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雪落马蹄》》 · [美]萧逸 · 2026-07-25
《雪落马蹄》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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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九华山一角,岳家祠堂。
荒凉、萧瑟、破碎,再也没有什么词儿好形容它了。晴天或是月夜,这祠堂经常是山狼野犬盘踞和蝙蝠出没的地方。如果遇到了阴天,就像今夜这种苦雨凄风之夜,恐怕连野犬和蝙蝠对它也会失去兴趣。
祠堂的两扇破门,在风雨中时开时合,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半堵红墙,歪斜在风雨之中。当闪电亮时,可清楚地看见墙上的千疮百孔;不过,总算还没有完全倒下去就是了。
一只秃顶的猫头鹰,正由上面拍翅飞来,发出凄厉的喵呜声,令人毛发耸然。
一个身披玄色油绸雨衣的老者,用快捷的身法,来到了祠堂门口,他双手推开破门,向内张望着。过了一会儿,才闪身而入,用苍老但宏亮的声音,向里面发话道:“铜冠叟践约来迟,请朋友们原谅。”说着合袖一揖。
良久,不见回音。
老者不禁后退了一步,目放异光:
“奇怪,莫非他们会忘记?”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仍不见任何回音。老者白眉微皱,探名入豹囊之中,取出一管状物,迎风一晃,顿时火燃半尺,室内光华大盛。
一座红木的供案,其上积尘盈寸,十数方灵牌,东倒西歪,上面刻有:
“显妣岳门刘太夫人之灵位”、“显考岳公讳XX官XX神位”……
诸如此类,等等不一。可见这岳氏一族,在先朝确是一个极有声威的望族,但如今子嗣不肖,以至门庭冷落。
供桌上有一对烛盏,其上犹有半截白烛,想是多年久置,色已赤褐。老人费了一刻工夫,才把它燃着了。
他收起了火折子,四下观看了一番,不禁冷冷一笑:
“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说着弯身案下。在供案下,他看见五把发锈的匕首,作梅花状倒插在案底,他口中“哦”了一声,慢慢地伸出了手,把正中的一口匕首拔了下来。
匕首的把柄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罗”字。老人不禁喟然长叹了一声,往事把他拉入了回忆之中……
忽然,一阵低沉的笑声,回荡在词堂大殿之内,陡闻之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老人侧腰腾身,捷似夜鸟穿林,只一闪,已落身壁角,冷叱了声:
“谁?”
那低沉的笑声,尚没有中止,一个矮小的白衣老人已由窗口出现了,这矮老人白衣红履,虽是在泥泞的雨天,身上并不沾半点泥浆。他右手执着一把黑伞,轻轻一点足尖,如同小儿似的已纵上了供桌,再一飘身,落到了地面,嗓音尖细地笑道:“老朋友,真是信人,恕我来迟了!”
黑衣老者不由面色骤变,可是马上又恢复了原状。他微微一笑:
“原来是白雀道兄,老夫恭候多时了!”
白衣矮叟嘻嘻一笑,双手合揖道:“铜冠叟,你放心,今夕何夕,我们不会忘记的,只是……”
他昂首向门外望了望,细眉微展道:“你催命的好朋友们都来啦!”
铜冠叟哈哈一笑:
“我罗化既敢来此,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白雀翁,你这话可有些欠妥了……”
就在他这句话方一出口的刹那,两扇破门霍地被大力震开,“砰”的一声,震得两壁泥土都为之剥落。
但见眼前人影一闪,一个长身灰衣的比丘老尼,已含笑站在门前。与此同时,左右两扇破窗也发出了一声暴响,木屑飞扬里,出现了一道一俗。
这同时出现的三个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疾如飞电”,身形一落地,不期然的已和先来的白雀翁,排成了一列。双手合十向铜冠叟一拜,由那老尼发话道:“阿弥陀佛,今夜能与罗施主在此处相会,真是三生有幸,罗施主真君子也!”
铜冠叟面色一寒,随之狂笑了一声:
“好!老朋友们,你们都来了!罗某渴望多时了!”
他边说着话,边把披在身上的一袭雨衣脱了下来。这时,对面四人都不禁面色一怔。
原来,随着铜冠叟的雨衣启处,他们发现这老人背后尚背着一个四五岁大小的男孩.这小孩头上梳着丫角,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打量着四人。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哭。
白雀翁倏地神色一变,桀桀笑道:“罗大侠,我们当初曾说好,除了你我等五人以外,不携任何人来现场,怎么你……”
铜冠叟面色一青,把背上的童子解了下来,抱坐在供案之上,这才回身苦笑道:
“罗某有一不情之情,要向四老相商,倘不蒙见允,今夜之约只好作罢!”
后来三人之中,除了那老尼之外,另二人一位是驼背的高大道人,另一位却是身着蓝衫的老儒,他们面上,都罩着一层阴霾,自始不曾有半丝微笑。这时,那老儒却微微一笑道:“罗大侠有话请说当面,我等洗耳恭听就是了。”
铜冠叟罗化朝这老儒看了一眼,已认出了此人是西北道上最负盛名的侠盗,外号“天马行空”,姓晏名星寒。他本有一拜弟“云中鸟”骆奇,却在十五年前,丧命在自己掌下,故此与他结下了深仇大恨。此老擅打“飞云石”,一身轻功提纵之术,更是举世无双,往昔对他,罗化很存有戒心。其他三人虽均是当世赫赫怪杰,却都是他当年手下败将。唯独此老,素昧平生,所以铜冠叟对他,心中最是提防。
此刻闻言,不由长叹了一声道:“晏兄宽宏大量,老夫至死不忘,只是老夫话一出口,各位如不见允,却会令老夫处于万难之中。今夜之约不得不暂作罢论,而另谋再会之期了。”
这时,那高大的驼背道人狂笑一声道:“铜冠老儿少施拖刀诡计,今夜既来了,岂能轻易放你回去?还不快快作一了断,尽自拖延时间又有何用?”
这道人面上满是虬须,纷纷倒卷而生,再衬上他身上那袭血红道袍,看来真乃画上钟尴也似;尤其是他那一口陕西土音,更是刺耳难听。
铜冠叟冷目看着他,微微一笑:
“我只当十年来,道兄会多少有些改变,今夜一见,依然如故,好不令人失望!”
红衣道人浓眉一挑,面色赤红,厉声叱道:“老儿休逞口舌之利,今夜就是你的死期!五刃相会……哼!哼!你还想逃么?”
铜冠叟不由面色一沉,正要发作,那素衣老尼单手一打问讯,白眉微颦道:“裘道友不必过于性急,我们还是叫他说明道理,再定夺吧!”
驼背道人姓裘名海粟,外号人称“红衣上人”,与铜冠叟二十年前有断指之仇,他的内家掌力有真功夫,所练元阳真炁,二十步内可制人于死命,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
一生性躁,瞪眼杀人,虽是三清教中人,却戒不掉一个“杀”字。
此时他听了那老尼话后,勉强忍着心中暴怒,冷笑了一声道:“大师一片仁心,恐怕最终要落在这老儿道中,我等十年血恨,岂不又成了泡影?”
老尼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裘道友此言差矣!想铜冠叟乃一代武林英豪,怎会使出如此卑下伎俩?再说你我亦非易欺之辈,何妨先容罗大侠交待一番;否则也难免太令好朋友见笑了。”
天马行空晏星寒点首附和道:“大师所见极是……”
他回过身来,目视着铜冠叟冷笑道:“罗大侠有何吩咐,我等也好酌量办理!”
铜冠叟此刻真如同待死之囚一般,面上浮现了一层灰白的颜色。在诸人对话之际,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像是陷于沉思之中,这时闻言苦笑了笑道:
“老实说,老夫今夜既敢来,又怎会心存别念。你们不要误会,我铜冠叟生平一诺千金,从不反悔……”
他说着冷冷一笑,用手指了一下那坐在供桌上的孩子,面色阴沉地道:“我所要与各位相商的,只是这个……孩子!”
灰衣老尼白眉一挑:
“这孩子是施主什么人?”
铜冠叟叹息了一声:
“是老夫一个小孙儿,可怜他两岁丧父三岁丧母,在老夫身前不过年许时光。今夜老夫带他来此,确是含着深意……”
白雀翁翻了一下怪眼:
“什么深意?”
铜冠叟似乎已失去了来时的豪气,他缓缓向各人面上看了一遍,才喃喃道:“这是我罗氏门中唯一骨血,今夜五刃之会,老夫苟能逃得活命,自无话说;否则,恐怕你等定会斩草除根,岂不祸及我这无辜的孙儿?”
四人都不由脸色一变,铜冠叟之言,正打入了他们每个人的内心,只是当面他们谁也不能承认。因为这是卑贱阴损的行为,身为大侠客的他们,是不屑为的!
铜冠叟说到这里,见他们都不哼—声,不由长叹了一声,冷冷一笑,心知自己这一猜测,果然没错。他看了四人一眼,冷然接下道:“所以今夜我特意把他带来此处,一方面令他见识各位前辈一下,再方面……”
他咬了一下牙,瞳子里闪着异采:
“再方面是向各位请命,各位俱是当今武林泰山北斗般的人物,老夫只讨你们一言,万一老夫不幸今夜丧生,望你们顾全武林道义,保留我罗氏门中唯一的一点骨血,老夫虽死无憾!”
他说到了这里,面色铁青地后退了一步,冷目瞧着四人,不发一语。
良久,那素衣老尼才叹了一声,日宣佛号道:“罗施主请放心,这一点我们可以答应你。”
铜冠叟不由面色一喜,长揖至地道:“大师一诺千金,有此一言,老夫死也瞑目,再无别求了!”
红衣上人裘海粟冷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一点,也许我四人都不是你的对手也不一定。”
说着他咧开了阔口,桀桀地怪笑了两声,神采至为飞扬。铜冠叟知道他是有意奚落,但自问今夜,自己以一敌四,绝难幸免,当时闻言并不动怒,只淡淡一笑,道:“老夫愿望既了,还是不要多耽误各位好朋友的时间吧!朋友!你们快快划下道儿来吧!老夫无不从命!”说罢面如死灰,但却无丝毫畏惧之色。
天马行空晏星寒,冷冷地道:“既如此,我们还是早早作一了断的好。”
他面色霍地一沉:
“铜冠叟!久仰你以一套追风八掌打遍武林,我四人不才,合练了一套小玩意,今夜要向阁下请教一番,你可肯不吝赐教么?”
铜冠叟点了点头,慨然道:“老夫方才已说过,刀山剑树无不奉陪。晏兄请快一点说出来吧!”
白雀翁这时在一边发出了小儿似的一声尖笑,铜冠叟看了他一眼,不悦道:“怎么,足下不以为然么?”
白雀翁一敛笑容道:“晏兄尚忘了交待一句话,我四人如是败在阁下掌下,自当血溅当场,可是阁下如不幸落败了,又当如何呢?”
铜冠叟冷哼了一声:
“你当我铜冠叟是贪生怕死之辈么?哈!白雀翁,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白雀翁寒着脸,弯腰道了声:
“不敢!”
铜冠叟厉声道:“我已经说过了,以命相赠还不够么?”
白雀翁面上阴阴一笑,双手一搓道:
“好,一言为定!罗大侠,请恕我不客气,我这是先小人后君子!”
铜冠叟只是连连冷笑不已。
想不到,这时那供桌上的孩子,忽然娇声叫道:“爷爷!”
铜冠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时眶中热泪滚滚而下。他缓缓回过头,佯笑道:“好孩子……你乖乖坐着,不要吵,爷爷事情还没有办完呢!”
那孩子倒也听话,只连连点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这几个人身上转着。
在他那幼稚纯洁的意念之中,何曾想到他这唯一的老祖父,此刻正在与强敌作殊死之争,所能逃生的愿望,微乎其微!
铜冠叟一阵心酸,忍不住纵身上前,紧紧地把他抱了起来,口中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你……”
这时,天马行空晏星寒发出了一声叹息:
“罗大侠,你何故如此小儿作态,我等不负所托也就是了!”
铜冠叟放下孩子,霎时脸色铁青,他跺了一下脚道:“好!”
跟着身形腾起,空中转身,四平八稳地落在了四老身边,朗声道:“老朋友们,事不宜迟,老夫这里候教了!”
那灰衣老尼姑,这时口宣佛号,念了声:
“阿弥陀佛,罗施主请看!”
这老尼口中说着话,忽然把手中提的一个小袋张开,向外一倒,只听得咕咕噜噜一阵木球滚动之声。这殿堂内地上,立时多了数十个大如鸡卵的木球,全是红漆所染,十分鲜明。
老尼手指着这些木球道:“这是二十个楠木球,我四人想在这二十枚木球上讨教施主的绝艺‘追风八掌’!”
铜冠叟注视着地上滚动的二十个木球,每一个都圆如弹珠,滴溜溜在地上转着。人如想着足其上,是极不容易的事情,何况还要在上面较量功夫,更是不可思议了。
可是他因有言在先,刀山剑树也没有不奉陪的道理。此时闻言之后,微微一笑道:
“老夫已说过要奉陪到底,只请四位老友上阵赐教就是了!”
白雀翁早似不耐,这时嘻嘻一笑道:“罗大侠果不愧是大侠风度,只是我要再说一句,我四人只要有一人足沾地面,就算输,老兄也当如此。”
铜冠叟冷笑了一声:
“这是自然!”
白雀翁缩头一笑,一捞白色长衫,那矮小的身躯倏地腾起,身形向下一落,红履之尖,已点在了一枚木球上,身形纹丝不动,真可谓之固若磐石,接着他嘻嘻一笑:
“老尼姑你们都别耗着啦!天可不早了!”
那灰衣老尼寿眉一抬,引手向钢冠叟道:“施主请!”
铜冠叟欠身道:“大师请!”
那一边的天马行空晏星寒和红衣上人裘海粟,早不耐这套繁文缛节,双双飞身腾起。
二人身形向下一落,俱是“金鸡独立”之式一站,就像是粘在了木球之上一样。
可是他二人落的地方,却是一左一右,和白雀翁站的地方,远远呈三角状。
俗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他们三人这一飞上球阵,已透着身手不凡了。
可是令铜冠叟吃惊的并不在此,而是在他三人所立的地势。
铜冠叟明确地认出了,他们三人足下所立的地方,竟是早已定好的卦位。
白雀翁是“坤”位,天马行空晏星寒是“乾”位,那红衣上人裘海粟所立的却是“生”门,取三面包围之势。如果铜冠叟不明这种事先布好的阵式,贸然纵落其中,那几乎可说是注定要败;若落于“死”位,更是可忧。铜冠叟把这种情形看在了眼中,心内暗暗吃惊,可是他表面上并未现出惊异之色。
这时,那灰衣老尼也合掌把身子纵了起来,身躯往木球上一落,堪称“稳若泰山”,她足下踏的是“巽”门。四人目光全都盯在铜冠叟身上,只等着他身形一落,即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他迫下“滚球阵”去。
可是,铜冠叟这个久经大敌的武林名宿,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么容易受欺。他微微冷笑了一声,单手一提长衫,用小腿之力,把身子向前平窜了出去。看来双肩一平如水,平着一晃,整个人已纵了出去。
四人立势,是四个角落,当中空有七八个木球,而铜冠叟却朝最边的一枚木球上落去,反把老尼困在正中。他这种落法,自然是含有深意,同时也令四人吃了一惊!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乘势随之发动。
白雀翁尖笑了一声,身形自“坤”位上抄起,用“海燕掠波”的身法,向下一落,足尖已点在一枚木球之上,那木球“哧”的一声,直向铜冠叟面前滑去,简直是捷如电闪。不容铜冠叟看清来势,已有一股绝大劲风,迎面袭来。
铜冠叟不由大吃一惊,他本来是想上阵之后,先在各木球之上活一活腿,顺便把阵式看清一二,以便下脚,却不料对方就此发动,竟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来对付自己。这时,他不禁又惊又怒,一声长啸,大袖向两下一分,已把身子腾了起来,白雀翁排山掌力走空之下,铜冠叟反倒以进为退,踏上了他原先的“坤”门位置。
这一动手过招,严格说来,白雀翁已算是失了先机,如果铜冠叟此刻倒走中宫,白雀翁整个背部,都在敌人掌力之下,他已是危险万分了。
果然,铜冠叟足尖方一点上木球,整个身子刷地一个倒拧,已面对着白雀翁整个后背。他身子向前一抄,要往一枚木球上落去。
就在这时,侧翼“哧”地一声,横劈来了一股绝大劲风,不偏不倚,把铜冠叟即要落身其上的那枚木球,打出了丈许以外。
铜冠叟身已腾起,即将落下,这种情形,可谓险到了万分。
他于疾怒之下,侧目看清了发掌力的是天马行空晏星寒。这老儿身子已自腾起,扑到了铜冠叟身后,他落足之处,正是方才铜冠叟落身的那枚木球。铜冠叟暗贯内力于双袖,霍地向身后一击!
这种“流云飞袖”的功力,毕竟不凡。晏星寒身形尚未站稳,突然被这股内力一撞,禁不住足下一跄,所幸这时由“红衣上人”那边,飞也似地滚来一枚木球。才救他于万一。
晏星寒用“醉倒斜阳”的身法,把身子拔起,落身于这飞驰而来的木球之上。虽说是安然无恙,也由不住出了一身冷汗,浓眉一展,嘿嘿冷笑了一声,不禁杀机顿起。
再看那铜冠叟,却也已化险为夷,由于他双袖后挥之力,身子竟平纵而出了三尺许,正点在了一枚木球上。可是他内心何尝不为之吃惊!
他身后的晏星寒心怀前恨,于此时一声不哼地踢出一枚木球,飞快地滚到了铜冠叟身侧。他本人却如同彩蝶逐蕊一般,跟踪而上,身形往下一欺,并右手二指,照铜冠叟“气海”、“腧穴”上就点!
几乎是在同时,一片红云,当空而下,现出红衣上人裘海粟狰狞的面容,他冷笑道:
“老儿!你还想逃么?”
这道人动手过招,一向是手辣心黑,尤其是今夜对付铜冠叟这种大敌,更是丝毫也不留情。他口中这么说着,双掌已是托着向外猛地一扬,用“韦陀捧杵”式,直向钢冠叟面门上撞来。
在左右夹攻之下,铜冠叟罗化猛地把身子向下一蹲,右手一分,用“拨云见日”之式,轻巧地把晏星寒的手腕拨开了。
他内心实在是愤怒到了极点,尤其对晏星寒方才那种乘人之危的手法十分不齿。此刻见机会难得,如何肯轻易放过,冷哼了一声,猛一长身,那只伸出的右手,向外倏地一展!这一式“金鸡抖翎”的功夫,用得可是厉害极了。
晏星寒万料不到对方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还手,禁不住吃了一惊。可是此老一身软硬功夫,确是有极深造诣,究非泛泛之辈,他狂笑了一声:
“罗大侠,你这是狗急跳墙!”
他口中这么说着,身形早已倒翻了起来,这种“金鲤倒窜波”的式子,在此时此地施展出来,就不得不令人吃惊了。
他身子往下一落,正落在那灰衣老尼足前,可是愤怒中的铜冠叟,竟安心不想叫他逃开手下,身形如“浪赶金舟”似的,跟踪而至。
这时他早已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身形一欺近,只见他发眉如针,根根倒立,一双眸子更是怒凸如珠,冷笑了一声道:“晏师父你慢走一步!”
随着用“进步欺身掌”的招式,向外一抖双臂,直逼晏星寒两肋插去!
可是他竟忽略了那一边的灰衣老尼了,就在他招式方一发出的刹那之间,只听得一声叹息道:“施主手下留情!”
铜冠叟情知不妙,当时顾不得再发掌伤人。猛地把双掌往后一挫,右足尖点在那木球之上,倏地一个转身,用“朝天上香”的姿势,合着直向身侧的老尼右肩磕去!这灰衣老尼法号“剑芒”,在华山苦济寺,领有七百多名弟子,分布大江南北,声威极大。
她和铜冠叟结仇经过,情节至为曲折,非三言两语可毕。
这剑芒大师,掌中一口“天缺剑”和囊中三十六粒“沙门七宝珠”,在江湖上确是罕有敌手。
此刻和铜冠叟动手进招之下,始终都保持着以静制动的原则,若非铜冠叟自行送到,她仍不愿贸然动手;可是一动上手,就是极厉害的杀手招式。
铜冠叟双掌合着劈到,剑芒大师鼻中哼了一声,芒鞋向外一点,身形疾转,“大鹏单展翅”一分右腕,直向铜冠叟一双手腕子上切来。
她那肥大的衣袖,在空中带起了一阵劲风,如同一只大灰蝴蝶,只是她那一颗光秃秃的脑壳,在烛光影里,显得不很雅观就是了。
铜冠叟此刻以一故四,虽说这种阵势较敌,不在乎多寡,可是毕竟敌众我寡,精神上先受了极大的威胁;再者和他对手的四人,没有一个不是当今武林中谈虎色变的人物。
铜冠叟虽有一身出凡超绝的功夫,可是在这四人所摆的飞球锁云阵上,也不禁有些提心吊胆,时时战兢着,唯恐他们有厉害的杀手。
剑芒大师竖掌如刀,直劈而下!铜冠叟向回一翘双掌,宽大的袖沿,卷起了半尺许,直向大师脉门上卷去!他这种“卷衣为刃”的功夫,不禁令剑芒大师暗自惊心。当然她知道这种内家真力贯注的衣袖,其效力不下于刀剑刃口,若是被它沾上,自己这一双手可就别想要了。惊怒之下,不得不把发出的招式,硬收了回来。可就在这一刹那间,一白影以“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从右面“乾”位上,直凑了过来。
铜冠叟认出来人是白雀翁,心中正自吃惊,这老儿足下已踢出一枚木球,把罗化身前“巽”位的一枚木球磕到了一边。
铜冠叟情知不妙,“怪蟒翻身”霍地一个疾转,正赶上白雀翁也是一个进式,二人几乎脸对脸撞了一个满怀!白雀翁见势将不逞,怪笑了一声:
“下去!”
他竟敢在虚滚不实的小小木球上,施出了内家的重掌力,这种“小天星”掌力,在这老儿掌上发出来,可真是足以惊人。
铜冠叟此刻处身形势,可说是险到了万分。另一面剑芒大师的排云袖也同时逼到,都是疾如奔雷飞电、刻不容缓的事。到了这时,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一咬牙,用“闪电手”斜着直向白雀翁助上猛插了下去。
他安心要与他同归于尽!白雀翁哪能不知道他这一手的厉害,当时长啸了一声,腾身而起。
室内动手,可不比旷野,虽然这祠堂内地势宽大,屋顶也很高,可是要想任意施展身手,却是万难的。
白雀翁身形这一腾起,背脊已将贴近屋檩,可是铜冠叟心中恨透了他,此时见他身子腾起,一声不哼地也腾身而起,在空中突发掌力,直向白雀翁身上击去。
忽然一声:“打!”
铜冠叟身在空中,万万想不到,室内较技,居然还有施用暗器的;可是他却没有时间去恼恨,只听见“哧哧”两声尖锐的劲风,由足下飞来。
那是两枚“五芒珠”,一左一右,直奔自己两胯上飞来,铜冠叟厉叱声:
“去!”
