是有几处关隘有了缺失。”

忍大师点头说:“不错,我也发现了。”

他转向叶老居士说:“看来敌人阵营里确是大有能人,别人都还好办,最让老衲担心的是云飘飘,还有‘神眼’木三——老居士,你说云飘飘这个人下一步的动向如何?

难道他真的会在乎丁仙子就不来了?”

叶照“哈哈”一笑说:“当然不会,果真如此,那他就不叫云飘飘了。”

各人心头一震,还不十分弄得清老居士话中之意。

叶照看向各人说:“这个人我虽与他素昧平生,可是他的为人作风却是略知一二,要么他就不插手,只要插了手就不会半途而废,哼哼……昨天他的现身,我也注意到了,只是没有想到他竟会萍踪一现,又匆匆而去,这件事看似与丁仙子有关……其实也只能解释他确实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丁仙子见面而已,至于说因此就打消了来犯的念头,可就太过于天真。”

顿了一顿,他随即又道:“他还会再来的,杜姑娘的那一手也只能奏效一时,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识破……这个人太可怕,令人防不胜防,确实应对他多加小心。”

有关这个黑道第一号魔头的生平传说,各人均不过是一知半解而已,燕子姑娘固然知道的多一点,也难窥全豹。此刻就连叶照老居士也这么说,足见云飘飘其人的神出鬼没,难以匹敌,一时间,大家都不再出声。

沉默了一会,忍大师才自宣了声佛号,讷讷说道:“话虽如此,我看他对咱们这边也心存忌讳,除了丁仙子以外,我看他对老居士你也存有戒心,要不然……他早就来了。”

叶照严峻的脸上,显出一丝冷笑。

“这话倒也不假……我谅他也是不敢轻举妄动……”

说时他缓缓伸出胳臂,像是“伸”了一个懒腰那样——即由他身上各处骨节,克巴巴传出了一阵子轻响,由是换动另一只胳臂,照样施展,一如前状,又传出了一阵子响声,头上散发在这个动作里,耸耸欲立,那一张黄焦焦的瘦脸,立时着了一片红晕,随即精神大振。

公子锦见此,顿时心里有数,却也有些纳闷儿。

他早知此老一身内外功力出神入化,已达炉火纯青境界。大凡一个人在功力达到如此境界,必有其独特练功之秘术。观诸眼前此老施展的一手,正是他所景仰,传说中的一式秘功——“洗天髓”——只是他又何以在此刻人前施展?

君子所见略同。

忍大师微微一笑,方要开口,却似忽有所见,蓦地向侧面轻叱一声道:“谁?”

话出人起,“呼”一声,已自位上旋身而起。

公子锦却也识得了先机,二人一前一后相继飞身而起,向着右面敞开的轩窗扑出。

似乎就在他二人起势之前,窗外轻风飘送来一声女子的轻笑,俟到忍大师公子锦双双落定,其人早已杏如黄鹤。

湖风轻起,现场飘送着有如野柚子一般的淡淡清香……

公子锦心头一惊,顿知不妙,立时止住了呼吸,忍大师自然也警觉到了。

却听得“噗通!噗通!”位立楼前的两名站班弟子,已双双倒地不起。

眼前人影翩跹,叶老居士宛若大鹰般已自室内扑出,随着他翻动的一双大袖,排云赶浪般兴起了一阵子巨风:“呼——呼——”几下,已将眼前异香扫除干净。

忍大师身形一转,猛然腾身而起,落定于两丈高的飞檐一角。

却也只“登高一窥”而已,随即飘身而下。

“好快的身法,去了……”

叶居士“哼”了一声,身形骤起,以极快的速度绕着湖心楼走了一圈,返回,定足,沉着一张脸,不发一言。

随即,向着方自步出的徐小鹤道:“里面怎么样?”

“没事儿。”小鹤说:“先生住处在南面,没沾着。”

她显然指的是那阵子内含奇毒的淡淡清香。

其时,老和尚和公子锦已相继把倒地的两名弟子搀扶坐起,却见后者二人脸色苍白,垂首合目,就像是喝醉了酒那般模样。

叶老居士上前看了一会,哼了一声,暂不说话。

公子锦与忍大师已各自施展手法,以内家真气灌注掌心,向二人前后心略施抚按。

他二人并不曾交换意见,却是所见略同,手法殊途同归。

两名少僧在二人如此施展之下,各自发出了一声长长呻吟,随即睁开了眼睛,苏醒过来。

“好奇怪的毒香。”

徐小鹤嘴里说着,也已走了过去。

“是毒么?”叶老居士讳莫加深地冷笑着:“我看未必,不信姑娘你去看看他二人的瞳子就知道了。”

徐小鹤怔了一怔,正要弯身检视,老和尚已自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不要看了,老居士说得不错,他二人不是为毒气所伤。”

各人都为之一呆。

“那是什么?”徐小鹤仍然小心的检视了一下二人的瞳子,奇怪地点头道:“不错,不是中毒,那又怎么会……”

“哼……”叶老居士一连哼哼两声,反问忍大师道:“老和尚,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忍大师纳闷的摇摇头,又宣了一声佛号:“这事可是太过蹊跷……什么人有如此能耐?老居士你看呢?难道是丁仙子她来了?但是她又为什么……”

“当然不是她……”

叶老居士打断了他的话。

公子锦惊道:“这人来得轻巧……难道我们刚才所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不至于。”叶老居士摇头说:“她没有。”

叶老居士似乎一直在思索着什么,却并不急于解开答案。随即他腾身而起落向湖边一块屹立的太湖石上,弯下身子看了看。

“这就是了。”他说:“好轻功!”随即飘身而下,便一言不发地进入房中。

公子锦看了徐小鹤一眼,两人俱是一头雾水。

“阿弥陀佛——”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又宣了一声佛号,讳莫如深地向二人点头道:

“二位少侠可曾听说过一门叫做‘满园清芬’的气功秘术么?”

公子锦“哦——”了一声,惊讶道:“知道……”

徐小鹤接口说:“听过……我听师父说过,听说这是华山紫云霄无为轩主的独门秘功,无为轩主百年前坐化之后,这门功夫便已失传了,又怎么……”

老和尚点头道:“不错,就是这门功夫,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说完亦不再多说,向楼内步入。

“咳——”公子锦看着和尚进去的背影干咳了一声,转向徐小鹤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缓缓走向公子锦,小鸟依人样地道:“依你之见呢?刚才事情太快,我还没弄清楚,这到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

公子锦一笑摇头道:“我也糊涂了。”

“你听见什么了?”

“一声冷笑。”

“一声冷笑?”

“一声女人的冷笑。”

“女人……”

徐小鹤一脸扑朔迷离地瞪着他:“这又会是谁呢?怎么又会出来了这么一个神秘的女人?”

“我也是百思不解。”公子锦说:“谁能有这个本事?我原本也怀疑是丁仙子……

可是她又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现身来开这个玩笑?”

“当然不是她。”徐小鹤摇头说:“而且,叶老居士刚才也说过不是她了。”

回想方才情景——

正在屋内谈话,叶老居士忽然莫名其妙地展示了他奇特的功夫,便在这一霎,事情发生了……

公子锦点头道:“原来他们双方在暗中已经较量上了。”

“谁?”徐小鹤仍然有点糊涂:“谁跟谁较量上了?”

“叶老居士跟暗中的那个人……”公子锦终于明白过来,看着徐小鹤:“你还不明白?”

“我什么也不知道!”徐小鹤赌气地看着他,嗔道:“你到底说不说呀!神气个什么劲儿!不说算啦!”

像是真生气的样子,把头一偏。

公子锦一笑说:“怎么气到我头上了?我也才明白一点,你想想看刚才的情形……

老居士怎么会好好地忽然施展出他独门功夫呢?原来那时他已发觉到有人在暗中窥伺……”

“噢……”徐小鹤点点头:“那……你是说……”

“所以他才会忽然显示了一手独门功夫,警告来人,叫那人量力而为,知难而退。”

“原来如此。”徐小鹤微微点头说:“高呀!我可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公子锦说:“非但……,而且,他们必然早已动手较量了,老居士在展示那一手秘练功夫时……我明白了,你知道吧,事实上,他们早已较量上了,而且……。”

“而且怎么样?”

“而且……”公子锦微微摇了一下头:“我可说不准……”

“唉呀……真急死人了。”徐小鹤瞪大眼睛:“怎么,你也学他们给我来玩这一套,我可是真恼了,不理你了。”

公子锦暗笑道:“别恼别恼——这可是我自己瞎猜,对不对可不知道,是这样的—

—我是在猜,很可能老居士并没有占了多少便宜,说不定还吃了点暗亏,所以才……”

“才被迫施出了他老人家的看家本领。”徐小鹤点点头,忖思着说:“很有道理,他们双方棋逢对手,各显神通,一经较量之后,发觉不妙,才会为对方预留了退身之地,各人全身而退。”

“这就对了。”

公子锦一笑说:“你总算明白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徐小鹤四下看了一眼,小声道:“以老居士那等武功,竟然会……这个人可真厉害,又会是谁呢?”

公子锦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他于是道出了方才所见。

“起先,在老居士施展神功之前,我听见窗外水声有异,哗啦一响。”

“我也听见了。”徐小鹤插嘴说:“我当是鱼儿掠波。”

公子锦摇摇头:“不像——那时我就留上意了,接着就听风檐上铃声叮叮,就知道不对了……那时候可没有起什么风……”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发觉老居士有些异常,那样子就像是跟谁赌气似的,说什么‘我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你可记得?”

“嗯!”徐小鹤点点头,十分钦佩地看着公子锦道:“你真细心,我记起来了,老居士当时是说过这句话,接着他老人家就展示了他的独门秘练功夫。”

“这门功夫叫‘洗天髓’”公子锦说:“早年我师父紫薇先生跟我说过,是一种道家秘练的功夫,有‘陆地升天’之妙,功夫成了以后,可于呼吸坐卧之间伤人于百步之外。”

“哦——”徐小鹤讶然道:“怪道呢!所以对方才不甘示弱,施展了一手‘满园清芬’以为回礼,这么一来,他们俩果然是不分上下,好厉害呀……”

公子锦说:“让我不明白的是……这个人到底是谁?既然不是丁仙子,天底下哪里又会跑出这么一个厉害的女人?真让人百思不解。”

徐小鹤问:“你怎么断定是个女人?”

“第一,”公子锦说:“那冷笑是女子的口音。第二,你当然也知道无为轩主是个女人,而且,那‘满园清芬’是属于‘坤’道功夫,男人是不能练习的。”

“这……”

两个人可真是越说越糊涂了。

“冷笑的女人口音,也许还可以摹仿。”徐小鹤说:“就像戏台上的小花旦,男人装作起来,比女人还像……只是那一手‘满园清芬’可就太令人费解了……哎呀,这可把人弄拧了!”

公子锦心里一动,正要据此推理,面前人影一闪,一条妍丽窈窕身影已现身当前。

二人已是惊弓之鸟:“唰”地左右双分,待将向来人出手,才发觉对方竟是燕子姑娘。

“瞧把你们给吓的。”

燕子姑娘嘤然笑说:“什么隐秘的事,外人还不能听么?殿下可醒了,正在问你们呢。”

说时,这姑娘那双乌油油的大眼睛只是在二人身上转动不已,一脸的鬼精灵样子。

徐小鹤脸上一红,轻啐一声道:“少胡说!”便上前扯住她说:“刚才你不在,这里可生了一件怪事,咱们等会再说吧,殿下现在哪里?咱们快进去吧。”

三人并肩而行。

燕子姑娘侧视公子锦,挑动细眉说:“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锦“嗤!”一笑:“又一个糊涂虫。”

实在懒得再重复了,拿眼睛瞧着徐小鹤道:“回头你跟她说吧!”再向燕子姑娘道:

“这事一半时说不清楚,回头有时间我们再慢慢聊吧。”

燕子姑娘“哼”了一声,站住脚刚要说话,对面门开,麻四先上当门现身道:“子锦你来,杜先生有事吩咐。”

一听杜先生有事吩咐,三个人慌不迭地进入。

大庙内三太子、杜先生、叶照、忍大师各人俱已在痤,公子锦趋前问安,与杜、徐、麻四先生各人俱自坐下。

杜先生含笑道:“少侠来得正好,我这里刚刚得到消息,令师紫薇先生押赴的东西已经到了——”

“啊——”公子锦一惊道:“这么快。”

杜先生一面由折起的袖角取出了锦书一封,含笑道:“这个你拿去一看便知,事不宜迟,我看你收拾收拾就下山去吧。”

公子锦怔了一怔,双手接过了锦书——见是一封密封的书信,悉知是不欲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差遣,当下收好身上。

杜先生嘱咐道:“此事极为隐秘,必需要依照指示办事,一点差错也出不得。”

“先生放心,我记住了。”

当下站起来,向着各人一揖,待将转身的当儿,三太子却唤住他道:“公少侠,你多多辛苦了,见了紫薇先生请代我问好,叫他一定要来这里,我们好好聚聚。”

公子锦点头道:“殿下勿念,在下遵命。”

各人说话时,叶照居士一直默坐闭目不发一言。这时忽然睁开眼睛道:“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公子锦说:“随时都可以,老居士有什么差遣?”

叶照偏头向杜先生问道:“一定要现在走么?”

杜先生一笑说:“略迟无妨,怎么你……”

“没有什么”,叶照遂向公子锦说:“这样吧,今天晚上你再走,我送你下山。”

听他这么说,公子锦自当遵命,应了声:“是!”便坐了下来。

杜先生一笑说:“这样也好!”

他随即又取出了两封锦书,分交给麻四先生与女儿雪燕,道:“这是你们两个的,一切交待都在里面,拿回去自己看看吧。”即向麻四先生抱拳道:“偏劳四先生了!”

麻四先生接过书信,嘻嘻笑道:“这样正好,老在庙里呆着我闷得慌,最好叫我到山下去走走。”

杜先生正色:“四先生万不可掉以轻心,这一趟任务重大,就连小女燕儿,也要四先生多多关照。”

随即叮咛燕子姑娘说:“你的任务不轻,千万不要大意,要多听四先生的关照,不可顽皮。”

燕子姑娘挤弄着鼻子“哼”了一声,偏向徐小鹤小声说:“还是你最舒服,坐在家里不动就行了。”

杜先生哈哈一笑说:“顽皮的丫头,你哪里知道,小鹤姑娘的责任最重,殿下安危全在她一人身上,这一点你行么?”

大家都笑了,徐小鹤含笑说:“杜伯父您可别这么说,雪燕姐姐的本事可比我大多了,将来我还指望着她能教我两手呢!”

燕子姑娘用眼睛白着她,似嗔又笑地说:“瞧瞧这个小嘴多会说话,想生她的气都不行,这样吧,赶明儿个咱们俩互相交换,我教你剑法,你教我医术,咱们俩都不吃亏,你看好不好?”

