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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笑解金刀》》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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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生……”

“就是刚才我跟你说起的那个叶侍卫……”麻四先生继续道:“此人武功极高,当年北京城破之前,他是先帝身前的贴身侍卫,先帝驾崩之前,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太子和永定二王……他事后虽尽了全力,却只救出了永王一人而已,有人说长公主也是他救出大内的,可就人云亦云,无法证明了。”

“那么,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了?”

“我知道!”公子锦会心地笑了一笑:“遵照本堡的指令,我曾两度去拜访他老人家,可是两次都扑了空,据我所知,除了陆安先生以外,很少有人能见着他。”

麻四先生说:“他不得不这样,就我所知当今大内的‘十三飞鹰’曾把他悬为第一要犯,各地衙门都接获了密令在对付他,他焉敢掉以轻心?”

公子锦说:“金陵的福郡王一死,我就知道是他所为,自此他就离开栖霞寺,再也找不着他的踪迹——”

蓦地,纸窗“波!”地响了一声,飞进来一粒极小的石子。

麻四先生哼了一声,手掌挥处“呼!”地发出掌风,几上灯光应手而灭。

几乎在同时之间,公子锦早已扑身而出。

他施展的是“龙形乙式”身法,随着他扑出的势子,窗扇霍地敞开,他身子一如戏檐狸猫,极其轻巧地已滚落窗外。同一时间里,房里的麻四先生也已遁身而出。二人身子看来是一般的疾快,却是奔驰的方向却大为迥异。麻四先生身子并不停留,脚下力点,长空一烟般地升空直起,飞掠上对面瓦脊,即刻隐逝黑夜。

公子锦却另有所图。

原来即在他身子方一翻出的瞬间,一条人影倏地向右侧急闪欲退。

公子锦焉能容他脱身?脚下一连三点,施展云中飞步身法,已把身子欺了上来。

那人却也不是弱者,“嘿!”了一声,猛地身子一个倒仰,用鲤鱼倒窜之式反纵起两丈开外,噗噜噜衣袂声里,已落身墙头。

淡月稀星下看他不清,只仿佛来人身着一袭绸质紧身衣靠,身材瘦削,双肩高耸,却是交插后背,高出两肩的一对兵刃铁拐,使得公子锦乍睹之下,似曾相识,这人惊鸿一瞥的当儿,第二次已施展“潜龙升天”的身势,再一次拔起了身子,向墙外纵出。

公子锦原也有此顾忌,因为自己居住之处,虽甚安静,到底是投宿客栈,若是就此打斗厮杀,难保不为之惊动,自非所宜,对方飞遁栈外,自是再好不过。

二人一前一后,形影不离地便自展开了一场追逐之战,霎时间已是里许开外。

眼前一座庙宇,占地既大,门前两株龙柏,伞盖垂荫,尤具气势。

前行瘦削汉子,一步逼近庙前,霍地转过了身子。

公子锦一扑而前,即行定住,与前行汉子成了照脸之势。

“阁下好俊的身法,佩服之至,倒要请教暗夜窥窗,所为何来?”

说话之时,公子锦踏进一步,仔细向对方打量,却因那人立身树下,月光不及,一时看他不真。

“呵呵……”

那人一连笑了几声,双手拱了一拱:“公少侠你好记性,咱们才见过,怎么忘了?

老夫姓徐,单名一个铁字,这里问你一个“好”字,不恭之处,还请见谅,勿罪,勿罪……”

公子锦在对方说话的当儿,已由对方声音里辨出他是谁来。“徐铁”二字出口,便自证明不误,正是方才在江边曾经邂逅,几欲交手的“铁马门”中人物,当时他站在铁马门四当家帅星斗身边,双方剑拔弩张,若非丁仙子的出面化解,几成不了之势,想不到这人犹不死心,居然探知自己下榻之处,偷偷前来刺探,居心叵测,极是可恶。

此人——“风雷叟”徐铁,原为云贵道上出名黑道魁首,一双铁拐,据说得自异入传授,舞动起来几有风雷之势,随即为“铁马门”重视,经云飘飘亲自出面,收归门下效力,如今他的身份是铁马门第四令副座,较之令主帅星斗虽是低了一级,若是论及武功,却不在帅某之下。

即以公子锦所居住之处,何等谨慎隐秘?依然为他识破,此番单身刺探,实是期功过甚,无非自恃武功,并不曾把对方少年人看在眼里。

“原来是徐副座,失礼,失礼!”

公子锦抱拳见礼,早已将两膀真力凝聚双掌,哼了一声,接道:“足下以堂堂副座之尊,竟然效法鼠盗狗偷之流,此事若为贵门云总座所知,岂不有失令誉,在下倒要听听,这又是怎么回事?”

徐铁“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指向对方道:“娃娃,你休逞口舌之利,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此番身负重命,要来见什么人,这些都不干我徐某之事,我只向你借样东西,你可赏脸赐借?”

公子锦心里有数,冷笑道:“洗耳恭听。”

徐铁“嘿嘿!”沉笑道:“我要向你惜的是台湾延平郡王致大明三太子的一封亲笔书信,自然,只是看看而已,三日之后,双手奉还……”

话声未已,公子锦早已按捺不住,低叱一声:“无耻之尤——”身势已倏然掠起。

显然公子锦早已窥测清楚,不出手则已,一经出手,必然全力以赴。

眼前这一手,便透着高明。

随着他的起身疾势,右足飞勾,一式“笑点天灯”,“呼——”的一声,尖锐风里,直身风雷叟徐铁两眉之间直踢过去。

徐老头嘿了一声,身子向下一矮,双手蓦地怒盘掠起,用左右交叉之势,反向公子锦足踝小腿间绞剪而来,力道疾劲,非比寻常。

公子锦眼快肚明,那只脚其时才出一半,当下蓦地向后一收,双膝后收,一式倒剪金风,成了头下脚上之势,两只手有如一双快刀,便向徐铁双肩上切来。

徐铁双手猝分:“叭!”四只手掌已迎在了一块。

黑夜里简直看它不清,蓦然交接,蓦地又分了开来——像是一双燕子样的轻飘,两个人已分了开来。

徐老头嘿了一声道:“高明——”显然这一式交接之下,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恼羞成怒之下,这个瘦老头儿双手向背后一探,己把背上的一对冰铁双拐撤在手里。

二话不说,随着他脚下的一个猛窜,已到了公子锦身前,掌中双拐倏地抖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向公子锦两肩上戳来。

原来他双拐顶头,锋利如一双剑刃,并可当刀倒挑刺之用,猝然刺出,令人混淆莫名。

公子锦仓促跃出,并不曾携有长剑,却是那一柄描金折扇却随时插在腰间,当下手握扇柄,蓦地抡出,左右挥动之下,只听得“叮当!”两声,已把来犯的双拐磕向左右,紧接着“唰”地撤开扇面,直向对方咽喉上扫去。

“风雷叟”徐铁蓦地向后一仰,双拐抡处左右齐出,反向公子锦两肋上夹击过来。

双方一动上手,转瞬间已是十几个照面。

公子锦暗忖对方老头儿,果然是个棘手人物,不出奇招难以致胜。由是霍地一个疾滚,翻出三尺开外。

徐铁足下飞点,以“花田八错”步法,直欺而近,双拐抡施,暴雨也似,直向公子锦身上袭来——随即展开了他轻易不曾施展的“风雷十三式”。

一场疾战,有如暴雨狂风。

妙在公子锦背及地面,一反常态,纯然以“地蹚”身法应战,如此一来,徐铁“风雷十三式”虽是勇猛不可一世,竟然一大半用它不上,大大失去了作用,心中之懊恼自可想知。

蓦地,公子锦自地面弹身跃起,掌中铁扇“火中取栗”直向徐铁前额“天心”点来。

徐铁一惊,慌忙闪身,同时双拐疾速抡起以迎。

却是,公子锦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手,前此“地蹚”身法应战,全在掩饰此刻一霎之出手,使对方简直无能防范。

徐铁双拐作势待扬的一霎,猛可里公子锦左腕乍分,春风一拂,看似轻松平常,却封住了对方双拐的起势——雷霆万钧,冰雪一片,高明之极。

徐铁心里叫了声不好,再想从容化解,哪里还来得及?危急一瞬间,这老头施了个“铁板桥”的姿式,蓦地向后仰倒。

——却是,那一双铁拐连同双腕,显然还在对方控制之下,使他终不能全身而退。

妙在公子锦智珠在握,这一招处心积虑,志在必得,事先与已想好了多种变化,一见徐老头仰身作势,掌中扇“唰!”地抡开,疾若电光石火,直向徐铁面颊削去。

“风雷史”徐铁此刻招式已老,再想撤换,哪里还来得及?随着他的双足力蹬,也不过仅能错开半尺开外。公子锦敞开的扇面,不啻是一把锋利的刀,即在他右面肩头,连同前胸,足足划了三四寸长的一道血口子。

按说公子锦大可趁势追杀,事实上他手头折扇一十三根扇骨,均系精钢所铸,亦可当暗器使用,眼下情景,只需乘势一戳必将深入徐铁内腑五脏,一任他功力再强,也难捡回活命,总是他居心仁厚,不忍伤了对方性命。

当时一招得手,脚下飞点:“呼!”地跃身而出,即行立足例下。

徐铁这一面,侥幸捡回了一条活命,却也吓得面无人色,只见他身势踉跄着一连后退了五六步,才自拿桩站住,肩上伤口怒血泉涌,霎时间已是遍体淋漓。

“好……小子……”

嘴里说着,这老头儿拐交左手,右手指掌连连运施,一连封住了上身七处大穴,才行止住了流血。

尽管是黑夜,这个脸也觉得丢不起。

猫也似的,他发出了一声怪笑。

“小子……你行!”徐铁睁圆了双眼,声音颤抖着道:“老夫四十年横行江湖,今夜竟败在了你这个后生的手里,却也不能就此拉倒,咱们骑驴看唱本,往后走着瞧吧。”

话声一落,再也不片刻停留,突地拧过身子,一路倏起倏落,如飞而逝。

公子锦原想交待几句场面话,这么一来倒也干脆,当下收起折扇,往回路速速赶回。

一路轻登巧纵,不消片刻,已转回居住客栈,施展轻功,越墙而入。

却是,他蓦地定住了脚步。

原来房子里的灯竟是亮着。

记得出来之时,麻四先生明明已把灯挥掌熄灭,怎么现在还在点着?莫非四先生又回来了?

麻四先生果然又回来了,而且屋子里又多了个人。

一个身穿黑丝短衫,留有长须的瘦削老人,二人正在对坐喝茶。

“你回来了!”麻四先生笑嘻嘻地站起来道:“快来快来,老先生等你有一会了。”

黑衫老者正在喝茶,放下茶碗,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向他直直看着,公子锦心里不觉为之一震,都是因为对方老人好奇怪的一副长相,乍看之下,不由得使他吓了一跳。

高瘦高瘦的个头儿,端着一双肩膀,原来他背有点儿驼,是个驼子。黑黝的脸上,有几道刀刻也似的显著皱纹,衬着高耸的双颧,刀削过也似的脸上棱角,真正慑人心魄,好吓人。

一眼之下,几可断定是个极不寻常的人物。

他是谁?

公子锦抱拳见礼,尚未表明心里的疑问。

麻四先生先已呵呵笑了。

“猜猜是谁看你来了?”麻四先生说:“要不是他刚才指弹飞石示警,连我也被蒙在了鼓里,看来咱们真得处处小心了。”

说话的当儿,黑衫老人手捋苍须,只是向公子锦注视不已,忽地一笑,打着一口浓重的川贵口音道:“公少君竟然不认识我了,这也难怪,那一年见你之时,才这么高—

—”

用手比了一比,黑衫老人哈哈笑了两声,口音清脆地道:“在福建鼓浪屿,你们家里,你那时大概才五六岁,自然是不记得了!”

公子锦心里还在纳闷。

麻四先生“嗳!”了一声,道:“怎么还想不起来?这不是刚才还在说吗,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不是说曾经几次去拜访他都扑了空,现在人家自己来了,却又怎么不认识了?”

“啊——”公子锦神态顿悟道:“是叶老居士?”

“这就对啦!”麻四先生说:“这就是你天天盼着一见的叶老侠客,老居士。多年来他可轻易不见外人,今晚上专程会你来啦。”

公子锦惊喜着,待要二次见礼,却为老居士一只胳臂架着,嘿嘿笑道:“少君不要多礼,请坐!”

落座之后,公子锦不胜惊喜地向对方道:“叶前辈怎么忽然来了?”

“我早就打算来看看你了。”叶老居士说:“那天你在船上,四面八方都朝着你,我还真为你担心,后来看见了他,我才放心离开。”

麻四先生“嘿!”了一声道:“到底你在庙里呆了几年,道行比我高,怎么你发现了我,我就没发现你呢?”

看来他们俩原本就认识,只是并不常相往还而已。

叶老居士那一双炯炯的瞳子直直向公子锦望着,点点头道:“这一趟你的责任太重,多少人都在打你的主意,太子对你很关心,不止一次要我注意保护你,就拿刚才来说,徐铁偷偷到了窗外,你们还没发觉,要是被他听见了什么,可就不好,是我心里一急,不得不弹石示警,此人武功虽高,谅他还不是你的对手,我们两个也就得安闲,让你去处置。”

麻四先生一惊道:“原来老哥神目如电,已能预见五行造化,钦佩之至。”

老居士又哈哈一笑,忽而苦笑摇头道:“过誉,过誉,我还不配,比起贵堡主紫薇先生,怕还有所不及——”

原来“天南堡”主人称“紫薇先生”,此人姓百里名长风,与叶老居士、丁云裳等皆是武林中最称神秘飘忽人物,并同属“海内七隐”中人,武林中知者不多。

老居士这么一说,麻四先生才明白过来——何以公子锦独能当此重任,确是妙不可言。

对于这位前明大内侍卫叶照,公子锦真正心仪日久,猝然相见,惊喜不置,多年以来,有关他的种种传说,不一而足,即以他当年救走永王及后二十余年之休养生息,以至今日永王以三太子之名再起江湖,只此一端,已饶富趣味,堪为传奇,而此人日后之寄身空门,行侠仗义,反清复明之种种义行,早已脸炙人口,尤其令人击节赞赏。

现在这个人——叶照,就在面前,公子锦焉能不对他投以特别注意?

由于这人喜爱穿着黑色衣裳,来去无踪,行动诡异,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江湖上给他取了个“黑鹰”的外号,是以锄奸杀人时的“黑鹰”与庙里静居修行时的“居士”

俨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种身份了。

“黑鹰”叶照用着炯炯瞳子注视着公子锦道:“你离开南京时,那里又发生了件大事,虽然与你无关,却是不可不知!”

公子锦一愣。

叶照说:“栖霞寺的无叶和尚问斩——”

公子锦“啊——”了一声,霍地站了起来:“已经被杀了?”

老居士道:“你沉住气。”哈哈笑了一声,却又冷下脸来,轻轻哼了一声,又接道:

“有我在,岂能容他们猖狂得逞人?人,我已经救出来了!”

公子锦又“啊——”了一声,脸上现出无比兴奋,才又坐了下来。

麻四先生惊道:“这件事我还不知道,我只当没这么快,想不到他们这么快就下手。”

叶照冷笑道:“江南提督衙门,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无叶和尚处理掉,好向北京朝廷对于福郡王的被刺有个交待,我就偏不叫他们称心,南京城这几天势将因为和尚的被劫,闹得天翻地覆,却是至终又将奈何?”

“无叶和尚呢?”

想到了同是“天南堡”地下抗清行动的一员,麻四先生与公子锦自然极是关心。

“你们放心,和尚不死自然还有重用。”叶照说:“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临江寺的忍大师正是用人之心情迫切,无叶和尚去那边助他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不过,我想这边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大家也会在那边见面,就劝他先去临江寺了。”

“好得很!”麻四先生鼓掌乐道:“临江寺那边这一次可热闹了,我听说北京那边大内的什么‘十三飞鹰’全出动了,看来很可能会有一次双方实力的交接,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叶照说:“北京方面,我们全力联合,也许还可以对付,只是若加上铁马门方面,可就有点麻烦,难操胜算……”

公子锦道:“那么,眼前我们应该怎么来对付呢?”

叶照哈哈一笑,站起来道:“贵门天南堡,人才济济,一定已有妥善安排,这个我就不便代疱了。好了,我走了,有什么事,我自会与你联系。”

麻四先生含笑抱拳说:“一切偏劳,我就不送你了。”

叶照走向窗前,向着外面观望了一刻,回头看向公子锦道:“这地方既已为徐铁所知,今夜又负伤落败,必将大不甘心,为你着想,还是迁地为良,就这样吧,我走了……”

话声一顿,单手轻轻在窗上一按,人已腾身飞起,巨鹰展翅般,遁身而出。

月夜下只看见他硕大的身体,一起而落,紧接着二次腾起,幽灵也似的,已掠上了对面屋脊,好快的身法,不过是交睫的当儿,已自天踪。

公子锦膛目结舌道:“喀——”

麻四先生亦不禁赞叹道:“此人轻功造诣,显然已至登峰造极地步,便是丁仙子也无能过之……有他在三太子身边,莫怪乎太子能履险如夷了。”

公子锦道:“我很久已听过对他的种种传说,据说他早年是先帝身边最称得力的一名侍卫,还有,传说长公主断臂之后,也是他救出来的,不知是真是假?”

“这就不知道了。”

麻四先生讳莫如深地笑道:“这件事他本人从来不曾提起,更没有一人出口询问,问他也不会说,不过,大家心里都明白,以当时情况而论,除了他以外实在不会有别人能有这个本事,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是了。”

他随即又道:“这一次你朝见太子事,事关重大,看起来暗潮汹涌,略有不慎,一切不堪设想,叶兄既这么说,我看事不宜迟,明天一早你就搬吧,小万柳塘边的‘铁镜观’那里最是隐秘清静,观主金子和,也是我道中人,与我交非泛泛,你只提我名字,他必会另眼相待……”

公子锦一怔道:“啊——是他,金子和……我一直以为他在华山……不是传说他已经……死了?怎么会搬来这里?”

“这就是了!”麻四先生说:“他原本一直是在华山的‘太虚观’,后来因为仇家迫害,在一次与对头决斗之下,翻落悬崖,是以便传说他死了,其实他还活着,不过……”

说着他摇头叹息不已,又道:“他如今已是一个废人,不过勉强还能走动而已,你见了面就知道了,经过这件事之后,他便潜身来到了南方,改名换姓,在小万柳塘边顶下了前人的‘铁镜观’,潜心修道,再也不问外事,谁也不知这个如今行动不便,口齿不清的年老的道人,便是当年声震武林有‘华山一剑’之称的武林奇人。唉!这世道,白云苍狗,一切都匪夷所思,变化太离奇,太大了。”

公子锦只是静静地听着,若在平日,他势将对此事循根刨底,问个不休,只是目前,他身担重任,焉能有暇再顾及这些不相干事?听过略生慨叹,也就不再多问。

略事交待之后,麻四先生站起来便走了,留下来的公子锦,非但心里没有得到预期的平静,反倒是心里更乱了。

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想着,简直是一团乱麻样的纠缠不清,真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想越乱,越想也越糊涂,不知不觉浑然入睡。

天似乎刚刚亮的时候……

感觉着,好像床边上坐着个人,公子锦一经发,霍地挺身坐起。

“哟——”

一声女人的娇呼,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里,公子锦待将向对方出手,定睛看时,才自觉出自己孟浪了。

那人一身轻便绸衫,葱绿颜色衬着雪肤靓容,更似无比娇丽,像是受了惊吓,由床边霍地跳起,瞪着双眼睛,惊讶地向公子锦望着。

“阿——是你呀!”

公子锦既惊又喜道:“小鹤姑娘。”

一面说,抱拳为礼,收拾着下了床铺。

徐小鹤背过身子笑说:“别急,你慢慢收拾,穿整齐了才好说话。”

她随即背向着公子锦坐下来,举起纤纤细手,理着头上的叠螺云鬓,自从她乔装风尘卖唱姑娘之后,造型与以往确是大相径庭,即以头发一项而论,亦为之变化多端,时而“云鬓叠螺”,时而、“雨后高椎”,本地官妓歌艺流行的是“一窝丝”“杭州攒”,眉间若是再贴了个所谓的“花子”,又叫“眉间俏”或是加上个“遮眉勒条”什么的,可就更见花俏,妍彩多姿。

“姑娘这么一拾掇,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公子锦一面坐好,抱拳道:“这是从哪里来?”

“你可真忙。”徐小鹤说:“昨天我来了三趟,都没见着你,只有这个法子才行,再不,你又不知搬到哪去了,就更见不着了。”

公子锦一位道:“咦?你怎么知道我要搬家?”

徐小鹤也一怔,说:“你真的要搬?这么说我还猜对了?”

双方相知既深,更是同路人,实不便再相瞒,除了与三太子克期见面,事属极机密,不便事先泄露,其它大可坦诚相告。于是略略把叶照与麻四先生昨夜来访,以及与“铁马门”徐铁交手一段经过说了个大概。

小鹤聆听之下,惊喜道:“啊——叶老爷爷也来了?他老人家现在住在哪儿?”

摇头一笑,她又说:“我看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一向是顶怪顶怪,除了陆老师父以外,他跟谁都不来往,想不到居然也对你如此垂青,可真是难得。麻四爷爷我已经见过,想不他们都凑在了一块,要是我陆老师父也来了,该有多好!大家显然可以好好商量一下了。”

说完,她略略眯着眼睛,向公子锦瞧着,微微一笑道:“怎么,这两天过得可好?

都见了些什么人?”

公子锦一笑:“不都给你说了吗。”

“还没说全。”小鹤挑动了一下眉尖:“最起码还漏了一个人——不是吗?”

“谁?”

公子锦一下子还真转不过来。

“你可真健忘!”小鹤讪讪地笑着:“再想想看……昨天夜里你都上哪里去了?”

“啊——”公子锦说:“你是说……”

“我是说你很潇洒!”小鹤说:“一个人穿得漂漂亮亮的……到哪里逛去了?”

“嘿!”公子锦这才想起,一笑说:“原来你又跟着我了,既然来到扬州,总要四下走走……”

“这个我没有兴趣,再说我也管不着。”

徐小鹤忽地把头转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才又回过脸来,用着奇怪的眼光向他看着——

“我只是奇怪,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有这个闲心,居然还会到那种地方去?

真让我心里纳闷儿……”

说时,小鹤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是在他脸上转着,那样子还真像是弄不明白。

公子锦被她这种奇怪的眼神看得怪不自在,莫名其妙的脸也红了。

徐小鹤“哼”了一声,喃喃说道:“别以为我是故意跟着你……我只是不放心,怕铁马门的人对你使坏。所以才……”

公子锦干咳了一声,待要解说,无如事涉机密,一时不易说清。

徐小鹤见他并不解释,更以为他是理亏,哼了一声,把脸转到了一边,气得还真不轻,脸都白了。

“陆师父还一直夸你好,什么少年人知道自爱……没有不良习惯……”

“我——”公子锦搔搔头,只是觉得好笑。

这样子看在小鹤眼里,气就更大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小鹤脸一绷说:“好雅兴呀!去一个地方还不够,还去两家,好风流呀。”

公子锦真是哭笑不能,一时还真说它不清。

愣了一楞,他讷讷道:“原来你都看见了……”

“不但看见了,还听见。”

徐小鹤低着头,生了一阵闷气,忽然又抬起头来,冷冷说道:“要不要我把你的那些风流事说出来听听——嗯?”