他那偌大的躯体,在空中霍然一折,一双云履,已把这一对五芒珠点飞一边。
在他身体左下方,红衣上人正以“犀牛望月”之势,随着口中的冷叱之声,再次飞起了五点红星。五粒“五芒珠”呈梅花状,直向钢冠叟五处大穴上打来。
铜冠叟身形正迅速下坠,这五粒五芒珠,几乎把他全身都罩住;同时他还得顾全落脚的木球,否则一脚踏空,就得认败服输。
在这干钧一发之间,他狂啸了一声,一双大袖霍地向两下一分,把数十年浸淫练就的真炁内力,自袖中挥出。
只听得当空一阵叮咚之声,如同狂风吹絮一般,那五粒“五芒珠”,已如石沉大海。
而他已下坠的身子,就如戏波的海鸥似的,点在了一枚木球之上,足踝一拧,整个身子转了个圈儿。这身轻功,就连天马行空晏星寒,也不禁暗自折服。
铜冠叟死中逃生,也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同时探掌由囊内摸出了一掌金钱镖。他的金钱镖,不过就是当时“万历通宝”的制钱而已。只是这种中有方孔的青铜制钱,边缘都加过一番功夫磨制过,十分锋利。
铜冠叟金钱镖在手,目光斜乜,看清了红衣上人庞大的身子正在木球阵上星丸似地跳掷着,看样子像是在熟悉门路。
罗化胸有成竹,口中呵呵大笑道:
“木球锁云阵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暗器手法未见高明,裘道长太以藏拙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身形却直向一边的晏星寒飞扑过去,用“贯穴手”直击晏星寒的“肺腑穴”。晏星寒忙向外一翻腕子!可是铜冠叟并不是真心打他,只是一个虚着而已,晏星寒方一回避,铜冠叟却向后一甩手腕子,口中冷叱了声:
“接着!”
只听见铮然一声,一片金光,就像一窝蜂似的,直向那边阵上的红衣上人全身罩去!
这种“倒撒金钱”的绝招,在铜冠叟施来,是如此得意。红衣上人裘海粟惊觉之下,这十数枚铜钱,已夹着一片哨声,罩向了他的全身,他不禁脸色猝然一变。
急迫之下,双袖向外一卷,一片叮叮之声,虽为他避开了正面,可是左胯上却一阵疾病!裘海粟面色一阵发青,口中“吭”了一声,那庞大的身子,在木球上一阵疾抖,眼看着就要翻下阵来。
看到这种情形,那余下三人,都不由惊得面无人色。因为只要他足尖一沾地,那就注定了四人败北的命运。万分危急之下,三人几乎同时动作。
剑芒大师是一掌“沙门七宝珠”,晏星寒是“五云石”,直逼铜冠叟;为防止他下毒手,白雀翁在万分急迫之下,踢过了一枚木球。
这木球如电也似地,滑过红衣上人足前!裘海粟于万分危急之下,向前一跄,正好站在了那飞驰来的木球之上,总算没有踏空。可是他于惊痛之下,已吓得面无人色,鲜血浸透了他整个一条裤管。这时他总算转过了一口气,一连换了两步,才算把身子站稳。
他由不住桀桀怪笑了一声,再看那铜冠叟,此刻却是险到了万分!
原来罗化金钱镖虽伤了裘海粟,可是左右夹击的沙门七宝珠和五云石,这两种暗器在两个名家手中发出,都具有极大威力,一任铜冠叟有再大本事,在这本球阵上,要想同时避开这两种暗器,却是万难了。
铜冠叟猛地一点足尖,身子腾起,一双大袖如云帚似的在天空一阵疾扫,一阵叮咚之声连响,室内就像是下了一阵大雨似的,雨点般暗器全数落地。
可是那飞坠而下的罗化,这一霎时却也是面如土色,足尖一点木球,明显地摇晃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已受了伤,再要和四人对手,那可是万万不敌了。
一时间,他忽然狂笑了一声道:“罢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猛然奋力地把身子腾起;可是并非是向四人攻击。他那轻飘飘的身子,如一只大蝙蝠似的,伸缩之间,已落在了供桌之上。回过身子一抱双拳,朗声道:
“罗某甘拜下风,老朋友请住手吧!”
这时四人俱是一足点在木球之上,除了那红衣上人裘海粟略带勉强形态之外,其余三人无不精神抖擞,八只眸子一齐逼视着他。
天马行空晏星寒双手抱拳,嘿嘿一笑道:“胜负未分,罗大侠何故中途而退,莫非认为我等不堪承教么?”
罗化惨笑了一声:
“我已甘拜下风,晏老师尚要如何?”
晏星寒双臂一振,跟着也飘下阵来,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来,我等是胜之不武了?”
剑芒大师、白雀翁和红衣上人也相继飘身而下,这—阵比武,显然他们已以胜者自居了。
这一刹那,铜冠叟罗化脸色十分难看,他对四人长揖了一下,慨然道:“胜负既分,罗化死而无憾,只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一双眸子在那供桌上的小儿身上转着,目光之中甚是依恋。
剑芒大师凄然叹道:“施主请放心,这孩子我们一定不伤他一毫一发。”
铜冠叟在她说话之时,一只手在那孩子头上轻轻抚摸着,此刻闻言陡然抬起了头,正色道:“大师乃沙门有道之人,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夫自无怀疑之理,只是……”
他说着苦笑了笑,目光却在其他三人身上一转,那天马行空晏星寒呵呵一笑道:
“罗大侠莫非对我三人尚有怀疑么?”
罗化苦笑道:
“老夫只此相求,否则死不瞑目。”
晏星寒冷笑了一声,偏过头来,向白雀翁、红衣上人道:“二位兄台之意如何?”
白雀翁唔了一声,慢慢点头道:“我们可以答应他。”
晏星寒笑了笑,转向红衣上人:
“道兄之意呢?”
红衣上人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狠狠地向铜冠叟瞟了一眼,耸了一下肩膀: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晏星寒搓了搓手,展眉一笑:
“那么我本人也接受了,罗大侠,你可以放心了吧?”
铜冠叟惨然一笑道:“多谢老朋友,我罗化死而无怨了!”
他说着竟自黯然神变,回头在那微微发呆的孩子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孩子,你可听见了,他们是不会杀你的,他们亲口答应爷爷的,孩子!爷爷去了!”
他这种声音,竟使那位原来与他有血海深仇的剑芒师太,也不禁为之恻然心动,口中连连嗟叹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这老尼口中这么念着,一双寿眉遂自耷下,双眸也慢慢下垂,她几乎不忍再看下去了。
铜冠叟说完这几句话,后退了一步,目放异光,正色道:“老夫死后,尸身请就近葬埋……至于这孩子……”
他看了那小孩一眼:
“唉!就任他自生自灭吧!”
剑芒大师竟流下了两行泪来,她正想开口,却为身侧的红衣上人拉了一下,一时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裘海粟微微摇了摇头,剑芒大师不由得把到口的话忍住了。
铜冠叟说完了这句话,忽然叹息一声,只见他猛出右掌,照着自己天灵盖上用力一击,一时脑浆四溢,死于非命。
剑芒大师等四人目睹此状,都不禁神色一变,再看铜冠叟,天顶全碎,脑浆四溅;可是,他的整个身子,却仍是直直地靠墙立着,并未倒下。
剑芒大师不由唏嘘道:“唉!他死得好惨!”
晏星寒也是连连叹息不已,而白雀翁却是低头不语。红衣上人慢慢走过去,以二指在铜冠叟脉门上按了一会儿,冷冷一笑道:“他死了!”
白雀翁倏地一跃上了供台,低头细细看着罗化遗留下的那个孩子。
这孩子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视着他的祖父,他并没有哭,也没有一些伤心之态。
白雀翁不由用手去摸他的头。可是他的手方一伸,就听剑芒大师一声清叱道:“住手!”
她猛地腾上了供台,厉声道:“你想做什么?你……”
白雀翁嘻嘻一笑道:“大师不要惊慌,我不会杀他的。”
他说着微微一笑,飘身下了供台。剑芒大师脸色不禁一红,她长叹了一声道:“武林中人,一诺千金,铜冠叟既已慷慨就义,我等也算大仇得报;如再要加害这无辜的孩子,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
这时,旁边的红衣上人忽然冷笑道:“大师也未免太菩萨心肠了,俗语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孩子今夜不除,来日必为我等大害,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剑芒大师慈眉一挑道:“不行!这孩子你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加害。”
她回过脸来,看着红衣上人苦笑道:“裘道兄,你方才亲口说的话,莫非此刻又要变卦了么?”
红衣上人裘海粟脸色极为难看地笑了笑道:“大师你不要意气用事,这事情我们可以平心静气地论一论……”
他咬了一声,迈动了一下那条伤腿,目光注视着供桌上的孩子,尴尬地一笑,喃喃道:“你们看,这孩子剑眉出颊,鼻梁通天,分明是一极有骨血志气之人。此子不除,日后定必后患无穷。”
剑芒大师冷笑了一声道:“不行!这事情没有商讨的余地。”
红衣上人倏地面色一变,可是随即又哈哈一笑,松下脸色道:“大师,你要想到,逼死铜冠叟的是我四人,并不是你一个人咧!”
剑芒大师寒着脸,点头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武林中人,最重信义,我们既亲口答应了铜冠叟,此刻如再反悔,实小人作风。裘道兄,谅你也不屑为之吧!”
红衣上人裘海粟连连低声笑着,可是他那一双发红的眼睛,至始至终未离开那个孩子。白雀翁在一边背着双手徐徐走着,此时停下了脚步,尖着嗓子道:“其实裘老哥这话也没说错……”
他动了一下眉毛,继续道:“这孩子根骨质禀无一不是上品,你们看,他祖父死了,他连一滴泪都不流,这岂是一般孩子所能有的现象么?”
晏星寒呵呵一笑:
“他只不过是个仅比婴儿大一些的孩子罢了!老兄,你也未免把他说得太可怕了。”
裘海粟不禁怒容满面道:“怎么!晏兄你也如此说,你们太感情用事了。”
晏星寒双手紧紧地扭着,发出格格的骨节之声,他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见解固是不差,可是这种有损声誉的事,我们不能为。”
他皱了一下眉,道:“我们宁可养虎为患,也不能叫天下人耻笑。”
剑芒大师抚掌赞叹道:“晏兄之见与贫尼一样,这事情万不可为!”
白雀翁挑动了一下两撇老鼠眉毛,嘻嘻一笑道:“可是眼前只有你我四人知道啊!”
剑芒大师叹息道:“唉,唉!不可以的……不可以的……”
裘海粟一面用布条缠裹着自己的伤腿,一面冷笑道:“如果就这么放这孩子走,我以为断断使不得。”
剑芒大师面色一沉:
“那么道兄之意若何?”
裘海粟脸色红紫不定,吞吞吐吐道:“贫道以为还是除去得好。”
剑芒大师冷笑了一声,正要出言,晏星寒目视眼前形态,大有一触即发之虞,连忙摆了摆手道:“两位不必为此争论,其实这也并不是一个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何不折衷一下……”
剑芒大师和红衣上人目光一齐转视向他。白雀翁以手搔头,龇牙笑道:“这还有折衷的办法么?”
晏星寒并不理他,却含笑问红衣上人道:“道见所顾虑的,无非是愁此子将来长大,学成绝技,与我四人为敌,是也不是?”
裘海粟寒脸答道:“自然是如此了。”
晏星寒干笑了笑:
“这就好办了!如果说这孩子将来只是一个普通人,并不会武功,这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么?”
白雀翁低低笑道:“废话……”
晏星寒冷眼看了他一眼。对于他说的话,很不欣赏,不悦地道:“这怎是废话?我下文还没说呢!”
裘海粟重重叹息道:“唉!唉!你们两个又抬上了!晏兄,你有何高见,快快说吧!
天可快亮了。”
晏星寒冷笑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保全这孩子的性命,可是使他至老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既没有武功,又能奈你我何?”
裘海粟点了点头,却又翻了一下眼皮道:“晏兄怎可有此保证呢?”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大师请把这孩子抱过来。”
剑芒大师犹豫了一下,把供桌上的孩子抱了过来,皱眉道:“晏施主,你要如何,却不可伤他呢!”
晏星寒哂笑道:“大师放心,我这办法包管皆大欢喜。”
他说着,双手把孩子身上的一件外衣脱下来。那小孩仍是不哭不笑,只睁着眼睛看着他。
这时,白雀翁和红衣上人,也都一齐偎了上来。
晏星寒把那衣服翻过来,平铺在案桌上,露出淡白绸子的衣服里子,他伸出中指就口一咬,顿时鲜血淋淋,三人都不由怔了一下,心中茫然。
只见他运指在那衣服里子上疾书道:
“任何人如授此子武技,即是我四人公敌,誓必诛其九族!
此告
天下同道人
晏星寒
裘海粟
剑芒
朱蚕”
天马行空晏星寒这么写完,用口吮着指尖的血,后退了几步。其他三人面带惊异地看着这件血衣,都不禁欣慰地点着头。剑芒大师口宣佛号,道:“无量佛!施主这么做真可说是安生慰死,实在太妙了。”
白雀翁点头叹息不已。红衣上人哈哈大笑道:“好!就这么办!贫道倒要看看,天下还有什么人,敢与我们四人为敌?哈!好!好!太妙了。”
晏星寒在三人赞颂声中,紧紧皱着眉,他叹息了一声道:“道兄也不要太放心了,须知道武林之中,怪人甚多,不过据小弟方才细细推想,倒实在想不出,还有何人能与我等一较长短……所以才敢如此托大,三位如无异议,我们就走吧!”
裘海粟呵呵笑道:“晏兄多虑了……固然江湖之中能人尚多,可是胆敢与我四人为敌的,恐怕还不多吧!”
此时,剑芒大师已把衣服为那孩子穿上,又把他抱到供案之上。这孩子想是困了,双目一闭,竟在供桌上睡着了。
剑芒大师轻轻叹了一声,回过头来,却见铜冠叟依然满身鲜血地背墙立着,双目怒睁不闭,她不由心中微动。对着铜冠叟尸身合掌叹道:“施主可安心闭目了,我等去也。”
她的话刚落,马上发生了奇迹,只见铜冠叟全身一阵抖动,二目倏地一合,跟着咕咚一声,全身倒了下来。
四人目睹如此怪事,都不由诧异叹息不已。晏星寒遂以一方绸巾,盖在他脸上,单手把尸身夹起,频频苦笑道:“我们把他埋了吧!”
目视着这位武林耆宿的尸身,四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当下,剑芒大师在前,晏星寒居中,裘、朱二人殿后,朝祠堂外走去。
他们走出了祠堂,天上仍还在下着蒙蒙的细雨,地上满是泥泞,所幸四人各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武功,他们在泥地上沾足行走,却可以不留下一点足迹。这是“踏雪无痕”
的绝技。
一个响雷结束了这连夜的苦雨;也暂时结束了这幕悲剧。不过,它还有后边的余音呢!
祠堂的最里面,也就在供案的后面,有一间小小的房子,原是搁置香火的地方。这时候,那房子里却有了响动,一个满面尘土、身材枯瘦的老酸丁,打着呵欠走了出来。
他口里嘟嘟囔囔咭咭着:
“他娘的脚!几个兔崽子吵了整整一夜……”
他蹒跚着边走边扭着腰,走到了供桌旁边,注视着那个熟睡的孩子,看着他圆圆的小脸,掀开厚唇,嘻嘻一笑:
“孩子!你爷爷是该死的……他杀的人太多了,他就是不死在这四个老家伙的手里,也会死在别人手里,所以我没救他。倒是你……”
这老酸丁一个人喃喃自语道,又用手搔了一下蓬乱的头发:
“只是你!小子!你不能死,你要活着,要好好地活下去!”
他把孩子抱在了怀里,像疯子一般的在房子里转着、扭着、哼着、走着!
他又把孩子衣服脱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笑得前俯后仰,过了一会儿,才又给他穿上。孩子给他弄醒了,哭着闹着。他瞪着眼道:“娘拉个蛋!刚才你倒是乖得很,在我酸丁跟前,你就哭……怎么?嫌我穷!小没良心的!”
他虽然口里这么骂着,却不厌其烦地哄着他,慢慢地这孩子又睡着了。他用一条破布,把孩子背在背上,拖着一双破鞋,离开了“岳家祠堂”。
无数的蝙蝠由窗子里飞进了祠堂,野狗也夹着尾巴进来了。
这地方仍然和过去一样,好似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一
“唉!这小子八成是冻死了……”
一个穿着大皮袄,抽着旱烟的老人,在人群里发出了一声叹息。他用手中的旱烟袋杆子戳了戳僵卧在地上的穷书生的腿。那个倒卧在地上的少年,动了动身子。于是,大伙都乱哄哄地叫开了。
有的说:“还行!还能动弹呢!”
有的却连连摇头道:“可怜!可怜!咱们庄上没有这么个人呀?”
那个穿皮袄的老头咳了几声,吐出一口粘痰,皱着眉道:“我说小伙子!你是怎么啦?这么冷的天,你干吗躺在大雪地里!不是冻坏了吧?”
那书生翻了一下眼皮,看了这几个人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也不知他是真冻坏了,还是不愿意答理他们,反正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衫,头上戴着方巾。读书人似乎与文弱永远连在一起似的,因此他卧在雪地里,就更能引起别人的同情。有人叹道:“可怜!看样子他还是个秀才呢!”
老头儿吸了一口旱烟,眯缝着小眼,看了看那书生,龇牙笑道:“不要紧,这儿是晏老善人的门口,他老人家最能行好,我也能跟他说上话,好歹求求老善人,暂时把他收留下来。等天暖和了,再叫他走路!”
马上有人赞同:“黄老爹,你这么做可真是行了好了,你老就快快去见老善人吧!
我们可是说不上话的!”
黄老爹被别人恭维了两句,心中十分受用,啐了一口痰,笑道:“要说晏老善人,还真看得起兄弟我,前几天瞧着他在庄子里骑马,还直叫我到他府上去喝茶呢!他老人家就是爱做好事。”说着又皱着眉,低头看着那个书生: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呀?在咱们肃州有亲戚没有咧?你告诉我,我好给你想法子。”
于是,就有人摇着那少年道:
“黄老爹问你呢!他和晏老善人是好朋友,你怎不回答他老人家的话呢?”
书生这才睁开了眸子,朝着黄老爹点了点头,张了张口,却是没有说出话来。
黄老爹又皱了一下眉:“许是冻坏了!我说,在肃州你有亲戚没有?”
书生摇了摇头,黄老爹嗯了一声,叹了一口气:
“那这事情就难办了!俗谓君子救急不救穷,晏老善人虽是个爱行好的财主,可也不能老养闲人呀!”
旁边的人一听,这语气有点变卦的意思,纷纷央求道:“得了!老爹!你老就伸手管一管吧!人家一个读书人,穷倒在咱们肃州,你能看着他饿死吗?也只有你老爹能和老善人攀上交情,你不管怎么行呢!”
一时七言八语,左一句右一句,又捧又劝。黄老爹本来是故意拿劲儿,禁不住众人一捧,他早就乐意了。一只手摸着胡子,又啐了一口痰,才把旱烟袋往靴筒里一插,漫步向晏老善人大门走去。
要说这晏老善人的府第,可真是够气派,青石头高墙围出去八九亩,红漆大门一丈多高,门上还镶着白铜扣花,光亮亮的两个大门环,嵌在一对老虎头的口里,大门左右各有一个石头狮子,门旁有上马石,门檐上一溜八九个大红纸灯笼,到了晚上点着,八九里以外都能看见。老善人搬来肃州不过三四年,人缘极好,又爱行好事,修桥补路、岁末施粥,遇有那生病无钱问医的,只要找上他,从没有叫人家失望过。
所以,肃州一地,一提起晏老善人,没有人不翘大拇指说一声“好”的!
黄老爹走到了大门口,大声咳嗽了两下,用手敲了一下门环:
“门上哪位当差?劳驾开开门!”
里面答应着,开了一扇小门,走出一个穿大棉袄的小伙子,一眼看见黄老爹,哈着腰笑道:“原来是黄老爹,有事么?”
黄老爹嘻嘻一笑:“老善人起来了没有?请为我通禀一声怎么样?”
看门的小伙子打揖笑道:“你老来得不巧,老善人天不亮就带着小姐骑马出去打猎了!”黄老爹“哦”了一声,很失望地道:“这大雪天打什么措?”
看门的摸着脖子傻笑道:“东西多着呢!猞猁、狐狸、狼……雪鸡……”
黄老爹叹了一口气,用手指了一下那靠在墙根躺着的书生,皱了一下眉毛:
“你看看这个人,快冻死了,我想……”
才说到此,那看门的忽然笑道:“啊!老善人回来了。老爹你不是要找他么?”
顺着他手指处,只见远处雪地里,飞驰着五六匹高头大马,还拉着雪橇,带起了一天雪花,风驰电掣而来。
那群看热闹的人,也都避站到墙根边,只有黄老爹,仍然站在晏宅的大门口。
人马转眼即至。
众人这才看清了,一共是五匹马、四只狗。为首一匹黑马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须发银白的老者。
这老者赤红的一张脸,两团雪眉,一双细目,鼻正口方,颔下留有半尺许的三绺羊须,身穿着蓝缎子箭袖丝棉袄,胯下黑马背上,有一个豹皮革囊,内中分插着些羽箭之类。
这老者在大寒天不带出一些萎缩之态,真是好雄壮的一副仪表。老者身后左右,两匹白马上,是两个中年汉子,也都是背弓带剑,神采飞扈,再后面两匹胭脂马上,并肩坐着一对佳人。
左面的女孩,是十六七岁一个小姑娘,一身大红,梳着小辫,一双红缎子棉鞋。想是太冷的缘故,冻得红鼻子红眼的,虽是乖巧伶俐,倒也并不十分出色。可是她身边那个姑娘,可就不同了。
那姑娘二十左右的芳龄,一张红白的清水脸,不染一点脂粉,两弯蛾眉浓淡适宜,就像远处雪线上的天山。那美丽的一双大眼睛,配着松针也似的长睫毛,嘿!就别提有多么俊了。
高高的身材,减一分瘦增一分胖,略往上翘着一张小嘴,当她笑着说话时,露出贝玉似的一口细白牙齿,又齐又密,亮晶晶的,看着真是美!她身上披着一袭银狐的大斗篷,足下是一双兔皮弓鞋,马背上悬着一张弓,一口鲨鱼皮鞘子的长剑。
大伙有那认识的,知道这姑娘是晏老善人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晏小真,另外那个小姑娘是她的丫鬟雪雁。两个中年汉子,不是老善人的亲人,可能是护院的师傅。
五匹骏马如闪电似地跑到近前,后面跟着汪汪叫的猎狗,雪橇上满是猎来的狐狸、雪鸡,它们滴下来的血,在雪地上染上了鲜红的印记。
晏老善人看见门口这么一大帮子人,很是吃惊,他拉住马问:“这是怎么回事?”
黄老爹忙上前一拜道:“老善人!兄弟我求你来啦!”