小鹤拍手笑说:“好!就这么定下了。”

公子锦说:“不行,你们可不能私下交易,还有我一个。”

燕子姑娘斜眼一瞟,说:“又有他什么事。”

小鹤也说:“不行,没有你的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儿。”

燕子姑娘说:“要学也行,得先交学费。”

小儿女们一番调笑,倒是给眼前带来了一片和谐气氛,全然不像是大敌当前模样。

即在此时,耳边上响起了“当当……”一阵子云板声响,其音悠长,久久不歇。

忍大师“哦——”了一声,即听得门外一人朗声道:“无量佛——方丈师兄在哪里?

老衲请示来了。”

即时现出两名僧人的身影。

各人看时,认出来人正是栖霞方丈猛大师与该寺达摩堂主持无叶和尚。

二僧一改往日宽袍大柚的袈裟装束,俱着紧身灰布衣靠。猛方丈背背青锋,腰挎暗器革囊,衬着他高大直耸的身躯,虽说年逾古稀,却也气势纠纠,不可等闲而视。

无叶和尚豹头环眼,背插双刀,腰间银光灿烂,坠着南瓜般大小的一对流星锤,足踏芒鞋,一双裤管高高卷起,那样子较诸戏台上的“花和尚”鲁智深更见威武十分。

两个和尚想是没有料到,在场有这么多人,更不曾料到三太子朱慈炯也在座上。

虽说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惟此番大义当前,草野奇人以“民族大义”为唯一服膺,如是眼前“人君”大礼,便不能免俗。

忍大师道:“二位师兄来得好,殿下在此,还请见过才好说话。”

猛大师“啊呀”一声,口宣“无量佛”,即与叶大师单手竖掌,向着朱慈炯深深打了一揖。

三太子不敢实受,欠身而起道:“二位师父少礼吧,快请坐下说话。”

忍大师随即为双方作了介绍。

三太子大加敬佩道:“原来二位就是栖霞寺的方丈与达摩堂高僧,你们的事,叶老师父早就告诉我了,好不令我钦佩——”

说时站起,双手抱拳,向着二僧深深打了一躬。

两个和尚慌不迭左右闪身让开。

“太子万不可如此,折煞和尚了。”

一时双双回揖,才自行落座。

三太子原有很多话要说,尤其对于这个无叶和尚单身力抗清军,身陷大狱,几乎丧命的可歌可泣事迹,心存万分钦佩感激,再者猛大师的守正不阿,毁寺全节,该是何等胸襟抱负,诸如此类皆非眼前片言数语可以交待。

只是眼前却不是说话时候。

叶老居士向着二僧点头道:“云板声响,想是敌人再一次进攻来了。”

“无妨事——”猛大师说:“对方改了阵势,各位在这里大约也可看知一二。”

恃立窗前的弟子,随即将临江一面的湘帘高高卷起,启开窗扉,至此前眺,大江一面碍于山峰形势,虽不能尽收眼底,却也看个大概。

当下即由三太子带头,各人步向窗边——本日天晴气朗,素日锁山云雾,俱为天风吹开,秋光晨蔼里大江一面尽收眼底。

居高临下,只见近处江面上点缀着敌人来犯的大举阵势,铁甲船壳与敌人侍列战士铠甲刀戈,交映出一片眩目光彩,其势雄伟,不可轻视。

“阿弥陀佛——”忍大师手捏胸前佛珠说:“好一个六六山水阵势,看来此番敌人是大举出动了。”

猛大师银眉频眨,嘴里“啊——”了一声,讷讷道:“要不是有此一观,我几乎被他们给蒙住了。”

原来他们先时在达摩院所距的小岛,因限于形势,并不能对于敌人来犯阵势得窥全貌,眼前湖心楼窗开一扇,乃可补前方之不是。

这一看,使各人俱不禁吃了一惊。

一向深沉持重的叶照老居士也不禁为之发出了一声惊叹,亨了一声道:“老和尚说得不错,是一个‘六六出水’阵式,看来对方阵营里,此番有高人在座了。”

猛大师偏头道:“何以见得?”

叶照“哼”了一声道:“如果只是个六六出水阵式,高明固然,并无玄妙之处,大师父你再看看船上战士的站列方位当知此一战阵的非比寻常了。”

这么一说,各人才被他提醒,打量之下,所见便自不同。

燕子姑娘说:“老前辈说得不错,看来他们是按‘太乙奇门’阵式站立,主座应是梅花瓣的中心了。”

叶照看着他点头道:“丁仙子高徒毕竟不同一般——”目光一偏公子锦道:“贤契你说呢?”

公子锦说:“太乙奇门,隐‘甲’于中,杜姑娘所见,固是不错,只是若是主座居中,岂不与‘六六出水’阵式自相犯克?”

“叭!”一声。

手持折扇的杜先生呵呵笑道:“公少侠所见与我正是一般,好一个高妙阵势……唔唔……想不到,想不到,清军阵营里竟然会有这等高明人士?我们这一次可是遇见了对手,切切不可掉以轻心呢。”

燕子姑娘转向公子锦,钦佩的道:“你说得不错,怪不得我娘对你大加赞赏,要我向你多多请教呢。”

公子锦自谦地笑了一笑,这不是客套时候。

由此他也就知道了眼前的这位杜先生,虽说不擅武功,却有奇方,正是传说中古人鬼谷、张良之类的人物,当必熟读兵书,甚悉阵法,是以才得辅佐三太子,辗转乱世,屡脱樊笼之困,诚然令人可敬了。

叶照老居士略点头道:“先生所说极是,若是如此,我们将何以对应?”

杜先生一笑说:“叶老师父你的玄天妙术,我久已敬仰,如何反倒问起我来了?”

叶照哈哈一笑,又转向一旁并立的两位方丈高僧一后者二人其实也各有见地,只是为人谦逊,不喜人前卖弄而已。

“二位老师父意下如何?”

其实在场各人俱非凡俗,三人行必有我师,叶照老居士乃自有此一问。

“阿弥陀佛——”忍大师手打问讯道:“奇门遁‘甲’,既非藏在中座,便于五宫中寻觅才是。”

猛方丈哼了一声,银眉频动道:“那也未必,‘神龙摆尾’,以老衲看来,那操持船阵的中枢,也可能不在五宫之位,在后面也不一定。”

“妙!”麻四先生也插上一嘴道:“老和尚可真是别有所见,要是这么说,可就麻烦了,依我看来,此阵必出自老贼‘飞天鹞子’唐飞羽的亲手布置,这老儿自恃在天竺随异人学过些异术,每喜在人前卖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叶照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就是他,哼哼,此人自负甚高,那一年在武夷大会上,为云飘飘击败,出了大丑,事隔多年,这一次出来,想是必有所备,却不知云飘飘这个怪物比他更精明十分,说不定此刻就在他的左右,乘虚而入,怕的是他还不知,这一次,要吃大亏,大祸临头了。”

顿了一顿,他随即又接道:“只是,我们却不能坐观其成。”

公子锦说:“老前辈所见极是,云飘飘不会现在出手的,他乐见我们双方厮杀,然后坐收渔人之利。”

各人各抒已见,相继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叶、杜其时也都有了一定见解。

此番交手,临江寺一面固然由忍大师以主人身份作主要部署防守,但中枢大局,却由杜先生统筹帏幄。

敌人船阵既临,双方大举交手已迫在眉睫,临江寺一面,高手如云,更有高明如杜、叶者,可称智珠在握,却是敌人一面以大内“十三飞鹰”全数出动,更兼策动清军水师大举出动,可谓之声势浩大,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杜先生有见于此,目注猛大师道:“达摩堂一面,幸赖老师父全力防守,眼前敌人这个六六出水阵势,极是高明,事不宜迟,在下这就随二师父亲自到那边坐镇,也好全力对付。”

猛大师点头道:“这样就好。”随即招呼无叶和尚道:“咱们走。”

各人见杜先生亲自往达摩堂指挥坐镇,俱是宽心大放,大家也都知道,杜先生其实早已窥透了对方这个“六六出水”阵式的诀窍奥妙,只是事关机密,不欲事先道出而已。

三人随即向三太子暂时告别,一行匆匆向达摩堂所在的小岛赶去。

看看时候不早,叶照转向三太子道:“殿下也该就医了。”转向徐小鹤道:“姑娘偏劳。”

徐小鹤欣然转向朱慈炯道:“殿下,咱们走吧!”

三太子点点头,慨叹一声道:“因为我这点小病,让大家都操心,真过意不去,我看——”

才说到这里,即为叶老居士的一声长哼给止住了,多年以来,叶照这一位承受先帝托孤的前朝卫士,忠心执著,不辱使命,其间历经万险,才致有了今天小小局面。二十年来朱慈炯随他间关千里,不次搬迁,习武读书,达练人情,艰辛中培养出朱慈炯的超人毅力,旷世胸襟。这一切皆非繁华如锦的宫廷所能臆测和可以达到的。患难、坚进之中二人相依为命,对于三太子来说,叶照是他的严师益友,他们之间的感情真挚、微妙,出乎常情一般。

为恐招惹叶照的不快,朱慈炯也就不再多说。随即与徐小鹤转入内间静室,接受一日两次的“子午流注金针”治疗。

天上飘着纷纷细雨。

初夜时分。

公子锦备妥了行囊,按照杜先生锦囊指示,这就打算要上路了,只是叶照老居士曾说过今夜要陪他一起下山,这就不禁令他心存诧异。

日间由于杜先生的亲自坐镇指挥,已将敌人大举来犯的“六六出水”阵势全数击退,敌方受创至深,损兵折将,较之前番更为惨烈。

这一仗由于杜先生识了对方先机,洞悉了对方中枢首脑藏身之处,两位老方丈破格亲自出马上阵,潜入敌营,乃至与“飞天鹞子”唐飞羽等敌方高手短兵相接,交上了手。

就连“飞天鹞子”唐飞羽都挂了彩,在两位方丈联手下,差一点被摘了“瓢子”,若非此人轻功了得,绝难逃脱,猛大师也挂了彩,右腿为唐飞羽独门暗器“喷火毒钉”

所中,差一点也废了性命。

双方一战之后,临江寺大获全胜,敌人鸣金收军,大伤了元气,看来是不会再有这种大举来犯的水师阵仗了。

心悬着猛老方丈身受的毒伤,公子锦颇想亲自去探视一下,却因自己身负的任务重大,不敢少有差迟。

细雨霏霏,洒落在桑皮纸糊就的窗棂上,传出了沙沙声音,蓦然亮起的闪电,紧接着连声滚过天际的串串鸣雷,给这静寂的夜晚,带来了几许阴森。

一片落叶,由树梢上飘落下来。

为水渍打湿的台阶上,飘过来恍惚的一片阴影。

公子锦顿有所知——

“叶前辈来了?请进。”

站起来打开门扉——

果然,叶照当门而立。

一身黑色油绸子紧身衣靠,头上一顶小小竹笠,宛若乡间老农,这一身装扮,倒是前所未见,看着新鲜。

“呵呵!”叶照笑了两声,进得屋来。

摘下竹笠,甩落其上的水珠,在一张当门的竹椅上坐下来。

“你的功力大有进步,可喜可贺。”叶照说:“我是特意地放轻身子,想不到还是为你识透了先机,佩服佩服。”

“老前辈在取笑我了。”

公子锦把早已沏好的一碗香茗双手奉上。

老居士接过来呷了一口,说:“白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唐老儿这一次吃了大亏,看来是不敢再轻易冒犯这里,不过,此人诡诈极了,绝不会就此甘心,嘿嘿,咱们等着他了。”

公子锦说:“猛大师的伤要不要紧?”

“已经无妨了。”老居士说:“有徐姑娘在这里,总算即时去清了他身上的毒,已经不碍事了,江湖上哪怕是万恶的黑道,也极少施用毒药暗器伤人,唐老头此人卑鄙下流也就可以想知,哼哼,这样也好,我原来并不想下毒手的,这么一来也就无所顾忌了,要是让他犯在了我的手里,哼哼……”

一片阴森,泛自他瘦削的脸上,两只瞳子开合间精光毕现。

——此老功力已如前番显示,加之他生性嫉恶如仇,这一次为情势所迫,看来已大动杀机,未来发展双方将是大开杀戮,无所不用其极,思来令人忧心。

公子锦情知他此来送行,必有所示。也就稍安毋躁,等待[奇書網整理提供]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叶照再次端起茶碗,长鲸吸水似地将盏中茶水一吸而尽。

公子锦找着暖瓶,再为他续水,叶照摆手说:“不用了。”却又慨叹一声,暂时不语。

“老前辈有什么话要说?”公子锦一笑:“还在为早上的事费思忖?”

“哼哼!”叶照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说:“你可真是个细心的人,不错,就是这件事。”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公子锦说:“你当然也知道,我已和那个人较量上了。”

他们是在谈论早晨窗外暗中窥伺的那件事,直到此刻,公子锦仍然讳莫如深,莫名其妙。

叶照一笑,却又深沉地道:“说说你的看法,你以为这个奇怪的来客又是谁?”

“这个可就不知道了。”公子锦说:“这个天底下,除了‘冷玉仙子’丁云裳以外,还会有什么女人有此功力?真叫我百思不解,正要向老前辈请教。”

叶照摇摇头,冷笑说:“当然不是丁仙子,你别想歪了,甚至于我可以断定,他不是个女的,是男的。”

“啊——”公子锦一怔说:“不是女的……那……他又怎么会施展‘满园清芬’的坤道秘功?”