公子锦一笑摆手道:“算了,别说了!”

“别说了,我偏要说。”

徐小鹤还真气得不轻,站起来走到窗前,拿着个花绸子手绢只是胡乱地扇着。

忽然她回过身来,气呼呼地说:“好阔气呀,一叫就是两个,哼哼,小云,小仙……

什么丑八怪,还当自己是大美人儿……我都为你害臊……要是陆老师父知道,不被你气死才怪。”

公子锦心里忖着,原来她一直都在跟着我,倒要听听她知道多少,当下并不解说,只是微笑。

徐小鹤冷下脸来,讷讷说道:“你可也别多心,照说这是你个人的私事,我也管不着,只是陆老师父的好心,要我在暗中多照顾你,我才不得不……要不然我也不会管这个闲事……”

公子锦抱拳道:“姑娘偏劳……”

“别来这一套……”徐小鹤白着脸说:“你还没有把话说清楚——我问你,你离了‘醉八仙’酒楼,又到仙女湖的八音画舫,找谁去了?”

“这——”

去八音画舫找燕子姑娘,事关重要,公子锦心里一直在盘算是否当说。

徐小鹤却已忍不住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说,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哼哼……

我就代你说了吧,不是去找那个鼎鼎大名的美人儿燕子姑娘吗?”

公子锦不得不承认,点了一下头。

徐小鹤气就更大了。

“好——”她说:“你自己承认了,那……可不是我冤枉你……你……你找她干什么?”

忽然她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颤抖地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陆师父和我爹都在夸你好,说你是个能担当大任的人……谁知道你却是个沉醉于女色的风流鬼……”

越说越气,也越伤心,一时眼泪也淌了出来。

“还当我不知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人家姑娘病了,不在船上,你可真体贴,还去探病……看来,你们早就是一对老相好了……算我多事……我……对你失望透了……”

公子锦被这突如其来的举止惊得呆住了,一时简直不知如何置答。

徐小鹤哭了一阵,大概自己也觉出了不对,看了公子锦一眼,强行止住了伤心,鼻子里哼了一声,霍地把头转向一边。

双方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

“当然……”恢复了冷静之后,徐小鹤显得怪不好意思的讷讷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也没有理由来管你,那就当我是白说好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管你的闲事,你是你,我是我,就当我们原本不认识就是了。”

公子锦微微一笑,这可真是从何说起?却是对方姑娘这哭,不啻暴露了内在真情,这可是公子锦始料非及,心里错综复杂,一时更不知如何解说才好。

耳边上听着徐小鹤的一声轻轻叹息,便幽幽站起,离开自去。候到公子锦警觉,忽然赶过去,目送着对方身影的飘然一瞥,便自无踪。

清晨。

小万柳塘,铁镜观。

踏着一径的露水,公子锦直趋向这座看似壮观,其实早已颓废的观楼正前。

沿着观院四周植满了青松翠竹,倒也绿意盎然。才这么早,蝉儿竟已发出了“吱—

—吱——”的呜声,意味着又是炎热一天的开始。

一个弯着腰,破衣百袖的老道人正在观门前扫地,他实在太老了,也太不起眼了,头上支离白发,身上破衣百衲,在晨光交织里所显示的只是微弱与叹息,令人想象到,生命可能即将结束。倒是那一方“铁镜观”的三字长匾,在晨光映照里,尚有几许生意,却与那颓废老旧的观院不大相衬,很可能这方字匾是后来重新加上去的。

公子锦一径地来到观门正前,正在扫地的年老道人,不得不停住了动作,仰起头来向他望着。

他原是想说些什么,诸如:“你是谁?”“来干什么”之类的话,可是,或许是过于世故,久经历练,还是老了,懒散了?便连这样一类的问话也懒得出口,只是向公子锦看了两眼,便自低下头扫他的地了。

公子锦咳了一声道:“这是铁镜观了,老道人,借问一声,金老观主可在这里?”

一面说,他把随身携带的一个颇大行囊由身后卸下来,放在地上。老道人一听他要找金观主,顿时便停住不动,缓缓地直起腰来——

其实直起来并不比弯下要高出多少,再者,由于左面半边身子像是瘫痪,已是不折不扣的半身不遂,看起来怪异得很。连带着左边的脸部也都走了样儿,口歪眼斜,这一仰起脸,更是怪样,连带着口水也淌了出来。

“你说……你找谁?”声音更透着沙哑,十足的已是一个废人,即使用他来从事像眼前这样扫地一类的工作,也不称职,难得他努力奋发,还想到自己找点事做。

公子锦嘿嘿笑了两声,实在是对方那副样子太滑稽,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立时,对方道人脸上便现出了不愉快的神态,却是那一正一斜两道眼神,犹自瞬也不瞬地狠狠向他“盯”着,仍然在等待着对方的回话。

公子锦这才想起,同时警觉到自己的失礼,忙自收敛笑容,双手抱了一下拳——

“对不起——我是来这里找一位金道长,金老观主,不知他老人家可在?”

老道人才似听明白了,重重地哼了一声,说:“什么金……道长,金……老观主,这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锦怔了一怔,说:“没有?怎么会呢?这位老观主是从华山……”

忽然心里一动,恍然大悟,暗忖着自己的孟浪,好糊涂——试想那位金道长为避仇家迫害,才潜藏来此,外面俱已知道他翻落悬崖死了,焉能“死而复活”?毫无疑问,必已是改名换姓了,岂有仍然还沿用当年名字的道理?

道人见他久不置答,也就不再理他,一时低下头来,拖着半边仍能动弹的身子,继续又去扫他的地去了。

公子锦赶上一步说:“麻烦道长,请代为通禀一下,我有事要求见贵观主,他老人家可在?

道人鼻子里哼卿着,颇是不屑与他答话,嘴里口齿不清的也不知在说什么,仍然是自顾地在扫地。

“你们的观主可在这里?”

——只当是他的耳背,公子锦这句话几乎是叫出来的。

道人这一次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不得不停住了扫地的动作。

“他……不能见你。”

停了一下,又说:“他……也不认识你……”

说了这两句话,又继续扫他的地。

公子锦说:“这又为什么?”

“不……为什么……”道人说:“他……就是不能见你……”

“咦——”公子锦说:“见不见他也要他老人家自己说呀,你怎么可以代他拒绝呢?”

道人哼哼了两声,生气的道:“我就能代他说……我就说……不见……你走吧,你这个年轻小……伙子。”

公子锦气由心起,却是看见对方这样的一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微微一笑,压置着心里的不悦,继续与他打着交道。

“对不起!”他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来看他老人家,是一位麻老先生介绍我来的。”

道人歪过头来说:“谁?谁……介绍你来的?”

“麻老先生。”公子锦赔笑道:“麻四先生,请道爷你代我回一声,就说是由岭南来的一位麻四先生让我来看他老人家来的!”

这么一说,道人才似完全听明白了,缓缓地又直起腰来,一面转过身子来,开始很注意地向他看着。

“岭南来的麻……四先生?”他讷讷说:“你是说……麻仁先生……”

这一说,连麻四先生的本名也报了出来。

“啊——”公子锦为之一惊:“不错——就是他老人家,道爷……你也知道?”

道人撩着左边下垂的眼皮,吃力的向公子锦看着,讷讷说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才来……”公子锦奇怪地向对方看着。

这时道人已丢下了手里的扫帚,怪不得劲儿地转过身来,移步向观门步入。

公子锦忙上去搀扶他,却被道人倔强的用膀子给挣开了。

这一挣力量还真大,公子锦无备之下,差一点站立不住,暗吃一惊,忖着,好大的劲儿。

“吱哑——”一声,道人推开了虚掩着的两扇门扉,斜过身子来,极吃力地迈过了门坎。

公子锦呆了一呆,忙拿起了行李,跟着他迈进了观门,这一次道人没有阻拦他。

门内光线阴晦,主要是树荫太密了,几乎掩遮了所有的天光。

正面堂殿的门敞开着。

两个年轻的道人,一个端着碗面,一个还在扣衣服扣子,似乎都为着突然出现的公子锦大感惊异。

道人理也不理他们,拖着半边僵硬的身子,绕过了正面堂屋,来到一个偏间门前站住。

这房子门还关着,道人用右肩头一顶,门就开了,他回过头向公子锦看了一眼,随即迈步而进。

公子锦欲罢不能,也跟了进来。

屋子时很简陋,只有一张木床,一张八仙桌,两条榆木长凳,一只装水的瓦罐,两只陶碗,别无长物。

道人一声不吭地在凳子上一坐,两只死鱼眼瞬也不瞬地向公子锦望着。

公子锦放下手里的行囊,也向对方道人望着,略似尴尬地笑了一笑,等候着对方的发落。

道人忽然开口说:“四先生要你来看我,有……什么事?”

公子锦一怔说:“你……”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道人说:“麻仁要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公子锦由不住大大吃了一惊,他虽由麻四先生嘴里听说过金观主的大概遭遇,也知道他身罹残疾,可是却无论如何也难以与眼前这个道人联系到一起,怎么也想不到昔年那位名重一方的华山武林名宿,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简直毫不起眼半残废的道人。

惊异只是刹那间事,立刻回复如常。

对方道人灼灼目神,兀自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忽然点头道:“是……了……大概是介绍你来这里投宿的吧,你就住在这里吧。”

说完就要站起来离开。

公子锦忙道:“前辈别走。”

道人吃力地又坐下,看着他说:“别叫我前辈,这里人都叫……我是跛……跛道……

人,你就叫我跛……跛道人就得了。”

“那就太不恭敬了。”公子锦抱拳道:“四先生确是介绍在下来此居住,在下……”

“够了……”道人比着手式,吃力地道:“这就够了……住就住吧,别的我……也不想多……多问,也不想……知道。”

说完他就站起来,拖着半边不利落的身子走了,过门坎的时候费了老半天的劲儿,才把腿迈去。公子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只觉着这个人好怪——无论如何他已是一个十足的废人,或许是前逢仇家,几已丧命,此番侥幸拣回了半条活命,自然是余悸犹存,再也不愿牵扯是非,多管闲事了。

银牙打板,小红低唱。

这一曲“西江月”唱得太婉转动听了,弦声少住,赢得掌声无数,四下喝彩声爆雷般地响了起来。今天是徐七爷生日,在此“八音画舫”大宴宾客,声势之隆重,排场之奢华极称能事,前所未见。

提起徐七这个人,扬州地面上无人不知。

此人原是西北道上一贩卖绸缎的商贩,因缘际会,于八年前来到扬州,改从了盐商,不旋踵间,大发利市,身价暴涨,成了盐市最惹眼的巨富之一,此人愿来就招风惹火,性喜浮华,此番借着个小生日,大事铺张,席开流水,惹火拉风自是不在话下,八音画舫连同水上一字长桥,七十桌流水宴座无虚席。迟来的客人不得其门而入,便只得沿湖站立,打量着八音画舫和连舫一字长堤的数千盏彩色灯笼,目迷五色,耳闻八音,也算是一种享受吧。

徐七爷财大气粗,既是舍得花钱,透过杨管事的特意安排,“十里小扬州”略具声色的歌舞名伎几乎无一漏网,全数齐备,或歌或舞,人人有赏,赢得个皆大欢喜。

但徐七爷眼中最称赏心悦意的只有一人。

燕子姑娘。

事实上这位姑娘虽然羁留风尘,却极知洁身自爱,在众多捧场的盐市富商眼里,她的美艳不可方物,不啻鹤立鸡群,她却又是神秘的,无论你是何方神圣,家财万贯,用尽了心思,也别想在她身上占半点便宜,凭着她的机智人缘,却又不开罪任何人,把你哄得乖乖的,一进又退;若即若离,那么的聪明乖巧,永远都像是脸上罩着一层薄薄轻纱,令你扑朔迷离,一点也弄她不住……

便是因为如此,燕子姑娘才显得神秘,高不可攀,不可思议地维持着她的自尊,成为声色场中一个奇特的异数,赢得了各方的敬重,并不因为她的羁身风尘,贬损了她高尚的情操与身份——她就是这样神秘不可捉摸的一个女人……

今天的盛会,以徐七爷在盐市的财富与身份,她无能推辞,便只得来了。

今夜,她其实有极为重要的任务与约会。

那个与她约好见面的年轻人——公子锦,已经足足等了她一天,便是此时此刻,仍然混身人群远远向她投以注视,等候着她的随时暗示,期谋一见。

千呼万唤声里,燕子姑娘终于出现。

湖风阵阵,月上中天。

隔着朦胧的一片雾气,瞧见了她娉娉修长的身影,那姿态无疑是楚楚动人。

今夜为徐七爷做寿,盛情难却,八音画舫收了两千纹银,她才答应唱三个歌,徐七爷已经很满意了,高兴的不得了。

燕子姑娘今夜的兴致很高,穿着一身红,轻纱罗裙,绰约生姿,连带着她身边的那个“小老妈儿”,也似多彩多姿,打扮得那么花俏。

似乎是有些奇怪,却是谁也没有注意到,燕子姑娘身边,竟然忽多地出了一个小老妈儿,四十上下的年岁,矮矮的个头儿——

也像其他这个年岁的姨娘婆姨一样,这“小老妈儿”梳了个“朝天髻儿”,却在发边插着一朵海棠花儿,细腰肢原已够瘦纤了,再那么特意地一扎,系上条粉色的汗巾,看上去硬是花俏。却只见俊俏的小老妈儿,在燕子姑娘身边忙东转西,十分活泼。

原来她是跟着燕子姑娘来的“使唤婆子。”

奴才自然是向着主人。

这年间儿凡是当红的姑娘,人人跟前都少不了这么一个“跟班”的体己人儿。只是燕子姑娘喜欢这个排场,往常她独来独往,可没看见什么人跟着,今天却是有些特别,忽然间竟多出了这么个人来。

她叫“崔妈”。

崔妈可是活跃得很,满场子只见她到处乱转,遇着一些不识相的客人,想要对燕子姑娘纠缠,崔妈第一个就会上去挡驾,要是有人硬要向姑娘敬酒,不用说也得先要通过崔妈这一关,常常是一把抢过来客人的酒,嘴里“哟——”一声:“我们姑娘哪会喝呀,爷——您多包涵吧——”接着一仰脖子,把手上的酒喝了个涓滴不剩,弄得对方不上不下,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这会儿燕子姑娘已经唱完了她的三支曲子,待得要抽身而去的当儿,杨管事却由一边伸出胳膊来拦住了她——

“嘿!你可不能走——””

吊着一只胳膊,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杨管事可又再从事他的皮肉生涯了“为什么”燕子姑娘瞪眼叉腰,盯着他。

杨管事还是真怕,忙自赔笑,挤弄着一双红眼睛道:“七爷刚才说了,叫您千万别走,他还有事要关照您,再说,七爷大寿,您也总得过去敬杯酒吧。”

燕子姑娘刚要瞪眼睛,崔妈却接过话头儿说:“那是当然的了,杨爷您放心,咱们姑娘这就过去不结了。”

“是是是,这才对啦!”

说时,杨管事不自觉地向崔妈多看了几眼,心里大是感激——这小老妈儿他也是第一次见,心里也透着奇怪,只听说燕子姑娘家里有个生病的娘,可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漂亮花俏善解人意的“俏老妈儿”,心里正自生疑,崔妈己拉着姑娘往徐七爷的寿筵主座上去了。

挺着个圆圆的大肚子,徐七爷挤着双肿泡眼笑眯眯地站起来说:“好呀——燕子姑娘,大美人儿,你可是来啦——快来,快来,坐坐……”

杨管事拉开了座位,燕子姑娘只好坐下了。

崔妈笑嘻嘻地往后面一站,说:“七爷,咱们姑娘忌酒,您可多担待,要是她醉了,那可就扫了您的兴啦。”

“嘿!说得好。”徐七爷翻着半醉的眼睛,向崔妈看着:“这是哪来的小老妈?嘴真机灵,会说话呀。”

杨管事说:“那还用说吗,看看我们姑娘这模样就知道了,这小老妈儿可机灵啦!”

“哟——杨管事,你可站好了呀!”

崔妈嘴里说着,赶上一步伸手忙去搀扶,怪在杨管事随着崔妈的话头儿一落,身子真的倒了下来,如此一来,便为杨管事扶了个正着。

不扶还好,这一扶,杨管事更自痛得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怎么啦?”徐七爷瞪大了眼睛。

“没事儿——没事儿——”崔妈说:“管事他身子骨不利落……伤还没好。”

一面说,这小老妈儿两只手慢慢扶着他站好了,却是杨管事经此一扶,越发地站不住了,嘴里一个劲儿地嚷着,全身连连战抖,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得了急惊风,怪哉刚才还好好的,此刻经崔妈这么一扶,反倒是痛得更厉害,简直站不住了。

崔妈可吓坏了,连连嚷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快来人,把管事先生扶下去歇着吧。”

杨管事还是真不行了,说着说着人就要躺下了,简直连嘴都张不开了,可是心里却有数得很,感觉着像是有一股酸溜溜的劲道,直由崔蚂的指尖上传过来,便是因为这股劲道,杨管事全身发麻,连嘴都张不开了。

现场急忙过来了两个伙计,把杨管事搀扶着走了。

徐七爷哈哈一笑,满不当回事地拍着巴掌道:“不碍事,喝酒,喝酒。”

谁也不把杨管事当回事,照样起哄,行洒猜拳,热闹极了。

徐七爷今晚的兴致高极了,再加上多喝了几盏酒,那一双醉蒙蒙的红眼睛,只是在燕子姑娘身上打转——越看越爱,越看越迷,情不自禁地竟伸出手,向着对方姑娘脸上摸去——

“我的好姑娘——今天晚上我是不放你回去的了。”嘴里吃吃笑着,一连哈拉子都淌了出来。

却是燕子姑娘够机灵,肩膀头往下面一沉,粉颈微错,就把徐七爷的手闪开了。

“唷——”徐七爷狂笑一声,干脆一把向对方粉颈上抱了过去。

无如站在燕子姑娘身后的那个小崔妈身手够快,一抬手可就抓住徐七爷那只胳膊。

“徐七爷,您喝醉了。”

徐七爷用力一挣,竟然没有挣开,还是纹丝不动,心头一惊,怒向崔妈道:“你—

—你这是干什么?”

小崔妈笑眯眯地盯着他说:“七爷,你就高抬贵手吧,干嘛呀,今天不是你老的好日子吗,可不能自己找不自在呀,您喝多……”

徐七爷哪里听得出来她的语涉玄机,怒叱了声:“混蛋,给我滚出去。”

事发仓促,身边人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奇怪地向他望着。

徐七爷却是心里有数,刚要有所反应,谁知道一股奇热气机由小崔妈的手掌蓦地传遍全身,那种感觉就和先前杨管事一般模样,再要喝叱,竟是开口无声,随着对方上所传过来的奇异劲道,一霎间,竟似面条儿样地瘫了下来。

小崔妈“啊哟!”了一声,说:“真是醉了,醉了……啊哟——不好,吐了。”

“吐了。”两个字才一出口,眼看着徐七爷张开大嘴“哇”的一声真的呕吐起来了:

“哗啦啦!”吐了一大堆,满地都是。

燕子姑娘赶快闪开说:“哎呀,徐七爷真的醉了,这可怎么办?”

小崔妈也叫着:“七爷醉倒了。”

手一松,徐七爷可真的倒了下来,桌子上的人一时大乱,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嚷着:“快扶着七爷躺躺……”

于是好几个人把徐七爷抬起来,死猪似地给仰摊在位子上,徐七爷睁着双红眼,只是向小崔妈望着,心里明白可就是嘴里说不出来。他可也是纳闷儿,凭他往常的洒量,白酒能尽一斤,黄酒加倍,今晚还不足一半,焉能就醉倒了?不用说,准是眼前那个小崔妈捣的鬼,可她真是邪门儿……

“难道这娘儿们是妖魔鬼怪?还是狐仙变的?怎么手一抓就让我醉了?真的躺下了?”

徐七爷脑子里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理儿,只是睁着双眼晴向身边犹自向自己大献殷勤的小崔妈望着。

徐七爷的堂弟,也是主管今日盛宴其事的徐老八,闻得消息,由另一座头上跑过来,见状跺脚道:“可怎么会呢!凭他的海量……我没见他喝多少呀!这可是……回头府台大人还要亲来贺寿,怎么能醉了呢,快想法子。”

嚷闹声中,有人把醋拿来了。

徐七爷硬是咬着牙不张嘴,捺不住小崔妈两只手指的轻轻一捏,嘴里嚷说:“七爷张嘴啦——”紧接着把半小碗黑醋一股脑地给灌了下去。弄了徐七爷一脸一鼻子,又咳又呛,瞧瞧那个罪可受大啦。

厨房还弄来了一大碗醒酒汤,酸辣齐备,不用说一股脑也灌了下去,却是徐七爷全身软绵绵瘫在位子上,硬是坐不起来。

这可真是扫兴。

耳听着外面锣声当当,跑进来两个伙计大声道:“知府大人来拜寿啦——”

徐七爷鼻子里直哼哼,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就是不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瞧瞧这份子乱。

混乱中,小崔妈已抽身退开,用眼睛看了一边冷眼旁观的燕子姑娘一眼,后者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抽身自去。

混乱中,府台大人的大轿已到了八音画舫。

徐老八急得跟孙子似的,赶快把身上整理干净整齐了,几个人拥着出去接轿。

这当口儿,小崔妈可就机灵地出了画舫。

那一边,公子锦正在隔水张望,弄不清画舫里在闹些什么,燕子姑娘又在干什么?

心里还纳闷儿,却有个人在他背后用指头戳了他一下——

“喂——别楞着啦——是时候了。”

公子锦心里一惊,回头一看,不由笑了——

“这不是丁仙子……么?怎么……”

本想说“怎么会这么穿着打扮?”话到嘴边,又自打住。

“小崔妈”手指按唇,轻嘘了一声,微微含笑道:“现在我是‘崔妈’,是时候了……小燕在八柳堤等你,这就去吧。”

原来小崔妈就是“冷玉仙子”丁云裳的化身,怎么也不会想到,以丁仙子的玉洁冰清,一经打扮,装模作样,竟然会成为小崔妈如此风骚造型,丁仙子的透剔聪明,也就可想而知了。

现场混乱极了,原本已够热闹的场面由于扬州知府的介入,更似达到了高潮,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熙攘着挤成一团。

公子锦既得指引,自是毫不迟疑,当下离开现场,来到湖边,这里可冷落多了。

问了个人,才知道八柳堤在河道东边约二里处,他于是便施展开轻功身法,沿着冷清河堤一路疾行,一会儿的功夫,便看见河堤上高耸直立的八棵柳树,便是所谓的八柳堤了。是时明月半隐,湖风习习,已似有了几分秋的寒意。月光荡漾着湖波,湖波弄破了月光,丝丝垂柳,在微风的轻拂里,有如翠纱云鬓,较之先时的混乱闹嚣,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左右打量一眼,静寂深沉,空无一人。

公子锦心里纳闷,不知燕子姑娘是否就在附近?转侧间,身后乃一声,一只小小渔舟,已来到眼前,撑舟的小孩高呼一声

“相公,要过河么?”

