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天蝎》》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天蝎》
作者:约翰·加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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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长的一里路
午夜刚过10 分钟,一位少女走下火车,驻足在一座已经歇业的报刊亭前,被一则新闻广告震惊了:首相号召大选——6 月11 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接到命令。幸运的是,她出于本能,离开了那伙人。
走出滑铁卢车站的大厅,少女才发觉天在下着大雨。她急需帮助,不得不回到候车室,连续试用了3 部公用电话,才找到一部能用的。在拨打了彻西区376 号码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声电话嗡音。她等着,不经意地浏览着墙上一串串的涂鸦——每一个歪歪斜斜的电话号码后面都写着一位提供非特别服务的姑娘姓名。“暗送秋波的小伎俩!”少女暗自笑道。最后,她意识到不会有人接电话了,便放下听筒。他出门了,还是离开了伦敦?想到这里,她浑身瘫软,想大哭一场。他绝不会教训她,他能够理解和帮助她,并且提出建议。可是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回家。
除了家,没有更安全的去处了,她只有回到那最不愿意去的地方。
大雨已经变成了5 月里常见的濛濛细雨。她找不到出租车,回家的路并不长。她的脑海里闪现出几个字:最长的一里路。她感到奇怪,怎么会想到这个?那是一首歌的名字:《最长的一里路是到家前的一里路》。
少女从车站走到约克路,然后转上威斯敏斯特桥。在桥对面,远处的伦敦郡议事厅灯火辉煌,很像一座河边的豪华旅馆,谁会想到它是首都政治家角逐的战场呢。路上车辆和行人已经不多了,3 辆出租车开过去,车顶上的指示灯都熄灭了。真奇怪,少女想,只要一下雨,伦敦的出租车不是往家跑,就是被人租用了。
她终于走过漫长的桥身,向右拐上了维多利亚河堤。在她身后,趾高气昂的大本钟矗立在马路对面;在她右侧上方,战车中面目狰狞的博地西塑像发出熠熠幽光。而在苍穹下它不过是一个小黑点而已。
用不了10 分钟,她就要到家了。少女不由得想道:父母会怎样对待她的意外归来呢?她的倔强性格使她厌恶回家,回到家里肯定要受到斥责。为了让她回来,父母使用了书本上学到的一切手段。这次她的回归至少会让他们感到某种欣慰吧!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他们始终是对的。
走上河堤的刹那间,少女突然警觉起来,意识到在通过大桥时她放松了戒备。有人正在寻找她,这事就像日夜交替一样毋庸置疑。他们可能已经在帕丁顿车站派了人,那儿是她最可能下车的地方。这次旅行比所需的时间多用了几个小时,因为她更换了火车并搭乘了一次汽车,所以在到达伦敦时不是在帕丁顿,而是在滑铁卢站下的车。她确信他们已经把她父母的住所监视起来了。
就在她沉思时,两个人从黑暗中窜出来,走到她身后的路灯下面。
“嘿,瞧我们碰到了什么?”说话人喝醉了,语言含混不清。少女裹紧了身上的雨衣,好像这样可以保护自己。
在他们靠近时,她看出这不是派来跟踪的人。两个家伙身着牛仔裤和带有链子缀饰的皮夹克。他们的头发向上竖起,一个染成红橙色,另一个染成蓝紫色。“喂,亲爱的,就你一个人?”其中的大块头问。
她向后退了一步,一手摸索着身后的护墙。她知道,这道墙有一个缺口,从那儿可以拾阶而下,走到系船的平台。夏日,来往于泰晤士河的游船可在那里靠岸。
她的打算是没用的,不过是希望逃离险境的一个寄托而已。
“来呀,别害怕。”两个人的声调一样,他们都喝醉了。
“你这么俊俏的姑娘不会拒绝像我们这样漂亮的伙伴吧,嗯?”
他们慢慢靠近。她已经嗅到对方呼出的酒气了。差一步就到家了,可是抢劫,甚至更糟的事还是发生了。
后者立刻得到了证实。
“你一定乐意和我们做爱,对吧!”在柔和的光线中,贪婪的冷笑清晰可见。
另一个发出醉酒的吃吃笑声。“即使咱们蛮干,她也乐意。”
就在他们贴近时,她摸到了护墙的缺口。她转过身,一手揪住跨在肩上的提包带子,身子几乎是从台阶上跌下,滚到了河边。恐惧像一道亮光在头脑中闪过,她顿时感到呼吸困难,胃部就像蝴蝶飞舞一样上下翻腾起来。
两个家伙向下追来,皮鞋踏在宽大的台阶上,发出沉重嘈杂的声响。她嗅到了河水的味道,痛苦取代了恐惧,眼前河水阻隔,无路可逃。她不会游泳,此处也无游艇,只有链子相连的矮小铁柱,无处可以藏身。
他们就要抓住她了。她再一次转过身来,决心尽力一搏。贞洁,贞洁要紧,人们都这么说,瓦伦丁圣父也这么说。不惜任何代价,她一定要保持贞洁。
她向后倒退,膝盖后部碰到了铁链,她一声惊叫,身体一个趔趄。刹那间,她的鞋子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一滑,大腿被悬挂着的铁链别住,身体失去了平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头朝下栽进水里。黑色的河水涌进她的嘴和鼻孔,浸透了衣服。雨衣浮在她周围,衣服和提包的重力向下拉她。她听到有人尖叫,紧接着明白了那是她咳呛、窒息、吐水发出的声音。她挣扎着,双手拍动着河水、处在极度的恐惧中。
她听到远处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那个虐待狂,在一次上游泳课时,曾把她扔进水池。“游啊,孩子。别扑腾,你这怀孕的塘鹅。控制住身体,你这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黑暗吞噬了一切。她感到恐惧,又觉得酥软无力。安详驱走了痛苦,她停止了挣扎,好像被麻醉了一样,永远地睡了。
2浮尸
当特别刑侦局的官员进来时,M 的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忠实的莫尼彭尼小姐知道个中原委。在俯视摄政公园的总部大楼里正在进行一场恼人的、旷日持久的清理检查。审计官员已经来了一个星期,他们占据了主要的办公室,核查每一部门的账目,严重干扰了很多高级官员的日常工作。
每两三年进行一次的审计都是一次严重的破坏。审计官员最终会回到他们的老巢——肯辛顿公园的长水官邸。但是,事情并未结束。
审计结果将在3 个月内由一组官员进行研究,其中包括财务大臣和外事秘书。然后,他们把秘密表决结果呈递内阁,再送交财政部。
秘密投票对M 是性命攸关的——他要靠财政拨款维持他的部门:支付手下所有职员和探员的工资、附属机构和科研以及他所在第8 层楼的所有费用——包括纸夹和订书机。
审计已经把人搞得筋疲力竭,现在大选的开始更是雪上加霜。政府的更迭不会影响白厅显贵们的工作,M 在未来1 个月内还要为外交部的现任老板们效力。如果一个不同政治色彩的政府上台,M 所在部门的工作重点就要剧烈变动。政府的更迭,甚至是可能的变动都会使秘密情报局的首脑焦虑不安。
那天,他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其中包括参加5 个高级会议、与联合情报委员会主席在布雷兹共进午餐等等。
来自特别刑侦局的官员自称事情紧急,必须面见M 本人。莫尼彭尼看了下手表,这位官员未经预约就来了,现在已经等候近1 小时了。M 吃完午餐刚回来10 分钟,莫尼彭尼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办公室的内部电话。
“喂?”M 大吼。
“您不会忘记首席助理还在等候吧,先生?”她尽量说得轻松简要。
“谁?”他近来又故伎重演,假装以记忆不佳来回避问题。
“从特别刑侦局来的官员。”莫尼彭尼得体地提醒他。
“他没有预约。”M 缓过劲来。
“是的,长官。但是在您午餐回来之前,我已经把特别刑侦局局长的便函放在您的桌上了。他的事情非常紧急。”
没有回答。莫尼彭尼听出M 在看信——纸张发出沙沙声。
“局长脱不开身,所以派来一个马弁。”M 发着牢骚,“为什么到我们这儿来?为什么不去找他们通常的合作伙伴?为什么不去柯曾街,或是这些日子到处游荡的安全局?”