“这就是此人的得天独厚,高妙之处了。”

叶照冷笑着说:“我其实已猜出了他是谁,只是有待证实而已——”

“他……是……”

“云飘飘。”

“云飘飘?”公子锦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

“除了他,再无别人能有这个能耐。”

叶照接着说:“此人诡异万端,过去江湖上对他的传说极是耸人视听,我并不深信,今日一见,我总算相信了,应不是空穴来风。”

公子锦沉默不语,想到了前此丁仙子与他谈到有关云飘飘此人的怪异行径,其中之一是有关此人的性别……雌雄不辨,有人说他是个女的,那可未免太离奇了。

“老前辈,”公子锦说:“你老是说,外面有关他是女人的传说?他明明是个男人,可又怎么会是个女人呢?今晨现身的那人是——”

“是他女人的化身。”叶照说:“可惜我们当时未能窥得他女子化身的全貌。”

“这太不可思议了。”

公子锦低头寻思昨日与此人见面甚至交手的经过,无疑对其人留下深刻印象,那应是一个拥有华贵高雅气质的儒者形象,何以转眼之间,却又会变了一人,成了“女人”

呢?思虑再向前推,以一个女人的姿态出现而击败唐飞羽的……一阵风起,萧萧落下了黄叶几许。

公子锦意味着夜已渐深,走过去把开着的窗户关上。老居士的脸色忽然凝重了,却是一言不发。

蓦地他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话声出口,右手轻起,用劈空掌力“呼”一声已把案上长灯熄灭。

却在这一霎,窗上骤雨袭窗样的一阵子哗啦声响,鬼火明灭样地打进来一些物件。

二人其时早已识得先机,公子锦一式滚地旋身,呼地掠门而出,仓促站起的一霎,却才发觉到老居士神鹰展翅样地已掠向对面瓦脊。

值此同时,那透窗而入的一天鬼火已然触落地面:“轰”然声里,着起了大片火光。

原来透窗而入的万点星光,竟是一种特制的恶毒火器,因为硝磺等物什制成,一经着地随即爆发出大片火光,顷刻间火焰平地而起。

这么一来,公子锦势将先在救火了。

好在敌人一面,自有老居士对付。

叶老居士其实早已警觉,即在对方着火暗器透窗之前,人已飞身掠起,夜蝙穿空样的轻巧,已然落向对面瓦脊。

敌人——一个身着锦衣,头扎黑绸的颀长人影。对于叶老居士的猝然现身,似乎吃了一惊。暗器方自出手,身躯向侧面一偏,足下力喘,哧——箭矢也似地已向对面射落。

叶照当然不会放过他,此老嫉恶如仇,敌人的几次挑逗、来犯,早已激起了他的无边怒火,决计对于每一个刺探来犯的敌人都不再手下留情。

眼前这人虽还不知他的真实身分,却由其展现的身手判断,显然极其高吸,绝非一般,是以也就越发地放他不过。

“哪里走。”

嘴里一声轻叱,叶照身子一沾即起,怒鹰搏兔般的快捷,直认着那人落身处扑了过去。

闪电明灭里照见了来人甩肩拧身的一个快速式子:“哧——”一把半尺来长的柳叶飞刀,已由他腕底掷出,直向着叶老居士面前飞来,其势极快,电闪而至。

老居士右手轻翻,骈二指向着来犯的刀锋侧面一点,指力强劲:“当!”一声,已将这口飞刀点落地面。值此同时他的人却并不停留,神鹰天降般已到了对方头上,泰山压顶般坠落直下。

黑暗中难以看清双方是怎么交上手的,在一阵子滚翻扑腾里,来人发出了沙哑凄厉的一声呼叫,身躯在雨地里一连打了两个踉跄,蓦地向着侧面山道上窜去。

显然他已经受伤了。

却是这一霎,他霉运当头。

这个人身子方自掠上山道,迎面一人已拦住了去路。这人俨然绝非等闲,无如眼下负伤,已是惊弓之鸟,蓦地为对方拦住了去路,惊怒中叱了声:“闪开!”

话声出口,双手已霍地推出,形同大风一阵。劲厉的掌风有如一面铁墙样的实在,猝然加临之下,致使对方来人亦难当之,情不自禁地向侧面一闪,锦衣人乃得寻隙扑出,狼也似地突困而出。

来人——公子锦,不禁为之一惊,暗忖:“什么人这么厉害?”

思忖间,只觉着头上轻风一阵,叶老居士已自他头顶上掠了过去。

“相好的,你还想跑吧。”

话声出口,宛若鹰隼般快捷,已袭向身着锦衣的来人身后。

来人“哼”了一声,一式怪蟒翻身,把身子转了过来,迎着老居士迫出的手掌,啪地硬接了一掌。

这一掌可谓之力道十足,锦衣人在原本负伤情况下,可就败象益显。

随着双方掌力的一撤,锦衣人身子大大为之震动了一下,一式“怒龙升天”,身子拔空而起,左手撩处,捞住了一截松枝,只听见“咔嚓”一声巨响,连人带同那截断枝,一并栽落下来。

公子锦自是放他不过,一式海燕掠波,嗖地欺身而进。掌中剑“碧海秋波”唏哩声响,光华交烁如出穴银蛇,锦衣人一式疾滚,却仍慢了半折:“哧——”剑芒吐处正中其右侧肩窝,神兵利器非同小可,这一剑直把他刺了个前后透穿,随着抽出的剑身,怒血如涌,霎时间已染红了大片。

“小辈,你敢。”

锦衣人发出了嘶哑的一声怒,在雨地里一连两个打滚,危机一瞬间犹不忘施坏,右手扬起,耳听得“波!”的一轻响,自其腕下飞出了一团大如鸡卵的白色弹九,紧接着“哧哧”声响里,冒出了一天火星及大片黄烟。

叶老居士显然早已注意及此,鼻子里“哼”了一声,双肩摇处,一片云也似的轻巧,已迎着了对方的来势,右手探处,二指轻舒,只一下已拿住了空中的火球。

眼看着那枚火球,在空中嗤嗤连响,火星四射,却是在老居士二指捏拿下终不能爆开为害。

再看老居士拿着火球的一双手指,其实并不曾真的与火球接触,上下相距半寸有余,竟似虚空着力,将火球拿住一任那小火球在空中团团打转,却不能落下爆炸开来,在空中团团打转,火星四迸,甚是好看。

像是变戏法儿似的这一手绝活儿,其中却蕴含着绝顶的内气功力,若非具有炉火纯青的内家“乾元指”力万万不能如此。

“姓卜的,我已经认出了你了。”老居土面色冷峻地直盯着对方锦衣人道:“山不转水转,没有想到吧,咱们在这里又见着了。”

公子锦心里一惊,才知道来人竟是前此大闹栖霞寺与自己结有一掌之仇,人称“鹰太爷”的大内卫士卜鹰。

此人在大内“十三飞鹰”中位列第三,人称“勾魂太岁”,武功极高,几与“飞天鹞子”唐飞羽不分轩轾,最为大内所器重。

那一次栖霞寺双方交手,这位“鹰太爷”更曾与叶照居士结下深仇,当时“鹰太爷”

虽曾全身而退,实则受创不轻,是以怀恨在心,引为奇耻大辱,乃至有今夜单身夜探,纵火寻仇的毒恶行为。

却是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纵火不成,二度交手,依然落在了二人手里。

闪电明灭,照见了锦衣人那一张极其狰狞可怖的脸,这才看清了他的真实长相——

鹰鼻子鹞眼,生就一张马脸,却在长脸两侧,白绒也似地生着两个球髯,这副长相对于公子锦,印象深刻,不是卜鹰又是哪个?

被称作“鹰太爷”的卜鹰,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怪笑,想是已经预料到此番的不妙。

满以为火药暗器的猛烈爆炸里,对方二人定当尸骨不全,横死当场,却是没有想到害人不成,自身反倒受制于人,这口气简直是无能发泄。

此老毒恶成性,诡计多端,他这次来早经预谋,一身都是火药暗器,眼下虽已是穷途未路,犹自不肯善罢甘休。

“叶老儿,你休要得意忘形……”眸子一转,盯向公子锦冷森森笑道:“还有你这小辈,哼哼……你们休要得意太早,临江寺毁亡已在旦夕还不自知。”

说时身子后躬,倚石而坐,一双鹰隼也似的眸子,却分向二人频频兼顾。

叶照其实心知肚明,他虽生就嫉恶如仇个性,却因这几年在佛门修行,多少也有了些转变,眼前这个人罪大恶极,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虽然如此,在面临下手剪除之一霎,却也不忘心存忠厚,予对方最后一线生机。

“姓卜的,你还想活着回去么?”

叶照那一双湛湛目神眨也不眨地向对方盯着,掌式轻翻,却把那一枚滴溜溜打转的小火球,改托于掌心之上,也许他已料知对方心态,犹不免与对方一线生机——

“这里是佛门善地,姓卜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眼前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冷笑一声,他上前一步,神目如电地逼视着卜鹰,接道:“束手就擒,听候这里寺规的发落。”

话声方顿,即见卜鹰一声猛笑道:“老儿……你是做梦。”霍地身子向侧面一偏,即由其左肋下“哧”地喷出一道火光。

却是叶老居士早已料到了他的有此一手,即在卜鹰火药暗器方自一现的同时,老居士掌中的那一丸收自对方的烈火弹丸已自反掌挥出,同时左袖挥出,施展极上的内功—

—“排云飞袖”呼——排山倒海般反卷而出。

“勾魂太岁”卜鹰自列身大内以来,狐假虎威,一生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一身武功出神入化,诡异莫测,想不到今日碰见了远比他更要厉害的这位前朝义士,活该他命丧黄泉,遭此恶报。

卜鹰发自左肋的暗器,一如前此袖中所藏,乃大内火器营所秘制,名唤“霹雳子”,火性奇烈,爆炸力极强,不要看小小一枚弹丸,爆发而出的火力,足可使整间房舍焚烧俄顷之间。

眼下随着叶照的出手,耳听得“轰”然一声大响,大片火光爆发飓然。

卜鹰在原本就已负伤的情况之下,如何当得?随着火光的乍现,爆炸声中,全身早已被炸得支离破碎,血肉横飞。剧烈的爆炸声,四山齐应,声势惊人知极。

眼看着这一幕奇惨景象,公子锦简直呆住了。

不知何时,现场四周已站满了人,大家纷纷抢着救火。

“阿弥陀佛——这个魔头大概就是人称‘鹰太爷’的那个孽障吧。”

说话之间,本寺的主持方丈忍大师,随同着四名弟子已走近面前。

爆炸的烈火之势,虽至为猛厉,却只使卜鹰本人遭到了报应,附近地处空旷,几棵老树虽烧着了一些,一来还在下雨,二来各人即时扑救,很快也就扑灭干净。

现场散置着浓重的火药气味,还有尸体烧焦的阵阵腥臭,使人欲呕。

目注这般结果,叶照老居士鼻子里“哼”了一声,偏头看向忍大师道:“原来方丈也认得这个魔障?此人为祸多端,今夜终算得到了报应。”

忍大师手捻胸前念珠,摇头叹息道:“此人早先亦曾来过这里,化装成一朝山进香的善士,布施了一些银子,老衲当时看他行迹可疑,交谈之下,这厮深恐败露了行藏,没有多说,随即匆匆告退,事后我回想此事,再与栖霞寺的猛老方丈谈起,才知竟是这个孽障,想不到他今夜居然偷偷潜上山来。”

公子锦随即把刚才此人以火药暗器向二人暗袭经过说了一遍。忍大师聆听之下,由不住连口地念起佛来。

“想不到这厮如此恶毒,”老方丈口宣佛号连道:“无量佛,要不是你二人应付得当,只怕临江寺大半要毁在这厮手里了。”

卜鹰经此一炸,已是血肉横飞,尸身无着。忍方丈随即命令各人持灯笼火把将附近清理打扫,一面更率同手下四面察看,严加防范。

公子锦职务在身,眼下不便久留,即向忍大师告别,随同叶老居士离寺下山。

十三

天近四鼓,公子锦盘膝座舟,一路顺水直下,舟行畅速,直放太湖。

为了安全起见,一路舟行车马都要十分小心,敌人的打击手段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原来临江寺为应付全寺数百僧人的庞大开销,不能不从俗经营一些买卖,多年来与当地市商,联营了两处客栈和一家船号,赚些微薄利润。

公子锦眼前所乘座舟,正是本寺所联营“江马驿号”所属,由两名方外和尚操舟,天尚未明,约摸在“寅”中时分,即便启程上道。

叶老居士一直送他登舟看行之后,才独自返回。为了顾忌敌人的可能跟踪,特别选择在这个时候出发,即使那两个操舟的外方和尚,也是由老居士亲自指定。

天色既早,船行又畅,习习江风,尤其是夜雨之后,更似有几分寒意。

辽阔的江面上,时有鱼儿的泼刺,公子锦打量着一江秋色,心里盘算着此行措施,倒也兴起了一些豪情壮志。

由于此行计划精密,各路英豪策应得力,敌人一面虽是大举出动,看来也未见得便能得逞,公子锦心里充满了自信,大可从容应付。

舟子送上了早餐,清粥小菜,两只肉粽。他随即吃喝起来,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那舟子随即进前道:“天有些冷,先生里面坐吧!”

公子锦站起来笑道:“不碍事,小师父法号怎么称呼?”

一面向对方舟子打量,见他瘦高挺直,英姿飒爽,连同持篙操舟的另一和尚,二人俱已换了装束,各人一顶斗笠,外加蓑衣,十足的舟子打扮,再无出家人痕迹。

“小僧智勇。”指了一下操舟和尚说:“他是我师兄智柔。”一笑又说:“早时在达摩堂服侍,年前派来了外方,改在水面上工作,都改了名字,我叫小江,他叫老周,从俗家姓,先生这么招呼就是了。”

公子锦点头答应。

小江说:“这一程路很远,叶老先生已开了船钱,到哪里停,有什么事,先生只管吩咐就是。”

一面收拾着公子锦身前的碗筷。

公子锦随即明白,这两个小僧只是奉命载送自己而已,对于自己此行所负的重大任务,可能并不十分清楚,也就不欲多说。再想叶老居士既然特别指派他二人随行,想来是有原因的。

他于是向二人打量一下,只见老周黑粗壮实,膀开有力,小江猿臂蜂腰,身轻体健。

二人既是临江寺达摩院出身,忍大师授徒一向谨慎,如非武术功力达到一定境界,决计不会让他们出来问世,可以想知当是具有一定身手。随即站起,踱向船首。

在一片烟雾弥漫的水面上,江鸥翩跹,翠羽翻飞,衬着东方黎明前的云气氲氤,淡淡的鱼肚白色,确实景致如画。

船行渐速,江水既深,老周与小江收拾了长篙,即将风帆升起。

姑在高处理帆的老周忽然“咦”了一声,说:“前面有官人盘查——”

公子锦心里一动,一长身,拔起八尺来高攀住了帆柱,向前方望了望——即见里许以外,雾气翻腾里,排有灯火璀灿,旗帜鲜明的一列官船,将大江自中拦截为二,自是南来北往的船只都必将停下来,在接受过官人上船检查盘问之后,才得通过中间的狭小水道放行。

此刻天色过早,来往的船只并不甚多,却也因此一来,排列成行,等候检查之后才得通行。

公子锦将此一番情况看在眼时,飘身落下,起落间翩若惊鸿,轻若飞燕,看在擅武者老周小江眼里,一时心存敬仰,好不钦佩。

二人立时趋近,就教。

老周说:“先生好身手,前几天寺里来人说起先生与两位年轻姑娘如何了得,我们还不信,今日才见识了。”

小江亦是满面钦慕,频频向着公子锦上下打量道:“这一手轻功,像是‘太极门’的,就是和方丈老师父比起来也是不差。”

公子锦一笑说:“你二人先莫说这些,眼下官人查船,却要好好应付,不要露了马脚。”

老周说:“怕什么,我们是规规矩矩的水上买卖,又能怎样?”

公子锦暗自一怔,问:“这几日清军与庙里开火的事你们可知道?”

“听到过。”老周说:“风声很紧,说是死了很多人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大的事,他二人竟还不知道,可见清军消息封锁之严谨。一般老百姓固然得见大军之交战,却不知为何而战,其它细节就更不用说了。

小江说:“这几天通往庙里的路都被封了,水路也封死了,我们这边还看见清军打仗,可就弄不清楚为了什么打仗?传说是有土匪藏在我们庙里,有这回事没有?”