公子锦摇摇头说:“不必。”

小孩说:“这里不是八柳堤,在那一头——”

举篙一指,原来在斜面对岸。公子锦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便上了船。

摇船小孩说:“今天夜里可热闹了,划船的都看热闹去了,想雇船可是不大容易!”

公子锦笑说:“你怎么没有去?”

小孩嘻嘻笑道:“我要是去了,可就没有人来接相公你了。”

一面说,这小孩手下加劲摇橹,把船摇得咯吱直响,随即隐舟于烟波薄雾之中。

望之不过十三四岁,身手极其利落,挽着一双裤脚,脚踏草鞋,一身短衣裤褂,两膀开阔,一看即知是一位水上健者。

是时划船小孩稳住了舵,改持长篙在手。

公子锦一笑说:“这里水深,也用得着长篙么?”

划船小孩先是一怔,猛地瞪圆了眼道:“就是要取你性命,看枪。”

脚下一个垫步,猛地蹿身而前,手上长篙颤若长蛇,向公子锦咽喉直刺过来。

公子锦其时早存戒心,即在发觉对方小孩身手异常的一霎,已觉出了不对,才刚刚用话一点,对方即行向自己变脸出手,自是不容他得手。

眼前长篙取势极快,尤其是尖锋部位,极是锋利,较之长枪更有过之。

摇船小孩身手不凡,拧篙进身,乙字飞龙,俨然大家身手,大有毕其功于此一役之势。无如公子锦早有提防,左手轻起,一式“云手”已握住了长篙颈锋,微微向侧面一引,化解了正面之势。

力道出其的大,嗡的一声,那长篙竟弯成了一张弓的样子,随即克喳一声,断为两截。

划船小孩其时已飞起当空,想是不甘心就此失手,起身空中的身子一个倒折,取势飞燕掠波,头下脚上直向公子锦身上栽来。

原来公子锦所料不差,这个小孩果然有些来头。

随着眼前小孩的一式倒穿,两只手十字摆莲,交叉着直向公子锦咽喉上直抓过去。

公子锦蓦地起身,双掌猝摆,噗地接住了对方的双手,小船为之大动,哗地激起巨浪冲天。

划船小孩再攻不逞,不禁引发心头巨恨,两只被公子锦捉住的手,由于对方力道极大,一时抽脱不能,只急得哇哇大叫,整个身子随着公子锦的转动,拧作一团。却是无论无何,也难以挣开公子锦那一双有力的手。

公子锦既已看穿这小孩的居心不测,便决计要将他擒到手——何以燕子姑娘与自己的约会竟然也会走露风声,为他所乘?

划船小孩双手被擒自不甘心,一时施出全身力道,嘴里连声怪叫,乱骂一通,忽地飞起双脚直向公子锦头上端来。

公子锦不禁为他激发盛怒,右腕微屈,霍地向里一拱,蓦地绷住了对方左侧内臂,这一下力道颇巨,划船小孩“啊!”的一声,万万当受不住,便自身躯前倾,往前直跌了下来。

公子锦左足再起,待向划船小孩背上踏去。

猛可里空中“啊!”的一声唳响,三缕尖锐风声,自侧面岸上袭来,其势疾猛,一闪而至。

公子锦心里一惊,其势不容他少缓须臾,只得松开紧拿着对方的一只右手。

把握着此一霎的良机,对方小孩再也顾不得恋战,身子一个侧翻,呼地直向水里跃去。

公子锦其时右手发劲,以无形手式,暗发内劲,已将飞来的三枚暗器打落入水,那一只抓着小孩的左手,并未松脱。

眼前势子,划船小孩己然全身落水,公子锦若是刻意不欲松那一只紧握住对方的左手,必将致使对方小孩左手肩骨折碎,甚至连同皮肉一并扯下亦非全无可能。

总是双方并无深仇大怨,于心不忍。

有此一念之仁,随着公子锦的手上一松,“噗通!”一声,水花四溅,划船小孩已遁身水里,大鱼也似地一个翻身,便自潜身水里,无影无踪。

说时迟,那时快。

便在眼前小孩落水的同时,一条人影,有似云霄大雁般蓦地现身当空舟上。

原来江水不宽,打搏之间,小舟几已靠岸,这人的突然现身早见预谋,是以有恃无恐。身子一经落船,铮然声中,一口长剑已向公子锦脸上刺来。

公子锦脚下一挑,已把先时在手的半截长篙踢起当空,就手接住,紧接着向外一挥,呛啷一声,已把对方来剑格开一边。

就着天上星月,公子锦依稀可以辨出来人是一个长身劲服汉子,一张长脸,唇上留着短髭。

小小渔船在先时与划船小孩搏打时原已不胜负荷,此刻经眼前汉子大力一落,由不住忽悠悠直翘当空,俟到向下一落,张大的弹力直把站立船头的二人一下子弹飞空中,分向岸上坠落。

公子锦将势就势,在空中一式“海燕掠波”足足窜飞出七八丈外,落向岸边。

这一带尽是竹林,衍生无尽。

公子锦身子一经落下,快速一转,已掩身林内,紧接着几个打转,已移身数十丈外,随即身子一矮,藏身林内。

耳边上听着附近林里脚步声乱,一片乱嚣,像是忽然失落了敌人目标,乱了方寸。

即有人大呼发令搜索,随见远方灯光晃动,显然人数不少,四下里大肆搜索。

公子锦一面稳住身心,一面仔细观察,用心聆听,暗忖着敌人为数不少,此番邂逅,绝非偶然,以此阵势判断,当是“铁马门”一面。有了前番失败,对方决计不会掉以轻心,很可能出动了首脑人物,自己万非其敌,眼前之势,只应智取,以静制动,稍有不耐,露了行藏,必无幸理。

所幸这片竹林竹生既茂,延续又广,只要力持镇定,一半时还不致于便出差错。

耳听着附近林内脚步声急,时有灯光晃动。

忽然眼前竹稍一晃,月色里似有一只大鸟蓦地飞落,公子锦眼尖,一望之下,便自窥出竹梢上站立着一人。

这人身材不高,不过五尺上下,生就的瘦骨支离,蓄着一头长发,鬼似地披向后肩,身上一袭肥大的黑色绸衣,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有似深宵鬼魅,荒野木客,极是骇人。

偏偏来人生具异禀,尤其是一双眸子,在夜月映照里,其光的的,色作碧绿。

站立在长竹稍尖,只见他单足轻点,一足微启,施展的是“金鸡独立”之式,一任风摆竹摇,直似风摆残荷,那一只点着的足尖,就像是粘在上面一般,丝毫不为之移动。

这一霎,只见他睁着那双碧森森的绿色怪眼,只管向四下里频频打量搜索不已,像是一只栖枝的夜果,择物而噬。

以眼前形势而论,公子锦简直就在他脚下不远,这人只需低头一看,公子锦即使藏身再妙,也难以遁形,偏偏他念不及此,只是向附近较远处打量,不觉敌人便在足下咫尺距离,真正不可思议。

公子锦自这人现身之始,便已确知对方身藏绝世身手,再由对方那一双碧森森的眼睛上判断,立刻就得到了印证——那就是这个人便是江湖黑道上令人闻名丧胆,职掌铁马门一令之主的“神眼”木三了。

有关此人的传说,不一而足,内容却始终只有一宗——即有关木三其人行事的手狠心辣。今夜想不到在此地与他见着,不由公子锦不为之心存警惕,暗自捏上一把冷汗。

两者距离如此之近,被称为“神眼”木三的黑衣人只要一低头,公子锦便万难躲过他的一双法眼——悄悄地他紧握住腰间利剑,以便必要时的随时出手一击。

附近嘈杂人声,颇有向这方集中之势,头顶上的这位煞星,更是迟迟不去,一旦公子锦为形势所迫,略存异动,情势便立刻改观。

黑衣人硬是沉得住气,点立在高高的竹梢之上,一任夜风吹袭,如风摆残荷,却是足下不离方寸,那一双碧森森的眸子更像是胸有成竹,由远而近,丝毫不苟地作地毯式的搜索,看看已将到公子锦身边。

公子锦心里的紧张可想而知,他已作好了准备,考虑着随时向对方的出手。

便在这一霎,他看见了一桩新奇事儿。

一个轻巧至极,宛若无骨的纤细人影,由自己身侧左边竹丛中缓缓出现。

公子锦心里一惊,定目再看,方自觉察出来,来人极似装扮“小崔妈”的“冷玉仙子”丁云裳,一时既惊又喜。

自然,若真是丁仙子来了,势将为自己解除了眼前大难。

一念未已,来人已施展出罕见的轻功身手,似乎是身子向后一个反向力弹“哧——”

反纵出七丈开外,落向漆黑竹丛。

黑衣人自然放她不过,嘴里怪啸一声,随着竹梢的微微一弹:“噗噜噜——”挟带出大股劲风,直循着疑是丁仙子遁处追去。

二人俱称轻功一流,一驰一追,极尽身法灵巧卖弄之能事,霎时间,已是百十丈外。

公子锦正自看得发楞,怵目惊心,不觉身后霍地欺近一人,悄声道:“还看热闹,还不快走。”

声音娇柔,分明女子。

随着声音的一落,一人已自他身后擦身而前,回头一笑,美目盼兮,正是公子锦来此约晤的燕子姑娘,想不到在此奇特时刻突地现身而出。

公子锦总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眼下不是说话时候,即随着她快速前行,穿行于浓密竹林之间。

燕子姑娘身法快极了,脚下轻点看如鬼魅,这一带地势她熟极了,即使在黑暗之中,亦不愁会迷失,公子锦只消跟随其后,亦步亦趋,即不虑丢失。

一阵快速行走,左转右盘,看看似乎已脱离危险之地,身边已清晰听见潺潺流水声音。

猛可里一人自侧面霍地跃身而出,手里一口薄刃长刀,随着他落下的身势蓦地一刀:

“嗖!”直向公子锦当头就砍,刀身未到,公子锦转着半旋,一口闪亮青锋,已自腰间掣出。

这一剑他施展得极是巧妙,那人简直防不胜防,杀人者反被人杀,随着公子锦的回身现时,一剑由腕底翻出,快若飞蛇,一剑已劈中来人左边面颊。

这人仓促现身什么也没有看清,吭了一声,一颗头颅便只剩了一半:“卟噗”,倒身血泊,登时一命鸣呼。燕子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说声:“快。”

话声方落,已拔身而起,落向林外一处水草沼泽地方,公子锦快速跟上。

其时,燕子姑娘已落身草丛中的蚱猛小舟,快速用桨驰向河公子锦不敢怠慢,施展轻功“八步赶蝉”起落间落向船尾,即在燕子姑娘快速策驰下,小舟如箭前行。

江面上漆漆一片,不见任何行船,至此才似乎可以喘上一口气了。

看看操作顺当,船行正常。四顾来处不见异状,二人这才缓缓松下一口气来。

燕子姑娘手理云鬓,回头打量道:“哎呀,刚才好险呀,要不是我娘及时出现,引开了木三,你八成儿是跑不开了,好险……”

公子锦不觉汗颜道:“丁仙子两次救了我,真是恩同再造,他们不知是否已动了手,胜负如何?”

燕子姑娘“哼”地笑了一声,说:“你就用不着为我娘操心了,神眼木三虽然是出了名的难以招惹,这一次碰见了我娘,谅他也讨不了什么好来,只是我娘此刻身上有病,要不然……哼哼,木三还要吃大亏呢!”

公子锦聆听之下便不吭声。

神眼木三其人固然在黑道上是出了名的难以招惹,无如那位丁仙子,位列当今“海内七隐”之一,更是不易招惹,虽说如今身罹疾病,观其出手,犹是大有可观,木三遇着了她也当是活该倒霉。想想真是万幸,对于燕子姑娘母女的及时出现,不觉大生感激。

当下问说:“我们这是去哪里?”

燕子姑娘瞧着他笑说:“你这一问,还真把我问着了,我还得好好想想——”随着:

“你知道吧,约会的地点已临时改了三次,这一次是在……”

恩忖着,她点了一下头道:“这就是了,先给你打个哑谜,你就别问了,等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时她便施展出她奇特快速的行船手法,小舟在她运施之下,其快如矢,转瞬间又已驰出百十丈外。眼前江水开阔,在迤逦无尽的水面上,渔舟互答,夜幕虽深,辛勤渔民犹在水上操作,下网捕鱼,生活之辛苦勤劳,可想而知。

蚱蜢小舟在燕子姑娘的运桨之下,一发如箭,其快速简直不可思议,坐在船尾的公子锦只觉着两耳呼呼生风,眼看着两侧渔舟,有似走马观花样向身后移转,有生以来还从来不曾有过这等经历,更不知船行之速有及于此者,真正大感希罕。

燕子姑娘操舟技巧,前番已有所见,今夜更是施出了浑身解数,只见她身躯半立,两腿分跨,即将全船重心控制,继而长桨飞舞,左右兼具,有似分花蝴蝶,小船便在她如此运施之下,全速如矢而进。

公子锦随即领悟,这位姑娘其实是在运用她精湛的内功催使飞舟,这艘船原来就轻便灵活,设计新颖独具匠心,再为燕子姑娘内力一催,焉能不有此神速?数十里水程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眼前水面大是开阔,四面八方停泊着无数舟船,小舟再进,直趋当前,穿过一道水上狭径,前进十数丈,忽然为一面大网拦住了去路。

公子锦正在纳闷,暗忖着:这是什么地方?

燕子姑娘回盼一笑道:“到了,你看这是哪里?”

公子锦自舟上站起,左右前后打量一眼,但见峻岭高耸,四面环峙,岭上多生松柏,风起处时发松涛,黑夜里哪里又能分辨清楚?

燕子姑娘待将明说,忽然笑道:“喏——谜底来了。”

话声才发,却只见自两侧岸上忽悠悠飘落下两条人影,一左一右分立两侧岸边。

虽是夜里,亦能看出,来人是两个和尚。

二僧一胖一瘦,看来岁当中年,各人一袭肥大僧衣,双手合十,一身袈裟为江风吹得猎猎起舞,此时此刻,夜月空明,江水荡漾,颇似有几分禅悟妙谛感怀。

“阿弥陀佛——”一僧人目光炯炯,直视二人道:“前面是敝寺禅修静域,谢绝俗客干扰,二位施主请回吧。”

公子锦心里一动,顿知所以。

燕子姑娘娇笑一声,口音清脆地道:“笑话,这江水人人都走得,又不是你们庙里的私产,临江拦网已是不该,怎么还不许人家进去?”

另侧那个胖僧人赫赫一笑,身形前耸,呼地落向面前,双手合十道:“施主说哪里话?这江水固然是人人走得,只是从此而前的一片水面,乃是敝寺的私产,衙门登册有案,历时已有二百年之久,二位想是来此不久,不知道吧……”

燕子姑娘岂有不知之理,不过拿他取笑而已。聆听之下嘻嘻笑道:“你这和尚好没来由,什么庙产不庙产,出家人讲的是四大皆空,哪里还有什么财产?简直是胡说八道。”

胖和尚被她抢白得为之一愣。

瘦和尚见状纵身而前说:“师兄,少给他们说理,打发他们走了算啦。”

一面向二人挥手道:“你们快走吧,要不然我们就……”

“就要怎样?”

燕子姑娘把长桨往船上一放,一手叉腰道:“我们就不走,你们要怎么样吧?”

瘦和尚像是没有料到有此一手,顿时为之一愣,讷讷道:“你这个姑娘简直是来闹事的……”

胖和尚赫赫笑道:“算啦,算啦……没事儿,没事儿,你们走吧!”

燕子姑娘“哼”了一声,依然手叉着腰道:“走?好不容易来了,岂能走了?”

胖和尚“咦”了一声,脸色一沉道:“你们不要惹事,这临江寺不是你们随便闹事的地方,我看你们快走吧!”

公子锦先已猜知,此刻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心知肚明,哈哈一笑说:“这就不是外人了,二位师父请了——”

燕子姑娘插嘴道:“你别跟他们客气,我就是不服气,临江寺又有什么了不起,难道说还能吃人吗?”

两个和尚对看一眼,原以为公子锦会打个圆场,就此罢休,却想不到对方少女如此难缠,一时倒是失了主意,以他们身份,无论如何也不愿向对方一个姑娘家出手,却又无能排解,甚是头痛。

咳了一声,瘦和尚面有难色地道:“我们不是来找你们吵架的,大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胖和尚“哼”了一声,踩上一块石头,用手就去推对方的船。

燕子姑娘身子一歪,小船就有了偏差。

胖和尚推了个空,重心一失,噗!一脚踩在水里,虽然水不深,却也水花四溅,弄了满头满脸都是。这胖和尚在临江寺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平白为燕姑娘一番抢白,已是不耐,此刻出丑受辱,顿觉颜面有失,一时大为发火。

“你这个丫头……”

嘴里嚷着,怒由心起,忽地卷起右手大袖,直向燕子姑娘头上卷了过去。

燕子姑娘“哟”了一声:“和尚打人了。”

身子往下一矮,胖和尚右手大袖拂了个空,呼地由她头上掠了过去。

胖和尚差一点又失重心,踩到水里。总算他这一次有了准备,身子一个打转,呼地掠起来,落向水面浮出的一块大石上,对把身子站住。

“反了,反了。”胖和尚大嚷着:“大悟师弟,还不把这个丫头给拿下来。”

瘦和尚二话不说,身子一拧:“嗖!”地已掠向船头,小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踉,激起来二尺来高一片水花。瘦和尚心里一惊,就势一掌,直向燕子姑娘肩上拍来。

燕子姑娘肩膀向下沉,手里木桨呼地掠起,有如一面长刀,反向瘦和尚拦腰斩来。

能家身手,自非等闲,虽是随便出手,亦见功力。

瘦和尚“啊!”了一声,在船上一个倒仰,噗噜噜……一片衣衫飘风声中,落向岸边。

却是燕子姑娘桨上力道非常,唰地一声,把瘦和尚身上僧衣划开三尺多长的一道破口,只差毫厘便伤着了和尚皮肉,只把这和尚吓了个面色如土。

两个和尚至此才算认清了两个少年大非寻常,先前傲气顿时一扫而光,四只眼睛只是望着二人发愣。

公子锦也生怕闹出事来,再怎么说,二人来此是客,不可过分造次,当下身形一耸,飘落岸上。

瘦和尚只以为他要向自己出手,吓得向后面一缩道:“你——要干什么?”

“和尚不要误会……”公子锦双手抱拳道:“我们来这里是拜访贵寺方丈忍大师来的,还请代为通禀一声,失礼,失礼!”

瘦和尚才似由梦中惊醒:“啊——”了一声,瞪着两只眼睛道:“怎么不早说呢!

真是……”

胖和尚由水面石块上纵身而起,落向岸边,道:“别信他们的话。”

一面向二人打量道:“我们方丈一向清静寡居,从来也不接见俗客,怎么会有你们两个少年方外之交?这倒得要给我说说清楚,要不然嘿嘿……别看你们两个身手不错,像是会两下了,可是要想在临江寺撒野,那还差得远呢。”

瘦和尚咳了一声道:“你就少说一句话吧!”一面转向公子锦道:“这位朋友贵姓大名?说是来看敝寺方丈,又有什么贵干呢?”

公子锦刚要开口。

燕子姑娘插口道:“对不起,这可是跟你们说不上,怎么,贵庙就你们两个和尚么?”

说话的当儿,她也纵身岸上,一面手拢船绳,把小船拉向岸边。

两个和尚方才都在她手里吃过苦头,见她上岸,只以为又要出手,一惊之下,各自摆出了迎战的架式。

胖和尚道:“你又来了,你这姑娘……是真想来闹事不成?”

话声未已,耳听着岸上寺庙,响起了三声云板,其声悠越,荡漾于云天之间。

胖瘦二僧聆听之下,相继一惊,对看一眼。

瘦和尚道:“咦——这个时候,竟然有贵客上门……怪事……”

胖和尚一面整理身上,也似诧异地道:“这……咱们快回去看看吧。”

说话的当儿,眼前亮光大作。自两侧悬崖分别投射下七八道灯光,由于来得突然,一时令人眼花缭乱,无辨东西。

紧接着光华一收,一条人影,直由当空悬崖飘落而下——来人身着黄色肥大袈裟,两袖开合,活似一只硕大兀鹰,不及交睫的当儿,已落身眼前,跟随其后,另有两名少年弟子亦分别落下,各人手上持有一盏八角莲灯,一经落地,分左右侍立,高举莲灯,将眼前一片地方映照得十分清晰。

公子锦定睛注视,见来人是一个形容清瘦,年过七旬的白面老僧,手上一串念珠,每一颗都有桂圆般大小,色作纯黑,闪闪有光,衬着来人那般气势,一望而知是一个有道高僧。

先时的胖瘦二僧,乍见来的这个老和尚,一时神情大为紧张,面有肃容,各自双手合十,上前见礼,就着眼前河岸,行礼跪叩,不着一声地肃立一侧,不再言语。

公子锦心里已自猜出,来人必然就是临江寺的方丈和尚忍大师了。

却不知身边的燕子姑娘,与对方原就认识,嘻嘻笑道:“老师父您来得正好,快给我们评评理吧,您这两个徒弟可厉害啦,不叫我们进去呢。”

胖瘦二僧登时大为尴尬。

白面老僧略略颔首,微笑道:“燕子奇+書*網姑娘别来无恙,还是这么淘气——”

身形微侧,看向公子锦,合十正色道:“这位少侠,想必就是东南海岛的公特使阁下了?失敬,失敬。”

那“东南海岛”正是台湾的隐称,因避时忌,故而有此一称。

公子锦上前一步,欠身抱拳道:“在下公子锦,参见大师父,想必您就是这里的方丈‘忍’大师了?”

老和尚颔首道:“老袖正是,公少侠一路可好?可还平安?”

公子锦正不知如何回答。燕子姑娘已道:“还说呢,要不是我娘帮忙,只怕这时候还来不了。”

老和尚顿了一顿,就道;“怎么,丁仙子也来了?”

燕子姑娘笑说:“早就来了,她要我转告诉您,眼下还不是跟您见面的时候……”

“这就好……这就好……”老和尚双手合十喧了声佛号道:“麻老施主知会我你们今天一定到,老袖等了一天,想不到现在才来,怠慢,怠慢,快请到寺里一谈。”

说罢转身,吩咐道:“带路。”

两名持灯和尚,各自把手里灯宠高高举起,照着滨水旁一条荒芜小道。原来这条小路,直接山岭寺庙,倒是公子锦二人先时未曾看到。

一行人陆续登上山道,前行数丈,忍大师单手施礼“阿弥陀佛”一声,道:“这些日子风声很紧,敝寺为谨慎计,特别加强了一些防范工作,二位来此做客,不可不知……”

话声未已,一道灯光,破空直射眼前。

紧接着一人喝叱道:“什么人?”