虽然特别刑侦局在MI5 ①的请求下与之合作,但它不是安全局的公开武装力量。特别刑侦局行为谨慎,曾拒绝了5 局②要求协助的请求。它直接对大都会警察总督,而不是白厅那些没皮没脸的家伙负责。特别刑侦局极少拜访M 的领地——秘密情报局。
“不知道为什么找我们,先生。特别刑侦局的首脑请您接见这位官员,十万火急。”
① 即安全局。——译者
② 指MI5 。——译者
M 发出一种奇特的吃吃声:“老一套,莫尼彭尼,十万火急,嗯?你说他叫什么?”
“贝利。首席助理贝利。”
“好吧,”M 一声长叹,“让他快点进来吧。”
这是一位30 多岁的男士,仪表整洁,举止优雅、身材高大。他的西服样式保守,价格昂贵。M 一眼就看见他带着一条令人敬慕的剑桥学院的领带。M 暗忖,这个年轻人本可以轻易地做一名医生或律师,如果在5 局工作倒也是满合适的。
“我们没有见过面,先生。我叫贝利。”警官开门见山,同时伸出了手。
“特别刑侦局局长向您致歉,他一直和A11 、C13 的首脑们在一起,十分劳累,不能亲自前来。”
A11 是外交保护大队的简称,负责来访的或永久居留的政治家和王室的安全。C13 是反恐怖警察局,它与MI5 和秘密情报局关系密切,同时也与C7——技术支援组和D11 ——伦敦警察厅军械处的特种部队保持联系。伦敦警察厅军械处拥有一批高级专家,他们常备不懈,随时准备应付不测事件。
“局势有些紧张,因为首相正在全国访问,先生。”贝利笑着说。
“难道我们就不忙了吗?”M 没有笑。“首席助理先生,你们那个局一直像个欢乐的猎场,自然不会忙喽?”
“非常忙,先生。情况有点特殊,特别刑侦局局长认为最好让您本人知道。”
M 没有回答,抬头注视着年轻人,对方面无表情。最后他向椅子挥了下手。
贝利坐下了。
“好吧。”M 平静地说,“我们还没谈到正题上。什么事?”
贝利清了清嗓子。这位资深的警官永远改不了习惯,总是一副生来在法厅上做证的腔调。“今天早晨,我们捕捞到一个东西,年轻警察们通常称之为‘漂浮物’。”
“在水中发现的尸体,”M 小声自语道。
“正是,先生,是水上巡逻队在克利奥帕特拉的尼德尔附近打捞上来的。
新闻界还未报道。我们上午一直在办这个案子。这是个有关重要人物的案子,我们局长已经亲自将消息告诉了死者家属。死者是位年轻女性, 23 岁,是埃玛·杜普小姐,彼得·杜普夫妇的女儿。”
“他们是金融家,还是银行家?”M 的眼睛一亮,开始对案子感兴趣了。
“都是一回事儿,先生,杜普先生是戈姆- 基奥银行主席。那是一家清白的商业银行,所以外交部常常从他们那里借用资深职员做特别的审计工作。”
“是的,是的。外交部常常这么干。”M 心里琢磨:这位年轻人是否知道此刻戈姆- 基奥董事会的一位成员正在这所大楼里做着审计工作呢?“是自杀?”他不露声色地问道,即使最具经验的审计人员或警察也无法察觉他在想什么。
“不是,先生,他们做了尸体解剖。死亡系由溺水所致。尸体在水中的时间不长,大约6 小时,最多7 小时。我看了验尸报告,看样子像意外事故。
不过有一两件有意思的事。这个姑娘戒掉了海洛因。照她家的朋友们讲,这是近两个月才做到的事。我们还未同她的父母谈过。”
M 点点头,等着警官继续讲下去。
“您听说过一个自称为忍者的古怪的宗教团体吗?”
“不大清楚,是类似月亮教派那种吗?”
“不是,他们有自己的宗教哲学,与月亮教派的截然不同。例如,忍者使她——我是指死者——戒了毒,这是无可置疑的。他们重视美德,在教区内,教民不混居,结婚要有结婚仪式,举行注册典礼,恪守传统价值观。但是在道德范围之外,他们有些怪异的观念。”
“首席助理,这与我和我的部门有什么关系?我们的业务范围不涉及稀奇古怪的宗教团体。”
贝利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说道:“那位年轻妇女,先生,杜普小姐至少有两点令人奇怪。在她从泰晤士河里被捞上来时,手里还摸着那种女孩子们到处携带的手提包。包里装着从记事本到厨房用的水斗,样样俱全。提包的质量上乘,拉链密封性能很好,水没有渗进去。”
“你在提包里发现奇怪的东西了?”
警官点点头:“记事本就是其中之一。所有记载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纸页全都撕掉了,只留下一页,就是这星期的那一页,上面有一个字迹潦草的电话号码。我想那号码是根据记忆写下来的,因为一个数字被划掉,补上了另一个数字。”
“那怎么啦?”
“那个电话号码属于您的一位官员,先生。”
“是吗?”