公子锦微微一笑,这事情一半时可是说不清楚,只冷笑道:“要是这样,我就是土匪了。”

“啊——”二人一惊。

小江说:“先生真会说笑,我们早知道,你是天南堡的人,是反清复明的义士……”

“这就对了。”公子锦一笑说:“这就是清军为什么要攻打临江寺的原因了,他们要抓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二人恍然大悟地又“哦”了一声,一时脸现义愤。

老周点头道:“原来如此,先生只管放心,这一路有我与小江护送,保你平安无事,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我们不怕。”

小江说:“管船的师父说了,要我们一路上听候先生的招呼,有事只管吩咐。”

公子锦点头说:“好。”随道:“回头官人问话,只听我的,见机行事就是。”

说话的当儿,座船已来到了眼前。

却见前面江面已吃清军水师一字拦江封死,只留下正中一处隘口供来船于盘查后放行,道口两侧,清军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此时天光近曙,却是水面上雾气弥漫,依然看不甚清,清军船上灯火辉煌,渲染着水面一片血红,衬着刀剑出鞘的清军,更增无限狰狞气势。

公子锦心里暗暗盘算,万一被对方识破,在这里动手开打,自己三人都有武功,对付这些清军,当然是毫无问题,自可全身而退,可是如此一来兴师动众,身份暴露,可就坏了大事,总是不好。

心里盘算着,忙把一锭五两银子取在手中。即见一名头戴红缨的武官,带着两名手持长枪的兵弃,自前船靠近,大声吆喝着:“过来,过来。”

老周施舵,忙把小船靠了过去。

那名武官不待来船靠近,即行跃身而过,一脸蛮横样子,瞪着公子锦道:“是干什么的?这么早上哪里去?”

公子锦拱身抱拳,一脸笑态道:“给总爷问好,是做小生意的,到扬州去,请行个方便。”

小武官睁着一对红眼,上下打量着对方说:“小生意,什么生意?说。”

公子锦说:“绸缎生意,小买卖。”

“货呢?”小武官大声叱着:“做绸缎生意用得着起这么早?”

公子锦益发赔笑道:“这两天不是打仗吗?不起早,怕走不了。”

那武官一声喝叱道:“胡说!”

刚要转身招呼船上兵士,公子锦已上前打躬道:“船上没有货,总爷你行行好,回头船一多,可就走不了啦。”

“胡说!”小武官瞪着眼说:“走不走得了是你的事,关我屁事,你这小子——”

眼睛一转,可就看见公子锦手里的那锭银子,登时神色急转,咳了一声:“走,带我到里面瞧瞧去,真是做生意的,我们也不难为你。”

公子锦连称是是,转身带着这名武官走进蓬舱。

“一点小意思,给总爷喝茶。”

公子锦双手把银子奉上。

小武官拿在手里掂了一下,说:“就这么些?”

公子锦只得又取出一锭,小武官一把抓过来,快速揣在怀里,哼了一声:“小伙子还算长眼,得,没事啦,这两天江上不太平,没事少出门,这是忠告。”

身子一转,步出舱外,把插在腰上的一面小小红旗拿出来,向着关隘一方大声道:

“放行。”

前道清军,拉起了浮栅,刚要放行,只听见一声喝叱:“慢着。”

即见隘口左侧一艘极显气派的官船上,走出来一个身子瘦俏,长发披肩的浓眉老者。

这人身着蓝色锦衣,却把前面长襟下摆折起来遮在一根杏黄色的丝绦上,一双裤脚紧扎着得十分精神。却是左边胳膊显得不大利落,用一条绸子兜着。

在场各人目睹着官船上浓眉老者的现身,俱显现出恭谨神态,纷纷打躬请安,执礼甚恭。

公子锦心里一怔,一时弄不清什么路数,却见自己船上先时盘查的那个小武官已向着来人老者大礼唱诺,打千请安——

“唐大人,您老亲自来了。”

浓眉老人哼了一声,不待移船靠近,身势轻起,呼……一片云彩样的轻飘,已到了对方般上。

起如飞云落似白鹤——好俊的一身轻功。

公子锦由不住心里一惊,那是因为老者身手堪称惊人,初临乍见,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对方阵营里竟然还隐藏着如此高明的人物。

思忖中,这位“唐大人”已迈着鹤步来到近前。公子锦乃得看清了对方那一副大异常人的长相。

双颧高耸,两耳招风,黑如墨的一双浓眉之下,那一双细小的眼睛如睁似闭,衬着过大的一个狮子鼻,模样可真有些“不俗”。

四目相对之下,公子锦顿时心里一惊,尽管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然而眼前老者的这副尊容,他可是记忆清晰,一个念头随地自心底升起——

“飞天鹞子”唐飞羽。

那一年在福建武夷山武林盛会,此人锋头甚健,由于其出身所代表的大内皇差身份,致使与会者无不测目,敬鬼神而远之,此人也就越发嚣张招摇,最后逼使“铁马神木门”

的头子“云飘飘”亲自现身,乃得将此人击败,负伤而遁。

公子锦其时随师与会,目睹经过,留有深刻印象,是以一望即知,此人乃大内“十三飞鹰”之首,平素为清朝皇室效忠,专为其主子干那铲除异已,杀害汉人的勾当,对于一些前朝不甘臣服的孤臣遗老尤其心狠手辣,赶尽杀绝,江湖道上无论黑白两派,只要略存义气,无不恶其伎俩,视为雠仇,想不到竟会在这里见着。

因知此人日前为攻打临江寺,亲布“六六出水”阵势,设非为杜先生等一干高人识破,联手对付,后果不堪设想。猛老方丈在此役为其毒药暗器所伤,几至性命不保,可见其人之毒恶伎俩无所不用其极。

传说此人在与猛、忍二位方丈大师的联手对抗里不慎负伤挂了彩——观诸眼前对方这般模样,当知伤在左臂,言之不差了。

面对着对方这个元凶大恶的忽然现身,公子锦内心大为激动,真恨不能立时动手,施展全力将之毙于船下,既知其左臂负伤,自是机会难得。无如眼前公子锦重任在身,却又期期不可为之。

那名小武官形色严谨地向着来人抱拳执礼道:“卑职已经查过了,什么都没有,大人请放心。”

唐飞羽那一双细长的眸子扫向公子锦,后者抱拳躬身,一副生意人胆小怕事模样。

拿人钱财,为人消灾。

小武官上前一步说:“回大人,他是做绸缎生意……是去办货的,因为怕——”

才说了一半,“唐大人”一伸手就止住他,不叫他再往下说了。

公子锦人长得斯文,由于前此在扬州混迹商场,多少学了些生意人的习性,对于绸缎市场,颇不陌生,眼前面对着唐飞羽这等十足官场却又不脱江湖黑道习性的人物,却是要十分的仔细小心,略有不慎,万难逃脱对方那一双观察精锐的眼睛。

“这几天打……仗,不好走……小人才起了个早。”赶忙又低下头来。

唐飞羽哼了一声,举步向舱内步入。

小小蓬船,一目了然,只有叠置的铺盖,别无长物,他却偏偏还不放心,迈着方步,在舱内来回走动起来。

登时,小船在他的走动之下,开始大大摇动起来。

公子锦心里为之一惊,一时弄不清对方这是在干什么,却不禁为对方深湛的内力暗暗赞叹。不要看这小小一个动作,若无三四十年精湛内功造诣,万难施展。

这艘船,虽说吃水不大,亦可载客二三十人之多,一个人即使施展全身之力,也难能使之在水上摇动,眼前唐飞羽竟然在走动举步之间,使之动荡如此之剧烈,功力之精湛,可想而知。

眼看着这艘蓬舟在他走动下左右摇动,忽而又改为前后摇动,总之随着他脚下不同的踩踏方位,船身即作出不同方位的摇动,起先不过是微微晃动,随之越来越剧,竟至浪花飞卷,船身一如在惊涛骇浪中的大肆摇动起来。

唐飞羽忽然停止了走动脚步,却是摇摆的船身并不因为他脚下的停止而中止动荡。

唐飞羽双脚分跨,右手平伸,渐渐地止住了船身的摇动,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如睁似闭,脸上神采分明似在细细品味感觉着什么……

公子锦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老头儿是在借助船身的起伏摇动之势,运用特殊的感官能力在测判船身眼前的载重量如何,换句话说,如果这艘船上载有任何过重的东西,透过船身上下左右的起伏摇动,绝不同于一艘空船那般轻松,从而也就能自其中猜测出些什么……

所幸,眼前这艘船上除了几个人外,什么东西了也没有。

小武官几乎栽倒了,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

“大人……这是……”他吃吃地道:“是不是还要到舱底下去瞧瞧?只怕底下太小又湿……”

“用不着。”唐飞羽摇头说:“下面什么也没有。”

目光一转,盯向公子锦,缓缓走近道:“这里的绸缎生意我都熟,你是哪个号上的?”

公子锦道:“苏州太和兴、下南村的张三爷都有来往。”

唐飞羽点点头表示知道,一双眼睛只是在公子锦脸上打转,他似乎已警觉到了对方的不落凡俗,偏偏公子锦的一双眼睛就是避免与他眸子接触——

这其间,正是公子锦留下了仔细小心。

一个武功精湛的“练家子”,大都有一双深邃明亮,菁华内蕴的眼睛,外人或许并无所觉,内行人却是一望即知,所谓,“气练天庭,神藏日月”,日月者眸子也。

眼前唐飞羽何许人也,公子锦焉能不对他心存小心?

唐飞羽哼了一声:“你姓什么?叫什么?”

“小人姓常,常大春。”

“常大春,口音不是本地人呀!”

“小人是福建泉州人,一直在外面跑,口音也就杂了。”

唐飞羽点点头,不动声色道:“你刚才说到太和兴,当然知道这家买卖眼前已经盘给了外人。”

“小人知道。”

“嘿嘿!”唐飞羽进而探刺道:“新主子是……”

公子锦心里一惊,这风声他曾有耳闻,那些日子在扬州假充绸缎商人,经四方茶楼管事与麻四先生的暗中安排,也曾与本地商人有过几度酬酢,是以有所耳闻。眼前商场,最是嚣张,足跨绸缎盐市黑白两道,最吃得开并且最引人测目的当属那位徐七爷了。

“大人指的是徐七爷?”公子锦赔着笑脸,依然不与他眼睛正面接触:“他老人家足跨盐绸两市,如今的买卖可是越来越大了。”

这么一说,顿使这位大内神鹰卫士首领不再多疑了。事实上那个叫徐七的人,正是依仗与他有着一份特殊的交情,这两年黑白通吃,就连附近州府,也因“十三飞鹰”的特别招呼,无不青眼相加,听令其买卖坐大,财源广进。

徐七爷知恩图报,唐飞羽坐收渔利,这一份关税的银子,也就可想而知,当然不是小数目了。

公子锦察言观色,也就知道自己所猜不错。

唐飞羽目光注视着他说:“跟你打听个人你可知道?”

公子锦垂首弯腰,连声称是。

“燕子姑娘,”唐飞羽说:“这位姑娘你可知道?”

公子锦心里一动,立刻点头道:“听说过——大人说的是小扬州那个卖唱的姑娘?”

“对了,就是她!”唐习羽说:“你们认识?”

公子锦摇头说:“小人哪里认识,那是七爷相好……听说他常去捧场听唱。”

“不对吧。”唐飞羽冷笑着说:“这位姑娘大非寻常之辈,据我所知,她——哼哼,你可知道她如今的落脚处?我倒想看看。”

公子锦故作不解道:“咦——她不是一直在小扬州的‘八音画舫’上卖唱么?”

“嘿嘿,姓常的。”

忽然唐飞羽往前走了一步,蓦地右手探出,直向着公子锦肩上直拍下去。

公子锦一惊之下,本能地向后一缩,唐飞羽掌式落空,不禁为之一怔,却在这一霎,耳听着一旁大船上人声喧哗。

有人大声喊着:“救火呀!拿奸细。”

即见先时唐飞羽所乘坐的大船上冒出大片火光,随着火光起势浓烟里,一条人影倏地拔空直起,燕子般地轻巧,直向着另艘船上落去。

公子锦眼光犀利,只见来人青巾扎头,身材曼妙,由于平日相交甚捻,相知最深,虽只是惊鸿一瞥,也已认出她来。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不是那位燕子姑娘又是哪个?

设非是这位姑娘,别人也万难有如此身法。

眼看着她腾起空中的身子,一起而落,随着妙手轻累挥哧——地打出了一掌火药暗器,直向着对方水师阵营的船上落去,一时间火光迸射,人声大乱。

唐飞羽爆喝一声:“好丫头。”

脚下力点,嗖地纵身而起,直循着对方乍然现身的身影追了过去。

一追一蹑,霎时间已是百十丈外。

船上各人俱看花了眼,公子锦却是心里有数,向着看直了眼的小武官道:“总爷—

—你老行行好,让我走吧。”

小武官“嘿”了一声,不耐烦地挥着手:“都是你惹的事,快走吧……走走走。”

一面挥动手上小旗,喝令前面拉开浮栅,公子锦有惊无险,就这么乘乱出来了。

老周小江不待招呼,扯起风帆,加速前行。

前行数十丈,才不闻身后人声。

公子锦心知肚明,设非是燕子姑娘的及时现身,诱开了唐飞羽这个大敌,自己还真是一时不易脱身。看来这位姑娘一直都不曾离开自己左右,必要时现身为饵,引开了敌人,不早不晚,恰到好处,真好险也。

小江脸现惊喜道:“好险呀,那位姑娘好本事,要不是她忽然出现,我们就走不了啦!”

公子锦说:“刚才那个姓唐的,是当今朝廷大内十三名飞鹰卫士中最厉害的一个,虽然受了伤,依然了得,幸亏是杜姑娘及时出现,要不然,动起手来,我们虽然不见得怕他,可是却为此坏了大事。”

小江怔了下说:“那位姑娘她也是咱们庙里来的?”

公子锦点头笑说:“她就是我们刚才说到的那个燕子姑娘,她的轻功极好,姓唐的未必能追得上她。”

小江“啊”了一声说:“原来她就是燕子姑娘,嘿!她的大名这里无人不知,我们只知道她歌唱得好,出了大名,却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好的功夫。”

公子锦说:“这位姑娘是一位了不起的侠女,唱歌只是她的一个掩饰……不过经此一来,她是再也不会去唱歌了,你没听见吗?刚才那个姓唐的正在打听她呢,看来他们已经对她留意了。”

老周在一边答腔道:“那可怎么办?燕子姑娘要是落在他们手里那可就危险了。”

公子锦一笑说:“她的本事大了,你们大可放心。”

话声方顿,即见一艘快舟自身后拍浪而至,速度至为快捷转瞬间已来至眼前。三人先以为是官兵追赶来了,再仔细一看,才知道不是的。

——那是一艘平头高帆时下流行的快速渔舟。

何谓快速渔舟?