空中传过“噗噜噜”一阵衣袂飘风声,面前人影闪烁,一双人影已左右站立当前。

公子锦、燕子姑娘打量来人,见是两个头陀装束的中年僧人,每人蓄着散发,前额正中勒着一道黑色布条,正面僧人手上携着一个月牙铲,右面僧人右手抱有一双冰铁戒刀。

二僧人待将发话,一眼看见后来的方丈忍大师,顿时合十执礼,不敢造次。

左面僧人道:“方丈师父有什么差遣?请示下——”

忍大师道:“你二人来得甚好,这一带滨江险要,一有动静,便首当其冲,我要你们备下的铜网阵势,可曾布置好了?”

抱刀僧人说:“早晨已经布好,方丈师父可要一试虚实?”

话声一顿,大喝道:“小心了。”

嗖的一刀,砍向树身藤索。耳听着“唰啦……”一声大响,大片黑影,有似乌云一片,直向各人当头罩落下来。

公子锦与燕子姑娘一听说有铜网阵势,便自留了仔细,忍大师更是心里有数,三个人聆听之下,各自纵身而起,向侧面飞纵而出,身后的胖瘦二僧,因距离稍远,亦不曾波及,却是两个持灯和尚,念不及此,行动略缓,已是不及,即为头顶飞网当头罩落,扣了个结实。

随着网势的一弹,唰啦又是一响,已将二人网起当空,只急得两个僧人在空中哇哇大叫。

忍大师见状呵呵笑道:“你们两人随我多年,还是这般呆痴,活该有此一惩。”

是时右面头陀,已松动长藤,将二僧人徐徐放下,却已是鞋落帽脱,手中灯笼也为之熄灭,状甚狼狈。

公子锦见状,连连赞道:“好阵脚。”

忍大师道:“这是自家人,手下留情,否则一俟箭阵齐发,网中人想要活命,便是万难了。”

双手合十,老和尚嘴里喧了一声佛号,讷讷道:“我佛慈悲,自从七级大师兴建此寺以来,一向慈悲为怀,千百年来,也只有天宝年间,遭有一次盗劫,火焚了东边偏殿,却也只是财物损失,并无人命伤亡,但愿这一次也能平安度过,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

一行人陆续前进。

这一次为恐意外,特由忍大师亲自前导,公子锦、燕子姑娘在他导引之下不时东绕西顿,时退又进,二人原就是行家,顿时看出来,原来沿着临江寺四周山道,布置有奇妙的一堂五行阵式,若非是忍大师亲自前导,黑夜里还真个辨它不清,一但为其所困,以二人功力,固然不难突出,却也难免有失。

有此一着,看在公子锦眼里,心里不觉大为踏实,暗自忖思:这临江寺果然是一险要所在,设若增添高手人力,即便是“铁马门”大举来犯,也不见得就不是他们敌手,看来大有可为……一时信心大增。

一行人脚下加快,看看来到山寺正堂。

寺里和尚早已得了知会,由一名住持师父,法号“月显”的老僧,带同本寺三堂长老,齐立阶前迎接,执礼甚恭,公子锦一一见礼,道了打扰,随即与燕子姑娘被迎进殿里。

献茶之后,摒退一干闲人,忍大师才向二人道:“二位要见的贵客,现就在我这殿里,今日已晚,明天一早,当为引见便了……”

公子锦小声道:“那么,叶居士呢?”

忍大师颔首笑说:“那就说不准了,总之,今夜他不在庙里,就是在,也居处时有变易,想要寻他可是不容易呀!”

随即笑道:“二位在这里,要住上几天,居住之处,早已整理好了,今天已晚,请先歇息吧,有事明天再说。”

当下即由“月显”和尚分别带领二人来到各人住处。

隔着一座望月茅亭,二人分别被安置在一所清静禅房,其实整个寺庙俱是居高临下,上邀天月,下临深渊涧谷,倚榻闲坐,隐约可以听见渊下潺潺流水,风引树梢时发清啸,倒是一处难能的安静所在。

公子锦盘膝榻上,先做了一阵内功调息,继而入定,引发真气为大周天全身运转,片刻间全身舒但,直觉着全身上下毛孔全数俱开,畅意吸取着无尽月华。这等气功中最上乘的真气呼吸,无疑对人体有极大的神益,也是一个上乘武术家所必修的功课。即使在最忙碌的日子里,公子锦也从不间断。

近来他每于练习这种功力时,俱觉着功力突飞精进,尤其是五官的功能,更似妙不可测——

就好像现在,他虽然盘膝榻上,闭目运功,而五官的敏锐感触,却纵驰奔放。

他虽然闭着眼睛,可是他却明明看见一只硕大的松鼠就游戏门外。

室外风和月明,片片落叶在空中打转,冉冉下坠,其生态逼真,一如亲眼看见——

便是功力达到一定程度所谓的“天眼通”。

这无疑饶富趣味,若是与其它器官的突破所结合,诸如“天耳通”、“宿命通”、“他心通”汇集运用能定极富智趣,正当公子锦意欲转变官能,作其他探触时,他的“天眼通”却在最后一瞥下,发现了一件令人震惊之事。

一条人影,快速地自空中直线下落,速度之快,形象之真,直似迫人眉睫,迫使公子锦不得不仔细观看,这一注意观看,顿时使得他大大吃了一惊,来人一身黑色长衣,瘦削身材,却蓄有一头长发,夜风里四下飘浮,形同鬼魅,再衬着一双碧光森森的眸子,真个十足吓人。

正因为这个形象,过于鲜明,而且分明才刚刚在他脑子里留有深刻印象,自是记忆犹新——

神眼木三。

这个可怕的人,想不到在先时“五柳塘”一度邂逅之后,竟然能不动声势地悄悄地又来到这里,其触角之敏锐,判断之精确,只此一端便不能不令人刮目以视。

当时丁仙子为助自己脱身,曾现身以诱,想不到此人竞能摆脱开来,进而跟踪来到这里,这“临江寺”眼下是三太子下榻之处,自是极其要紧的关键所在,万万不容外人窥伺,更何况“神眼木三”这等厉害强敌。

一念及此,只把公子锦惊出了一身冷汗。

却是这等“天眼通”神功作为静观的运施,施展起来颇为不易,运功之人必需要在心灵保持极度客观静止状态才能发挥作用,若是一经加有杂念,或是心情波动,功用顿失。

公子锦在发觉神眼木三的一霎,由于心情的激动:“天眼通”功用,顿时为之消失。

这可使他大大作了难。按说他来此是客,岂有在主人寺院深夜乱闯的道理?但是,这个无意的发现,实在关系重大,不容他再遵循常规,略有迟疑,以“神眼木三”这等厉害强敌,说不定即将为本寺带来不可估计的伤害,自不容他坐视不理。

当下不敢怠慢,匆匆穿好鞋袜,将身上整理利落,为了不为外人认出,特别取出一方黑中遮系脸上,轻悄悄掩身室外。

空中月色异常皎洁,将此一带山岳寺院照得透剔清澈,甚易分辨。

公子锦少定之后,一连三四个快速打转,将身子向寺院大殿掩近过去。

这所庙寺历经数朝整理扩建,规模宏大,除了正中主要大雄宝殿之外,更有四处偏殿,其它大小禅院,僧人所居的禅房、客房,认真计算起来,怕有百数十间,几乎涵盖了整个山岭,在如此大的一所陌生所在,想要去追索一个身法灵巧的强敌,真是谈何容易。

尤其是公子锦于先前登山之时,经忍大师指出,这寺院前后设有厉害的阵势埋伏,自不容自己轻易涉及,瞎胡乱闯。

他悄悄施展身法,穿越于屋脊殿阁之上,如此一来,倒可无虑地面对阵法部署。这所寺院实在太大了,以“神眼木三”之神出鬼没,若是有意掩藏其间,想要发觉,谈何容易?

却是,无独有偶的,另有一人与他存有同样心思——即舍弃地面而穿行于屋脊殿阁之上。公子锦先彼一步登上瓦面,乃能在发觉对方人影的一霎,缩身掩藏,不为对方所发现。

月光影里,照见了对方枯瘦的人影,一身黑衣,长发拂肩,再加上碧森森的一双猫眼睛,立时使得公子锦意识到,正是“神眼木三”其人。

好大的胆子!此时此刻,在高手云集的临江古寺,他竟敢单身涉险,分明不把忍大师以次本寺众多高手看在眼里。一个念头自公子锦心底升起——莫非他已探知三太子藏居在此?

这么一想,可就更不敢掉以轻心。当下紧缩身子,往后移了移——

这里恰好有个空处,正可用以藏身,他的身子往后移动时觉出空处颇大,再往后移,却有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一惊之下,公子锦差一点叫了出来。

紧接着,他也就觉出来,那是一只少女的纤纤细手,耳边上随即响起了燕子姑娘细若蚊蚋的声音——

“别动,小心点儿。”

燕子姑娘的嘴几乎就在他的脸上,鬓边青丝小刷子也似地在他脸止蹭着,怪痒痒的,不觉向后一偏,两张脸可就贴在了一块。

面前人影闪动,神眼木三就在眼前屋脊。两个人可都傻了,紧挨着的脸也就任它如此,既不敢也舍不得猝然分开,四只眼只是眨也不眨地直向着面前的神眼木三盯着,倒要看看他意欲何为?

或许是已经发觉到寺庙里到处布置的阵势,这个怪人机警地选择了高处行走,却也是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碧森森的怪眼只是向着下面来回逡巡不已。

双方距离是如此的近,此番感触简直与日间竹林并无二致,想不到同样情形,竟然第二次重复,深深震憾着这位年轻侠士……却也使他由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从而滋生愤怒。这样微妙的感觉,竟然也为燕子姑娘所测知。

“你可别乱来,忍着点儿……”

这声音几乎是透过思想,无需开口,便传进了公子锦耳中,两人既是面部相贴,此时此刻,微妙的感触,更促使心灵的相通,即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公子锦侧过眸子,双方交换了个眼波,才自缓缓分开紧贴着的脸颊。

这一霎,面前强敌神眼木三已有异动,忽地闪身檐角,同时扬动左手,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暗号——像是正月里燃放的烟花,却是具体而微。那是一连串的红蓝小火星儿,起自他的手掌,往上窜起,约有两丈高下,一闪而逝,随即熄灭无形。

燕子姑娘生怕公子锦有所异动,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膀子,附在他耳边嘱咐说:

“别动,这是他们铁马门的暗号‘五彩金龙’,看吧,还有人来。”

果然,随着“五彩金龙”这串暗号火星儿地一闪而逝,两条人影有如燕子样的轻飘,蓦地由后方左右齐蹿过来,身法疾快,落瓦无声。

来人一高一矮,各着黑色夜行劲服。

由于双方距离不远,即使限于天上月光,亦能清晰辨认,矮的一个瘦小干枯,头梳道髻,背上插着一口长剑,由于剑身过长,看起来倒像是比他人还要长似的。高的一个,形容枯瘦,双肩高耸,背上也插着一口长剑。

这个人公子锦是认得的——“风雷叟”徐铁。

前此不久,双方还在扬州客栈见过,徐铁非但落败,且是身上还挂了彩,想不到今夜又在这里遇见,真正冤家路窄,看来不能善罢甘休。

神眼木三向来者二人比了个手势,后者即速向后方左右分开。

公子锦眼见着徐铁向左面闪身飘落,那里是一列长廊,估计着他必将藏身那里,却已失去了后来那个矮小道人的身影。

燕子姑娘小声道:“快,咱们一人盯一个,你跟高的,我跟矮的。”

所谓的高矮两人,显然指的是后来二人,至于神眼木三又由谁来对付,暂时已无能顾及。

公子锦应了一声,身子向后一缩,由于身后虚空,施了一式狸猫戏檐,十分轻巧地已收身檐下。燕子姑娘和他一样的也飘身下落,用手指了一下,即向另一面快速纵去,显然她已注意到那矮的一个藏身之处。

这位姑娘武功高超,轻功尤佳,更加上心思灵巧,有她保护提防,当无失闪。

公子锦自忖能把“风雷叟”徐铁制伏手下,惟房上的神眼木三却是个大大隐忧祸害,一个不察,后果堪忧,心里正自难定取舍,耳边上却似有人轻轻吹了口气样的冷飕飕感觉。

不容公子锦做出反应,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少施主不必挂心,房上的一个由老衲来对付便了。”

分明是本寺方丈忍大师的口气,施展的是“传音入秘”功法。

果然,话声一顿,即由其身侧左后方快速的逸出一条人影,公子锦方觉来人正是忍大师本人,后者已施展出掸门妙功:“一朵飞莲”的轻功绝技,拔身而起,落身于殿檐一角,似乎是说话的当儿,房上神眼木三已有了行动,忍大师也就不敢迟疑,一路轻登巧纵,紧紧蹑着其背影追了下去。

如此一来,三个人各有所蹑,公子锦乃是专心一意,只需对付徐铁一人便是。

先者,徐铁自从掩身长廊,便不见他再行出现,也不知他在里面捣什么鬼?

这条长廊,一字长蛇曲径通幽,迂回延伸,长有数十丈,是联贯着正中主殿与两侧偏殿的一条通道,徐铁不加思忖,一上来即藏身其间,显然是心存有极大阴谋,再者,很可能他过去曾来过这里,对于临江寺地势有一定了解,否则万不会如此造次。

这里临江寺其实早经忍大师严密布置,外表看起来似乎疏于防守,其实外弛内严,各个紧要所在,均有专人负责看守。

眼前长廊,既是联贯着本寺中枢,自不会疏于照顾,忍大师更于其内设有极厉害的“七星伏斗”奇门阵式,是以,虽遥见有人藏身其间,却也并不惊慌。

“风雷叟”徐铁之所以大胆置身其间,当然是负有使命。此人在“铁马门”中,论及身份,不过是一堂副座,尚在帅星斗之下,但是却精于火器之部署制造,昔日在云贵黑道,更以此逞能一时,这一次随同神眼木三前来,说不定便于此有关。

公子锦身子方一踏入长廊,立时就觉出有异。为恐误入阵势不敢造次,一面谨慎脚下,一面张目四顾,小心观察。

也是活该那风雷叟徐铁当有此一难,不前不后,恰于此刻由廊内遁出,乃与他撞了个照面。

原来徐铁正是负有重要使命,欲将一组火药炸物安置廊内,却不意那“七星伏斗”

阵势十分厉害,设非此老懂得一些五行生克奥妙,简直就无能脱身,一个人在阵内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看出了一些端倪,待将有所施展,却为阵内预伏的七个和尚适时出现,七僧联手,真有鬼神不测之妙。

可怜徐铁东南西北尚未看清,即被攻杀得昏天黑地,若非是手上长剑“碧海秋波”

是一口宝刀,一连斩断了对方两口戒刀,简直就无能脱身。

此时仓猝由阵内遁出,匆忙中后胯间更为一僧人链子枪扫中,血流如注,偏偏迎面碰见了公子锦这个冤家对头,一时大惊失色。

公子锦早有戒备在先,乍见徐铁由廊内遁出,冷叱一声道“姓徐的,你跑不了啦。”

话声出口,右手振处,已把腰间软剑击出,一式“飞蛇出穴”铮的一声,直向对方咽喉点去。

徐铁“嘿”了一声,横剑就架。

公子锦剑身运力,施展了一式巧劲,掌中剑唰地一个倒卷,反向对方剑身上缠去。

却是徐铁并不闪躲,剑上力道更猛。“嚓”的一声,双剑交锋,顿时令他恍然大悟——

记得那是在客栈,叶居土曾经对他说过,这个徐铁手上持有一口宝刀——“碧海秋波”,此剑曾经在武林中引起轩然大波,为各方所属目争夺,并曾预言,此剑将为自己所得,今天,偏偏又与他撞着,岂非命里注定?

无如,这口剑好不厉害。

公子锦这里一念未完,徐铁已二次发难,冷笑一声,掌中剑分心就刺,一剑直向前者当心刺来。

剑身未至,先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直袭而近。公子锦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右手半截残剑向外一拨,这么一来却又与对方剑身迎了个正着。

“呛”的一声。

公子锦只觉着手上又是一轻,软剑又为对方削去了一截,只剩下短短一截。

“啊——”一声惊呼,公子锦向后一个倒仰,反纵出七尺开外。

“风雷叟”徐铁原本就无意恋战,乘此机会,脚下用劲“嗖”地纵身而起,直向对面殿脊上落去。

却是有人放他不过。

他这里身势方自纵起,迎面“呼”地飞过来一阵疾风,竟有人施展“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把一掌沙门菩提子尽数向他打来。

徐铁身子还没有站稳,即为对方这一掌暗器逼得站立不住,身子一个倒仰,落下殿阁。

由于他胯间新伤,招架不住,这一摔落,力道甚猛,一挺不住,“噗通”摔了个四脚朝天。

妙在这一摔,竟使他手里宝剑把持不住,“唰”地脱手飞出,忽悠悠带起了一道虹光,直向着公子锦迎面飞来,公子锦既惊又喜,身子向下一矮,左手直起:“金丝缠腕”

轻轻一抄,即行握住了剑把,把来剑收于手内。

徐铁一个咕噜由地下爬起,见状大吼一声,踉跄着猛扑而上。

“还我的剑。”

嘴里叫着,空着两只手竟向公子锦身上抓来,却为公子锦横剑一扫,逼得踉跄退后,胯上一软,噗通一声又坐倒地上。

公子锦身子一点而近,掌中剑向前一送,春风一袭,剑气吞吐,已比在了他咽喉要害。

徐铁“啊——”了一声,才似大梦初醒,知道了怎么回事儿,登时两眼翻白,着不得声。

公子锦冷笑一声道:“这是你自己上门送死,又怪得谁来,我的剑既为你所坏,你的剑却又到了我的手上,这是天意所定,我也就不客气了。”

说时剑身凝气一抖,宛若万蓬飞针刺杀喉头,徐铁被呛得连声大咳,却为公子锦顺手一抄,把他背上的剑鞘抢到了手上。

“你……好个小辈……”

徐铁只急得脸上发青,一面发出猝咳,眼泪鼻涕一齐淌了出“小子……你杀了我吧……我的剑……还我的宝剑,还我的剑……”

“你不配!”公子锦冷笑道:“所谓宝剑能者得之,此剑暂时由我保管,此番事后再交由长者秉公发落,无论如何,已非你所能持有……”

话声未已,徐铁一声怒吼,待将扑起,却因气力不继,一口气卡在喉头,竟倒地昏死过去。

公子锦收回长剑,背在背上,面前人影交驰,一连来了四个和尚,为首一矮小的老年和尚双手合十,向着公子锦一拜道:“公少侠有礼了,谨奉方丈法旨,本寺阵势已将发动,少侠请回房安歇,眼前几个鼠辈,本寺自能应付。”

话声一顿,大袖一挥,向着地上晕厥的徐铁道:“把这厮绑了,押下去。”

立时就有两个和尚动手,把徐铁点了穴道。

矮和尚又道:“且慢!”

随即上前伏下身子,在徐铁身上摸索察看,顿时有所发现,嘿嘿笑道:“好个险恶的孽障,方丈师父果然没有料错,若是被他得逞,这所临江寺院怕是已被炸为飞灰,已无存在……”

说时自徐铁胸前解下了一个黑色布包,里面沉甸甸像是装着什么物什。

公子锦一惊道:“这厮莫非身上带着火药炸物不成?”

矮和尚应道:“谁说不是?”

一面把手里的黑布包裹提起,掂了掂,冷冷说道:“这些炸药,定能把本寺化为灰烬,好个险恶东西,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保佑,幸亏没有让他得手。”

说话的当儿,寺内已响起了一阵当当云板声,即见由主殿正阁,快速升起了三盏红灯。

矮和尚一看,口喧佛号道:“阿弥陀佛,本寺已全面备战,阵势即将发动,公施主请速回房,以免误入阵势,施主请随我来……”

说罢头前带路,走至一条通道尽头,伸手指道:“方丈大师在本寺所布置的阵势是以这条路为主。”

左右指了一下,解说道:“这里各有埋伏,按四仪两极布置,再配以五行生克之理,万一施主不察被困,只需定下心来,用反四仪生克之理默察,必有发现,方丈师父说少施主精于‘春秋正气’功,一通百通,这些阵势也就不难看破,老衲奉命略作解说,施主就请自回吧。”

公子锦在矮和尚讲解时,心里暗暗吃惊。一来料不到这庙里布置如此严谨,二来对方丈忍大师,意然把自己出身来历摸得如此清楚,就连自己精于五行阵势诸,如“春秋正气”功力,也知悉得如此清楚,着实令人佩服。

当下抱拳请示矮和尚法号,告了打扰。

矮和尚法号“至愚”,是本寺达摩堂四大长老之一。

返回客房,公子锦心内稍安。

细看得自徐铁手上那口宝剑“碧海秋波”。只见剑长三尺四五,竟较一般宝剑要长出了许多,剑式古雅,细窄,色作碧蓝,通体上下波雾蒙蒙,似有一层层隐约的波纹时隐时现,离着剑身尺许之外,即能感受出冷森森的剑气,试着拔下一根长发,比以刃口,不及轻轻吹气,已断为两截,端的是一口前所未见的神兵利器,想不到那日叶老居士所言,竟然成真,所谓的“神物择主”,竟然真有其事。

无意之中,得到了这等罕世神兵利器,好不开心。

他这里只顾细细打量手上长剑,耳听着门上一响,有人弹指道:“睡了没有?”

是燕子姑娘的声音。

房门轻启,燕子姑娘真如燕子般的轻盈,翩然而入。

掩上房门,回身一笑,她说:“恭喜,恭喜,得了好宝贝一个人关在房里偷偷看哩……”

“姑娘怎么知道的?”公子锦好生奇怪。

燕子姑娘神秘一笑说:“我会算——”

说时就着一张座位坐下,笑嘻嘻地道:“早知道这把剑在他手上,哼,怎么样我也放不过他,却是被你拣了个便宜,真让人羡慕死了,喏——拿过来给我瞧瞧,也让我长长见识。”

公子锦一笑,把剑递上。

燕子姑娘接过来先不抽出,只是就着灯光,细细审视着古朴修长的剑鞘,却已忍不住“啧啧”赞赏道:“果然名不虚传,真是那一把碧海秋波了。”

随即笑道:“这把剑初传江湖,大家都以为是落在了云飘飘手里,碍着这个魔头太过厉害,谁也不敢招惹,后来又传说,这把剑不在他手里,风风雨雨,弄得人莫名所以……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落在这个老头儿手里,所谓‘神物择主’,看来他是不配享有了……活该你走运。”

公子锦道:“我也不敢就此据为己有,眼下暂借一用而已,等事情完结以后,我把此剑送交堡主,听凭他老人家发落也就是了……”

“你就别客气啦。”

燕子姑娘抽剑细看,看一眼赞叹一声,最后收剑入鞘,交还过去道:“快收好了吧,我要是你就藏起来不用,要不然谁看见不眼红?”