“邦德中校,先生。詹姆斯·邦德中校。”
“啊!”M 转动脑筋,想出很多缓和气氛的办法,“邦德目前不在伦敦。”
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想跟他谈话,我可以让他回来。如果你认为他像报纸上说的那样,能帮你们解决问题的话。”
“他当然会帮很大忙的,先生。不过,我们还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例如,我相信戈姆- 基奥银行的施赖温汉姆勋爵此时正在这所大楼里办公,我想和他谈谈。”他看到M 的眉毛在轻轻抽动,“他的女儿,尊贵的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是杜普小姐的密友,她也有同样的吸毒问题,并且她也是忍者教派的成员。我猜想,施赖温汉姆勋爵为此也伤透了脑筋。”
“你想在这里见施赖温汉姆?说这种事情?”机灵透顶的M 已经在盘算如何向巴赛尔·施赖温汉姆提供可能的帮助,任何微小的施恩都会对秘密投票有所影响。
“我想先和邦德中校谈一谈。”贝利绷着脸说,“这取决于他的态度。
如果我们不得已要当着施赖温汉姆勋爵的面谈,性质就不一样了。”
M 点点头,伸手拿起电话:“莫尼彭尼,通知邦德火速赶回伦敦。你一得知他到达的大致时间, 立即通知我。在他到达之前,我会在办公室里等他,直到到凌晨。”
M 放下电话,轻轻皱了皱眉。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邦德的生活方式有了很大改变。007 的任何变化都使M 神经紧张,即便是向好的方向发展。
在外面的办公室里,莫尼彭尼拿起红色防窃听电话,拨了一个秘密电话号码。地区号是0432——赫里福德地区的代码。
3十字路口的事故
詹姆斯·邦德想不起来他曾经如此精疲力竭:每一块肌肉都疼,疲倦感像毒液一样渗透到骨髓里;双腿好像灌了铅,寸步难移;两脚在舒适的长筒靴里火烧火燎;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大脑似乎僵化了,无法思考问题。更令他难受的是不断流淌的汗水把衣服弄得忽干忽湿,令人有种脏兮兮的感觉。
那辆停在路下面的贝地福德牌4 吨卡车对于沙漠中缺吃少喝的人,就像一座绿洲。其实,邦德没在沙漠里。10 天来,他一直在空军特勤处第22 团基地附近的某地——赫里福德地区的布莱德堡,和空军特勤处的人进行生存训练,M 称它为“一次小型的充电过程”。
在过去的9 天里,他早晨4 点钟以前就要起床,然后身负沉重的伯根背包,周身挂满各种装备,一手握着被称为“个人武器”的XL65E5 来福枪,5 点钟准时坐到卡车里。
每天,卡车把他和另外7 名从军队各部门来的军官送到布雷肯的郊区,那里道路崎岖,荒无人烟,每个人依靠地图单独行进。晚上,他们都会得到关于第二天行动的简要指示。
在单独行进的过程中,地图就像催命符,催促他们要在指定时间内赶到指定地点。不仅如此,他们还要一路上躲避空军特勤处官兵的目光。一旦被捉住,就要受到紧张、屈辱的审问。
邦德有两次没有被捉住,但是有两次他超时了。这样的训练很少在第一个指定地点就结束。邦德的失误都是没有在限定的时间里赶到第4 个指定地点。生存训练的要求更高,他们不仅要按时到达指定地点,而且还要“杀死”
隐蔽的敌人,或者找出事先藏好的包裹。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晚上回到布莱德堡,他们在清理了装备和武器后,还要列席总结会。会上,教官在对他们一天的表现进行苛刻的评论后,布置第二天上午的任务。现在是第10 天,邦德刚刚完成空军特勤处安排的令人筋疲力竭的耐力训练科目——身负50 磅背包、12 磅装备和18 磅来福枪,24小时内行进45 英里。
行进路线是横穿布雷肯荒无人烟,岩石嶙峋的山区。空军特勤处的铁腕人物和达官显贵对这一训练推崇备至。如果天气恶劣,经验丰富的人也可能死于行军路上,即使在风和日丽的5 月,参加者也把这种训练称为“该死的杂种”。
邦德已经到达了最后的指定地点,完成了10 天的训练。现在他最大的愿望是坐上卡车,回到赫里福德,在回伦敦复命前,洗个澡,吃顿饭,然后舒舒服服睡上24 小时。但是,当副官从停着的卡车向他走来时,邦德预感到出现了新的情况。
“你们局长的电话。”这位空军特勤处的副官体型修长,面无表情,是个讲求实际的军人,他深知在传达令人不快的消息时,简洁的用语比任何多余的解释更有力量:“他要你像子弹一样赶回伦敦。”
邦德咒骂起来。“是不是训练课玩的什么新花样,副官?”他用力挤出一丝笑容。
“抱歉,”副官并未报以微笑,“这是真的,你是命中注定。我可以送你回兵营。”
这时,邦德才看到停在卡车后面的副官的小汽车。他终于相信,这不是空军特勤处玩弄的恶作剧。
他们开车回到布莱德堡时,副官有些武断地向邦德建议,在耐力训练后,他自己驾车开两个小时从赫里福德回伦敦是不明智的。“波尔曼中士工作不忙,而且是位好车手。他可以既快又安全地把你送回去。”
邦德没有气力再争辩了“就照你说的做吧。”他耸耸肩,“可是他费那么大劲开去,还得再开回来呀。”
“你也帮了他一个忙。他今晚休假,正想到伦敦去呢。”
回到宿舍,邦德淋浴过后,从手提包的夹层中取出9 毫米ASP 手枪,换上休闲裤、软底鹿皮鞋、舒适的衬衣和一件由香港高级裁缝为他制做的夹克。
接着,他把军用物资归还军需处,提起皮箱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他那辆漆成跑车绿的特宝型本特利- 马尔桑轿车正停在军官食堂外面。
人称“波力”的波尔曼中士身着便装已经在车里等着邦德。此人身高体壮,长相凶狠。他留着一头长发,这在大多数英国部队里是不允许的。“准备好了吗,老板?”他说起话来就像空军特勤处的其他官兵一样,随随便便,无所顾忌。
邦德点点头:“波力,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在后座上躺一会。说实话,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中士笑了:“跑这趟车不是什么好活儿,我也不爱干。你睡吧,老板。
开到伦敦地界时,我会叫醒你。”
邦德舒舒服服斜倚在后面柔软的皮座上,波尔曼开车。汽车经过著名的空军特勤处纪念钟楼,在钟楼旁边立着一块巨型标牌,上面书写着“落在时间后面”的空军特勤处官兵的姓名,这是指那些在军事行动和训练后还活着的人。钟楼是可折叠搬运的,它表现了空军特勤处诙谐、灵活的另一面。
他们一路小声交谈着,轿车穿过赫里福德,开上通往M5 高速公路的大道。从M5 转上M4,就可直达伦敦了。不久,邦德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他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波尔曼的叫声惊醒了:“老板,嘿,老板!醒醒!”
就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浮出水面,睡意蒙眬的邦德竭力回到意识清醒的状态。开始,他还以为已经到了伦敦。“什……?什么地方?”
“你醒了吗?”波尔曼大声问道。“是……是的。刚刚醒。”邦德为了清醒过来摇着头。“你的脑袋瓜子还在吧?”“怎么啦?”邦德逐渐适应了汽车和周围的环境。“你会想到我们被跟踪监视吗?”“出了什么事?”他警觉起来。“你会想到吗?我不知道你干的是哪一行,老板。你干哪一行我也不在意,但是你的职业会惹得别人跟踪你吗?”“常常如此。”邦德在宽敞的后座上伸了伸四肢,然后身体向前,脑袋凑到波尔曼的左耳边问道:“怎么啦?”“也许没事。但我感觉我们掉进了汽车围成的盒子里了。”“多长时间了?”邦德完全清醒了。“我估摸着从赫里福德开始。”“咱们现在在哪儿?”“刚下M5,转上M4。在布里斯托尔的西北边。”“你发现什么了?”
“我们在赫里福德被一辆900 特宝型的绅宝车瞄上了。开始我没在意,后来发现它不让道。接着是一辆735i 型的宝马接替了它。刚才开到格洛斯特时,绅宝又出现了。现在它在我们后边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我们的正前方是宝马。”
“巧合吧?”邦德拿不准。
“我也这么想过。为了试探,我突然减速,想让宝马跑到前面去,把它甩开。没想到我慢,他们也慢,一直保持距离。我在第13 出口下了道,和他们兜了半天圈子,也没把他们甩开。现在更好了,又来了一辆浅蓝色奥迪和一辆红色洛特斯- 埃斯普瑞特,把咱们圈在当中。我敢肯定,他们是行家,尽管车开得不怎样,一帮子二把刀。”
邦德小声说:“你能肯定不是巧合吗?”
“我看不像,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把他们甩开,这不是成心吗?”
邦德没有立即回答。一辆车在前,一辆车在后,其余两辆一左一右,汽车排成这样的阵式通过城镇的大街小道,并且在高速公路上依然如此,这说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他们这么做必须用无线电互相联系,保持行动一致。
或许他们装做出租车的司机,但是联络用语是暗号,不会引起警察的注意,否则会被抓住。可是,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冲着他来呢?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呢?是M 为了考验新手而搞的一次跟踪演习?不可能。
做为司机,波力的驾车技术相当娴熟,充满自信。他开得又快又稳,像舞蹈家一样,穿过拥挤的车流,从中道换到外道。
“咱们再和他们兜回圈子。下一个出口是几号?”邦德问。
“17 号,老板,奇普纳姆郡在左边,马尔梅斯堡在右侧。”
“你熟悉那儿的路吗?”
