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雪落马蹄》》 · [美]萧逸 · 2026-07-25
晏星寒、朱蚕同吃一惊,双双按几腾身,往窗前一落,却见月色下,谭啸正背手吟哦,他口中低低念着: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夜风飘起他那袭湖青色的直掇,看来真是不胜单寒,言中更不胜唏嘘。
晏星寒看了朱蚕一眼,微微一笑。可是,朱蚕小眼睛里却充满着疑惑之色,骨碌碌地转着。
晏星寒出声招呼道:“谭相公还没睡么?”
谭啸作惊觉状,回身一怔,欠身道:“今晚夜色很好,晚生不觉信步至此,却打扰东翁了。”
晏星寒呵呵一笑:
“相公何妨进来一谈,剑芒大师也在坐。”
谭啸微笑道:“不敢!晚生不便打扰。”
说着遂转身自去。晏星寒看着他微微一笑,才一回头,却见剑芒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这老尼姑一双眸子,正惊奇地看着谭啸背影,神色仓惶地道:“哦!这相公好一身轻功。”
晏星寒不由一怔道:“大师为何作此说?他……他……只是一个读书人啊!”
朱蚕不禁冷冷一笑:
“如何?老晏,你是看走眼了……此子大不简单!”
晏星寒不禁面色突变。这时剑芒大师单手微提灰衣,纵身上了窗台,抬头往上一看,伸二指摸了摸窗框上一支极细的支栏,口中笑了笑:
“这就是了!”
说着飘身而下。
四
晏星寒打了一个寒颤,他退后了一步:
“大师的意思……”
剑芒大师嘻嘻一笑:
“谭相公是一个身负奇技之人,这是很明显的,老朋友你受骗了!”
她微笑着,指了一下那窗上的横栏:
“请看!方才他就是在这支横栏上栖身的,他有惊人的轻功,这是断断不会错的!”
晏星寒大梦乍醒似地张大了嘴:
“哦……哦……不可能吧?”
剑芒微微笑了笑,温和地看着晏星寒道:“方才我已看出了此子不凡之处,现在果然不错,他实在已引起了我的兴趣。来,把他的情形讲出来听听吧!他为什么要这么伪装自己呢?”
天马行空晏星寒不由神色陡变,他看了睁着大眼睛的女儿一眼,挥手道:“小真!
你先出去,我有事与你两位前辈商量。”
晏小真带着疑惑的神色,低低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而去。晏星寒待她去后,把门关上,背过身来,面色一片铁青。
剑芒皱了一下眉:
“怎么回事?你何至于如此严肃?”
晏星寒走到二人近前,紧张地低声道:“莫非这孩子是铜冠叟……”
才说到此,就见剑芒面色一阵苍白,倏地自位子上站了起来,她张大了眸子,讷讷道:“啊……是了……是了,一点不错。”
她口中念了一声佛,又道:
“这一笔冤仇,果然应在了今日!”
白雀翁耸动了一下眉毛:
“大师认为他就是……”
“不错!他正是那个孩子,贫尼第一眼就看出了有些面熟。晏施主如此一提,一切就像天上星月一样明亮清楚了……阿弥陀佛……这笔血恨要到何日方休?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晏星寒十指紧紧地互握着,发出了一阵喀喀骨响,冷笑了一声:
“这才是上天有路他不去,入地无门自来投,也怪不得我们要斩草除根了!”
白雀翁嘻嘻一笑,翻了一下三角眼:
“大师,这话怎么说呢?想当年我和裘道友,早已料到有此一日,所以才主张斩草除根,是你二人百般阻挠,立意放虎归山,嘿嘿……至今可又如何解说?”
剑芒和晏星寒都不由面色一红,那老尼姑笑了一下,伸手摇了摇道:“且慢动怒,容贫尼再仔细想想那孩子面容,或许不是也未可知。”
可知晏星寒却叹息了一声:
“大师不必再苦思了,这孩子正是罗化后人,一点也不会错了!”
剑芒大师怔了一下:
“你有何凭证?”
晏星寒紧紧握拳,讷讷道:“他言词之间,时时透露出他有杀祖之仇,只是他把他祖父说成一个乡农,是为争水田而死,唉!唉!我当时竟这么笨,会没有想出来。”
朱蚕目射凶光道:“这更不会错了!哼!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能再插翅飞逃!”
他站起身子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要亲手去把他除了。”
剑芒微微一笑,摆了一下手道:“朱施主请坐,你还是遇事过急的老脾气。”
朱蚕一翻小眼不悦道:“大师,事不宜迟,一旦被他发觉,那可就讨厌了。”
剑芒冷目一扫,唇角带着不屑道:“我们怕的是不知其底细,既然知道了,这事可就好办了。让我等再从长计议,须知凡事欲速则不达。”
晏星寒点头道:“大师之言极是。朱兄稍安毋躁,先坐下吧!好在敌明我暗,这一次他是再也逃不开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一面搓着双掌,恨声道:“好大胆的小子……你真是吃了熊心豹胆了!”
白雀翁朱蚕坐下身来,显得很不安宁。老尼耸了一下银眉:
“可怕的倒不是此子,而是那个胆敢传他功夫之人,才是我等劲敌。”
她翻了一下眸子,冷笑道:“晏施主,你忘了你在那孩子内衣上留下的字了?”
晏星寒怔了一下,讷讷道:“是的!是的!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白雀翁朱蚕咬牙切齿道:“天下还真有这种硬骨头的人,我们有盲在先,对于此人却不得不依言而行了。”
剑芒大师冷冷一笑道:“所以贫尼才劝你稍安毋躁。”
晏星寒怅然道:“那么大师的意思是……”
剑芒脸上飘过一层微笑,目光炯炯道:“此子能乔装卖痴潜入此宅,定也安有深心,所幸我等窥破先机,否则敌暗我明,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为今之计,贫尼以为……”
她说着目光向窗外一转,白雀翁一按桌沿,已如怪鸟似地落在了窗前,向外顾视了一番,回头道:“大师放心说吧!没有人。”
剑芒大师含笑点了点头,她说:
“一待我等察明此子真是那罗化后人,说不得……”
她说着两手互握着,那原本很慈祥的脸上,浮上了一层阴霾:
“唉!说不得只有狠心对付他了,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把这孽障除了……”
说到此,微微冷笑一声。晏星寒点了点头,微带疑惑地问道;“可是他师父是谁,我们却不知道。”
剑芒目光扫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声:
“施主此言差矣!此子一除,其师自来。”
朱、晏二老仍带着三分不解,剑芒嘻嘻一笑道:“还不懂么?他死之后,我等可散布消息,说其已被擒遭囚,那时他师父如闻消息,不会不来。只要来了,以我四人之力对付他,定不令其脱逃手中,那时,何愁大患不除?”
白雀翁朱蚕小三角眼一翻,笑道:“好计!好计!我看事不宜迟,现在就下手吧!”
晏星寒叹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急?你不知道凡事欲速则不达么!一次不成,打草惊蛇,再想下手,可就不容易了!”
白雀翁冷笑了一声:
“他一个毛孩子还有什么难对付的?我们三个人要是连他也除不了,干脆也就别活了!”
剑芒连连摇头,微笑道:“朱施主,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只看他能潜伏此宅数月,在咫尺间瞒过晏老友耳目,只此一点,岂是一般人所能作到的?这事情不可草率,有了安排,除他不难!”
朱蚕失意地坐了下来道:“我看你们真是小题大作,一个毛孩子也值得大费周章?”
剑芒只淡淡一笑,不再去理他,晏星寒在一边低头盘算着心事。
客厅里顿时显得十分静寂。
晏星寒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炬:
“我看这事情,就定在明晚下手吧!那时裘道长可能也来了!”
朱蚕附和道:“对!先用酒灌醉他!”
晏星寒摇头道:“他是滴酒不沾的。”
说到这里,他不禁突然想到了谭啸为什么不喝酒的原因,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剑芒大师点了点头:
“好!就定在明天,为免惊俗骇众,还是晚上下手为妥。倘使我佛有知,他会不会宽恕我这个出家人的阴损呢?”
正在这时,厅外有了声音,晏星寒站起来,去开了门,来人是府内的仆人高升,他向晏星寒行礼道:“禀老先生,门外有一老道士求见!”
晏星寒不由大喜道:“快请!”
剑芒大师和朱蚕都站了起来,三人一齐步出了客厅,向厅外行去,待走出前院时,已见那高大的红衣上人,正自穿廊踏步而来。
他仍然穿着一件血红的大肥道袍,面上的虬须就像海狗似的倒卷着,可已是全都白了,眉毛就像两团棉花球似的,猛然一看,倒真不容易认出他了。
他右肩上斜背着一个长形布袋,大概有随身衣物,露出一个剑柄,显得满面风尘之色,晏星寒老远就叫唤道:“是裘道兄么?”
红衣上人怔了一下,向前看了看,才看出三个老朋友全到了,当时声如洪钟似地大笑了一声道:“是老晏么?哈!好家伙,你们全来了。”
说着连忙大步上前,和晏星寒紧紧地握手。这时白雀翁朱蚕也赶上了两步,和裘海粟紧紧握手寒暄不已。剑芒太师在一边手打问讯道:“道兄别后可好?”
裘海粟慌忙还礼道:“多谢大师关怀,贫道这多年来,倒也一切粗安,老健不死。”
他边说着边自大笑,目光在晏星寒身上转着,用很羡慕的语气道:“老晏!你倒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一点也不显老。”
说着目光又瞟着朱蚕道:“朱矮子可老多了!”
晏星寒呵呵一笑:
“你也不怎么显老呀!来!老朋友,你们进里面谈去!”
朱蚕嘻嘻一笑,缩了一下肩膀:
“等会儿还有好消息告诉你,保险叫你舒服!”
红衣上人呵呵一笑,看着他道:“真的?什么好消息?”
晏星寒苦笑道:“听他胡说,什么好消息!走!我们到里面谈去!”
红衣上人由每个人神色上,似乎体会出一种莫名的伤愁,他心中不由十分惊奇,只是才一见面,也不好问,当时随着三人进入了大厅。
这老道永远是一副不在乎的劲儿,吊儿郎当的,笑道:“喝!还是老晏行,这么大的家当都置起来了,我那红衣观的观门破了都没钱修!”
晏星寒微笑道:“别说笑话了,凭你裘海粟,想要钱,多少钱没有,到这里来叫什么穷?又没人要向你借钱!”
红衣上人大叫道:“厉害!厉害!晏胡子这张嘴还是不减当年!”
说着就随三人进了客厅,一进门,他立刻就被壁上的五彩壁画惊得怔住了,口中连连叫道:“哟!好家伙,这是谁画的?”
白雀翁缩头一笑,看着晏星寒:
“那话儿来了!”_
晏星寒本来遇此情形,乐此不疲,可是此刻闻听人家这么赞许,反倒脸色一红,讪讪笑道:“你先不要问,一会儿就知道了。”
红衣上人目光向剑芒一扫,却见大师正自闭目念着:“孽缘!孽缘!”
他再一看白雀翁朱蚕正对着他频频苦笑不已。裘海粟立刻发觉到事情不妙,不由怔怔地道:“喂!晏胡子,后天可就是你八十大寿的日子了,你怎么不大带劲似的!到底有什么事?你们都怎么啦?”
说着睁大了眼睛,在各人脸上望着。天马行空晏星寒淡然一笑:
“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在小弟贱辰之日,有些事未免扫兴而已。”
裘海粟翻了一下眼皮急道:“到底是为什么?怎么不说呢?”
这时剑芒大师在一边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这事情是贫尼当年一念之仁留下的结果,裘道兄听后尚请不要动怒。好在如今补救,并不为迟,唉……”
裘海粟疑惑地笑道:“这更令贫道不解了,大师何出此言?”
晏星寒知道事情不能瞒他,当时长叹了一声:
“道兄!你可知罗化的孙子如今找上门来了么?”
这一句话,就如同一根针似的,猛刺了裘海粟一下,他不由动了一下身子,口中“哦”了一声,一时目如铜铃似地瞪着晏星寒,脸色一片铁青。
多少年来,他对这件事一直没有放下过心,总觉得当年事情处置得不大妥当,想不到今日竟成了事实。他讷讷问道:“这是真的?找上……来了?”
白雀翁冷笑了一声道:“那还假得了!”
裘海粟桀桀一笑道:“好得很!叫他来吧,他现在在哪里?”
朱蚕尖声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要慌,早晚你就能见着他,你不找他,他还要找你呢!”
裘海粟翻了一下眼皮:
“矮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近在眼前,莫非他在肃州?”
朱蚕嘻嘻一笑道:“要是在肃州也就不叫近了。老实告诉你吧,那小子就在晏老哥的家里!”
裘海粟张了一下嘴:
“开什么玩笑!”
朱蚕矮小的身子,由位子上一跳而下:
“谁给你开玩笑?这是真的!你看这墙上的画,都是他画的。他不但有一身好功夫;而且人长得俊,字写得好、画画得好、学问也好!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小冤家!”
红衣上人皱了一下眉:
“你说些什么,我一句也不懂!他怎么会……”
朱蚕龇牙一笑道:“你当然不懂,任谁谁也不懂!”
裘海粟没头没脑地听得直翻白眼,晏星寒这才一五一十把谭啸如何倒卧雪地,自己如何试探,进了府内之后,表现如何,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非但红衣上人裘海粟听得暗自惊心,就是先来的朱蚕和剑芒大师二人,也不禁听得直如大梦初醒,纷纷点首叹息不已。晏星寒说完了经过,望着裘海粟冷笑道:“我们已商量好了,明日午夜下手,道兄之意如何?”
红衣上人哈哈笑了两声:
“这事情我早就料到了,却想不到此子有这么大胆子,既是他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不过了!晏老哥,你和大师再没有什么意见了吧?要是当初……”
朱蚕一摆手:
“过去的都别提了,先顾眼前要紧,要依着我,不如现在就下手,免得夜长梦多,心里疙瘩。”
红衣上人一向是大牛脾气,可是这一次倒能平下心来。他皱了一下眉,徐徐道:
“可能错了也说不定,我总想这小子没有这么大胆子。”
剑芒点首道:“道兄之言,贫尼甚以为是,这事情还是留待明日细细看他一看再做决定较好!”
裘海粟点头附和,白雀翁朱蚕却冷笑道:“你们死了这条心吧!我保险你们当面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孩子真有股子装劲!”
红衣上人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
“晏兄,此子在何处?我们何不现在就去一趟,看看此子真面目。”
白雀翁点头道:“对!看看他在房子里干些什么,要是验明正身,就下手把他除了岂不是好?”
晏星寒目视剑芒,似乎想看看她有何见解。这位沙门中动了“杀”念的老尼,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浅笑,目光看着白雀翁,徐徐道:“朱施主,你不要把此子看得太不中用了,他既擅摄精敛锐,内功定有非常的造诣。我们不可草率行事,要事先有一个详细的布置策划才好下手,否则一击不成,后患无穷!”
裘海粟赞同道:“大师所言极是,那么我们就定于明夜动手好了。总之,决不能叫他溜了!”
晏星寒星目半睁,阴森森地一笑,点了点头道:“这事情我已想过了,事情因我而起,自然由我来了结。下手的任务就由我来负责好了,三位俱是远道而来,现在请休息吧!宅内已为各位备有住处,午夜之后,俟三位用功完毕,老夫再趋前造访,商讨明夜对策。总之,绝不能因为他的突然介入,而败坏了我们的兴头。来!各位老朋友,请随我来。”
三人听他这么一说,知道此老一向是心思深秘,他既如此说,定然胸有城府,俱都把这事搁置一边,相继含笑而起。
天马行空晏星寒带着三人,步出客厅,穿过一条窄廊所通的月亮洞门,来至一梅花园内,园内有精致厢房一排,另有一朱漆六柱小亭,置梅树之中。亭边六角,各悬一面大红纸糊就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照得这附近光亮十分。北地酷寒,百十株老梅多已盛开,红白相间,累累蓓蕾,给这萧条的小院,带来了无上的高雅气氛。
风尘仆仆的三位老人,乍看见如此情景,禁不住都同声夸赞了起来。
晏星寒手指那排厢房道:“我暂陪三位居住于此,三位老友,你们可喜欢这地方么?”
剑芒大师连连抚掌道:“太好了!太好了!”
白雀翁朱蚕却眯着一双三角眼,打量着那些梅花道:“唔!白的我知道是梅花,红的是桃花吧?”
晏星寒笑道:“红的也是梅花,只是红梅较珍贵,本不易植,故市上多以桃花充数,非内行人不易看出!”
朱蚕脸色微红地笑道:“我是老粗,不懂得赏花;不过,我总觉得桃花、梅花都差不多,白梅、红梅也一样!”
晏星寒道:“兄弟!你又错了,白梅和红梅也有分别的,白梅较瘦,蕊长;红梅较肥,蕊短,这几株红梅,是我好不容易托人弄来的。你如果喜欢,走的时候可带两株小梅回去栽栽!”
朱蚕摇头笑道:“那可犯不着,一路上弄两棵树多别扭呀!”
二人说笑时,剑芒老尼同红衣上人散步于花丛之中,互相指评欣赏着走了过来。裘海粟呵呵笑道:“晏胡子清福不浅,能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养老送终也不错,等我回去以后,也把道观搬到这里来……”
晏星寒笑了笑道:“欢迎之至,来!老朋友,请看看我为你们准备的住处如意否?”
说着引导三人至那一排厢房之中。一共是五间净室,每室之内都有一几一案,一张红木床和一个大大的蒲团,地上都铺着五色斑斓的西藏地毡。几上古瓶内插着白梅、红梅,阵阵清郁,令人神清气爽;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清白光华;雕花的窗格两边,杏黄色带穗子的窗帘,半拢半垂着,一派静雅,予人一种安适感觉。
红衣上人裘海粟不由笑道:“有了这地方,我真不想回去了……唉!老晏,我们之中,你顶会享受,羡慕!羡慕!”
晏星寒微笑答道:“我特地准备好,就是招待你们的,你们如喜欢,就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我天天陪着你们好不好?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欢聚的日子实在也不多了!”
说着遂唤了两声司琴,就见由一边一间小房里,跑过来一个十六七的小僮,笑道:
“老先生,客人来了么?”
晏星寒指着三人道:“这不都来了?我叫你准备的点心和茶,都备好了没有?”
司琴朝着三人弯腰行了一礼,一面笑道:“都备好了,老先生,你看我剪插的梅花好不好?”
白雀翁嘻嘻笑道:“好极了!你几岁了?”
司琴弯腰说:
“我十五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上下打量着朱蚕,好像暗奇他那矮小的身材,神情想笑又不敢笑,样子十分滑稽。朱蚕立刻发现了,不由一翻小眼道:“是笑我矮是不是?”
司琴红着脸摇头道:“不……不是……道爷!”
朱蚕哼了一声,引得三人都笑了,那僮子也不禁低着头笑了。晏星寒笑道:“不要淘气,小心道爷揍你!你下去吧!把点心送上来。”
司琴弯腰道:“要不要弄火?”
晏星寒摇头道:“不用!我们都不怕冷,快献茶来!”
司琴鞠了一个躬,正要下去,剑芒大师含笑道:“小施主,我要松子茶有没有?”
司琴连道:“有、有!”
红衣上人哈哈一笑:“我要菊花茶!”
司琴又答了声是,方转过身来,朱蚕的左嗓门尖声道:“我要普洱茶,滇南的!”
司琴回过身来翻着眼皮,讷讷道:“什么普洱茶?”
晏星寒笑向朱蚕道:“抱歉,这种茶没有,你再换一种吧!”
朱蚕脸色一红道:“那么杭州龙井总有吧?”
晏星寒方点头微笑。司琴却笑道:“正好没有,道爷一定要喝的话,我可以骑马到镇上张回回铺子里买去!”
朱蚕摆手道:“算了,算了……你随便泡就是了!”
司琴嘻嘻一笑道:“那么我给道爷沏一杯四川来的砖茶吧!”
众人都不由笑了。朱蚕一翻小眼,晏星寒挥手笑道:“去!去!给道爷沏一杯铁观音去吧!”
司琴这才笑着出去。白雀翁叹了一声道:“人长得矮,到处都吃亏,你看他就不敢与你们闹!”
红衣上人不由笑道:“你倒真有闲心,不瞒各位说,我自从听说那孩子来了,心里可一直没有松下过,明天晚上一个拾掇不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要是安心想报仇,往后可够讨厌的呢!”
晏星寒冷笑了一声:
“裘道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明晚此时,就在这小院之中,我定叫他血溅梅园!”
这种杀人的勾当,他们四个近二十年来,可都生疏了,晏星寒这一句血溅梅园,不禁令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剑芒大师不禁连连念着佛号。
晏星寒闪亮的眸子,看了三人一眼,微微一笑道:“这梅园四面皆有高墙,素日没有兄弟关照,宅中不许任何人出入,所以这里下手最好,不愁消息外泄。”
这时司琴托着茶盘,由廊下过来,晏星寒把话停住,等献好茶退下,他才继续道:
“到时,我只以赏梅为由,诱他来此,即可合力对付他。三位只在侧防他越墙逃避,兄弟一人,已足够索他性命,不愁他插翅飞逃!”
裘海粟哼了一声道:“好!就这么办吧!我们四人要是连一个孩子也除不了,那才叫笑话呢!”
白雀翁呷了一口茶,皱着眉毛道:“他要是不来呢?”
晏星寒微笑摇头道:“不会,以赏梅为由,他不会不来。”
他说着站起身来道:“你们远道而来,我不打扰你们了,等一会儿司琴送点心来,各位如需别物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说着即回到隔壁一室。白雀翁和红衣上人,也各自归到另一房中。短暂的几句话,似乎已经决定了那个可怜孩子的命运,看来谭啸真是凶多吉少了。
心猿意马的谭啸,这两天显然感到有些不安,那是一种大难将临的预兆,尤其是今天——红衣上人裘海粟来到的次日。
晚饭之后的谭啸,怀着满腔的忧怨,在书房内来回踱着,内心的莫名惶恐,更令他益形烦躁。他走到窗前,看着沉沉的夜幕,心中暗暗想道:“我的仇人都来齐了,该是我下手的时候了,我应该怎样对付他们呢?”
他记得临走时,师父对自己的诫言,只可智取不可力敌,确是如此,他自问敌人之中,任何一人,都非自己所能对付,更何况四人合力了。自己要想一个办法,分散他们,离间他们,叫他们自相火拼,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条计策啊!想到此,他不禁又发愣,昨日和那老尼见面时,对方那双深锐的眸子,在自己脸上扫视时,那种搜索的神色,似乎已在疑心自己的身份了。
“唉!这四个人之中,真是没有一个容易对付的,那红衣上人更不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不禁剑眉微皱,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方转过身来,却听见门外传来晏小真的声音:
“谭大哥在么?”
谭啸赶忙去开了门,欠身谦让道:“姑娘请进!”
晏小真神色黯然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色衣裙,脸色很苍白,秀发微嫌蓬松。
进门之后,一双光亮的眸子注定着谭啸,满面惊疑之色,讷讷道:“大哥……大哥……
你……”
谭啸怔道:“姑娘有何吩咐?”
晏小真脱口道:“你原来会武功啊!”
谭啸不由大吃一惊,神色一变:
“姑娘你说的什么?我……不懂!”
晏小真见他如此失态,更知所料不差,只是当面又恐羞恼了他,遂不再逼问,只叹了一声道:“大哥!你能把你真实的来意告诉我么?”