原来本地水面,因江速流湍盛产一种行速极迅的梭子鱼,为捕此鱼,附近渔民因而特别设置了此种快舟,渔捕方式花样翻新,不是用“网”而是用“钓”,钓鱼方式亦非用传统的鱼饵,静待鱼儿上钩,而是采取快速甩竿,随钓随起,鱼线上多至数钩,既无鱼饵,全仗钓者身手利落,眼明手快。梭子鱼群出没之时,多在黎明日出前后一个时辰之内,错过此时,再不会出现,钓者为捕此鱼,第一要务,便是对时间的至切把握。

往日,这类快舟多为精于此道的老手十数人,人手一竿,沿舟散立,中间亦由精于此道的“快手”多人,专司接鱼起鱼,所谓的“切斩”,钓者快速起竿后甩,接者眼明手快,“切斩”亦须恰到好处,两者配合,天衣无缝,江舟快速,紧跟着鱼群,蹑追不舍,此刻红天碧水,银鳞波刺,可谓奇观。

却是眼前快舟“钓者”仅为一人,“切斩”一人,舟子一人,全舟一共就此三人。

站立在船头的这个钓者,瘦高鹘立,上身着一件盘领茶色粗布敞衣,下身着皮围裙,一双大袖高高挽起,妙在双手持竿,一路急行,紧追着梭子鱼群已至眼前。

公子锦原以为清军快舟追来,心里还有些紧张,俟到看清了是只渔捕快舟,才自放心。

过去在太湖这类渔捕,他也曾见过几次,钓者人手一竿,鱼群来时,长竿飞卷,银鳞跃空,那等场面,确是生平少见之奇观。却是像眼前身后渔舟,钓者双手持竿,独自一人追蹑钓鱼的场面,还是前所未见的新鲜,不觉一时大大引发了兴趣。

旭日东升,光彩绮艳,直渲染得水面万紫千红。忽然传出,“鱼来了!”即见打身后上游疾流处,蓦地涌现出一片色泽碧绿黑忽忽的东西,才见时不过方圆丈许,定眼再看,已扩及整个水面,红日渲处,锦鳞云诡,波彩瑰丽,直耀得人眼花镣乱,才知道果真是鱼群来了。

此时,那艘平顶快速鱼舟,已自身后疾赶而前,近到几与公子锦所乘之船并列而行,伫立在船头的那个瘦高老者,目睹及此,哈哈大笑了两声,招呼着船上同伙道:“小子,看仔细了。”

一面说时,即见他双手运竿,左右开弓,长竿甩处,银线如蛇,已向超越船身疾行而前的水面鱼群落去,却只是一沾即起,长长鱼线上已咬钩鲜鱼数尾,如此左右交相运施,却把挂满梭子鱼的鱼线甩向身后,即由身后那个手法熟练的快手,快速把鱼儿取下,两者配合得恰到好处,手法一致,堪称绝妙。

伫立船头的高瘦钓者,身手绝妙,双竿运施,挥洒自如。妙在竿梢的鱼线,飞行空中,舒展伸缩有如龙蛇,快慢随心,双手轮换,配合无间,手法之娴熟、老练,几至天衣无缝。

公子锦一经入目,心中由不住为之怦然一惊,情不自禁偏过头来,向着几与自己并列站立的瘦高钓者看去。

巧在瘦高钓者这一霎正自偏头来,四只眼睛交接下,公子锦心中又是一动,只觉着对方眸子里凌人的劲气,极是充沛。

瘦高钓者嘿嘿一笑,鱼线飞舞,左右抡施,长蛇怒卷般已数度自公子锦头上飞过。

天际银丝,迤逦盘旋,所显示能耐,岂止是美丽熟练而已?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武技高超的健者,在向敌人示威。

再看此人,双颧高耸,冷面瘦削,双眉如剑,额下无发,此刻他正仰天而笑,却偏偏脸上并没有一丝笑容,说不出的一种冷峻,其势咄咄逼人。

公子锦下意识地似乎觉出了一种敌对的意识,双掌真力内敛,目光斜着地向对方逼视着。

冷面钓者大笑声中,双手钓竿并不闲着,蓦地左手翻起,高叱道:“小心,低头。”

话声出口,哗啦水花声里,一簇银鳞已自水面扯起,连同着长长鱼线,呼地一声直向着公子锦头上抡甩过来。劲道之强,有如流星飞锤,惊人已极。

公子锦心里已然有了准备,冷哼一声,右手倏翻,噗一声已抓住了直逼眉心的一尾线上梭鱼。

瘦高钓者“嘿”了一声道:“撒手!”

蓦地手腕着力,长竿弓也似地弯了过来。

却是那一条连同钓垂在半空数尾梭鱼的鱼线,紧紧抓在公子锦手里,并不曾松开。

两者力道十足惊人,以至于鱼线紧绷,其上梭鱼颤颤战抖,那般快速行驰的船势,忽然间竟为之慢了下来。

瘦高钓者哈哈大笑道:“小伙子,好劲道,再看看这个。”

说话的当儿,右手钓竿“呼”地自水面翻起,挟着线上梭鱼,忽悠悠自另一面电闪星驰般,向公子锦身上抡来。

公子锦左手待起的一霎,对方钓者哈哈一笑,却自抽招换式改了手法。

那一条吊满梭鱼的鱼线,忽地就空翻转,挟着极其凌厉的劲风,忽悠悠已自公子锦头顶尺许空处横扫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

也就在这一霎,公子锦身形猝然间腾空而起,那样子就像是对方长竿上忽然钓起的一条大鱼。一起即落,已落身于对方渔舟之上。

公子锦似已猜知对方的来者不善,决计不再手下留情,身子一经落下,左掌递出,真力内聚,一掌直向对方当胸击出。

平顶渔舟在双方巨力运施下,蓦地向下一沉,哗啦一声,激起了大片水花。船身飞荡起伏间,瘦高钓者已似一缕清烟般地潇洒拔起当空,白鹤般落身于长帆之巅。

公子锦一招失手,只觉着那只紧抓鱼线的手上一阵子吃紧,透过那一条细细鱼线所传递过来的巨大力道,更似万蓬钢针,蓦地由掌心向全身激射过来。正是内家极上的功力“点天心”的最佳写照。

一念之警,公子锦不禁手上一松,那一只紧抓在掌心里的梭子鱼,已随同鱼线悠然抛空而起。

瘦高钓者一声狂笑,伫立在帆竿的身子,蓦地一收,寒禽戏空般飘落直下。

公子锦怒叱一声,跃身直上。

两个人随即在窄小的渔舟上展开了身手。

平顶渔舟乍沉又浮,在两个人腾挪翻闪的身势里,激发起大片浪花。

瘦高钓者俨然大家身手,只见他在此方舟腾飞进退,有似巨鹰滚翻,虽说手持双竿,并不觉丝毫累赘。公子锦一连十数个照面,并不能攻进他长竿所形成的战圈之内,这才发觉到对方的大异寻常。

这个突然的警觉,使得他忽然站定了身子。对方钓者哈哈一笑,双竿竖立杵向舱板。

“小伙子,你要跟我动手,还差上那么一点。”

语音里透着“哈”——那是极不悦耳的山西腔调。

他即用手里的长竿,指点着对方大刺刺道:“我领教了,紫薇先生能调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倒也难得,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大概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那位年轻英雄公子锦吧,幸会,幸会!”

公子锦聆听着他异常刺耳的口音,目注着他那一张青皮少肉如似刀削的脸,心里大为狐疑。这个人显然以前没有见过,绝对陌生。

只是武林中,能有如此身手之人,应是屈指可数,断然不会是无名之辈。

他又是谁呢?

江流湍急,迫使足下双舟在水面上团团打转。不知什么时候,两艘船已并为一体。

妙在舟上各人在二人动手之际,只作旁观,并不参与其间。

公子锦意味着要与对方决一死战,把心一横,倒也不存心退缩。

“在下是……请教大名上下。”

说话的当儿,右手轻起,已握住了那口新得长剑:“碧海秋波”的剑柄——一蓬冷森森的剑气,蓦地透鞘直溢,充斥于前方四周。

瘦高钓者长眉挑动了一下,想是不曾料到对方年轻人竟有如此功力,更何况握在对方手里的是一口罕见的前古神兵利器,这就不禁使得他大大吃了一惊,一时间面现惊诧,倒也不可掉以轻心。

“小伙子,你想知道我是谁么?”

瘦高汉子冷笑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深邃地注视着他手里的剑,接着说道:

“我可以告诉你,只是我一旦说出了名字,你就走不脱了。”

“那也不一定——”

话声出口,公子锦已巧妙地转动了一下身子。

表面上双方虽然不曾出手一搏,却是暗中充斥的内气真力早已接触。高手对招,最是诡异莫测,常常是乘虚而入,举手投足之间,置对方于生死险地。

面对着对方这个大敌,公子锦不得不格外小心。眼前这一式转动,看似无奇,实则得授以“天南堡”紫薇先生的秘功“金蜂戏蕊”上乘身法。

瘦高钓者浓眉一剔,刚要发作,忽然有些警觉。却于此攸关时刻,一艘颇称精致的黑漆画舫自前方水面岔口横出。

公子锦自然也注意到了,不由神情为之一振。

却有一丝诡异的笛音,蓦地自水面上飘起。异在笛音的若断若续,却非传自那一艘远方黑漆画舫。

妙的是,这一笛、一舫即时的显现,给双方都似有一种默默的暗示,隐隐地给双方以适当的约束,大大地打消了彼此眼前剑拔弩张的敌对情势。

公子锦正为那一缕莫名而来的空中笛音而惊疑,持竿钓者却也注意到远方的黑色画舫。

双方目光再次接触,已不复先时凌厉。

杀机一退,笛音亦止。

公子锦身势转起,翩若白鹤般已落身自己乘坐的快船。随着冷面钓者大袖挥处,紧并打转的一双船身,蓦地分了开来。

立足于瘦高钓者的这一艘平顶快船,更似着了无比劲道,在对方暗中劲力催施下,突发如箭地一径快驶而前,霎息间已百十丈外,置身于烟波浩渺间。来去突兀,神秘莫测,真怪事也。

正午时分。

小船打尖在太湖之滨一处叫“麻口”的小小渡口。

公子锦交待老周小江一番,自己离船上岸。几经转折,找到了一个叫“方小乙剪刀”

的店铺。

他不进去买剪刀,却在剪刀铺对面“方记茶楼”落座打尖用膳——原来这两家买卖其实是一个主人。

秋后阳光璀灿,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

茶楼座客甚多,也却轻松地在楼下堂座北面靠窗的第二个竹制的茶座上找到了位子,点了一客本地拿手的鳝鱼面,七只汤包,另外再加一客“醉蟹”。

他特意地关照伙计,七只汤包一定要新鲜蟹黄调制,“醉蟹”要本地阳澄湖的黄毛闸大蟹,不加任何调料。

这份菜单很快到了分配管厨,也是茶楼老板“方胡子”手上。

——他审视再三,特别站起来,远远向那个座头上的公子锦打量了一眼,才自坐下,交待小伙计关照厨房照其吩咐侍候。

随后,在忙碌一阵子过后,抽个空档,来到了公子锦座前,公子锦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埋头用膳。

“客人你来晚了。”方胡子边说边坐下,含着微笑说:“大闸蟹今朝缺货,不过这里的‘老青背’味道也不差,客人你尝尝就知道了。”

公子锦一笑点头说:“不错,味道是不错——”目光一转身侧四周来客尽收眼底。

乱嚣声中,他随即向主人笑说:“今天生意好啊,人都坐满了。”

方胡子伸手捋着胡子,手指“四外一内”呵呵笑说:“早上好,来的人多,这会子也还将就……你先生订的座,原来是在对面角上那个座头,却叫别人给占了。”

公子锦“啊”了一声点点头,眼睛一扫,也就看见了对面“角上”座头此刻坐着两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驼子,一个黑肤马脸,头梳高髻的婆娘。

一男一女此刻已用膳完毕,人手一碗清茶,正在相对品茗,时而聚首低语。

方胡子说:“来了有半天了,磨着不走,一时还弄不清是什么路数,四先生早先来过了。”

公子锦点头说:“知道了,老板你忙你的去吧。”

方胡子一笑说:“不碍事——”

伸手摸了一下茶碗说:“茶凉了,回头给你先生再沏碗好茶。”

说时手蘸茶水,快速地在桌面上写了个“琴”字,嘿嘿一笑,就手又把这个字给抹了。

公子锦点头一笑,表示知道了。

四先生来过了,“方记茶楼”又是天南堡的属下“暗脚”,加以“黑漆画舫”的江面一现——一切都不出设计,按步就班。公子锦暂时总算放下一颗心,大可好整以暇,稍安勿躁了。

吃完了饭,慢慢享用着方胡子送来的好茶——碧螺春。轻呷一口,香沁五内,好茶!

方胡子自非等闲之辈。

“神拳”方太来,十年前江南地面上应是无人不知的人物,只是如今却没有人知道了,至于他后来如何加入“天南堡”成了反清复明的义士,以及又如何摇身一变,在此“麻口”小镇开设了“方小乙剪刀铺”和“方记茶楼”,成了典型的市井之徒,那可就更讳莫如深,没有人知道了。

公子锦慢慢品味着手上的香茗,脑子里思虑电转,离不开方胡子先前蘸茶而书的那个“琴”字。

自离天南堡师门后,他与“宝琴”师姐已很久不见,杜先生锦书有句:“伴琴而行。”他便猜知应是这位师姐“宝琴”姑娘到了。

心里正惦念着这位姑娘,猛然抬头,一个长身鹤立,背有长琴的蓝衣姑娘,已当面而立近在眼前。

公子锦定睛细看,来人长眉杏眼,肤色偏黑,阔肩细腰,俏丽中别有英挺,特别是唇角边上的一颗相思小痣——正是紫薇先生座前唯一女弟子,人称“素手昆仑”的宝琴姑娘到了。

隔着几张桌子,琴姑娘就瞧见他了,唇角牵动,向着他微微一笑,走过来,对面坐下。

公子锦含笑起身,轻轻叫了声:“琴姑娘——”

“叫师姐!”琴姑娘大眼睛瞪着他,忽然一笑说:“姑娘就姑娘吧,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

微微停了一下,说:“近来可好?”

公子锦笑说:“一年多没见,你好像都变了,个头儿也像高了。”

琴姑娘“白”了他一眼,啐说:“别胡说,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长个子?”

这么一说,公子锦才忽然想起,可不是吗,自己才进师门的时候,她就二十来岁了,自己在师门八年,算算她可不是超过三十了,怪在这位姑娘人品武功均是第一流的,样样都好,就是一样,生平从来不谈男女事,自然也就单身一个“老姑娘”了,她却并不以此为憾,来去自如,快哉,快哉!

公子锦更知道,这位姑娘因为跟随师父紫薇先生最久,一身武功不用说已尽得师父传授,由于她行事谨慎,武艺高超,是以最为紫薇先生所器重,无形中也就成为“天南堡”承上启下的一个关键性人物,怪不得这一次接运宝物大事,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琴姑娘一双精华内隐的眸子,咕噜噜在他身上转着,点头说:“咱们虽很久没见了,可是你的事我却样样清楚,还是这个样子,像胖了点儿。”

公子锦说:“是吗?我还以为瘦了些呢,姑娘你一向可好?”