“我对奇普纳姆郡的路面特熟。那儿有很多乡村小路,又窄又难开。”
“咱们先猛开一阵试试看,实在不行就迫使他们停下来。”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拥挤。邦德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绅宝的轮廓在其他汽车灯光的辉映下,清晰可见。它仍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尾随着他们。
“你带枪了吗?”他问波尔曼。
“要是带了,你还看不出来吗?”
“那好,在地图箱里有一把子弹上膛的鲁格P85 ,那是我朋友的,我在你们军营试用过,性能不错。这是地图箱的钥匙。”他把钥匙递给波尔曼。
“我们怎么做合适呢?”波尔曼似乎对眼前的情景并不特别关注,可也不是满不在乎。
“说实话,我也不知该怎么办。”邦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一门心思在想着各种可能性。在俯瞰摄政公园的局总部,只有三个人:M 、参谋长比尔·坦纳和忠实的莫尼彭尼知道他去了哪儿。如果这场跟踪是冲着他来的敌对行动,那么泄露他行踪的只能是布莱德堡方面的人。不过那儿的人都知道保密的重要性,凡是有关工作上的事,他们就像聋哑人一样,绝对缄口不言。
公路出口近在眼前。邦德看见在前面相距三个车身的宝马已经开了过去,心中暗喜。这时,就在他们的车子即将掠过出口时,波尔曼按下指示灯,加速开下高速公路,在下面的大转盘处超过两辆车,然后拐上奇普纳姆郡的公路。大约开了一英里,他们离开主路。不久,车子在无灯的乡间小路上放慢速度,道路两旁的灌木丛林在汽车强灯的照射下,显得漆黑一团。
“甩开他们了吗?”波尔曼一边小声说,一边踩闸降低车速。
“不知道。”邦德瞥了一眼后面,只见一片漆黑,“看不见灯光,但那并不能说明问题。”他曾受过跟踪训练,知道在跟踪时,如果开上田间小路,为了安全,要把车灯关上。车手只能靠第六感和夜视镜保平安了。现在身后没有灯光,然而他有一种阴森冰冷的感觉。
说话间,他们又开出六七英里了。邦德觉得如果有车跟在后面,他起码能看到些踪迹。
波尔曼驾车冲进一个村庄,邦德看见前方路旁闪过一张惊恐、苍白的脸,一张被他们的车速吓坏的或愤怒的面目扭曲的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张脸就消失了。一家酒店,接着是一座教堂从他们旁边掠过。汽车在经过一处倾斜的右转弯后,跑出了村庄,进入了一条笔直的长长的山路。
突然,随着波尔曼一声怒骂,汽车在紧急制动下发出吱吱的叫声。
前方道路的两侧,而不是正对面,亮起了两道灯光。
刹那间,邦德醒悟到,灯光来自前方20 码的十字路口的两侧。也就在他明白的瞬间,20 码的距离消失了,他看到左右各有一辆汽车。波尔曼扳动强光开关,眼前情景一清二楚了。一辆红色洛特斯- 埃斯普瑞特和一辆蓝色奥迪并排停在两旁,形成一道经典式路障。
就在两辆车的身形出现在挡风玻璃前的一瞬间,波尔曼一边踩闸,一边猛打左轮,汽车轻轻跳跃着,冲上芳草萋萋的山坡。
邦德从坐处看到在路障和90 度左转的汽车之间几乎已经没有缝隙了。波尔曼就像赛车手,一手握住手闸,两脚在加速器和脚闸上不停跳跃着。
本特利一会儿制动、上坡,一会儿加速、直行。在车胎的尖叫声中,汽车几乎擦着埃斯普瑞特越过了路障。
汽车转上的道路两侧树木成行。此时,冬天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在车灯的照耀下,春天的嫩绿已经映入眼帘。汽车像是在树木环抱的隧道中穿行,路面的宽度仅容一个车身。
邦德回头看去,埃斯普瑞特尾灯的亮度越来越弱,可是奥迪前灯的光芒没有变化。他本能地低下头。后面亮起了一串蓝色闪光,接着呼啸声盖过了本特利轻微的喘息声。邦德感觉到了而不是听见了落在他们周围的子弹。
“天哪!”波尔曼低语道。他踩下加速器向右转了一圈,甩开了后面的汽车。“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老板?不会是国家卫生部供实验用的豚鼠吧?”
“奥迪跟着我们呢,波力,加速甩掉它。”
“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是在星期日下午逛街景吗?”
他们开到了乡间的开阔处。邦德提防着随时可能会在后面出现的奥迪的灯光。他掏出ASP ,一手放在玻璃窗的升降按钮上。一旦对方从黑暗中窜出来,他要还击了。
“咱们到哪儿啦?”他看着窗外的夜幕,真希望车里备有夜视仪。
“别担心,我一定会开到伦敦。”波尔曼神情专注,有些紧张地说。“但是我要尽力避开高速公路,走风景宜人的小路。”
“好吧……该死!”邦德按下后座侧窗的升降按钮。那辆在高速公路上跟踪他们的绅宝,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开着耀眼的大灯,紧跟在后面。“加到最大速度,波力!”他高喊一声,然后蜷身贴近车窗,举起ASP 。
邦德枪口向下,连发两枪,打算击中一只车胎,可是没成功,绅宝仍旧紧追不舍。波尔曼以80 英里的时速将车开上一条小道,接着又把时速提高到危险的90 英里,邦德在车里被颠得滚来滚去。他抓住车门,稳住身子。接着他眯起眼睛,瞄准令人目眩的车灯。
他扣动扳机,绅宝的一只前灯熄灭了。与此同时,好像司机失去了控制能力,绅宝突然改变方向,向右冲过去,接着又向左转了过来,车身横着跃入了邦德的视线。邦德迅速连发两枪,每一枪射出两粒子弹。绅宝的挡风玻璃被击得粉碎。他似乎听到一声惨叫,那声音就像吹进本特利的冷空气,一下就消失了。
绅宝几乎撞上了他们的后保险杠,接着就摇晃着落在了后面。邦德清晰地看见它猛然拐向左边,冲上斜坡,然后翻到空中,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过了一会儿,一道火光冲天而起,随即传来一阵猛烈的爆炸声。
“我想,我们本来可以和它保持一定距离,不必打坏它。”邦德喃喃地说。
“打坏什么啦?”从司机座位前的反光镜里,邦德可以看见挂在波尔曼嘴角上的微笑。
他问波尔曼是否记得其他三辆车的标识。这位空军特勤处的中士不露声色地背出全部四辆轿车的车牌号码以及它们的车型和颜色。邦德默默地记在心里。
“是不是连司机穿什么都记住了?”邦德高兴得眉开眼笑。
“我没那么大的精气神。”他知道波尔曼也在笑。虽然四辆车的标识一清二楚了,可是它们为什么跟踪他们呢?主使人又是谁呢?
邦德一路上陷入了沉思,直到汽车开上骑士桥。波尔曼下了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东西,邦德向他称赞道:“一次有趣的回家旅程。”
做为回报,波尔曼问道:“你想要我的电话号码吗,老板?没准有用呢!”