老善人怔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啊!是黄老哥!”
说着他翻身下了马。这时晏小姐和丫鬟等人也都下了马,大门里走出来几个人,把马和狗都拉进去了。
那位晏小姐并不向这些人看一眼,可是却很注意地看着墙根。当她发现那穷书生躺在那里时,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蛾眉微颦着,一双眸子似乎也黯然了。
她只向那书生瞟了一眼,就匆匆进门而去,临进去时,拉了小丫鬟雪雁一下,低低地说了几句,雪雁频频地点着头,一双眸子在那书生身上瞟着。
老善人下了马,哈哈笑道:“黄老哥既来了,怎不到里面坐呢?大门口不是待客的地方。”
说着就去拉黄老爹的手,黄老爹得意地笑着,不时左右看着,像是在说:
“你们看!我不是吹牛吧?”
他干笑着说:“老善人,没有什么大事情,在门口说就行了。”
晏老善人笑道:“什么事呢?”
黄老爹脸红红的,用手一指墙根下那个书生:
“老善人,这个小伙子,快冻死了……大家的意思……”
他尴尬地搓着双手,继续说下去道:“老善人一生救人无数,所以大家的意思,公推兄弟在您老面前求说一下……这书生再不救,恐怕要冻死了。”
晏老善人皱了一下眉,往前走了几步,朝那个僵卧的书生看了一眼,回过头冷冷一笑:
“对不起,我不能救他。”
黄老爹及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由一怔,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晏老善人在当地是最有善名、最富有的人,怎会见死不救呢?
黄老爹不由脸一红,干笑了一声:“老善人,您老人家一向是……”
才说到此,这位晏老爷子一推手道:“不要说了,我可以拿出几个钱叫他走路;可是不能像过去一样,留他住在家里……”
黄老爹先是一笑,随即又皱了一下眉道:“老善人,这书生八成是病了,话都不能说了,您老人家医术通神,何不与他治治呢!”
晏老爷子冷笑着摇了摇头:
“我哪里会什么医术,你不要听人家胡说。”
他转身对门口一个伙计道:“高升,你到后面支十两银子,取一件棉袄,送给那个雪地里的相公,叫他走路。”
他说完又回过头来,对着黄老爹一抱拳,笑了笑:
“老哥进去坐坐吧!”
黄老爹正感到有些下不了台,闻言哈着腰笑道:“不敢!不敢!您老请进去吧!外面风冷。”
晏老善人遂也不再客气,对众人抱了抱拳,就大步向门内走去。
那个小丫鬟雪雁却皱着眉,慢慢走到了书生跟前,红着眼圈道:“喂!你是哪里来的呀?叫什么名字?我看你已在这里躺了一天了。”
书生只张开眸子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闭上了。雪雁脸红了一下,正不好意思,黄老爹在一边苦笑了一声:
“小姑娘,他哪儿能说话呀?冻坏了!老善人真变了!过去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雪雁听了,点了点头,很快地跑进大门里去了。于是大家七言八语地就谈开了,有的说给十两银子也不少了,有的说给钱没有什么用,主要是人家有病。
不多时由门内走出那个叫高升的听差。他手里拿着一大块银子,还有一件蓝布厚棉袄,走到了那书生跟前,把银子往地下一丢:
“呶!老爷赏你的银子,还有棉袄,你穿上走吧!”
说着把棉袄往地上一丢。
那书生却只睁了一下眼睛,仍旧把眼睛又闭上了。
高升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了。黄老爹叹了一口气道:“唉!这年头连做奴才的都变了……”
他叹息着,把雪地里的银子捡了起来,放在了书生的袋子里。当他手扪及这书生的身体时,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这书生只穿着一件单衣服,他的皮肤,真比冰还冷。黄老爹口中啊了一声,赶快把大棉袄给他盖在身上,心里可禁不住嘀咕道:“这小子八成是活不成了!”
这时那书生却意外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在众人身上转着。黄老爹忙蹲下身子,皱着眉道:“小哥!你还行么?”
书生竟微微笑了笑,还点了点头,众人不禁大喜。黄老爹叹道:“小哥,刚才我给你求情,大概你也都听见了,晏老善人赏了你十两银子和这件衣服,也算是很难得了。
这大雪天,你躺在雪地里,还不要冻死了么?我看……”
他摸着下巴,下了个狠心道:“这样吧!小哥,我家地方虽不大,安置一个人,也还能勉强。如果小哥你不嫌弃,就请到蜗居先盘桓几天。小哥,你看怎么样?”
那书生摇了摇头。黄老爹方自一怔,却见那书生竟苦笑了笑,微弱地开口道:“谢谢老人家!我还是在这躺一躺的好!”
黄老爹怔道:“小哥,你疯了么?你不怕冻死呀?”
书生微微摇了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黄老爹四下望着,直着眼睛道:“你们听听!
他是个疯子不是?”
四周的人听了那书生之言,无不啧啧称奇。可是经此一来,也就不大爱多管闲事了,都当他是疯子,纷纷走了。
黄老爹又蹲下来问了他几句,无奈书生却是再也不开口,他只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也当他是个疯子,转身离去。
这地方又安静了。
到了晚上,起了风,鹅掌大的雪花一片片由天上飘下来,飘在书生的身上、脸上,就像是堆了一个雪人似的。雪地里有几只饿狼在远处徘徊着,伸着长脖子,发出“喔—
—喔——”的凄厉的嗥声。所幸这晏宅大门口的灯光很亮,否则那书生怕早要被这些畜生给吃掉了。
忽然,两条人影从晏府的高墙上冒出来,现出白天所见的那一对佳人,正是府里的小姐晏小真和丫鬟雪雁。她们婀娜的身形由墙上飘然而下,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飞快地向着那个书生奔去。
前行的雪雁,一身翠绿小袄,头系红巾。后面的晏小姐仍然是一袭银狐披风,在雪地映衬下,不注意看,还真看不清楚。
她二人很快地跑到了那个书生面前,这时大雪已把那书生整个身子都盖住了。
晏小姐着急地跺着脚道:“糟糕,我们来晚了!你快把雪给他弄下来,让我看看他还有救没有。”
雪雁忙把手中的包袱交给小姐拿着,走过去用手把书生身上的积雪拂了下来,回头招手,小声道:“小姐!你来!”
晏小真一拧纤腰,纵到了书生跟前,慢慢蹲下身子,把包袱又交给雪雁,伸出玉手,在书生鼻子上拭了试,秀眉微蹙。雪雁焦急地问:
“小姐!还有救没有?”
晏小姐叹了一口气,杏目瞟着这书生,心中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其实她总共也不过看过这书生两次,是骑马出去打猎和回来时扫了两眼;而且父亲都在身边。先时她只是觉得这书生文弱可怜,此刻这一近视,她才发现到,这书生竟是如此英俊的一个少年。
书生的两道剑眉,黑秀分明,挺直的鼻梁,如绳悬玉胆,那英俊紧闭的双唇,即使不说笑,也散发着一种男性独有的俊豪气质。
晏小姐微微怔了一下,心中暗忖道:“可怜的读书人,看他样子,并不似一寒门中人,怎会落得冻倒街头呢?”
想着匆匆向雪雁道:“快把水囊给我!”
雪雁由包袱内拿出了一个热水囊,晏小姐把水囊打开,小心地往书生嘴里灌了几口水。又等了一会儿,那书生仍不见有任何动作。
晏小姐叹息了一声道:“雪雁!你把他身子扶一扶,我为他活活血,也许他在雪地里躺得太久了。”
雪雁答应着,两只手把书生上身抬起了一些,吓得伸了一下舌头说:
“乖乖,好冷!他只穿着一件单衣裳呢!小姐,你摸摸他身上看!”
晏小姐刚伸出手,却又慢慢收了回来,讪讪地道:“我不摸。”
雪雁扑哧一笑:
“你不是还要给他活血么?那可要摸得更厉害呢!”
晏小真一挑秀眉,嗔道:“你……”
随着她又低低叹息了一声:
“雪雁!我们这是救人。俗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不要胡说!”
雪雁笑着点头道:“是!是!谁说不是呢!小姐,什么是浮屠?”
晏小真白了她一眼:
“浮屠就是宝塔。好了,你别打岔了,我们还得快些回去,等会妈找不着人,又要叫了。”
地上的白雪映照着书生的脸,他仍是紧闭着双眼,死死咬着牙关。
晏小真叹了一声:
“我愈看他愈觉得可怜,一个读书的相公怎会这么惨呢?”
雪雁也叹了一声:
“唉!比这惨的事还多着呢!”
晏小真白了她一眼,不避嫌疑地用双手在这书生的前胸推按了一番。当她的手一触及这书生胸脯时,才知对方果然仅仅只穿着一袭单衣,他身上的肉已和地上的雪差不多凉了。
晏小真自幼随父亲天马行空晏星寒学了一身惊人的功夫,尤其是晏老爷子独擅的内家吐纳功夫和一身飞腾的轻身功夫,晏小真已得真传。天马行空晏星寒擅能神医药理之术,武林中人知悉者甚少。可是这个女儿,在这一方面,却已得了父亲传授。只是晏老平素约束甚严,对于这唯一的掌上明珠,更是不令她轻易出门,所以她虽有一身超人的武功和绝妙的医术,却从未有展示的机会。
晏小真每想起来,就似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常年的无聊之下,除了每天偷偷地随父亲练功夫以外,就把那经史子集背诵一遍。闲暇的时候,就传授自己的贴身丫头雪雁几手功夫。她传授雪雁功夫,本来为的是解闷,却想不到这丫鬟资质很高,居然一学就会。这才引起了晏小姐的兴趣,以后遂也认真地教下去。五年下来,雪雁受益非浅。
晏小真对父亲知道得很少,晏老从来也不给她谈过去的事。在她小时候,总是难得见上父亲一面;可是到了十岁以后,父亲却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她。
近几年家由凉州搬到肃州,父亲更是绝少出门,除了有时候这位老人家在传授女儿武功时,回想到当年风尘生涯有些感慨以外,其他的时间,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名宿了。
晏小真的母亲“俏红线”楚枫娘,三十年前也是名闻天山以南的女侠客,自从她和晏星寒结婚以后,夫妻感情一直极为融洽。
一个风尘里拿刀动剑的女性,一旦回到闺房,作了管家婆以后,俏红线楚枫娘的功夫可就搁下了。可是她并不以为憾,一来她有个好女儿,可继承她及丈夫的衣钵;再者她以为女人总应该像个女人。况且如今丈夫有大片家业,不愁吃穿,更无人敢上门惹事,还要功夫何用?
尽管如此,楚枫娘手底下仍还是相当厉害的。有时候她高了兴,也会把女儿叫来,母女两个比比剑。可是每一次她总输在女儿手里。她最拿手的暗器,叫做“红线金丸”,这“俏红线”三字的外号,也是因此而来。晏小真的“红线金丸”是得自她亲手传授的;另外晏小真还由父亲那里学会了“五云石”。她的暗器打法,确是得兼两家之长。
平静的生活里,有时候会因为一些偶然的小事而引起波纹。就像今天,当晏小真射猎归返时,再次看见雪地里的那个书生,她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情绪。她满以为父亲定会把他救回家医治的,谁知竟出乎意外,这一次父亲竟没有管。当雪雁回来把晏星寒对那书生的态度详细告诉她之后,晏小真心中不禁十分难过,同时对父亲这种态度十分不满。
因此在入夜之后,她才瞒着父母,叫雪雁准备了些食物,还带了一床皮褥子,主婢二人偷偷越墙外出。在小真本身来说,是极为纯洁的,她只是想为那书生把寒病治好,再赠他些食物及衣物,劝他离开这里,好到别处谋生。
谁知这时见到了这个可怜的少年,她心中竟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她那温润的手指,在对方冰冷的皮肤上揉按的时候,不知如何,她的脸变得绯红了。
半盏茶之后,那书生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口中长吟了一声:
“好冷啊!”
晏小真急忙收回了手,红着脸站起了身子。
雪雁笑道:“小姐!他醒了。”
晏小真以手按了嘴唇一下,轻轻道:“把褥子给他盖上。”
雪雁点着头,把带来的一床黑豹皮褥子给他盖上。这时晏小真却轻巧地纵身窜上了墙头。雪雁一怔:
“小姐!你别走呀!”
晏小真嗔道:“傻丫头,我不比你,怎能与他乱说话,你等他醒了好好问问他,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娇躯扭动,已失去了踪影。雪雁红着脸站着,正想再说话,忽听那书生叹了一声道:“多谢小姐赠褥送暖,萍水陌路,还没请教小姐芳名如何称呼……小可……”
雪雁红着脸讪讪道:“你……弄错了。救你的是我们小姐,可不是我,我是她的使唤丫鬟雪雁!”
书生翻着亮晶晶的一对眸子,盯视着她,微微怔道:“如此说,小可之命,系二位姑娘搭救了?但不知贵府小姐可还在这里,小可想当面向她致谢!”
雪雁皱眉摇头道:“她走了……我说相公你就不要客气了,我还有话问你呢!”
书生苦笑道:“小可一介寒儒,如今落泊异乡,衣食无着,怎敢承受姑娘如此称呼?
岂不折煞……”
雪雁平素很少与文人交谈,一听对方说话如此文绉绉的,有点酸酸的味儿,听得怪舒服,不由笑了笑道:“我们小姐果没猜错,她说你是一个读书人,现在一听你说话果然不错……你也不要客气了,我问你,你现在觉得好点不?”
书生伸动了一下双腿,俊眉轻舒:
“嗯……”
雪雁忙蹲下了身子,急道:“怎么啦?”
书生喘了一口气,喃喃道:“骨头好酸!”
雪雁一笑,杏目连转道:“怎么会不酸?要我在雪地里睡这么久还痛呢!”
书生苦笑着点了点头:
“小可不死之恩,皆贤主婢之赐也!”
雪雁扬了一下秀眉,笑眯眯地道:“这就不要提了,我问你家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怎会冻卧在这里?你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书生未言之前,先长长叹了一声:
“小姑娘,提起来一言难尽,既蒙见问,小可据实相告……小可姓……”
他忽然顿了一顿,又道:“小可姓谭名啸,乃是冀省大名人氏,自幼父母双亡,被一远门族伯抚养成人,不幸我这族伯却在三年前一病归天……”
雪雁揉了一下眼,道:“真可怜!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谭相公,你要到哪去呢?”
谭啸又长叹了一声:
“我……无家可归,不怕小姑娘你见笑,我如今是浪迹风尘,四海为家……”
冻倒街旁的陌路书生,在获得晏府小姐丫鬟的接济之后,不由精神复苏,谈到自己不幸的身世,由不住唏嘘涕零不已。他告诉雪雁他名叫谭啸,自幼父母双亡,这一句也许不是假话,因为他眸子里流露的尽是真情,雪雁不禁为之一掬同情之泪。谭啸简略诉说了一遍自己的身世,雪雁已有点泣不成声了。
她气吁吁地问:
“这么说相公是一个读书人了?相公你进过学没有?”
谭啸叹息了一声:
“自然进过学,说起来我还是个举人呢!”
雪雁吃惊地张了一下嘴,说道:“这就好了!我们府里正好少一个帐房,老爷说要找一个有学问的……”
书生眼睛一亮,道:“谢谢小姑娘!”
雪雁眨了一下眼睛,半笑道:“你谢我干嘛呀?我这只不过是说一说罢了,至于老爷是不是答应,还不知道呢!”
书生不禁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又闭上了眸子。雪雁望着他笑了笑:
“这么好了,你也不要失望,这个事情可是没准,我回去转告我们小姐,小姐要是肯给你说情,大概是没什么问题的。”
谭啸倏地睁开眸子,感激地道:“小姑娘多多费心,在下也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了!”
雪雁叹息了一声:
“你就别谢了!”
说着秀眉微微颦着:
“只是你老躺在雪地里也不是个办法呀!”
书生抽筋似的道:“小可此刻骨如蚁咬,腰酸背痛,连转侧一下已是不能,还有什么办法?”
雪雁咬着唇儿发了一会儿愣,说:
“我把你扶到墙根下,你把皮褥子垫在底下,先凑合着坐一夜好不好?”
谭啸皱着眉点了点头:
“也只好如此了!”
雪雁伸手去拉他胳膊,不想才一用劲,那书生便剪着眉毛,口中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吓得她忙松了手,叹了一口气道:“你们读书人,真是不中用。唉!怎么办呢?”
谭啸红着脸,嗫嚅道:“我还是坐着不动,就劳小姑娘用手拉着这皮褥子走就行了。”
雪雁瞟着他一笑:
“也难为你怎么想出来的。好!咱们来试一试吧!”
书生强自坐起来,雪雁一只手拉着皮褥一角,试着一拉,果然滑溜溜的,龇牙一笑道:“你可坐好了!”
说着一路拉到了墙根边一棵大松树下面。谭啸兀自不停地道:“小心……小心呀!”
雪雁见他胆小如鼠,不禁捂着嘴直笑,一面把那厚皮袄给他披上。见他靠在墙上,上有松树可遮着落下来的雪,下有皮褥暖腿,也就马马虎虎可应付了。
于是,她后退几步,弯着腰道:
“没有办法,你也只有这么凑和凑和了,这里面都是吃的东西!”
她说着把那个包袱递过去,谭啸伸手接了过来,只觉得热乎乎的,他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神色,苦笑了笑:
“在下与二位姑娘素昧平生,平白受此恩遇,真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雪雁俏皮地一笑,摆了摆手:
“得啦!你就别客气了……天可不早了,我走了!”
她说着方要回身,谭啸忽道:“姑娘且慢……”
雪雁回过脸来,慢慢道:“还有事么?”
谭啸尴尬地道:“小姑娘芳名在下已知,可是那位小姐芳名……”
雪雁秋波半转:
“我还当什么事呢!我们小姐叫晏小真……没别的事了吧?”
谭啸喃喃道:“哦……没有了!”
雪雁又嘱咐道:“今夜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谈起,否则小姐会不开心的。”
谭啸频频点首。只见那小丫鬓扭动小蛮腰,已经纵上了高墙,遂自飘身而下。书生注目良久,直到眼前没有一些声息,他才微微冷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晏星寒!任你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既找到了你,岂能轻易放过?”
他那抖擞的精神,如电的目光,何曾像是一个冻饿待毙之人?不过,他对于晏老善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那种态度,十分惊佩。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已令他疑心了。
他警惕着自己,必须要在这第一个回合之中,制胜对方,当然,那要用无比的坚忍之力。
他静静地靠在墙边,打开了晏小真送来的食物,慢慢咀嚼着。对于这位好心的小姐,他并没有存下一些感激的意思,因为他的内心,早已被“仇恨”这种东西,装得满满的了!
二
远处雪地里,慢慢偎来了一只饿狼,它是被谭啸袋中的食物味道引来的。当它走到离书生身前五丈左右的地方,蹲下了后腿,静静地瞪视着这个书生。
它喉中发出极为低微的呜声,馋涎下滴,可是那书生丝毫不把它看在眼中,仍然慢慢地啃食着手中的鸡腿。
忽然,他抬起头,把口中的鸡骨一吐。这动作本极普通,可是五丈以外的那只恶狼,却发出了一声悲嗥,猛地掉头落荒而去。红红的血,由它头上流了下来。
书生哂然一笑:“好不识趣的畜生!”
他的耳朵随时都在听着附近的任何动静,现在他确知一件新奇的事情来了。他把手中的食物,很快地埋在雪地里,又把附近的足迹,用手掩了掩,侧身躺下,回复到他白天的那种姿态,他的体温,也在迅速地减低着。
不久之后,一个瘦长的人影,随着一阵微风,出现在他的身前。
那影子就像是一个幽灵似的,行走竟没有带出一点声音。可是在白雪的映照之下,他没有办法隐蔽自己,那是一个清癯的老人,他穿着一袭宽大的皂色长袄,腰干挺得很直。
这老人慢慢地在雪面上踏行着,不一刻便到了谭啸身前,然后他站住了脚。
白雪映着老人死板板的一张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西北风掀起他银灰色的长须。
他冷冷地注视着这个雪地里的少年,良久不发一语。忽然他向前跨了一步,伸出一手,在谭啸的鼻边试了试,他所体会到的,是对方微弱的鼻息。这时他的两道搭下的眉毛,才微微地向当中挤了一挤。
于是他轻轻蹲下了身子,又伸出一手,按在了谭啸的左手脉门之上。
这一次,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站起了身子,冷冷地笑了笑,心里在说:“奇怪!
莫非是我多疑了?可是,他来得太奇怪了……太令人怀疑了。”
他又开始端详着他的脸,把这张英俊的脸,和十七年以前岳家祠堂的那张孩子的面孔拉在一起,两者之间,似没有什么太相似之处。可是也没有什么不像的地方,主要因为这张脸太陌生,而那张脸,事实上自己已经淡忘了。
谁能把十七年之前一面之缘的一张孩子脸孔,保留在记忆之中,直到如今不忘记呢?
他后退了几步,目光如炬,仍然在这书生身上转动着,凭着他几十年的江湖经验,他绝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件事情的。
他知道偶然的疏忽,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代价很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忽然,他纵身到了谭啸身前,猛地扬起双掌,作势劈下,那凌厉的掌风,使那看来软弱的书生,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声。
老人收回双掌,翩然退身,那瘦长的躯体,伸缩之间,一缕青烟似的冒上了墙头。
他口中发出了两声叹息:“唉!唉!”跟着就消失了……
一切静寂之后,那书生动了一下身子,又徐徐坐了起来,他脸上荡漾着微笑:
“晏星寒,你是不会发现什么的……最后你终究要认败服输……”
“哼!哼!”
他用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地下搜索着,鼻中发出冷笑。可是这并不能掩饰他战瑟的内心;甚至于惊吓之态也已经由他的目光之中表露无遗。
那平整的雪地上,方才老人站立的地方,几乎和先时一样,没有留下一点足迹。
这种“踏雪无痕”的功夫,固然武林中不乏其人,可是所谓无痕,事实上仍是有痕的,只不过深浅有别。可是眼前的这种功夫,才真正令谭啸感到心服口服,他轻轻地趴在雪面上,用手指去比着,那足迹,仅仅只有他小指的三分之一厚薄!
他收回了手,摇头叹息了一声。现在他才晓得,为什么当他下山时,师父要一再地关照自己,果然这是一个极为棘手的老儿。
他紧紧地咬着牙,这一瞬间,他几乎感到有些气馁了,他默默地想道:“晏星寒、朱蚕、剑芒大师、裘海粟……”
而这么多人,自己才仅仅遇到了其中一人……
“任重道远”该是一句很适合他的话,也是一句可以勉励他的座右铭,他似乎觉得自己天生就不是一个弱者;否则十七年之前,祖父就不会留下他了,晏星寒等四人也不会放过他了。
唉!当一颗心和另一颗心,从根本上就开始作对时,那是任何力量也不能分开的。
晏老善人今天起得特别早,他在院子里背着手走了一转。一切和平常一样,包括他自己和这整个的家,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可是不知如何,他自昨夜归来后,心中竟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感觉。他是一个不相信预感的人,可是他对这种莫名的烦躁与恐慌,竟是不可理解。
他曾把他这种心理和那个雪地里的少年连在一起想过,可又觉得那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晏小真由回廊里走出来,远远地看着父亲,欲言又止。晏星寒不由笑了笑道:“今天起得真早!”