“还不是这个样……”顿了一下,她说:“咱们言归正传吧,这一趟,你是头儿,我听你的。”

公子锦左右看了一眼:“小点声儿,留心隔座有耳。”

“怕什么!”她竖了一下眉毛,嗔道:“在外面混了这么些年,还这么胆小。”

公子锦说:“不是胆小。”

“怕什么,”琴姑娘说:“告诉你这地方最安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人多,声音又杂,谁知道谁又在说些什么,就算他有千里耳也听不清楚。”

小伙计送上茶,待要收拾公子锦吃剩下的东西。琴姑娘一口乡音止住了他:“我还要吃。”

说时伸出两个手指拈了个包子放进嘴里,大眼睛向公子锦“白”着说:“这蟹黄馅的真好吃,你可真会吃。”

公子锦一笑,想着她还是这个不拘小节的样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就再点一客吧。”

“不了,我其实是眼馋肚饱。”挥挥手招呼面前小伙计说:“拿走吧。”

对于这位师姐,公子锦一向敬仰,平常玩笑归玩笑,还真有点怕她,一年多不见了,不免频频向对方脸上身上瞧着。

“哟——”琴姑娘说:“可别这么看我,我害臊。”一面手托香腮,比了个害羞的样子。模样儿传神,真把人给逗着了。

“一年多不见,还真有点生分了。”公子锦笑着打量她道:“也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总觉着你有点变了,是头发不对了,还是穿戴……”

琴姑娘说:“别瞎说。我一直还不就是这个样,怎么还非要叫我在后面梳个髻儿,弄个老太太样儿你才顺眼?我还不老呢。”

一面比着老太太后面那个发髻儿的样子,绝透了,公子锦一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别笑!”琴姑娘喝了口茶说:“刚才我已经说了,这一趟我听你的,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师父可有什么交待吗?有什么信交给我没有?”

“没有!”琴姑娘摇摇头,问:“宝船到了没有?”

“宝船?什么宝船?”

“咦——”琴姑娘说:“当然是装银子宝贝的船了?”

“没什么船呀。”公子锦傻脸地看着她:“哪有什么船呀,不是改走……姑娘你还不知道?”

琴姑娘脸上怪不得劲的样子,哼了一声:“你不说我哪知道呀,这一趟你是主子,我是跟班儿,师父说叫我凡事都听你的。”

“那也不然。”公子锦据实而告:“临行之前,杜先生有锦书一封,指示我凡事要跟师姐你商量……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什么都知道了呢。”

琴姑娘看着他没出声,缓缓问说:“哪个杜先生?是小燕她爸爸?”

“当然是他啦。””

“这个人真了不起,什么事都知道。”琴姑娘一面“磕”着面前的瓜子,低眉寻思着道:“还是那句话,凡事我听你的,有什么事,你按杜先生的指示提出来咱们商量着干。”

公子锦点点头,应说:“好吧。”

他原以为这位师姐,奉有师命,对于自己定有指示,却没想到这个重担仍是吃重地落在自己肩上。好在有师姐就近请教,更因为有了这个帮手,面对强敌,大大增加了自己信心,一时心里大为释怀。

琴姑娘看着他说:“你这一趟任务,责任重大,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早上的事……

要不是我们即时出现,只怕是一时还不易脱身呢。”

公子锦一笑说:“那倒也是,姑娘当时也在船上,都看见了,师父呢?”

“都在。”琴姑娘左右扫了一眼,注视着公子锦道:“那个钩鱼的老头可厉害了,我看你不一定能胜得了他,就是先生亲自出手,也要让他三分,再说,他身后还有个更厉害的主子,所以不便当时出面,双方都透着玄、神秘。这叫‘蝎虎子掀门帘儿’——

各自都露了‘一小手儿’给对方瞧瞧,双方一点都透各自退身,为对方留了面子。”

琴姑娘说的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所谓的“蝎虎子”俗称“壁虎”。这句“蝎虎子掀门帘”——“露一小手”的北京俗谚,拿来形容早上彼此敌我背后的剑拔弩张,确是极为贴切,令人发噱。

公子锦问说:“这人是谁?”

“你说呢?”琴姑娘竖起两根指头:“对方阵营行二的……知道了吧!”

“哦——”公子锦一惊道:“是他!——‘冷面无常’桑桐?”

琴姑娘点头说:“就是他。”

公子锦冷笑道:“怪不得这么棘手,这人我久仰了,只是从来没见过。听说此人性情怪异,瞪眼杀人,却是为人有几分义气,不像‘神眼’木三那么坏,坏到了骨子里。”

“哦——”琴姑娘侧目以视道:“这话怎么说?”

公子锦说:“你还不知道,这个桑老二跟陆安师父,有点交情,陆师父说他是‘盗亦有道’师父过去也说过。”

“怪不得呢。”琴姑娘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接道:“怪不得先生今天不出面呢。”

公子锦一笑:“他对咱们留了一手儿,不是吗?”

琴姑娘点点头,思忖着说:“这么说即使没有云飘飘的笛子招呼,他也不会对你赶尽杀绝了?”

公子锦一惊道:“云飘飘?你是说那笛子声音是云飘飘发出来的?”

琴姑娘看了他一眼,意思是,那还用说?

她说:“你应该知道,云飘飘神出鬼没,是无所不在的,就像现在,我们在这里说话,保不住他就坐在附近,当然,我这只是一个比如。”

“你意思是他其实不在这里。”

“当然。”琴姑娘哼了一声:“对他,我比你知道的多得多,只要他在这里,无论他以什么身份出现,都休想能逃过我的一双眼睛。”

公子锦点点头表示同意,对于这位师姐的能耐,他确实一点也不怀疑。

“那么其他人呢?”公子锦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其他敌人混身这里,你也知道?”

琴姑娘说:“当然知道,你用不着考我,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你没有看见的,我也看见了。”

公子锦微微一怔,刚想回头。

“别看。”琴姑娘说:“他正在看我们,你一回头就穿帮了。”

公子锦说:“你说的是北角上那两个?”

“不是那两个。”琴姑娘眼睛也不抬地说:“你说的那两个早走了。”

公子锦怔了一怔,侧脸一瞧,可不是么,原先坐在北面角落上的那个驼子和一个马脸婆子真的不在了,什么时候走的,自己竟不知道,琴姑娘才来不久,甚至不曾见她往那边看上一眼,竟然这么清楚,好厉害,对于师姐这般观察能力,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别失望,回头还会见着的。”琴姑娘冷着脸说:“其实他们两个不足为虑,倒是这一个多少还有点棘手,要小心应付。”

“这个人是谁?”

其实他心里多少也有了点谱,站起来说:“我先去把账结了。”

琴姑娘不动声色,一点也不毛躁,继续喝她的茶。

公子锦转身走向柜台,招呼方胡子说:“看账。”

方胡子笑说,“我记下了,下次一回算吧。”

公子锦点点头,不再与他搭讪,回头来到自己座位上,琴姑娘站起来迎着他说:

“咱们走吧。”

公子锦点头说好,一来一往,他也已看见了,茶客熙攘里,一个秃头尖顶,着土布汗衫,平常到无以复加的中年瘦汉正在低头吃面。

——这样一个人混身大众,实在一点也不显眼,如果说他可疑,那么任何一个人都远比他更要可疑。

两个人混身人群,打他身边经过,这人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但公子锦凭着直觉判断,认定就是他了。

出得大门,阳光普照。

“是他——那个秃子?”

“你也看出来了?”琴姑娘一笑说:“别小看了这个秃子,这个人在‘铁马神木令’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一身轻功,着实了得。如今是铁马门中第五令令主,功力不弱。”

公子锦着实吃了一惊,站住脚道:“竟会是他,‘天马行空’霍啸风?”

琴姑娘说:“你也知道?”

公子锦呆了一呆,说:“看来他已经盯上了咱们——”

琴姑娘说:“不错,但同样的,我们也盯上了他。”

琴姑娘一派轻松地笑着,打量着眼前的街道、店面,拉着公子锦笑着说:“咱们逛逛,你不知道,这些日子跟着先生哪里都不能去,一天到晚闷在船上可把我闷坏了。”

她所谓的先生,便是天南堡之主,人称紫薇先生的百里长风了。

公子锦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许她真的是闷坏了。

眼前石板道上,人还真不少,秋天的太阳原本就不热,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一些做小生意的摊贩沿街而设,卖花布丝绒的、卖膏药的、卖粽子的……大姑娘小媳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琴姑娘毕竟是个女的,也凑过去,在一个卖布的摊子上拿起一块花布来在身上比着,问公子锦好不好看,她人高马大,那块布比着差一大截,卖布的也傻了,说:“哟,大姑娘你比我都高,不要紧,我还有……”

一面说就要找,琴姑娘却赌气拉着公子锦走了。

“这家伙真不会做生意。”琴姑娘笑眯眯看着公子锦,别有所指地道:“这可好,那两个家伙也来了。”

公子锦眼睛一瞟,问:“哪两个……”

再看一眼,又看见了。

原来先前在茶楼北角座处饮茶的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驼子,一个头梳高髻,黑肤马脸婆娘,两个人不期然,居然又在这小市集出现了。

隔着一道街,两个人正在那边一瓷器摊处看瓷器,驼子拿着一只大碗对空照着,二人挤在一块,低声论说,还真像是那么回事似的。

琴姑娘说:“这两个人你知道他们的来厉么?”

公子锦点点头:“像是大内来的,可是?”

琴姑娘一笑,说:“你猜得不错,是大内来的,男的是‘神驼’谢坤,女的是‘女大鹏’温曼华——好温柔的名字。”

公子锦一惊道:“我记起来了,她莫非是十三鹰之一?”

“两个人都是,男的行二,女的行十一。”

公子锦对于这位师姐的无所不知,心里充满了钦佩,不觉一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我一点也不知道。”

琴姑娘眼睛向他瞟了瞟:“这就叫阅历,你还差得远,这一趟你跟我走下来,保管你会眼界大开,大大增加见识,你等着看吧。”

公子锦皱了皱眉说:“他们俩看来也是冲着我来的,再加上那个霍啸风……如果一齐来还真有点不好应付。”

“你放心,都有我呢。”说时她目光一转,似笑又嗔地道:“就算没有我在,也有别人,哼哼,你可得小心着点儿,一个女人还好应付,两个可就不容易打发了,年轻人走桃花运可不是什么好事。”

公子锦心里一动,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指的是谁,想不到自己身边的事情她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下微微一笑,也没有多做解释。

倒是琴姑娘竟是放他不过,忽然站住脚,脸上颇有愠色的道:“我可没有冤枉你,我问你早上替你解围的那个丫头是谁?”

公子锦怔道:“你是说燕子……姑娘?”

“杜雪燕。”琴姑娘点点头,轻轻哼了一声:“我早应该想到是她的。”

公子锦怕她误解,即为之分辩道:“这一切都是杜先生的安排,她是专为策应我而来的,今天早上要不是她的忽然出现,诱走了唐飞羽,后果可真不堪设想。”

琴姑娘冷哼道:“那也不一定。这丫头娇宠任性,是被她娘给惯坏了。”

“她母亲?”

“不是亲娘,是她义母。”琴姑娘脸上隐现怒容,却又挤出一抹微笑,扬脸看向公子锦道:“冷玉仙子丁云裳。这个人你一定见过吧?”

公子锦点头说:“见过”

琴姑娘说:“很接近?”

公子锦点头说:“一度很接近。”

琴姑娘说:“我知道了,这么说,丁仙子目前并不在临江寺了?”

“不在……”

公子锦摇摇头,据实以应。

琴姑娘缓缓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了,随即看向公子锦道:“你刚才说与丁仙子一度很接近,怎么个接近法?说来听听。”

放着眼前大敌不与闻问,却对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问个不休,公子锦一时还真有点摸不清楚,只得据实以告。

他随即把当日丁仙子为解救自己,击退“铁马神木门”之尚阳昆、徐铁以及为救助燕子姑娘制伏巨商徐七爷之事略略说了个大概。

琴姑娘听后一言不发。

公子锦欣然作色道:“这位前辈武功不在师爷以下,听说这个天底下也只有她敢与云飘飘正面为敌,云飘飘也只有对她一个人买账。”

琴姑娘讷讷道:“是么?”眼睛向他瞟了一眼,徐徐道:“那又为了什么?”

公子锦一笑道:“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谁都有不知道的时候。”琴姑娘眼角向着侧方瞟了一膘,注意着那个驼子和马脸婆娘的行动。

公子锦见她一直对此事喋喋问个不休,情知有故。一笑说;“那两个家伙走了,我们下一步……”

“别打岔。”琴姑娘嗔道:“你说云飘飘只买丁仙子一个人的账,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曾是一双旧好,曾经是一对相爱的恋人。”

“原来如此……”琴姑娘笑得很牵强地道:“所以你也就应该知道了,有时候女人是很危险的,更危险的是感情的事,你看,即使像云飘飘这等了不起的人,一旦在男女感情方面有了困扰,就会多少有了牵挂,办起事情来也会有些碍手碍脚,不过……他毕竟不同于一般凡夫俗子,我看丁仙子也未必就能真的使他投鼠忌器……临江寺如果想拿丁仙子这张牌来对付他,未免太天真了,不信就等着看吧。”

公子锦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对付云飘飘这个老怪物,确实不能掉以轻心的。”

琴姑娘眼角扫着他:“你一直叫他老怪物,他真的很老么?你见过他?”

公子锦点头说:“见过,而且还跟他动过手,不过……看起来他倒是不显得老,不过四旬左右。”

“你太幸运了。”琴姑娘说:“据我所知,能够在他手上逃过活命,殊属不易,看来他是对你破格留情了。”

公子锦冷笑道:“他才不是对我留情,我刚才说过了,这完全是因为丁仙子的关系……”

琴姑娘怔了一怔,哼了一声:“你真的这么以为?”

“当然。”公子锦说:“要不是燕子姑娘及时出现,摹仿丁仙子的手法,施展丁仙子的独门暗器‘弹指金丸’,使他误认为丁仙子来了,他才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你难道不这么认为?”

琴姑娘点头道:“也许你不无道理……看来云飘飘这个人也并非完全没有弱点……

只是,即使没有燕子姑娘的诡计他也一定不会杀你的,留着你这个人对他以后更有用处……”

微微一顿,她说:“好了,这件事我们就不必多说了,你刚才也已经注意到了,驼子夫妇走了。”

公子锦说:“他们原来是夫妇?”随即示意道:“我看见他们好像是往这边走的。”

琴姑娘一笑说:“是么?那我们就往这条路走。”

当下转身,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道:“你要注意了,他们会随时向你下手的。”

一面说时,脚下加快,率先而行,转了几转,即没处人人群。

这位师姐的神出鬼没他是知道的,她既出言提醒,倒是不可不防。当下信步而前,一面暗中仔细留神,看看有没有对方驼子夫妇的踪影。

经他仔细搜索下,果然在远处人群里看见了驼子高大的身影,却不见那个马脸婆娘在他身边,也不见琴姑娘前行的影子,心里正自诧异,却听见身侧一阵喧哗,却是两个人不知何故打起架来,唏哩哗啦弄塌了一个西瓜摊子,滚了一地的西瓜。

打架者之一,正是卖瓜的汉子,嘴里骂着极脏的话,举着手里的西瓜刀,猛地扑向另一个人拼命,引得路人大惊小叫,闹成了一片。

公子锦自然没有兴趣看这个热闹,却是身侧人拥挤不走,差一点把他挤倒了。

张惶里一个女人甚至被人拥挤着倒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了公子锦身边脚下。

“啊哟——要死啦!”