邦德坐在驾驶座上,点点头。中士写好电话号码,递给邦德:“随时为您效力。”邦德关上车窗,把车开上便道,然后越过路沿儿,向摄政公园——他的总部所在地开去。
4先锋信用卡
“真高兴这么快就见到你!”寒暄中,M 带有揶揄的调侃并未引起首席助理贝利的注意。
“路上出事了,先生。我们在公路上遭遇了一场真正的谋杀。”邦德有些不自在。他本想单独会见M ,莫尼彭尼也没告诉他有警官在场。目前的场面令他心烦意乱。
M 笑了笑,让邦德坐下。“最好还是请贝利给你介绍全部情况。”他盯着两人,又说道:“全是因为你,邦德,我们都成了嫌疑犯了。”
贝利只是简要地提及在几小时前从泰晤士河捞起一具女尸,而一直未透露死者的姓名。“死者23 岁,在她的电话簿中有你的电话号码。”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事实上,那是她携带的唯一的电话号码。”
在布雷肯经历的艰苦军训和返回伦敦时遇上的麻烦仍使邦德浑身酸痛。
他明白,如果不了解整个案件的原委,就记不住其中的要点。此外,他仍在竭力想要弄清为什么会受到跟踪和袭击。他需要花时间向M 说明一切。
最后,邦德终于明白了警官所说的严重性。“我的电话号码?”他问道,“她是谁?受害者是谁?”
“我们还没有认定她是受害者。”贝利告诉他,“姑娘名叫埃玛·杜普。”
警官和M 一起盯着邦德,期望能看到他的痛苦表情。没想到,邦德只是不相信地摇摇头。“年轻的埃玛。”他平静地说,“埃玛·杜普,可怜的姑娘。
上帝,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么说,你认识她?”贝利问。
“仅仅认识而已。”他镇定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有两年没见了,只是在11 月接到她的一个电话。”
“你说‘仅仅认识而已’是什么意思?”像很多警官一样,贝利即使在做一般的询问时,语调也是生硬多疑的。
“认识而已,”邦德坚定地回答,语锋变得锐利起来。“两年前,我应邀参加她21 岁的生日宴会。此前,我已认识彼得·杜普和丽兹·杜普夫妇很久了。我想他们请我去只是为凑数,因为有位接受请柬的人临时不去了。”
“你和那姑娘关系如何?”
邦德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然后慢慢呼出。“对我来说,她年轻了点儿。我的意思不是说她已经爱上了我。到后来事情发展得有点令人为难。
我带她吃过一两次饭。”
“你没有……?”警官点到即止,没往下说。
“没有,贝利先生。我确实没有。事实上,我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不过那确实不容易,她不断给我打电话、写信。”
他停了一会儿,回忆着埃玛——那个肤色微黑,面容姣好,长着一对灰色眼睛的姑娘。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和她最后一次晚餐的情景悄悄地、无一遗漏地回到他的眼前。他没有隐瞒,而是将要点告诉了他们。“当事态发展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把她带到卡普里斯,请她吃饭并开导了一番。告诉她我正和另一个女人交往密切。”
“是吗?”M 不紧不慢地问道,“两年前的事谁还记得。”“我那时确有一个女友。”邦德恨不得咬他上司一口,“我提出做她的朋友——我的意思是做埃玛的朋友。我告诉她,如果遇到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M 长长叹了口气:“我从不了解女人,邦德。但是我觉得你那么说会使她想入非非的。”
“那要看你怎么做了。我那么说不过是耍了个花招,因为当时我正准备出差,离开伦敦一段时间。我要去处理和雷哈尼有关的事,你还记得吗?”最后一句颇带有讽刺意味。“是的,是的,是的。”M 使劲挥动右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令人生厌的飞蝇。“她没有再和你联系吗?”贝利问。“她只在11 月时打了一个电话。”“你是说那个电话有些怪?”“是的。”“为什么呢?”
“我多少已经把她忘了——不,不是忘记,只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那时,我仍常常去看望杜普夫妇。”
“你居然进入了上流社会,邦德?”M 微哂道。
“没那回事。多年前,我和彼得的兄弟在同一所学校。他在一次该死的摩托车事故中丧生了。我在葬礼上认识了彼得先生。此后,他经常给我一些指教。”
“但愿不是私下交易那一类的指教吧。”M 厉声说道。
邦德皱紧眉头,注视着上司。“你是说徇私舞弊?不,先生。只是常识性的指教,帮我处理刚得到的一小笔遗产。”
“那就好。”M 进入了一种半麻木的状态。老家伙在捉弄人之后总是更难缠的,邦德告诫自己。
“那个电话?”贝利敦促着。
“对了,她聊了一会儿,说她正在一家医院里,然后问我是否被拯救过。
你知道,那是一种宗教式的语言。”
“你是怎么说的?”
“什么怎么说的?”
“你是否被拯救过呀?”
“我有点信口开河,告诉她我曾经被拯救过。而实际上,那是一次侥幸的脱险。”
“她相信了吗?”
“没有。她似乎没注意,只是喋喋不休地东拉西扯,然后突然挂上了电话。”
“你没在意吗?”
“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感到有些不对头。好像她的谈话是被打断的,或是有人从她手中抢走了话筒。”他皱紧眉头,奇怪当时为什么没有跟着感觉再想一想!
“两年前你们相识时,你是否已觉察出她与毒品有染了呢?”
邦德冷冷地盯着警官:“你凭什么这么说?那时她……?”
“吸毒了吗?事实上,她那时已经是个瘾君子了。她的情况很糟糕,吸食海洛因。我们了解情况,因为她的家庭很合作。她不愿接受父母的帮助,他们为此而焦虑不安。后来,可怜的埃玛皈依了宗教,加入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宗教团体的忍者教派,你听说过这个教派吗?”
邦德点点头。“谁没听说过呢?他们做好事,可同时也做了大量的坏事。
反对乱交和吸毒,要创立一个新世界,一个平等的世界。那是他们的口头禅,对不对?”
“你很了解他们。”警官点头同意,“表面上,他们好像是大善人:纯洁、尊重婚姻、注重节制。他们成功地经营了一家戒毒所,帮助那些吸毒和酗酒者,可谓功德无量。但是揭开他们的面纱,却是一帮阴险的家伙。”
“能说得具体一些吗?”邦德问。
“他们从很多教义中,例如圣经,旧约而非新约,特别是犹太教经文,吸取了最极端的平等观点。可兰经也被他们利用了。”邦德点了点头。他洞悉各种宗教,知道犹太教经文来自旧约的前5 卷,而且犹太法典就是由整部旧约演绎而成的。
贝利继续说:“他们极为重视宗教礼仪。那些礼仪富于戏剧性,而且内容庞杂,种类繁多。你明白吗?”