谭啸一笑:
“姑娘今夜是怎么了?怎会有此一问呢?”
晏小真目光转向地面,伤感地道:“我知道你是不会把实话告诉我的,可是我却不忍心看着你……看着你……”
谭啸内心怦怦跳着,表面仍带着微笑:
“看着我如何?哈!姑娘,你太多心了!”
小真叹息了一声,抬起了头,苦笑道:“但愿是我多心,否则……”
她匆匆顾视了一下左右,进一步道:“大哥!今夜你答应我,不要……”
才说到此,却听见门外一小僮的口音道:“谭相公在里面么?”
谭啸不由一怔,小真更是神色大变,她口中“啊”了一声,忙后退了一步,站在壁角。谭啸转身去开了门,见是府内书僮司琴,不由笑道:“司琴!有什么事么?”
司琴请了个安,笑嘻嘻道:“老先生在梅园之中,请相公前去赏梅,那几株红梅都已开了!”
谭啸窘笑了笑道:“哦!可是现在是夜里,怎看得见呢?”
司琴笑道:“梅园之中,已加了十几盏灯笼,看来更是美,老先生还说请相公带着纸笔,要请相公画几枝梅花呢!”
谭啸不由笑着点了点头:
“好!请你回去,我马上来。”
司琴鞠了一躬道:“小的领相公一块去吧!老先生交待的。”
谭啸想了想,点头道好,遂道:“那么你在门口等一等吧,我换件衣服,拿了东西就来。”
司琴道了声“是”,退身而出。谭啸心中动了动,暗忖:
“我正好借此机会,摸一摸他们的底。”
想着走进房内,小真忽地迎面走来,她脸色更苍白了:
“是爹爹请你么?”
谭啸微微一笑:
“在梅园,唤我去赏梅画画,令尊真雅人也!”
小真不由抖籁籁地道:“大哥……你去么?”
谭啸心内虽有些不解,可仍没想到其他,当时淡然一笑道:“怎么不去呢!姑娘,你有事么?”
小真苦笑着摇了摇头,当时唇角微颤,似有话要说,却又不便说的样子。
谭啸转过身来,在桌子上收拾着画笔纸张,忽然他发现上次小真所画的那张梅花,一半展开在抽屉里,不由抽出一看,脸不由红了红,回头道:“谢谢姑娘赏赐!”
小真不由面上更是讪汕,她笑了笑,急把头低下了,原来那张画,本为小真撕成了两片,经谭啸贴补好后,另题了一首诗在其上,遂搁在画瓶之中。此刻却在抽屉中发现;而且上下款题着:
谭啸大哥法家雅正
晏小真敬赠
谭啸羞于自己诗中心意已为对方看破,更不敢在此多留,匆匆卷好了画,转身一揖道:“姑娘如想作画,请随意留此,令尊见召,我这就要去了。”
说着匆匆向室外行去。曼小真不由颤抖地唤道:“大哥……”
谭啸已行至门口,又回过身来,却见晏小真秀眉浅颦地走前几步,她手中拿着那赠予自己的梅画,苦笑道:“大哥把这个带在身边,不要为人看见了!”
谭啸接过插入袖中。小真忽然秀眉一扬,抬起了头,苦笑道:“梅园之中四面高墙,唯独假山石后有窄门,直通后面桑园……大哥!你去吧!”
谭啸不明不白地点了点头,含笑道:“姑娘不去赏梅么?”
晏小真轻叹了一声,苦笑道:“我不去……”
这时门外的司琴叫道:“相公换好了衣服没有?快点呀!”
谭啸答应道:“来了!来了!”
遂朝着晏小真欠身揖了揖,转身出门而去。晏小真呆若木鸡似地望着他的背影,口中讷讷道:
“只怕你这一去,再想出来是不容易了……”
想着她匆匆夺门而出,亡命似地直向桑园奔去,在那里,可由半堵矮墙内,隐隐偷窥梅园的一切情形。
谭啸随着司琴一路走着,想到了小真方才的举动,不由暗暗生疑,忽然他心中一动,忖道:“莫非那晏星寒等,已经看出我本来的身份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顿时停步不前。司琴不由好奇地望着他,眨着瞳子问:“相公是忘了东西吧?”
谭啸没有回话,心中不禁又想到,自己太多疑了,试想昨夜他还亲热地向自己打招呼呢!怎会于一夜之间,就有所改变呢?再说自己一向谨慎,掩藏锋芒,他绝不可能看出什么来!
这么想着,不由又随着司琴继续前行,一面笑问道:“老先生另外还请有什么人么?”
司琴笑道:“一个矮老头、一个老尼姑,还有一个满脸大胡子的老道。相公!这几个怪人,都是哪来的呀?”
谭啸暗惊道:“是了,那红衣上人也来了,今夜,我要好好观察他们一番。”
想着遂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大概都是老先生早年的朋友吧!”
司琴皱着眉道:“那个矮老头子最难侍候,夜里还要打水给他洗脚,他喝茶热一点不行,冷一点也不行,又要茶泡开,还又不许水太烫。相公,你看那个老头子不是成心找我麻烦么?可是老先生倒很听他话,他说什么,就听什么,今天早上就为他要喝真正杭州龙井,竟让我骑马给他现买去。”
谭啸微微一笑道:“小孩子跑跑腿有什么关系?”
司琴嘴里仍自一个劲咕哝着。说话之间,已到了梅园,谭啸见正面砌有一堵高墙,一个月亮洞门开在正中,上面刻着“梅园”两个篆字,一条圆石头铺成的婉蜒小道,由洞门直伸了进去,无限风光,映入眼帘,那羊肠小石道婉蜒深入,道边每二十步左右,插有一个圆团团的灯笼,照着园内盛开的梅花,乍看起来,真有点置身仙境之感。
谭啸爱梅成癖,此刻见状,一时几乎得意忘形,脱口赞了声:
“好美的梅花!”
司琴率先跨入洞门,招手道:“相公请进!”
谭啸迈步入内,这才看清这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直通到一个六角小亭,亭边悬着四盏红纸灯笼,随风摇来摇去,景致更是迷人。
司琴指着小亭道:“他们都在亭子里呢!”
谭啸点了点头,遂加快了脚步,远远见亭中似置有酒菜,晏星寒正陪着白雀翁朱蚕和剑芒大师,及一个高大的红衣道人,在亭边谈着话。
谭啸远远道:“有劳东翁久候,晚生来迟了!”
晏星寒这才发现他来了,哈哈大笑道:“谭相公才来呀!快快!快来!”
谭啸加快足步,行抵亭边,对着晏星寒及剑芒、朱蚕等弯腰一揖道:“晚生谭啸,给各位请安。”
白雀翁嘻笑道:“啊哟!谭相公不要客气,不敢当!不敢当!快清起来吧!”
谭啸含笑上了亭子,此时司琴尚侍立一边,晏星寒忽然怔了一下,咳了声道:“司琴,这里没事,你可以退下去了,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呆上一夜呢!”
司琴弯腰道了声“是”,转身离去。晏星寒回头对谭啸一笑道:“相公请稍候,容老夫把门关上,以免别的人贸然而入,破坏了雅兴。”
谭啸微笑欠身道:“东翁请自便。”
晏星寒遂自去,谭啸这时才看清了那红衣上人的真面目,不由含笑欠身道:“这位道长法号是……”
红衣上人声如洪钟似地大笑了一声:
“谭相公,贫道姓裘名海粟,道号红衣上人,对于谭相公大名已是久仰了!”
他慢慢走过来,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谭啸,又哈哈笑了几声:
“相公画得一手好丹青,贫道真是拜服不尽,故此才请求晏老哥务必邀请相公一见。”
谭啸见这道人说话时,一双眸子闪闪生威,再衬上他那半截铁塔似的伟岸身材,看来真有些怕人。当时淡然哂道:“道长夸赞了,其实晚生只是随意涂鸦,哪里有什么深奥功夫?倒令道长见笑了!”
红衣上人目光迟迟地在这少年身上转着,暗暗惊赞着,这少年好一副丰神秀质!不由一时默默地呆住了。剑芒大师走近一步,微微叹息道:“适才听晏老友谈起,原来少施主身世甚为悲惨,贫尼不胜悲感!贫尼佛门中人还要奉劝一句:凡事自有天定,不可人力强为之。相公,你以贫尼之言为意么?”
谭啸不由脸色一红,他目光很快地在三人脸上扫了一转,并未看出什么不妥之处,才黯然地苦笑了笑:
“大师有所不知,灭祖之仇不共戴天,晚生只要有三分气在,此仇务必雪报的。大师,晚生谢谢你的好意相劝了!”
剑芒大师不由面色一沉,目光很快地在朱、裘二人身上转了一转,朱蚕面上微微带出了一丝冷笑,可是这丝冷笑很快就消失了。
他抖了一下长仅及膝的短袄,嘻嘻一笑道:“相公乃文质彬彬之人,想报仇谈何容易?”
谭啸冷笑了一声,全身热血为之沸腾,面对着这三个杀祖大仇家,他实在很难再保持镇定了。他脸色极为难看地苦笑道:“今日为晏老先生暖寿,晚生家门不幸,还是不提的好,否则……”
他觉得全身打了一个冷战,忽然身后冷笑了一声:
“谭相公,你也太会藏拙了!”
谭啸不由吃了一惊,猛一转身,不知何时,晏星寒已进得亭中。只见他此刻脸色极为难看,一双瞳子,更是凶光毕现,一扫他素日神色。
谭啸一时尚不明他言中之意,窘笑道:“东翁何出此言?”
晏星寒上前几步,呵呵大笑了两声:
“谭相公!俗话说,光棍眼中揉不进沙子,老弟你装得虽像,可是到头来仍露了马脚!”
谭啸不由打了一个冷战,手中画笔落地,他装着不经意地弯腰把笔拾了起来。这一霎时,他似乎已预感到一种大难来临的前兆!
“谭相公!你的仇人,现在可都在你的眼前了,你还不下手对付么?”
谭啸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笑道:“东翁何必开玩笑,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晏星寒哼了一声:
“是的!谭相公,你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说到此,这老人头上青筋毕现,猛地厉喝了声:
“说实话,罗化是你什么人?”
红衣上人裘海粟嘿嘿一笑道:“老哥哥,这还用得着问么?”
谭啸心中不由大吃一惊,后退了两步。可是,白雀翁朱蚕那矮小的身子,却如一只怪鸟似的,腾身而起,正落在了谭啸身后丈许以外。
谭啸往左跑了两步,红衣上人比他更快地飘出亭外,哈哈大笑道:“谭相公,当年我们手下留情,今夜却不会再留情了!”
谭啸倏地转身,那素衣的剑芒老尼,正自双手合十,面对而立,口中讷讷道:“少施主,今夜就是你解脱的日子,不必再妄想逃跑。”
谭啸面色一阵惨白,口中“哦”了一声,一直退到一根亭柱旁边,喃喃道:“你……
你们原来都知道了?”
晏星寒狰狞地笑了一声,进退了一步:
“这么说,你承认了?”
谭啸心中暗暗叫道:“此番休矣……”他挺了一下腰,朗声道:“不错,我正是十八年前,被你们逼死的那个铜冠叟的孙子!晏星寒,你们要怎么样?”
天马行空面色一沉,嘿嘿冷笑道:“你承认了?很好!小子!你胆子太大了,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深谋远算,可是,小伙子!你仍还是落在了我们手中,今夜你必须死了!”
他又逼进了一步,阴森森地笑道:“听到没有?像你爷爷当初一样的死。小伙子,你有这个种么?”
谭啸只觉得由脊椎骨间向外丝丝直冒冷气,面对着这四个大敌,他一时失去了主张。
可是他那好强的嘴,有力的膝盖,绝不会允许他向敌人屈膝求饶。
这一霎时,他作了一个明智的考虑,知道自己只有死命一拼了。如能侥幸逃出晏宅,或许这条命尚能保全,否则简直是不堪设想了。
想到此,他冷笑了一声:
“我还不想死,晏星寒你们以众凌孤,岂不可耻?”
天马行空厉声叱道:“小子!你休想再逞诡计,就算是以众欺寡,以大压小,今夜你要想逃得活命,是难比登天!”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向前一伏,轻轻地一抄,已来到了谭啸身前,双掌向外一递,用翻天掌势,照着谭啸“心坎”、“肺腑”两处大穴上打去。
谭啸容得他双掌指尖已堪堪逼近身前,口中冷哼道:“晏老贼休得欺人太甚,谭啸并不怕你!”
他口中这么说着,右腕一抬,用南海一鸥桂春明亲传的分翅手,向外一分,中、食、拇三指,如鸡啄似的,直向晏星寒“曲尺”穴上拿去。
晏星寒心中一惊,向后一拂双袖,闲云野鹤似地飘出丈许以外。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谭啸只一递招,四老都不禁暗吃了一惊。
晏星寒冷笑了一声,二次腾身。蓦地,一边闪出了剑芒大师,她轻叱道:“且慢!”
晏星寒陡然在空中一折腰,轻飘飘落了下来,奇道:“大师有何吩咐?”
剑芒大师身形一晃,已来到了谭啸身旁,口中念着佛号:“阿弥陀佛!相公如能将令师之名道出,我等或可网开一面,不一定致相公于死命,如何?”
这老尼说着,一双凤目精光四射地注定着谭啸,面上冷若冰霜。谭啸面色苍白地后退了一步,苦笑道:“老尼姑,你想错了,谭啸并非怕死贪生之辈,卖师求生,恕不为之。”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往后退着,陡然长啸了一声,拔身而起,直向梅林丛中纵去。
可是他身形方一落下,一边的白雀翁朱蚕,已如同蝙蝠似地窜了过来,这矮老头子,冷叱了一声:
“你还想跑?”
随着他翩翩的身势向下一飘,正好够上了部位。白雀翁在同道之中,素以心黑手辣著称,此刻更不会再手下留情,一出手即是最狠毒的分心掌,斜兜着直向谭啸心窝上打来。
谭啸身处在这么些个高手之间,自问实难幸免,可是要他俯首待毙,却是万万不能。
白雀翁掌到,他不得不抖擞起精神小心应付,当下双臂交叉着向外一分,用“进身逼虎退”的绝招,一屈左膝,十字叉手已临朱蚕两助之下。
朱蚕怪笑了声:
“你还真敢递爪子?”
这小老人确实有一身惊人的功夫,只见他一举双手,双足轻轻跳起,复往下一挥两腕,整个身子已由谭啸头上掠了过去。足尖一落地,刷地一个疾转,已到了谭啸身后。
这老儿狞笑了一声:
“打!”
双掌齐出,用“小天星”掌力向外一抖!他这种落身、拧腰、抖掌、现力,几乎是一气呵成,尤其厉害的是快如疾雷奔电,绝不容你稍缓须臾。
谭啸只觉后心一阵发冷,双方掌中劲大,已侵衫而入,他怎会不知厉害?
当时猛地向前一跄,身形向前一伏,拧身现腿,“秋风扫落叶”!这一腿挟着强烈的劲风,直向朱蚕双腿上扫去!谭啸五岁随南海一鸥桂春明习技,十五年的浸淫苦练,可说是已登武功堂奥,举手投足之间,满是真实功夫。这一腿实有扫断三根柏木桩的功力,老智如朱蚕者,岂能有不识之理?
他不由冷笑了一声,向外一翻,错出六尺,正好躲开了谭啸一腿,他回头冷笑道:
“晏胡子别看着啦,早一点拾掇了他算了!”
晏星寒应了一声“好”,由旁边陡然拔起。可是谭啸自知远非四人敌手,时刻转着逃走的念头。晏星寒身方拔起,他即用“八步赶蝉”的轻功绝技,嗖!嗖!嗖!三个起落,已逼向了梅园右首。正在打量眼前地势,忽听左侧一人朗笑道:“你死了心吧!”
跟着红影一闪,一条高大的身影,正由第七杆灯笼梢上猛扑而下,现出裘海粟长满虬须的一张丑恶面目。
这道人更是手狠心毒。只见他大袖向外一甩,以袖沿斜扫谭啸面门,此举意在投石问路,谭啸方一闪身,裘海粟第二式“金风送爽”斜着左掌直劈而下。
谭啸虽有一身惊人功夫,可是面临这四个强敌,也不禁有些惊慌失措。
红衣上人铁袖拂面,他方自闪开,却料不到他第二式来得如此迅疾,一时惊叱道:
“你敢!”
他猛然转身合掌,向左一拧,可是究竟还是慢了些。裘海粟如刃的指尖,已经扫在了他的肋边,只听见“嘶啦”一声,一件缎质的直掇,被撕开了尺许长的一条口子。
谭啸口中“哦”了一声,蹒跚出去五六步以外,裘海粟五指的长指甲,已在他左胸肋处,划了五道半寸深的血槽。一时鲜血淋淋,痛彻心肺。谭啸忍着痛,一哈腰,又纵出三丈以外,可是眼前一条人影,飞星殒石似地落了下来,谭啸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这人已用“乾元问心掌”猛力向外一推,口中叱了声:
“去!”
鲜血淋淋的谭啸,自问今夜是跑不脱了,面临着这四个强敌,他又如何能闯出重围?
他奋力纵起身子,当空又落下一人,这人的“乾元问心掌”挟着十成功力,直向他前心逼来,谭啸咬着牙向左一旋,对方掌势走空。来人是银发皓首的晏星寒,这老儿此刻正在盛怒之下,发眉皆立,他满以为以自己四人对付谭啸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却想不到对方武技绝高,几次三番地逃出掌下,一时恼羞成怒,誓必手毙谭啸而后已。
此时掌势走空,他冷笑了一声,挫身勾足,以“海底灯”之式,右足尖直点对方“生死窍”。谭啸此刻全身是血,双目已红,竟忘了逃命,见对方如此心狠手辣,誓必杀己而后快,不由厉吼了一声:
“老儿!我与你们拼了!”
他向后一坐,想用“老子坐洞”之式,来避开晏星寒来势,可是身形方一后坐,只觉得背后一股劲风劈到。谭啸倏地向外一滚,可是仍为这阵尖锐的风力,扫着肩头而过。
顿时,左肩头如同火焚似的热烫,他此刻真是狼狈透了,强忍着全身伤痛,一个“鲤鱼打挺”,由地上窜了起来。头上方巾,也在滚动时,掉在了地上,乍看起来,真是如同鬼魅似的。他再也不敢恋战了,知道自己和四人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这条命葬送得太没有意义了。
可是进逼的四老,岂能容他脱逃?谭啸未及腾身,眼前灰衣一闪,那个唯一没有动过手的老尼姑,忽然现身而出。
她面上没带出什么表情,身形一落,双掌合十向外一推,谭啸忽觉迎面一股极大劲力,几乎令自己为之窒息,由不住呛得连声咳了起来,整个身子一连向后退了三四步。
当时双臂一交叉,用“十字手”反向外一崩,直奔剑芒双腕。
剑芒大师身形疾转,并二指,向谭啸“气海穴”上就戳!谭啸怎敢与她恋战,见老尼点穴手到,凹腹吸胸,把肚腹吸进了半尺,就势一拧腰,用“野鹤窜云”的身法倏地拔了起来。
可是他这种举动,早在剑芒大师意料之中,他这里方自腾起,陡闻大师一声低叱道:
“下来!”
这老尼左手一抄尼衣下摆,整个身子,如弹丸似的倏地弹起,正好赶在谭啸背后。
她口中冷笑了一声,双臂一抖,十指已合在了谭啸后胯两面大骨之上。
谭啸打了一个冷战,向外用力一挣,可是老尼已把内力贯足双掌,向外一抖,喝声:
“去吧!孽障!”
谭啸不由自主,随着她双掌抖势,直飞出了丈许以外,“噗”一声,元宝似地摔了出去,一时双腿骨阵阵奇痛,几欲折断。
可是到了此时,他也顾不得这一双腿了,双掌用力一按地面,身形再次腾起。他头上发束可全都散开了,黑长的头发,散在两肩,看来真和厉鬼差不多。他用全力挣扎着向外一纵,眼前是一块极高的假山石,谭啸正想纵身上石,那要命的晏星寒,却在这时,倏起倏落,飞纵了过来。
他口中厉叱道:
“谭啸,你还不纳命来么?”
随着他这种口音,双掌已按在了谭啸后背之上,当下心一狠,掌心向外用力,只听见谭啸一声惨叫,整个人直腾出了七尺以外。
他身子向下一落,“噗”一声趴倒在地,可是这年轻人,竟能再次跃起来,他用沙哑的喉咙道:“好!晏星寒……”
“哧”一声,一口鲜血,由他口中血箭似地喷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已受了致命的内伤,只要再喷出第二口血,这条命可就算完了。
谭啸铁青着脸,一阵踉跄,他忽然哭叫着:“爷爷啊!这个仇孙儿给你报不成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猛然用出全身之力,直向那块大假山石上撞了过去。
他这种举动,不禁令左右暗侍的四老全都一惊,就连谭啸自己也想不到,他身子已整个快撞上石头的一刹那,由石后倏地伸出一只胳膊,巧妙地拉着他一只手,向外一扯。
谭啸整个身子都跌了出去,他因用力过猛,身上又有致命重伤,顿时双目一黑,人事不省……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苏醒了过来,只觉得自己全身似为一人横托着,向前疾驰。自己全身百骸俱酸,尤其是气息奄奄,随着这人轻快的脚步,几乎呼吸也感到困难了,他挣扎了一下。
那人似发觉他醒了,低头流泪道:“大哥……千万不要出声,我是小真,我救你出去。”
她说着,热热的泪都滴在了谭啸的脸上,谭啸惊怔得打了一个寒颤,可是现在他连说话的力量也没有了。
眼前情势,似在一个漆黑密林之中,真可说伸手不见五指,谭啸感觉到头和脚擦磨着枝叶,而晏小真足下,更是发出喳喳枯叶的声音。
他忽然想到,自己临去梅园之时,晏小真所交待自己的话,原来其中竟含有深意,自己真个糊涂;如果早想起来,何至于落得如此模样。此时虽蒙她救出,要想活命,只怕是无望了。
这么想着,不禁悲从中来,落下了几滴泪,尤其是他感到口渴得唇舌欲裂,满嘴腥苦,禁不住干呕了几声。
晏小真又俯下身来,贴着他耳边小声道:“大哥!千万不要出声,我爹爹及他们都在后面呢,要是让他们发现了我们,我二人都得死!”
她头上的秀发,在谭啸沾满了血汗的脸上拂动着,一张樱唇,更是几乎贴在了谭啸的脸上,可是这些腻情,谭啸此刻是无法消受了。
果然,晏小真身后不远,有树枝折断及践踏枯叶的声音,晏星寒愤怒地叱道:
“朋友!你报个万儿,你与我们为敌,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白雀翁更是尖声骂道:“他妈的,你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不打听打听,我们是干什么的!”
晏小真一言不发,快步向前潜行着,这条路她因有见于先,所以记得很熟。七转八转之后,已把身后的父亲等人,拉下了一段距离。
眼前现出了月光,惊魂未定的晏小真,可丝毫不敢怠停,她仍然托抱着谭啸,亡命似地转过了一条小河,河边老槐树上,拴着一匹黑马。
她气喘吁吁地把谭啸抱上了马鞍,还没有死的谭啸,内心明白,现在自己已经承这个姑娘救了出来;今后就是自己挣扎生死的时候了。
他双手扣紧马缰,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姑娘……谢谢你……”
晏小真趴在他腿上,哭道:“大哥,我只能救你到此了,否则父亲回去见我不在,我这条命也保不住了……大哥!你伤很重,千万不要说话,肃州你也不能呆了,快离开……愈远愈好。也许天可怜你,还能保全你一条命……大哥!你快走吧!”