公子锦笑道:“要是那样,还不如没有的好,我眼下正少一件称心的兵刃,这把剑来得正是时候。”

燕子姑娘睁大眼睛向他望着:“啊——”了一声,点头道:“我想起来了,那一天你不是见了我娘吗,第二天她老人家对我说,说你如今福星高照,凡事都能逢凶化吉,而且说不出十天,还有好运,怪不得呢……这么好的事都让你碰着了。”

公子锦一笑道:“刚才庙里云板声急,听至愚和尚说庙里的阵势已然发动,你却又是怎么来的?”

燕子姑娘说:“这点阵仗就能拦住我?”

一笑又道:“不过,他们这庙里如今是大有能人,忍大师的功夫不用说是一流境界,就连达摩院的四堂长老也都有真功夫,另外还有很多能人也来了……我想,铁马门的人,今天晚上要吃大亏。”

公子锦说:“徐铁已然被擒,那个神眼木三又怎么了?”

“嘘——”燕子姑娘手指按唇,轻轻嘘了一声。

原来是室外有了动静。

二人运神凝听,只觉着外面飞沙走石,颇有异动。

燕子姑娘刚要冲出,公子锦制止道:“不要动——他们能应付的。”

“说得也是……”燕子姑娘随即又坐了下来。

公子锦缓缓说道:“我预测铁马门今夜不过只是投石问路而已,一个木三,用不着兴师动众。”

燕子姑娘说:“你可不能小看了这个人,铁马门里面除了云飘飘以外,就数他最难缠,不过,今夜他算碰见了最厉害的对头了。”

“谁?”公子锦道:“忍大师?”

“忍大师慈悲为怀,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燕子姑娘说:“是比忍大师更厉害的人。”

“难道……丁仙子也来了?”

“不是她老人家,她没来。”

燕子姑娘一笑说:“这还猜不出来,想想三太子身边的人?”

“叶老居士。”公子锦恍然大悟道:“他老人家出来了?”

燕子姑娘说:“神眼木三遇见了他老人家,那可真是碰见了最厉害的对头……”

说话的当儿,室外又有了动静。

公子锦走过去悄悄推开了半扇窗户,嘿!明月下清清楚楚地照见了两个人,可不就是嘴边上刚刚提到的两个厉害人物吗。

叶老居士。

神眼木三。

无巧不巧的此二人就站在公子锦居处当前,映着天上明月,看得十分清楚。

茅亭在冷月下透着冷清,却有几分诗情画意,站在亭子前的叶老居士,长衣飘飘,皓首苍须,更似有几分神仙气质。

那个铁马门中极厉害的人物“神眼木三”面亭而立,与叶老居士相距丈许对峙,此人生就的一双夜猫子眼睛,在月光里闪烁着碧森森的颜色,十分骇人。此外,在茅亭四方,更有四个和尚远远站立,公子锦与燕子姑娘也就知道,此番形势已完全在临江寺控制之中,只因为叶老居士的忽然出面,庙寺主人不便再插手而已。

神眼木三显然已知道面前老人是何等人物,一向高傲的神态,亦为之大大收敛,却只把一双碧森森的眸子,死死向对方注定。

风引树摇,落叶萧萧,较之先时双方追逐的飞沙走石场面,显然又是另一番境界。

大家都静悄悄的,只看着这两个当今武林中最具传奇话题人物的对垒,该是一番何等情况?就连屋里的公子锦和燕子姑娘也都心里充满了好奇。

那阵子风,竟像是老围着眼前茅亭迂回不去,引动着地面上的落叶团团打转。

渐渐地公子锦看出来了——那不是风。

他用胳膊轻轻碰了燕子姑娘一下说:“他们已经斗上了。”

燕子姑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也发觉到了,点点头表示会意。

那必然是一种内气的交接,透过双方的躯体,互相抗衡。有此认知,再看形诸在他们双方之间的那阵子风力,就不会感觉到奇怪了。

先是地面落叶团团打转,蓦地,这阵子迂回风势,突然为之静止,怪在满地落叶,像是为某种力道打散,是而,形诸在外面的样子也就格外奇怪。

那些树叶好不容易、极不情愿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却是刚才聚拢,却又在另一种力量的趋使之下,蓦地爆破炸散开来,向四面八方飞散。

却是空中就有一种神秘的力道,将爆飞四散的落叶一下子聚集起来,硬生生压落了下来。

乍看上去,就像是千万黑蜂所聚集的一个大蜂巢,忽然聚结,直落而下。

看到这里,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明白了,那就是叶老居士与神眼木三正在较量内功。

那一团为数万千的树叶,似乎在一种力道的聚结之下,不再散开,像是一个大黑球样地在地上左右打滚,时高又下,如此坚持了好一阵子,渐渐才为之静止下来,不再滚动。

公子锦与燕子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都似面有得色,不用说,在这一阵双方无形内力的较量之下,似乎是老居士已占了上风,即是神眼木三所代表的反面力量,终不能突破叶老居士所形成的正面聚力——那一个由万千落叶所聚结的大黑球,在完全没有任何外力所趋使干扰之下,自然地散开,随风而逝。

神眼木三蓦地发出了一声怪笑,两只鸟爪也似的瘦手,向着伫立亭前的叶老居士拱了一拱。

“老先生好纯的功夫,木某佩服之至——”木三用着发左的嗓音道:“看来今夜木某人来的不是时候,哼哼……即然今天夜里见着了,总是有缘,老朋友,你可愿接我三招?”

一边说,一边眨动着他那双碧森森的三角怪眼,即使在黑夜里,亦能见其狰狞面目。

叶居士徐徐抬起手,持着颏下长须,聆听之下,冷冷笑道:“木当家的,我久仰你了,看来今天晚上你来的真的不是时候,看见没有,这庙里的和尚,都冲着你来了,再晚了,可就走不了啦——”

“笑话——”木三狂笑一声,声如夜枭道:“我不信什么人能阻止住我的来去,木某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信就等着瞧瞧,别看你们的人多,姓木的可是没看在眼里。”

叶老居士嘿嘿笑了两声,用着浓重的川贵口音道:“既然如此,就算姓叶的多事了,木当家的,老夫久仰你的‘三阴绝户手’已有十分火候,敢是今夜不吝赐教,要施展出来,叫我姓叶的大开眼界,饱饱眼福?”

“你——”木三显然吃了一惊,盖因为这三阴绝户手,是他师门独传秘功,素日极少施展,即使在铁马门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已,事实上这门秘功在江湖上也早已失传,无人记忆,对方何以得知?当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巧的是神眼木三正是打算要用这师门秘功取胜对方,以找回刚才内气接触之落败颜面,此刻为叶居士开口说破,看样子对方竟似有恃无恐,分明不曾把自己这套师门不传秘功看在眼里。

这个突然的念头,一时竟使得神眼木三惊措失所。

一呆之下,才自缓缓狞笑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很好,既虽如此木某人也就不必藏拙,这就向阁下请教高明了——”

话声一顿,接着一声喝叱道:“看招!”

有似飞云一片:“唰!”地已掠身而前,直欺向叶老居士前身正面。

叶老居士迎着他飞快而来的身子,身躯微微向左一偏,右手“白鹤亮翅”地轻轻一起,竟然抢先一步,直向木三左肋间插去。

天太黑,双方动作又是如此之快,简直看不清楚。

仿佛是不知怎么一来,两只手已交插着迎在了一块——叶居士身子向右,木三身子向后:“唰”地一下子分了开来。

神眼木三怪叱一声道:“着!”

陡然间,他点足而进,两只手“十字摆莲”忽悠悠,舞动起一片迷离。

各人眼睛所看见的,竟不是两只手,而是一天的手掌,少说也有四五十双之多。

霎息间,这一天的掌影,竟似把叶老居士全身上下整个都包了起来。

自然,这为数众多的手掌,全系幻景,其中仅仅只有一双是真的。难就难在,你如何去分辨其中那一双真正的手在哪里。

却是,叶老居士神目如电,不曾瞒过了他。

蓦地,他双掌同出,就着身侧四周的一天掌影里快速拍击过去——

“叭!”

四只手霍地迎在了一块。

紧接着是双方麻花卷儿样的一阵子翻腾,旁观各人简直都看花了眼。

猛可里,这一双纠缠着的人影霍地分了开来。

叶老在前,木三在后。

看起来势子是那么的疾。

神眼木三是那么情不及待地拍出了一掌——五指弯屈,活似一把钢钩,“唰”地直袭而下。

却是,这一抓又落了空。

叶老头就像是背后长了双眼睛一样的伶俐,猛地向前一扑,木三的五根手指头,就像是擦着了他的背滑了下去。叶老头当然不是好惹的,随着他身子风车似的一个打转,一条右腿,举步撩阴:“呼”地反向木三胯下勾踢了过去。

神眼木三“吭”了一声,整个身子一个疾翻,怒鹰也似的倒卷了起来。

足足地掠起了三丈来高,忽悠悠落向殿阁一角,只见他身子一连摇了几摇,总算拿桩站住。

这一脚到底撩着了没有,谁也没有看见,倒是神眼木三那么优美的起飞之势,谁也禁不住暗里喝彩。

“好——姓叶的,你给我记着,木老三只要有三分气在,咱们这个账就得好好算算。”

说时,他身子很不得劲儿地又动了一动。

叶老居士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淡淡地只说了声:“领教了,你去吧。”

木三凄惨地怪笑了一声,正要离开,耳边却响起了急骤的云板声。

庙里似乎发动了大的阵式,黑暗中灯光晃动,直向眼前簇涌过来。

一个和尚抢步而出,大叫道:“姓木的,你还想走么?你跑不了啦——”

可不是吗,火光晃动,四面八方都有人簇涌过来,居高下望,清楚地可以看知是一堂阵势,非同小可,为首的八个和尚,各人身穿黄色袈裟,伫立八方,分明是本寺的八堂长老全都到了。

看到这里,神眼木三再一次发出了怪笑之声,转向亭前的叶老居士道:“姓叶的,你枉为一代大侠,却也如此卑鄙伎俩,木某上了你这老儿的当了,罢……罢……有什么伎俩,你们就都施展出来,看看能耐我何?”说时身子向下一矮,右手翻处,已把插在后腰上的一件兵刃取到手里,随风一舞“呼”地展开来,竟是一面长四尺,细窄刚韧的黑色三角旗子。

知道实况的人,都不禁心里有数,敢情是木老三情急之下,把他一向深藏不露的独门兵刃——“剪金风”也施展出来。

无如睽诸今晚这个阵仗,他的败象已定,即使三头六臂也必将插翅难飞。

“且慢!”

站在亭前的叶老居士,忽然断喝一声,制止了眼前的乱嚣,随即抱拳朗声道:“叶某有言在先,请木当家的自由转回,各位师父请网开一面,不与阻拦,感激不尽。”

一面说时,环顾左右四周,深深一揖。

随着他的话声之后,各处灯光顿时为之消逝无形。

伫立屋脊的神眼木三,目睹及此,自不会坐失良机,冷笑一声,向着亭前的叶照抱拳道:“姓叶的,咱们后会有期,走着瞧吧。”

话声一落,猛杀腰,箭矢也似地已纵身而出,一跃三丈,落身于左侧面偏殿飞檐,再弯身第二次纵起,野鹤穿云样已消逝无踪。

一场看来极其凶猛的杀戮场面,转眼间即为之烟消云散,那么盛大的场面,看起来倒像是多余的了。

其实却也不是,来者三人,除了神眼木三之外,其他二人俱落网被擒,眼下在临江寺已成了阶下囚。

悄悄关上了窗户,公子锦回身向着身边的燕子姑娘微微一笑说:“好精彩的一场打斗,不是吗?”

燕子姑娘也笑了。

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说:“的确是的,这位叶老先生,我久仰他极了,今天晚上总算见到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他的本事比我想的更大,就是与我义母比较也毫不逊色,很可能他们之间不相上下。”

“这话怎么说?”公子锦神秘地笑着:“天下真的有不相伯仲的两个人?我想即使武功再高,如果真的比起来,总也应该有高下之分吧。”

“你说得对极了。”

燕子姑娘回以神秘的微笑说:“我也时常在想这个问题,可是你可曾注意到了,这些所谓的极厉害的高人,他们似乎都有一种共识,除非是深仇大怨,绝不会去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会为了一时的逞强好胜,硬要分个高下,所以我想武功与智慧与道德修养诚然应是一体,那意思也就是说,在达到了一定的程度时,都会有一种共识,这种共识也就是我所谓的‘不相上下’了,公大哥,你认为我说的可对?”

公子锦深深吸了口气,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这位姑娘,心里由衷地充满了钦佩。

诚然,燕子姑娘正是说出了他心里的感觉——那就是一个真正伟大的武者,在他超人强大的武功之后,必须兼具智慧与道德的修养,特别是后一层的功力,往往较前一层更为重要,认真探讨起来,这应该就是所谓的“侠”与“魔头”的分野与不同之处了。

燕子姑娘说:“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说的可对?”

“你说的对极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刚才叶老居士才会留下木三的一条活命。”

公子锦说:“可是木三岂能真的因此就会有所改变?或是更变本加厉地继续为恶呢?要是这样,叶老居士的一片仁心莫非是白用了?却又为了什么?”

燕子姑娘说:“我并不认为如此,人的生死祸福,其实并不由人来决定,不要忘了,冥冥中还有气数二字。”

公子锦一笑说:“原来姑娘如今功力已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可喜可贺。”

“谢谢你吧。”燕子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何必说我,你将来的造诣,不知要高出我多少,到时候可别忘了此时此刻,有我这个人,我这里先施个善缘,就叫你一声公师兄吧。”

一面说笑嘻嘻地站起来,向着公子锦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公子锦惊笑说:“哎呀——这可是不敢。”

刚要起身移动,奇怪的一双腿脚,偏偏站立不起,肩上也像是有什么力量压着一样,便这样莫名其妙的受了对方一拜。

之后,公子锦再一站立,却又轻轻松松的站了起来。

燕子姑娘像发现了什么,奇怪地打量着他:“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公子锦把刚才奇怪的感觉告诉了他。

“呀!”燕子姑娘脸色极是惊喜地看着他道:“你可真是一个福气人,怪不得我义母说你将来有极大的成就,你知道为什么你站不起来吧?”

“为……什么?”

“那是因为在你背后的神灵要你那样的。”

“那又………为什么?”

“人是不平白无故地受人大礼参拜的。”燕子姑娘说:“除非你真的有这个福份—

—啊,我明白了,这意思就是说,你终必将会有大成就,而刚才我的那一声师兄,看来还是高攀了,哈哈……,其实应该叫你一声师父才对——可你实在又太年轻了一点儿。”

“不要胡说。”公子锦笑嗔道:“你可真会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你知道吧。”燕子姑娘说:“连我义母都说,将来还要沾你的光呢!”

公子锦摇头一笑:“说什么沾我的光,要不是她老人家,我已经两次遭了大难,请转告她老人家,若是日后真能为她老人家效劳,万死不辞。”

“好——这可是你说的。”燕子姑娘伸出了一只手:“咱们击掌为誓。”

两只手“啪”地迎在了一块。

燕子姑娘随即站起道:“我该回去了,明天见。”

开门步出,晃了晃身,随即不见。

天色微明。

公子锦居高临下,对着一片深渊、云蔼,方自行了一套吐纳功夫,身后己有人来。

是那个法号“至愚”的矮小和尚。

见面行礼之后,和尚说:“请随我来。”

公子锦便随他离开,走了一程,和尚笑说:“昨晚上的事,公施主受累了。”

“哪儿话。”公子锦站住问道:“那两个人还在庙里?怎么发落了?”

和尚说:“方丈师父把他们囚在湖心,随后再发落。”

“湖心?”

“喏——那边就是——”

和尚向着山下湖水指了一指:“那里有本寺的另一个偏殿,达摩堂就在那里。”

果然,在紧傍着山边的湖岸,耸立有另一座看来建筑巍峨的寺庙,早先来时公子锦便发现了,只以为是另一座寺庙,却没有想到是属于临江寺的一座分殿,且是本寺“达摩院”之所在。

二人继续前行。

想是庙里阵势已然发动,为恐公子锦上来不熟悉,至愚和尚特来指引带路。

其实公子锦胸中了然,和尚这边稍有暗示他便全然领会。

前行来到了一片松林。

和尚忽然止步,公子锦也停下来,直觉显示,眼前已到了紧要所在。

只见一行通道修筑得异常洁净,两列松柏夹道,衬托出绿蒙蒙的一片青幽,道上铺着花纹美丽的黛绿色花岗石板,两相映衬,越觉得绿意盎然,扑入眉睫。

便在此一片翠绿中,耸峙着一幢建筑古朴的淡黄色石楼。

楼的格式极不同于一般,看来略呈六角,却建有三面门扉,各自通向一条通道,远远看去,沿着楼檐阁边,金光闪闪地悬挂着串串金钱——这样的设置,可就透着有些玄了。

再看那三条通道,道边的树,甚而树的排列,其间的一些石兽,诸如石马、石鹿等,无不陈列有序,不像是胡乱摆放,这其间当然大有学问。

公子锦透过敏锐的观察,甚至于立刻就判断出这房子大有学问——多半是设置有极厉害的五行阵势埋伏——这阵势岂止是微妙而已?“微妙”得连专司领路的“至愚”大师也不能草率进入。

“且慢。”老和尚站住脚步,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公施主稍待,这‘普提大九乘’阵脚太也复杂,却要仔细寻思盘算之后才可进入。”

一边说即由怀内取出一个八卦形的铜牌,上有度刻经纬,老和尚面阳而立,拨弄了片刻,才点头道:“这就是了。”随即点足纵身,向通道进入。

公子锦亦步亦趋,急跟而上。

老和尚不过前进数丈,又自站定,重新由怀内取出八卦铜牌度刻,拨弄一阵之后,再次前进。

如此走走停停,三度之后,才抵向楼前八角洞门,站定后,向里一望,才发觉到里面庭院深深,好大的气势。

老和尚却已是额角见汗,向着公子锦苦笑道:“里面这一程比外面更难走了,且容老衲再慢慢寻思……”

话声才住,却由里面传过来一声嘻笑道:“至愚、至愚,何其愚也,昨天向你解说了半日,你怎地全都忘了?”

声音透着耳熟,正是昨夜与神眼木三对垒,大显身手的沙门居上叶照,叶老居士。

想不到二人来此举动,对方楼内看得一清二楚,隔楼传话,声音清楚之极。

至愚和尚聆听之下,赫赫笑着,脸上神色甚是尴尬。

叶居士笑道:“这里没有和尚你的事了,忍大师那边还有事与你商量,请速去达摩院一晤,这就快去吧。”

至愚和尚合十道:“贫僧遵命——却是……公施主……又将如何入内?”

“这个,和尚你就不用费心,我自会引他进来就是。”

至愚和尚应了一声,想到方丈既有事相召,哪里敢怠慢,向着公子锦合十为礼,随即转身自去。

公子锦这才向石楼深深一揖道:“弟子不明阵法奥妙,请老前辈指引一二才可入内。”

楼内叶老居士冷笑一声,讷讷道:“紫薇先生对你期许至高,更说你曾习过冷琴阁的春秋正气功法,这阵势虽加了些禅门奥妙,集懦释道一体,你再细心看看,是否有踪迹可循?”

公子锦抱拳道:“谢谢前辈指点,且容弟子看来——”言罢,随即按冷琴阁春秋正气功法,向阵内仔细观望。楼内传声道:“一株一兔,一暗一明,伏弓抽箭,三步一仰,痴儿、痴儿,还不明白么?”

这么一说,顿如醒醐灌顶,公子锦“啊!”了一声,再向阵内看时,便又是一番境界。

“弟子明白了。”

话出人起,纵身一跃,即行向园中进入。

在园里他一连转了几个圈子再行站定,四下打量一眼,此刻所见石楼远近,以及园内之部署较之先前又不尽相同,可是,慧心一起,眼前条理益发清晰,也就不难一一识破。

一脚踏上了“生”门。

“生”者“盈”也;“盈”者“屯”也。

卦经有谓,“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暗示有预兆天开地裂,乌云雷雨之险,却是一切生机的开始,大吉大利。

无如,若是一脚误踏,前面所谓的天开地裂,乌云雷雨便会接踵而来,却又是大凶大恶了。

好奥妙的“普提大九乘”阵法,此阵料必是忍大师与叶老居士联合部署,二人协力,极尽灵思妙想之能事,复有参合释道两家之长。

公子锦设非精通八卦易理,又习春秋正气之功,更为老居士出言点醒,简直不着边际,眼下便自不同。

楼内高人似乎有意以此试探公子锦智理功法,静静观看,并不出言干扰。

公子锦抬头观看,隐见彤云四合,电光闪烁,分明凶像暗伏,只一失状,必然乱了步法,虽然有叶居士在侧指引,终将平安出阵,却是丢人现眼,极非所愿。

暗暗警惕自己,却闻得一阵风起,风声吹动着楼檐边上的串串金钱,发出了极其清悠悦耳的叮叮声音。

这声音一经响起,上穿天际,立时引动了天上云雷,明明是晴空万里,霎时间已是天昏地暗。

公子锦明白这个道理,安步不移——一面发动元阳,徐徐向外散出真气——即所称“布气”。

这种以本身真气外放,以探测阵法虚实,极是高明,也正是“冷琴阁”春秋正气有别于其他门派高明之处,极是难能。

如此便又有了进一步的感受。

上面起步是“屯”,透过他布气的感受,连带对“坎”“震”卦也有了预知。

“坎”为上,代表“水”,水者云也,“云”者“雨”也,云雨不定,“险”也!

“震”为下,代表“雷”,象征者“动”,动者吉,险中有吉。

于是,在他外气部署刺探之下,所得结果是:上面是云雨密布蕴含有极多的水,下面是雷,雷电交加,如此一来,便为大雨将临的前兆。

雨如果真的下来了,他便走不脱了,却是换一步再想,雨水滋润万物,雷电劈开天地,又为一切新生之始,亦是吉象……

这许多错综复杂的念头,一一呈现于公子锦脑海之内。却不允许一念之混淆,更要“当机明断”,即所谓“动乎险中,大亨贞。”

他于是不再犹豫,脚下移动,无视于空中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即行前往。自然,这番行走,也是大有名堂,左舞右闪,前顿后进,一进再进,终至化险为夷,猛可里天地复明,已登彼岸。

眼前一人,呵呵大笑道:“冷琴阁高道,毕竟不同一般,紫微先生也无愧于有知人之明,子锦,你辛苦了,快请进楼来吧,有人已先你而到,在等着你呢。”

说话的正是叶老居士——这位前朝勇士,隐居山林,数十年不复出现,此番保护太子,为图大举,竟然破格重出江湖,实在义勇可嘉。

公子锦向他施以弟子之礼,此番幸而不曾出丑,辱及师门,心中甚是高兴,却又余悸犹存。

“好厉害的阵势,想来必是前辈与忍大师能力合作的结果吧,佩服之至。”

叶居士呵呵笑道:“你小子得了窍门就别卖乖了,看看谁在等你?进来吧。”

两个小沙弥打起了湘帘,大厅里原来已有许多人,却又安静无声。

一个长身妙龄少女,正由厅内步出,见面笑盈盈地喊了声:“公兄,久违了,想不到吧,我们竟会在这里见面。”

公子锦为之一愣,定眼再看,大为欣喜——

“小鹤姑娘,是你啊……”

来人竟是徐小鹤。

那日客栈相会,徐小鹤气得不轻,还哭了一鼻子,由于事涉机密,公子锦不敢吐露只字,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为此,他呕心极了,满以为此后不复再见,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见着了她。

看来她已详情尽知,自然也知道那天错怪了自己,才会有此刻的好脸色。

看看左右无人,她上前一步,略似羞涩地小声道:“叶爷爷把你的事都说给我听了,那天是我不知道,错怪你了……对不起你了……”

公子锦一笑说:“哪儿话,姑娘这是从何而来?”