这女人嘴里叫着,右手一攀,竟向着公子锦小腿上抱了过来,由于她身法奇快,出奇不意,忽然间来了这么一手,大出公子锦意料之中,一下子竟被她抱了个结实。

女人嘴里嚷着:“要死啦——”那只紧抱着公子锦双腿的手用力地往里一收,竟然力逾千斤。

话虽如此,却不曾把公子锦就此扳倒。

先者,公子锦莫名其妙地被这个女人一下子抱住了双腿,一惊之下瞬即力灌下体,随即觉出后者抱自己的一只手力道奇大,若非即时防止,势将被她扳倒无疑,一惊之下,才知道对方的来者不善。

人声乱嚣,拥挤中,这个女人身势霍地向上一翻——公子锦蓦然间才看清了她的脸——嘿!原来竟是那个头梳高髻的马脸婆娘——“女大鹏”温曼华。

马脸婆娘为布置这个突发的阵势,显然用了许多心思,想不到公子锦临危镇定,并不曾着了她的道儿。此刻图穷匕现,随着她仰首翻身的快速势子,右手翻处,一口尺半牛耳短刀,已自袖内抖了出来,紧贴着对方身子,一刀直向公子锦咽喉要害扎了过来。

公子锦自然不容她得手,右手一抄,施了手“金丝缠腕”,只一下已抓住了对方婆娘持刀手腕。

这婆娘过分毒辣,竟然施展如此毒手,恨不能一下子即要公子锦的命,自是饶她不得。

马脸婆娘一挣未脱,已吃了公子锦五指力收下的巨大力道制服,只觉着那只持刀手上一阵子发麻,已为公子锦施展“拿穴”手法紧紧拿住了穴位。

马脸婆娘“啊”了一声,登时全身一震,已做声不得。公子锦顺势出手,只一掌击中了对方后颈,这婆娘已似一摊泥样地瘫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妙在这翻施展,掺和在眼前打架的混乱里,根本就不为人察觉。

要说起来,这个“女大鹏”温曼华伎俩不止于此,却是错在她自家所设计的混乱阵势之中,以至于害人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公子锦声色不动,一举手间即把“女大鹏”温曼华毙之掌下,人声混乱中,从容离开。

前行数丈,只见琴姑娘迎面过来,笑眯眯道:“好手法,十三飞鹰,这一下子算是彻底消灭了,可喜可贺。”

公子锦一笑道:“那个驼子呢?”

琴姑娘耸了一下肩:“那还用问,比你更轻松。”

眼睛一瞟身侧高墙:“躺在墙后面,他喝醉了,起不来了……再也起不来了……”

“喝醉了”是幌子,重点是再也起不来了,这位姑娘果然好手法,来去如风,瞬息间竟自解决了“神驼”谢坤性命。

这两人虽非十三飞座中的佼佼者,却也并非无能之辈,想不到今日碰见了他们两人,双双丧了性,真个是活该倒霉。

十四

夜雨,孤灯,江南晚秋。

透过敞开着的窗帘,梧桐的树影轻轻摆动。黄叶凋零,时有飘落。

这里是“江南小筑”——“琴姑娘”特别为之安排的住处,傍山背水,景致清幽。

细雨霏霏,夜蝠出没。偌大的宅院,其实空置,也只有在接待像公子锦、琴姑娘这等本门嫡系人物或是与“本门”有着密切关系来往的人物才会偶尔开放。也就说明了这个武林帮派,确是有其领袖天下的实力,当然在某些方面来说,是神秘的……

半日相处,似乎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像回复到前日在岭南同室习艺、切磋武功的少年时光。

对于“琴姑娘”这样的女子,公子锦仍是感觉着有一层永远也猜不透的神秘,他们虽曾“谊属同门”,但毕竟“男女有别”,更何况一别几年,再相见时的一份陌生总是有待时日才能完全消除的。

就像现在,这位姑娘忽然动起了为他“画像”的念头,就令他有无所适从的迷惑,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案上纸笔铺陈,灯影婆娑。

琴姑娘那样子认真透了,特别又加了两盏高脚灯,把公子锦那张脸映得一清二楚,毫睫毕现。

公子锦可真有些迷惑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我可真没这个闲心……”

“别急,再一会就好了。”

边说边画,彩墨兼施。

倒还真看不出,琴姑娘居然还是这一方面的丹青妙手,这里涂涂,那边抹抹,一幅惟妙惟肖的人物写生图画就完工了。

公子锦走过来,自己瞧瞧,惊讶得呆住了。

真想不到,这位师姐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绝活儿,即使坊间的一等画工怕也不及她高明。

面对着自己的肖像,公子由不住连声赞叹,叫起好来。

“了不起!”他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打量着她道:“真没有想到……怎么以前我不知道呢。”

“哪能都让你知道?别动。”

说时,她就扳过了公子锦的脸,留意打量着他的发式、鬓边、额角。

“这里还不像。”她说:“你的额头比人家高,额角更深……”

边说边画,三两笔,顿收“画龙点睛”之妙,看起来妙在毫巅,更像了。

公子锦笑着说:“画得太像了,送给我吧。”

“那可不行。”

琴姑娘打量着他,一笑说;“哟!看起来咱们俩高矮相当,一样高。”

一面说,并着肩与公子锦比了比,可不是,几乎一样高矮。

公子锦被她逗得乐了,说:“我们以前不早比过了,还要比?”

“我都忘了。”

琴姑娘说着叹了口气,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眼睛瞪着公子锦,颇有感触地说:

“女人太高了麻烦,在路上走人人都看,当怪物一样。”

“这倒没什么,只是耽误了我们姑娘家的终身大事,哈哈,是不是?这才要紧。”

琴姑娘眼睛“白”着他没有吭气儿。

公子锦忽似忆及“哦”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这张画是师父要你为我画的。”

琴姑娘问:“为什么?”

“凡是天南堡的门下,都要留一张本人的肖像存档,以备不时之需,是不是?”

公子锦自以为这个猜测很近乎情理,得意地看着她。

“你真聪明。”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走过去,把桌上的画拿起来,仔细端详再三,缓缓走到了公子锦身前,仔细地两相对照,极是认真。

公子锦笑道:“够了,简直太像了!”

“这样就好。”

一面说,她随即把这幅画好的图画小心卷起,放人事先早已备好的长长纸筒。

忽然,她向着公子锦微微一笑问:“我们明天什么时候上船启程?”

公子锦说:“一大早吧。”

琴姑娘点点头,问:“那两个跟船的也是你们的人?叫什么来着。”

公子锦摇头说:“不是,是临江寺外面兼营的生意,一个叫小江,一个叫老周。”

琴姑娘点点头:“很好,我明白了……小师弟,你人真好。”

说时她的一只手不自禁地搭在公子锦肩上,这是一个极其随便的亲昵的动作,公子锦自然不会觉出有异。却是,他做梦也没有料到,他这位同师习艺,亲若手足的“师姐”,竟然心存叵测,蓦然会对他施以奇袭毒手。

那是一招极其巧妙令人防不胜防的“拿穴”手法,尤其是在这位“琴姑娘”的生花妙手施展出来,简直是恰到“妙”处。

但只见她妙指轻捏,只一下,已准确地拿住了公子锦位于肩胛七处经脉之一的“奇”

脉。登时后者只觉着身上一麻,便即动弹不得。

妙在他还能说话。

“你……这是干……什么?琴师姐……”

“我是你的师姐么?”

虽然她脸上仍含着笑靥,却已不再温柔,那一双湛湛的目神,这么近地向公子锦逼视,简直像一双匕首般的锋利。

公子锦由不住打了个寒噤,一时睁大眼睛。

“你……难道不是……宝琴姑娘?”

“宝琴姑娘?”琴姑娘忽然仰天发笑道:“小伙子,你认错人了,你睁大了眼睛再瞧瞧,看着我是谁?”

后面这几句话一经出口,公子锦简直不寒而栗,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那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变了,原来娇滴滴的女音一下子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男人”腔调。

非但如此,更让公子锦吃惊的是,随着对方转变的男音,他的咽喉部位明显地为之突出,十足的已是一个“男人”了。

“啊……”

公子锦一时呆住了。

随着“琴姑娘”左手起处,已把“他”脸上的一张人皮面具揭下,一个十足男人的面庞呈现面前。

那是一张颇为英俊的中年人的面庞,对于公子锦来说应该似曾相识,不算陌生。

甚至于,就在几天以前,在临江寺他们还见过。

“你……云飘飘……”

“不错,就是我……哈哈……小伙子,没有想到吧?”

云飘飘极其快速地已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看着已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公子锦,他耸肩而笑。

“这是一个秘密。”云飘飘说:“多少年来,江湖上对我的种种传说,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今天,最起码已被你识破了。”

“可……是你……”公子锦张口结舌地讷讷道:“你明明是个男人,怎么会……”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云飘飘唇角显出一种玩世不恭的轻蔑:“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的,包括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嘿嘿……那只是一种技巧而已……”

他用双手整理成平日模样,再无破绽。

随即他面向公子锦落座,十分平和地道:“你是第一个看破我行藏的人,就此一点,我便不能留下你的活口……”

“你不会。”公子锦无奈中面现怒容:“杀了我,你将一无所获,否则,你早就下手了。”

云飘飘“哼”了一声,用着冰冷的声音说:“不要太自信,小伙子。”他说:“当然,这是明摆着的事,在那批东西没到手之前,我是不会下手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三两天的差别而已——不!如果事情进行顺利的话,也许只是明后天的事情,你一样会死。”

“你是一个卑鄙的小人。”

说了这句话,公子锦真个悲从中来——想不到三太子、叶居士、恩师紫薇先生……

这么多数不清的人以重任相托,眼看着成功已在眼前,竟然会变生时腋,功亏一篑,毁在了这个人的手上。“这个人”其实正是早应防阻的敌方首脑,第一大敌,却是为什么鬼使神差的,仍然会着了他的道儿,落在了他的手上,真正是天大遗憾,死不瞑目了。

想着,他无限气馁,低头发出了恨恨的一声叹息。

“你说错了。”云飘飘说:“真正的小人是成就不了大事的,我只是伪装自己成为一个小人,勉强说只是一个‘伪小人’而已,哈哈……你大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吧,正因为这个天底下太多的人都在扮演‘伪君子’,所以使我想到偶尔扮扮伪小人也很好玩,人生如梦,原本就真假难分,能够演好伪小人这个角色,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时,他站起来,走向公子锦,随即不再客气,两只手在他身上大肆搜索,把对方身上每一件东西都搜了出来。

最后,他解开丝绦,取下了公子锦新得的那口“碧海秋波”宝剑。

宝剑出鞘,冷气袭人。

“你知道吧?”云飘飘说:“这口剑原来是我铁马门一门副座徐铁所有,这个人武艺平平,原来就不配持有,可是我却不屑由他手中取得,现在徐副座已被擒受害,这把剑却被你巧取豪夺弄到手中,今天被我收回,应是顺理成章之事……哈哈……你看我又在扮演‘伪小人’了。”

公子锦无限气馁地看着他,真个欲语还休。

老实说这口剑落在他手上,不过遗憾而已,而使他为之摧心碎骨之痛的却是受之三太子的两封密札,以及那枚代表其本人的信物“金鹤令”,这三样东西落在了云飘飘手里,那才可怕……想到这里,公子锦只觉着身上不寒而栗,恨不能一头撞死算了。

这几样东西,正为云飘飘由革囊中取出,一一过目。

两封密札,一封是给台湾延平郡王二世,一封是在即将面见时交给紫薇先生的,俱为火漆密封,不容开启。那一枚代表三太子本人的信物“金鹤令”为大明先帝当年亲赐,仙鹤内翼更有“慈炯”两个凸出阳文为证。

看到这里,云飘飘脸上情不自禁地现出了笑容。

他把这些东西收入革囊,向着公子锦道:“很好,这些东西现在到了我的手里,再加上明天我即将取得的财富,哼哼,这样我就有足够的实力与你们‘天南堡’甚至全天下所谓的‘正义’帮派比比高下,看看到底谁强谁弱?”

公子锦这一霎心乱极了,却强制着力持镇定。自然,他也意识到此番自己落在了云飘飘这个海内第一怪杰的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无助的眼神,无奈地向对方望着,脑子里却思索着一些错综复杂的问题。

云飘飘看着他,冷冷说道:“你知道吧,我恨透了你们这些自认为是正派的人,这一次就要和你们较量一下,看看到底谁怕谁?鹿死谁手?”

公子锦轻轻一叹道:“你也不要得意太早,天下事未必都会尽如人意。人算不如天算,这个道理,想来你是知道的。”

云飘飘说:“我当然知道。”哈哈一笑,他站起来道:“因为天是站在我这一面的。”

说着转首向外叱了一声:“贺啸风。”

门外立时应声:“卑职在。”

门开处,进来一人,躬身请示,执礼甚恭。

小头秃顶,黄眉鼠目,正是日间茶楼所见,被称为“天马神木门”中第五号的那人,敢情他们原来就是一伙的。

此人正如云飘飘所说“贺啸风”外号“天马行空”在铁马神木门身当一令之主,应是位高职重,无如此时在总令主云飘飘面前,却不敢丝毫托大,一副毕恭毕敬模样。

云飘飘手指公子锦说:“你们白天见过,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公子锦公少侠,把他交给你,先不要太难为他,留着他一条命,日后一起算账。”

贺啸风应了声:“是。”

嘴里应着,走过去当胸一把,已把公子锦提起,转身待去的当儿,云飘飘唤住他:

“慢着。”

“总座还有什么交待。”

云飘飘一笑说:“昨天那个姑娘,你把她押在哪里?”

贺啸风道:“风字一号地牢。”、

“那就把他也押过去吧……他们是同门师姐弟,一年多没见面了,临死之前,也叫他们见见,说说话儿。”

“是!”贺啸风躬身道:“卑职遵命。”

“还有。”云飘飘嘱咐道:“不要小看了这两个人,我要你亲自防守,任何人不得进入,明天一过就不碍事了。”

贺啸风道:“总座请放心,这里的‘四明幽暗’阵势已经照你指示发动了,不要说人就是只飞鸟也不得妄入。”

云飘飘一笑点头道:“很好!早上那个叫燕子姑娘的下落,你可打听清楚了?”

公子锦心里一惊。他们彼此间的谈话,他都听得很清楚,这才知道宝琴师姐原来也被他们擒住,关在这里。此刻又听见燕子姑娘的消息,自然入耳惊心。

贺啸风聆听之下,愣了一愣,讷讷应道:“卑职受命跟踪,开始倒也不曾让她逃脱。”

云飘飘面色一沉:“后来呢。”

“后来……”贺啸风接道:“这位姑娘十分狡猾,还有个姓麻的互相策应,卑职一时失察,在太湖上,被她走脱了。”

云飘飘哈哈一笑说:“岂能走脱?那个姓麻的也是一样,木老三已缀上他们了,迟早也是这里的人,你等着接待吧。”

贺啸风应了声:“是。”

云飘飘又问:“人皮项三呢?”