她一面说话,一面回头看看,神色至为仓惶。谭啸在马背上只觉得天昏地暗,摇摇欲坠,可是小真的话,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他咬紧牙关,热泪由脸上一滴滴和着血滴下来,他只能用点头来表示他的决心,来表示他的感激。
“快走吧……大哥!今后也许我们还能见面。大哥!我本来有很多话要问你的,可是现在来不及了,马鞍子里有我放的钱,还有你的几套衣服……”
这时,谭啸只觉得肺部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金星乱冒,恍惚之中,听着晏小真断肠般的声音。忽然,晏小真抡掌在马股上击了一下,那匹黑马遂拔开四蹄,朝着眼前一片空旷的荒野飞逝而去。
马鞍上的谭啸,在这匹马才一起足之时,差一点翻身跌下,可是生命之力,常是那么的奇特;而垂死前,一个人更有超人的求生之力,那是不可理喻和不可思议的。谭啸竟能扑抱着马颈,一任那匹骏马,在无边的大块水草地上,拚命地驰骋。
这匹黑马,想是也知道背上的主人是在作生命的挣扎,足下丝毫也不敢迟缓,一径向有人居住的附近部族驰去。
黑夜之中,天上有星月,映着祁连山的背脊,像条大鱼似的;还有万里长城伸缩的蛇影,这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物,到了此处,已是终点了。
可是这些,谭啸已没有能力去欣赏了。
他只是喘息着伏在马背上,两膝紧紧地扣紧马腹。因此马蹄践踏而起的水珠,弄了他一身一脸,他张开嘴,让那些水珠溅射到口腔里,否则,他真会渴死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的水没有了,他的手触着马颈,觉得全是热热的汗。
可是那匹疾驰的马,仍是如箭一般地飞驰着。慢慢,这匹马慢下来了,同时他耳边似听到有乱哄哄的人声,可是可怜的谭啸,已经连抬起头的力量都没有了。
他听到身侧有人怪声叫着,可是那是自己听不懂的话,并且另有马匹由后面追来。
马终于停下来了,他最后的感觉,是那匹马鼻子“噗噜噜”地打着喷嚏,人声喧叫之中,他知道自己总算遇着人了。
心情一松,血复上冲,随着“骨碌”一声,他由马背上翻了下来。
一个头上缠着白布,长着络缌胡子的人,拨开他的眼,他只说出一个字:
“水……”
然后,他便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和煦的阳光,由祁连山的边沿穿过来,照射在这十户哈萨克游牧民族团聚的部落里。
清晨有牛马羊的乱嚣嚣的叫声,暖湿的风夹着浓厚的水草气息,还有牛马粪便的味道。在一张半吊着的绳网软榻之上,谭啸终于苏醒了过来。
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夜,现在他喉中发出低低的呻吟之声,他仍然要求道:“水……
水……”
一个高大的、披着黑熊皮袄的老人走过来,低下头和蔼地笑道:
“你醒过来了!很好!很好……”
谭啸点头苦笑道:“老先生你是……我是在……”
老人手中有一支长长的旱烟杆,他龇牙笑了,用很生硬的汉语道:“小朋友!你大概是被仇人所伤吧?伤很重,有死的危险;不过,我女儿救了你,她说你就是她认识的那个姓谭的汉人……”
老人用黑壮的手,摸了一下脸上的胡子:
“现在,你可以放心休养,你的伤,我们会给你医治……”
在他说话时,谭啸鼻中嗅到了一阵极为强烈的牲口粪便的味道;而且身上湿热热的十分难受。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上身早已脱光了,整个上身全为一种黑糊糊的东西所包住,那浓厚的粪便之味,就是由这种东西上发出来的。
他不禁皱了皱眉,想动一下身子,可是稍微一动,五内俱感痛楚难忍,他不由又微微呻吟了一声。老人忙走上前来,皱眉道:“怎么!还痛么?”
谭啸露出感激的微笑:
“谢谢你老人家,这么说,老先生是依梨华姑娘的尊翁了?依姑娘她……”
老人哈哈笑了几声,用力吹了一口烟管,把灰烬吹了出来,一面点着头道:“不错……不错……要不是她,我是不愿管这种闲事的……你看!”
他用烟管指了一下屋角,那里放着两个大盆,盆中全是污秽的粪便,另有一个大炭火盆,燃着熊熊的烈火,怪不得这室内丝毫不冷呢!老人说:
“这盆子里是马和骆驼的粪便,另外有一种祁连山出产的刺草。我们把刺草烧成灰,然后混合两种粪便,糊在你身上,要一个时辰换一次……”
说着他笑了两声:
“这种活是很讨厌的,我已经守了你一整夜了!”
谭啸不由感动得热泪浸枕,在这无情边地,竟会幸遇着这么好的父女,不用说,自己的命又是绝处逢生了。他感激地点头,讷讷道:“谢谢老伯……依姑娘呢?”
他的脸在说完这句话后,微微红了一下。老人叹了一声:
“我倒不怎么累,要谢你应该谢她……唉!她骑着马上了祁连山,来回一夜去给你割刺草,两只手全被刺扎破了……今天天一亮,她又骑着马去了。”
哦!谭啸惊愧地吁了一口气,那大方、天真、直率姑娘的脸盘,不觉浮上了他的眼帘。他真有说不出的愧疚,想起来,自己这一条命,竟是被两个姑娘所救活的。
听着老人的话,他一时反倒不知要说什么了,所谓“大恩不言谢”,这恩惠太大了,自己一辈子也报答不了。口头谢,又算什么呢?
想着,他不禁微弱地对着老人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老人已含笑摇着手道:“相公,你不可说话,你受了很重的内伤,要静养。你可以放心,这是我们祖传下来的方法,对于内伤很有效,你只要小心静养,一定会好的!”
谭啸不禁感激涕零,只好遵言慢慢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口中的干渴,又睁开了眼睛,见依梨华的父亲正坐在火盆旁边抽着烟,一面烤着火,他轻轻道:
“老……伯……我要水!”
老人站起来,叹了一声道:“本来是不能给你水喝的,不过我看你实在渴得厉害,这么吧,你少来一点吧!”
他说着由身后拿下来一个水囊,走到谭啸床前,谭啸张开了嘴,半天才觉得有一种甜甜的微带膻味的汁液,滴在他的嘴里。只滴了十几滴,老人就放下皮囊,含笑道:
“够了!够了!不能再多了!”
谭啸不便再求,只好点了点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时,窗外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唤着:
“拔荡!拔荡!”
老人站起来,挤着眼睛笑道:“她回来了。”
说着转身而出。
谭啸用振奋渴望的目光,向门外搜索着。果然,那个可爱的姑娘——依梨华,出现在室内。
她穿着草绿色的大裙子,脸色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似的,这么冷的天,她的发鬓和眉梢却沁着一粒粒晶莹的水珠,那可能是雾,也可能是汗珠。
从她起伏的胸膛里,可知她跑了很多路,她飞快地跑到床边,像小鸟似地跳着:
“哦!哥哥,你醒了……你醒了!”
谭啸不再为她这亲密的称呼而惊奇了,他兴奋地看着这个救自己活命的姑娘,讷讷道:“谢谢姑娘!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姑娘!我不知如何来感谢你!”
依梨华收敛了脸颊上的笑窝,微微嘟了一下小嘴,伸出一只白雪似的嫩手,轻轻地按在他唇上;然后杏目半转,嗔笑着说:
“不要说这些话,我不要你谢我,知道么?”
她俯下身子,吹气如兰地道。谭啸微微点了点头,事实上,他也不能开口了,因为嘴还被对方冰冷的玉指按着呢!
依梨华松开了手,回头笑着对她父亲说了几句什么,那老人含笑拿着烟袋出去了。
这房间的格式很怪,谭啸已观察很久了,还是没弄清楚,它的屋顶是圆形而突出的,可是室内却是方形的。由半支的窗户望出去,对面有一排排的房子,全是老羊皮连缀成的,房顶也是尖椎形的,于是谭啸猜想自己这房子,一定也是那样。那是典型游牧民族的羊皮帐篷,很易拆建,迁移十分方便。
依梨华搬过来一张小凳子,放置在他床边,轻轻一推那绳网编就的吊床,这张床遂轻轻地摇荡了起来,她笑着问:
“舒服不舒服?”
谭啸微笑望着她,那是深情的微笑。依梨华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声:
“昨天晚上,可把我吓坏了。你的马跑在对面回族部落停下了,那些人也不管你死活,还想抢你的马。正好我骑马回来,天呀!一看原来是你,我也顾不得他们笑话,连马带人给拉回家了。”
她脸色红红地问:
“你是怎么了?我看你全身是血,当时吓得哭了。拔荡出来,我就给他说了,幸亏他老人家过去给人家医过病,说不要紧,就用这个土法子给你治,我连忙上祁连山给你去找刺草。”
谭啸仔细听着,不禁眼圈红了,直想掉泪,可是他不愿在女孩子面前哭,苦笑道:
“姑娘,谢谢你……”
依梨华小嘴一噘:
“瞧!又来了!”
她低下头,拉长了声音,娇声道:“以后不许再说什么谢不谢了,好不好?只要你伤能好,我就开心了。”
谭啸微笑着看看她,她那长长的睫毛,深如大海似的一双眸子,亭亭如玉树耸立的身材,一切都显示着女性真挚的美。
谭啸微微叹息了一声:
“姑娘!我的事一言难尽,等我伤好了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
依梨华扭了一下身子,妩媚地笑道:“不要紧,你慢慢地告诉我好了。”
然后她蛾眉一挑,杏眼泛威:
“我一定替你报仇,这个人好狠的心!”
谭啸苦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怕说出来之后,依梨华真的去了,那可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依梨华又笑了笑,道:“你的马,我已经拴在我们的槽上,衣服和银子,我都给你收起来了,还有一张画!”
谭啸怔了一下,微弱地道:“什……么画?”
依梨华笑着跑到一边,在一张桌子上找了半天,找出了一个卷着的纸卷。谭啸不禁面上一热,依梨华笑着打了开来。
“看!是画的梅花,真美!”
谭啸正想叫她收好,却见她低头细细看着画上的字,口中念着:
“春雪不解情,梅残心亦残!”
谭啸闭上眼,轻叹了一声。依梨华不解其意地皱眉道:“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谭啸讷讷道:“没有什么……意思……”
依梨华终于发现了题在下款的名字,她脸色倏地一阵苍白:
“晏小真敬赠。哦……大哥!这是晏小真送给你的?是她画的?”
她的手有些发抖。谭啸张开了眸子,和颜悦色地轻喘道:“姑娘,晏小真是好人,你不应该恨她……我这条命,还是她救的呢!”
依梨华后退了一步,颤抖道:“怎么会呢?”
谭啸苦笑道:“姑娘你坐下,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现在看来,是非现在告诉你不可了……”
依梨华走过来,轻轻拉着他一只手,秀眉半颦地苦笑道:“啊!不!你身体要紧,我不问就是了。”
谭啸微笑道:“没有关系,我慢慢说,你听着就是了。”
依梨华坐下来,皱着秀眉道:“那你小声一点,我听得见。”
于是,谭啸慢慢地一字一泪地叙说了一遍经过,只听得依梨华目瞪口呆。后来听到他如何为晏星寒诱至梅园,四人如何围击,以至谭啸身负重伤,依梨华不禁咬着下唇,热泪一滴滴淌了下来。
谭啸也忍不住伤心气愤,闭目休息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下去,也就是晏小真如何救自己的经过。依梨华听完后,半天不语。
谭啸叹息了一声道:“姑娘,你现在应该明白了?”
依梨华怔怔地低着头,半天才抬起头来,对着他甜甜地一笑,道:“我真气晏小真,她爹爹这么坏,她为什么这么好?大哥,从今天起,我不再恨她了,以后就是她再打我,我也不还手。要不是她救你,大哥,你真的……”
谭啸觉得一只手还在她软玉似的手中,十分滑腻,只是她那只手微微有些抖,不由惊道:“姑娘,你怎么了?”
依梨华先是一笑,可是终于一头趴在床边,呜呜哭了起来。谭啸不禁急出了一身汗,他喉中发出沙哑的喘息之声,这声音使这可爱的哈萨克姑娘,吓得不敢哭了。
她抬起头来,泪珠儿尚还吊在睫毛上呢!她娇哼道:“我没有事,你不要难受!”
谭啸苦笑道:“姑娘,你为什么哭,莫非我……”
依梨华抹了一下眼泪。
“我是怕……怕你以后只想着晏小真,而忘了我。大哥,那时候我怎么办呢?”
谭啸忍不住为这姑娘的真情逗笑了。
“你还笑……”
“姑娘,我笑你真是小孩子……”
谭啸长叹了一声,目光之中闪着泪痕:
“姑娘予我恩同再造,我怎么会如此忘恩负义?姑娘你太轻视我了!”
依梨华扭了一下娇躯,半嘟着小嘴,娇哼道:“晏小真对你也有救命之恩呀!”
谭啸流泪道:“可是她父亲是我的大仇人,这个仇,我早晚是要报的!”
依梨华怔了一下道:“那怎么办呢?”
谭啸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和晏小真的父亲还是敌对的,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我!”
他说着,前胸不停地起伏着,显然为未来的冤孽而激动着,上天把如此矛盾、有悖情理的一项任务,交给他去完成,那实在是痛心的事。
依梨华看着他,着急道:“大哥你不要难受了,你的伤还没好呢!唉!都怪我,我不该问你这些的。”
谭啸摇头道:“这不关你的事……姑娘!你父亲说我身上的伤要紧么?我真想快一点好,我要报仇。”
依梨华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安慰道:“拔荡说你心肺受了伤,另外还有好几处外伤,流血太多,最少要半个月,才能走动;要半年之后,才能完全复原。”
谭啸不由吓得呆住了!依梨华见他如此,不由娇笑道:“半年也很快,这半年,我天天陪着你,早晨我们上祁连山看日出,傍晚我们到沙漠上去骑马,你的身子很快就好了。”
谭啸不由望着她的脸,微微笑了……
“姑娘……你……真的……”
依梨华耸了一下鼻子,忽然帘子揭开了:
“这位相公,该换药了,时间到了!”
依梨华的父亲含笑走进来。
依梨华站起来,半笑道:“没办法,你得忍着痛,要受一点罪。”
谭啸望着依梨华的父亲,感激地点着头,这老人走到墙边,调制着这种奇特的药。
依梨华用手把谭啸身上已经干了的药块揭下来。
谭啸立刻感到松快了不少,他笑道:“这种药真灵,我已经觉得比昨天好多了。”
依梨华的父亲听见这话,回头哈哈地笑道:“很好!再有三四天,大概你就可以下地了。”
然后他又对女儿咭哩咕噜说了几句,依梨华过来扶着谭啸坐起来,微笑道:“拔荡说叫你不要嫌臭。”
她说着“噗”地一笑,用手在鼻子上扇了扇。谭啸苦笑道:“为了救命,臭有什么办法,唉!倒是老伯为了我……”
依梨华笑道:“不要说这些好不好?再说我要生气了……”
老人提着一个木桶走过来,笑了两声,就开始换药,他用一块木板,由桶里挖出黑烂膻臭的药,一块块抹在谭啸白皙的胸脯上。
那浓厚的味道,使谭啸由不住咳了起来,依梨华忙用一把扇子,在他脸前轻轻扇着,自己也皱着鼻子。忽然,一阵乱嚣之声,由他们附近传过来,老人皱了皱眉,比了个手势,依梨华轻轻扶着谭啸躺下。老人放好了桶,揭开帘子走了出去。
五
谭啸似乎预感到,不幸的事情又来临了。依梨华悄悄走到门边,却见老人正由外匆匆走进来,一进门就气喘吁吁地道:“谭相公!事情不好了,有人找来了,我们要先把你藏一藏!”
谭啸不禁剑眉一挑,可是突然又想到,这是在人家里,不能连累人家,只好叹息了一声。依梨华气呼呼地叉着腰道:“晏老头子也欺人太甚了!”
她说着回头望着谭啸,苦笑道:“你只好暂时忍一忍了,让我和拔荡打发他们回去!”
哈萨克老人急急比着手势,口中用族语说了几句,二人把谭啸软床解了下来,一人提头一人提脚,转到了侧边一间极小的堆着干草的房子,把谭啸轻轻搁在干草堆上,又拉过了一张大羊皮,盖住他上半身,下身轻轻掩了些干草。就在这时,一阵急骤的拍门之声传了进来,一人操着陕西口音道:“老头在家么?”
跟着有脚踹门的声音,依梨华忙拉着父亲走出去,门已被踹开了,呼啦进来了七八个小伙子,头上都缠着白布。为首一个矮个子,手上拿着一对铜锤,直着眼道:“老头,我们是马场里的人,我们主人是肃州城的晏老善人,这个你大概也知道!”
依梨华看得有气,她父亲却装作不懂他们的话,咭哩呱啦地比着手势,那个陕西人回头骂道:“他妈的,谁说他懂汉语?老九,你给他说,问他把那个人藏到哪去了?”
立刻走上来一个脸上抹着鼻烟的小子,对着哈萨克老人说了一大套哈萨克语,大意是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受伤的汉人。
依梨华的父亲,名字叫做依梨伽太,是一个很老练的哈萨克人,听了这话后,连连摇着手;一面用族语说了一大套。那个懂得哈萨克话的老九,翻译给那个陕西人道:
“这老头说,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一概不知!”
陕西人合了一下手中的铜锤,发出“当”的一声,大骂道:“娘个鼻子!人家都看见那小子是来这里了,他怎么说没有?妈的,你问问他,是他的头硬,还是我的铜锤硬!”
抹鼻烟的老九,正要翻译过去,一边的依梨华实在忍不住,走上一步道:“你这人怎么开口就骂人?我爹不懂你们的话,我可懂。”
陕西人本来全部注意力都在依梨伽太身上,此刻闻言,不由向一边的依梨华瞟了一眼,立刻发出一阵尖笑,口中嚷道:“哟!还有个大妞在这里呢!我进来了半天,怎么没看见?”
说着就转过身来,对依梨华挤着眉毛笑道:“大姑娘,你会说汉语很好,我刚才说的话,你大概听见了。我们是雅儿河马场的,我们的东家是甘肃头一块招牌天马行空晏星寒晏老善人,这个大姑娘你大概也知道吧?”
依梨华忍着气,点头道:“这个我知道,那你们马场里的人,也不能到处欺侮人呀!”
陕西人尖着嗓子大笑了一阵,就手一翻一双铜锤,把锤柄双双插在了腰带上,眯着一双小眼道:“好说!好说!大姑娘不要误会,我们怎会欺侮人?我们都是呱呱叫的好人!”
他往地上啐了一大口痰,一面用脚去搓,一面笑道:“大姑娘你真行,这衣马免地方,你去问问,还真没一个人敢在我铜锤罗跟前耍横的。大姑娘你真行,我算服了你了!”
依梨华薄嗔道:“少废话!你们的事完了没有?我们还有事呢!”
铜锤罗怪笑了一声,一面拉着袖子道:“完了没有?哈!大姑娘,你是说笑话了,我是真心问你,那个汉人小子,你们藏到哪去了?听说他身受重伤,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
他口中一面说着,一对黄眼睛珠子满房里乱溜,走过去拉开房间的帘子,往房里面看了看,脸上带着奸笑。依梨华要是在以往,对这种人,早就不客气了;只因现在为谭啸着想,才不敢轻举树敌。
她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不信,就查好了,反正就这么大一点地方!”
铜锤罗口中学着女人的声音:
“反正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嘻!真嫩,我说大姑娘,你今年十几了?”
依梨华不禁大怒,清叱了一声:
“你们这群狗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铜锤罗一翻小眼睛:
“哟!怎么啦?滚出去?”
他边说边走到依梨华跟前,伸出一只手,往依梨华脸上摸去,口中嘻嘻道:“大妞!
你可真厉害呀!”
不想他这里手才伸出来,还没挨着人家的脸呢,自己脸上倒先开了花,“啪”的一声脆响,铜锤罗大嚷了一声:
“唉哟!唉哟!”
头上的缠布也被这一巴掌打掉了,露出鸭蛋似的一个大光头。他往边上一跳,大嚷道:“好个娘们,你是要造反了!”
他口中这么嚷着,身形一转,已到了依梨华跟前,一抖双手,朝着依梨华两边肩头上就抓!可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哈萨克的姑娘竟是技击中的高手,她怎会把铜锤罗之类的人物看在眼中?
铜锤罗双手方自抖出,只见对面姑娘娇躯一晃,已经不见了影子。铜锤罗方自一惊,倏觉得后胯上被人用力踹了一脚,顿时“扑通”一声,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总算这家伙平日还会几手花拳绣腿,他猛地由地上爬了起来,顿时头上青筋暴露,双目赤红,一伸手,把腰上的一对铜锤抽了出来。
只见那姑娘正远远叉着腰,对着自己冷笑。铜锤罗门吼了一声:
“我看你往哪里跑?”
他口中说着,一个箭步跨到依梨华身前,手中锤一上一下,用“仙人担”的打法,直向依梨华头上、当胸两处要害上捣来。
这两把铜锤眼看捣上了,人家姑娘只一伸手,噗的一把,不偏不倚,正抓在了铜锤罗的一对铜锤杆柄之上,铜锤罗使劲向外一夺,口中哼道:“你撒不撒手?”
依梨华跟耍孩子似的,一抬腿,口中道:“对了,看谁撒手!”
铜锤罗顿时又被踹了个屁股墩,这一下可把他吓住了。虽然身上没受什么伤,可是人家功夫比自己强多了,这是没有问题的。
眼看着黄澄澄的一对铜锤,在对方白嫩的玉手里把玩着,对于自己连正眼也不看一眼。
铜锤罗的脸可是丢大了,偏偏他带的几个人,全是废物点心,躲得远远的,大眼瞪小眼地对看着,竟没有一个敢下手的,铜锤罗气更是不打一处出。他由地上翻身爬起来,点着那颗光头,狞笑道:“很好,想不到这衣马免地方,还真有能人,我铜锤罗今天是认栽了,大姑娘你的大名是……”
依梨华冷笑道:“我叫依梨华,像你这种本事,也敢出来欺侮人?你差得也太远了。”
铜锤罗面色红得就像紫茄子似的,他一面把地上缠头的布拾起来,一面道:“这么说,那个汉人一定是你给藏起来了。不要紧,你今天打了我,算你神气;可是过几天,把我们当家的晏老善人请来,你要是真有种,就去斗斗他。你要能逃过晏老善人的手法,我才算真正服了你!”
依梨华冷冷一笑道:“我管你什么鹅不鹅,你把鸭子找来我也不怕!”
铜锤罗先还不懂这是一句挖苦他的话,怔了一下,喃喃道:“什么鸭子……”
接着他脸一红,算是想通了,重重地往地上跺了一脚,大叫道:“好!有你的!走!
我们走!”
说着回身对众人一招手,那几个跟来的伙计,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巴不得有此一溜,当时回过身来一拥而出。依梨华想不到来人如此容易对付,不由宽心大放,当时哂然一笑:
“喂!铜锤罗你回来!把你这打石头用的两个家伙拿回去,怪沉的!”