里面有人接笑道:“她不来不行,非她不可呀。”

说话的人也走了出来。

麻四先生。

公子锦忙见了礼,再看看,燕子姑娘也来了,此刻静静落座,似笑不笑,欲言又止,正用着奇怪的眼神向他默默看着。

“姑娘也来了?”

公子锦向她抱拳施礼。

“来了一会儿了。”燕子姑娘说:“我可没你这么大的本事,要不是麻四叔领着我,我可进不来。”

小鹤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含笑说:“燕姐姐本事可大了,我们正谈话来着。”

燕子姑娘抿嘴一笑,眼睛瞟向公子锦道:“我看你对我们得改改称呼了,两个人都是姑娘,姑娘姑娘,让人还真弄不清你到底是在叫谁?是不是呢……”

“这……倒也是。”

公子锦笑了一笑,领略到了对方的伶牙俐齿,随即把目光转向叶老居土。

叶居士说:“今天这个聚会非比寻常,大家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昨天夜里木三吃了大亏,绝不会就此甘心,我预测云飘飘那个魔头这次定会亲自出手,此人非比寻常,你们也都清楚……”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冷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们当今职责,不仅仅是要保护三太子的安危,就连这一座临江寺也不能容许敌人破坏——”

话声方顿,即由隔壁房内传过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一人接口道:“居士这等慈悲,实在令人可敬。老衲代表敝寺数百僧众向各位致谢了……”

紧跟着湘帘起,走进来身着杏黄袈裟,慈眉善目的本寺方丈忍大师,身后跟着本寺的四堂长老,进门之后,各自合十,向着众人揖了一揖,公子锦等连忙起身还礼。

叶老居士单掌直竖,应了声:“无量佛——方丈这是从哪里来?”

忍大师笑说:“如今风声四起,谣传极多,老衲不敢偷闲,出去了一趟,才自转来,此事料是瞒你不过。”

叶居士呵呵笑道:“方丈说的不错,木老三败退之际,我见你摇身不见,就知道你尾随他而去,此行一定收获不小,且说来让我们也心里有数。”

忍大师微笑了一下,点头道:“居士说的不错,当时我确实跟他一路下山,这厮果然武技高超,非但如此,即使五行阵势也难他不住,我们在山上所布的阵势,一瞬间即为他一一识破,一路行走,简直如无人之境……”

说到这里,老和尚顿了一顿,宣了一声佛号,道:“我当时原有意出手,再给他以重创,无意间发觉到他口吐鲜血,原来被居士你伤得不轻,随即不再出手,后来一想,干脆闷不吭声地追随他一路,倒要看看他要去哪里?又在哪里落脚?”

麻四先生忽然插嘴笑道:“这个又何劳大师费心,他们此行的底儿,早就被我摸清楚了。”

忍大师转向麻四先生合十道:“阿弥陀佛——这就太好了,老衲正自心里遗憾……

麻施主以你高见,铁马门的人如今盘踞哪里?”

麻四先生说:“老和尚你这是在考我吧,谁不知道你的神行无影法,天下无双,神眼木三就算再机灵,一旦为你缀上,也逃不开。”

忍大师呵呵笑了两声,沉下脸来,却又喟叹一声道:“施主这么一说,可就越增老僧惭愧了,实不相瞒,老衲原来也有此自负,哪里知道……”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摇摇头慨叹一声,不再多说。

各人看到这里,俱不禁心里起疑。他们也都知道,这位佛门高僧,无论修性武功,皆属当今一流境界,平素居山极少干预外面俗事,这一次情非得已,卷入眼前漩涡,实指望因为他的介入,可以左右眼前之困境,为反清复明大业,开创出一条光明道路,对他寄望极深,乃至有眼前之三太子驾临他这宝刹之会,是以他的言行举止,也就格外引起各人注意。

正因为如此,他的那一声叹息,也就格外显得阴沉,引人逻思。

叶老居士忽然呵呵有声地笑了。

“老和尚不必多忧,看来你已和云飘飘那个魔头有所遭遇了?”

各人心里俱是一惊。

忍大师抬眼向着对面的老居土看了一眼,略略地点了一下头,苦笑道:“居士所料不差,老衲见着他了……”

麻四哼了一声:“怎么,大师父你……”

“不错,我们动了手了……”忍大师喟叹一声,讷讷道:“这个人远比我想的更要厉害得多……”

他用着异样的眼神,向各人看了一眼,转过目光来,盯向正面的叶老居士,讷讷道:

“我们的动态,一举一动,此人已似未卜先知,了若指掌……”

叶老居土挑动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点点头道:“我久闻他身负异秉,道术通玄,已具有六通境界,方丈既然这么说,看来果真不假了……不过,老和尚,你的‘十刹恨海’功力十足,大可与他一决雌雄,且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忍大师嘴里轻轻宣了一声佛号,一笑道:“居士所料不差,设非是这‘十刹恨海’一功,保全了老衲这条残生,得以全身而退,否则不堪设想……此事容后再向居士秉报,与麻施主共商对策不迟,眼下且先参见贵人,看看风云气候,再定机缘为是。”

叶老居士点头称是,即见廊道一端,彩帘卷起,走出一个锦衣少年,远远向着各人一揖道:“殿下已经起来,问起老先生可在?”

叶老居士一笑站起:“正要参见。”便随着那少年走了。

各人遂不再出声。

对于这位前明宗室的遗孤,公子锦少不得心里存有一分好奇,缅思既往,当年京师城破,皇帝自缢煤山,驾崩之前,曾疯狂杀家,手刃亲人,即使亲生女儿亦不例外,此段惨烈经过,已是尽人皆知,这位太子便是在皇帝自缢之前,亲嘱托孤于身边侍卫叶照,嘱令其务必保全,那位叶侍卫总算不辱皇命,于抢救三太子不死之余,救出断臂公主,(事详本文开始之篇),乃至有今日的一切。

这位太子逃出时年方十三,尚属稚龄,光阴荏苒,而今已是大清康熙年代,二十年岁月悠悠,想来他应是三旬以上之人,那国破家亡二十年流浪之苦,惨绝人寰之不幸身家遭遇,不知在他身心,可曾留下了什么烙印?这年月,他又是以何等一种心情度过?

真正不忍卒思了……

在座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着一种感受,一时都为之沉默了下来,现场所能听见的,也只是山脚下偶尔传过来的浪花澎湃声。

三太子此时此刻的出现,不自觉地促使了每个人的一腔滚滚热血,直彷佛那一幕惨烈不忍卒睹的杀家场面,活生生地呈现眼前。

珠帘再启,前回见的那个锦衣少年又自步前,向着公子锦抱拳道:“公少侠么?殿下有请。”

公子锦随即站起,跟随向后步入。

那是一间三面采光的洁净轩室,经过一番刻意的布置,目下权作太子的起居客房。

三太子朱慈炯——一个三旬左右的白衣青年,正由书案边缓缓站起。

他身边的叶老居士为他引见道:“这位就是公少侠,公子锦。”

公子锦上前一步,方待大礼参见,却为太子延臂止住,道:“不要这样,我这里早就没有这一套了。来!坐下,坐下,咱们好好谈谈。”

公子锦退后一步,深深打了一揖,心目中的臣君礼数还是不能废的。

双方眸子交接,彼此却似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想象中的这位太子,应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或是个刻画着深深忧虑的悲楚人物—

—却不是的。

面前的他,健康、茁壮、目光炯炯,看起来颀长健康,简直没有一些儿想象中所谓“皇族”人物那样的骄贵,养尊处优。

一个念头,蓦地由他脑子里升起——

莫非这个皇太子身上也有武功?

一念之兴,顿使他神情一振——其实这个想法完全合乎道理,有迹可循,只要想到那个救他活命,兼以抚养他长大成人的叶照,本身的武功成就,那么,三太子的可能被造就武功,便完全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我原以为你岁数应该很大了,想不到还这么年轻,真是难得。”朱慈炯上下打量着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有二十六了,不年轻啦。”

公子锦爽朗地笑了笑,抱拳道:“太子春秋几何?”

朱慈炯说:“我三十一了,长你五岁。”

说时忽地伸手抓住了公子锦的右腕,一笑说:“试试你的力量,看看咱们谁行?”

话声方出,五指力收之下,活似一把钢钩,直向公子锦肉里嵌进,力道之尖锐猛厉,蓦然加诸之下,几乎使得公子锦无能招架。

本能地,他抬起右臂,将一股真力直发而起。

若是平常,他万无坐受之理,势将右手同出,向对方施以攻击,只是此刻却万万不能,对方既已明说在试自己的力量,便只能以实力与之抗衡。

所幸他幼随师门练功,练就一门叫“金鳝功”的至阴内功,一经鼓气,坚逾精钢,却又滑如蛇鳝,施之以敌,有金蝉脱壳之妙。

眼下公子锦一经施展,朱慈炯顿有感应,只觉着手上一滑,彷佛以巨力拿鱼一般,顿时为之脱落。

朱慈炯哈哈一笑,第二次再拿,依然为之脱落,不觉一楞道:“咦——这是什么功夫?”一面回头向身边的叶照望着。

叶老居士笑道:“这就是我过去说过的‘金鳝功’,殿下莫非忘了?”

朱慈炯“啊!”了一声,笑向公子锦道:“想不到此功如此神奇,以后倒要向你好好请教一下——”

随即坐好道:“不瞒你说,这些年我跟叶老师父学习了些防身功夫,自己觉着挺不错了,但老师父总不放心让我到外面去历练一下,也真没办法,到现在各方形势越来越紧,我的处境更是险恶,就是想到外面去散一下心,也是不能……”

公子锦点头道:“殿下身系未来复国大业,不可不慎,至于目下形势,倒也未见得于我们不利,以我所见,却是大有可为呢。”

朱慈炯扬眉一笑说:“啊——那好,回头我们再好好聊聊,现在让我先看看你带给我的密札书信吧!”

公子锦应了一声,随即把一直秘密藏身的那封书信,双手呈上。

这封密札前曾介绍,乃是当今延平郡王二世郑经专函致书三太子,极其隐秘。

朱慈炯接过来,慨叹一声道:“自那年在福建与刘将军匆匆一晤,他持有延平郡王密札,要我去台湾,不久即听说延平郡王死了,如今二世本是旧识,我们也认得的,难得他还记得我这个浪迹天涯的孤魂野鹤……他如今还好吧!”

公子锦答了声:“王爷很好,刘国轩将军与陈永华丞相辅导甚是得力,如今台湾气象一新,大有可为,王爷除了这封书信之外,更要我面禀殿下,望能深思,如果能移节台湾,同心合力……”

朱慈炯不等他说完,随即摇头叹息道:“谢谢他的好意吧,这件事我早已想过很多次了,行不通的。”

一面说随即拆看来信,转向身后的叶照道:“老师父你也看看,先给我收着。回头交给林先生,再商量商量——”

叶老居士双手接过,细读一遍,点头道:“难得郑延平郡王想得如此周到,回头杜先生来,倒要好好盘算盘算。”目光一转,看向公子锦道:“紫薇先生可有书信么?”

“正要禀报。”

公子锦将另一封牛皮纸封就的书信取出双手奉上,朱慈炯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转递与叶照道:“老师父您看看,可是杜先生所切盼的东西来了?”

叶老居士接过来细看了看,乃是一张绘制极精细的地图,点头道:“这就对了,百里先生一向办事谨慎,此图当与麻四先生前呈之书信一并观看,才能一目了然,少侠辛苦了。”

说时面有喜色,转向公子锦道:“殿下与紫薇先生对足下极是器重,当非无故,按照紫微先生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宝船应当在七日之内到达预定地点,老夫奉殿下口谕,至时当与少侠共同往迎,此事关系重大,足下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切记,切记!”

公子锦道:“有老先生亲自领导,弟子当可放心,请随时指令,弟子遵办就是。”

“你这就错了。”叶老居士道:“敌人的来路你应该很清楚了,铁马门大非等闲,更何况这一次其掌门人云飘飘已然亲自出动,老夫只怕还敌他不过……此人大是难缠,总要各方联手,共策同力才好。”

三太子朱慈炯愣了一下道:“什么云飘飘?这个人又是谁?”

原来大家都惟恐他受惊,并不曾把当今情况详细的都告诉给他,是以在乍然知云飘飘其名时,三太子难免感觉惊讶。

“殿下勿惊。”叶老居士不得不据实以告:“云飘飘是铁马神木令这一门派的掌门人,此人武功诡异,深不可测,是一个厉害的人物。”

三太子“噢”了一声,点点头道:“我好像以前听过这个人……他是个女的吗?”

“这——”叶老居士摇摇头说:“不是的——”

这原是武林中的一件隐秘,多年来极是传说不一,传说中的云飘飘,是一个标致的妇人,更有谓是一个美丽的少女……然而,却都有失真实。此事公子锦也才由燕子姑娘母女处得以证实,不想三太子朱慈炯居然也有所闻,而出诸叶老居士嘴里的证实,当然足以相信,却听听他又说些什么。

“他其实是一个男的。”叶老居士冷冷说道““我与此人曾有过两面之缘,两次都几乎被他瞒过,足见此人诡诈善变,后来才知道他幼从天竺异僧,学过绝妙之易容幻术,出入来去,每喜以各样不同身份、形象示人,令人莫辨其虚实真伪,实在不可思议,据说即使在其身边左右之人,亦时而被他瞒过,有的至今仍不知他本来面目、身份,真正诡异莫测——”

三太子睁大眼睛道:“有这样的事?那么老先生你又怎么确实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呢。”

叶老居士点头道:“殿下问得好,那是因为此人擅长一门绝功——‘分身化影’之术,举世无双,在与我搏斗之时被迫施展出来,才为我看破了行藏……”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此人与杜姑娘颇有渊源,殿下若想知道得更详细,不妨问她即知细情!”

朱慈炯喜道:“杜姑娘也来了?”

“她来了,就在外面候旨待命。”叶老居士道:“可要传她进来?”

朱慈炯道:“快传她进来。”

一直伫立在侧的那锦衣少年聆听之下,早已外出代宣旨意,紧接着珠帘卷起,燕子姑娘已迈步进来。

双方乍见之下,朱慈炯不胜惊喜的趋前握住她的手道:“小燕儿,真的是你……何时来的?”

燕子姑娘看了公子锦一眼,略似羞窘地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轻轻抽出,一面待行大礼,却为朱慈炯拉往道:“你又忘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来这一套吗,来来来,快坐下说话。”

原来他们竟是早已相识,且是如此熟悉、相好,倒是公子锦始料非及。

燕子姑娘一面坐下来道:“殿下看来身体很好,可见得您的功夫还没有扔下。”

朱慈炯道:“我不成,比起你来还差得多,听杜先生说你同你义母现在住在一起,听老先生说你义母一身本事,出神入化,比他还高呢,还说到这一次多亏了她,帮了咱们的大忙。”

燕子姑娘笑道:“您过奖了,我义母对老居士的身手更是赞不绝口,他们是惺惺相惜呢。”

叶老居土在一旁听到这里,由不住笑道:“那是你过奖了,老夫的这点能耐如何能与丁仙子相提并论?这一次多亏了她在暗中帮了大忙,要不然我们有两次都几乎吃了大亏,见了她千万别忘了代我问候一声,就说我欠她的情谊可大了。”

朱慈炯道:“她老人家现在哪里?我真想见见她。”

“还不到时候。”燕子姑娘说:“我义母的性情可怪了,您要想见她的时候,一定是见不着,哪一天忘记她了,她老人家就许忽然出现眼前了,就像这一次公大哥就莫名其妙地见着了她。”

朱慈炯看向公子锦道:“怎么回事?”

公子锦在他们彼此对答之际,大致有所了解——原来燕子姑娘的生父杜先生,与三太子关系极深,很可能亦是前朝遗臣,如今常待三太子左右,为太子擘划极重要的军国大事,因而燕子姑娘也就顺理成章地见重于三太子,从事隐秘的地下工作了。

那么,显而易见,她的寄身歌台舞榭,不过只是在于工作的掩饰,而难得她洁身自爱,公私兼顾,小小年纪,担此重任,出污泥而不染,实属难能可贵,真正令人敬佩。

三太子见问,他于是据实回答,略略把那日夜访燕子姑娘,中途遇狙,幸而为丁仙子所救的一段经过说了个大概。

叶老居士聆听之下,颇是惊异地道:“果然是难能可贵,据我所知,这个人最是不易说话,她不愿意的事,你就是求她三天三夜也是白搭,反过来,她要是插手管一件事,你想要拦着也是不行……”

燕子姑娘在一旁笑道:“您老前辈还不是一样,反正我听说了,你们这七位老人家,各人都有自己的怪脾气,谁也不好惹就是了……”

三太子一愣笑道:“七个人?”

燕子姑娘道:“哎呀!我失口了,话说多了……”一面向叶老居士笑道:“我可不是故意的,其实,外面一直就这么传说来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啦。”

叶老居上哈哈一笑说:“哪来的什么传说,只是你这丫头鬼精灵,到处学舌罢了。”

公子锦道:“有关海内七隐的传说,弟子早也听说过,倒也并非谣传……”

“您看吧。”燕子姑娘笑道:“总有人说公道话了,可不是我在瞎说八道吧!哼—

—”

三太子道:“什么海内七隐?又是哪七位隐土呢……”

“喏——这里就是一个……”燕子姑娘指了一下叶老居士,挑着细长的眉毛说:

“我义母丁仙子是一个,紫薇先生是一个……还有……华山一金——”

叶老居士摇摇头说:“不要再瞎说了……”

他随即转向三太子道:“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殿下理它做甚?重要的是今日之会,大家要商量出一个共同对策,第一要务就是先应把那笔钱拿在手里,有关此事,属下已先向忍方丈有所透露,还请殿下亲自主持其事才是。”

说时站起来向外步出。

外面各人俱起立以迎。

忍大师双手合十道:“少施主起来了?”

“方丈你好——”三太子合十为礼,转向麻四先生道:“麻先生也在这里?”

麻四先生深深一揖道:“殿下万安!”转向徐小鹤为之引介道:“这是江南神医陆安的高徒,徐小鹤姑娘,这一次特为殿下瞧病来的。”

此言一出,公子锦与燕子姑娘俱为一惊,相互对看一眼,这才知道敢情是太子有病了,公子锦也才为之恍然大悟,为什么徐小鹤不辞风尘,老远地自南京来到这里?真正的原因原来如此,并非如她所说是寻常的应病门诊而来。

想着,不禁侧目小鹤,相视一笑。

徐小鹤站起来,恭敬地向太子施以万福,道:“殿下万安!”

三太子惊喜地看着她道:“你就是徐小鹤么?我听说过你已经很久了,听说你的医术可高啦,今天总算见着你了……”

徐小鹤一笑说:“殿下夸奖——不知道您哪儿不舒服?回头再好好给瞧瞧。”

三太子道:“我这个病呀,瞧不瞧也都一样,说来也怪,平常压根儿一点事也没有,一到八月十五前后,也就是‘秋分’的那一天,心口就犯疼,可又怪了,只疼十五天就不疼了,到了‘大雪’那一天又疼一次,也是十五天就又不疼了,每年都一样,已经有好几年了。”

徐小鹤聆听之下,愣了一愣,讷讷问说:“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朱慈炯想了一会儿,说:“总有五年了。”

一旁的叶老居士惊道:“我只当是些寻常风寒小病,这情况殿下却从来也没有对我提起来……”随即转向徐小鹤道:“姑娘可知道这种病么?”

徐小鹤微微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一点……不要紧……”随即看向朱慈炯道:“这么看来殿下应是在云南苗区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了?”“不错!”叶居士在一旁代答道:

“怎么,住在那里又有什么关系?”

“对于别人或是老前辈您,也许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殿下就大不一样——”

一旁的忍老方丈听到这里忽然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姑娘真不愧是陆神医的高徒,看来果然已尽得陆氏真传,老衲对于医道虽是外行,但先师无为上人,却擅歧黄,说是人禀元气而生,气又与五行四时有关,是以每个人的体质与禀赋并不尽同,只是要想分辨这些不同,除了细察各人的四柱八字之外,就在于医者的判断功力了。”

叶老居士哈哈笑道:“老和尚说得头头是道,当着鹤姑娘可不要班门弄斧哟。”

麻四先生笑道:“也不要说,我看老和尚自己也是不差,倒要请问一下,老师父你倒说说这判断之功又在哪里?”

忍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可真是班门弄斧了——姑娘勿怪,看看老衲说的是也不是?”

徐小鹤笑说:“洗耳恭听。”

忍大师说:“古者神医扁鹊有所谓‘目视桓一方人’之说,诀窍便在于此了,是以一个真正的良医,不仅仅要医术见解高超,而且要有极纯的内气之功,扁鹊的‘目视桓一方人’,事实上已显明了他高超的气功,似乎已有‘透视’之能,若是进而再能施以‘布气’之能,那便是医者的至高境界了。”

徐小鹤点头道:“老师父说得对极了……只是弟子能力有限,距离这境界还差得远呢!”

“姑娘忒谦了!”叶老居士道:“昔者令师早与我谈起,说到姑娘的医术,实际上已达登堂入室之境,所欠者惟功力耳,今日一见,功力亦大有长进,可喜、可贺。”

“对了。”老和尚道:“这正是老衲要说的,即姑娘似乎已有扁鹊‘透视’之能,真正难能可贵。”

各人聆听之下,俱以不胜惊喜的眼光向徐小鹤望去,后者略似羞涩地笑了笑,说: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不过刚刚进入这个过程而已……”

燕子姑娘道:“这就不容易了,陆老前辈既然特别推荐你来看望殿下,当然是心里有数,我看就别多耽搁,快给殿下瞧瞧吧。”

各人纷纷点头称是。

三太子朱慈炯点头道:“对了,有劳姑娘,这就给我瞧瞧吧。”

徐小鹤说:“请殿下站起来一下。”

朱慈炯欠身立起道:“如何?”