邦德又点了点头:“你是说他们的宗教礼仪是从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各种宗教中剽窃来的。”
M 困惑地看着邦德。他的属下对本行以外的事物以及饮食和女人的兴趣和了解常使他目瞪口呆。其实,邦德的聪明才智何止于此。
“很对。”贝利平静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支在膝盖上,双手握在一起。“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与政治有关。他们的教义基于一种对革命的憧憬,虽然非常幼稚,但是对年轻人和敏感者极具感召力。善良的人们将统治全世界,你晓得这类说教。人人平等,即使要通过流血的革命,也要获得平等。大批富有的年轻人参加了该组织,并把他们的全部财产捐献出来。这个组织的全称是忍者社团。”
“你是说埃玛·杜普也捐献了全部财产吗?”邦德皱了皱眉。
“正是。她在21 岁时,继承了两百万的财产。除去维持奢华生活的用度和购买毒品外,其余的钱在她戒毒后,都捐献给了该教派。”
“贝利,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邦德和已死的姑娘之间是一般正当的关系。”
M 高声说道,“所以,让我们来看一看在圣父瓦伦丁将那个姑娘拯救之后的事情吧。你看,邦德,我们已经觉察到有点问题。那个已死的姑娘是戈姆- 基奥商业银行主席的女儿,给忍者教派捐助了大量钱财。我们局有个老相识,巴赛尔·施赖温汉姆,又称施赖温汉姆勋爵,在外交部特别审计小组供职,定期核查我们的账目。他有一个女儿,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她是死者的密友,也是忍者教派的成员,也把她继承的5 百万英镑捐给了教会。是谁真正得到了那笔钱呢?是教会的头子,自称圣父瓦伦丁的家伙。”
“听起来像是美国电视的福音布道者的作为,”邦德厌恶地说。“我理解我们同施赖温汉姆勋爵的关系的重要性,因为他每隔几年就要检查我们的账目。但是我想那只是为了维护财务制度而已。”
“在正常情况下确是如此。但是现在的情况有些蹊跷。我们5 局的兄弟似乎也在监视忍者教派,那是因为他们可能从事革命活动。而我们所关注的是在这些活动中,圣父瓦伦丁的所作所为。到目前为止,通俗报刊只是对忍者教派的头子瓦伦丁做一些情绪化的评论。而忍者教徒的品德操守似乎更是无可挑剔的。瓦伦丁本人也有名符其实的好名声。他让大量的年轻人解除了毒瘾,治愈了他们的精神病。据杜普夫妇讲,他确实把埃玛从死亡边缘挽救了回来。因此,报刊的攻击只限于他的财产问题。所有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一家报纸说瓦伦丁的财产价值数十亿英磅。人们的印象仅仅是,忍者教徒的大量捐款溜进了瓦伦丁个人的保险箱。使他过着直到现在还无人知晓的奢侈生活。”
M 向贝利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这位特别刑侦局的朋友来找我,是因为在可怜的死者身上发现了你的电话号码。他还告诉我巴赛尔·施赖温汉姆的女儿也与案件有关。所以我让人通知你回来。就在我们等你的时候,获悉了异乎寻常的情报。”
“是吗?”邦德的头脑已经十分敏锐了,只是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M 告诉邦德,就在通知他回来和他到达伦敦的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两件事。一件是施赖温汉姆勋爵请求和M 做一次私人会晤。“当时,贝利很懂礼貌地回避了。我和巴赛尔·施赖温汉姆老人相识多年了,可是要这位可怜人到我这儿来讲出心里话,那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据M 讲,在戈姆- 基奥的银行职员告诉他埃玛·杜普的死讯后,施赖温汉姆勋爵的心情糟透了。
“他几乎是哭着进来的。”M 冷峻的面孔舒缓下来,“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从来没有。当时的情景真是让人伤心难过,他几乎是恳求我帮忙。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年轻的特里比——这个拗口的名字,一定是多梦西亚,也就是施赖温汉姆夫人,给起的。老巴赛尔当年屈尊跌份儿的婚姻是一场交易,此事千真万确。当年,多梦西亚的父亲在一家名为波特的药厂任职,生产一种提神的药片,从中赚钱。据说那种药能使人精力旺盛,其实毫无根据。
“巴赛尔承认特里比已从致命的毒瘾中解脱出来了,但是她拿着继承的财产出走了,而且一个多月杳无音讯。他请求,甚至是哀求我利用我的影响,当然是在局里的影响,把她弄回来。他甚至建议用绑架的方式。这确实有点超乎理性了。但是我必须承认他打动了我。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你同意啦?”邦德问。
良久,M 才回答:“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告诉他,我会进行调查,可能做一些非官方的事。”M 斜眼看着邦德。
“和我们5 局的兄弟打招呼了吗?”邦德问。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当然没有。”M 避开了下属的目光。
“那么,不能干那种事喽?”
“是啊,当时我确曾想干……。”
“那样会使情报局背上坏名声的,对不对?数年后,一位退休官员一想起做过那种事,就会感到对不起养老金的。”邦德运用在学校里学会的掩饰内心情感的技能,无动于衷地看着上司。
“是啊,我的脑子里可能闪过那种念头,可能,但只是一瞬。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必要了,因为第二件事接踵而至了。”
“施赖温汉姆刚走,大卫·沃尔克夫斯基就到了。他是中央情报局派驻美国大使馆的联络官。大使馆的地址在格罗夫纳广场。
“一个绝顶圆滑的家伙”M 恶狠狠地说道。那样子像是一头猛兽在撕咬着猎物。邦德知道M 和沃尔克夫斯基有宿怨。
“你见他啦?”
M 点点头:“立刻就见面了。他说有一个国际案件,上个星期就应该协手办理。”忽然,贝利和邦得发现M 的精神大变,好像有一束光照亮了他的整个面孔。“我们在格罗夫纳广场和弗吉尼亚兰利的同行们也对瓦伦丁感兴趣。他们准备优先搞一次英美联合行动。沃尔克夫斯基刚走,DGSS 就打来专线电话。”M 一提到DGSS,脸色又是一亮。DGSS 是安全部总监的缩写,简单地说,就是MI5 的顶头上司。“档案在上午就会送来。实际上,美国怀疑瓦伦丁是只披着羊皮的狼,想要审讯他。”M 又停下来,有意增强效果。“这只狼的真名是弗拉迪米尔·天蝎,你们相信吗?”
邦德倒吸一口凉气:“是弗拉迪米尔·天蝎?”
“正是,天蝎是武装交易商。不管是未曾发现的,还是已知的恐怖组织都和他有军火交易。”
邦德脑海中出现了像整部伦敦电话簿一样厚的关于天蝎的档案材料,而且那还不是全部。
“我建议你,007 ”M 继续道,“重新审阅所有关于天蝎的材料。格罗夫纳广场的家伙和藏而不露的5 局的兄弟也在做同样的事情。至于白厅税务部,首席助理的人马和美国国税局,我相信他们的本领大得很,也不会闲着的。”
贝利咳嗽了一下:“特别刑侦局知道天蝎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国际军火商。
不过跟他打交道之前,还有个问题。”
“请讲。”M 很机灵,他显然想知道一切有关的线索。
“我想同你,如果可能,还有施赖温汉姆勋爵谈另一件事。”
“什么事?”
贝利的手伸进提包:“杜普小姐只带了一点现金。如果她把全部财产捐给了社团,她怎么会有几张信用卡呢?”