说着一抖手,把手中一对铜锤,砰砰两声,摔在了铜锤罗的脚跟前。
铜锤罗不禁吓了一跳,要不是跳得快,这一对铜锤就碰在脚上了。他口中“哟”了一声,当时忍着气,冷笑着把这一对铜锤拾了起来。这一对铜锤,往日不知出了多少风头,今天居然被人家说成是“打石头的家伙”;就这一句话,铜锤罗就够丢人的了。
这陕西人脸都气紫了,频频冷笑着,扭头就走,依梨华一直跟他们到了门口,见门前停了不少的马,这几个人气冲冲地上了马,依梨华冷笑道:“下次要是再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铜锤罗气得连声哼道:“好说!好说!姑娘,至迟一个月,我铜锤罗一定还要来拜访!”
说着抖动缰绳,策马向前奔去。依梨华追上一句:“我劝你还是不要来了……”
铜锤罗气得用脚上马刺拼命在马肚子上磕了一下,率先驰骋而去,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都抖马追上,不多时就消失在远处路头了。
依梨华目送着他们走远了,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她本是一个十分单纯的姑娘,素日结交,也多是直率个性的族人,从来不知江湖中的险恶,以及仇杀的可怕。事情过去了,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当时兴致勃勃地回到房中,却见依梨伽太正呆呆地坐在位子上,见她返来后,不由叹了一口气,用哈萨克话说了几句,大意是怪她不该显露身形,生恐大难将临等等。
依梨华非但不以为然,反倒怪父亲太多心了,当时并不答理,只笑嘻嘻地跑到后面堆草的房内,匆匆把覆在谭啸身上的老羊皮揭开,笑道:“哥哥!他们都给我给打走了!
现在可以出来了!”
依梨伽太这时也走过来,父女二人又把谭啸的吊床解下来,抬到外面敞间。一切就绪后,谭啸才微弱地道:“他们是为我来的么?”
依梨华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道:“不是!是找错人了,那个头子,叫什么铜……
铜锤罗的还想欺侮人,结果被我几下就打倒了。哥哥你没看见,才好玩呢!”
谭啸心中本来有些担心,可是眼见依梨华这种满脸稚气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
他叹了一声,目光视向依梨伽太:
“老伯,我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心里真是不安得很……”
依梨伽太摇头笑道:“不要紧!不要紧……”
说着回过身来,对依梨华咭哩呱啦地说了一大套,依梨华马上笑态可掬地道:“拔荡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吐鲁番被蛇咬了,幸亏在沙漠里遇见一个汉人,才救了他的命,所以他现在很高兴来服侍你!”
谭啸感动地在枕上微微点着头,他忽然苦笑道:“姑娘!你们这个地方,我想一定很美,等我伤好了,我真愿和你们住在一块。姑娘,我可以跟你们赛马!”
依梨华高兴得一跳,拍手道:“啊!太好了……”
她低下身子,张着微微带着海一样颜色的眸子:
“哥哥!你说的是真的?”
谭啸伤感地道:“我如今已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承蒙姑娘你们父女这么对待我,你们能允许我暂时在这里住些时候,在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我还有什么不愿意?”
他说着话,声音显得有些抖,脑子里不禁又回想着梅园之中,四老设计围杀的一幕,不禁恨得咬牙切齿,热泪夺眶而出。依梨华大吃一惊,当时趋前,紧紧地握住他一只手,摇晃着道:“哥哥,你怎么啦?”
谭啸忙收敛了流出的泪,佯笑道:“没有什么,姑娘你们对我的大恩,我真不知如何来报答,总有一天……”
依梨华一只手用力地握了他一下,嘴唇嘟了一下,娇哼道:“你看,你又来了……”
然后她把白嫩的脸,凑得都快挨到了谭啸的脸上,小声地说:
“只要和你在一块,我就高兴死了……哥哥,我不要你离开我,好不好?”
谭啸脸上被她散乱的发丝摩得痒痒地,尤其是这么脸对脸,对方樱口吹气如兰,就是铁打的汉子,到了此时,也没有个不动情的。
谭啸一时不禁感到面上讪讪地发起烧来了,他几乎不敢这么直着看这个姑娘。她那双剪水瞳子里,所散发出的光焰,真像能把人熔化了;而她那蜜也似甜的声音,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只要你与她谈话,她准能牢牢地吸引住你。
可笑的谭啸,在这一方面来说,真可说是太没有经验了,他只觉得脸阵阵发烧,他想笑,可是笑得又那么不自然。
他茫然地点着头,眸子里所散发的是羞、是喜、是伤心……而这么些不同的色彩,点缀着这清秀英俊的少年更美了。依梨华不由娇哼了一声,一头埋在了他的臂弯里,懒散娇妩地说:
“哥哥你真好……”
谭啸眸子很快地向一边的依梨伽太瞟着,面色十分尴尬。那个少年时曾一度风花雪月过的老头子,注目着这一对年轻人的情景,非但不以见责,反倒高兴得笑了起来。他们族人,不论男女,是有资格坦露他们感情的。他们以为感情的本身是纯洁美丽的,只是因为人的意念、妒嫉加了上去,才会使有些感情变成丑陋的,那是可悲的!
他笑向依梨华说了几句,就转身出去了,那懒散的姑娘脸红红的、热热的……
“你爸爸说什么?”
“他说……他说……”
然后她把红红的小嘴,贴在他耳边,半哼半娇地道:“拔荡说,今生只许我爱你一个人……”
谭啸心中一惊,讷讷道:“啊……啊……”
依梨华粉颈低垂:
“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我们哈萨克女人,是一生只能爱一个人的……”
说到这里,她的脸更红了,就像树上吊着的熟透的苹果一样。谭啸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他问:
“要是我死了呢?”
“那我也死!”
依梨华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然后露出脸上的酒窝,凝视着这个她所深爱的男人,她是这么的得意。世上又有什么事,能够比在恋人的怀抱里更美、更甜、更满足呢?
孤独了长久岁月的谭啸,在自身受到爱情的滋润后,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他仰视着这个高身材白如玉的姑娘,也暂时为自己编织着快乐的幻梦;而对“仇恨”这个字眼似乎有些厌倦了。
他相信,一个人是绝不能长久生活在仇恨之中的,因为善良原是人的本性。
幸福的年轻人谭啸,他的伤在爱人的照料体贴下,很快地痊愈了。
现在他已经能够轻松的行动了,清晨,他和依梨华并辔在水草地里驰骋着,迎着日出,远远地看着那像巨蛇似的万里长城,嘉峪关的缩影,引逗着他们雄壮的幻梦。依梨华常常在马上遥指着,说她的家是在城门的另一边。
她说那里有沙漠,有骆驼、有青草、有水,怎么怎么好。谭啸告诉她说:
“有一天,我会带着你,从那里出去的。”
然后他们就在疏勒河的沿岸,并辔纵马驰骋着,牧羊人的螺筋声,带着湿露的晨风,给他们披上青春的晨衣。谭啸确信在他以往的岁月里,从来也没有这么畅快过,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了。
现在他已开始慢慢温习着自己的功夫。闲暇时依梨华常偎在他的左右,他教依梨华看书赋诗、绘画写字,他们确信,目前他们是平安和幸福的。
可是,天下事常常是出人意料的残忍,“木秀风摧”更是一句不变的哲言,快乐的时间往往是短暂的。
谭啸现在已能在草原上和依梨华比练轻功,只是每当他深呼吸或是奔驰用力时,前胸的内伤还会隐隐作痛。这时不禁又令他记起了那笔血海深仇,他立下了大誓,自己今生主要的任务,就是复仇,他是为复仇而生的。
依梨伽太这所羊皮棚舍,本来是三大间,他们父女各住一间,一间当作饭厅待客之用;现在谭啸来临,他们不得不在客厅旁边,另外又搭了一间,好在这种房子不费什么事,东西现成,一圈就行了。
他们这所帐篷,和一般人家稍有不同,就是还用篱笆围了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水仙花,还有十数株仙人掌和牡丹,小小的院子被花占得满满的,看起来十分美观。
衣马兔是在疏勒河的中流地带,附近除了由关外维吾尔、哈萨克族迁来的百十户人家以外,几乎被清一色缠回住满了。此类回人,以白布缠顶的居多数,他们秉性蛮狠好斗,所以外族人很少招惹他们。
依梨华一家,非但和这些人没有来往,就是本族中人,他们也很少往来。他们不求助人家什么事,人家也很少找他们;尤其是前些时日,他们得罪了马场的铜锤罗之后,人家更是再也不敢答理他们了。
依梨华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她和她的娘家人,每年有一半的时间,要聚集在一起,参经诵典。虽然伊斯兰教风靡当地,可她们仍然虔诚地信奉她们的佛教。
依梨华有一个哥哥,名叫依梨般若,就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出家从佛去了。
依梨伽太是一个酷爱自由的人,他和女儿依梨华不信奉任何教,因此难免和她们母子二人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他们常常是分开两头住的。依梨伽太带着女儿,过着自由流浪的生活;而他的太太却常常住在儿子的庙里,或是投奔娘家人参佛诵经,目前正是过着这种生活。他们都把分离看得很淡,想见面时,只须托过往的驼商带一个信,那老哈萨克女人就会来的。至于依梨伽太,却是不愿再回吐鲁番,他受不了长途跋涉之苦,除非他认为自己要死了,否则他是不愿回老家去的。这正应上了我们一句俗语:“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虽然他已经老了,可是他却坚信自己仍有足够的生命活力,离死还有一大段很长的距离!
依梨伽太养有一群羊,每年他把羊贩给回商,他就有相当的资本从事其他事情,他从来没有为生活而发愁过。他老,但是很健康!
懒洋洋的疏勒河静静地流着,红红的彩霞像是一大捧山茶花,洒在了蔚蓝的天上。
远处的风,吹压得野草一倒贴地,牧人赶着牛羊牲畜往回家路上踱着,这情调儿,正应了人们熟悉的句子: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河边并骑徜徉着一对年轻人,谭啸的秀逸英俊,依梨华的艳若天人,尤其她那美丽的大彩裙,为风吹拂着,就像是翩翩起舞的仙女。他们慢慢地勒着马,一任它们低头嚼食着河边的青草。
这对漂亮的人物,立时吸引了远近人们的目光,尤其是对于谭啸这种装束的汉人,更是纷纷猜测着。人们永远是好奇的。
谭啸看了一下天色,微笑道:“我们再跑一程如何?试试这畜生的脚力,我总觉得它前面的右蹄子不大对劲。”
依梨华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服气,其实这也不怪你,你这匹马虽也不错,可是到底没有我这匹马好,比来比去还是你输,多没有劲呀!”
谭啸微笑道:“那也不一定,刚才是马太累,现在已经歇了半天了,我们再试试看,你也许就赢不了啦!”
依梨华睨着他,抿嘴一笑道:“好!那我们就试试看,我们往家那边跑,看谁先到门口!”
谭啸点了点头,当时一拎手中缰绳,这匹马陡地扫尾向前飞驰而去。依梨华小蛮靴一磕马腹,随后疾迫而上,她口中笑嚷着:
“不算!这次不算,你先跑了。”
转瞬之间,这两匹马已驰出十数丈以外。谭啸哪里肯停,一路伏身松辔,任坐下黑马放蹄疾驰,可是尽管如此,等到了依梨华家门前时,仍被依梨华的马超过了半身。两匹马身上都冒着热气,噗噜噜打着喷嚏。
依梨华回头笑道:“怎么样?服气了吧?”
谭啸脸色微微一红,尴尬地笑道:“还是不服气,赶明儿,我们换两匹马再来比比看!”
依梨华方自塌身下马,忽见门前人影一闪,不由怔了一下,正要回身招呼谭啸时,却见两匹灰马,由篱侧疾出,一径向前路飞驰而去。
马上坐着两个头缠白布的回人,没看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的背影,一闪即逝。
依梨华忽然叫了声:
“不好!”
她猛地跳上马背,正要追去,谭啸一拉她衣服笑道:“穷寇莫追,让他们去吧!”
依梨华皱了一下眉毛:
“我怕他们是晏老头子派来的……”
谭啸微笑着,轻松地道:“不会!我们进去再商量吧!”
依梨华下了马鞍,仍然皱着眉道:“莫非他们发现你了?”
谭啸这时也下了马,冷笑道:“要是如此,我就不得不另作打算了,我已经在他们手上吃了大亏,这一次可不能再落在他们手中了!”
二人说着进了门,把马拴好,进入棚舍。依梨华紧张地拍着谭啸的手道:“这么说,你要走?”
谭啸见她如此,不由笑了笑,轻轻地拍着她道:“你坐下,我们慢慢谈。”
依梨华眼圈一红,仍是站立着道:“不!我不要你走……”
谭啸叹了一声,苦笑道:“那我们都得死!”
依梨华坐下身来,泪汪汪地看着谭啸:
“他们就真的这么厉害?”
谭啸苦笑了笑,温柔地望着她道:“你怎会知道?姑娘,不是我说一句妄自菲薄的话,他们四人之中任何一人,都可致我于死地,更何况四人联合下手。”
他想起自己身受的一切,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紧紧地咬了一下牙:
“姑娘!无论如何我必须走,我更不能害你及你爸爸,敌人是手狠心毒的。”
依梨华怔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一块走!”
谭啸一惊道:“你也要跟我走?那这个家呢?依老伯呢?”
依梨华苦笑了笑道:“拔荡早就给我说了,说有一天你要走,就叫我跟着你……拔荡自己可以把妈妈接回来……”
谭啸不由心中一喜,他望着她惨然地笑道:
“那太委屈你了……姑娘!跟着我出门,是很受罪的,你知道,我们不能往内陆去,要处处防备着晏星寒等四个人。”
依梨华点着头笑道:“是呀!可是这有什么呢?”
谭啸怔了一下又道:“我们要出嘉峪关……”
“是呀!”依梨华打断了他的话,扳着玉指接下去道:“我们要经过沙漠,还要过九沟十八阪,才能到安西;再往西北走,要十几天不见草木,一路上连水都没有一滴,有水都是黄色的卤浆,人不能吃,可是我们可以自己带水……”
她笑着,翘着嘴角,瞟着谭啸道:“这也没什么呀!这条路,我熟透了。”
谭啸反倒听着惊心,他怔怔地道:“这么苦呀?”
依梨华笑道:“你看,你根本连路都认不清楚,这一下更是非我去不行了!”
谭啸呆呆地望着她一笑: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呢?”
依梨华皱了一下秀眉道:“今天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就可以上路了。只是,可怜的拔荡他又要一个人住几天了。”
忽然,依梨伽太揭开帘子走进来,谭啸忙站起唤了声:
“老伯!”
哈萨克老人微微一笑,操着生硬的汉语道:“相公请坐下!”
依梨华忙叫道:“拔荡……”
依梨伽太笑道:“你不要说,我都听见了,你们不要为我着想,我很健康;而且我还有事,想到凉州去一趟,要去两个月,回来的时候……”
他用手指了依梨华一下,紫红的脸上,堆积着笑纹:
“你母亲也就回来了,所以,你们可以放心走,明天就走。”
二人心中都不禁一喜。他含笑走到谭啸身前,双手放在谭啸肩上:
“孩子!你很年轻,你的前程是好的……”
他回头看了他女儿一眼,又回过头来,笑接下去:
“现在,我把我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待她,她是一个好女子,你愿意好好待她么?”
谭啸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老伯!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你女儿。”
哈萨克老人大笑道:“好!好!你们再回来时,就结婚。”
谭啸心中一惊,可是他坦诚地笑道:“谢谢老伯,能把这么美丽的姑娘下嫁给我。”
依梨伽太放声大笑着,依梨华却羞得由位子上站起来,笑着捶打着父亲哼道:“拔荡……拔荡……”
哈萨克老人用手抱着她,停住了笑声,又用手指着谭啸对她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必须好好侍候他,他就快要是你的丈夫了。你们如果能打败了敌人,记住快回来,回来结婚!”
依梨华感激地趴在父亲的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依梨伽太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微笑道:“不要哭,快整理东西去吧!明天你们一早就上路,这条路可是不大好走!”
依梨华点了点头,离开了父亲。谭啸叹息道:“老伯,这都是我……”
依梨伽太摆手一笑:
“不要这么说,你们是年轻人,年轻人是不应老住在家里的他皱了一下眉,接道:“你那个仇人天马行空晏星寒,我是知道他的。他有一身好功夫,你们还是先逃命要紧,报仇以后再想办法!”
谭啸惭愧地点着头,这时依梨华已转到里面,整理着衣物,好在他们旅行是常事,革囊也现成,到了晚上,二人衣服都备好了。
依梨伽太帮他们把东西拿到马房内,又找出沙漠里专用的水囊、皮帐篷、马灯。谭啸本没有想到这许多东西,等到整理出来以后,他不禁吃了一惊,可是每一样,都是长途旅行所少不了的,他不禁十分感激哈萨克老人的关心。
二人把物件都系好在马鞍上,明晨只须往马背上一放就行了。
然后他们三人就在房内长谈了起来。哈萨克老人告诉他们很多沙漠中的旅行经验,如何防风、防沙、防干旱、防狼群,可谓无微不至。
谭啸一一记在心内。依梨伽太还把沿途几个朋友的名字,告诉了女儿,嘱她必要时可以向他们索取应用之物,依梨华也都一一记住了。
这时天已很晚了,因为明天还要行长路,在依梨伽太的催促下,他们只好各自归房就寝。
谭啸关上了门,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感慨。他想如果今天所见的那两个骑马的回人,真是晏星寒派来的探子的话,那么,敌人可能就要来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颇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他开始来回地在这间房子里走着,仇恨开始再次地咀嚼着他,他推开窗,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似乎感觉到大难又将来临的兆头。
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把窗子关上,远处的钟声,正当当的响着,这是一个恼人的离别之夜。风尘万里、四海为家的谭啸,本来以旅行为家常便饭,可是不知如何,明晨的远行,却使他感到异常畏惧。他躺在床上,不觉又想到了依梨华,这个少女,也将是自己生命的一部份了。他从来也没有和一个单身少女旅行过,试想,孤男寡女,又同属少年,在漫长的旅途上……
想到这里,他的脸不禁有些烧了,同时又有些暗自惭愧的感觉,因为自己和她,同属侠义道中人,感情是至高无上的纯洁,那应该是和一般世俗不同的。这么想着,他下意识地又有些沾沾自喜的感觉,因为他毕竟发现了自己和一般人的不同之处了。
不知何时,窗外刮起了大风,哗啦啦吹得篱笆墙直响,雨点子打在羊皮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这风雨的交响乐,终于使他入了梦乡!
可是,好梦不长!
朦胧之中。一个人正狠命地摇看他的身子,其实那是不必的,因为当那人的手方一触及他时,他已本能地惊醒了。
谭啸猛地翻身坐起,方要喝叱,床前那人却很快地退后了一步,急促地小声道:
“大哥,是我!晏小真!”
谭啸不由大吃一惊!
“啊……晏姑娘……有什么事?”
晏小真身上穿着一袭薄薄的油绸子雨衣,为雨水淋得温亮亮的,她那双剪水双瞳,更闪烁着复杂的颜色,她颤抖着道:“大哥!你快跟我出来,我有话告诉你!”
她说着身形一弓,已穿窗而出,真比箭头子还快,那扇羊皮窗户,不知何时早已大开,风正由窗口向里面灌进来。
谭啸惊异之下,也不及找雨衣,只紧了一下束在腰上的带子,就跟着小真的身影,飞身而出。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一出来就淋了一个落汤鸡。
而前行的小真,却一路轻登巧纵,直向一处小土丘上扑去。
她此时此刻的出现,令谭啸感到定有非常的事情发生了,他带着惊恐的心,也展开轻功提纵之术,紧紧蹑随着晏小真。
似如此,约有半盏茶工夫,谭啸已感到有些不耐了,才见小真在一棵大树下站住了。
这时,当空亮了一个闪电,一个霹雳,震得山摇地动,雨更大了。
谭啸扑到树下,大声喘道:“姑娘!有什么事?请快告诉我!”
这时小真直直地看着谭啸,好半天才徐徐道:“你一直都住在那个女贼的家里么?”
谭啸一面用手抹着脸上的雨水,慨然道:“是依姑娘救了我的命,我住在她家里养伤……”
他怔了一下,接道:“莫非你引我出来,只是为问我这一句话么?”
“当然不是!”晏小真苦笑了一下。
“那么……”
“大哥!请你不要急,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谭啸张大了眸子,紧张地道:“莫非你爹爹又……”
晏小真点了点头,流泪道:“他们现在正要到你住的地方搜杀你,我提前来告诉你。”
她扬了一下头,颤抖地道:“你现在快走吧!我所能做的,只此而已!”
谭啸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可是由此,更可见小真对自己的情意,他讷讷道:“这是你第二次救我,姑娘……我谢谢你!”
他说着,忍不住紧紧地握住小真一只手,微微摇着。晏小真迟疑地说:
“往西走……出嘉峪关,到安西、去沙漠、去蒙古,只有那里最安全。大哥!你听我的话!”
谭啸咬着牙点了点头,雨水像小长虫似的,由他头发上,经过脸,然后再淌下来。
忽然,他打了一个冷战:
“不好!依梨华他们……”
他惊叫了一声,回头就跑,可是却被晏小真死命地拉住了:
“不要去,大哥!千万不能回去,回去是死路一条……大哥!你只顾你自己吧!”
谭啸得了一下,死命地挣开了她的手,退后了一步,用冰冷的声音:
“姑娘,那是办不到的!她和她的父亲,都是好人,也都是我的救命大恩人,我怎能看着他们身遭毒手?啊!依梨华……”
他猛然转身就跑,当空又打了一个大雷,闪电照着他,就像一个披发的鬼。
晏小真用更快的身法,又窜在他身前,张开两臂,拦住他的去路,痛哭失声地道:
“大哥!我求求你,你不能回去!那女贼不值得你如此的……大哥!你……”
这一霎时,谭啸完全明白了,他讷讷道:“姑娘,你明明可以通知他们的,可是你为什么不?为什么?”
在风雨声中,他这么咆哮着,晏小真呆了一下,冷冷一笑:
“我为什么要?”
谭啸不由一怔,这个痴心的姑娘坦白地说:
“我爱的是你,恨的是她,我只救你,为什么要去救我恨的人?”
一阵昏眩,几乎令谭啸倒在雨地里,他镇定了一下,站在爱情和自私的立场上来说,显然晏小真并没有错;可是这种狭隘的情感,是谭啸所不能赞同的。他害怕地战瑟在雨地里:
“不……不!那太残酷了!太无情了!”
他猛然摇着晏小真的肩头,乞求道:“好姑娘,你快回去救救他们父女吧,只有你能救他们,你去吧!”
曼小真面上闪过了一层寒霜:
“绝不!我不能救他们!大哥,就是我愿意,现在也已经晚了!”
她慢吞吞地说:
“你是知道的,我爹爹和那三位老人家,今夜一并都来了,我有什么能力?大哥,你不要管他们了,这林子里有我的马,你骑着它走吧!”
谭啸摇晃了一下,冷冷地说:
“既然如此,那么很好,让我也和他们死在一块吧!”
他说着倏地转过身来,如飞似地往回路上扑纵而去,晏小真声泪俱下地狂喊着:
“回来!回来!傻子!大哥!好大哥!你不能死呀!”