蓦地——他感觉到全身被一股清凉之气当头罩定,随即转为温暖和煦,仿佛置身秋日阳光,遍体舒泰,无与伦比。

朱慈炯曾经跟随叶照,学习武术多年,也曾习过内功静坐,虽限于禀赋以及本身特殊身份,未能更深一步,随叶老居士进入理想境地,却也不比寻常。眼前小鹤这般施展,立刻让他认知到,徐小鹤正是运用上乘气功,在向自己施以“透视”观察,间接也是用其本身真力,向自己施以灌输,真正难能可贵。

“好了,殿下可以坐下了。”徐小鹤似已察知究竟。

朱慈炯一笑落座道:“舒服之至,姑娘好本事——”

徐小鹤道:“殿下身子康健,元气充沛,看来是练武的关系,只是早年不察,为苗疆蛮荒毒瘴所侵,那时当一日之‘子午流注’,我想那一日必是满月之日,而殿下或在饮酒之后,或许正练习采气之术,误将瘴毒混合月华,一并吸入,在经过‘膻中’一穴时,流人心脉,自此之后便成顽强的固疾,久而久之便不易根治了。”

朱慈炯“哼”了一声,低头寻思一会,忽然一笑道:“姑娘还真不愧是陆神医的高徒,所说的大体不差,那几年随老先生在云南苗地居住的时候,我确实练过‘采气’之术,时辰多在子午二时……这么看来,我果然是身中毒瘴,病势不轻了,只是姑娘你难道只凭肉眼一看,便能断定么?这可未免过于奇怪,令人难以置信了!”

徐小鹤微笑道:“这不算什么,比起家师陆老师父来,我还差得远呢!”

“又是怎么回事呢!”燕子姑娘在一旁睁大眼睛道:“真的,姐姐你连殿下的腕脉都没有挨着,只凭一双眼睛,就能看出这么许多?”

“姐姐应该知道,人的五脏和自然界的五行有着一定的关系。”

“这个我知道……”[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么五行金木水火土,又和五色红黄青白黑各有所属,姐姐你当然知道啦?”

“我……知道!”燕子姑娘点头应着,心里却不禁觉着奇怪,这又和三太子的病有着什么关联?

徐小鹤略似神秘地微微一笑,接道:“你觉着奇怪么——其实说明白了,一点也不奇怪,比方说,人的肺在五行属金,金的颜色是白,肝在五行上是属木,木的颜色是青,心是属火,火是红的……如此而推,五脏的每一部分,都有一个特别的颜色……”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她转首向朱慈炯道:“我刚才向太子布气发功,用心是在引发殿下五脏的真气,就是我们练武的人常说的‘五行真气’,然后再用意识透过眼睛作透视观查,便可看见各种不同的颜色在人体作一定顺序的运行。如果运行不对,或是颜色有异,就立刻知道是某一部门有了问题,而刚才我所看见殿下心窍各脉本来应是红色的管道,却有一半已变成了黑色,而黑色在五行上应是属水,在五脏的位置应该是肾,不是心脏,便立刻知道您的心经某些穴脉确实有问题了,至于为什么判断您是受了毒瘴的感染,那就又是另外一番见地了。”

麻四先生拍了两下手道:“佩服,佩服,上月我在南京与陆先生见面时,陆先生特别说,他的这个女弟子未来成就,可能会在他之上,我当时听了,心里还在奇怪,认为老先生这是过分抬举他这位女弟子,嘿嘿……今天一见,才知道先生并不曾过甚其词,看起来他这个徒弟甚至是青出于蓝了。”

叶老居士哈哈一笑说:“陆老头走到哪里,都忘不了他这个徒弟,看样子他似乎已把压箱子底儿的玩艺儿,都传授给你了。”

说时,眼睛看向徐小鹤,神秘地微微一笑。

——他与神医陆安交情最厚,二人昔日常有来往,尤其是彼此皆爱好棋奕手谈,时有雅聚,惟数月前栖霞古寺聚会,因刺杀当朝亲王,意见相左,当日陆安承邀为福郡王治病,后者实已不久人世,陆安以医者立场,不忍对该亲王下手杀害,乃与疾恶如仇的叶照,形成对立(事详前文),二人闹得很不愉快,至今未曾来往——或许这便是为什么徐小鹤代师而来的原因吧……”

只是这段经历,除去当事者二人,以及徐小鹤之外,局外人并无所知。

徐小鹤原来还担心二老就此反目,今日一见,及观诸叶老态度对话等,似乎对师父陆安已不再记恨,二老多年至交,义结金兰,自不会为此真个反目,况乎福郡王原已丧命,见节见义,只表明二人性格作为不尽相同而已。

“叶伯伯您也跟着取笑我。”徐小鹤笑向叶老居士道:“对于家师的医术德性为人,您应该再清楚不过,比起他老人家来,我简直差得太远了。”

叶照哼了一声,微微点头道:“这个自然,要不然栖霞寺那件事,我还能与他善罢甘休?实在说,今日为太子治病,他应该亲自来的,既然打发了你来,料是已有万全把握,姑娘你看殿下这个病怎样……”

“叶伯伯放宽心……殿下贵恙,我有万全把握,请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能使殿下贵体复元,康健如初。”

“好!”叶照应道:“就是三天,我看时间紧迫,请姑娘今天就开始吧!”

徐小鹤站起来说:“好吧,只是这三天……”

“我知道。”叶照说:“这三天,殿下的人就交给你了,一切都遵从你的吩咐,没有姑娘的同意,不允许任何人打搅,这样可好?”

徐小鹤笑道:“这样就太好了……”

忍大师在一旁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件事老衲早已得叶居士指示,特为姑娘与朱施主备下了治疗静居,三天之内,朱施主万请安心调养,敝寺会全力配合,不让任何人前来打扰,无量佛——”

徐小鹤道:“方丈大师这么安排,真是太好了,其实也用不着,我所要占用医治的时间,每日自午时开始到夜间子时这段时间也就够了,其它时间,殿下可以自由运用。”

麻四先生点头道:“这么一说我也就明白了,姑娘大概是要对殿下施以‘子午流注’的针炙之术了。”

徐小鹤笑道:“原来麻叔叔也是大行家……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详细情形,还要细察殿下脉象才能再定……”

燕子姑娘点头道:“那就别耽搁了,快同殿下进去吧!”

朱慈炯一笑站起道:“好吧,一切事就请叶师父代为安排,偏劳各位了。”

即由忍老方丈陪同二人进入里间。

麻四先生看向叶老居士道:“外面情形实在也够紧张,老居士你看我们应该如何应付?”

叶照看了一眼,太子已然离开,随即冷冷说道:“你们大概也都知道了,北京那边的人也下来了。”

“啊——”

第一感觉奇怪的却是麻四先生。

他睁大了眼睛说:“这么快?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老居士你已经见着他们了?都是些什么人?”

“人多得很!”叶老居士冷笑了一声道:“十三飞鹰的人来了一多半。”

顿了一顿,又道:“对付这般人我们要心里放明白一点,若能巧妙运用,让铁马门的人去对付他们最好,他们双方也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燕子姑娘樱然笑道:“你老人家说得对极了,不过可不要忘了,那个鼎鼎大,人称‘鹰老太爷’叫卜鹰的人与你老人家的仇可大啦,这一次岂会善罢甘休?”

叶老居士哈哈笑道:“不用说,这一定又是你那个无事不知的神仙师父告诉你的了!

我倒还无所谓,他却已替我担起心来了——哼哼……”

说着,忽地面色一沉,冷笑道:“当日是我掌下留情,饶了这厮一条活命,今天若是再见,可就没有这么轻松地放过他了。”

麻四先生道:“这个人最是难缠,早先我受紫薇先生托付,若是见了此人,要格外注意,想不到却已在老哥你的手里吃了败仗,此人生平为恶多端,我们天南堡吃他亏可大了,再见着他势将不与他罢休。”

叶照嘿嘿笑道:“岂止是你们天南堡的人?就是铁马门的人也恨他入骨,所以我才说这一次有好戏可以看啦。”

“这又是怎么回事?”麻四先生一怔道:“铁马门当家的云飘飘在武夷山伤了十三飞鹰的头子唐飞羽,这件事我知道,老哥你难道指的是这件事?”

叶老居士摇摇头,一笑道:“这就对了,一般人只是奇怪,认为云飘飘此举纯仗是义而为,哪里知道其中根由,这其中有个原因……”

燕子姑娘挑了一下细长的眉毛说:“我知道——”

随即笑道:“那是因为十三鹰早年跟他过不去,断过他一次大财路……”

“什么财路?”麻四先生问。

“好像……”燕子姑娘摇摇头,记不大清楚了。

叶老居士点点头道:“不错,那可是一大笔财路,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四先生你应该记得。”

他眼睛转看向麻四先生道:“你应该知道,李自成撤离北京时,曾把所有金银珠宝,装满了七十余车,昼夜运往长安,其中四十辆,在汉中道上,为铁马门的二当家的‘冷面无常’桑桐率众所劫。”

“噢——”麻四先生连连点头:“仿佛听说过,有这么一件事。”

“这四十辆大车的金银珠宝,随即在桑老二的策使指挥下改向襄樊道上运行……嘿嘿……”

叶照连声冷笑着,接道:“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却为吴三桂这个奴才探知了究竟,转而向新主子告密邀功,因而十三飞鹰全数出动,配合吴三桂的三千劲旅,在苍于岭一场血战,铁马门因人数太少,吃了大亏,几至全军覆没,桑老二仅以身免,且还受了重伤,四十车到手的金银,悉数为清军所夺,落在了十三飞鹰手里,却也染红了吴三桂那厮的顶子,为此深得清廷爱戴信任,与其以后的加爵进王大有关系,铁马门横行黑道数十年,从来也没有吃过这种亏,据说为了这件事,云飘飘大发雷霆,几乎要了桑老二的命,从此对桑老二便有了隔阂,自然这个仇也就记在了十三飞鹰这群魔爪子头上。”

“这就难怪了!”公子锦才自恍然大悟,何以前此武夷山会战,云飘飘突然介入,重创了十三飞鹰之首,人称飞天鹞子唐飞羽,因而解除了天南堡当日一步大难,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云飘飘是为大义所趋,哪里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既往。

“所以……”叶照老居士闪烁着的的有神的眼睛说:“这一次的邂逅,其内情之错综复杂,简直难以想象,铁马门与十三飞鹰固然势同水火,不见面则已,一见面必将拼上个你死我活,其间的关键再加上我们,成了三方纷争,可就更为热闹了。”

“对极了。”麻四先生说:“这三者任何一方,与另一方都势同水火难以共处。”

“所以我们要好好利用这种形势才对。”燕子姑娘笑向二人道:“二位老前辈可有什么高见么?”

叶照哼了一声,淡淡一笑说:“姑娘不要把这件事看得这么轻松,其实我们所想到的,人家一样也想到了,云飘飘其人不消多说,姑娘对他比我更清楚,就是十三飞鹰,也无不狡猾万分,智谋过人,对付这样的大敌,焉能掉以轻心?”

说话的当儿,忍大师已走了进来,呵呵笑道:“这一次我们这庙里可热闹了,真是群雄毕至,来来来,老衲为你们介绍几位贵客。”

公子锦等举目观看时,却只见老方丈背后长衣窸窣地走进来几个和尚。

为首和尚,身材高大,形象极是魁梧,却也有一大把子年岁,生得长眉细眼,一望而知是位有道高僧。

老和尚身后,另有五个年轻僧人,头里一个年在中年,发须怒生,浓眉环眼,好不威武。

叶老居士一笑站起道:“想不到老山主亲自出马了,这一下栖霞寺可要唱空城计了。”

为首老僧双手合计,高宣一声“阿弥陀佛”,长眉双分道:“老居士别来无恙,各位施主纳福……”

公子锦、燕子姑娘已由叶照话里猜知来人便是栖霞寺的方丈师父猛大师,一时甚是惊喜。

原来这位方丈,也同临江寺的忍大师一样,虽是佛门高僧,却以精于武技名盛武林。

难得他们双方却又心存民族大义,此次三太子复出,登高一呼,连带着他们也不得安宁,颇有慷慨赴难之义,令人钦佩。

双方礼见之下,各人才又知道了,那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和尚,便是鼎鼎大名的“无叶和尚”。

有关无叶和尚前此在栖霞寺抗拒清军大僚郭镇台之后身陷囹圄的壮烈义行,武林中早已脍炙人口,流传甚广。

尤其是公子锦此来之前,甚至还有过打算,想要在无叶和尚出斩之日,往劫法场,临时急令往晤太子,时间仓促,未能如愿,中途闻知无叶和尚已为人救出,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想不到却在这里遇见,彼此共襄义举,真正大快人心。

除了这个无叶和尚之外,其他四名少年僧人,也是久负侠名,正是临江寺佼佼盛名的第二代弟子,人称“山”、“明”、“水”、“秀”的四大弟子,盖因为四弟子法号中分别嵌以四字之一而得此名,公子锦与燕子姑娘早已素仰,此番得见,自是不胜欣喜。

当下双方互道久仰,彼此引见、落座。

叶照居士与猛大师相交有年,见面更无拘束。

猛大师落座之后,长长宣了声佛号:“无——量——佛——”即向叶照苦笑道:

“老居士你在敝寺大闹一场,一走了之,可苦了老衲一寺老小,这就来找你讨还公道来了,看你如何向老衲交待?”

各人聆听之下,俱笑了起来。

忍方丈抚掌笑道:“师兄说的不差,不只是你们的栖霞寺,现在连我们的临江寺也卷了进去,看来我们这群和尚想要落个安静,也是万难也……”

各人随即又笑了起来。

叶老居士笑道:“你们两个老和尚果真说对了,如今天下多事,你们既然各有一身武功,哪里容你们置之事外,好在佛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等此番事了,把刀剑一丢,再去找你们的佛祖,料是不晚,须知欲立大功德,且向乱世行,嘿嘿,错过了这个村,真还难以找到这个店呢!”

猛大师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地道:“你这个老头儿,占了便宜,还要卖乖,回头事了,我们栖霞寺要是复不了原样,寺里五百僧人无处安身,看看可会饶得了你?”

叶老居士哼了一声,含着微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可就太晚了,老和尚,我实在告诉你吧,就是因为你们这批出家人,一天到晚关着门吃斋念佛,外面什么事也不管,我才看不过去,这么一下子,不管也不行啦,咱们可就有好帮手了……”

各人都笑了起来。

临江寺的方丈忍大师念了声佛号,讷讷说道:“老居士这话三分玩笑,倒也有七分实在,说真的,我们这些出世的和尚,还真是懒得动弹,要不是火烧到眉毛……”

猛大师嘿嘿笑道:“师兄你这临江寺,如今风云际会,要不未雨绸缨,只怕下场较我们栖霞寺更惨……这也是我们最后的踞点,切切不可大意。”

“无——量——佛——我佛慈悲……”

忍方丈宣了声佛号之后,冷冷说道:“师兄不必多虑,我原为人手不足而愁,如今你们来了,可就没有这一项顾忌,可以好好计划一些了。”

猛大师转向叶照道:“老居士你看今日之势,敌我之忧劣情形,胜算如何?”

“问得好。”叶照冷冷说道:“这话一时还真难说,我看三方面如就人手来说,旗鼓相当,比较起来,我方较得人心,略占优势,却是一样,我明敌暗,防不胜防,这可又是吃亏的地方。”

忍方丈点头道:“老衲正是为这一点发愁,不过,如有得力人士坐镇,可就不同,譬如说老居士和猛师兄二人之一,负责指挥中枢。老衲与麻施主,负责外围。公少侠,无叶师父,二位姑娘分别里外策应,再加上栖霞四大弟子与本寺十八弟子负责山下水道封锁,再加上里外的阵势配合,这么一来不敢说固若金汤,敌人要想轻犯,怕是不大容易。”

“那可要看敌人是谁了。”叶老居士道:“如果是云飘飘本人,或是桑老二……这些阵仗都无济于事,其他如十三飞鹰中的老四‘白面神君’翁太来,老九‘太阴爪’宫平等几个顶尖的人物,都极厉害,要特别小心。”

“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猛老方丈和无叶师父你们来得正好,这几天与我忍大师麻老弟共同会商,研究出来一套战略,回头大家看看,如有什么意见趁早修改,迟了怕来不及了。”

当下即与大家广泛地交换意见,彼此重做分配,一时群情热炙,气势高涨。看看天已近午,庙里备有素食,即由忍大师陪同众人至食堂用饭。

众人俱是精于内功的杰出人物,其中多位甚至有辟谷之能,吃不吃东西都无关宏旨,却是临江寺为迎贵宾,所准备的素斋甚是可口,大家齐聚一堂,谈说间甚是热闹,一顿饭吃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告结束。

现在所面临的头一件大事,也是各方所瞩目,意欲染指的事情是——宝藏。

即使对于临江寺一干侠义道来说,这件事也是极神秘的,大家显然知道有此一事,却是在没有接到直接参与的指令之前,谁也不知事情的详细内容。

午后未时,公子锦再次承召,来到了太子下榻的“冷月轩”。

落座、看茶之后,却不见太子出现。

在座的叶老居士,还有一位仪态从容、气质高雅的文士先生。

经过介绍之后,公子锦才知道他就是晨间太子所说的“杜先生”,只当他外出未归,想不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公子锦更知道,这位杜先生也正是燕子姑娘的父亲——他必然是前朝的一位遗老,为着心目中的一个愿望,矢志不馁地跟随在太子身边,希冀有朝一日,能够成就大事。

见面之后,杜先生用着一种欣慰的眼神,向公子锦注视甚久,点点头道:“你长得和令尊像极了,天羽兄虽已离世,能有你这个儿子,也该含笑九泉了。”

打量对方,不过五旬上下,听口气不用说,是一位父执前辈。

公子锦心里甚是好奇,只是眼前不是叙旧的时候,口里唯唯称是,恭谨受命而已。

“你带来延平郡王二世的书信,殿下已交给我详细读过,如今清军谋取台湾日甚,我有一份东西,等到这边事情安定之后,还要托你带回台湾,面交延平王,对今后如何防守海港,以及与我们的行动如何配合,都有详细的交待,这个工作极重要……所以一定要你带回去,亲自面交延平王本人。”

说到这里顿住,杜先生转过话题来,含笑道:“天南堡的船就快到了,眼前形势相当险恶。”

面色一冷,他讷讷道:“据我所知,大内的人最是急迫,他们来的人不少,沿江两岸,都埋伏有他们的人,略有可疑或行踪不明的船只泊岸,都少不了要接受他们的盘查、询问。”

“你!”杜先生用手指着公子锦:“你的任务最重要,不单单是要负责上船接宝,还要事先防患于未然……这一方面,会有很多人在暗中策应你,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接船。”

公子锦苦笑了一下,有些想不明白。

“老先生……”他说:“这里前辈能人甚多,为什么……”

“为什么单单选上你,是不是这句话?”

公子锦点点头,不自然地笑了笑,实在说,他真是有点担心力不胜任,想想看以云飘飘、十三飞鹰那么多厉害的魔头,如果目标一致指向自己,如何当受得起?自是难免有些心虚。

“坦白对你说吧,这是三方面对你一致的信任,除你之外,再没有一个更合适。”

“三方面?”

“不错,”杜先生含笑道:“你还不明白?你想呀……我们之间,又有谁在延平王、天南堡,以及太子这三方面都能亲信,走得动的?”

这么一说,公子锦才为之恍然大悟。可不是吗……如果论及这一点,倒是自己真的身份特殊,那是不争的事实。尤其是延平王一面,舍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与他接近,这其间若牵连到上一代的渊源,自己的身份更特殊,确实无人能取代。

杜先生道:“你就不必推辞了,决定你当此重任,并非偶然,贵堡的紫薇先生也有专书推荐,太子对你的身世,更是深信不疑,再加上延平王爷……你知道,目前趋势是造成了我们这三方面的紧密团结,我们非团结不可,合则大家有利,分则大家蒙害,这种趋势,尤其是对我们更重要……所以,你居间调和的身份更不可少……”

说到这里,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到公子锦手里。

“这个你收着。”

“什么东西?”

“里面有太子授与你的密令,另有两封密札,一封是给天南堡主紫薇先生,一封是给延平郡王,后者,你可以自行把握,时间略迟无妨!”

公子锦点点,打开牛皮信封,检视太子的密令,是一枚镶有贝壳的金质仙鹤,不觉好奇地拿在手里细细端详,随即在鹤翼内侧,发现“慈炯”两个凸起的阳文篆字,便是传说中太子的“金鹤令”了。

这物什相传是太子的一件信物,以之集结四方,调兵遣将,极是重要,不期然,此刻却交在了公子锦手里,自是意义深远。

另外的两封密札,分别为火漆所封,显示其重要,公子锦随即收好身上。

他于是看向杜先生道:“老先生还有什么嘱咐?”

杜先生笑道:“少侠太谦虚了,老夫岂敢托大?实在说今后仰仗你的地方还多,方才闻知你新近得了口好剑,可谓如虎添翼,可喜可贺——”

一面说,眼睛看向其肩后剑柄道:“可是……此剑么?”

公子锦惊奇道:“老先生也精于此道?”

一面说,他随即解下了背上长剑,双手送上道:“请先生赐阅!”

杜先生接剑在手,哈哈一笑:“公少侠你高看我了。”

一旁的叶老居土道:“杜先生虽非剑门中人,但幼读兵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举凡阴阳五行,九宫八卦,奇门遁甲,生克造化,无不精通,称得上当今奇士,你若能得杜先生指点一二,真正受用不浅。”

公子锦大吃一惊,这才知道面前这个文士先生,原来竟是非常人物。

其实,只要想到他女儿燕子姑娘那等神奇莫测,为父的也断非寻常之辈了。

杜先生哈哈笑道:“老先生也取笑我么?老夫若真有这个能耐,咱们也不会如今退舍山寺,听令敌人嚣张如此了——不过话虽如此,咱们也还大有可为。”

哈哈笑了两声,他才移目手上长剑,开始细细打量起来,随即抽剑出鞘——一蓬蓝光莹莹光华迫人眉睫,映照得在场三人颜面皆蓝。

“嗯——”杜先生反复看剑身,连连点头道:“真正是罕世不遇的宝剑也。”

目光转向叶照道:“老先生——你看比你的那口长虹古剑更有过之吧。”

叶照举手接过,抖腕微振,一阵清脆龙吟声里爆散开银星万点,不觉赞了声:“好剑!”