小真姗姗走近,她内心思索着,如何向父亲开口。晏星寒顿了顿,又问:“我叫你为我写的几张帖子,都写好了没有?”
小真笑回道:“都写好了,今年是你老人家八十大寿,应该多请几个朋友才对!”
晏星寒呵呵一笑:“用不着,只这几个已经够了。”
小真皱了一下眉道:“爹,那个剑芒大师可是一个尼姑?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晏星寒微微怔了一下,含笑道:“不错!这位大师,和白雀翁朱蚕、红衣上人……
我们都是老朋友了。”
他仰头想了想,眼角叠着皱纹:
“我们有十年没见面了,借着这个机会,见见面岂不有趣?”
晏小真雀跃道:“那她一定很有功夫?”
晏星寒哼了一声,看着女儿,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我方才所说的三人,任何一人武功都不在我以下。如果你能得他三人指点,真可说受益不浅。”
晏小真由不住笑了笑,忽然皱眉道:“可是他们三个人,怎么都没有住址呢?”
晏星寒微微一笑:
“你只把帖子交给我,我自然能差人送到就是了……因为像他们这种武林奇人,住处是不轻易让人知道的。”
晏小真心中一动,趁机进言道:“爹!那位苏先生走了已半年了,你老人家不是早说要再请一个,怎么不请呢?到时候客人都来了,谁招待他们呢?”
晏星寒不由怔了一下,一只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道:“嗯!我倒是忘了……是要找一个人……可是一时却也不容易找到!”
晏小真杏目微转,道:“最好找一个学问好一点的……”
晏星寒皱了皱眉:
“那就更难了,等一会儿我到城里去一趟,那位方知府倒给我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晏小真秀眉微颦,极想推荐一个人,可是却又说不出口,她脸色微微一红,到底大着胆子说道:
“爹,倒在咱们门口的那个人……”
晏星寒哂然笑道:“我知道,你是看着他可怜是不是?”
晏小真点了点头。晏星寒以手摸着下颔,银眉微皱,良久才道:“江湖之中太险恶了!孩子,这个小子的根底,我们毫不知道,这种人怎可贸然往家里请呢?”
晏小真笑了笑:
“你老人家也太小心了,想他一个读书人,怎会是……”
天马行空晏星寒一耸眉尖:
“你怎会知道他是个念书的人呢?”
晏小真不禁粉面一红,讪讪道:“看他那个样子还不是么?要不他头上戴什么方巾呀!”
晏星寒哈哈一笑,叹息了一声:
“既然你们都为他说情,就把他唤进来吧!”
晏小真不禁芳心一喜,可是她却不敢把这种喜悦之情露在表面上,她笑道:“只怕他还走不动呢!”
晏星寒昨夜探查之后,对那个书生的疑心已去了不少,可是内心并没有完全放心,他想了想:
“你叫雪雁通知高升他们,把那个人抬进来,放在堂屋里,我有话要问他!”
小真答应了一声,转身而去。晏星寒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一转,紧紧地互握着双手,他开始用否定的心,把这不着边际的怀疑打消了一个干净。
他默默地想着:
“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可是十七年前,那血腥的一幕,铜冠叟的死……至今仍盘留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想起来,他都会深深地叹息。
“如果那时候,依着红衣上人和白雀翁的话,把那个孩子也结束了,那么现在就不会有什么烦恼了……唉!裘海粟当时的见解,是多么的正确啊!”
他脑子里这么不停地想着,对于往事有着不可谅解的后悔……
雪雁走出了走廊,远远地请安道:“老先生,那个路上的年轻人,已经抬在堂屋里了。”
“老先生”是他关照家里的人这么称呼自己的,他最怕听老爷这两个字,他觉得老爷这两个字太迂腐了。其实老先生又能好多少呢!总之人是不能老的,其实万物都是一样的,只要一接近“老”这个字,多少总会带点消极颓唐的味儿。
晏星寒点了点头,直向前厅而去。
堂屋里站着不少人,七言八语乱哄哄的。
老善人一走进来,立时雅雀无声了,晏老爷子咳了一声道:“那个人呢?”
高升用手指了一下:
“在那里!”
晏星寒走进房内,挥了一下手:
“你们都下去!”
高升等鞠了一个躬,都退了下去。
晏星寒这才看见太师椅上,半躺半坐着那个雪地里的少年,他那苍白的脸色,确实显示他是曾经过一番生命挣扎的。
那书生看见晏星寒走进来,张开了眸子,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晏星寒皱了一下眉:
“你姓什么?”
书生轻微地回答道:“小可姓谭名啸。”
晏星寒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不是姓罗吧?”
书生内心一惊,可是却装作发怔道:“小可是姓谭,言西早的谭……”
晏星寒又哼了一声,他打量着谭啸道:“你的亲人呢?”
“老善人……他们不幸已作古了……”
书生说着,目眶之内蕴含着泪水。晏星寒怔了一下,徐徐问道:“那么抚养你成人的又是谁呢?”
“是小可一个远门的族伯!”
“你的祖父呢?”
谭啸流泪道:“他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
“是死在仇人手里的……”
“嗯?什么……”
晏星寒大吃了一惊,可是谭啸却接下去道:“那是为了家乡的一块水田。先祖父本有旱田百亩,水田五十七亩,后来乡里来了一个恶霸,此人觊觎先祖父那五十七亩水田,百般设计霸占不成……”
晏星寒听得直皱眉,真有点后悔自己多此一问,忙伸手制止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谭啸抽搐了一下:
“老善人,先祖父死得好惨!他老人家是活活被四个奴才逼死的……”
说着用袖口揩着眼角的泪。晏星寒心中不知如何觉得很不是味儿,他问道:“四个奴才……你祖父是为四个人逼死的?”
谭啸点点头,咬牙切齿地道:“一点不错,那是四个宰狗的……”
晏星寒怔了一下,待他认为和自己的想法完全是两回事时,不禁呵呵笑了。
忽然,他发现自己似乎不该大笑,又马上闭上了嘴,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啦!
谭啸,你今年多大了?念过书没有?”
谭啸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道:“小可今年二十五了……曾进过学,永乐庚子年进省并曾中过举人!”
晏星寒不由大是出乎意料,当时抱了一下拳道:“真是失敬了……老弟!你既有此学历,就该继续求进步,以期名列官门才是,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这一问,那谭啸不由长叹了一声,断断续续说了一大篇理由,反而听得晏老爷子连连点头,不胜同情之至。最后他笑了笑道:“老弟,既然如此,你就留在我这里吧!我绝对不屈待你。”
谭啸苦笑道:“小可蒙你老人家如此恩待,已是感愧十分,怎敢再……”
才说到此,晏星寒挥手笑道:“小兄弟!你就不要客气了,你是读书人,老夫绝不能错待你。舍下正好少一个帐房先生,如果阁下肯屈就,那是再好也不过了。”
谭啸感激地抱拳苦笑道:“既蒙抬爱,怎敢不从命?只是晚生才疏学浅,怕作不好,岂不有负老先生一番抬爱?”
晏星寒呵呵笑道:“客气!客气!阁下举人老爷,老夫真是请还请不到呢!”
谭啸忽然站起身来:
“既如此,东翁在上,请受晚生一拜!”
晏星寒方自摆手,谁知那谭啸方一弯腰,却由不住口中“啊哟”一声,跌坐在地。
老善人吃了一惊,忙上前道:“谭相公怎么啦?”
不想那一边的小丫鬟雪雁,却扑哧一笑道:“老先生,他是冻得太久了,身子吃不住……”
晏老回头愠道:“不可无礼!”
雪雁脸一红,仍低着头在笑,她不时地瞧着谭啸,心中乐不可支,暗忖道:“这一来这小子可抖了……”
谭啸在地上挣扎欲起,一面含愧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晚生正是受寒太深……
无可奈何,这见面礼只好免了,尚乞东翁不要见责才好。”
晏星寒哈哈一笑:
“老夫是粗人,没有那么多讲究,以后你只管好好在这里住下吧!难得你是个读书的相公,以后少不得尚有些文墨之事,老夫要时常麻烦你呢!”
谭啸正色道:“晚生既受东翁知遇,救性命于陌路,又蒙礼待,本应为府上份劳,这细微小事,又何足挂齿。东翁有事只管分派,如有文墨信件,现在交下即可。”
晏星寒对这书生完全改变了观念,他笑得目成一线,连连摇头道:“用不着!用不着!老弟台,你现在还有病,老夫微知医术,这就为你看脉开方,不出三天,定可见愈。
老弟!你好好养息吧!一切事情,我们以后谈。”
他说着双手把谭啸扶了起来,只觉得这书生身上冷得厉害;而且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着。
他皱了一下眉:
“老弟!你坐好了,张开口我看看。”
谭啸只好张开了嘴,伸出了舌头,晏星寒很奇怪地注视着他的脸道:“奇怪,以你舌苔上看来,并无受寒之状……”
他又伸出了二指,在谭啸脉门上按了一会儿,觉得对方脉道跳动得很不规则,快快慢慢,也是有违常理。他按了一会儿,站起了身子,道:“没有别的大病,受了些风寒,算不得什么……我这就去给你开方子……”
他说着回头对雪雁道:“你小心地扶着谭相公,到偏院的静室中去……需要什么,只管问太太支去!”
雪雁答应着,晏星寒回头笑向谭啸道:“小兄弟!你不要客气,要什么只管招呼一声!”
谭啸忙站了起来,做了一个想欠身行礼的姿态,只是好像腰痛,弯下下去,反倒受了老善人一礼。等晏星寒走了后,雪雁捂着嘴一笑道:“嗬!真是好德性!”
谭啸窘笑道:“小姑娘不要取笑我了。唉!你们老爷,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大好人。”
雪雁一面扶着他慢慢走,一面巧笑道:“我真为你着急,昨晚上你不是干恩万谢地拜托我为你说话么?怎么这会儿在老爷面前,又假客气,干推万谢……要是他真不客气,不是糟了吗?”
说着斜着眼看着他,谭啸叹了一声道:“这就是所谓满遭损,谦受益了,子曰……”
雪雁忙打岔道:“好了!好了!我可就是怕子曰子曰……真是酸得叫人受不了……”
谭啸心内暗笑道:“我可抓着你这丫头的毛病了,以后你没事给我噜嗦,我就给你来这一套。”
想着走着,再看自己这副尊容,真由不住想笑,又由不住想哭。
可是,他告诉自己说:
“你已经走进了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家门了,你要怎么进行下一步行动呢?”
想着,他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雪雁扶持之下,竟不由自主地走了好几步。雪雁不由笑道:“咦!你自己能走了?”
谭啸一怔,腿一软,又马上不行了,他道:“勉强走两三步还行,走多了就吃不住劲了!”
雪雁好在身上有功夫,扶着他丝毫不觉得累,慢慢走过了一条走廊,来到了一溜厢房。那为首一间房子,在冬青树环绕之下,门前还有整齐的一条小碎石道,两旁都是花圃,十分美观。雪雁指着这间房子道:“好了!到了,这一间就是。”
谭啸跟着雪雁走进了这间房子,见室内窗明几净,一张大木床,上面铺着厚厚的被褥,十分整洁。窗沿两边,挂着翠绿色的帘子,看来很是舒服。
雪雁扶着他上了床,一面笑道:“这本来是苏先生住的房子,他走了,一直空着。”
谭啸躺在床上,长长地吁了一声。雪雁扑哧一笑:
“这倒好,你什么东西也没有,我也省得整理了。”
室内有一张大写字台,还有一个枣木架子青瓷大火盆,雪雁看了一眼:
“我去给你弄火去!”
谭啸想把她叫住,因为他最怕热,可是一想自己此刻的情形,只好不吭气了。
雪雁领着一个小厮,弄来了一铁皮炭火;另外还提了一篓子黑炭,房子里立刻暖和了。
那拥被在床的谭啸,想是太舒服的缘故,竟自沉沉地睡着了。
雪雁本还想跟他聊聊,也只好算了,她轻轻把门带上,回房而去,把这情形细细地告诉晏小姐,小真十分高兴。
谭相公的病,在晏府上下细心地照顾之下,总算是好了,恢复了他翩翩的英姿。
老善人正式跟他谈了一次,委任他为这府里的帐房兼文案,每月束脩纹银五十两,这数目在那时候是相当大的一笔了。
晏老爷子叫了一个裁缝来,比着谭啸身段,给他制了春夏秋冬四季的服装。本来这笔置装费,老善人是要奉送的;可是谭啸却非要由自己第一个月薪水中扣除不可。争执了半天,老善人无奈,只好依了他,这一笔置装费竟花去了四十五两银子!
这位新来的文案兼帐房先生,的确是一个少有的人才。晏府的帐,本是一团乱麻,好几年从来就没有清楚过。前任帐房苏先生,也是一个糟懒虫,在他任内,只求欺上瞒下,伪处甚多,晏老善人既不查究,他也就乐得得过且过。
新来的这位谭啸,作风可就大大地不同了。三天之后,他把过去的帐本重新作了一番整理,收帐用黑字,支出用括号说明,至于虚伪不明的亏蚀,都用红笔标明,精细地缮写,令人一眼就可明白;然后把这本帐簿,送给晏老善人过目。
晏星寒大为赞赏,叹为奇才。由这帐本上,他才知道,那苏先生在任两年,实实地贪了自己一千七百两银子,莫怪他不干了呢!
晏星寒十分震怒,由此对这位新来的帐房先生更是礼敬有加。
晏府上下共有主人三人,丫鬟三人,男佣八人,厨房上手下手四人,合计十八人。
老善人把他们一一为谭啸作了介绍;并慎重地关照他们,以后一切都要听谭相公的指示。
谭相公的大名,很快地就在晏府叫开了,人人都知道,来了一个谭相公,是老爷的心腹,谁不敬畏三分?
在以后的半月之内,谭啸更显示了他超人的才华,他能诗擅画,一笔蝇头草书,很有点王羲之的味儿;至于笔下的工笔画儿,人物花卉,老善人更是叹为观止。
晏府的大客厅,粉墙多已脱饰,新粉之后,这位谭相公自告奋勇,用画笔在壁上画了一幅丹青。人物画的是“吴王后宫”,把西施、郑旦等美女,画得栩栩如生,大有脱壁而下之势;至于溪边浣纱,七巧楼轻歌曼舞,更有传真之妙。
他这一手妙活,真把晏府上上下下,全都震住了,就连那一向少出门的晏夫人楚枫娘,也惊异得赞为奇才!
晏夫人本也画得一手好丹青,可是见了谭相公这两手之后,却是打心眼里折服。
她和女儿晏小真,在谭相公登梯作画之时,常常静坐在一边作壁上观。谭相公画美人头发的时候,用细笔勾,勾得真巧,晏夫人为此指着告诉女儿:
“瞧!谭相公这一手,为娘自叹不如,你应该好好学一学!”
他画西施穿的鞋,鞋面瘦窄,还加着双朵绒球。晏小姐给母亲撒娇道:“妈!我也要这种鞋,你给我做……”
天真之态,溢于言表。可是晏夫人却不去说她,因为她母女自心眼里,已把这位谭相公当成自己人了。
这一幅壁画虽是日夜加工,可也画了整整二十天。等到画完成了,晏老爷子特地备上了一桌上好的酒席,为他贺功。
酒筵间,晏氏母女各着盛装出席,老善人席间起立,举杯含笑道:“相公文采妙笔,老夫叹为观上,曾蒙劳苦经月,这一幅“吴王后宫”,足使蓬筚生辉,只伯这甘肃一带,再也找不出第二枝如相公这般妙笔了……来,老夫敬你一杯!”
他说着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干了;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这位谭相公,却是滴酒不沾。他含笑道:“多谢东翁赞赏,晚生只是自幼喜画,并无真实功夫……晚生不擅饮酒,请东翁自用!”
老善人怔了一下,皱眉道:“相公少饮一点儿也不行么?”
谭啸尴尬道:“晚生少饮即醉……实在是……”
他这种样子,立刻获得晏氏母女的同情。尤其是晏小姐,连忙为他辩解道:“爸!
人家是读书人,你老人家少叫人家喝酒……”
说着,明眸有意无意地向着谭啸一瞟,可是谭相公却连正眼也不敢看她。
老善人皱眉笑道:“你不要为他挡驾,今天是为他贺功,他不喝酒怎么行呢!你说读书人不喝酒,古来多少骚人墨客,饮酒赋诗,他们喝酒的名堂,可是更多呢!你莫非没听过李白斗酒诗百篇的故事么?”
说着他又举了一下杯子,呵呵笑道:“谭相公,你说对不对?来!少喝一点!”
谭啸微微一笑:“东翁所说不假,的确文士爱酒自古皆然,只是晚生却是别有原因……请东翁原谅!”
老善人与夫人以及晏小真不由全是一惊。老善人脸色微微一红,哦了一声,含笑问:
“原来如此,这又是为什么呢?”
谭啸苦笑道:“晚生在先祖父去世那年,就发下誓言,如不能手刃仇人,至死不饮滴酒……故而多年以来,从不曾饮过……”
老善人不由面色一变,啊了一声。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
“相公,人死不能复生。相公能有今日之成,也算对令祖有所交待了。依老夫看来,这种仇恨之心,也不必深深放在心中,那是有碍健康的。”
谭啸淡然笑道:“东翁所说固是有理,只是人孰无亲,灭祖之恨,不共戴天!晚生只怕有心淡忘,也心不由己……”
老善人又怔了怔,才点了点头:
“相公有这番孝心,真是难得。”
谭啸淡然一笑:
“再者,晚生平素也不擅饮酒,有此双重原因,故不敢从命,非晚生自命清高也,东翁万乞海涵!”
这一霎时,晏星寒似乎减了先前的兴头,他勉强点头微笑道:“当然,当然,这是不便相强的。”
他又和蔼地举筷道:“那么我们吃饭吧!”
谭啸欣然首肯:
“谢谢东翁盛情,今天的菜太好了!”
晏星寒笑道:“实在不成敬意,相公请尽量多吃点,不要客气!”
谭啸倒也真不客气,很欢喜地随着他们进餐,方才的一点隔膜,很快地就消失了。
菜过五味,俏红线楚枫娘频频含笑道:“谭相公,老身有一事请求,不知相公可肯迁就?”
谭啸欠身道:“夫人请说!”
楚枫娘笑着看了女儿一眼,又回目谭啸道:“我夫妇因钦慕相公文采、书法及丹青,很想令小女追随相公学学画儿书法的,不知相公可肯赐教么?”
晏老善人也拈须微笑点首。谭啸是豪爽个性,可是对晏夫人这一句话,却一时难以置答,他微微怔了一下。
晏小真脸色微红地笑瞧着他道:“谭相公肯不肯教我呢?”
谭啸忙欠身道:“姑娘休要如此,小可怎敢如此冒失托大?况且姑娘聪明才智俱高上小可数倍,小可实在不敢……”
才说到此,老善人已呵呵笑道:“谭相公何故如此客套?我们实在是没有把相公当成外人,才冒昧有此请求,相公要是如此说,岂不是太见外了么?”
晏小真更是粉颈低垂,羞涩地苦笑道:“想是我太笨了,谭相公才这么说呢!”
谭啸脸色一红道:“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实在没有这个意思……”
楚枫娘嘻嘻笑道:“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从明天起,就叫她过去向相公请教吧,至于束脩另外再算。”
谭啸忙正色道:“晚生与姑娘互相讨教一下功课原无不可,只是束脩一项,却不敢愧收……”
楚枫娘还要坚持,老善人大笑道:“这是小事,不要争了。说起来,谭相公比小女也大不了几岁,自然不愿以师尊自居,我看这样吧……”
他点了点头,对女儿道:“谭相公虽比你大得有限,可是学识却比你强得太多,你要敬重他,以兄长称之!”
晏小真微微窘笑了一下,点头道:“我知道了……”
这一霎时,谭啸不知为何,像触动了内心的隐疾一般,有些神不守舍。他望着桌子微微发着呆,晏小真扑哧一笑,他才惊觉,不禁脸色微窘,小真望着他浅笑道:“谭大哥,你吃饭呀!”
谭啸猛然心中一动,发现她对自己已改了称呼,不禁面色一变,勉强地点了点头,笑道:“哦,我已吃饱了……”
晏氏夫妇冷眼旁观。觉得这位谭相公今天有些古怪,只是他门也想不到其它方面,只以为他是触及祖父的仇恨所致,彼此对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老善人为了把气氛转变一下,不得不改换了话题,转话到书画方面。不想那谭相公仍然是问一句答一句,并不多说。
晏星寒正感乏味,忽听谭啸嗫嚅道:“晚生久仰东翁身负奇技,不知可是真的么?”
晏星寒皱了下眉,半笑道:“谁说的?我又会什么奇技?”
谭啸怔了一下道:“外面人都这么说的……晚生入府之后,又每见东翁行动诸多奇处……也许他们所说是真的。”
晏星寒微笑不语。晏小真却娇笑道:“大哥你莫非不知,爸爸是有名的老侠客,人称‘天马行空’……”
才说到此,晏星寒看了她一眼:
“不要胡说!”
晏小真突然停住,仍然转着一双明眸微微笑着。谭啸忙由位上立起,瞠目变色道:
“如此说来,晚生真是大大失敬了。”
晏老爷子长叹了一声:
“相公请坐吧!”
他随着苦笑了笑道:“不瞒你说,老夫过去数十年,在江湖中倒也薄有虚名,也曾作过一些侠义的事情……”
才说到此,谭啸忽地咳了起来,把晏星寒这句话打断了。晏老爷子一皱眉头:
“相公你怎么了?”
谭啸红脸道:“没……没什么!”
小真笑道:“大哥是噎住了,喝口汤就好了。”
楚枫娘白了她一眼,慢道:“别胡说八道。”
晏小真只是抿着嘴笑,经此一来,晏老善人前面的话就断了,他耸了一下白眉,接道:“相公!武林生涯,犹如刀口舔血,那是不值得向往的,还是读书好……”
说着又叹息了一声。
谭啸微笑道:“晚生对武学却心存向往已久,自恨不该幼读诗书,以至如今……”
说着连眼圈也红了,老善人呵呵一笑:
“相公错了,请看武林中人,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老夫至今能如此,若非急流勇退,尚不知会如何呢!唉!后悔的应该是我啊!”
谭啸轩眉道:“晚生如有一身功夫,也不会落得今日下场了,又何愁不得报杀祖之仇?”
晏星寒最怕听他这一句“杀祖之仇”,每一听到这话,总不由一阵心惊肉跳。
他嘿嘿一笑道:“如果你真喜欢练武,以后老夫倒可以教教你,只是……这玩艺儿也不是一夕见功的……”
晏小真浅浅一笑,注目谭啸道:“如果大哥真想练功夫,用不着爹爹,小妹就可。”
楚枫娘看了她一眼,笑斥道:“你这孩子真是的,今儿个是怎么啦?”
谭啸佯作吃惊道:“怎么,姑娘也会功夫么?”