可是一任她喊破了嗓子,却再也唤不回他来了,他就像一头脱了缰的野马,疯狂地、亡命地向依梨华的家门扑去。
雷声隆隆,他耳中似乎听到了叫嚣的声音,还有兵刃交击的声音。
“啊!依梨华……梨华……我的爱妻!”
他用出全身仅有的力,在这片荒凉的水草地上倏起倏落地飞驰着。
渐渐,他看到了那羊皮搭成的圆顶庐舍,篱笆之内,充满了喝叱叫嚣之声,那声音之中,有一两声,是依梨华发出来的。
谭啸镇静了一下,绕到了后面马棚边,却见两个头上缠着白布的人,手中各自拿着一口明晃晃的钢刀,正站在屋顶上把风。
谭啸一咬钢牙,霍地腾身而起,一并双掌,用“排山运掌”的重掌力,直朝其中之一的背后猛击而去。那人尚不及回头,便闷哼了一声,被谭啸打出了丈许之外,在泥地上一阵翻滚,顿时了帐。
另一人口中怪叱了一声,倏地向右一跨步,掌中刀“玉带围腰”,直向谭啸拦腰斩去!
愤怒的谭啸,双目之中已快喷出火来,他如何会让对方得手!
那缠回刀才递出,忽见对方身形一闪,已自无踪,自忖不妙,正要转身,却被谭啸的“鹰爪力”抓在了顶门之上,顿时翻到地下,脑浆四溢。
谭啸举手之间连杀二人,仍自余勇可嘉,他伸手拉开了羊皮窗户,缩身而入,棚内的马起了一阵骚动。
他忽然心中一动,忙把昨晚上备好的行李革囊,披挂在马背上;然后用脚把一个侧门踢开,再次转过身来,用“燕青十八般腾挪”的小巧身法,把身子腾上了顶梁,用力划破了羊皮,张目向前室望去。
只见室内火光炯闪不已,一个高大的红衣道人,手中亮着火折子,背门而立,满脸怒容。
这道人左侧是矮小的白雀翁朱蚕,这老儿手中此刻正执着一口青光闪闪的短剑,晏星寒用脚四处踹着桌椅,面色一片青紫,他一手还拿着一支燃着的蜡烛,不时去烧壁上的羊皮,已有十数处被火引着,火势正在蔓延着。
另外一个房间内,两人正打作一团,一个是灰衣秃头的比丘老尼,另一个不看则已,一看之下,令谭啸差一点叫出声来。
依梨华披头散发,身着睡裙,持着一口长剑,正和剑芒大师打作一团。她身上有好几处已为鲜红的血染透了,可是她仍在拼命地对抗着,她大声地哭叫着:
“好哥哥!快逃命!快走!不要回来、不要回来!爸爸已经死了……”
她口中喘着咳着,不一刻室内已为浓烟充满了,忽然他听见依梨华一声惨叫,紧接着晏星寒怒叱道:“老朋友!我们栽了!走!外面搜去。”
接着整个房子都震动着,像是为他们重掌力摧毁而倒了。
谭啸为依梨华那声惨叫吓了个魂飞魄散,他再也不顾及自己的安危了,猛然拉开皮帐,冒着烈火浓烟,直向室内窜去。
他踉跄着扑进那间房子,正见依梨华在浓烟中挣扎,谭啸一把抱住了她,热泪夺眶而出:
“妹妹!原谅我……原谅我……我回来得太晚了!”
他双手抱起了她,转身循原路往马棚里退,依梨华紧紧搂着他的颈项:
“啊!哥哥!哥哥!爸爸死得好惨!好惨……好多血和肠子……”
谭啸眼中似要淌出血来,他吻着她的脸,泣道:“我知道,妹妹,这笔仇,我永远记住。他们大概走了,我已经备好了马,我们快逃命吧!”
依梨华紧紧抱着他,似乎已昏了过去。谭啸的身上若非为雨水浸透了,恐怕早已燃烧了;而这所大庐舍,若非在大雨之下,只怕也早就火光冲天了。
谭啸扑进了马棚,解开了三匹马,自己抱着依梨华骑上了一匹,另两匹都系在鞍后;然后他扬鞭催马,仰天大叫道:“天上的神!请你救救我们吧!现在,我们所有的仅仅是对你的信心了!”
天神以一个咆哮的霹雳,回答了他的话,闪电之中,三骑怒马,突出马棚,直向着茫茫的原野上驰骋而去……
大风、雷雨、原野、水草。
谭啸紧紧地抱着依梨华,他不再说一句话,一任神驹践踏着水草,亡命地向前路疾驰着。
约摸行了五六里之遥,他才敢回头看一眼,只是暴风雨阻隔了他的视线,他不能看到来路上有没有敌人,也看不见冒着淡黄狼烟的皮帐篷。
他内心庆幸着,因为他可以断定,自己和依梨华的命总算保住了。
怀中的依梨华没有说一句话,她身上的血染红了湿淋淋的绸裙,散发贴在她美丽的脸上,像是一座卧姿的玉女雕像。
谭啸相信她是不会死的,因为目前他们已经脱离了敌人的魔掌。如果一个人在恶运当头时没有倒下去,那么为什么会在自由的气氛里死呢?绝不会!她不会死!也不能死!
谭啸心中充满着信心,任坐下怒马自由地向前飞驰着,不过,他可以断定,是往西北方行的。
雷雨声歇,正是东方露出鱼肚白色的时候,黎明终于来临了!
谭啸在马上奔驰了整整一夜,三匹马都同时放慢了脚程,到后来干脆不走了。它们鼻子里噗噗地打着喷嚏,弯下头开始嚼食着地上的青草。
远处有几所庐舍,袅袅地冒着炊烟,几只肥鹅呷呷地叫着,空气是那么的宁静。
谭啸一双手几乎要累断了,酸得再也不能支持了。他翻身下马,怀中的依梨华睁开眼睛,看着他微笑,她笑得仍然是那么甜。
“哥哥!谢谢你。”
谭啸忍不住淌下了泪来,他轻轻吻了一下她冰冷的脸,抽搐道:“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害死了你爸爸,我真是天大的罪人!”
“啊!”那美丽的姑娘甜蜜地笑着,伸出一只雪藕似的玉腕,攀在他颈子上:
“不要那么说,能够死在你怀中,那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不!不!你不能死,不会死……”
这少年拼命地向前面跑着,他找到了一处没有水的草地,轻轻地把依梨华放下来;然后到马背上取下了一个行李袋子,里面有很多应用的东西。
他首先在地上铺了一块熊皮,然后把依梨华放在上面,那天真的姑娘只是看着他微笑。
谭啸又找出了刀伤药,还有布条,然后仔细地看着她身上,血仍然由肋旁不停地向外淌着。
谭啸忍住伤心,笑了笑:
“华妹,你要忍耐一会儿;而且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必须要……要……”
依梨华笑看着他,身上的伤对她似乎并不可怕,她所关心的只是她所爱着的这个人。
她浅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关系,好哥哥!”
谭啸几乎不敢看她的脸,因为那张脸是那么的舒心愉快;而这种心情,在眼前是多么不适合,他怕自己也会为她感化了。因为他认为“伤心”才是公正的惩罚——对于目前的自己来说。
他用清水小心地洗涤着她身上的伤口,当他检视过她身上全部的伤处之后,不禁宽心大放。虽然伤处很多,可是显然并没有一处是致命的地方,只不过是流血多了些而已。
这些伤口,经过他上药包扎之后,依梨华有了一种舒适的感觉,她伸出手,摸弄着谭啸湿透了的头发:
“大孩子……你是个大孩子……”
逗得谭啸不禁笑了,他觉得依梨华那只手微微往下用力挽着,谭啸不由脸一阵热,由不住低下了头,吻着她凉凉的小脸,吻着她的眼睛,最后把有力的唇,印在了对方那樱桃似的小嘴上……
天上的白云被风吹得如万马奔腾,东方的旭日正由山尖上活泼地跳出来,远处牧羊人的笳声,人字形的雁影正由头顶上慢慢掠过去。
“我真的累了!”
谭啸翻过身来,和依梨华并排躺着,姑娘一只手摸着他的胸脯:
“哥哥,都湿了。”
“不要紧。”
谭啸含糊地答应着,眼皮不觉地合拢来,三匹马在他们身边啃食着青草……
依梨华欣慰地吁了一口气,一只手搭在他的胸脯上睡着了。
热烘烘的太阳,爬上了中天,像一个巨大的火轮,昨宵的倾盆大雨,现在已没有一点痕迹可寻了。
牧羊的人,都躲到山的斜坡下面,整个的大草原在烈日之下蒸发。
一对年轻的恋人,被马鸣的声音惊醒了。
谭啸马上爬了起来,只觉得眼前金光耀眼难睁,身上的湿衣,已成了硬布板似的,直直地贴在身上。他活动了一下身子,低下头,把依梨华轻轻地抱了起来。那姑娘笑得那么甜:
“哥!你把我抱上马,看我骑给你看!”
谭啸哂然一笑:
“那是不行的,你太好强了。”
姑娘撒娇地哼着,扭动着身子。谭啸朗声地笑道:“没有用,在你身子没有复原之前,我是不叫你骑马的。来!现在我们去找东西吃,肚子饿了!”
说着他跨上了马,皮鞍子烫得和火一样,他皱了一下眉毛,啊哟一声道:“乖乖,好烫!”
依梨华格格地笑了,她娇哼道:“我们就穿这样的衣服去吃饭?”
谭啸低头看了看,不觉失笑道:“真不像个样子,幸亏我们带了衣服。”
他把马带到了一片深草里,下了马,先放下依梨华;然后打开衣袋,找出衣服。依梨华红着脸站起身子,笑道:“我不让你给我穿,我自己会穿。”
谭啸笑了笑,遂转到深草内,换了一袭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挽好,走出来时,却见依梨华也已换好了,她正倚在马鞍旁,自己在编着辫子。
谭啸走过去要帮着她编,他想到古人张敞为妻画眉的故事,讲给依梨华听,两人喁喁细语着。此情此景,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辫子理好了,哈萨克姑娘重新恢复了风采。其实美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美丽的,她的脸色虽然更白了,可是却有一种病态的美。
谭啸轻轻抱她坐上前鞍;然后自己再翻身上马,用左臂轻轻揽着她,抖动缰绳,直向前路而去。
半盏茶后,他们在一家庐舍前停住了,这里离嘉峪关的大城门只有一箭之程,来往的人很多。
谭啸生怕在这里又遇见敌人,忙下了马,这附近居住的人,简直太杂了,有汉人、满人、缠回、蒙古人、哈萨克人、维吾尔人,还有一小部份是新来的索伦人。
借着依梨华的方言,他们受到了一家哈萨克人的招待,那家人招待他们锅饼、羊肉,还有发酸的奶酪。这些在他们来说,确是太难得的食物了。
他们带的原有干锅饼和牛肉干,可是那些是要留在荒凉的沙漠道上食用的。
他们在这里养精蓄锐,傍晚时分,他们决定上路。本来应该多歇几天的,可是依梨华却认为敌人无孔不入,还是早走为妙。
于是,三匹马,直出嘉峪关,朝安西而去。
很幸运,这条路上没有敌人,显然敌人没有料到他们会出关远走大漠的。
有“天下雄关”之称的嘉峪关,是中国第一大工程万里长城的终点。出关是通安西直达藩服地方的一条必经要道,所谓的藩服,正是我们今日的新疆及蒙古一部份,也就是古时汉唐所称的西域回部,不过那时称之为藩服,清征而有之。
这一片广大的地方,东西七千里,南北三千里,地势高峻,大山多为东西横亘,分南北两路。南路半属戈壁,间有沃壤;北路土脉较肥腴,更多大河川。北有伊犁河,南有塔里木河,民族极为乱杂,除汉人外,有维吾尔、哈萨克、满、蒙、缠回、额鲁特、准噶尔等人,而户口广繁,首推缠回,是故后人以“回疆”称之。
出了嘉峪关,道左竖立着石碑,题有“天下雄关”,到了这儿,似乎就很有些沙漠的味道了。西行不远,放目望去,沙碛浩浩,崇岗叠阜,颇为难行,故行人甚少。
依梨华在马上手指岗丘,笑向谭啸道:“这就是九沟十八阪了,往下可更难走了。
我们还是早一点打尖,待明天早上再远行的好!”
谭啸没有反对,因为对这一条路,他可是压根儿不清楚,脑子里本来打算得很美,可是看到那层层的沟石和沙碛浩瀚的漠地,他真有些寒心了。再者,依梨华身上的伤尚没有好,似不该如此匆匆赶路。
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暗忖应该在那家好心的哈萨克人家里多住几天,等依梨华伤愈之后,再西行才好。想着不由叹息了一声,下了马,苦笑道:“姑娘,可苦了你了,我真后悔,应该等你身上伤好了再走,现在……”
他看了一下远处,沮丧地摇了摇头。依梨华在马上摸着他头发,浅浅笑道:
“不要紧,你别老不放心我,我现在已觉着好多了,你在前面牵着马,我知道路!”
谭啸感激地望着她,暗忖道:这姑娘为了我,如今家破人亡,可是她内心毫不气馁,真是太难得了。我今后要怎么来报答她才好呢?
想着顿扫沮丧之态,挺了一下腰,一只手拉着马口的嚼环,小心地迈步前行;后面那两匹驮着东西的马,看着这种难行的路,也都懒得再走了,只是扫尾长嘶,不肯举足。
谭啸只得再回去用力地把它们拉过来,别看这小小的行动,已很吃力。
依梨华在马上娇声笑道:“你呀,真比个姑娘还嫩!现在你已受不了啦,再往下更够瞧的!”
谭啸笑道:“你不要乱说,你看我的!”
说着把后两马绳子拴在前马的鞍上,如此拉着马前行,免了后顾之忧,果然好多了!
如此慢慢地行着,差不多有一个时辰,谭啸身上已累出了汗,而展望前尘,犹是一片沟石,层层叠叠较前更甚,所好的是有依梨华这么一朵解语花随着,她不时在马上娇笑着,使谭啸几乎不觉得身上的疲累。
天上起了紫红的云彩,依梨华看了一下天,告诉他说:
“傻子,再不找地方扎帐篷,天可马上就黑了,你看,紫云已经起来了!”
就在她说话之时,天真的马上就黑下(奇qIsuu.cOm書)来了;而且是其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谭啸大叫道:“天,这是怎么回事?”
依梨华叹息道:“完了,我们只好摸着黑往前走了,想不到我也会算错。”
谭啸找出了一盏马灯,点着了,一只手提着。眼前有了光明,可是仅仅靠着这么一盏灯,要想在这么崎岖的路上行走,那可真是太危险了。依梨华更是频频警告,不得已,他们暂时在一小片较平的石头岗子上停了下来,卸下东西,松了牲口,好在这地方可绝对放心,牲口不会跑!
他们就在这地方,露宿了一宵。谭啸为依梨华身上加了厚厚的皮褥,自己却只盖了薄薄的一床毡子。他二人本都有深纯的内功,并不怕冷;只是依梨华目前负伤,体力较差,至于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
依梨华叫他把灯放在石头上,不可熄灭,说是夜晚有狼。如果灯光熄了,狼就会过来把马吃了,谭啸又增加了一门学问。
果然,午夜之后,谭啸听见四周有饿狼的嗥声,三匹马都惊醒了,不时扬起前蹄踢着石头,神色惶恐至极。
谭啸一骨碌由地上窜起来,却见一只大青狼,正在一旁的一座石笋上,朝着马龇牙。
谭啸探掌摸出一把金钱,以其中之一,用捻指之力,把这枚金钱打了出去,那青狼正在龇牙发威,这枚金钱,直由它口中穿了进去,把门牙都打掉了两个;当时惨叫了一声,拔头而去。谭啸就势腾起,落在一旁山石之上,却见五六只青狼的影子,正向后撤退,他不由叱了一声,用“满天花雨”的手法,把掌中金钱全数打了出去,众狼各自负伤,悲啸而去,四周恢复了宁静。
谭啸打着寒战,心说这地方真险,人要是睡着了,保不住都饱了这几只畜生的饿腹。
这么想着,他可是再也不敢睡了,嗖嗖的风,吹得他耳朵痛得厉害。虽说他有一身精纯的内功,可是在这种滴水成冰的气温下,他只穿一袭单衣,久了也有些受不住。
灯光之下的依梨华睡得那么甜,方才在马叫的时候,她曾一度睁开眸子,可是过后,”她又不自觉地睡着了。谭啸轻轻地摸着她的小脸,被冷风吹得冰冷冷的,他不禁感慨地叹息了一声,自己的不幸,也给这可爱的姑娘带来了不幸。
他又想到了依梨华的父亲依梨伽太,这个和善的老人死得也太惨太无辜了。谭啸不禁淌下了泪,暗暗地发着狠毒的誓言,一定要为这个老人复仇;他的仇恨之心更加重了。
可是未来只是一片迷茫,就像此刻沉沉的黑夜一般,人们在这种情况之下,对于来日的光明,是很难揣测的。他苦笑着低下了头:
“也许,我的尸骨,就要埋在这大漠之中了!也许,从此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流浪人了!”
“我凭什么再去复仇?敌人比我强大十倍,过去我敌不过他们;以后又怎能敌得过呢?我的复仇,恐怕只是一个梦想罢了……看!眼前,我不正是为了逃避敌人,才来到这穷荒的地方了么?而且还要往更荒凉的地方投奔而去!我永远是逃避着他们……”
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捂在脸上,痛苦地沉思着。良久,他又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沙漠只是我暂时的隐蔽之处,可是迟早我要回来的;而且一定要在这四个老儿寿终正寝之前回去,好一一亲手结果他们!”
他愤怒地踢着石块,觉得双足都已经冻麻了,最后他盘膝坐在皮褥之上,运动调息了一番,全身才由寒冷而渐渐温暖,最后入定。
等到他醒来时,天也差不多快亮了,他轻轻站起来,找了几块石头,堆成一个能烧火的灶。找了一些干柴,把火升起来,用石头砸了几块冰,放在罐里,就火煮着,等着水开了,他又把硬如石头的锅饼弄碎了放在水中煮着,又放了几块牛肉和一些盐,阵阵香味就散出来了。他另外用大铜壶煮了一壶热水,自己漱洗完毕,天可就亮了。
酣睡了一夜的依梨华在睁开美丽的眸子时,发出了娇媚的一声长吁:
“哥!你起得好早啊!”
她翻身正要坐起来,一双男人的手,又把她按下去了,接着谭啸端过了热水盆,在她面前含笑蹲下来。他用热毛巾小心地给她擦着脸,洗着冰冷的小手,依梨华吃惊地看着他道:“咦!哥!你不要这么侍候我呀!这些事,应该是我作的。”
“是的!等以后我们结了婚,你再服侍我不迟;可是现在,你得乖乖地听我的话。”
依梨华伸出一双玉腕,紧紧地抱着他,撒娇道:“哥!你真好……可是,以后我不许你作这些事,拔荡说.你们男人是不应该作这些事情的……”
谭啸微微一笑:
“姑娘你错了,凡是女人能做的事,男人都能做。只是骄傲的男人,常常不屑去作,于是他们自己才找这个借口,其实我们以后很可以不分这些。只要我有空,我就帮助你。”
依梨华把脸贴在他胸前,小声说:
“那我也帮你……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是不是?哥!”
谭啸张开两臂,抱着她贴在她脸上,嗅着她哼道:“是的,我的乖妹子!”
他唇上的胡茬,令她忍俊不禁,一对初恋的情人,就这么消磨了他们黎明的时间。
虽然天是这么的冷,地是这么的干;然而爱情滋润着他们,他们内心都享受着无比的温暖。
日出时分,这三匹马所结成的小队伍,又开始前行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总算走完了这一段乱石岗子,可谓人疲马倦。眼前开始有青草,而且远处的圳子里,住着几户人家,路边上有石碑,写着“布隆吉”。谭啸不由擦了擦头上的汗笑道:“这一下可好了,我们在这里多留两天吧,等你伤好了再走!”
依梨华蹙眉道:“好是好,只是晏老头子他们要追来了呢?”
谭啸冷哼道:“他们要敢再来,我就与他们拼了!”
依梨华嘟了一下小嘴:
“看!你又来了。你要是这么说,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她掀起了一对浅浅的酒窝。
“哥,你还不知道?我就是为着你才活的呀!”
谭啸望着她笑了笑,俊脸微红道:“好!那么我们就少住几天,住两天如何?”
依梨华本想只休息一下就走的,可是不忍过分违他的意,只得颔首答应。于是他们就选择了一块有青草的地方停下来,谭啸找出了牛皮帐篷,扎下了帐幕,好在他们应用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所以并不十分费事。一切就绪之后,依梨华已安适地睡在帐内,马也都在帐边的木柱子上系好了。
谭啸背着一个大水囊,带了些钱,到前面住家处去了一趟,买回了不少吃的东西,还有一大袋子牛奶,两人吃得挺乐。
饭后说笑了一阵,谭啸又为她换了药,哄着她睡下之后,自己把帐幕拉上,慢慢地向一边大山行去。他耳中听到淙淙的流水之声,果然他找到了一处清泉,看看四下无人,他就脱了衣服,在泉内大洗了一番。
这山名“马鬃山”,山峰极多,很像马颈上的鬃毛,故此得名,在苦行的旅途上,这地方无异是个天堂。他想若是依梨华身上没有伤,这水她一定不会放过的,在山上他用石块打了几只野鸟,装了一皮袋子清水。回到帐篷时,依梨华还没有醒,他和衣躺下,小睡了一会儿。
等他醒来时,却发现身侧的依梨华不见了,他不由吃了一惊,忙跑出去,却见依梨华正在一处清水的小池子边洗着衣裳,等他走过去想阻止时,衣服已洗好了。依梨华含笑地走过来,大声说:
“好了,我已经好了!”
谭啸怀疑地问:
“不痛了么?”
依梨华随意地动着身子,娇笑道:“不痛了!不痛了!你看!”
谭啸不由愣愣地看着她,她跑上去攀着他的脖子笑哼道:“人家好了嘛,可不要生气,不许你骂人。”
谭啸拉着她的手慢慢地走回去,在那里他们享受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包括烤野鸟和新出炉的烧饼,还有炖牛肉。
天空积满了乌云,大雨将至。
挨过了十五日不见草木的行程,谭啸和他的恋人依梨华总算出了甘肃的地界了。
他们驰骋在库穆塔格沙漠上,放眼望去,黄沙千里,沙丘就像是一弯弯的新月,又像张开的折扇。一片片一弯弯甚是美观,谭啸不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啊!好大的沙漠……”
依梨华这时身体已复元了,她骑在另一匹马上,她没有中原儿女那种娇嫩和脆弱,她们族人姑娘的身子,都像是铁打的一般,骑在马上,又回复了她原有的风采。沙漠、草原、大风、干旱,在她来说,那是司空见惯的事,今天,她的兴致特别高。
她笑嘻嘻地道:“在这里,这片沙漠算是很小很小的,你如果到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那才叫真正的大呢!”
她催了一下坐下的马,驰近谭啸,天空一刹那之间已浓云如墨。远处吹来的风,声如万马奔腾,沙丘上的沙子,就像烟囱里冒出的黄烟一般,螺丝转儿似地爬上天空,那湿热的风,吹在身上,甚是不舒服。
依梨华把早就备好的兜帽,往头上一拉,一掉马头叫道:“快转过马来,大风来了,我们必须找一个洼口,把这一阵风沙雷雨躲过才行!”