——他深精剑道,功力大有可观。此刻目光流连此前古神兵,一时忘形,不觉为之技痒。

当下即见他张开了嘴,向着剑身缓缓哈出了一口气,即有一团蒙蒙白雾将剑身罩定,妙在这团自他嘴里哈出的白气久久不为之散开,似与剑光相浸融,两相包涵,胀缩不已。

看到这里,公子锦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他知道,习剑到了一定程度,即为“术”,是为“剑术”,由于长时日的浸淫结果,人的气息已与剑气相通,就是所谓的“剑气”了。

眼前叶老人自嘴里吐出的这团白雾,不用说正是此老精练剑术,浸淫有年的剑气。

眼前施展,正是以本身精气与剑质相融和,或将有惊人的举动了。

杜先生虽不是武林中人,却对于此道有精辟认知,再者,他与叶照交往经年,彼此相知极深,看到这里,含笑点点头道:“我早知你久习剑术,你却一直深藏不露,今天名剑在手,可以表演一下,让我们也开开眼吧。”

话声未已,却只见叶居士双手捧剑向上一举,眼前奇光骤闪,那一口新得的古剑“碧海秋波”,已化为蓝汪汪的一道匹练精光,闪电也似地夺窗而出。

公子锦心疼爱剑,方自“啊——”了一声,眼前奇光刺目,定睛再看,那一口奇光刺眼的长剑,却是好生生平托在叶照掌上,何曾又离开过?

只当是眼睛花了。

公子锦“咦”了一声,奇怪地向叶照打量着。

杜先生双手合抚,连声称许道:“妙——妙——老居士今天总算展示出玄秘剑术,让老夫开了眼啦。”

叶老人慨叹道:“先生不要夸奖,其实我学剑不精,也只是近两个月才略有长进。”

一面说转身把手中的剑交还公子锦道:“少君好好收藏,前古神兵,果非寻常,老夫剑术粗浅,实在说还无能驾御,万一有个闪失,可就罪过大了。”

公子锦睁大了眼睛道:“哎呀——老前辈刚才施展的,莫不就是传说中的‘飞剑’奇术么?”

叶照慨叹着略略点头道:“不错……”

“啊——”公子锦惊喜道:“想不到老前辈已精通剑术,既是如此,岂不是可以用以对敌,取人首级于百里之外了?”

“少君说的不错。”叶照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如果功力到一定境界,自是可以,只是老夫功力却远不及此,眼前只不过才入门而已。”

杜先生道:“老师父太客气了,我看当今天下,擅于运施剑术的人怕不多见……”

“不然。”叶照摇摇头,面含微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天底下有能耐的人多啦!就以丁仙子、紫薇先生来说,俱皆大有可观。”

“啊——”杜先生怔了一怔:“那云飘飘呢……”

“他的造诣就更高了。”

叶照脸色沉重地接道:“以上三人,据我所知,俱已入门剑术,比较起来,云飘飘更莫测高深,是以应敌之际,谁也不敢轻易施展,一个不慎,将为自己造成杀身之祸。”

他眼光一转看向公子锦道:“即以刚才我所表现的一手催剑行空而论,便甚是危险。”

“为什么?”公子锦一时大为不解。

叶照道:“你有所不知,实在是我的剑术根底有限,虽然能运剑升空,来去自如,却还不能达到应敌地步,若是先前有任何高人在侧,便有可能将此剑空中收去,若是为此再惹来其它麻烦,便更为不堪设想,所以对于一个初习剑术的人来说,要千万谨慎小心,一点儿也大意不得。”

杜先生连连点头道:“老师父说得是,眼前情形,确实要十分仔细,大意不得。”

顿了一顿,他慨叹一声道:“也幸而有老师父这等高人在殿下身边,否则,真正不堪设想了……”

叶照点头道:“先生这话对了一半,我实在当不上什么高人的称呼,不过平心而论,云飘飘以及十三飞鹰等一干魔头对我着实也莫测高深,既知我在太子殿下身边,也就不太敢轻举妄动,当然,先生的经济学问,神机妙算,更是安定的主要原因……”

他们之间的一番对答,大致也就使公子锦了解到一个原因,即是何以在清廷全力搜索围剿下,朱慈炯这个渺小单微的势力却仍然存在着,其中关键,便在于面前这一文一武两根柱石的运筹帏幄,合力保全了。

杜先生目光转向公子锦道:“明天一早你就要出发了,时间地点,我会临时通知你,这一路全赖你谨慎机智,务必要准时完成任务,叶老师父会在暗中保护你,小女燕儿,也会从旁协助,此行任务重大,望你好自为之,你去吧。”

公子锦应了一声,抱拳告辞。

叶照没离开,料必他二人还有许多商量,不便打搅,即行自去。

这“冷月轩”由于杜先生、叶照、忍大师通力合作部署,设有极精的阵法,外人在不明究里的情况之下,极难擅越,公子锦因为数度接引,已然熟悉,才不致力其所困。

公子锦由冷月轩步出,待将返住处,却见面前一人拦住了去路。

燕子姑娘。

这倒使他微微一惊——那是因为对方紧张的神情使然。

“嘘——”燕子姑娘手指按唇,小声道:“别吭声儿——”随即上前拉他匆匆转进一丛松树之后,才松了口气道:“不大对劲,好像有人摸进来了。”

“有人……现在?”

想想大白天的,谁这么大的胆子?”

“真的有人”,燕子姑娘左右打量一眼,小声地道:“不会错的,来的人还不只一个,大概是两个人。”

“有什么地方不对么?”公子锦心里一惊:“你怎么发现的?”

燕子姑娘说:“这两个人很可能化装成庙里的和尚,鱼目混珠,功夫很高,我们要注意了。”

说话的当儿,却见前面来了一群和尚,有老有少,一行人绕着松树远远向这边走过来。

“走,咱们过去瞧瞧。”

一面说,燕子姑娘已闪身而出,迎着对面和尚走过去,公子锦也快步跟上。

对面和尚老少都有,共有五人,三少二老,三个年轻的走在前面,两个老的在后面。

乍见公子锦二人走来,前面的三个和尚忽然站住,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低下头,继续前行。

燕子姑娘与公子锦因为心存怀疑,俱以奇异眼光向对方审视,发觉到头里的和尚之一名叫“智化”,原是忍大师身边的随行弟子之一,不觉心情为之放松,也就不再多疑。

看看五个和尚已将擦身而过,忽然站住脚步,就中一名瘦削的白眉老僧,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少施主请了,这是往哪里去?”

燕子姑娘道:“哪里也不去,只是随便走走……”

说时她已注意到这老和尚目光炯炯有神,连同他身边的另一名皮肤黝黑老僧,俱是精元内蕴,一眼望去,即能判断出二僧身藏绝功,绝非等闲之辈,不由心里微微一动。

当然,公子锦也注意到了。

临江寺原是武功出众之地,老方丈忍大师以次,以至于达摩堂四名长老,武术皆极出众,在沙门享有盛名。

眼前二僧前此未见,不用说必是达摩院四长老之二了。

“这就是了。”黑面老僧一旁答话道:“这两天强敌窥境,方丈师父再三关照,要我等加强巡守,二位施主也要小心一二。”

公子锦点头道:“师父说得是……”一面抱拳道:“请教师父法号怎么称呼?在本寺哪一殿服侍?”

黑脸老僧怔了一怔,未及答话,白眉和尚嘿嘿一笑,抢先答道:“老衲智高——这是师弟智拙……啊——我们都是达摩院的。”

燕子姑娘一笑说:“这就久仰了,达摩四老盛名久传江南,不用说二位老师父必是四老之二了?”

黑脸老僧哈哈一笑:“姑娘过奖了,好说,好说——”

说时只把深邃目光,紧紧逼视着对方姑娘,随即又转向公子锦打量道:“二位少施主是……”

公子锦报了姓名,又介绍燕子姑娘道:“这是杜姑娘——”

“杜……姑娘?”

二僧对看一眼,白眉和尚一笑说:“久仰之至,原来足下就是大名鼎鼎公大侠,真正失敬!失敬!”

黑脸老僧道:“听说足下近与燕子姑娘走在一路,让铁马门的神眼木三吃了大苦头,哈哈,可是真的么?”

公子锦微微一笑,并未置答。

白眉和尚“噢——”了一声,状似恍恍然地抱拳道:“这么说,女施主可是外面传说,鼎鼎大名的燕子姑娘了?幸会之至。”

黑脸老僧“啊”了一声亦像是顿开茅塞般后退了一步,一面打量着燕子姑娘,双手连连抱拳道:“久仰,久仰——真正幸会,幸会。”

燕子姑娘哼了一声,用着奇异的眼光向对方看了一眼,忽然转向三个年轻和尚看道:

“小师父请了。”

“我们……”一个年轻和尚才自说了一句,忽地面色大变,一时张口结舌,竟似不能出声,心里一急,脸上汗也都出来了。

其中那个叫‘智化’的小和尚吃力地说了句:“姑娘,我……”

才说了一句,却为白眉和尚一只大手拍在肩上。

“智化——不可无礼——”

那个叫智化的小和尚,吃他一拍之下,顿时张口无声,面现苦楚地低下了头。

公子锦与燕子姑娘一时俱皆吃了一惊,却又表面镇静的对看了一眼。

“请恕冒昧——大师父你的法号是——”公子锦再次向白眉和尚注视。

白眉和尚一笑说:“刚才不是说过了么?老衲智高……”

“这就不对了。”燕子姑娘奇怪地指着那个叫“智化”的小和尚道:“他是本寺第三代弟子叫智化,据我所知在临江寺辈分最低的弟子叫‘智’字辈,二位老师父既是达摩院四大长老,怎么与第三代弟子辈分相同?好奇怪——”

两个老和尚聆听之下,俱是为之一呆,由不住神色大变,这当口儿,公子锦早已抢步而前,喝一声:“一派胡言,看掌。”

举手一掌,直向黑面老僧脸上劈去——这一掌看似平常,其实却凝聚着内家“小天星”真力,几有断木碎石之功。

黑脸老僧何许人也,焉能有不识得厉害的道理?嘴里“嘿”了一声,蓦地举起右掌,直向公子锦腕上横切了过来。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公子锦掌势一翻,闪开了对方的手,脚下一滑,飘出了八尺开外,其实却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这一霎燕子姑娘也有惊人之举,即在公子锦闪身离开的同时,她的一只手忽然抓住“智化”小和尚的左腕,运势一拖,已把小和尚摔了出去。

“噗通!”

智化和尚摔了个四脚朝天。

“啊唷!”

只摔得小和尚大叫出声,却是当他一个咕噜由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大为松快。

原来三个小和尚一路之上,竟被身后的两个“老僧”特异气功定穴手法,定住了身上的气穴脉络,不得畅所欲言,两个老僧又在身后,亦步亦趋,是以完全无能自主,此刻智化小和尚吃燕子姑娘运功一抛,滚地一摔,顿时将身上的闭塞气穴解开。

小和尚人挺机灵,穴位一开,赶忙腾身跃开,手指着两个老和尚大声嚷道:“快抓住他们,他们是假初尚,根本不是我们庙里的。”

话声方自出口,却听得其中白眉和尚哈哈一笑道:“不错——老子们本来就不是和尚。”

这句话方逢出口,他的一双蒲扇般大手,霍地一转,已把当前一个小和尚抓得离地而起,托向当空。

另一个黑脸和尚,狂笑一声,一只大手同时间,拍在了另一个小和尚肩上。

小和尚嘴里“哇”地一声,呛出了大口鲜血。

“听着!”黑脸老们狞声叱道:“哪一个胆敢妄动,老子就先毙了他。”

这一手倒是出乎二人意外,一时间俱作声不得。

白眉和尚狂笑着,一只手仍高高托着小和尚,大声道:“姓公的小子,你过来!”

公子锦倒还真怕他一下子把小和尚摔死,身子一晃,闪身而前。

“你敢。”公子锦怒视着两个“老僧”,冷癸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好大的胆子!

你们若敢对他们下毒手,就休想活着出去。”

“哈哈!说得好。”

白眉和尚双手一旋,已把高举的小和尚放下,自然,小和尚虽已放下,却仍在他的控制之中。

“实话告诉你们吧,老子们当的是皇差——只要呛喝一声,就能把你们这座破庙给踩踏一平,给你说话那是看得起你们。”

这么一说,可就完全把身份暴露无遗了。“好呀!原来是两个假和尚。”

燕子姑娘右手一抬,已把背后长剑拨出,冷叱道:“你们走不了啦。”

白眉和尚哈哈一笑,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僧帽,现出了几乎已光秃的稀疏发髻。

另外那个黑脸老道,也同时把头上的僧帽摔落,现出了头上苍发。

——一点不错,根本就是两个不折不扣的俗士。或许这个白眉老者所说不错,二人真的是来自大内的皇差。难道来者二老,便是所谓的“十三飞鹰”中人?

黑脸老者一只手仍按在小和尚肩上,既已现出了原形,却也并不惊惧,两只三角怪眼闪烁有光,嘿嘿冷笑道:“实在说吧,你们这庙里的这点阵仗不算什么,我们俩都见识过了,今天来不过是到处看看,并没有打算给你们真干,现在爷爷要走了。”

冷笑一声,他的那只手用力一收,五指如钩,俱都深深陷进到小和尚的肉里,疼得那个小和尚龇牙咧嘴,全身打颤。

“你们谁要敢妄动一步,我就先要了这个小和尚的命,走,你们两人送我们出去。”

那个小和尚在他掌力控制之下,哪里敢反抗?各自苦着张脸,双双在前头带路。

燕子姑娘与公子锦对看了一眼,一时也不知如何应付,只能尾随其后,跟了过去。

这临江寺内外,俱经忍大师、叶老居士会同杜先生有过严谨的阵法部署,来人二老即是来自大内“十三飞鹰”中人,也未见得便能窥出堂奥,这便是何以他二人要化装成僧人,更以生擒两名小僧以为接引的原因,实在的意图,便是要借助两个小和尚的腿眼前导,借以观察庙内部署之虚实奥妙。

原来二老,并非无名之辈。

白眉老者姓诸名云,人称“白眉鹰”,辽东人。黑脸人复姓百里单名一昆字,因惯施双剑,人称“阴阳剑”。

两人倒是不折不扣的大内皇差,也都有一身相当不错的功夫,隶属十三飞鹰。

“白眉鹰”褚云行八;“阴阳剑”百里昆行十,这一次大举出动,夺宝还在其次,主要的目的还是在三太子朱慈炯其人。

这一批随同皇室来自辽东的当今显贵,不曾把隶属统治之下的汉人看在眼里,一个个神气活现,耀武扬威,兼以各人都有一身好功夫,这一次奉旨南来,无不利欲薰心,明争暗斗,谁也不服谁,都想能独自闯出一番作为,好在主子面前邀功。

“十三飞鹰”这个称呼,其实是来自年轻皇帝的一时戏称,有人又称为“十三太保”。顾名思义,这十三个人俱为皇帝的近身侍卫。

其实皇帝身边的侍卫,也有千人之数,即使武艺高强者也为数甚多,绝非仅仅此十三人而已,不过此“十三飞鹰”武功较为杰出罢了。

大体而言,十三飞鹰中以为首的‘飞天鹞子’唐飞羽,老三‘勾魂太岁’卜鹰,老四‘白面神苍’翁太来,老九‘大阴爪’宫平等四人,武功最是杰出,锋头最健,其他九人未免相形见绌,或许这便是促使他们各自出头,争奇斗胜,竟相立功的原因。

今日之势,褚云、百里昆这两只鹰,可就大大犯了轻敌之忌,其目中无人,狂悻无行,简直出乎常态,活该丢人现眼,怕是眼前就要遭到报应。

二人满以为凭着自己一身功夫,趋使被擒的两个小和尚,便可在寺内任意来往,把对方虚实打探得一清二楚,只待回头调兵遣将,一举手便可将临江寺踏为平地,真个无知狂悻,目无余子到了极点。

哪里知道,他二人的一举一动,即使不为公子锦与燕子姑娘所窥破,也早已在忍大师以次的严谨观察控制之中。

眼前二人正自得意,大步前进,不期然前面林荫岔道,一人高宣佛号——

“阿弥陀佛——无量佛——”

一个身着杏黄袈裟,慈眉善目的高大老和尚,忽地横身而前,拦住了去路。

紧随着这个高大老僧身后,更有四个蓝衣光头弟子,看来身材相当,竟是一样的高,无不相貌清奇,精神抖擞,一行五人蓦地现身而出,直如神兵天降,猛可里拦住了当前去路,猝使得百里昆、褚云为之怦然一惊,蓦地站住了脚步。

来者五人,正是方自栖霞寺纤难来此的“猛老方丈”与山、明、水、秀四大弟子。

五个和尚而来,早已抱定决心,已不再对敌人抱持任何幻想,更因前此栖霞寺饱经朝廷迫害,至今仍在封闭之中,此番相见,真所谓格外眼红。

“阿弥陀佛——”猛大师目射精光向二人逼视道:“大胆的孽障,这里是佛门善地,岂容得尔等来此撒野?还不束手就擒。”

话声方顿,手里一根拂尘,早已唆然作响,直向着当前“白眉鹰”褚云当头抽落。

“白眉鹰”褚云岂是好相与?怪啸一声,忽地飞起右手大袖,直向着空中拂尘卷去。

同时间左掌用内家掌力向着身前小和尚背心一推,叱了声:“去。”

这一掌他原是没安着好心,待将结束了小和尚的性命,却为公子锦自侧面横身而出,举手一掌,抵住了小和尚的前胸。

原来公子锦早已发觉对方居心不良,一见褚云对小和尚猝下毒手,立即以师门所练“九转真力”相迎。

这“九转真力”,原是为化解一切加诸自身功力所备使,有奇妙化解之功。

公子锦虽不知对方以何等掌力施之小和尚,却也只能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与之一搏,却不知这一试倒是试对了。

他这里功力一吐,耳听得小和尚怪叫一声,整个身子就地旋风样地打起了转来。如此一来,竟使得褚云猝然加诸在他身上巨大掌力,化解个干干净净。

于此同时,燕子姑娘也自侧面一式“飞燕抄水”,猛地欺身而前。

想是恨透了这两个冒充和尚的朝廷鹰犬,她的出手也就越加厉害,身子一经落下,右手五指向上一抄“妙结白莲”,直向着“阴阳剑”百里昆咽喉勾来。

不要小看了这个年轻姑娘,却因为她自幼随同丁仙子练功习武,十数年从未间断,功力自是可观。

“阴阳剑”百里昆一向自大,何曾把对方一个姑娘看在眼里?却是随着对方姑娘的手势有一股极其尖锐的风力直向咽喉,劲道之尖锐猛厉,大非寻常。

百里昆猝当之下,由不住大吃了一惊,才知道对方姑娘果然厉害,分明已具有“气无”,功力,眼前之势只少缓须臾,怕不立刻丧命其手?

一时间,这个一向自负,目高于顶的老头儿,直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顾得向身边小和尚再施以毒手?嘴里呛咳了一声,身子向后一个倒仰,施展“游蜂戏蕊”身法,倒纵出丈许以外。

却是公子锦偏偏放他不过,一声轻叱道:“哪里走。”

他一向出手忠厚,无如今日势非寻常,也说不得了,即在他身子一纵而前的同时,背上长剑“碧海秋波”已振腕出鞘,唏哩哩一阵轻啸,闪烁出蓝汪汪一道长虹,直向百里昆身上卷来。

也是活该“阴阳剑”百里昆有此一难。

——此人既名“阴阳剑”,当然剑上有些功夫,平日惯施双剑,长短各一,片刻不离其身,只因今日伪装老僧,怕长剑破了行藏,只将一口短剑插在胸前憎衣之内,施用时探手即出。

眼前不及多思,当下迎着公子锦袭来剑光,蓦地撤出了前胸短剑,只迎着对方那道蓝光用力一绞,同时功力内聚,想以本身所练剑气,迫使对方长剑出手。

却是,他哪里知道,对方青年掌中宝剑乃是前古神兵利器,几乎无坚不摧。

两口剑猝然迎在了一块,耳听得“呛啷”一声脆响。

百里昆只觉着手上一轻,那一口平日自己极是宝贵的百炼精钢所淬制的短剑,竟被对方蓝光刺眼的长剑卷折为两截,叮当落地。

“阴阳剑”百里昆“啊——”的一声惊呼,蓦地飞身而起,向一边闪身而去,哪里还来得及。

眼前公子锦施展的正是“身剑合一”身法,一剑出手,并且以全身功力为之后继,但见蓝光展处,有如长虹倒卷,更似寒星万点,一股脑直向着“阴阳剑”百里昆全身狂袭过来。

百里昆何曾见过如此阵仗,更因为对方神剑前所未见,简直看花了眼,猛可里寒光浸体,才知不妙,总算他一身功力非比寻常,危机一瞬间,犹自不忘施展救命绝招,蓦地向侧面一式快闪——“云龙剪尾”,身子向下一弓,跳起来三尺高下,闪过了横身而来的大片剑光。

饶是如此,却亦为对方蓝汪汪的剑芒扫中了左面肋下侧腹,随着公子锦剑势过处,一片血光闪自百里昆侧面——锋利的剑芒,足足在他左面腹侧,留下了尺许长短的一道血口,深可盈寸,几乎连肠子也溢了出来。

百里昆发出了凄厉的一声怒啸,身子一连晃了几晃,几乎坐倒地上——

“好……小子……你……真敢……”

又一晃,踉跄左右,用手里的剑指着公子锦,那样子真恨不能要把对方生吞下去。

面前人影交错,已被四个年轻和尚团团围住。

四个年轻和尚,山、明、水、秀,也是栖霞寺的四大弟子,武功甚是了得,此刻一举而上,施展的乃是佛门中的“四象阵”,百里昆即使未曾受伤,想要从这四象阵中从容脱出,也是不易,更何况眼下身上还带着重伤,更是妄想。

耳听着四弟子中一人断喝一声:“看掌!”陡地一掌,直向百里昆脸上劈来。

这一掌看似平常,其实暗藏着佛门秘宗的一个降魔“手印”,掌势一出,配合着四象阵转动的阵门,顿给对方以极大错觉。

恍惚中,这只手掌竟像有门板一般大小。

百里昆一生狐假虎威,为恶多端,仗着大内侍卫这块金字护身符,几至无往不利,就连地方官府也不敢轻易冒犯,想不到今天却在和尚庙里遭了报应。

眼下少年和尚这一掌好不厉害,耳听着百里昆嘴里啊呀的一声,已为对方降魔掌击中面门。

“砰!”

血花四溅里,“阴阳剑”百里昆整个身子,直挺挺地仰了下去——可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竟当场呜呼哀哉。

那一边,“白眉鹰”褚云与猛大师交手热炙,乍然看见百里昆遇难,心胆俱寒,哪里还敢恋战?偏偏对手猛老方丈身手高妙,简直难以招架。

猛方丈在佛家职高位尊,已能独挡一面,为开山宗师一流人物,他既然出手应战,别人是不能插手助阵的,却只见老方丈大袖飘飘,直似一只极大蝴蝶,闪挪进退,直如行云流水,已把对方“大内十三鹰”之一的白眉老者褚云,完全控制于掌势之内。

白眉老人褚云,身手亦颇了得,俨然一方人物,无如眼下对手猛大师太过厉害,加以同伴百里昆的伏诛,乍然目睹,心胆俱寒,一时大失斗志,略一分神,已吃猛大师右手三指扫中左肋。

猛大师练气经年,已具“一掌生死”之能,这一掌虽不曾打实,却也非同小可。

褚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子一个疾转,快如风车“呼——”地掠开五尺开外,直仿佛着了一条软鞭般的疼痛,俄顷间已是半身发麻,几为之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