他停住不说了,手仍放在提包里,“她的父母说他们从未见过,也没有为她的信用卡付过钱。可是我们在手提包里发现了这些卡。”他取出一个皮质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美国Express 金卡、一张巴克利Premier 威士卡、一张万事达卡和一张卡特Blanche 卡。他在桌子上把信用卡摆成一排,直接放在M 面前。
“还有一张。”贝利的语调就像正在表演大变活人的魔术师。他将一块小塑料片放在其他信用卡的旁边,那样子好似在用纸牌戏弄一位国王。
这张信用卡蓝、白两色,与其他信用卡的质地相同。在它的左下角印着埃玛·杜普的姓名,下面是起止日期。卡片的中央印有凸起的号码,右边有一小型的银色方块,上面是交织在一起的希腊字母A 和Ω的标识。“阿尔法和奥米珈,”贝利用手触摸着标识,“意味着开始和结束。”然后,他的手指又移向卡片的下半部,那儿凸起的金色字母组成几个字:先锋信用卡。“我从未见过这种信用卡,”警官说,“我们在计算机上搜寻过,也没找到。这是张奇怪的信用卡,我想施赖温汉姆勋爵可能知道它。”
M 拿起内部电话,眼睛仍盯着那张卡片。他问莫尼彭尼能否找到施赖温汉姆勋爵并请他到这里来:“我不管他是在和首相吃饭,还是在财政部。现在情况紧急,叫他马上到这儿来。”M 抬头看着两人:“我相信巴赛尔·施赖温汉姆会说出点名堂来的。”他的眼神像冬天的北海,阴冷冰凉。
在他们等待时,邦德觉得贝利可以信任,就把从赫里福德回伦敦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讲了出来。
当施赖温汉姆进来时,三个人的脸上都现出关切的神态。
5忍者将主宰世界
施赖温汉姆勋爵的称谓与他的外表大相径庭。在那些只闻其名未谒其面的百姓心目中,巴赛尔·施赖温汉姆一定是位举止高雅、仪表堂堂的王公贵族。而眼前的这一位,腰肥体胖,两手粗笨,头顶上竖着一簇灰发。勋爵已年近六旬,一副忧心忡忡、疲惫不堪、邋里邋遢的样子。
寒暄之后,M 将老友直呼为施赖温汉姆,而这位贵胄的言谈颇为得体,对邦德的上司,仍以M 相称。
“请你看看这个。”M 隔着桌子,将先锋卡递了过去。
勋爵拿着信用卡,小心审视,那神态好像卡片随时会在手中爆炸似的。
终于,他开口了:“啊!”他把卡片翻过来,叫道:“唉,那家伙还是干了。”
“那家伙是谁?他干了什么?”首席助理还想追问下去,M 举起一只手,转向巴赛尔·施赖温汉姆,把信用卡拿回来。
“希望你能把早些时候告诉我的事再向这两位先生说一遍。”M 平静地说。
“瓦伦丁的事?”
“是的,特别是他在戈姆- 基奥银行和你的谈话。”
施赖温汉姆点点头。他望着放在M 桌子上的卡片,摇着脑袋,好像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知道吗?”他问。
“你女儿的事?特里比和忍者教派的事?是的,他们都知道,而且了解全部细节。不用担心,施赖温汉姆。只谈你和圣父瓦伦丁打交道的过程。”
“好吧。”他先是把手放在膝上,又觉得别扭,于是把双臂交叉起来,显得心事重重。“你们知道我女儿的问题吗?”他欲言又止,看样子,他真的不想再说下去了。
为了打消勋爵的顾虑,让他在陌生人面前把事实真相全盘托出,贝利插话道:“尊贵的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染上了海洛因毒瘾。她得到了圣父瓦伦丁的帮助,瓦伦丁就是忍者教派的领袖。他为她医治,使她摆脱了毒品并恢复了健康。”
“是的。”施赖温汉姆又停了一下,接着上演了一幕冗长的、迟疑不决的独白。大意是特里比在7 个月前摆脱了海洛因,回到家里,度过了一个周末。她告诉父母她要加入忍者教派,然后离去了。“内人和我以为那不过是一时的兴趣而已。你们明白我说的意思。”
“结果不是?”邦德温和地问道,从旁策应着贝利。
“我们当时还蒙在鼓里,当然不知道。看到孩子恢复了健康,我们十分欣慰。”他接着说,“我们管特里比叫特里尔。特里尔像是宠物的名字,对吗?我们总叫她特里尔。”
内心里,邦德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别的不说,施赖温汉姆至少是一个令人腻烦的人物。
“那时,我们对特里尔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切都很好,没出岔子。我们不能拒绝她的请求。她告诉我们自称瓦伦丁圣父的那个牧师的业绩。我们自然为他所做的而不胜感激,明白吗?”
“当然,先生。”邦德回答。
“因此,当她说瓦伦丁需要一些指导——银行业务上的指导,我就同意了见他。”那天晚上,勋爵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张微笑的面孔让邦德想起万圣节除夕的人面南瓜。
“说实话,我原以为他是想借钱。”他环视着房间,兴致高涨起来,“当时,我愿意借他钱。当然要收取适当的利息。我只是担心不能满足他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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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大家以为他又泄了气,而实际上他只是为了喘口气。施赖温汉姆继续说下去,语调仍像刚才一样缓慢,断断续续的。
瓦伦丁来到设在伦敦的戈姆- 基奥银行的办公室。他并不想借钱,只是咨询有关建立信用卡公司方面的金融业务问题。施赖温汉姆告诉他这种生意很难做。重要的信用卡公司全都受制于大型金融机构,银行和企业集团,甚至在允许使用信用卡付账的连锁店里也得低三下四。
“看上去,他像是要为他们的教徒创造某种金融上的便利条件。出于对婚姻的极度虔诚,他希望贫富不同的教徒们在结婚时具有相同的经济基础。
他出示了一些——只是一部分——他在美国、开曼群岛、香港和瑞士开设的金融机构证明。如果那些是真的,他的财力可真是非常雄厚。我坦率地告诉他——做为商业银行家,我必须直言不讳——他可能触犯政府的金融政策,至于法律,就更不用说了。”
“你显然没有说服他。”邦德微笑着说。
施赖温汉姆严肃地看着邦德:“显然没有。我知晓世界上绝大多数信用卡,对此,我颇为自豪,但我从未听说先锋片已经上市了。这真令人忧虑,非常忧虑。”
“他的确说过他的信用卡的名字吗?”贝利问。
“噢,他说过的。”他两眼瞪着特别刑侦局的官员,好像在看一个低能儿,“是的,他说过。”他重复着。“真是令人震惊。看到M 桌上的东西,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说到最后,他的气力似乎已完全枯竭了。
“告诉他们他还说了些什么。”M 在椅子上扭动着身躯。
“好吧。他不是那种爱动肝火的人,但是在辞行时,他说总有一天,他的信用卡要比其他所有信用卡加在一起的力量还要强大。‘还要强大’是他的原话。”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喜欢他吗?”贝利问。
“不能说我真的喜欢他。他身上有些东西总让人感到不对劲儿。奇怪,我也摸不准是什么。总之,他似乎有点阴险。看上去,他平静、镇定、谦虚,但是阴险。这真是不合情理。”
“我认识一些温和、安静的谦谦君子,”贝利说,“然而,他们是冷血杀手。”
“你刚才说你尽力让他打消那个念头,可他似乎还是执意要搞信用卡?”邦德进一步询问。
“噢,是的,千真万确。他似乎有些着魔,可能正是他的那股劲头让我觉得他阴险。但是我决没想到他真的干了。”
“除了那股着魔的劲头,你没发现他还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吗?”邦德又问。
施赖温汉姆皱着眉,五官挤成了一团。在邦德眼里,那副样子像是一个孩子在竭力回答一个难题时搜肠刮肚的表情。他终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除了固执地要搞先锋卡以外,那个男人语调柔和,说话富于哲理。“他的眼睛,”
施赖温汉姆的口气好像瓦伦丁的眼睛异乎寻常,“那双眼睛能摄住人,清澈、刺人、震撼人心。如果你们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它们能穿透人心。”
“颜色?”M 叫道。
“什么?”
“那双眼睛的颜色?你能回忆起它们的颜色吗?”