谭啸早已戴好风帽,整个脸除双目之外,全在绸巾掩饰里,他匆匆带过马头,和依梨华并肩催马。那被风吹起的沙粒,打在他们身上,发出连珠炮似的一串响声,展望左近,黄尘千丈,虽是初起之势,看来已端的惊人。
三匹马都发出了长啸之声,不待人催,各自向来路飞奔而去。
在昏天暗地之中,他们总算退回到一个山隘口子里,这山脊,虽是寸草不生,可是山上岩洞甚多,甚宜用来躲避风雨。
转眼间,蚕豆大小的雨点子,自空而降,噼噼啪啪,打在沙地里,滚起千万沙珠,随风在地上滚动着,看来真是奇美惊人!
一阵倾盆大雨,看起来真是吓人,似乎整个的天也要塌下来了,雷电交加,风雨厉吼,沙漠里再看不见飞舞的沙粒,也看不见滚动的沙珠了。
风雨改变了气温,二人立即觉得冷嗖嗖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快感觉。
谭啸几曾见过如此暴风雨,一时眼都看直了,他惊喜道:“好了,这么一来,我们路上不愁没有水了!”
依梨华笑看着他道:“你先不要高兴,你以为这大雨在沙漠里,会成小河么?那你可想错了!”
谭啸笑着用手指着远处,只见沙漠里,黄龙似的闪动着一道水柱,其势如万马奔腾一般滚滚而来,声势之大,一般溪流不能望其项背,他笑着说:
“你看!不容你不相信,这场大雨,给这漠地里开了一条小河。”
依梨华只睨了一眼,浅浅笑道:“我说你沙漠里的知识太浅了,你还不服气。傻子,那条河只是现在看着好玩罢了,没有用的,不信我们等会儿再看就知道了!”
谭啸笑了笑,心想这般大水要消失也不会这么快,心中大是不服,他望了望天,叹了一声道:“看样子,今天是走不成了,这雨势,怕要下一天一夜。”
依梨华格格一笑:
“你怎么老是说一些外行话,我敢说这场大雨,顶多再过小半个时辰也就停了。保险雨过天晴,沙漠里从来没有下过一整天的大雨。”
谭啸笑着摇头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二人正说笑之间,洞外雷声摇山动地,雨势有增无减,洞口就像垂下了一面水晶的帘子。那声势,就连生长在沙漠的依梨华,也是很少见过的,他们说话不得不互相提高了嗓子叫着。
忽然,洞外出现了一峰骆驼,直向洞中急窜而进,因为来势太猛,吓得二人的马,各自一声长啸,双双扬起前蹄,差一点儿把二人掀下地来。
紧接着,那大骆驼已跑进来了,它周身淋得水淋淋的,身高体大,乍一进洞,二人都不禁吓了一跳。谭啸正要出声喝叱,忽听见那骆驼背上“啊哟”一声,有人叫道:
“救……救命……救……”
接着从骆驼背上,扑通一声掉下一个人来,在地上只翻了一个身就不动了。
那骆驼弯下脖子,在那人水淋淋的棉袄上吸着舐着,状甚可怜。
谭啸和依梨华都不禁吓了一跳,双双下了坐骑,一起往那人身前偎去。这才看清了,那人是一个黄发黄须的矮小老人,身着土黄色的大棉袄,其上油渍斑斑;尤其是为雨水淋得湿淋淋的,看来更是臃肿不堪。
这老人虽是不再翻动了,可是生满络腮黄发的脸,却还一个劲地在抽搐着,不时地挑眉咧嘴。依梨华吓得“呀”的叫了起来。
谭啸皱了一下眉道:“不要伯,这老人定是一时中了寒了,再不就是他有羊角风。”
依梨华一怔道:“什么羊角风?”
一言甫毕,忽见那老人口中果然“咪咪嘛嘛”地叫了起来。谭啸叹了一声道:“是了,这就对了,是羊角风,我们只把他抬到一边让他睡一会儿,他就会好了。”
依梨华惊得直翻大眼睛:
“天呀!这是什么怪病啊?”
说着,二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轻轻把这老人放到一块干平的石头上。这老人嘴里一个劲地向外吐着白沫,口中学着羊叫不已。
谭啸放好了老人,对依梨华道:“这种病很难治,不发时和常人一样,可是一发作起来很吓人,最怪的是还吃草……”
依梨华竟真的去洞边找草,谭啸瞪了她一眼,哂笑道:“你干什么?”
“找草呀!”
依梨华天真地笑着,看了地下的老人一眼:
“他不是要吃草么?”
谭啸低斥道:“不要胡说!快,你给我一点清水,我们给他喝一点儿,还有他身上全是水,我们怎么能不救他呢?”
依梨华笑了笑道:“我喂他喝水,你用布把他身上的水擦干,要不然他真要受凉呢!”
说着,遂自马身上取下水壶和布巾,把布巾交给谭啸;然后走到老人身前,一只手把老人头慢慢抬起来。只觉得老人一颗头很是沉重,凭依梨华的力量,搬起来竟感到很吃力;而且老人牙关紧咬,双目怒凸,一双眼睛白多黑少,直瞪着依梨华,眨也不眨。
依梨华红着脸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把他眼皮合上,可是手指一离开,他的眼睛又睁开了。
依梨华叹了一声道:“哥!他嘴不张开怎么办呢?”
说着一只手去轻轻按他的下巴,可是老人牙关紧咬,竟是死也不张开。
谭啸这时正用布擦他的身上,他衣服穿得也很怪,一件棉袄里面就是光赤赤的肉,一条粗布做的短裤子,紧紧地穿在身上,浑身上下黑如古铜,腰肋上露出几根瘦骨头,看来全身上下没有四两肉。谭啸用布往他身上一擦,这老人竟忽然嘻嘻地笑了起来,全身扭动得像一条蛇。
依梨华正在喂他喝水,老人一笑,“噗”一声喷了她一头一脸,谭啸身上也被喷了不少。依梨华急得“啊呀”一声,站起来直想哭。
那种想哭想笑的样子,逗得谭啸也忍不住笑了。依梨华半嗔半笑道:“还笑呢,都是你!你看嘛!”
谭啸一面擦着身上,一面含笑道:“这怎么能怪我?谁知道他怕痒,我身上还不是一样!”
那老人喝了水,这一会儿倒是不叫了,却鼾声如雷地大睡起来。依梨华嘟着嘴看着他道:“他倒好,喷了人家一脸的水,自己倒睡了起来!”
谭啸怕老人听见不好意思,忙摇了摇手道:“小声点,一个可怜的老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到一边,不要吵他就是了。”
依梨华找出盆子,接了雨水,好好地洗了个脸,嘴里尚自一个劲地道:“真倒霉,这老头大概吃了大蒜,味道洗都洗不掉。”
谭啸忍住笑,找出一块毡,盖在老人身上。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可怜的老人,生出了莫名的怜悯之心。
老人发如乱草,头上没围头巾,身上穿的是汉人衣服,可知他是一个汉人。在这荒凉的地方,这老人孤单一人骑着骆驼,任什么都没有,他是靠什么为生呢?他的家人呢?
想到这里,谭啸心中更生出一种同情之心,暗忖自己生来父母双故,如今孤单一人浪迹大漠,身上尚背着血海深仇,是否能报得了这个仇,还是大问题。说不定老人如今的情景,正是自己晚年的写照!
他默默地看着这个陌路老人,心中生起了悲哀。依梨华一声不响地走到他身边,悄悄问他:
“哥!你想什么?”
谭啸笑了笑:
“这个老人很可怜,我在想他的家呢!看他样子,不像是一个商人,他一个人在这大沙漠里孤单地行走,多可怜!”
依梨华淡淡一笑道:“也许他的家在附近,也许他儿女成群。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一个幸福的人呢?”
谭啸皱眉道:“那他又何必在大风雨之中赶路呢?”
依梨华瞟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他是赶路呢!你看他什么东西都没带,怎会像是赶路的样子?我看他只是骑着骆驼出来玩的,想不到一时遇上了大雨,他的老病又发了,才会突然病倒这里。”
谭啸怔了怔,笑道:“但愿如你所说就好了,果真如此,这老人的雅兴倒是不浅呢!”
二人说话之时,洞外的雨已不如方才那么大了,只是山洪之声,却震耳欲聋,哗哗地直向下面淌着。
那匹骆驼,身上有好多处毛都脱落了,它用背在石壁上用劲地擦着,口里一直在咀嚼着什么。
这灰色的天,恼人的雨,穷荒的沙漠,确实给人带来无限的伤感!
六
沙漠实在是一个奇怪得不可思议的怪物,它是那么难以令人猜测,它永远在和想了解它的人捉迷藏。你虽是智者千虑,它却非叫你难免一失!
风雨雷声,苍茫的天穹。如果你是一个目睹者,你会发现大自然并不尽是美丽的,它的另一面,也很丑陋!当它露出丑陋的另一面,向你狰狞地露出牙齿示威时,你会觉得它很可恨。但是你实在也对它没有办法,因为你,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乌云被穹空的风吹开了,“拨云见日”一点不错。当金色的阳光和地上的黄沙互相对示锋芒时,谭啸和依梨华知道,一场暴风雨过去了。
谭啸内心对依梨华很是钦佩,他本来以为这一场雷雨,最起码会延续一天一夜的;谁知道统共不过个把时辰,就一切如常了。
大漠失去了咆哮,变得像一条狮子狗一般地柔顺,这时谁都会重新喜欢它了。
瞧那金黄色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些生长在大漠浅沙中的仙人掌,被雨水淋得湿润润的,翠绿可爱。走路鸟又重新由沙丘那一边,排着队伍,来来去去地跑着,一切是那么美好慈祥。
大雨虽停,可是洞顶上的那扇水晶帘子,却仍然哗哗地淌个不住,一时却也给人以“行不得也”的感觉。
谭啸整束了一下衣服,回头看了看那病中的老人,不知何时,这老人已经醒了。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头下,当枕头似地枕着,睁着一双黄眼珠子,东瞧瞧西望望,似有点舍不得起来。
谭啸不由笑唤道:“老人家你醒了?”
这老头儿怠慢地点了点头。依梨华也笑道:“老先生,你刚才……”
才说到此,老人忽然由地上翻起来,伸了一下手:
“我知道,我知道……”
他站起来,一面叠着那床毡,一面歪着头,鄙夷地自嘲似地笑着说:
“我的老毛病又发了不是?呵呵!”
他张开大嘴笑了两声:
“两位小朋友,把你们吓坏了吧?其实那是不要紧的,哪一年也要来个三五次,你们看!”
他伸了一下胳膊:
“我还是这么健康,几十年了,羊角风确实给我找了不少的麻烦,可是并不能要我的命。就像这场大雨,对沙漠的摧残打击一样,结果它并不能把沙漠怎么样!嘻!就是这么回事……”
他说着提了一下手中毡:
“这东西,是你们的?”
谭啸对老人这种奇异的谈话,感到新奇,同时更感觉到一个人生命之能,是多么值得骄傲。
他怔了一下,笑道:“不要紧,老人家你留着用吧!”
“嘿!那怎么行?来!接着,小伙子!”
他说着就手一掷,这床毡就像一片黄云似的,朝着谭啸当头罩来。
谭啸伸手一接,不由后退了两步,心中一惊,暗忖这老人手劲倒是不小啊!
再看那老人也是怔了一下,他一面扣着大棉袄上的扣子,一面口中吹着怪声怪调的口哨。
那匹老骆驼本来正跪在地上打盹儿,听到了老人的口哨之声,很快地站了起来。一直走到了老人身前,把两只前蹄曲了下来。
老头儿嘻嘻一笑:
“我的大黄真好!我老人家这把子岁数了,也非它侍候不行!”
说着两只手扒在驼峰上,吃力地翻了上去,又吹了一下口哨,那骆驼就站了起来,直向洞外行去。
二人看得正奇怪好笑,老人忽然回过头来:
“我说二位,你们上哪去呀?”
谭啸抱了一下拳笑道:“小可谭啸,这是我义妹依梨华,我们是要过沙漠去吐鲁番!”
老人两只瘦腿半跪半坐在驼峰之间,看来更是矮小,听后仰着脸想了想:
“那你们还要走一段大戈壁,这么吧……”
他说着滑下了驼背,全身上下一阵乱摸,摸出了一串红色的小铃挡,约有十数枚,发出了叮叮的一串脆响,然后龇牙一笑。
“沙漠里走路可苦得很,你们把这串铃铛拴在马脖子上,也许有用。”
说着抖手打来,谭啸忙伸手接着,心中正自暗笑,一串小小挂铃,又有什么用。可是这是对方的好意,倒也不好推却。
想着点头笑道:“谢谢你老了!你请上路吧!”
这老头又嘻嘻笑了两声,才又爬上驼背,忽似想起一事,回头慎重地道:“小朋友,我老头子久走沙漠,交了不少朋友,人家看见这串铃挡,多少能帮帮你们忙;只是有一个披狼皮的小子,那小子是我老人家的死对头,你们看见他,须赶快把这串铃铛解下来,要不然他可要找你们麻烦。我可是话说在头里,听不听随你们。”
他说着两只手拍着老骆驼的脖子:
“得儿!走!走!”
那骆驼猛然一跳,就出去了。谭啸怔了一下,忙追出洞外,却见老人已走远了,他不由回过身来,皱了一下眉道:“这不是一个普通人,我们看错他了!”
依梨华笑了笑:
“不会吧!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没看见,他连骆驼背都上不去哩!”
谭啸冷冷一笑:
“这是他有意掩饰自己,越是这样,越令人看着疑心。唉!平白错过了一个异人。”
依梨华见他满脸的失意之容,不由安慰道:“这也没什么,要真是异人,以后还会见着的,我们走吧!”
谭啸叹息了一声,就把那串红铃铛拴在了马颈子上。只见那铃铛,制作得十分精巧,每一枚都有小胡桃那么大,制作成骷髅的形状,一粒金黄色的铜心,咬在骷髅的口中,微一晃动,就发出叮叮之声,十分悦耳。
依梨华这时也把行李等物搬上了马背,二人上马驰出洞外,水晶帘子在二人背上湿了一大片,两人不禁相视大笑了起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息,人欢马健,四周爽适的微风,吹在人身上,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依梨华笑着指向远处,睨着谭啸道:“你看那条河呢?”
谭啸惊异地四下看着,脸色微红道:“咦……怎么没有了!”
依梨华笑道:“怎么样,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她掠了一下散发,得意地道:“别说是一道小溪,就是一整条大河,到了这里也照样会被大片沙漠吸收得干干净净。沙漠就是这么了不起,信不信?”
谭啸笑道:“好了,算你聪明总行了吧!”
依梨华格格笑道:“我也没有说我聪明,只是你这个人,什么都要亲眼看见才肯相信,要是给你说呀,哼!说破了嘴你也不会相信呢!”
谭啸笑着直摇头:
“这一下,可叫你抓着理了,我说不过你,原来你天天跟我学汉语,是为了来对付我的,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教给你了!”
依梨华笑得发抖,她拉了一下马头:
“哥!我们跑一阵吧,你看天多么好,不冷也不热,又没有飞沙,我们早一点过了这小沙漠不好么?”
她说着纵马如飞向前驰去,谭啸随后跟上,马颈上的串铃,发出一阵极为响亮的声音,在这静寂的沙漠里,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三匹马在鹅黄色的沙面上,快得就像三支箭,渐渐驰向了沙漠的深处。
他们起先还能回头辨明来处,渐渐地,来处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就像天山的缩影一样的淡,一样的模糊。
放目望去,只见黄沙,千里黄沙!现在,离着有水草的地方也远了。
先时的大雨,虽然已过去了;可是那沙面上,仍留下了美丽的图案,有方形的、条形的、扇形的。那是平平的凝沙,马蹄子踩上去,就会现出一个蹄形的窟窿。
这对年轻的男女,拼命地奔驰着,他们把活力尽情地发泄在沙漠里。坐下神驹,早就不耐久走起伏的石岗,如今在这平坦的沙漠里,如同疯了似地奔驰着。日偏时候,他们算计着,这一程最少也有三百里远近了。
阿尔金山巍然耸立在他们眼前,这座山本来只是一个影子,可是现在他们已可清楚地看见山上的雪,还有连绵不断的流水,像玉龙似地垂挂着。沙漠中的绿洲,常常就是这样构成的。
他们看见了骆驼群,商人们头上缠着布,偎在骆驼旁边,踽踽地行着。
依梨华打量着眼前,告诉谭啸道:“前面有一处地方,叫做洛瓦子,我们可以在那里歇到明天,然后备好食水。再走塔克拉玛干。哥!我们再跑一程吧!”
谭啸望着她的脸,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色彩,红得像苹果,他心中暗暗惊异着这姑娘超人的体力。新伤初愈之下,这么拚命的飞驰,竟没有给她带来一些疲倦,反倒愈跑愈精神。自己本来已有些倦了,看她如此,反倒不好说休息,当时点头微笑道:“好!那我们就到前面洛瓦子再休息好了,我真担心你的身子……”
依梨华娇笑着,伸出一只玉手,在他脸上捞了一下,一面飞马而前,一面说:
“谢谢你……我不要紧!”
她笑得如一朵娇花似地,由谭啸身边驰过,谭啸不由脸一红,哈哈大笑道:“小丫头!你真是没大没小,我看你往哪里跑!”
说着催马而上,依梨华边驰边笑道:“好哥哥……好哥哥,别闹!别闹!”
谭啸自后面追上,伸出铁腕,如同抓小鸡似地把她提了过来。
他们紧紧地抱着,马仍然在飞驰着,那附近一队驼商,都吓得停住了脚,纷纷瞪着他们,惊笑不止。谭啸抱着这年轻的哈萨克姑娘,由他们身边飞驰而过。依梨华一面咯咯地笑着,一面在讨饶。她叫着:
“痒啊!痒死了……”
一时之间,已跑出了这片沙漠,笑得快要断了气的依梨华,连眼泪也出来了,最后都快要哭了,谭啸才停止抓她的痒。依梨华嘟着小嘴跨到自己马上,又气又羞,但对于谭啸,她还是想起来就爱。
他那平日看来文质彬彬的仪态,是那么给人以依恋的好感,可是有时候二人背人调情时,他又粗犷得可怕。那些大胆的动作,令这姑娘想起来不禁脸红。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有时候开玩笑,开得未免过火,不管你讨饶乞求,他总是不肯住手,直到见你快哭了,他才住手。你本来气他恼他,可是只要一看他那充满热情的眸子,又叫你恼不起来,气不上心,就像现在一样的,依梨华半气半笑地睨着他:
“你呀……”
谭啸作了一个又要擒拿的姿态,笑道:“你再说……”
依梨华不由吓得连忙捂住嘴,连连摇手笑道:“我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三匹马终于出了沙漠,来到了一片扎满帐篷的有水草的地方,这就是依梨华所说的洛瓦子。
一天的沙漠疾行,到了这个地方,闻到了水草的气息,人和马都不愿意再走了。
这地方有依梨伽太一个老朋友,名唤巴夫可罗,依梨华偕潭啸找到了他。巴夫可罗是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维吾尔人,一句汉语都不会说,和依梨伽太交情很好。依梨华小时候见过这位老人家;并且很得这位老人的喜爱,现在突然来访,巴夫可罗大喜过望,殷勤招待,视同己出。
他当然最关心老友的起居情形,可是他所听到的,竟是一个晴天霹雳,由不住抱着依梨华大哭起来,哭得谭啸在一边陪着落了不少泪。
多日来,他尽量避免在依梨华面前提起有关她父亲的事情,为的是怕她伤心,可是今天却是免不了。依梨华难以克制自己,哭得比巴夫可罗更厉害,最后还是这位维吾尔老人,反复地劝着她:
“吉西乌赤!吉西乌赤!”(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这本来该是一个愉快的场面,如今反倒成了“牛衣对泣”的调调儿。当然这种悲哀是不会短时间所能消散的,依梨华虽然不哭了,可是却与巴夫可罗追忆起依梨伽太昔日的音容,凄凄惨惨,好一个伤景伤情的可怜场面——而人常常是受场面所支使的。
巴夫可罗对于这个可怜的孤女更疼爱了,同时由此及彼,对于谭啸也另眼相待。他问清了二人的去路,不禁十分担心,他告诉谭啸说在大戈壁沙漠里,常有凶狠的汉人马客,打劫来往的客商;而且手段狠毒,最厉害的是一个叫“狼面人”的怪人。
这“狼面人”令人谈起来就为之战瑟,狼面人来时,口中常常发出一种“虎——虎——”的怪叫之声。
谭啸和依梨华听得惊异不已,纷纷问这怪人的行踪身世,所作所为。
巴夫可罗战战兢兢,他说这“狼面人”来沙漠才不过两三年,他来无影去无踪,任何人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在哪里——当然必定是在沙漠里。
他常常单身劫掠整队的驼商,可是他却也常常把沙金往贫民堆里面送,贫穷的汉人喊他是“天狼仙”,贫穷的维吾尔或是哈萨克人,则唤他是“呼可图”(大神)。
可是恨他的人则叫他“狼崽子”、“狼面人”,这种叫法不胫而走,“狼面人”令整个的大沙漠为之战瑟。据说他脸上常常覆戴着一块狼皮,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却是极少极少。
除了“狼面人”之外,在天山一带出没的还有一个怪人,这人叫“老猴王”,也是一个谈起来令人吓掉牙的主儿。
据说这“老猴王”是一个个性极怪的老人。因为瘦小干枯,行动敏捷而得名,这人虽不打劫行旅,可是却有一个怪癣,在他所出没的周围百里之内,不许任何人带有兵刃。
只要犯忌,此老下手极狠,他和“狼面人”水火不相容,可是二人谁也不能把对方如何;据说二人曾暗中比试了十次以上,仍是分不出高低强弱,他们之间的恨也就更深了。
大戈壁出了这么两个怪人之后,过往行人客商,没有不出一身冷汗的,他们在“狼面人”的势力范围之内,绝不敢带有巨金。否则哪怕是留下一蹄之痕,这怪人也能由驼马的蹄迹深浅上,分辨出有多少油水。他的判断力,竟是奇准无误,百试不爽。
到了“老猴王”的势力范围之内,都要乖乖地放下兵刃,显然老猴王好说话一点。
可是“老猴王”脾气常常反复无常,而且此人既名为“猴王”,生性多少也有些近似“猴”类的,他很喜欢捉弄人,遇到他也不是一件好事。
巴夫可罗绘影绘声地描叙着这两个怪人的行径,二人如同听神话似的听着,他们想再多知道一点这两个人的情形,可是巴夫可罗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最后他奉劝二人,沿途一定要特别小心,但年轻好胜的谭啸和依梨华,并没有十分听得进去。
他们认为,这两个人的武功,只不过可以吓吓过往商旅而已,至于他们二人,那是无所畏惧的。
巴夫可罗补足了他们的粮水,第二天黎明,他们开始经过草地向大戈壁而去。
中午,他们已踏进大沙漠的边缘了,任何人只要向这大沙漠一踏足,那是要有相当勇气的。因为这片沙漠太大了、太广了,广大得令人望之心惊!