晏小真妙目转向父亲,晏老善人微微颔首笑道:“武学是我晏家家学渊源,她怎能不会呢?”
谭啸一抱拳道:“如此晚生更是失敬了。”
晏老善人此刻为谭啸一捧,不禁豪兴大发,又干了一大杯酒,道:“谭相公,要说书本上的功夫,我是不如你;可是谈到武技方面……哈哈!”
他双手按在桌沿上,在他的笑声里,整个桌面竟瑟瑟地战抖了起来。
“武林中,凡是老一辈的人物,提起我‘天马行空’晏星寒来,可说是无人不知……”
谭啸插言道:“如今东翁莫非与从前一班武林朋友,都没有来往了么?”
晏星寒苦笑着摇了摇头:
“早就没有往来了。谭相公,老夫如今已完全脱离江湖生涯了。”
谭啸不由面色一阵苍臼,他勉强笑了笑,用笑容掩饰了他失望的情绪。
老善人并没有看出来他的变态,他舒展着脸上的皱折,凝思道:“过去的朋友,如今也没有几个了。”
谭啸不由得又是一阵变色,他讪讪地道:“你老人家是说,那些朋友,如今都物化了么?”
晏星寒目光视向他:
“虽不一定全死了,中是多半都退隐山林了……”
说着耸肩一笑:
“谭相公,你对这些倒很感兴趣啊?”
谭啸微笑道:“晚生实在醉心已久,今日难得一闻,东翁如不见外,可否再多谈一些呢?”
晏星寒笑了笑: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只是往事如烟,一时却难以忆起罢了,以后有的是工夫,我们再细谈如何?”
谭啸本想问一问关于剑芒大师等三人的事,可是想来想去,总觉得这种话不宜出口。
要是为他看出了隐秘,大是不佳,想到此,他笑着点了点头。
晏小真明眸掠了父亲一眼,微笑地看着谭啸道:“父亲的生日快到了,到时候有很多武林中的朋友,都要到甘肃来。大哥那时候就可以看到了,他们都有一身好本事。”
谭啸不由心中一喜,张目道:“姑娘所说是真的么?”
晏小真看了父亲一眼:
“谁骗你……不信你问爹……”
她转脸问道:
“是不是啊?爹!”
晏星寒望着自己这个小女儿,也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她虽有两个姐姐,可是都已出嫁了,一个嫁在四川,一个嫁给了迪化的商人;眼前这个小女儿,最得他夫妇俩欢心。
晏老夫妇二人,把一身功夫都传给了她,那是她两个姐姐所不能梦想的。
晏星寒虽没有儿子,可是这个小女儿,却继承了他的功夫,有时候老善人一想起来,倒也心安了。
他看着天真娇气的女儿,眼角不禁浮起了鱼鳞笑纹。这时谭啸含笑问他道:“东翁,这是真的么?晚生到时候也要与你老人家祝寿呢!”
晏星寒呵呵大笑道:“还早呢!到时候少不得还要你为我分劳一下。因为来的朋友太多,老夫一人怕照顾不过来呢!”
谭啸含笑道:“这是我应该代劳的,东翁何须托嘱!”
老善人今天太高兴了,喝了不少的酒。虽然谭啸滴酒不沾,他自己一人却是独斟自饮,酒到杯干,一直吃到玉兔东升,才尽欢而散。
谭啸谢了叨扰,一个人转回房中去了。
他出了这间饭厅,冷冷的夜风,直刺入到他的衣服里面去。天上的月光虽然皎洁,可是十一月的天气,在这西北地方,也是极为寒冷的。
他独自踏着月色,回到那间目前属于自己的房间。他把火盆里的火弄熄,脱下丝棉袄,怅怅地坐在书桌边,心中似有一种说不出的忧郁。
来到晏府已有一个多月了,尽管晏星寒对他那么好,那么亲热;可是由于“仇恨”
二字的作祟,他一直如坐针毡似的不安。感到有点“为虎作伥”的味儿,这是他想来就深深感到痛苦的事情。今天更痛苦的事又降临在他身上了。
对于晏小真,他始终不敢动念,有时候偶尔想到她,他也会立刻把她的影子逐出念外。平素见了面,他也是尽量地躲着她,他实在不愿意,在自己如今的立场下,和这个有着特殊身份的女孩子,在感情上有所牵连;即使是普通的感情,他认为也是不必要的。
这并不是说,谭啸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也并不是说晏小真达不到他理想的程度。
事实上,这个姑娘除了是晏星寒的女儿以外,在任何一方面,都可谓之是女中翘楚。如果换了一个立场,那是求之不可得的。
谭啸是一个斩钉截铁的人物,他做任何事,都不会拖泥带水。他有冷静的头脑,明锐的眸子,这些都帮助他对于人生的认识;并且告诉他,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离开了“岳家祠堂”之后,他随着那个救他而去的老儒“南海一鸥”桂春明,在珠江梨花洲住了整整十个年头。桂春明把一身惊人的功夫,统统传授给了他;并且带着他在大江南北闯荡了整整五年。这五年来,谭啸获得了极深的阅历,熟悉了武林中一切情况。
南海一鸥桂春明,不但有一身惊人的功夫;而且是一个学富五车的博学之士,诗书琴画,无所不精。因此谭啸也在这些方面有了极深的造诣。
等到这个年轻人在桂春明的眼中已经完全强大了之后,有一天,桂春明唤他至身前,这个怪异的老头子,拿出了一件小孩的衣服给他,简单地告诉他道:“现在你报仇的时候到了。孩子!你牢牢地记住这件衣服上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就是当年杀害你祖父的仇人。”
谭啸大吃了一惊,数十年来,他对自己的出身,一直是一个谜。桂春明从来没对自己说过,每次问他,他总是摇摇头,再不就告诉他说以后自会得知。久而久之,谭啸也就不问了,想不到今日,师父竟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他怎会不大惊失色呢!
他当时战兢兢地打开了那件衣服,细读了衣上的字迹,仍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
“南海一鸥”桂春明这才长叹了一声,把十五年前的那段往事详述了一遍。谭啸听后,真如晴天霹雳,一时泪如雨下,当时就要别师去手刃仇敌。
可是桂春明却冷冷笑道:“孩子!你可知这四个人,如今都已不在武林中了么,你到哪里去找他们?”
谭啸不由怔道:“师父,他们都在哪里?”
桂春明冷笑了一声:
“莫说我也不知道,即使是真找到了他们,孩子!你别以为你功夫不错了,可是在这四个老人面前,嘿嘿!你还差得远呢!”
谭啸面如枯木死灰:
“你老人家这么说,弟子的仇就报不成了?”
桂春明哼了一声:
“我以为这些年,你已很老练了。如今看来,你仍然嫩得很……看来,你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谭啸不由脸色通红,垂头不语,可是内心却一百二十个不服。南海一鸥冷冷地道:
“对付这种强大的敌人,有时候并不能完全靠武力,当然武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但你必须要运用冷静的头脑……万万不可大意,否则你非但仇报不成,本身只怕也要性命不保呢!”
谭啸略为会意,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是说要用智谋取胜吗?”
桂春明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唉!我怕你斗智也不是他们对手啊!”
谭啸不由剑眉一挑,忿忿不平道:“你老人家只告诉我他们的住处就行了!”
南海一鸥桂春明笑了笑:
“你不要不服气,你是我徒弟,我难道不希望你给我露脸么?”
他龇牙一笑:
“可是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不得不先告诉你一下,这四个人可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尤其是近几年来,江湖上已经没听说过他们的踪影了,所以你这个仇……”
他说着皱了一下眉。谭啸不由忿然道:“弟子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们……”
南海一鸥一翘大拇指道:
“行!这才是我的好徒弟,你既然有这种志气,我可以告诉你!”
说着他眯着一双细目微微笑了。谭啸一时不禁有些糊涂了,他问:
“你老人家怎么说?”
桂春明嘻嘻一笑道:“你要是有为难之色,我这话就不说了,难得你还很有志气……”
他把眸子眯成了一道缝:
“我这么苦心传授你功夫,又是为了什么?孩子你能不明白么?”
谭啸不由怔了一下。桂春明冷冷地哼了一声:
“老实说,这个仇你要是报不了,你也就不必再来见我了……”
南海一鸥桂春明说到这里,铁青着睑站了起来。谭啸这才明白师父先前的话语,是在试探自己的决心,不由暗暗庆幸。幸亏方才没有说出泄气的话来;否则以师父脾性,当时就会拂袖而去,与自己脱离师徒关系,想着犹自惊兢不已。
他定了定心,咬牙道:“你老人家放心,弟子定能手刃仇敌!”
桂春明秃眉一扬:
“好!那我可以告诉你,那剑芒大师五年前退隐浙江,红衣上人更是行踪如萍,白雀翁朱蚕远居天南,这三人为师曾用了许多苦心,都不能访出他们确切住处;只是那天马行空晏星寒,却因家产庞大,又有妻女,所以数十年来,足迹未离西北。他在肃州甘州都有极大的马场,你只需到那里一问,不难查出他的行踪……”
桂春明顿了顿,又接下去:
“只是此人,可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物。据我所知,十数年以来,还从没有一人,敢轻犯其缨的!万一你找到了他,却要特别小心。”
谭啸不禁流泪道:“师父苦心造就出弟子一身武功,倘能报得这血海深仇,我谭氏列代祖宗,也定会于九泉之下,感激不尽。师父,你老人家请受弟子一拜,我这就去了。”
桂春明长叹一声:
“我几乎忘记告诉你了,你不姓谭,而是姓罗。你祖父铜冠叟罗化,原也是我道中之健者,只因为当年杀孽太重,才至有后日之结果。罗化与我,当年曾有数面之缘,可是并无深交,我之所以救你,乃是本着武林道义!”
他微微愤怒地道:“我如今已是他四人的仇敌了,可是我并不在乎他们,我还有力量与他们周旋!”
谭啸深深一揖道:“师父对弟子的大恩,没齿不忘,只是先祖血仇,弟子必要亲手湔雪,不便假手恩师,弟子此刻忧心如焚,想立刻就走!”
桂春明冷笑了一声:
“我已经告诉你了,这事情干万不可鲁莽从事,千万要冷静。你只要记好了,就去吧!”
谭啸敛泪道:“弟子既是姓罗,又何故改姓谭,尚请师父明告,以开茅塞!”
桂春明点了点头道:“这点,我是应该告诉你的。你父母皆早亡故,令堂姓氏我亦不知,但令祖母谭心仪,当年也是一成名女侠。我所以令你从她姓谭,主要为避免那四个老儿,对你注意。以我之意,今后你仍以谭啸之名出现为好。”
谭啸流着泪听着,等桂春明说完缘由之后,他默默记在了心里,就此离开了“南海一鸥”。
心怀仇恨的谭啸,终于找到甘肃。他在这宽广荒凉的地方流浪了整整半年,足迹遍过天山,布隆吉河,也曾在祁连山下的大草原飞马驰骋过,这个广阔的地方,的确有一番博大的气概。
天山白皑皑的雪、库穆塔格水草沙漠、漠线上驼影、美丽的仙人掌和盛开的水仙花……这是内地的人民所很少得见的,谭啸在接近西域的边沿路上却都一一见识了。
可是他仍是一个沉郁的人。
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读书人,一直找到了晏星寒的大牧场;可是晏本人却住在肃州,很少到甘州这地方来。
晏星寒的大名,在此地果然是无人不知。因此,谭啸也就很容易地找到肃州来了……
窗口的冷风,嗖嗖地吹进来,谭啸默默地想着这段往事,内心浮上了一种莫名的痛苦。按说他既得到了晏星寒如此信赖,正可借此把红衣上人等三人下落问出来;然后就可下手复仇了,这不是一件很值得欢喜的事情么?可是他又为什么如此忧伤呢?
这种感觉的确是令他想不通的,他自从踏入晏府的第一天,已对自己发下了重誓,如不能把这个大家庭弄得家破人亡,他绝不走出晏府的大门。
这种恶毒的誓言,时刻如同虫蛇一样地咬噬着他的内心,他现在才发现,这是一个极难的任务。现在,晏夫人竟把她的女儿交到了他的手中,更令他愈发感到棘手了。
有一个很微妙的趋势,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决心已有些动摇了。尤其是晏小真的天真妩媚,常常令他感到困扰。他默默地想:
“如果有一天,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丧失了父亲,她将会如何?她对我会如何呢……”
谭啸苦笑了笑:
“她一定会恨死我的……”
可是他的软弱突然又改变了,他坚定地嘱咐自已:
“你必须永远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你脑子里要时刻想到亲仇……”
这么想着,他那看来已动摇的心立刻又坚硬如铁石一般。
窗外淅淅沥沥飘着细雨,这种雨在甘肃地方是不多见的,这里冬天常见的是风雪。
雨很少,即使是雨季,比之内陆的雨量也差得远。
人们利用天山上终年不断的雪水开沟成渠,灌溉良田,那种田地,此地人称之为“圳子”;至于饮用,仍以“井水”为主。
所以谭啸对于这阵雨,感到很是新鲜。他熄了灯,步出了房门,在走廊里,负手看着夜雨。这所大宅子,竟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内宅里有些灯火微微闪耀着,谭啸忽然心中一动:
“那天马行空晏星寒,此时在做什么?我何不暗暗去窥他一窥!”
想着,他不再迟疑,把头发挽了挽,仍然穿着一身单衣裤褂,慢慢走到走廊尽头,冒着细雨,把身形纵起,起落如狂风飘絮,直向后院飞纵而去。
晏星寒的住室,在平日他早就打探清楚了,所以毫不费事就找到了。
那空化的格窗里,透着淡青的灯光。
这么寒冷的天,窗口并未加上幔帘,窗子也敞开着。谭啸伏身在瓦面上,身上为雨水淋得湿淋淋的,雨水从头发上一直淋下来,顺着他的脸一滴滴往下滴着。他眸子里散放着凌人的异彩,脸色更是冷得怕人,心中的仇恨,使他根本就忘记了寒冷。
若非他心中仍还记着师父的嘱咐,他真不敢断定,是否会冲进去,然后……
可是他毕竟是一个冷静的人,他的一时冲动,很快地就在细雨之中消失了。
他很清楚,此刻的冲动,非但于事无益,恐怕连自己这条命也会赔上的。再说那红衣上人等三人的下落,至今还是一个谜。这种种的因素,都说明了自己必须要坚忍下去,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伏在冰冷的瓦面上,丝毫不敢乱动。因为他知道,少许的动静,都可能会被晏星寒发觉。在未有确切的了解他的武功之前,自己万万不可大意。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由窗外看去,室内的灯光没有一丝动荡,证明室内的人,确是休息了。
瓦面上的谭啸心中不禁为之一动,他略微活动了一下几乎快要冻僵了的身子,用“燕子穿帘”的轻功绝技,起落之间,已踏在了晏星寒的窗檐之上,这种身手施展得可是太大胆了,也只有像谭啸这种身手的人,才敢这么施展。
在南海一鸥桂春明的轻身功夫之中,有一手绝技唤作“倒垂海棠红”。这种功夫施展时,只需以一只脚的脚尖,微微找着一点附着物的边缘;然后全身即可倒垂着,任意曲、扭、弯、挺!
现在,谭啸正用这种功夫向窗内窥视着,他一眼看见在一个大书桌之上,用白瓷盘,分点着八盏油灯。
这八盏油灯,灯捻子都很细,可是光线却十分清亮,每一盏都发着微微带着绿白的光华;而且奇怪的是,它们列在桌案上的形式,竟是散放得极不整齐,东一盏西一盏,把一张大桌子全都占满了。
谭啸心中一惊:
“这是为什么?”
可是他的怀疑,马上释然了。
正对着这个窗口的里面,有一张极大的铜床,床上铺着很厚的豹皮褥子,一个白发的老者,正盘膝跌坐在大床上。
不用说,这老人自然就是这大宅的主人晏星寒。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茧绸便袍趺坐着,露出光着的一对膝盖,一双眸子似睁又闭,闪着炯炯光彩。
只看到此,谭啸心中已吃惊不小,暗自欣慰,今夜总算没有白来,正可看看此老功力到底如何。
晏星寒这种姿态,分明是正在练着一种极为厉害的内功,他的天灵盖上,不时冒着蒸蒸的热气,显示出他体内的劲热!
他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谭啸已有些感到不耐了,才突见他双目猛地一睁,那铜床竟似对他突然加上的重力不堪负荷一般,发出吱吱的声音,晏星寒交握着的双掌,慢慢伸了出来。
他慢慢地在空中抓着揉着,就像是在玩一个大球似的,这种动作,虽然看来并不十分费力,可是他的头上却已是涔涔汗下如雨。
谭啸看在眼内,虽是暗惊,却也并未十分在意。因为他知道,晏星寒所练的这种功夫,是内功中的一种“按脐力”,练功时,必得要气压丹田,这种功夫,如用以伤人,往往可把人腹内五脏全都震碎。昔年桂春明也曾传授过自己,自己对于这种功夫,也曾下过一阵子苦功,所以此刻见晏星寒用功,并未十分在意,心中仍在想,他练这种功夫,干吗还点这么多灯呢?
他心中正这么猜想着,却见晏星寒忽地收回了双掌,目光直直地逼视着桌面上的灯盘,倏地把口一张,由丹田内哈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很像是一只小牛的叫声。
桌面上的灯光,在他这声吐息中,刹那全熄。谭啸心中大吃一惊,正自猜疑,却见灯光遂又大明,而床上的老善人,此刻却正凹腹吸胸,作着一个吸的姿势,八盏灯光,都拉长了灯焰,似弯腰鞠躬似的,一齐向老人坐处弯着。
随着晏星寒再次吐息发声,那灯光一如前状,又是突地暗了下来。由是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就像是荒郊鬼火一般,乍明乍亮,看来甚是美观。
谭啸虽不知这是一种什么功夫,可是却知是一种极为厉害而不常见的绝技。
天马行空晏星寒,一心注意练功,意不旁属,似此吸吐着灯光,快慢由心。先是慢慢运行,到后来却是愈练愈快,那灯光更是时明乍灭,大有应接不暇之兆。至此,也就更显出练功人的功夫了。
起先灯光是明灭一致,可是后来,明时不一,暗时却是三三五五。谭啸知道,晏星寒这种功夫,只成了七八成,并未到十分的火候,否则灯光不会如此。
看到此,他心中掩不住惊恐与失望的情绪,也不想多看了;而且这种窥视的方法,早晚会为对方发现,自是不妙。
想着,他慢慢蜷身上了瓦檐,只觉得全身水淋淋的,甚是难受,只好又循着来路,返回自己房中。
当他轻悄悄地由走廊内往自己住处走来时,不由微微一惊。
他明明记得,自己出来时,是熄了灯的,可是这时却见窗内散出一片灯光来,谭啸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悄悄走到门前。不想方至门边,却见门启处,雪雁探头出来笑道:
“小姐耳朵真尖,谭相公回来了!”
谭啸面上一红,讪讪道:“怎么……你们……”
雪雁跳出来道:“得啦!小姐等了你半天了,这么大雨,相公上哪儿去了?”
忽然,她双目发直地道:“咦!相公你身上……”
谭啸不由随机应变地叹了一声:
“我只顾观赏后院草坪中的地春花和水仙,竟不知不觉地淋了一身雨……唉!唉!
都湿透了……”
雪雁不由用手一捂嘴,噗的一笑:
“真是书呆子……”
她这话声音说得很小,但谭啸已红了脸。他进到室内,只见那端庄大方的晏小姐,正含笑坐在一边位子上,见他进来,忙站起来,脸色红红地道:“大哥,请恕小妹来得冒昧……”
谭啸忙躬身道:“姑娘不要客气,如此夜深,莫非有什么……”
晏小真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直在他身上转着,现出无比的惊奇之色。
因为她见谭啸竟穿得如此单薄,尤其是全身,由头至脚竟全被雨水淋透了。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雪雁格格一笑,瞟着谭啸道:“谭相公在花坛里看地春和水仙呢!”
说着又笑了两声。晏小真不由怔了一下,秀眉微扬道:“真的么?大哥你不怕冻坏了……”
谭啸双手在火上烤着,连连战抖着:“是有点冷……我只顾去看那地春、水仙,还有走廊头上那五棵老梅花……啊!真是太美了。”
晏小真想笑没笑出来,因为她内心的同情多于嘲笑。她秀目微转,轻叹道:“大哥快到里面换换衣服吧,冻坏了可不是玩的。大哥要是喜欢水仙,叫雪雁插些在花瓶里就是了。”
谭啸抹着脸上的雨水,红着脸道:“谢谢姑娘,只是好花天生泥中长,如果把它们强自移到室内,那韵味就大大减色了。”
他说着欠了欠身,就拖着一身湿衣转到里面去了。这里雪雁还一个劲抿嘴直笑,晏小姐瞪了她一眼,微嗔道:“你愈来愈不像样子了,干吗老笑个没完呢?”
雪雁伸了一下舌头,小声道:“我早给小姐说过,他是个书呆子,你还不信,今天你可信了吧?”
小真又瞪了她一眼。
这时,红幔启处,身着直裰头戴方巾的谭相公,又翩翩出来了。
他腰上扎着一条杏黄色的丝绦,足下是黑面丝履,端的好一个美书生。小真忙由位上站起,谭啸弯腰道:“愚兄方才失礼处,万乞贤妹勿怪!”
小真含羞浅笑道:“大哥说哪里话,我才失礼呢!”
谭啸欠了欠身,遂自落坐,他那一双深郁的眸子,始终不敢在晏小真身上多留。但是他态度极为从容,毫不拘束地笑道:“贤妹深夜来访,有何赐教?”
晏小真脸色微红,自翠袖中抽出了一个纸筒儿,道:“小妹敬慕大哥画得一手好画儿,今夜特来请教,尚请大哥不吝赐正才好。”
谭啸微微一笑,目光视向那个纸卷:
“贤妹画得好快……”
晏小真微微一笑道:“这两幅画是早先画好了的,只是一直没给人看过就是了。”
谭啸正襟危坐,笑道:“如此说,愚兄倒是首瞻墨宝,眼福不浅了!”
晏小真低头一笑,她双手玩着那个纸卷儿,抬起头眨着那双大眸子笑道:“大哥!
可不许笑我,我画得不好。”
说着遂递了过来,雪雁不待吩咐,掌烛而近。谭啸轻舒长臂,把这张画展了开来,是一幅山水,看来挺秀苍郁,极具腕力。谭啸端详良久,微微一笑。晏小真娇羞扬眸道:
“大哥请多指教。”
“唔!”
书生哂然一笑:
“春山融澹如笑,烟云连绵;夏山嘉木蓊郁,苍翠如滴;秋山疏薄明净,树木抚落;冬山暗淡昏霾,彤云四合。贤妹所画这幅早春残雪,虽着墨、着笔俱见功力,可惜气韵稍欠不足。”
晏小真玉面绯红,但心中十分折服,她笑了笑:
“大哥所说极是,只是这气韵又如何方谓之足呢?”
她笑视着这位才子。
谭啸以寸许长的洁白指甲,轻轻指点着画面,淡淡道:“气韵有发于墨者、有发于笔者、有发于意者、有发于无意者……”
雪雁格格一笑道:“又来啦!”