贺啸风说:“在,我已代传主座的话,他没有敢离开,卑职这就去吩咐他,叫他来见?”

“不必了,我去见他吧!”云飘飘一笑挥手道:“小心看着你的差事,你去吧。”

“是。”贺啸风应了一声,提着公子锦大步离开。

公子锦不自禁地浮现出一种悲哀,这是他前此从来不曾有过的现象。

活了这么大,除了在小小孩提时被父母拉扯怀抱过,像现在这样被人家当家禽或是包袱样地提着,这样的经验可是前此从来也不曾有过。

“天马行空”贺啸风不愧是轻功一流,提着公子锦这个人一路蹿高纵矮,简直如履康庄大道,三五个起落飞纵之后,来到一处院落。

公子锦心知此行即将被送牢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任人摆布了。

原来这处宅院占地极大,黑夜中虽然看不甚清,却也有所感觉,感觉着贺啸风一双足下似乎是踩踏着一种特殊怪异的步法,时而左右插花,头如邯鄣学步。公子锦心里有数,悉知对方这种步法是在行进一个特殊的阵脚,证之对方先时的对答,确是这里埋伏着一个高妙的阵势,既是由云飘飘亲自部署,看来绝非一般。

这个贺啸风为人十分机警,为防公子锦由其脚步悟出奥妙,特意地玩了些花招,足下时不时地故布疑阵,如此一来,公子锦要想由他脚下步法有所悟及实是妄想。

推开了一扇木栅门,进入到一个小小院落。

公子锦只觉着满园都是菊花,芳香扑鼻。其时贺啸风已提着他踏入地道暗门,随即拾级而下,来到了所谓的“风字一号”牢房。

重重的牢门开启,一片昏暗光华闪起,照见了房内一切。公子锦方自吃惊,已被安置在一张木床上坐定。

“坐好了伙计,倒下来滚到地上那个滋味可不好受。”贺啸风把他放在靠墙的位置,一面打趣道:“你们姐弟好久不见了,好好聊聊吧,明天一过,差不多也就该送你们上西天啦。”

哈哈一笑,他才又转过身子来,打量着对面床上端坐的一个少女说:“怎么样,宝琴姑娘——是叫这个名字吧。”

被称为“宝琴姑娘”的少女,在公子锦才一送进来时就显然已注意到了。

似乎是震惊于公子锦落得如自己一样下场,两只眼睛睁得极大,向公子锦逼视,一言不发。

公子锦暗暗惭愧,打量着这一位同谊师门及幼至长的师姐,真是感慨系之。

“怎么样,晚饭吃得好吧。”

说时,大声地拍着巴掌叫:“覃婆……覃婆。”

一个六旬左右的瘦高婆子应声进来。

贺啸风关照说:“回头招呼厨房,明天三餐弄讲究一点,要吃什么给他们什么,要喝酒也行,只是一样,他们都不能动弹,只有你喂他们了。”

叫“覃婆”的牢婆沙哑着嗓子道:“哟——搞错了没有呀——吃这么好?”

贺啸风说:“这是总令主的交待,明天是他们最后一天啦,明白了吧。”

覃婆怪笑道:“怪道呢……明白了,明白了……”然后手指着床上的宝琴姑娘说:

“这个姑娘可厉害啦,给她什么都不吃,连水都不喝——我看得给她换个地方,把她吊起来整她——”

她声音极是沙哑,秃眉斜眼,面目狰狞,个子高,却是个驼背,弯着腰,样子难看透了——却是有一身好功夫,否则,决计不会打发她来看守牢房。需知,能拘禁来此,成为“铁马神木门”的一等重犯,决计非比寻常。

床上的琴姑娘似乎对她极是憎恶,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倒是公子锦听她这么说,由不住向她看了一眼,却惹得对方怪模怪样地笑了。

“嗯——这小子倒是生地一副好模样——”走过去在公子锦脸上摸了一把:“年纪轻轻的就死了,怪可惜的。”

贺啸风哼了一声说:“这男女两个,是同门师姐弟,都有一身好功夫,出身‘天南堡’是紫薇先生的高徒,本事可大啦,婆婆你可得小心着点儿,别着了他们的道儿。”

“啊——”婆子闻声一愣,睁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是那个叫百里长风的老头的徒弟?知道,知道……”

此话一出,公子锦与宝琴姑娘都不禁向她望去,贺啸风当然清楚婆子的身份,却也有些意外。

“哦?怎么你们认识,以前见过?”

覃婆怪笑一声,哑着嗓子道:“那可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说他干啥。”转向贺啸风道:“贺令主你忙你的去吧,这两个崽子就交给我了,错不了。”

贺啸风一笑说:“这两天大概还会有人进来,咱们这里很久没这么热闹啦……”

说完四下打量一眼,才转身步出。

覃婆跟在他身后,一直送他离开地牢,才自转身回来,端了把椅子在二床之间坐下。

“好啦,该你小子说话了。”

沙哑的嗓音再加上天生的“左”嗓子,听起来真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指着公子锦,覃婆大刺刺地说:“别当我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叫公子锦的家伙,还有你。”又指着琴姑娘说:“你叫宝琴,其实本家姓宫,出身岭南望族,八岁那一年,才被百里长风收为门下,是这么回事不是?”

此言出口,床上二个俱是大吃了一惊。

一直不曾开口的宝琴姑娘,亦忍不住出声道:“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覃婆婆嘿嘿一笑,说:“你管我是谁?是我问你们,不是你们问我。”

蓦地转向公子锦怪声道:“百里长风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你……你这小子,偏偏不争气。也不想想,我们总令主是何等角色,岂是你们小小道行所能对付?今天落得如此……活该你们倒霉,又能怨得哪个?”

坐在床上的宝琴姑娘忽然慨叹一声,先不理她,却向着对床的公子锦点头含笑道:

“子锦,真想不到,你我姐弟竟会在这里见面,你一向可好。”

公子锦就着灯光,向这位师姐打量,见她虽为对方擒获,却不失丰神挺秀,蛾眉杏眼,长发披肩,看上去气色甚好,并不像受过折磨的样子。

当下一笑应声道:“很好,师姐近来可好?”

“我也好。”琴姑娘说:“说来都是我不好,一上来就中了云飘飘的诡计,被他智谋所欺,擒来这里,却是你怎么会……”

公子锦冷笑道:“这人真是诡计多端,其实我应该想到,燕子姑娘过去还跟我说过,此人善以不同身份出没江湖,却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精湛的易容之术——他竟能扮成师姐模样……我受骗了。”

坐在中间的老婆子,听到这里发出了一阵怪笑声,二人看她一眼,继续对答。

琴姑娘颇觉奇怪地问:“什么,他扮成我的样子……”

“不错!”公子锦恨恨地道:“和你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是一样……”

“可……可他是个男人呀……”

琴姑娘睁大了眼睛,现出匪夷所思的样子。

中间的覃婆子忽然又发出了一声怪笑,二人看她一眼,仍不答理她。

“他是男人。”公子锦说:“可是他装扮女人,而且惟妙惟肖,更能摹仿师姐你的声音,你的个子本来就高,正好为他提供了方便……”

说着,公子锦叹了口气,一面向对面宝琴姐注视道:“我注意到了,就连师姐你唇角的那一颗痣他都有,让我想不通的是,他怎么能摹仿女子的口音,而长时间不会露出马脚。”

中间婆子怪笑一声,插口道:“你小子少见多怪,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功力达到‘六通’境界之后,有‘易音’之能么?”

公子锦看着她,为之一愣。

琴姑娘“哦——”了一声,点头道:“这婆子说得有理,一个人如果到了六通境界,确是能改换声音……只是这个天底下能有六通功力的人……我还没有听说过。”

“废话。”婆子说:“全然六通的人,已介于仙人之间,当然不易见。可是能达到其中一通二通的人,还是有的,我们总令主本领通天,就有这个能耐。”

琴姑娘点头道:“原来如此——”

想不到这个覃婆子能有如此见识,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了。

“婆婆你的见解过人。”琴姑娘看着她钦佩地道:“和你比起来,我们姐弟实在太浅薄了。”

覃婆哼了一声:“你们才多大年岁,我老人家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说到六通,你们的师父百里长风,还有一个叫叶照的老头儿……都有这个功力,当然比在我们头儿来,那还差得远——”

琴姑娘“啊!”了一声:“还有丁云裳,丁仙子也一定有这个本事。”

“她么?”婆婆狞笑说:“两个小家伙怪有意思的,死到临头了,还扯东道西,也罢,看在你们明后天就要死的份上,我老婆子是有问必答,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就敞开了问吧。”

公子锦道:“云飘飘化装成我师姐的样子,让我受骗,看来明天必定是再化装成我的样子,去欺骗别的人,如法炮制了。”

覃婆嘿嘿冷笑道:“你小子真聪明,那还用说。”顿了一顿,道:“我问你,小子,在你来此之前,他可为你画过一张像?”

“有的,”公子锦点点头说:“你怎么知道?”

覃婆点头道;“这就对了,再问你,你可曾见‘人皮’项三这个人?”

公子锦冷笑道:“云飘飘提过此人,他是谁?”

覃婆一笑道:“也好,告诉你小子,也好让你死了做个明白鬼儿,这人是当今天下第一巧匠,最拿手的是擅制人皮面具,只要被他看上一眼,便能凭着记忆制作出几乎乱真的人皮,当然,若是再有一张画做为根据,那就天衣无缝,连神仙也看不出破绽了,你没有见过他?”

公子锦十分气馁地摇摇头。

忽然坐中间的婆子面色一沉,开口大声骂道:“两个小畜生还不闭住嘴睡觉,尽唠叨些什么?惹火了我婆子,就点了你们哑穴,看你们谁敢出声。”

二人为之一愣,心忖婆子说变就变,一下子就翻了脸。正要反唇相讥,顿时不再出声。原因是耳边听见了一些声音,敢情是有人来了。

随即一人出声道:“覃婆开门。”

覃婆应了一声,方自打开牢门,先时离开的霍啸风已走了进来,手指灯盏道:“再加盏灯。”

覃婆应了一声,立时照做——一行脚步声,已来至门前。

霍啸风返身抱拳,躬身说:“总座请进。”

公子锦与琴姑娘心里一惊,即见云飘飘一脸笑容,同着一个面相清癯的黄衣老人已走了进来。

见面一笑,云飘飘极是从容的向二人点头道:“对不起,多有打拢,我们马上就走。”

黄衣老人咳了一声,伸手端起灯盏,走向公子锦床前,向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一刻,又伸出手摸了摸对方下巴,以手指在公子锦前额处比了一下,点点头,退回一步,把灯交给覃婆说:“行了。”

覃婆立刻吹熄了灯。

云飘飘说:“行了?”

“嗯!”黄衣老人点头说:“行了,”转过身子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宝琴姑娘说:

“姑娘好?”

琴姑娘寒声道:“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认识你。”哈哈一笑,老头子说:“昨天夜里,在窗户外面,我见过你,当时姑娘独身在屋,自然不便打搅,男女有别嘛。”

云飘飘说:“走吧。”转向覃婆道:“这两个人你看好了……不要难为她们。”

覃婆咧嘴哑声笑道:“总座放心,错不了。”

云飘飘点点头,才同着黄衣老人、霍啸风转身离开。

送他们走了以后,覃婆怪笑一声,打量着公子锦道:“刚才那个老头儿就是人皮项三,他已‘采’了你的‘盘子’,一个时辰以后,就能制好面具……经过总令主易容打扮之后,小伙子,就连你自己也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了。”

天终于亮了。

对于公子锦、宝琴姑娘二人来说,这是他们生平所经历过最长也最难熬的一夜。由于二人均为云飘飘特殊的手法点了穴道,虽然能开口说话,却动弹不得,更碍于内功的运行,只能像一尊菩萨样地呆呆坐着,就这样他们度过了漫漫长夜。

琴姑娘长长吁了口气,说:“天亮了,好难熬的一夜……”

公子锦道:“我听见了鸡叫的声音,猜测着大概是天亮了。”

琴姑娘眨动了一下眼睛,说:“这证明你的功力已大有精进,我就没有听见。我是用先天易理,透过心脏跳动强弱次数推算出来的,如果我所料不差,此刻应该是交‘卯’时刻了,再过一会,那个老婆婆应该来送饭了。”

公子锦情知这位师姐追随师父紫薇先生最久,在某些方面已尽得师传,心里着实钦佩。

琴姑娘轻叹一声道:“看来人皮项三已制好了面具,云飘飘摇身一变,变成了你,将会去面见师父。”

公子锦接道:“由于他已取得了三太子给我的信物及密札,师父万难觉察……唉……

师姐,你可知我此刻的心境?我真想死……”

“死有什么用?”琴姑娘嗔道:“没有出息的东西。”

公子锦一时赧然。

“我看情形还不至于糟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公子锦眼巴巴地向对方看着。

琴姑娘屏息听了一刻,确定没人在侧,才缓缓道:“这几年我随在师父身边,多少也学了些他老人家不为外人所知的学问,因而也通一点易理。你知道吧,在你我被伤时,照理说应该当时就死,当死不死,这就有了‘变’动的意思……”

公子锦注视着她,静听下文。

琴姑娘说:“易就是变,这一变可就有了生机,昨夜,云飘飘等人走了以后,我心脉起伏,右手左腿,时有酸麻,这便触发我运用心术阴阳暗暗计算起了一卦,‘酸’为阴‘麻’为阳,得四阴二阳,阴上阳下,这是一个‘临’卦,也是一个消息卦。若是将上下分开来看,上卦是‘坤’,是顺从,下卦是‘兑’是喜悦,这意思是要我们以愉快的心情去顺从听命,不可抗衡,必有佳音,这是一个好卦。”

公子锦“哦”了一声,对于这位师姐临危处事,宁静以待的态度,极是钦佩。

琴姑娘轻轻吁了口气说:“这个‘临’卦其实又是强阴少阳之卦,说明成事在阴,试想这牢房之中,只是你我二人,阴阳各居其一,谈不上谁盛谁衰,这便让我联想到了这个姓覃的婆婆,莫非她竟有叛逆云飘飘之心?而至最后能助我们逃脱险境?”

公子锦正要说话,忽然顿住道:“有人来了。”

随即上方地面传来栅门开启之声,即有些许天光透过迂回地道渲泻进来。

手里提着个蓝子,覃婆送饭来了。

“天亮了,该醒醒了。”

覃婆放下手上的篮子,把带来吃食摊放在桌上,花卷、包子、豆腐脑、油条、清粥小菜一应俱全。

“人是铁,饭是钢,来来来,吃点东西。”

老婆婆盛了一碗粥,向着床上的琴姑娘反问道:“怎么还施性子,不吃?”

“不!”琴姑娘说:“我吃。”

覃婆笑道:“对啦,想通了,好,我先喂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