这里有一部份回人盘踞着,他们还兼营贩卖零星食物和奶子茶。二人在这里用了午餐,吃的是糌耙和青裸饼,风干的马肉,喝着略有些酸味的奶子茶。沙漠里的热风阵阵吹过来,吹在人身上痒痒的,很想用手去搔。
依梨华把一个皮褡裢似的皮囊拿出来灌满水,足有两大桶,然后让马驮着。谭啸不解何故,依梨华告诉他说,是拿来饮马的,她说沙漠里可能两三天不见一滴水,那时这些水就可用上了。
然后他们自己也把水囊灌满了,太阳快下山时,他们又开始上路了。
夕阳下的沙漠,是那么的柔和,天边的一抹红霞尤其衬托得可爱。这广大的沙漠,就像是一片极大的鹅绒软床,行走在上面的人,多少也有些这种感觉。
他们彼此指着说着,不知不觉天可就黑了。
星月下的沙漠,显得冷嗖嗖的,那些吸满了光热的沙粒,有时候就像鬼火一般地放着闪闪的光。当强热散尽时,才感觉到气温陡然地下降,骑在马上的人,立刻感到有点冻耳冻手的感觉。
走了一大段路,仍然没有发现有水草的地方,可是马上的人,已有些冻得吃不消了。
正当他们下了马,预备在沙漠里凑合一夜时,忽然发现远处有三点灯光闪动着。
初看时,这灯光距离很远,不多时已在眼前出现了,那是一队为数约有十余人的马队,为首三人手中举着马灯,射出黄澄澄的光华。
谭啸不由一怔,依梨华却一扭娇躯,窜至马前,伸手抽出了一口长剑,惊道:“不好了,是马贼!”
谭啸皱了一下眉,冷笑道:“先不要动手,待我们看清了再说!”
说话的工夫,来人已近,这群马贼,倒真是训练有素,人一到便刷啦啦把二人围在了当中,三道灯光一齐照射在二人身上。
谭啸和依梨华这时才看清了来人共有十二人,全披着黑羊皮的翻毛皮袄。为首一人四十左右的年岁,黄焦焦的一副脸膛,手中是一对“拐子”,闪闪发着黑光,其余各人全是横生鼻子竖生眼的家伙,兵刃种类繁多,有使刀的、使剑的、使三节棍的,还有一个黑小子,肩膀上挂着链子锤,十几匹马鼻子都冒着白气。
那为首汉子冷笑了一声:
“你们是干什么的?就两个人么?”
谭啸哂然道:“干什么的?走路的!你们想干什么?我们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各位吗?”
那为首汉子想不到这少年竟敢这么对自己说话,不由怔了一下,他身后一个大个子大吼了一声:
“他妈的!你小子是不想活了,陆大哥与你好好说话,你是怎么回他?你……”
那被称为“陆大哥”的人,伸手按了一下,把大个子的话止住了。他翻着一双小绿豆眼说:“你们不像是本地人,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
然后用手中的拐子指了指那匹驮东西的马:
“马上是什么东西?”
“水,要不要?”
依梨华实在忍不住,用手一指那大水囊,气冲冲地说着。
那“陆大哥”歪头看了看她,嘻嘻笑了笑:
“姑娘,这汉子是你什么人?”
依梨华蛾眉一挑:
“你管不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姓陆的回头笑了笑,一抖肩膀:
“好大胆的丫头!来,哥们下来,搜货!”
说着他一按马鞍子,窜了个高,由马背下飘身而下,也不知是他轻功好,还是地上是沙,反正他下马没有带出声音来。
其他的人也翻身下了马,一阵兵刃交击之声,甚是噪耳。
一伙人一哄到了三匹马前,那方才发言的大个子,首先伸手向谭啸马鞍子上摸去。
谭啸是何等身手,岂能叫他得了手去,大个子手虽快,可手腕才递出,忽觉得脉门上一麻,紧跟着痛彻心肺,由不住“哎呀”一声,一连退后好几步,痛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怒叱道:“好!好!你原来也是个练家子!好!好!”
这时依梨华也一横剑,蛾眉微挑道:“你们谁敢上来?来嘛!来试试看!”
大个子的叫依梨华的剑和她的威风吓住了,余下的人,一时都不敢动了。
“陆大哥”怔了一下,一双黄眼珠子在二人身上转了一转,嘻嘻一笑:
“怎么!你们还真想打?”
一时四周诸人都嚷了起来。
“上呀!”“揍!”“打!打!”
可是没一个敢上来,谭啸私窥情景,不由肚内失笑,胆子也就更大了。
他伸出一只手,在马颈上拍了拍:
“这里金子银子都有,你们谁敢来拿?你们谁有种?”
他这么一拍,却无意拍在了那串挂铃之上,发出了“叮叮”的一阵响声。
那为首匪人不由大吃了一惊,他猛地后退了一步,用手中马灯,往马颈上一照,脸色骤变:
“啊……宫老前辈是你们什么人?快说!”
四下的人也全惊呆了,他们纷纷看着那串红铃,口中怪叫道:“啊!啊!老猴王!
老猴王!”
“一点不错,放马铃,是放马铃!”
这“老猴王”三字,倒令谭啸和依梨华大吃了一惊。谭啸怔道:“谁是老猴王?你们说什么?”
那姓陆的匪首,脸色惨白地看着谭啸,蠕动着嘴唇:
“朋友……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如果我们早知道你们是宫老前辈的朋友,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他忽然把手中一对拐子用力往地上一丢,同时对伙伴叱道:“快丢家伙!没别的,宫老的面子,还有什么话说?快丢!快丢!”
有一个小子舍不得手中新买的一口雁翅刀,还在皱眉,被他过去,一脚把那口刀给踢上了半天;然后直着眼发急道:“老七你是怎么了?你还想混不想混了?”
那小子连连苦笑道:“是,是……我忘了……”
谭啸及依梨华正看着发怔,那匪首已向二人紧紧抱拳道:“俗谓不知者不怪,请二位高抬贵手,容我们带着脖子回去,并请在宫老面前美言一二……”
他苦笑着,用手往地上散落的各种兵刃一指道:“这些家伙没有他老人家的命令,就是锈了烂了我们也不敢再捡。”
他说着又深深打了一躬:
“对不起,打搅!打搅!”
说着招了一下手,这一群乌合之众,纷纷上了马。姓陆的又在马上弯腰道:“对不起!对不起!二位见了宫老,就说小辈长毛陆渊给他老请安!”
说完抖马掉头而去。
依梨华忽然追上一步叱道:“且慢!姓陆的你站住!”
长毛陆渊马已驰出丈许以外,吓得猛然又把马拉住了,红着脸掉过身来嘻嘻笑道:
“这位女英雄还有事么?”
依梨华冷笑了一声:
“这么黑夜,你莫非就任我们在沙漠里呆一夜么?宫老先生如果知道了……”
长毛陆渊打了一个寒颤,翻身下马道:“啊!是的,是的,这太失礼了!”
谭啸这才明白过来,当时差一点儿想笑,心想这小妮子可真会捉弄人,自己对于这位老猴王还是一个谜,可是倒真敢给人家端起来了。
正想之间,却见那长毛陆渊已走到二人面前,双手搓着,尴尬地笑道:“二位的意思是……嘿嘿……如果不嫌远,可否移驾在下草舍屈就一夜?如需何物只管开口就是了……”
谭啸不由道:“那倒不必了,只请足下派一个伙计,引我们到一片有水草的地方,我们自己带有帐篷,什么东西也不少。”
依梨华掠了一下头发:
“再送一张过沙漠的详细捷径路线图,我们见了宫老前辈,自会为你美言一二!”
陆渊喜得嘴都闭不上,连连抱拳道:“谢谢!谢谢!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他说着回过头,对众人道:“你们先回去好了,我送二位贵客一程。”
谭啸反倒不大好意思地道:“足下派一人就好,怎敢劳动朋友你自己?”
陆渊张着大嘴一笑:
“宫老前辈的朋友,在下怎敢怠慢?好了,我引二位上路吧!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呢!”
谭啸和依梨华各自上马,陆渊也跳上马背,以手中马灯向前照着,策马前行。二人并骑跟上,另一匹驮东西的马,也跟着前行。
行了一程,漠地里起了嗖嗖的寒风,那陆渊故意表示不怕冷,把大皮袄前面扣子全数解开,一面高声地唱着:
“壮士志在四方,壮士不怕孤单,月明星稀之夜,匹马敢闯天山!啊……啊……”
他的嗓门还真大,一面高歌,一面在马上扭着身子,挺着胸脯,尽量地把自己想为一个壮士的样子。
依梨华用眼睛瞧着谭啸,直想笑,谭啸也忍不住了,他笑道:“陆当家的,你这歌唱的真不赖,是谁教你的?”
陆渊忽然勒住了马,回过了身子,张大了眸子道:
“这歌你们不知道?”
谭啸一笑道:“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陆渊哑然失笑,摸了一下后脑勺:
“这么说,相公你这是第一次来沙漠了?”
谭啸点了点头,陆渊也点了点头:
“难怪呢!我说,走沙漠里的人,没有不会唱这首歌的,这是天狼仙编唱的,后来传出来,大家都学会了。”
说到天狼仙,他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眼睛眯着笑了笑:
“我都忘了,在宫老面前,提起这位主儿,是犯忌讳的。算我多口,二位多包涵,可不要在老爷子面前说我喊他天狼仙;也不要说我唱他编的歌,就说我骂他是狼崽子!
嘻!狼崽子!”
说着转过身子策马前行,口中不由又溜出了:
“……月明星稀之夜,匹马敢闯……”
他忽然又伸手拍了一下脑瓜,骂道:“娘的!说不唱还唱!”
二人看着更忍不住笑了,前行了一段,陆渊停住马指着前面一片黑糊糊的影子道:
“那就是一片水草地方了!还好,今夜没有商人住,平常这地方是空不下来的。”
他说着就往那地方行去,二人心中甚喜,这时地上的沙已看不见了,附近马粪很多,蹄痕处处,可见前些时日,这地方居住过很多人马。
三人到了地方,下了马,见这片地方有十丈见方,一半长满青草,一半是一个水池子。其实也不能称水池,因水太浅,水面连草尖都遮盖不住。
陆渊笑道:“这附近就只有这一处地方,叫饮马湖,水浑,牲口能喝,人可不行,二位意思怎么样?”
谭啸笑了笑,满意地道:“这地方很好,谢谢你了!”
陆渊咧嘴笑了笑,抱了一下拳:
“那么我得回去了,二位水带得还够么?要不明天一早,我派人送水来!”
谭啸想了想道:“那不必了,我们水还够,你们住处既远,来去太费事,算了!”
陆渊笑道:“费事有啥?谁教我交你这个朋友呢!”
说着他嘿嘿一笑:
“真的,朋友你贵姓呀?大名怎么称呼?”
谭啸见他愈来愈显得亲热,人家既问,自不便不答,当时一笑:
“我名叫谭啸,这是我义妹依梨华。”
陆渊连连抱拳打躬道:“久仰!久仰!谭兄,方才你那一手活,可真厉害,大个子的手我看八成是好不了啦!”
谭啸脸色微红笑道:“方才我太冒昧了,陆兄回去关照那位朋友,嘱他把那只伤腕在热醋之中浸泡,有两三天也就好了!”
陆渊笑道:“足见高明!谢谢!”
说着又朝依梨华抱了一下拳,窘道:“姑娘还要原谅在下方才出口不逊,我这张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依梨华用脚踢了一下地:
“过去的就算了,还有,那地上的兵刃,你们捡起来算了。”
长毛陆渊双手连摇,讪笑道:“唉哟……快别提了,打死我我也不敢呀!我脑袋还想留着吃饭呢!谢谢姑娘的好意!”
依梨华皱了一下眉:
“我们见了宫前辈,不提还不行么?”
陆渊还是摇手,一面赔笑道:“不行!不行!这事情我已经来过一次,宫老爷子原谅了我们,说下一次……嗯!”
他咧了一下嘴,真有点“不寒而栗”的味儿,再次抱了一下拳,翻身上了马,把手中马灯,挂在了鞍上,双腿一夹马腹,口中叱道:
“得儿!走!”
那匹马泼刺刺就窜向沙漠中去了。谭啸笑了笑,摇头道:“还会有这种事,这老猴王到底是谁?”
依梨华笑道:“还会是谁?不就是那骑骆驼的老人嘛!想不到你真猜对了,他真是一个异人!”
谭啸怔了一会儿,苦笑道:“此老既肯赠铃,日后少不得还要见面,那时倒要好好与他交一交了!”
二人说着遂找了一处适当的地方扎下了营帐,二人虽说已定了夫妻名份,可是形迹上并不敢过于太接近。在帐篷里,他位用一道羊皮分成两隔,各人睡一边,互不侵犯。
一夜酣睡,天快亮的时候,谭啸醒了,听见沙子被风吹起来,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噼噼啪啪,就像下小雨似的,他不由枕着双手,暗想着幸亏睡在帐篷里,要是睡在沙地里,也许被沙给活埋了。
远处还有狼叫的声音,十分凄惨,令人意味到,沙漠里实在很可怕。
他起来披上衣服,钻出去看了看三匹马,倒都垂着头站在树下面,嗖嗖的风很冷,逼得谭啸又钻进了帐篷,他开始坐起来练内功中的吐纳之术。
这种功夫,十年以来,他一直没有丢下过,所以他外表上看起来,永远是那么斯文。
事实他已是深深领悟了内功中的精髓。
运了一阵功夫,听见隔着一层羊皮幔子的依梨华也醒了,先是窸窣的穿衣之声,过了一会儿,又有长长的吐气之声。谭啸知道这姑娘也是在练一种内功,可见那武功一道,虽是各门传法不一样,但高深的功夫,都是先由洗髓、易筋、运气着手的。
他们练功夫的时候,彼此谁也不吵谁,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差不多练好了,这才走出帐篷,这时天色不过才微微透一些灰白色。
依梨华找出盆,在水池子里盛了些清水,先让谭啸洗脸漱口,然后自己才梳洗。
水很冷,冰得手指猫咬似的痛,但他们都不是属于娇嫩型的人,所以也毫不在乎。
洗完脸之后,谭啸收拾帐篷,依梨华张罗着给马上料饮水。他们已习惯了这些工作,作起来井井有条。收好了帐篷,二人又找来石头围着生了火,煮了些大麦仁吃,这时候远处有马蹄声,二人放下了碗,只见一匹黑马跑近。
马上是一个黄脸的汉子,他翻身下马道:“是谭少侠吧?兄弟是陆爷打发来送水的,还有……说着他用手在怀中摸了一阵子,摸出了一张牛皮氏,双手递上道:“这上面画的是沙漠的详细路线图,是这位姑娘要的。”
谭啸站起来接过,笑道:“这真是太麻烦了,不敢当!不敢当!来!朋友!喝点儿热粥吧!”
那人傻笑道:“我吃过了,我们住的地方,离这里大概有九十里,陆爷说就是太远;否则一定要接二位过去歇歇,谭少侠预备早晨就上路么?”
谭啸点头道:“是的,我们一会儿就要赶路。朋友,你贵姓?”
来人笑道:“不敢!兄弟姓李名方,人家都管我叫地老鼠,因为这沙漠里我最清楚。”
说着咧嘴一笑:
“这张图就是兄弟我画的。”
谭啸含笑道:“这么说,更该谢谢你了。来!吃一点儿东西再走。”
地老鼠李方连连摇着手,把马身上的四个大皮囊解下来,在依梨华和谭啸的马上,各系了两个,然后笑着说:
“这几袋子水,足够谭少侠和这位姑娘出沙漠了,我得赶快回去,再见!”
他说着跳上了马,抱了抱拳,掉转马头如飞而去。依梨华笑着取过那张图道:“这就好了,想不到这长毛陆渊倒挺够义气!”
谭啸叹了一声道:“惭愧的是我们,无功受禄,这完全是沾了那老猴王的光。”
依梨华抿嘴一笑:
“想起他吐我一脸,我现在还生他的气呢!倒看不出,像他那么一个瘦猴子,还会有这么大威风!下次见了他,我要斗一斗他!”
谭啸看着她笑道:“所以他叫老猴王呀!不过,他送铃铛给我们,是一番好意;可见他似乎认为我们没有什么武功。看在这一点上,下一次见了他,我也要试一试他,看看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说话之间,东方已出了太阳,沙漠里氤氲彩气,倒映在水面上,有点“海市蜃楼”
的味儿。
他们又愉快地踏上了行程。经过整夜的休息,人欢马健自是不在话下。当他们走出十里以外,看到一群骆驼商人,正拉着骆驼从远处踽踽行来。驼背上驮的是布匹,还有篓子装的茶叶。
依梨华打开地图,发现图中不但用红笔清楚地标出了路线;而且凡有水草的地方,都用蓝笔画得很清楚,路途远近,也清楚地写在上面。有了这张图,就可放心大胆地出没沙漠之中,而不愁迷失路途了,看来那地老鼠李方还真有一手!
天空有几只兀鹰,嗷嗷地在天上叫着,它们飞得很低;而且跟着马飞!钢针似的爪子,眼睛如火,嘴如钩,那种叫声尤其可厌,三匹马的胆子似乎特别小,几只兀鹰也把它们吓得不轻,惹得谭啸火起,伸出手来,用劈空掌把飞得最低的一只劈下地来。
可是它仍然在地上扑腾着,两只大翅膀“啪啪”地拍着沙地,细沙飞溅。依梨华赶过来加了一掌才算结果了它。
这么一来,另外几只才知趣地飞开了,它们沙哑的叫着:“嗷!嗷!”在天上围着那只死在地上的同类打着转。依梨华催马道:“快走,等会儿这种鸟会愈来愈多,还真讨厌呢!”
谭啸讨厌听它们的叫唤,策马快行。他们一路谈着话,倒也不觉寂寞。
整整的一天,除了早上看见那队驼商以外,他们没看见一个行人,整个的大沙漠,只有微风、怪鸟点缀着,微风使沙漠变得柔和,怪鸟却令沙漠显得狰狞。
日暮时候,他们“按图索骥”找到了一个低洼的水池子,扎下了帐蓬,今夜他们预备在这里过夜。刷马喂马,弄东西吃了,天已黑了。
今夜月亮没有出来,天空一片阴霾,看起来天似乎特别黑。
依梨华悬了一盏马灯在帐篷顶上,就在这个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哥!快出来,狼……”
谭啸大吃一惊,忙由帐篷中跑出来,问道:
“在哪里?多少?”
依梨华用手指着前面水池子,谭啸顺其手指处一看,脸色不禁也是一变!
原来池边有十二三只大青狼,一半在饮水,一半正隔池子看着这边。也许他们是一群走散了的狼,正在池子边休息,现在却为依梨华这一声尖叫惊动了!
为首三只最大的狼,立刻龇牙发起威来,另外十几只狼也都吼叫起来!
这么一来,那三匹原本胆小的马,可吓坏了,长嘶不已,依梨华匆匆把罩马眼的皮罩子拉下来,这才好了一点!
她又点了一盏灯,挂起来,对面的狼叫得更厉害了,它们纷纷在池边走动着,隔着水龇牙叫嚣。谭啸本来没有什么兵刃,是依梨华给他备下了一口剑,这时匆匆把它拿了出来!
依梨华紧紧抓着他的胳膊道:“哥!你别过去,拔荡不是说过么,它们怕火光,我们就多点火!它们一到天亮就走了!”
谭啸笑了笑道:“总共才几只狼,也值得?”
可是他的话才一出,耳中就听到了一阵群吠之声,似万马奔腾似的,由远而近。这时池边十几只狼,叫得也更厉害了。
依梨华惊叫道:“啊!糟了……狼群来了……哥!快逃命吧!”
谭啸虽有一身惊人的功夫,可是一听说遇到了狼群,也不禁打个寒颤。他匆忙拉着依梨华就往马背上跳,可是这三匹马,此刻已失了本性,只扬着蹄子长啸,那只驮水的马,竟咬脱了嚼环,如疯似地向一边奔逃而去。
谭啸大吃一惊,叫了声:
“不好!”
他猛然纵过去想拉住那匹马的缰绳,可是那十几只饿狼,竟已长啸着绕池而过,猛地朝着那匹马飞扑而去。谭啸一矮身,用“进步随身掌”,“砰”一声,把第一只老狼打得飞上了半天,坠地而亡。
他身形转处,正想用“劈空掌”再打第二只,可是那匹受惊的马,竟在他动手之时,跑出了十数丈以外,余狼嗥叫着紧追而去。
谭啸正想奋身追去,就在这时,大片黑影夹杂着千百点绿荧荧的眼睛,出现在正前方三四十丈以外,果然,大狼群来了。
那匹惊惶失措的马,因双目尚蒙着,哪里知道前面比后面更危险。它拚命向前窜,却正好窜入狼群之中,只见那大片的黑影子,向它身子一扑,惨嘶声中,已尸横就地,那为数上千的饿狼,由它身上踏驰而过,有的争食着它的肉,扯扯拉拉,嗥声更是可怖。
谭啸飞快地转身,跑到依梨华跟前,急道:“我们快把这两匹马牵到帐篷里面去,不得了,大狼群来了!”
依梨华虽是长在沙漠,可是像这么大的狼群,她还没有见过,不禁吓了个花容失色。
再看那两匹马,仍在死命地挣着,谭啸皱眉道:“不行,眼不能蒙,叫它们看看,也许它们就乖了!”
依梨华先前燃着了几根干柴,这时把它们丢了出去,一时之间,狼群已扑近了,依梨华这几枝火柴,倒生了些效力。为首一排约有十余只大狼,忽然掉头就向后跑,于是群狼齐效。有的前行,有的后奔,一时之间乱作一团。
狼是兽中最残忍的一种,同类之间也谈不到什么友爱,齿爪交锋之下,沙地里横尸处处,可是这些尸首也剩不下来,都被后来的同伴分食了个尽净,这真是造物者的悲哀!
狼群倒退了十余丈以外,可是它们发现火光并没有再次逼近时,它们就不动了。那鬼火似的锐利目光一双双的向前瞪着、闪着、搜索着,口中滴着馋涎,它们是残忍饥饿的一群!
谭啸已死命地把马拉进了帐篷,这两匹马目睹着这种情形,倒真如谭啸所料乖得多了。只是拉它们极费力,因为它们已吓呆了。
谭啸处理好了马,出了帐篷,见依梨华狠命地用剑在砍树,砍下的枯枝,点了火丢出去。谭啸叹道:“这也不是办法,我们应该慢慢地,烧完一枝再丢一枝,时间可以拖长一点儿。”
他也抽出剑来帮着砍,依梨华忽然丢下剑,扑到他身上,忍不住哭道:“哥!我们的命真苦……我们活不成了……没有用的!”
谭啸分出一只铁腕,紧紧地抱着她,微微摇头笑道:“不要哭,振作一点,还没有到最后关头!”
他用手中的剑指了一下四周的树道:“你看树这么多,我们把它们都砍下来,慢慢地烧,还够烧一阵子的呢!”
他极力装着轻松的样子,依梨华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拿着剑又砍起树来。
这是几株干枣树,砍起来很费事,他们砍了三四棵之后,剑刃就卷了。
依梨华又找出一口刀,慢慢把砍下的树,劈成柴。于是,一支支烧着了的柴,抛了出去,他们用新奇的打法,有时候抛上半天,再掉下来,正好落在狼群最前哨,有时却落在狼群中间。
这群狠恶的野兽,不得不慢慢退着,这的确是上天的安排。那个水池子正遮在帐篷左前方,形成了一个屏障。阻挡着狼群的侧面袭击,否则这么大的狼群,又岂能是几根柴火所能阻挡得住的?