小真白了她一眼,嗔道:“少多口!”随即含笑向谭啸道:“大哥请说明白一点,这意思似乎太混了,到底应如何取法方为之上呢?”
谭啸点头道:“姑娘既问,愚兄敢不明说。据一般而言,发于无意者为上、发于意者次之、发于笔者又次之……发于墨者下矣……”
晏小真不由玉面绯红,当时强笑着,转着眸子道:“这么说,小妹这幅画儿简直是最下最次啰?”
她说着真有点连声音都抖了,可是那冰冷的谭啸,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只淡淡一笑道:“那倒也未必……”
晏小真眼圈微微一红,遂把这幅山水卷起。谭啸却并不自觉道:“所谓发于意者,走笔运笔,我欲如是,而得如是;所谓无意者,当其凝神注想,流盼运腕,初不意如是,而忽然如是也,谓之为足,而实未足,谓之未足,则又无可增加,独得于墨趣之外,天机之勃露也。”
他直目看着晏小真,徐徐道:“姑娘应取法此二者,方可期之大成。”
说着后退一步,拉袖欠身,晏小真于失望之中,淡淡一笑:
“大哥果不愧个中高手,小妹折服万分。那么,请看小妹这另一幅……”
说着她又展开另一纸卷。
谭啸见这一幅画的是一株梅花,蓓蕾如珠,点点斑斓。他本是画梅老手,注目良久,已观出其中疵处。晏小真渴望他的一句好评,可是谭啸却摇了摇头:
“这一幅较那一幅又差多了……”
晏小真鼻子一酸,差一点儿想哭,飞快地卷了起来。
谭啸哂然道:“姑娘既学画梅,则画梅歌诀不可不知,请问姑娘这歌诀如何诵之?”
晏小真苦笑道:“大哥莫非是指的一丁二点,八结九变么?”
谭啸摇头道:“非也!”
这书生那种狂态,几乎令晏小真受不了。她娇躯微微颤抖着,直想哭。谭啸怎会看不见,怎能不痛心?可是这少年因胸有城府,生恐一上来就陷泥足而不可自拔,故此意示冰寒,以保退步。
他莞尔一笑道:“画梅有诀,立意为先,起笔捷疾,如狂如颠,手如飞电,切莫停延,枝柯旋衍,或直或弯,蘸墨浓淡,不许再填,遵此模样,应作奇观,造物尽意,只在精严,斯为标格,不可轻传。”
他笑了笑道:“姑娘,梅花是花卉中最难画的一种,如不假以时日,是很难见功的。
姑娘这梅花,还在学步阶段,差得远呢!”
才方到此,忽见晏小真两手一分,“哧”的一声,已把手中两幅图撕成了四片。重重往地上一掷,秀眉一扬道:“你……”
说着双目一红,泪珠已点点而下。谭啸一怔,正想发话,晏小真已转身匆匆夺门而出。
谭啸如同木人似的,对门痴望着,雪雁也怒气冲冲地把灯往几上一放,哼了一声道:
“相公你对我们小姐也太不客气了。”
谭啸佯装苦笑道:“怎么!我有什么地方失礼了?”
雪雁冷笑了一声,双手插着腰:
“小姐好心好意,来请相公指教;可相公怎么说,这不好、那不好,莫非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了?”
谭啸惊讶道:“这么说,我是说错了?”
雪雁见他如此,只以为是言出无心,不由气消了些,但仍然气得怪声哼着。谭啸叹了一声道:“子曰……”
才说到此,雪雁已重重跺了一脚,气恼道:“子曰个屁呀!人都气走了!”
说着也扭身跑了。
谭啸望着她的背影,耸肩笑了笑,心想这一来,自己正可少了不少麻烦;尤其是和那晏小真脱了亲近机会,自己以后也可放手行事了。
他想着不由微微笑了笑,可是晏小真方才那种楚楚动人的姿态浮上眼帘时,他又禁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自己有意的奚落,在一个姑娘面前,似乎太过分了。试想那晏小真素日是何等娇嗔自负之人,今日当着丫鬟这么损她,只怕她一辈子也不会理自己了。
想着谭啸竟有些双目发直,直似若有所失。老实说,晏小真那两幅画,虽然如他说的稍欠功力,却绝不似谭啸损贬之甚。
他弯下腰,把那撕成四片的画拾了起来;然后扶灯走到案前,小心地又合拢起来,叹息道:“好一个锦心绣手的姑娘……这画儿撕了太可惜了!”
想着遂坐下来,小心用宣纸贴补了一番,用镇纸压在桌上,站起身来,又仔细端详了半天,愈看愈觉笔力挺秀,仿佛身入画中一般。
谭啸不由感喟了一阵,晏小真娉婷的倩影,不自觉又陷入沉思中。睹物思人,他禁不住又叹了一声,遂又频频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想念之中,径自抽毫一管,在那幅补好的梅花上,运笔疾书:
“春雷不解情,梅残心亦残。”
写下了这诗句后,他不由凝目其上,默默惊念道:“哦!这……我这是怎么了……”
想着忙掷笔屋角,匆匆把这两幅画卷起,置于案边画斗之内。一时俊面通红,心中通通直跳,他恍然失神似地坐下身来,自惊道:“谭啸呀谭啸……且不可种此情因,这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想着他双手紧紧抱住头,让心灵咀嚼着痛苦和不安,他对目前这个环境实在是太厌恶了;可是复仇的责任,使他非但不能摆脱,却还要继续地深入。他要在那个杀死他祖父的大仇人面前谦卑、微笑,直到有一天,达到复仇的目的为止。
这种虚伪的表情,实在是太难表演下去了。谭啸由位子上站起来,慢慢踱到了窗口,让扑面吹来的寒风拂打着自己,以冷静一下沉痛的思潮。
正在这时,忽然一条人影如海鸟掠空似的,由正面琉璃瓦檐上飞窜而下。现出一个长发高个的姑娘,她像是极其惊慌地后顾了一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扑向谭啸室前,夺门而入。
谭啸方自一怔,却见瓦面上飞星曳地似地,又落下了一条人影。
来人竟是晏小真的母亲红线女楚枫娘,只见她一脸怒容,手执一口明晃晃的长剑。
谭啸心中正自不解,却闻得身后一阵碎步之声,十分疾促,他倏地转过身子来,只见方才所见高个子姑娘,正惊慌失措地站在自己背后。
谭啸惊怔了一下:
“你……你……”
这姑娘忽忙摇着手,遂又轻步藏向谭啸卧室去了。谭啸不由急走上前,正想招呼她出来,却听见门上有人轻轻地敲着:
“谭相公还没有休息吗?”
谭啸方答应了一声,却见那个姑娘由帘幔内伸出了头,带着紧张俏皮的笑,皱着眉,匆匆向自己摆了摆手,马上又把头缩进去了。
谭啸弄了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忙走前几步,把门开了,却见楚枫娘剑已入鞘,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
“相公方才发现什么不对么?”
谭啸本想道出,但念及这个姑娘和自己无冤无仇,何苦害人家。当时一怔,佯作惊异地道:“没……没有呀!夫人发现什么不对了么?”
晏夫人一双眸子在室内转了转,鼻中哼了一声,才笑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方才在我住处发现了一个女贼,偷了我一点东西。我刚要和她动手,不想这丫头精得很,知道宅内能人多,转身就跑。我一路追过来,到了这里,却不见了!”
说着两道灰白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冷笑了一声。谭啸不由“啊呀”叫了一声,一时全身发抖道:“什……么?女……贼……哦……”
晏夫人见他竟吓成了这样,一时反倒很后悔,当时笑道:“相公不必惊怕,这贼多半是跑了。她已经尝过我的厉害,八成是不敢再来了……”
说着她含笑道:“天不早了,相公请安歇吧!老身真是打扰了。”
谭啸一面欠身送客,脸色犹自红白不定,楚枫娘看在眼中,心内暗笑不已,当时回身拧腰,冒着细雨,穿脊越瓦而去。
谭啸目送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惊叹不已,忖道:“这楚枫娘也有一身好功夫啊!”
想着才又突然想起房内的姑娘,忙把室门关上,又把窗子合上,这才正了一下衣襟,正要开口,却见幔帘启处,那姑娘已笑眯眯地迈步出来了。
她那种奇怪的装束,立刻引起了谭啸的好奇。
只见她身上穿一件鹿皮背心,露出两截雪白的袖管,下身一袭墨绿的大裙,一双天足,穿着一双怪样的翻毛短靴,腰上束有一条宽厚的皮带,配有皮囊、鹿角、水壶等零碎东西。
这姑娘头上梳着一条极长的辫子,又黑又粗,红头绳扎着辫梢,在如玉的颈项上绕了一圈,由右肩头垂下来。高鼻子,柳叶眉,海也似深沉的一双活泼的眸子,白中透红的肤色,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奇葩……
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乍看起来,真像是一尊女神的塑像,她这种奇装异服,也是谭啸很少见过的。他断定,她一定不是汉人。
这姑娘对着他,眨着眸子,甜甜地一笑:
“谢谢你,先生,你真好!”
谭啸微微平静下来,皱眉道:“姑娘,你怎么这么冒失呢?你贸然地闯到我这房间里来,要是被别人看见……”
说着他顿了顿,脸有点热;可是他看着那姑娘纯洁而充满稚气的一张脸,马上发现自己有这种卑鄙的念头,是多么可耻。
于是他伸了伸手:
“姑娘请坐。”
这姑娘脸上立刻带出一片明朗的微笑,她伸手指了指椅子,又指着自己心口,俏皮地笑道:“你要我坐下?”
谭啸点了点头,姑娘奇异的音调,是那么动听,那娇柔刚脆的嗓子,是适合任何音调的……
她见谭啸点头同意,不由笑得如一朵花,左手拉着大裙子,一迈玉腿,已到了椅子旁边。又慎重地摸着心口笑道:“请我坐……是不是?”
谭啸看着她滑稽的样子,不由把先时仅有的一点拘束也抛开了,敛眉轻舒道:“是的,姑娘……请坐。”
得到了这句话,这姑娘才重重地坐了下来;然后把一只腕子搁在扶手上,左右顾视着,好奇、真挚化成的微笑,把她那微微俏皮的嘴角拉开了,露出晶细雪白的一口贝齿。
“有没有茶呢?先生!”
谭啸皱了皱眉,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这姑娘似乎忘记了她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但是,他仍然遵嘱走到一边,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过去,这姑娘笑着伸出一双玉手,把杯子接过去。她的视线,只注意着这杯茶。
她没有道谢,到手后先呷了一口,烫得伸了一下舌头,忙放下杯子。这时目光才转向谭啸,发现对方正好奇冷静地看着自己,她的脸不禁蓦然红了。
谭啸徐徐道:“我想,现在你可以把你的来意说明一下了吧?”
“啊!是的。”
她抬了一下腿,开始笑答道:“先生!你真好,那个女人追我,是你救了我,我应该谢谢你……啊……”
她走下位来,拉着谭啸一只手,猛然往自己脸上贴去。谭啸不由大吃一惊,猛然抽回了手,吓得离位而起:
“你……”
“咦……先生……”
她睁大了眼睛,像海似的深,海似的美,而只有在如此美丽的眸子里,才会令人分辨出真情与虚伪。迷惑的谭啸竟不自觉地又伸出了手,任那姑娘,用她那温玉似的脸,在他的手上贴着挨着。他知道,这多半是某些民族的一种致谢的礼节。
谭啸收回手,禁不住有些面红耳赤。
谭啸一向是一个持重而冷静的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极少因为感情而使自己冲动或是不安的人;可是这一霎时,他竟明显地感到不安了。
他微微喘息,红着脸讷讷道:“姑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
“哦!先生,你不必害怕……”
那陌生的异族姑娘,像一朵水仙花似地笑了,她眨着那双似会说话的眸子,上下打量着这个看来比自己更害羞的相公。这种观念在她来说,的确是很新鲜的,因为她所知道的男人,包括那些官员在内,几乎没有一个人,像目前这书生这么文雅。而像他这种穿着打扮的那些男人,对于调戏妇女,几乎认为是一种乐趣。在布隆吉和乌龙泉这些地方,她甚至还看见过,那些头上缠着布的男人,抢他们民族的姑娘,就像是拉牲口一样的野蛮和无理。
那么,这个华服的汉人,为什么会如此礼貌而温雅地来对待女人呢?尤其是自己还是一个贼!
她对眼前这个少年,已产生了空前未有的好感,而她的这句“不必害怕”,已使这个少年陷入了尴尬的场面。他微微一笑道:“我为什么要怕?姑娘你错了,我只是问你,你大概是一位哈萨克姑娘吧?”
“为什么不是呢?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这姑娘口中这么说着,笑得更是可爱了,樱口乍启,露出编贝似的牙齿。
三
谭啸点了点头,暗惊于这个姑娘伶俐的口齿。他用铁钳把炭火翻了一下,那姑娘本能地伸出手,在火上烤着,她瞟了谭啸一下:
“先生!你来到这里很久了?”
“不,没有多久。”
谭啸这么答着,显得很不自然,因为他觉得发问的应该是自己,而不应是她。
那姑娘听他这么回答,又天真地笑了,她那种直直盯视的眼光,几乎今谭啸不敢逼视,她笑道:“怪不得呢!我从来没见过你。”
“从来?”
谭啸惊奇地问:
“莫非你时常来这里么?”
这姑娘害羞地笑了笑:
“也不是时常来,只是有时候……先生!那晏老头儿是你什么人?”
谭啸顾视了左右一下,确信这附近不再有任何人。才回答道:“他不是我什么人,我只是这家的一个客人。”
他爽朗地笑了笑,认为自己该问她了:
“好了!你先不要打听我了,我应该先问问你,你一个大姑娘家,深更半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还有……那晏夫人,又为什么要追你?”
姑娘的脸红了一下,低下了头。
“不要紧,你告诉我,我相信你绝不会真的是一个贼吧?”
谭啸微微笑着这么说,他知道,对一个少女,是不能不留些余地的。
“我……我……”
“不要紧,你说。”
“你不会告诉人家?”
“绝不会,姑娘!”
“好吧!”
这姑娘叹息了一声,才探手到那束在腰上的鹿皮囊内,摸出了一个小口袋,还有一双绣花鞋,她讪讪道:“我只是拿了这么一点点东西,而且我还送了那女人一小袋沙金……”
她翻了一下眸子,羞涩地道:“先生,我不是贼!”
谭啸本以为她偷了什么值钱的东西,此时见状,不由噗地一笑,那姑娘羞涩地翻着长长的睫毛。
“先生你笑了?”
谭啸收敛了笑容,摇了摇头道:“你要一双鞋干嘛呀?”
他一面说着,遂把那另一个小袋打开,这一次奇書網電子書他却怔住了,原来那袋中,是满满一袋发着金光的小弹丸,每一枚,都有一道血红的红线印槽绕着。
这种奇异狠毒的暗器,谭啸虽是第一次见着,可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楚枫娘仗以成名的“红线金丸”。他笑了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那姑娘含着笑,以二指自袋中捏了一枚,俏皮地笑道:“先生你看!”
她微微弯曲二指,谭啸会意,正要阻止,“哧”的一声,一缕金光,接着“波”的一声,那一边几头上的一个杯子,已粉碎了。
谭啸口中“哦”了一声,倒不是为那杯子的破碎而惊异,而是为这姑娘熟练的暗器打法而震惊。因为她这种曲指、弹法,一切都太美了,想不到边疆一个哈萨克姑娘,竟会有此绝技,怎不令他惊异呢?
那姑娘嘻嘻笑了笑,又要伸手去拿第二枚,谭啸吓得后退了一步。
“啊!不要再打了,我已经看见了。”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姑娘,心中充满了迷惑,那姑娘也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笑了笑,睨着他道:“你可看见了,多好玩!”
谭啸笑着点了点头:
“这种打法,是谁教你的?”
“咦!没有谁教我呀!”
那姑娘这么说着,嘴角微微上翘,显得很是得意。谭啸淡淡一笑道:“那我知道了,你是常常来偷看她们练功夫的是不是?”
谭啸果然猜对了,少女娇羞地笑了。她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朝着他转了一瞬,显得很不好意思。
谭啸追问道:“所以你就偷了这东西……”
“不是!我留下了沙金,这不是偷!”
谭啸微微一笑,他认为有纠正她错误观念的必要:
“姑娘!这种行为,在我们汉人还是认为偷的……”
他接下去说:
“没有得到人家的允许,拿人家的东西,那就是偷……”他举了一下手,制止了那姑娘急于想发话的动作:
“……虽然你留下了钱,可是你怎么知道人家愿意卖呢?”
那姑娘头低下去了。谭啸见她不好意思了,也不便再说什么,咳了一声:“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姑娘抬头,惊奇地看着他,谭啸脸色微红道:“因为,我们总算有一面之缘。”
哈萨克的大妞儿羞涩地扭着裙角,虽然她一度是那么大方天真,可是当人家问到她名字或是年龄的时候,她显然是很不自然了。
在这一方面,姑娘家大都是如此的,并不仅限于这些哈萨克或维吾尔的姑娘。
她扭动身子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答应不要告诉人家,我才告诉你……好不好?先生!”
先生这两个字,常常令谭啸很不自然,可是在礼貌上,却又没有纠正的必要。
他不知如何,竟觉得脸很热,也不知怎么,竟又点了点头。这姑娘妩媚地笑了笑,道:“因为拔荡和西里加告诉我,叫我不要把名字随便告诉人……可是先生,你是好人……”
谭啸尴尬地笑了笑:
“拔荡和西里加是你什么人?”
年轻姑娘瞟着他笑道:“先生!拔荡就是爸爸,西里加……”
她笑了笑,秀眉微颦道:“怎么说呢?西里加……哦,是老师!”
谭啸笑着点头道:“我明白了,是你父亲和你老师说的,那么,你还是不要告诉我好了。”
“不!”
年轻的姑娘说:
“你是个好人,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不许对人说,好不好?先生!”
谭啸现在已觉得,和这个陌生的哈萨克姑娘谈话,非但不觉得困难,并且很有兴趣。
自从他来到了晏府之后,整天都是独自呆着,看书、画画和写字,这只能暂时给他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但人们对这种安慰,显然是不会满足的。
那么在这愁苦的雨夜,能和这个年轻的不矫揉造作的异族姑娘谈谈话,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矜持的谭啸不再矜持了,他怀着喜悦好奇的心,重新坐下来,微笑道:“好!请你坐下来,慢慢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很乐意听。”
那姑娘甜甜地一笑,又坐回到原来的位子上,眼睛微微眯了眯:
“先生,你的名字是不是也可以告诉我?”
“当然可以。”
谭啸微微皱了一下眉,半笑道:“不过,是我先问你的!”
那姑娘又笑了,张开樱口,用很小的声音道:“依——一梨——华——”
说完后红着脸笑了笑,瞟着他:
“你听到了没有?我可不说两次!”
谭啸总算听清楚了,他欠了欠身:
“依姑娘!”
依梨华不由抿着嘴笑了:
“那么你呢?先生!”
谭啸微微皱了皱眉,笑道:“我名叫谭啸,今夜能和你见面,感到很高兴!依姑娘,你家就住在附近是不是?”
依梨华仍在重复念着“谭啸”这两个字,好像觉得很有趣,她抬起头谦虚地道:
“那么,我该叫你谭先生了?拔荡说,有学问的汉人,就是先生。”
谭啸微微一笑,对她这种称呼,倒也并不反对。她只管用一双黑亮的眸子,在谭啸身上转着。谭啸忽然发觉,和这个陌生的姑娘已经谈得很多了,可是又不便下逐客令,他便道:“姑娘你住在……”
依梨华笑道:“衣马兔!”
谭啸怔了一下,想不出会有这么一个地名。依梨华眨着那双美丽的眸子道:“我们家本来是在乌鲁木齐河的,后来那里被缠回占了,拔荡就带着我们搬到了甘肃。”
“于是就住在了一个叫衣马兔的地方?”
“是的,离这里不太远。”
谭啸微微一笑。
“你回去太晚,没有关系吗?”
“啊!谭失生,那是没有关系的,你可以放心。”
依梨华率直地笑着说。谭啸反倒微微有些发愁了。因为现在外面雨声已小了,通常这个时候,是常常有人来为自己送点心来的;要是这个场面,被雪雁或是别人发现,那就不知会如何谣传出去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动了一下。
这时,依梨华正在试穿那双绣花鞋。
那双鞋可能是晏小真的,所以她觉得小了一点,可是仍然穿进去了。
她含着极其喜悦的神色,低头看着脚上的这双鞋,不时地翘起放下,玩了一会儿之后,她才问谭啸道:“这双鞋,我可以带回去么?”
谭啸皱了一下眉,他想也只有如此了,否则自己是没有办法处理这双鞋的,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这样。因为你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要是被人家捉到了,那是很难为情的,人家会叫你贼,一个女贼。”
依梨华微微一笑,遂低下了头,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谭啸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一刹那之前,这姑娘还是满脸笑容的,可是这时,她的眸子内却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姑娘你……哦!”
谭啸笑了笑:
“我只是给你说着玩的,你不要伤心。其实,每一个人,都会作一些错事的,何况你这种事,算不得……”
依梨华打断了他的话,颤抖着:“不要说了……”
水晶似的眼泪,由她那美丽的眸子里落下来,这使谭啸不禁更惊诧了。
依梨华站起来:
“我本来以为你很喜欢我……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先生!你很生我的气吗?”
她弯腰鞠了一躬,黑长的辫子,如一条长蛇似的,垂荡了下来,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谭……先生,我错了,我以后再不会拿人家的东西。今天……”
她把已经放在袋中的那一小袋暗器,摸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只手用力地去脱脚上的那双鞋。
“依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实在没有责骂你的意思,更不会生你的气。”
依梨华已脱下了鞋子,重新穿上她自己的翻毛短靴,用白莹如玉的手,揉了一下眼睛。
“谢谢你,谭先生!这两件东西,你为我代还给她们吧,我走了。”
她说着转过了身子,慢慢往门边走去,谭啸长叹了一声:
“依姑娘……”
依梨华回过身来,答应了一声,一面仍吸着鼻子。谭啸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勉强地微笑着道:
“没有什么……不过,这两件东西,你还是带回去好了,因为我也不知怎么处置它才好!”
他说着回过身来,把两件东西又拿过来,微笑道:“只要以后你不再如此就是了,我很相信你,你拿去吧!”
依梨华还是摇头,可是她看着谭啸那沉着的目光,却感到有点怕他。谭啸再一劝她,她也就收下了。她低头问:
“那么,你不会怪我了?”
“不会的,我很相信你,尤其是你年纪轻轻,有这么一身好武功,更令我钦佩。”
依梨华听到以后,情不自禁地笑了:
“真的?”眼泪还垂在睫毛上呢!
谭啸轻叹道:“真的,我很佩服你。”
哈萨克姑娘感激地微笑着。
“那么,我……我走了!”
说着娇躯微扭,已腾身纵起,轻轻向前一抄一起,已点足在屋角尖上,回眸一笑,伸出玉手招了招,谭啸不自禁地举手挥了挥,就见那姑娘一哈腰,直向前院飞纵而去,转瞬之间已失去踪影。
谭啸怔了一下,心中感叹不已,他轻轻念着:“唉!真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啊!”
今夜真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想不到会有如此一番遇合,方才还在为晏小真而伤感的谭啸,此刻却又带着一番别样的心情,在为自己作安排了。
对于这个哈萨克姑娘,虽还是一个谜,不过凡是由她口中说出的话,都还是真的,他确信她是一个诚实的姑娘。可是——也可能就到此为止了,这姑娘来得是那么突然,走得又是那么干脆,今后……
谭啸对自己笑了笑道:“睡吧!天下怪事多的是……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谭啸这么想着,一个人转回到卧室之内,经过长时间的独处,他的感情已如同是一口古井,再不会轻易泛起波纹来了;除非是有人往里面扔石头,不过那井口常常是盖着盖子的。
一连过了三天,这三天全是平静的日子,他发现自己对于晏小真的态度果然有效。
因为这三天她没有再来请教自己画画,他内心微微感到些轻松,却也有一点内疚。
他以为自己已完全摆脱干净了,另一面,复仇的火焰,也更猛烈地在他内心燃烧着。
自从那晚上,他目睹了晏星寒的功力之后,他更不敢轻举妄动了,他只是眼巴巴地守望着一个机会,一个能一网打尽四个元凶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久果然来了。
五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他正在伏案看书,忽然雪雁在门口轻轻叩门道:“相公!相公!”
自从那天得罪了晏小真,也就等于得罪了这个丫鬟。这几天谭啸很少看见她,此刻闻声,不由惊奇地走下座来,开了门。
雪雁匆匆道:“老先生请相公即刻去一趟!”
谭啸怔了一下:
“有事么?”
雪雁淡淡地道:“大概有事吧!在客厅里。”
说完请了个安,转身就走。谭啸忙唤道:“雪雁!”
雪雁回过了身子,挺不耐烦地皱着眉毛:
“相公!小姐那边还有事情呢!”
谭啸见她竟变得如此冷淡,知道那天的气还没消,当时很不好意思地窘笑了笑:
“既如此,你去吧!”
雪雁皱着眉毛看着他,也显得不大好意思,半天才道:“你有事么?”
谭啸怔了一下,突有所悟似的摇了摇头:
“哦!没有什么。”
雪雁白了他一眼,就转过身子走了。谭啸等她走后,暗暗自责道:“唉!你怎么啦?
这段情是没办法谈的呀!”
想着就进到房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戴上方巾,还拿了两张宣纸,一支画笔,因为他想晏星寒八成又是要他去画画的。
可是当他匆匆走到客厅门前时,他仿佛觉得客厅里有人在谈话,晏星寒宏亮的嗓门不时发出喜悦的笑声。使他奇怪的是,这宏亮的笑声里,还夹着一种极为刺耳的笑声,听起来很不顺耳。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遂举步入内,只见晏星寒正和一白衣老人对面坐着,当时不及细看那白衣人,只朝晏星寒微微欠身道:“东翁相召,有何见教?”
晏星寒含笑站起道:“相公不必多礼,快请坐,我为你介绍一个老朋友。”
说着用手向那白衣老人指了一下笑道:“这位是朱老先生!”
这时谭啸才有机会看清这位朱老先生的样子,他不由惊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位朱老先生,身高不过三尺四五,大概高矮不及自己胸部,银发眼眉,一双眸子微微眯着,上眼皮过于下垂,看来是一对标准的小三角眼,只是开合之间锋芒毕露,令人只看一眼,已可判定此老有一身惊人的功夫,尤其是内功方面。
他身上穿着一袭白袍,长短只及膝头,膝盖以下是高筒白袜白履,一白如雪,不染纤尘,配合着他那瘦小的身材,看来倒是满相称;只是这种老人童相,看来很是好笑。
谭啸忍着心中的惊疑,欠身施礼,这矮小的老人,尖笑了一声,声如童音道:“谭相公,不要客气。”
他伸了一下手:
“请坐!”
好像这是他的家一样。晏星寒微笑着点头附和道:“相公不要客气,我和朱兄是六十年的老朋友了。”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颜色,这句话显然是真的了。谭啸遂坐下来,那白衣老人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谭相公,老夫方才正在和晏老哥谈到足下呢!足下这一手画,真令老夫叹为观止!”
他站起身来,背过身打量着墙壁上的“吴王后宫”,背着手,叹息道:“画得太好了……太好了!”
谭啸浅笑道:“幸蒙谬赏,实在是不值一笑!”
白衣老人回过身来,眨了一下三角眼:
“相公你太客气了……”
他一面说着,目光在谭啸身上上下转着,他龇牙一笑道:“小兄弟!你的功夫也很不错吧?”
谭啸不由心中大吃一惊,可是他近来的生活,已能令他顺应突然的惊变,他假作不懂地怔了一下:
“什么功夫?”
晏星寒却在一边呵呵笑了,他代答道:“老朱!这一次你照子可空了,谭相公是标准的读书人,他可从来不知道我们这一行……哈哈……”
说着仰天打了个哈哈。白衣老人后退了一步,闪着那双三角眼:
“不可能吧?”
谭啸心中暗暗佩服他的眼力,只是表情愈发装得漠然了,只张着一双眸子,不时在二人身上看着。
晏星寒拍了他肩膀一下:
“请坐吧!哈哈!”
他又对那姓朱的小老人道:“你看,你把他吓住了。”
白衣老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坐了下来。晏星寒笑看着谭啸,点首道:“在我初见他时,看法也和你一样,可是后来,我才发现,那完全是错了。”
他说:“只是凭双瞳和太阳穴去评断一个人,是靠不住的。”
白衣老人仍带着些惊疑的神色。他耸肩一笑道:“我确是不行了,尤其是这两年,这双照子已不如当年锐利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对谭啸道:“相公既是读书人出身,我们老粗说话,你可不要见笑。”
谭啸欠身道:“岂敢,还未请教朱老先生台甫……”
晏星寒呵呵一笑道:“谭相公,这位朱兄,正是数十年前,名噪三浙的白雀翁朱……”
白衣老人哈哈一笑,一摆手道:
“得了!老哥哥,还提那干嘛呀!”
可是这几个字,就如同是十几支钢针似的,猛然地刺进了谭啸的心里。他脸色猛然一青,打了一下寒战,所幸二老没有注意到他这种表情,否则也定会大吃一惊的。谭啸倏地一抱拳:
“原来是朱蚕老先生,晚生真是失敬了!”
他这几个字,说得很勉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听着怪不舒服。
白衣老人怔了一下,用双眼乜斜了晏星寒一下。晏星寒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半笑道:
“咦!谭相公,原来你知道朱兄的大名?”
谭啸暗责自己太冒失了,他随机应变地一笑道:“东翁你太健忘了,不是你老人家那天亲口告诉我的,竟忘记了?”
晏星寒张着大嘴啊了一声,遂自大笑了起来,他频频点头道:“是的!是的!是我告诉你的,我都忘了,那天我喝得太多了!”
白雀翁朱蚕面色这才缓和了下来,他尖声笑着道:“这么说,老哥哥,你倒是真心记挂着我这个老朋友了?唉!”
他摇了摇头,不胜感慨地道:“小弟哪有你这种清福好享?这多少年虽退隐深山,日夕仍不得不为着生活打算盘,哪里像你老哥,这么坐享清福,唉!我是太羡慕你了。”
晏星寒微微一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朋友,你羡慕我,我何尝不羡慕你!你知道在这种穷地方呆久了,连人味都没有了,一些旧日的老友,也都疏远了!”
他翻了一下眼皮,看着他的老朋友说:
“譬方说你,若非是我亲自下帖子,你会来这鬼地方么?所以,老朋友,你不要再羡慕我了!”
朱蚕冷笑了一声,用他惯于刻薄人的一张嘴,哼道:“得啦,老哥哥!你是怕我们这些穷朋友找上你的。其实说真话,这一次要不是看在你八十整寿的份上,兄弟还真不想来呢!”
晏星寒微微一笑:
“老朋友!那是为什么?我并没有得罪你呀!”
朱蚕嘻嘻笑了一声:
“十五年没有音信,只一张帖子,却令小弟跋涉千里,老哥哥,你算算,由衡山到你住的这肃州,要走多少路?”
他说着哈哈笑了一声,那声音真像是小孩啼哭一样地难听。他接道:“老哥哥!若非是你,我真不知谁有这么大面子!”
晏星寒红着脸哈哈一笑:
“所以这才显得我们交情不浅呀!”
朱蚕小眼一翻,看了一边的谭啸一眼,龇牙笑道:“好了!不要提这些了。老哥哥,我想老尼姑和裘胡子也快来了吧?”
天马行空晏星寒微笑着点头道:“应该是快来了。唉!老朋友们快二十年没有见了,朱兄你这些年可好?”
白雀翁朱蚕苦笑频频,他看了一边的谭啸一眼,道:“你是知道的,岳家祠堂事后……”
晏星寒脸红了一下,很快地打断他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啥……唉!老朋友,我已经把那件事忘了。”
谭啸心中不由大大地震动了一下,愈发注意地往下听。这时只见朱蚕一只小眼往上翻了一翻,冷冷一笑:
“我可没有那么健忘,这事情我一直牢牢地记挂在心里。”
晏星寒不由皱了一下眉,突然问道:“那么,你莫非有什么发现么?”
朱蚕龇牙一笑:
“那倒没有。不过,我内心总好像有个预感似的,尤其是每当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孩子时,我总会去加以注意……”
他笑了一下,用手一指谭啸:
“就好像这位谭相公,他的岁数不是和那孩子很接近么?要是他有一身本事,那就不得不令我们注意了。”
晏星寒睨着谭啸微微笑了。谭啸尽管心中紧张万分,表面却丝毫也不敢带出来。尤其是朱蚕的话,更不能不令他特别小心,只要有一丝异态,恐怕就逃不开这个危险人物的眼睛。因为他发现到,白雀翁朱蚕始终很注意着自己。这时,朱蚕又转过脸微笑道:
“谭相公,府上也在甘肃么?”
谭啸摇了摇头。
晏星寒叹了一声。
“谭相公身世可悲,现在已没有亲人了。”
白雀翁灰白的眉毛敛了一下,口中嗯了一声,细目半瞟着谭啸,微笑道:“是么?”
谭啸不得不小心地掩饰自己,因为他发现,这个老儿太多疑可怕了,他苦笑道:
“晚生身世可怜,晏老先生所言非虚。”
晏星寒叹了一声:
“他一个读书的孩子,漂落到这荒僻的地方,虽有一身抱负,一手文章,却也无用武之地。”
朱蚕耸眉笑了笑:
“不过,谭相公,恕老夫多话,足下如此人才,中原地大人多,莫非还不能一展抱负么?如何要跑到这荒凉的地方?先前听晏老哥说,足下还是一个举人呢!这是……嘻嘻!谭相公莫非还别有企图么?”
谭啸心中暗骂,好个奸猾的老儿,你休想套出我半句真话来;于是表面上愈发装得一片茫然,低头叹息了一声。
“晚生来甘肃,本是想投奔凉州城的一个表叔的,可是来此以后,我那表叔却不知去向了,晚生盘缠用尽,寸步难移,落得冻倒街头,若非……”
他深沉地看了晏星寒二眼说:
“若非晏老加以援手,此刻……”
言下颇有唏嘘之意,只是那眸子里的眼泪,却始终也落不下来。但如此已经颇能引起晏星寒的同情了,他苦笑道:“那是不错的,相公,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朱蚕睁着一双小眼,却是很注意地听着,他听到这里,淡淡一笑道:“可怜!”
谭啸自忖着,这样盘问下去,可难免就要露马脚了,当时窘笑了一下,对晏星寒道:
“东翁见召,是否还有别的事呢?否则晚生想告退了!”
朱蚕尖笑了一声:
“谭相公也不是外人,何妨多聊一会儿,是嫌我这野老头子太失礼了是不是?”
谭啸欠身道:“晚生怎敢!只是老先生与晏老久别重逢,我这局外人颇不宜置身其内。”
他说着,不待晏星寒同意,自行站了起来,双手朝着晏老一揖。当他正预备向朱蚕抱拳为礼时,料不到白雀翁朱蚕忽然由位子上跳起,口中嘻笑道:“相公不必多礼,老夫不敢当!”
他口中这么说着,却猛然伸出双手,直往谭啸双腕上推去,看来似乎是要阻止谭啸下揖一般。殊不料他这一双手,方一触及谭啸双手,谭啸就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内力,由对方双掌掌心内传出,他不由大吃了一惊,方一提气,忽然想到了此老用意,不禁往后一连退了七八步,口中“啊哟”一声,扑通一跤坐在地下。
白雀翁朱蚕不由怔了一下,他没有料到,对方竟是如此不济。
当时老脸一红,忙上前双手扶起他来,连连赔笑道:“对不起,对不起!唉,老夫真太冒失了。相公摔着了没有?”
谭啸装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半天才苦笑道:“还好,还好!老先生你好大的力气呀!”
白雀翁怪笑了一声,一只手摸着脖子,那一边的天马行空晏星寒,似乎颇不以为然,他冷笑了一声:
“老朋友,你也太多心了,你应该知道,他如是你我心中之敌,又怎会逃开我这一双眸子,我还会容他到今日么?”
朱蚕更加羞惭地红着脸直笑。这时晏星寒才含着微笑,对着谭啸一揖道:“谭相公请不要见怪,我这位朋友想是老酒多吃了几杯,我看他真有些糊涂了。”
他很关切地皱眉道:“怎么样,摔着了没有?要是摔坏了,老夫可真是罪不可恕了。”
谭啸一面拍打着身上的衣服,连连苦笑道:“东翁放心,晚生没有摔着……晚生还有一篇文章没有写好,不得不告退了。”
说着又朝朱蚕揖了一揖。这一次,老头子可不敢再冒失了。二老目送这位文雅的相公。一拐一跛地走出了客厅。
晏星寒在目送他走出以后,看着他这位老朋友微微一笑:
“你太冒失了,这地上若非铺有地毡,这一下岂不要把他摔伤了!你不想想,我这主人如何下台呢?”
朱蚕在他说话之时,却只管睁着一双小眼,看着墙壁发呆。晏星寒皱了一下眉道:
“咦!你怎么啦?”
朱蚕这才惊觉,微微笑了笑:
“没什么,也许我太多心了。不过……”
他皱了一下眉:
“老哥哥,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你可知方才我出手的用意么?”
晏星寒微微一笑:
“这怎么会不知呢?你试他有没有功夫。哼!你这一手我早试过了,不过,我可比你高明多了。”
朱蚕嘿嘿一笑,一面点头道:“不错!我承认看走了眼,只是有一点,我方才出手是想拿他手腕子的,却被他后退着避开了两腕穴门,这……”
他挤了一下一双秃眉:
“他虽是跌了一交,可是避得倒是真巧,我总认为有一点蹊跷。”
晏星寒呵呵一笑:
“算了吧,你大可放心,这小子是一个读书的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别把他看得太高了。”
朱蚕眨了一下小眼,叹了一口气:
“唉!就算我多疑了吧!不过凡事小心点好……尤其是这人分明来得奇特,对这种人是应该特别加以调查考验的。”
晏星寒付之一笑,不再答理他。二人遂又畅谈起别后的情形,不再把那少年书生放在心上。
谭啸带着一身冷汗,出了客厅,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总算没有露出马脚。那白雀翁老儿,真是太厉害了,他怎会如此留意自己呢?
想着他紧紧地互捏着双手,又恨又凉,尤其是目睹着杀害自己祖父的两个元凶大恶,却是莫可奈何;非但如此,还要极尽谦卑,他内心的愤怒火焰,几乎要从一双眸子里喷射出来。他暗暗地嘱咐自己道:“快了,再忍耐一会儿吧!没有多久,那个尼姑和道士也快来了,振作一下吧!”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对手,是如何棘手的人物,当初祖父铜冠叟尚且不是他们的对手,自己若不用智巧胜他们,他就不用想报这个仇了。
想着,他紧皱着眉毛,内心就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似的难受。
他匆匆回到了自己房中,把灯光拨亮了些,才坐下来,就听见房门“吱呀”的一声,被人推开了,一个娇脆的声音道:
“先生!我可以进来么?”
无疑,那个哈萨克姑娘又来了,这个声音他已很熟悉。他由位子上一跳而起:
“是依姑娘么?请进来。”
一个亭亭玉立的影子进来了,她穿着一身雪白的怪异衣裳,那是她们族人的衣服,看来是那么美丽合体。尤其是在她美玉似的娇躯陪衬之下,就像是画上的月里嫦娥。
谭啸心中本在为方才的事而烦恼,这姑娘的到来,却给他带来了一些清新的快感,他含笑道:“姑娘请坐!”
可是这时依梨华脸上却丝毫没有笑容,她那密密的睫毛上,似还挂着一粒晶莹的泪珠。谭啸不禁心中一动,他由位子上站起来,剑眉微轩:
“姑娘你哭了,为什么?”
依梨华秀眉微皱,讷讷道:“先生,我来了很久了……”
“哦!对不起,因为晏老先生找我有点事情……”
他随即一笑:
“就为此,使你不快么?”
依梨华摇了摇头,低下了头:
“哦!先生!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人到你房子里来了……”
谭啸微惊道:“谁?谁来了?”
依梨华抬起了头,蠕动着嘴唇:
“是晏小姐!”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谭啸,像似要探测些什么秘密似的。谭啸先是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她到我房子里来了?”
“是的……”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这个看来似乎很失意的姑娘接下去说:
“我看见她坐在你位子上……先生,她很美是不是?”
谭啸不禁恍然大悟,现在他晓得这个姑娘伤心的原因了。他不由脸色微微一红,眸子里闪出异样的光彩,那是综合着惊喜、忧愁、新奇的神采。
望着这姑娘天真美丽的眸子,谭啸淡淡笑了,露出他藏在那薄薄有力的嘴唇内的整齐发光的牙齿,他端详着这个羞涩的姑娘,沉吟道:“也许是吧!”
“那么你……喜欢她么?”
依梨华单刀直入地问道。谭啸避开了她的目光,叹息了一声:
“姑娘你不要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我在此仅仅是一个客人!”
依梨华含情脉脉地道:“可是,她却到你房里来……先生!为什么?”
谭啸吃了一惊,因为这种瓜田李下的嫌疑,他不得不解释一下,他尽可能地放轻松些道:“姑娘,你不要误会,大概她是来向我请教功课的,我受她父亲嘱托,教她画画。”
依梨华默默垂下了头:
“难怪呢!”她说,“我看见她手里好像拿着一卷东西;而且在你桌子上写了些什么……先生……”
她微微笑了,在这梨花似的微笑里,先前的一些阴影,已不翼而飞。她走到一张太师椅前,慢慢坐下来,弧形的嘴角,引逗得那一对浅浅的酒窝,更加迷人了,她瞟着谭啸:
“我现在放心了!”
“那么,姑娘请喝茶吧!”
谭啸说着端上了一杯茶。依梨华抿着嘴笑了笑,接过了茶杯:
“谢谢你!谭先生,你高不高兴我来找你?”
她说着话,头又低下去了。对于这突然的一问,谭啸一时反倒僵住了,因为他知道,一句不算太多情的话,对于一个多情的姑娘,是很能起作用的。依梨华笑了笑又接道:
“拔荡说,一个女孩子是不能出来乱跑的,可是先生……”
她脸色微红道:“这七八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因为你又不能来找我……所以……”
这个坦诚而丝毫不掩饰的姑娘所说的话,确实深深感动了谭啸。她这种坦率的美德.是中原女儿所没有的。他正色道:“姑娘,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其实,我也很愿意去看看你,如果你父母喜欢我。”
他脸红了一下:
“我也很愿意和他们做朋友。”
依梨华猛地抬起了头,那是一种极为欣喜的表情:
“真的?先生!”
谭啸微微一笑。
“姑娘你记好了,以后不要再唤我先生。”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只是我觉得听不大习惯,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谭啸。”
谭啸爽朗地一笑,又露出了他整齐的牙齿。依梨华惊奇地看着他,点头笑道:“好,我就叫你谭啸……可是你也不要再叫我姑娘了,我也有名字呀!”
谭啸哈哈一笑:
“好!那么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客气了,好不好?”
依梨华笑着点头,一只手在小茶几上支着,微微嘟了一下嘴:
“可是我对你知道得却这么少。”
谭啸笑着看着她:
“我对你知道得也不多。”
那美丽的姑娘,作了一个令人难以觉察的微笑,瞟着他:
“你们汉人真会说话,我不和你说了。”
“可是哈萨克姑娘像你这么会说话的人,实在也不多。”
“拔荡说,女人会说话讨人厌。”
谭啸不由噗地笑了,他说:
“你爸爸知道的真不少啊!其实不管是男是女,话多了都不太好,所以你看,现在我和你一样了!”
依梨华笑着睨着他,她确实觉得,这个年少俊秀的汉人,已深深打入到自己心坎里去了。
远处寺庙里传来了晚课的钟声,门忽然开了,雪雁托盘而入,当她的目光一和这个哈萨克的姑娘接触时,她就像一座石像似的呆住了。
依梨华也不禁有些惊慌失措,可是谭啸倒显得比往常更为镇静,虽然他内心确实也很紧张。
他走过来,由雪雁手中把托盘接了过来,微微笑道:“雪雁!你没有见过这位姑娘吧?”
雪雁脸色微微变了变,不待谭啸解说,猛地转过身来就跑了。
谭啸不由怔了一怔,依梨华却红着脸笑了笑:
“我认识她,她是晏小姐的丫鬟,她也认识我,我们还打过架呢!”
“打过架?”
谭啸可有些吃惊了,依梨华抿嘴一笑,颔首道:“她和晏小姐,两个人打我一人,还是被我跑掉了。”
谭啸暗忖:糟了,雪雁一定去告诉晏小真了,她们既打过架,那晏小真还不马上就赶来了!
这么一想,不禁吃了一惊。依梨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匆匆站起来叹了一声:
“我走了,那丫头一会儿一定会再来!”
谭啸心中正想着对策,依梨华又微笑道:“可是,你可不许……”
说着她羞涩地又低下了头。谭啸脸一红,就听见门“砰”一声霍然大开,雪雁疾装劲服地走进来,她一只手往依梨华一指,回头尖声道:“小姐快来,她还没走!”
谭啸情知不妙,忙一拉依梨华道:“快走!快走!”
可是依梨华反倒从容地一笑,双手往胸前一抱,后退了几步,眸子一瞟道:“我倒看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她这句话方一出口,一声冷笑传进来:
“无耻的贱人!”
跟着走进来一个蛾眉杏目的姑娘。谭啸惊道:“晏姑娘!”
晏小真含笑对着谭啸一躬:
“大哥!我想你无意介入我们之间的事吧?”
谭啸红了一下脸:
“哦……当然!当然!”
依梨华张大了眸子:
“什么?她叫你大哥!哦……那我也叫,大哥!大哥!”