人们到了生死关头,常常是感情真纯发泄的时候,依梨华紧紧地偎在谭啸的怀中,她认为,“死”是目前必然的下场,只是时间或迟或早而已。
她变得很怪,有时候哭、有时候笑,而令她感到最大的遗憾,是认为不能再和谭啸在一块了。每一念及此,她就会忍不住哭起来,谭啸只得亲切地安慰她。谭啸认为,只要有信心,不一定会死的;因为天亮之后,常有一些想不到的情形,也许狼群会自动撤退。
附近的树都砍光了,烧光了,狼群仍在对峙着。
谭啸不得不佩服它们的那种韧劲,它们像看门狗似地卧在地上,眼睛一直不离开他们。
为首一只老黄狼,似乎开始怀疑火的威力,它用前爪拨了燃烧的柴火一下,烧得它急忙抽回爪来,算是对“火”这怪玩意儿服气了!
夜渐渐地黑沉,天也渐渐地冷,二人紧紧偎依着,谭啸看了看眼前的柴枝已经不太多了,他要冒险到池子那边再去砍树。可是依梨华却死命地拉着他不肯放,因为那样做太危险了。
谭啸不忍见她难受,再者那么做,也确实危险,万一狼由背后袭过来,那就不堪设想了!
无可奈何,他只好长叹了一声,把那口卷了剑刃的长剑,在石头上磨着,以备必要时,和狼群一拼。
依梨华似乎已懒得动了。她把一双玉腕,由谭啸的前胸向后面兜着,把整个娇躯都倚在谭啸的怀里。夜风虽然凛冽地吹袭着,可是他们都感到身上很暖。
依梨华不时地哭泣着,有时又像小孩一样的笑着,怪谭啸不抱紧她;最后,她竟在谭啸的怀里睡着了。
谭啸轻轻地挨着她的脸,心想真是个孩子,这时候她居然还能睡着?可是又不忍把她叫醒,试着把她两只手向外拉一拉,她却哼哼着,抱着更紧了。她那美丽的脸,似乎已远离了恐怖,带着甜美的笑,就像微风时的沙漠一样可爱!
谭啸无可奈何,只好让她抱着,自己也感到累了,看看对面的狼群,黑糊糊一大片,没有一只发声的,它们只是直瞪着眼往这边看着、耗着。谭啸倚身在一截树根上,又点着两根柴火丢出去。
然后他利用这一小刻时间,闭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是他实在太累了,眼睛一闭,可就睡着了。
模糊之中,他忽然听见耳边乱糟糟的,兽声喋喋,他不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大声叱道:“不好!狼……”
依梨华也被惊醒,由他怀中一骨碌站了起来,只见眼前火已熄了,几段枯柴还在冒着烟;而群狼都已站了起来,正在抖着身上的沙,怪啸连天。
为首的那只大黄狼,首先向后一坐身子,箭头子似地窜了过来。
依梨华抖手一镖,正中这老狼顶门,一时脑血飞迸,惨嗥了一声,“叭嗒”一声掉在地上,蹬了几下爪子,就死了。
可是它后面的狼,却一拥而上,直向二人身上扑来。谭啸厉斥道:“该死的畜生,我们一块死吧!”
他说着一挑掌中剑奋身扑上,宝剑绕起了一道长虹,当头二狼,相继一声悲嗥,肚皮开花,肠子洒了一地,“扑扑”落下地来。
可是谭啸知道,眼前的狼是杀不尽的,自己能杀一百一千,仍是脱不开身。只是到了此时,似乎也说不得了,只好杀一只算一只了。
依梨华这时也用剑刺瞎了一只青狼的眼睛。谭啸一面用剑击刺着,一面招呼她快过来,二人背靠着背,一时整个的狼群也都咆哮起来了。
它们长啸着,用它们的爪、牙,拼命地向二人扑着。虽然上前的都是死,可是它们不退缩,前死后拥,像风一样、像潮水一样,那种声势,真令人望之心寒胆战。
二人身上、头上、脸上溅满了狼血,每杀一只狼,那腥红的血,就像雨似地洒在他们身上。渐渐地,他们手酸了,眼睛模糊了!
“啊……振作一些,依梨华!我的妻……”
可是依梨华显然已支持不住了,一只狼抓裂了她的裙子,她大叫道:“哥……我……
我不行了……啊……啊……”
接着她的剑也被狼扑下来了,谭啸大吃了一惊,他猛然分出左手,把她揽入怀中,可是恶狼跟着扑上来,依梨华一只鞋都被狼咬下来了,她惊叫着。谭啸奋力一剑,把那只狼刺了个透心穿,他抽出剑,一阵踉跄。四面八方全是狼,杀不胜杀,谭啸已不知杀死了多少只,他一只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剑刃都卷了,剑尖也秃了,他吁吁地喘着气,抱着依梨华向后面退;可是身后也是狼,四面八方全是发绿的眼睛,白森森的牙齿,喋喋的狼喘之声。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紧紧咬着牙,长叹了一声,猛地跺了一下脚:
“姑娘!我们来生再见了!”
说着他猛地掉过剑尖,向自己心窝上扎去!依梨华死命地托住他持剑的手腕子,哭叫道:“不……不……哥!先杀我……先杀我!”
谭啸用最后余力,飞腿又踢翻了两只狼,可是他却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们仿佛听到一种极为凄厉的啸声。
这叫啸之声,如同魑魅似的,荡绕在空中。
说也奇怪,这数以千计的野狼,一听到这声怪啸之后,竟立时停止了攻击和咆哮!
它们纷纷竖起耳朵,把头举向当空,像是在辨听这种怪啸之声的来处。
这么大片的狼群,突然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次怪啸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可近多了,听起来更令人毛骨悚然,狼群之中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它们纷纷低鸣着,疾速地向后退着,口中发出像狗似的“呜呜”的低叫声。
谭啸本来已存必死之心,想不到这怪啸之声,给二人带来了一线生机。
他猛然抱着依梨华站起身来,就在这时,他和依梨华看见一匹马,正由远处漠地里,以极快的速度奔驰而来。
马背上似坐着一个人,只是距离太远,天又黑,他们看不清那人是什么样子。
可是那凄厉的怪啸之声,却是由这人口中发出来的,眨眼间,这匹马打了个转儿站住了,马上人就像一只巨大的夜鸟,带着一片衣影,腾身窜上了一个大沙丘。
这时狼群就如同潮水似的,纷纷掉头鼠窜而去,那怪人双手比着喇叭口,在沙丘之上用一种低短的鸣声不时地叫着,那声音是:
“虎——虎——”
声音虽低哑,却沉实有力。那大群的狼亡命似地向前方驰逃着,就像是遇到了最厉害的敌人。一时之间,漠地里黄烟滚滚,嗥声噪耳,群狼来时如潮,去势如风,转眼之间已呼啸着远遁而去。
沙地里留下了无数狼尸,有的拖着受伤的身子还在爬,有的却只能趴在地下凄惨地叫着,那种“呜——呜——”的哀嗥,听了真叫人起鸡皮粟儿!
谭啸和依梨华死中逢生,目视着这种怪状,几乎吓呆了。
他们四只眼睛一齐盯着那沙丘上的怪人,这时见他由两丈高的沙丘上,飘身而下,身后披着一块狗皮似的东西,飘起来就像一片云彩。
他落地之后,又“虎——虎——”地叫了几声。那地上被谭啸和依梨华砍伤未死的狼,听见他这种声音,挣扎着要起来逃跑,害怕地悲嗥着。
这怪人没理它们,远远朝二人走来。等到离二人还有一丈远的时候,他站住了。
二人这时才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吓了一跳,因为他整个的身子,都在一张大个的狼皮掩饰之下。那狼皮是连头带尾,由头一直披到背后,长尾拖在地上,狼口之中,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这人身材很高,双肩极阔,下身穿的大概也是一条狼皮套裤,看起来全身都是毛茸茸的,有一口二尺左右的短剑,斜挂在他胸口上。那剑配着黑亮的一个剑鞘,式样很是怪异奇特。
他远远地看着二人,一句话也不说,良久之后,谭啸感到老这么对看着,终不是事,再说也该谢谢人家救命之恩呀!
当时他推了依梨华一下,自己首先走上一步,抱拳朗声道:“多谢这位侠士相救,小可谭啸失敬了。”
说着躬了一下身子。待他立起身来,却见那怪人仍是一动也不动。谭啸不由甚是纳闷,轻轻扯了依梨华一下,依梨华也弯了一下身子,娇声道:“请问恩人大名如何称呼?
我们也好永记心中,以图后报!”
那人仍是不动一下。二人不禁互相对看了一眼,十分尴尬。谭啸小声说:“大概他不是汉人,不懂我们的话,你再用别的话说一遍吧!”
于是依梨华又用维吾尔和哈萨克言语,分别说了一遍。那怪人仍是一动也不动。依梨华不由弄了个红脸,小声说:“他不是人吧?”
这一句话,倒把谭啸吓了一跳,他拉着依梨华一只手,仔细地向这人打量着,他有两手两腿;而且各种状态,皆可证明是人无疑。正在怀疑,忽见那人身形倏起倏落在沙地里起落着,如同星丸跳掷似的,而每一落足,手上即捞有一具狼尸,接着又把它抛出去,抛到一个一定的地方。
转瞬之间,狼尸堆积如山,谭啸和依梨华看着也不由心惊,想不到他们二人竟杀死了这么多狼,少说也在百只以上。
这怪人一面抛着狼尸,口中尚自发出一种凄惨的低啸之声,很像是在哭泣。地上仍有许多断腿伤足的狼没有死,他蹲下来,由身后拉过一个皮囊,由其中掏出一种药膏似的东西,一一为它们上药。
很奇怪,那么凶残性野的狼,在他手中,竟柔若绵羊似的,只是害怕地低低鸣着。
他为它们一一上药,上好药之后,又发出先前“虎——虎——”的声音,这些受伤的狼,吓得拖着伤躯,纷纷爬着向前移动,一直爬得很远了,他才不再叫了。
谭啸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暗想:糟糕!看样子,他似乎很爱这些狼呢!
果然,那怪人一步步向他们走近了,走到离他们有五六步远的地方才站住脚,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些狼,都是你们杀死的么?”
谭啸挺了一下胸道:“是的,我们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
他很愤怒这怪人如此的指责,因为他显然把狼命看得比人命还尊贵。
怪人闻言之后,朗笑两声,用宏亮的声音道:“保全自己的生命?哈!好动听!你们看!”
他回身伸出一只手,指着那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狼尸道:“你们残忍的双手,杀死了多少条生命!你们是人,一个人和狼一般见识,不觉得可耻么?”
这种不成理由的怪论调,不禁令谭啸微微怔了一下,他显然也被激怒了。上前一步,冷笑道:“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话,你莫非甘心为狼群吞噬么?如果你在被狼群追逐时,杀了它们,你会认为可耻吗?”
怪人长笑了一声:
“我?哈!你的话好怪,你莫非没有看见,它们对我多恭顺,我是多么爱它们,我们像兄弟一样的亲近!”
谭啸冷笑道:“我看是有点像兄弟,你有这么友善可爱的兄弟,也真值得骄傲了!”
怪人并没听出谭啸是在挖苦他,也许他没有注意去听,只冷冷地说:“不管如何,你杀死了它们,是犯了我的大忌,我绝不能轻易饶恕你们!”
说到“你们”时,手朝依梨华指了一下。谭啸忙岔口道:“没有她的事,狼是我一个人杀的!”
怪人怔了一下,点头道:“那就找你一个人算账!”
谭啸冷笑道:“想不到你是这么一个怪人,那你又为什么要赶走它们,救我们呢?”
“我不喜欢它们乱吵乱叫,同时也不许它们欺侮人。”
他回答得那么轻松。谭啸哼了一声道:“那就对了,你不喜欢它们欺侮人,莫非我就喜欢么?”
“可是,我没有杀害它们!”
怪人厉声吼着,两只脚在沙地上跳了一跳。谭啸也大怒道:“那因为你是属于它们之中的一个,因为你也和它们一般不通情理,所以你才……”
谭啸气得身子有点发抖,暗想这人怎会这么不通情理,却没想到自己这话骂得多么重。果然,那怪人被他激怒了,只见他双手向外一伸,整个身子如同一只蝙蝠似的平着飞了过来。
他这种轻功,令谭啸怔了一下。因为没有人这么样纵身子的,当时不敢怠慢,右足向后疾退了一步,足踏子午桩,以静待动。
那怪人身形向下一落,已到了谭啸跟前,一句话不说,猛地一分双掌,直朝谭啸两助上插去。他这么一伸双手,谭啸和依梨华都不禁吃了一惊,因为怪人这一手,分明是极为厉害的“分筋错骨”手。想不到初次谋面,这人居然下此毒手。谭啸当时又惊又怒,顾不得再与他理论,冷笑了一声,右足向前一迈,用“跨虎登山”之势,身子向下矮了半尺。怪人双掌走空,谭啸突地并二指,直往他腋下点去。
怪人似乎也知道这一手的厉害,身形倏地一个疾转,狼皮荡起呼呼的风声,而他身子却已狂扬到了谭啸的身后,猛然一抖双掌,用“云龙探爪”之势,直向谭啸一对琵琶骨上猛抓了过去。
到了这时,谭啸才知道这怪人竟负有一身超人奇技,不由又惊又气;然而势成骑虎,却又不能中途住手。当时倏地一个转身,一咬钢牙,双掌施出全力,霍地向外击出。
四掌交击之下,只听见“砰”的一声,谭啸竟一连后退了三四步,那怪人身子也是大晃了一下。这其中有个缘故,因为谭啸久战狼群,精力早已疲惫不堪,而怪人却是精力充沛,是以一击之下顿呈胜负之分。
可是尽管如此,那怪人也不由怔了一下,他整个身子向外一转,如狂风似地飘了出去。谭啸红着脸方要扑上,那怪人忽然摆了一下手:
“我们不要打了!”
谭啸怒目而视道:“为什么?是因为我掌力不如你么?朋友,你错了!我久战狼群,精力早已消耗尽净,而你……哼!只是占了精力充沛的便宜!”
怪人哈哈一笑:
“在这大沙漠里,能够接我一掌的人不多,除了那老猴儿和我不分胜负以外,我还没见过一人能经我双掌一击的。你已经很难得了!哈!看在这一点上,这件事一笔勾销了!”
谭啸木立,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再较量了?”
那人怪笑一声:
“不但不打,而且我们还可以交朋友!”
谭啸不禁大喜,当时伸出一手。那怪人上前一步,两手相握之下,谭啸自内心说出了一个“冷”字,因为这人的手如冰也似的凉。
他摇撼着谭啸的手,露出一口白牙,笑道:“你是一条汉子,我喜欢的就是汉子。”
“你也是,我很佩服你!”谭啸说。
那怪人忽然又怪笑了一声,目光转向依梨华:
“那是你的女人么?”
谭啸脸一红,忙摇头道:“不是……是兄弟的义妹!”
依梨华虽没有听到他们说些什么,可是知道在谈论自己,当时笑吟吟走上来:
“怎么打成朋友了?好呀,哥!你为我介绍一下吧!”
谭啸一笑道:“我也不知这位侠士的大名。”
他转眼看着那怪人,笑了笑道:“兄台大名可否见告?”
那人长笑了一声:
“如果你们高兴……你们可以像其他的人一样,叫我狼面人好了,我不在乎。”
谭啸和依梨华心中都不由一惊,原来这人就是震惊整个大沙漠的独行侠盗“狼面人”,怪不得他有这么一身好功夫呢!谭啸惊怔之下,遂笑道:“原来阁下就是……只是这么称呼不太恭敬吧?”
狼面人摇了摇头:
“不要紧,我爱这个名字,我认为人和狼是没有什么分别的。”
依梨华怔了一下:
“怎会没有分别呢?”
怪人又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目光炯炯地看着依梨华:
“姑娘,狼是要吃人的,人也同样是要吃人的;狼吃人事先人还可以防备,而人吃人,人却事先毫不知情,所以人心实在比狼心更险恶啊!”
三人都不禁同声笑了起来。怪人这含有哲理的论调,深深打入了谭啸和姑娘的心,这些话尤其是出在这大漠怪人之口,似特具有“醒世惊俗”的力量。
他说完这话,向一边的帐篷看了一眼:
“你们就住在这里么?”
谭啸点了点头,微笑道:“狼兄如不嫌弃,请到帐内一谈如何?”
他这“狼兄”二字说出口后,觉得很是不恭,可是那怪人却露出白牙在笑,显然他很喜欢谭啸这么称呼他,他摇了一下头:
“不!你们这地方太不好了,来!请随我来,在沙漠里,你们是我第一次招待的客人。”
二人心中一喜,怪人又问:
“你们有马没有?”
依梨华连连点头道:“有!有!”
狼面人爽利地道:“那么你们随我来!”
他说着话,忽地长啸了一声,沙丘之后风驰电掣似地跑过来那匹黑马,这匹马全身黑毛只鼻心一点白,全身油光水亮。
谭啸对马并不内行,可是依梨华一瞬之间,已看出了这是最名贵的伊犁名马万年黑,当时赞道:“好马!”
怪人身形已窜起,轻轻飘上了鞍,露出白牙笑道:“朋友,我等着你们。快来!我们必须在月下弦的时候,赶到我住的地方,否则大雨将至。”
二人见狼面人正抬头向天上细细观看着,不禁一惊。
谭啸和依梨华匆匆退回帐篷,拉出了马,微微斟酌之下,决定这帐篷暂时不收,等明日再来打点,这时却见狼面人已掉马先行驰去。
沙面上现出一个黑点,他背上的那张狼皮,被风吹得与肩水平,微风传来他嘹亮的歌声:
“……壮士不怕孤单,月明星稀之夜,匹马敢闯天山……”
嗓音是如此的宏亮,辗转回荡在空中,令谭、依二人不由又想到了长毛陆渊,他也是唱的这首歌,可是和他的嗓音比起来,就像是砂锅遇到了铜锣,大有判若云泥之分。
谭啸抖了一个辔头:
“快!追上他去!”
可是当谭啸的马,以惊人的速度往前飞驰时,马头上的铜铃声,却令他吃了一惊。
他突地勒住了马,跳下马鞍,正要去解那串铃铛,狼面人已如同一朵黄云似地,落在了他的马前。
谭啸怔了一下,却见他猛地一把把铃铛抓到了手中,后退了一步,目射精光:
“这是谁的?”
谭啸窘笑了笑道:“是一位老先生送我的。怎么?你认识他么?”
他尽量作出一个微笑,想把这意外的不快打消干净;可是狼面人却像是大为震怒,他大声咆哮道:“老猴王,这是他的东西,你们为什么要他的东西?你们是他的朋友?”
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不禁又勾起了谭啸的怒意,他冷然地说道:
“狼兄!你的态度实在太不友善了,我们并不是因为他是老猴王才去认识他的,只是偶然的邂逅,他临走时送了这串铃铛给我们!”
狼面人身子微微颤抖着,可见得他内心的愤怒已达到了极点。谭啸心中不禁暗暗惊疑,他奇怪他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恨。
可是眼前,他势必要小心地应付。这怪人战抖了一阵,厉声咆哮道:“不行!你们必须现在承认,承认你们不是他的朋友!你们是我的朋友!”
谭啸望着依梨华苦笑了一下,又望着狼面人,咽了一口唾沫道:“狼兄!我们之间的友谊,是和老猴王之间没有什么牵连的,或许我们还可以为你们之间化解一下呢!”
“不行!”狼面人厉声吼着,他说:
“你们现在必须说,大声声明,你们不认识他,你们是我的朋友!”
他忽然用力地把那一串铃铛摔在地上,用两只脚在那串铃挡上践踏着。
谭啸不由面色一沉道:“你太粗野了!你一个人回去吧!我和我的义妹,永不会是你的朋友!”
他弯下腰,把那串铃铛捡了起来,脸色铁青地看着依梨华道:“走!我们不去!”
依梨华也很生气,扭头就走。当他们的马走出十几步以外,却见那怪人仍怔怔地看着他们。谭啸赌气不再看他,和依梨华策马往回走着。
“回来!”那怪人厉声地叱道。谭啸低声道:“别理他,这人太不通情理!”
依梨华气得哼了一声:“要不是看他方才救我们的面上,我真要斗一斗他!”
这时候,那狼面怪人在后面发出了一声长笑。
“你们是自己找死,莫非你们不知暴风雨要来么?”
谭啸气得脸色发青,回头挥了一下手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情愿,你走吧!”
那怪人狂笑了一声,猛地旋身如云,上了他那匹黑马,如飞而去。
他走后,二人来至帐篷前,相继下马。依梨华皱着眉说:“这人怎么这么怪?”
她抬头看了一下天,天空月明如霜,只是在月旁有一圈淡墨的影子,并不像大风雨的样子,心就放宽了。待谭啸拴好了马,二人相互对视,都不禁笑了。
原来二人身上脸上衣服上,全为湿粘的狼血粘满了。谭啸指了一下身边的那池清水,笑了笑道:“洗洗吧,我为你把风。”
依梨华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找出干净衣服,又叫谭啸走得远远的,这才走到池子里。
水冷得厉害,可是很清,她在里面洗了个干净,出来又换谭啸洗,她却在池子边洗衣服。
谭啸皱眉笑道:“你也得避一避呀!”
依梨华嫣然笑道:“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人看?”
可是她仍然不好意思地走到一边去了。谭啸下到池子里洗了个痛快,正当他要上来穿衣服的时候,天空打了一个极亮的闪电,吓得他“扑通”一声又跳到池子里去了。却见依梨华由沙地里跑过来,格格地大笑道:“你干吗这么怕羞呀!上来了又跳下来。告诉你,可真是要下大雨了,那怪人说得不错,这可怎么好呢?”
谭啸急道:“你先进去,我马上上来,不要紧,下大雨怕什么?”
依梨华还想说什么,白了他一眼,进帐篷去了。谭啸这才爬上岸。忽然,当空一声霹雳,震耳欲聋。谭啸吓了一跳,却见依梨华“啊呀”一声,由帐篷里跑了出来,一眼看见光屁股的谭啸,吓得忙闭上眼。谭啸羞得“扑通”一声,第三次又跳下了池子。
依梨华这边又气又笑地跺着脚又进了帐逢。谭啸长叹了一声,只好抓着草又上岸,匆匆擦干身子,穿上了衣服。依梨华在里面尖叫道:“好了没有嘛!真讨厌,什么时候洗不了,单这个时候洗,等会大风来了,可要把帐篷吹塌了!”
谭啸笑道:“什么时候洗不了?我要不是先让你洗,早就好了。”
依梨华笑着跑出来,两个人连忙钉桩子,加了几根皮绳,把帐篷拉得紧紧的。天空的惊雷,一声连一声地响着,雨点就像撒豆子似的,滴滴嗒嗒地落了下来。
风把沙子卷起来,像一条龙似地跑着。谭啸心中不由得佩服那狼面人料事如神。他二人躲到帐篷里,依梨华忽然想到了马,忙跑出去,把马也拉了进来,小小的帐篷之中,可是挤得满满的。雨跟着下大了,须臾之间,倾盆而下,打在皮帐篷上,就像是敲大鼓似的,天空中雷电交加,更加重了这场暴雨的恐怖,所幸的是风并不太大。
二人只觉得周身骨头发酸,听着外面的风雨之声,不知不觉地在狼皮褥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