然后她又后退了一步,双手仍然互抱着。这个哈萨克姑娘所采取的报复态度,竟是如此的奇特,以至于令小真和谭啸都吃了一惊。尤其是谭啸被弄得真是狼狈极了。
他频频苦笑道:“你们有话慢慢说好不好?我想……”
“大哥,这不关你的事,你刚才已经答应了,不管这事的……”
晏小真明眸闪闪,放着锋利光芒。谭啸讷讷道:“是……是!不过……”
这时雪雁上前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皱着眉小声道:“相公,这不关你的事,你请坐吧!”
谭啸苦笑着坐了下来。雪雁插着腰,冷笑了一声:
“小姐,哪有这么多话好说,今天晚上看看她身上长翅膀没有?哼!”
依梨华用手紧着腰上的带子,越发显露出她那纤细的腰。这是一场暴风雨的前奏。
晏小真看着她,脸色微愠道:“我不知道你居然认识谭大哥,可是我知道你是一个女贼!”
依梨华嘻嘻一笑:
“女贼?我偷过你什么东西?你说出来听听。”
雪雁在一边小声骂道:“不要脸!还好意思说!”
依梨华回过头看着她,雪雁挺了一下腰:
“怎么样?你没偷我们小姐一双鞋?缎子的。”
依梨华脸红了一下:
“我留下钱了……”
才说到此,她面前“叭嗒”一声,掉下了一个小袋子:
“拿去!”
晏小真指了一下:
“这是你留下的臭钱,我们不要!我只是来与你比一比功夫,而且问问你,你凭什么老跑到我们家里来?”
依梨华挑了一下眉毛,用脚把那钱袋往一边一踢:
“我也不要!”
谭啸双手连摇道:“你们可不要打架呀!有话好说……”
晏小真看了他一眼,冷冷地对依梨华道:“你敢出去么?”
依梨华笑了笑道:“笑话!拔荡说过,哈萨克人,是不拒绝人家的挑战的!”
她说着娇躯一塌,嗖一声已站在了窗台上,回过身来对谭啸媚笑了一下,似乎对于眼前这种场面,很不放在心上。晏小真冷眼旁观,心中更是充满了怒火。雪雁这时转身由门口出去,一面说:
“我先出去看着她,她跑不了!”
晏小真忍着气,含笑对谭啸道:“大哥请恕我无礼,这不关大哥的事,请你还是安静地待在房里吧!因为刀剑是没有眼睛的……”
才说到此,依梨华的声音,已由窗外传进来:
“咦!你把我叫出来,你自己却在里面说话,好没羞!”
谭啸不由脸一红,晏小真清叱一声:
“臭丫头,你真是找死!”
她口中这么说着,身子却如同一只大雁似地霍然腾起,足尖一踏窗口,翩若惊鸿似地已翻了出去。谭啸方一挺身,忽然想到了自己怎可展露功夫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当时匆匆夺门而出,只见草坪中,两个姑娘已打作一团。晏小真是一口霞光耀眼的长剑,依梨华却是一支二尺左右的绿色短杖。
这种兵刃,谭啸还是首次看见,不由十分惊奇。这短杖长有二尺左右,通体深绿,看来非金非玉,一头蟠着一条青蛇,蛇口张开,舌吐二寸;另一端是一个如意把柄,粗如核桃,舞动起来,绿光闪闪,煞是好看!
晏小真早已经见识过她这兵刃,所以动手很是从容,一口剑白光耀眼。吞、吐、点、挑、扎、崩、斩,一招一式,都极见功夫。
谭啸来晏宅已两三个月了,虽然心知这位晏小姐身怀绝技,可是始终没有见过。此刻这一近看,不禁暗暗惊心:女儿如此,父亲可想而知。他心中不禁为自己复仇之事,隐隐发起愁来。
雪雁手握凤翅刀,杏目圆睁地站在一边,时刻防备着依梨华再度脱逃,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一把铁莲子,只要依梨华一有逃意,就老实不客气地赏她一把!
可是她想错了,今天晚上,这个哈萨克姑娘,非但没有一丝逃意,反而处处卖弄绝招。
二女几乎怀着同一样的心情,都想在谭啸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本事。
晏小真展开的是一套“越女剑”,施展得得心应手,那森森的剑气,如一条银蛇似的,舞上盘下,时如闹海银龙,时如奔雷疾电。她的长处是身剑合一,剑到身到,每一招剑尖点处,必是依梨华全身三十六处穴道之一。
可是这哈萨克姑娘也不是弱者,她掌中这一管绿玉杖,所施出来的招式,多是怪异无比的手法,身形飞舞,起落轻盈,杖头上点、挑、砸、崩、扫,带起了呼呼的风声,足以令人想到,她这支绿玉杖,确实得过高人传授!
七八个照面之后,她们彼此都知道了对方虚实。这时晏小真娇躯向下一塌,冷芒的剑刃用“秋风扫落叶”招式,直向依梨华双腿斩去!
依梨华整个身子一个轮转,掌中绿玉杖用了一招“盘打”之式,呼的一声,直向晏小真当头打下。可是二人招式方一发出,各自也都知道不理想,因为这是两败俱伤的招式。晏小真一声清叱,倏地一拧掌中剑,“怒剑狂花”,剑尖上点起一朵银花,直向依梨华面上点来。
谭啸不由吓得口中“啊”了一声。
可是依梨华早有防备,所以当晏小真剑尖快点在她脸上的刹那,这姑娘霍地向后一倒,掌中绿玉杖“长虹贯日”,两般兵刃一交接,发出了“呛”的一声,黑夜里清晰地看见激出的数点金星。然后两人又像彩蝶似的,倏地分开到一边去了。
谭啸惶急地扑了过去,双手连摇道:“哎呀!可不要再打了,这太可怕了……”
晏小真银牙一咬,一跺小蛮靴道:“大哥你闪开!”
依梨华脸上带着薄怒,用清脆的嗓子道:“你不要叫,我可是不怕你……”
晏小真一腾身,已由谭啸头顶上掠了过去,向下一落,已到了依梨华身前,掌中剑“秋水试寒”,直向依梨华腹上扎去。依梨华“凤凰单展翅”,向外一扬,绿玉枝猛然往对方剑上磕去。
二次动上了手,可就比先前更厉害了。晏小真安心是要把依梨华折在手下,以雪她连番来宅窃物戏侮之耻。当时把掌中剑一紧,施出父亲秘授的一套“残阳十七剑”,一起式,“紫焰穿松”,紧压着剑刃向外一抖!依梨华收身不及,“哧”的一声,裙角竟为剑尖划开了半尺长的一条大口子,幸未伤及皮肉;可是这已够她吃惊了,不由吓得惊叫了一声,倏地向外一挣。可是晏小真这丫头也真狠,她决心不叫依梨华逃出手去。
依梨华向外一闪,晏小真冷笑了一声:
“你还想跑么?”
她口中这么说着,左手剑诀一领,右手长剑“玄马划沙”,跟着依梨华身形向外一展,剑光一闪,依梨华再想逃开她剑下可真是万难了。
旁观的谭啸看到此,不由大吃一惊,当时想不出如何解救,只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而在此千钧一发之间,忽然当空一声长笑:
“小女孩不可伤人!”
惊魂未定的依梨华,本来是抱定同归于尽之心,掌中绿玉杖正施出救命招术“西天一雷”;她知道这一招,必能给对方带去同样的命运。只见她玉腕一抖,绿玉杖已脱手而出,直朝晏小真面门上飞来。
她们彼此距离不及一尺,任何一方,要想从容避开对方的招式,都将是万难了。
可是当空这声长笑的同时,一个灰衣人挟着极大劲风,已如同大星殒沉似地落了下来!
这人用左手的袖沿,把晏小真的剑锋卷开,右手只向外一伸,又把出手的绿玉杖接在手中。
二女都不由大吃了一惊,目光一齐注定在这人身上,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位年已耄耄的老尼,黄焦焦的一张素脸,颧骨高耸,两道细眉八字形地分搭在眼皮上,露出了细目一双。
这老尼一身肥大灰色尼衣,腰系丝绦,颈上的那一串念珠,每一粒都有蚕豆大小,红光闪闪,非金非玉。虽是这么大岁数了,可是腰杆笔也似的直挺着,丝毫不显伛偻之态。
她先朝着晏小真一笑:
“姑娘,晏星寒是你什么人?”
晏小真不由一怔,听老尼口气,自不敢失礼,当时欠身道:“是家父……”
老尼呵呵一笑,翘了一下大拇指道:“好!强将手下无弱兵。”
依梨华见来人竟是对方朋友,心中方自惊怒,有心想跑,奈何师父的绿玉杖,却在来人手中。正感无奈的当儿,这老尼一颗蒜头脑袋已转向了她,先望着她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绿玉杖:
“小姑娘!你是北派天笠门下弟子吧?”
依梨华面色惊异地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的……你怎么知道?”
老尼哈哈笑了两声,目光向一边的谭啸和雪雁扫了一眼,自语道:“我怎么知道?
这话多妙!”
她又回过头来,翻了一下眼皮:
“太阳婆是你什么人?”
依梨华睁大了眼睛,惊道:“那是我西里加!”
老尼一展细眉哈哈笑道:“是了,西里加就是师父,那就更不是外人了。”
她把手中绿玉杖向外一丢:
“拿去!这是你师父随身的玩意,大概是送给你了,是不是?”
依梨华忙接了过来,满面喜容地道:“谢谢!”
老尼这才含笑向晏小真望了望道:“你们应该是朋友,为什么打架呢?”
晏小真仍在生着闷气,一句话也不说。依梨华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她要找着我打……不过,老尼姑,我和她不是朋友。”
谭啸在这老尼陡一现身,已猜出了来人是谁,不禁大吃一惊,愈发装作无可奈何似的,在一边看着。此时听依梨华竟脱口唤她老尼姑,不由差一点笑了出来,一方面却也为她担心,因为剑芒大师已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前辈,那是不会受人轻侮的。
晏小真本来微低着头,此时也不由一怔,那老尼先是皱了一下眉,遂又嘻嘻一笑:
“小姑娘,你大概不是汉人吧?你师父太阳婆,对我也要礼让三分……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依梨华耸了一下眉毛,正要开口,却见谭啸微微对她摆了摆手,当时不由望着这老尼姑直翻眸子。此刻晏小真向老尼拜了一拜道:“尚未请教大师法号,弟子也好见礼!”
老尼慈善地笑了笑道:“还是你有礼貌,走!带我见你父亲去,我是由千里以外来为他祝寿的。我是剑芒老尼。”
晏小真不由惊喜道:“哦!原来是剑芒老前辈,我父亲天天都在念叨你老人家呢!
白雀翁朱老前辈已经来了。”
剑芒大师微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说,你快带我去吧!”
她说着目光往旁边扫了一扫,却落在了谭啸身上,笑问晏小真道:“这是令兄么?”
小真脸一红道:“不是……这是谭相公。”
谭啸不得不忍着内心的气愤,勉强欠了欠身道:“大师!”
剑芒那双锐利的眸子,在他脸上转了转,立刻皱了一下眉,心中暗忖道:“咦!好熟的一张脸,我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
她含笑合掌道:“少施主不要客气,晏施主乃贫尼方外至交,故此贫尼托大了些,施主贵姓大名……”
谭啸微微一笑:
“晚生谭啸,在此忝任方案工作。”
剑芒大师颔首笑了笑,她脑子里仍在追忆着这张熟悉的面孔,可是一时却不易想出,当时欠身笑了笑,目光视向依梨华:
“小姑娘,见了你师父,代我问候一声,我和她也是多年未见了。”
依梨华点头道:“我知道!”
老尼这才执起晏小真一只手,微笑道:“好孩子,我们走吧!你几岁了?”
小真目光羞涩地瞟了谭啸一眼,害羞地道:“十九了……”
这时,那边的雪雁,仍然插着腰看着依梨华,频频冷笑不已。依梨华嘟了一下嘴道:
“你不要这么看我,我走还不行么?我是来看他的,要不然,哼!我才不来呢!”
说到“他”字时,还用手指了谭啸一下,剑芒大师本来已和小真转身而去,闻言后,回头笑了笑,目光又在谭啸身上转了一转,才又拉着小真去了。
依梨华隐隐听到,晏小真在说什么贼呀贼的,气得她往地上直跺脚。
她看了谭啸一眼,又斜眼望着雪雁,故意装成笑脸道:“谭大哥!我先走了,过两天我还会来,我还要请你教我画画呢!”
然后她望着气得脸发红的雪雁,格格一笑道:“怎么样,气死你!”
她又用尖尖的手指,指了雪雁一下,咬着牙发狠地说:
“你这个鬼丫头最坏,专门找我的茬儿,有一天,我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雪雁气得往前一纵,落在了她跟前。依梨华一挺腰道:“怎么样?”
雪雁这丫头倒也真精,知道连小姐还不一定打得过她,自己一人,更是别想了。当时不由吃了一惊,马上退后了好几步。依梨华娇笑了一声,身形一拧,已腾身上了屋檐,又格格笑了两声,向着谭啸招了招手:
“再见了!大哥!大哥……”
说着一只手反插在腰上,在瓦面上扭了好几步,又回头睨着雪雁扮了个鬼脸。
雪雁气得直想哭,跺了一下脚,大骂道:“不要脸,野丫头……我打死你……”
说着猛然抖腕,把掌中铁莲子全数打了出去。依梨华正在扭腰作态,忽然吓得怪叫了一声,猛然纵身腾起,一路疾如电闪星驰般地翻了出去。
雪雁那一掌铁莲子,叮叮咚咚全数打在了瓦面之上。因为用劲过大,大概打碎了不少瓦,哗啦啦直响,她一面还哭着骂道:“不要脸,有本事不要跑!”
可是那哈萨克姑娘,早跑得没有影子了,雪雁愈想愈气,一时气得呜呜哭了起来。
谭啸见依梨华在瓦上扭腰摆臀,那种天真之态,本忍不住好笑;可是这时见雪雁哭,又觉得不大忍心,当时上前劝道:“好了雪雁,别哭了,何必呢!”
“何必!何必!”
雪雁抬头看着他:
“你明明相顾她,欺侮我,还当我不知道呢!我真不明白你,好好的相公,怎么会喜欢一个女贼,我们小姐哪点待你错了?你……谭相公,好没良心!”
她说着捂着脸就跑了。谭啸不由一时愣在了当场,良久,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房中。他的心情很是沉闷,并不是为着晏小真和依梨华给他带来的不安;而是剑芒老尼的来到,令他感到眼前的任务,似乎应该开始了。
他目睹了这个老尼姑身手是那么的矫健,当她那奇异的眸子在自己身上转动时,谭啸真担心她锐利的目光,把自己的一切伪装都看穿。
他紧紧地用手撑着头,闭上眼睛,内心痛苦地叫道:“爷爷!你为什么留下这么强大的仇敌,要我来为你报仇!在他们四人面前,我是多么的渺小!我又有什么能力,完成这个任务呢?啊!爷爷,您的仇,看来我是报不成了……”
想到这里,这可怜的少年,眼泪连成一线,由他的手指缝里成串地滴了下来。忽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苍老的声音:
“孩子!你能为我报仇的,只要你有决心……记住,最重要的是不可轻举妄动……”
谭啸吓得由位子上跳了起来!那个响在脑子里的声音立刻消失了。
可是他案头上的灯光,在这一刹那,竟变成了绿色,那灯焰似较平日大了一倍还要多。
谭啸虽有一身奇技,可是目睹着这种情形,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他吓得后退了一步,口中叫着:
“哦……爷爷……爷爷……”
“孩子……我来了……”
那个声音又开始响了,谭啸听着那声音,直觉得全身毛骨悚然。
他发觉案头那个灯芯,愈来变得愈大了,绿光莹莹,映得全室青蒙蒙的。
谭啸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下坐在了当地。
“孙儿!别怕……爷爷来看你了……”
“爷爷……”
谭啸哑着嗓子叫道:“你有什么事,交待孙儿,你快说吧!”
那苍老的声音,如同一只震动翅膀的蜜蜂,在他耳边继续响着:
“好孩子!注视着那盏灯,爷爷就要出来了……”
谭啸只觉得,这一刹那头脑几乎要涨开了,他目光本能地视向了灯芯!
千真万确,他看见一颗大大的怪头,在绿色光圈的当中出现了。
那是一个满布皱纹的苍老的人头,七孔满是鲜血。谭啸不由吓得大叫了一声。
可是他张着嘴,却一点儿也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他神情恍惚,就像是吃醉了酒似的。
现在,他只能听见那个老人的声音了。
“记住!”那个人头说,“你不可轻举妄动,眼前不是时候,速速迁地为上……
速……速……否则大祸将临……”
谭啸吸了一口冷气,口中“啊哟”了一声,身子由不住向前猛然一栽;正在这时,大风吹开了窗子,案上的灯光也随之熄灭,室内立刻一片黑暗。
“哦……鬼……鬼……”
谭啸由地上猛然爬起,大声地叫着。
当他又听到了自己声音的时候,他才突然感到一切的恐怖都已过去了。
他跑到窗前,只见一天星月,洒下了满地如银的光华,何曾有什么风!
惊魂乍定的谭啸,长长吐了一口气。
“哦!太不可思议了……太可怕了……”
他回过头来,又喊道:“爷爷!爷爷!”
他所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声音,不再有那个可怕的声音了。
谭啸踉跄地走到了桌旁,又重新点上了灯,他用手摸了摸正出着冷汗的额头,暗忖道:“这不是个梦吧……啊!不!不!我并没有睡着呀!”
他呆呆地又坐了下来,让头脑充分地冷静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道:“莫非我那可怜的爷爷,竟是死得这么惨么?莫非方才就是他的灵魂?”
想到这里,他觉得眼睛有些酸酸地,不知何时,眼泪已流出来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眼前不是时候……迁地为上?哦!爷爷你错了,我好容易来了,岂能这么就走!不!不!那是绝对不行的!”
他怔怔地站了起来,跺了一下脚:
“不行!我是不能轻易离开这里的,除非……”
他痴痴地又坐了下来,方才那可怕的声音,令他回想起来不寒而栗,他疑惑地想道:
“那只是一个幻觉吧?是的!是的!这个世界怎会有鬼呢?太不可能了!我绝不能因为只凭这个幻觉,就动摇了我来时的意志和勇气!”
想到这里,他立刻振作了一下,仔细地盘算着那个复仇的计划。
剑芒大师有一对深邃的眸子,锐利的目光,其实这些都不足为奇,最令人吃惊的是,这老尼姑的记忆力,几乎可说是过目不忘。
当然这句话的意思,包括她对于一生之中所见过而需要记忆的任何一人,凡是一经这尼姑认识而放在脑中之后,哪怕十年二十年,甚或终身,都不会忘记的。
她一面踽踽地随着晏小真行着,脑子里仍在努力地追忆着方才她所见过的那个少年的熟悉面孔。可是她所要捕捉的这张面孔,距离现今实在太远了;而且一个孩子长到成年,脸型五官上多少总是有些变化的,因此剑芒大师尽管搜索着桔肠,亦难以猜出一个结果来。
她忍不住问身边的晏小真道:“那位谭相公,已经来了很久么?”
晏小真不由脸一红,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到谭啸,她都会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她讷讷道:“嗯!不太久,大概两个多月!”
“才两个多月?”老尼皱了一下眉:
“可是他并不是本地人呀!”
晏小真心内暗暗奇怪,她不明白这老尼姑怎会这么去打听一个陌生的人,她看了大师一眼:
“是的,他不是……”
“那么,他的家也不在此了?”
“大师,谭相公身世很可怜,他没有家……”小真回答着,谭啸昔日冻卧雪地的影子,不由自主地又浮上了她的眼帘,她叹了一声,继续说:
“他是一个可怜的读书人,有一天冻倒在我们家门口,天上下着大雪……啊!大师,那时候他真可怜,已经快冻死了……”
她忽然红着脸看了老尼一眼,尴尬地笑道:“大师!你不愿听这些吧?”
“不!”剑芒摇了摇光头:
“你说下去,谭相公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晏小真微笑了一下,耸了一下眉毛:
“是的!他是一个才子,写一手好字,画一手好画,能文能诗,只是……”
她笑了笑:
“只是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他再会武功,可就真是一个全才了!”
剑芒笑了笑:
“你父亲对他好么?”
晏小真点头笑道:“怎么不好呢?只是谭相公在这里并不快乐!”
“啊!那是为什么呢?”剑芒突然站住了脚问。
晏小真心想:
“真怪,我怎么会知道呢!”
当时皱了一下眉道:“我不知道。”
她看了眼前一下,用手一指前面那间亮着灯光的大厅道:“大师!我爹爹正和朱老前辈在里面说话呢,我去通禀一声吧!”
剑芒呵呵一笑道:“不必通禀了,你领我进去就是了!”
晏小真点了点头,领着她推门入内,厅内燃着一排十支明烛,天马行空晏星寒正和白雀翁面对面地坐着谈话,闻声一齐举目望来。剑芒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声:“无量佛!”微笑道:“二位老友,还认得我这老尼姑么?哈!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晏、朱二老,不由惊喜地由位子上跳了起来。晏星寒慌张地跑过来,欠身道:“大师何时来的?怎不通知一声呢!未曾远迎,这太失礼了。”
剑芒目光在他面上扫了一转,微笑道:“老朋友了,还客气什么?”
她转向朱蚕手打问讯道:“朱施主也来了,幸会,幸会。”
白雀翁朱蚕嘻嘻一笑:
“老尼姑还是当年老样子,一点也不显老,我可是老多了!”
晏星寒微笑道:“大师远道而来,一定累了,快请坐吧!还未用过晚膳吧?”
他一面说着,一面扭头对晏小真道:“你快去关照一声,为大师备素斋一份。”
剑芒摇手笑道:“不用!不用!我早已经吃过了。”
她说着遂大步进入厅内,忽然她觉得眼前一亮,目光立刻被墙上的壁画吸住了,她吸了一口气,赞美道:“啊!太妙了!太妙了!晏施主,这壁画画得太好了!但不知出自何人手笔?”
晏星寒欣慰地一笑,看了朱蚕一眼道:“你们倒都有同爱。哈!这人待明日再为大师引见吧!”
晏小真却小声道:“大师,这画就是方才那位谭相公画的。”
剑芒老尼口中啊了一声,当时走至壁边,细细地观赏着,赞不绝口。晏星寒奇道:
“怎么,大师已经见过谭相公了?”
剑芒回头颔首笑道:“贫尼来时,在前院已经见过了。哦!真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才智。”
晏星寒不由微笑道:“这孩子还能写一手好字,的确是一个人才。”
剑芒微笑着坐下身来,下人献上了香茗,她捧起来呷了一口,用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二位老朋友,感慨地叹了一声:
“二位施主一向可好?我们快二十年没见了,若非晏施主投帖相邀,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呢!唉!时间太快了。”
晏星寒搓手笑道:“老夫贱辰,本不敢劳动几位老友大驾,只是想借此机会,与老朋友们握聚一番,互道别后经过,再者……”
他笑了笑,又说:
“此处虽地处偏僻,却清静安宁,如老朋友们高兴,寒舍倒有静室数间,亦可作长时居住,故人话旧未始不可大慰生平。”
剑芒垂眸微笑道:“如此岂不太打扰了?”
忽然,她那双半垂的眸子,猛然一翻,目视窗外道:“窗外哪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