这回没有迟疑。“黑色,像夜色一样漆黑。”他突然不说了,一脸困惑的表情,“奇怪,我怎么会说像夜色一样漆黑。对于纯黑色的东西,我通常是用‘乌黑’来形容。”
那就是圣父瓦伦丁给勋爵的印象吧,邦德暗忖。漆黑的双眸和柔和的语调放在一起,圣父瓦伦丁给人的感受比阴险还可怕,活脱脱一个老妖精。“你只见过他一次?”邦德问。
施赖温汉姆点点头。“就一次。后来,特里尔回到那个宗教团体。她只来过两封信。我们写了上百封信,她都不答复。多梦西娅整个垮了,我也如此。忍者教徒太古怪,是我最不愿意特里尔接触的人。可是她还是我行我素,花掉了所有的钱。”
“好吧。”M 清了清嗓子,“施赖温汉姆,谢谢你的光临。是我让这两位官员听你聊聊的。我保证,我们和赝品识别组不会放过那张信用卡。你尽可放心,我们将详细调查你的朋友瓦伦丁和忍者教徒们。”
“他们的营地在靠近贝克郡的庞伯恩。那里过去一直是巴菲·曼德森的产业。”
“巴尔哈姆·曼德森先生。”M 从旁补正。
“是的。那是巴菲的乡间别墅,当然已经卖掉了。如今谁还能付得起维修费呀。那是个好地方!有上百个房间,数公顷土地,是垂钓的好去处。巴菲搬到梅费尔地区一套蹩脚的小公寓,只有7 个房间和一个阳台,可苦了他了。我们时常在俱乐部见面,我总想……。”
“施赖温汉姆,谢谢你。”M 截住勋爵的话头,免得他继续缅怀那位住在梅菲尔区一套7 间房中的没落财主,“谢谢你的光临,我将随时恭候。”
“啊,我该告辞了。”勋爵从怀旧的梦中苏醒过来。正在这时,M 的内部电话响了。通常在下午6 点下班的莫尼彭尼还没走,此时已是午夜了。在简短的应答之后,M 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他问,“好的,我明白。”
M 的眼神溜向邦德。邦德在M 的一瞥中,看到了他的忧虑不安。M 又说道:“好的,你别管了,让我们来处理。我来告诉他,邦德和首席助理协助办理其他的事情。晚安。”他放下电话,看着巴赛尔·施赖温汉姆:“有个会让你吃惊的消息,巴赛尔。”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老朋友的名字。
“我的?”施赖温汉姆原本红扑扑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了。他的双眼露出焦急的神色。“坏消息?”
“不,不。我想可能是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回来了。”
“特里尔?在哪儿?她好吗?”
“她在家里,在你的家里。有点欠安。我想,需要找个医生。但至少她回来了,离开了忍者社团。”
巴赛尔·施赖温汉姆看上去要休克了,脸色变得灰白。“我最好回去,”
他紧靠在椅子上,好像需要用东西支撑住身体。“最好看看出了什么事,问问医生她的情况。请原谅,我……。”
“不行。”M 用任何人,甚至连首相也不能违背的命令口吻说道,“这两位官员将陪你一起回去。”莫尼彭尼轻轻走进来,M 看着她。“你先和莫尼彭尼小姐呆一会儿,她会给你咖啡或茶。如果你想要更带劲的饮料也行。
我要同贝利和邦德谈谈。然后,他们陪你回家。我想你会觉得这样做最好。”
“嗯,好吧。只要你认为这样好。不过,我是不是应该给多梦西娅打个电话,或做点其他的事情?”
“不用了,巴赛尔。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施赖温汉姆越发显得六神无主,只好跟着莫尼彭尼走了。
房门刚一关上,M 就讲起来了。大约在20 分钟前,一位巡警在靠近伊顿广场的勋爵家的甬道上发现了特里比·施赖温汉姆。用警官的话说,她处在“神智半清醒状态”。于是他认为她不是酗酒,就是吸毒了。就在他准备呼叫地区警察局时,施赖温汉姆夫人听到了门外的动静,于是走出房门,认出她的女儿。
“对不起,邦德。我知道这一天你很辛苦,可是,我们现在刚刚发现了点儿线索。我希望你们两个和施赖温汉姆一起回家,看看那个姑娘和她的医生。他会一直等着你们。你们要抓住机会,了解情况,回来向我报告。然后我们再决定做什么。另外,我需要尽快派人到忍者教派的营地去。我还希望你们两个看看天蝎/ 瓦伦丁的材料,尽管那是旧的档案。沃尔克夫斯基还送来些最新的资料。”
“我需要找个时间睡上一觉,”邦德已经疲惫不堪,“我不能马上去贝克郡蹲点。”
M 面露不悦:“是的,是的,你不是超人。好吧,我可能安排你做别的事。眼下我们极缺人手,能派谁去监视贝克郡的那个地方呢?”
“我们能使用外部的可靠的人才吗?”
“什么地方的人才?”
“空军特勤处的中士。是他开车送我回来的。他受过训练,思维敏锐,熟悉各种罪犯的把戏。以前我们曾使用过他们的人。”
“是的,”M 没有表现出热情,“你知道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吗?”
“当然。”
“告诉我。那人叫波尔曼,对不对?你好像谈起过他。”
邦德背诵出在他们分手时,波力告诉他的电话号码。
M 点点头。“我会和他的指挥官联系。当一个部门就像我们眼前的情况一样,人手紧张的时候,就只好求助他人了。这样做没准能行。”他说话时,面露愠色。“整夜我都会呆在这里。你们两位和施赖温汉姆一同去,尽快回来向我报告。”
首席助理轻咳一声,面带诱人的微笑说道:“对不起,先生。行动前,我最好能得到特别刑侦局的准许。”
M 拍了下手:“应该这样。我会关照你的上司,你放心吧。”
特别刑侦局的警官显然心存疑虑,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邦德离开了办公室。施赖温汉姆勋爵坐在莫尼彭尼的领地——接待室里,已经喝了大量的威士忌,莫尼彭尼在旁守护着。
“可以走了吗,先生?”贝利先开口了。
“她好吗?我是说小特里尔,她不会……?啊,不……你知道……”施赖温汉姆显得苍老了许多,好像特里比的消息夺走了他大量的精力。这很自然,邦德想,特别是她的朋友埃玛死后,她紧接着又出事了,谁的父母碰上这种事,都会如此。
贝利非常镇静:“从她目前的状态看,尊贵的特里比小姐是受到了某种因素的影响。在我们走之前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现在医生在她身旁。她或许是吸毒的老毛病又犯了,或许仅仅是饮酒过量。重要的是,施赖温汉姆勋爵,她现在在您家里。这就是说她已摆脱了圣父瓦伦丁。让我们去看看能为她做些什么。”
在离开大楼时,贝利小声对邦德说,但愿上苍保佑,那姑娘真的摆脱了瓦伦丁。邦德点点头,他不清楚自己是否也像特别刑侦局的警官一样,为当事人烦忧呢?
施赖温汉姆夫妇的家是一座英国19 世纪初叶模式的白色建筑。这种风格的房子在贝尔格拉维亚地区比比皆是。房子外面停着两辆没有标志的汽车;里面灯火通明。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负责警戒。贝利向他出示了身份证。屋里,一位看不出年龄的妇女正在忙前忙后,招呼每位客人。她把两位警官让进一间到处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摆设的房间,里面的壁炉架上陈列着古代瓷器。
在用天鹅绒做面罩的大沙发上,坐着一位大块头的妇人。她身穿一件带花的长裙,活像一丛开花的灌木。旁边坐着一位小个子男人,他的模样表明这是位在富人区开业的医生。此人头发光亮,身着伦敦这个地区的医生特有的服饰:带条纹的裤子,黑色短外衣,挂着怀表的马甲,一条洁净的灰色丝质领带将白色硬领衬托得更为眩目。
施赖温汉姆像大狗熊一样冲了进来,花枝招展的灌木精迎上去。邦德心中窃喜,以为两人一定会口角一番,没想到他们在大厅中央拥抱起来,令他颇感失望。施赖温汉姆夫妇互相抢着说话,交谈中,他们用宠物的名字称呼对方。“噢,小蝙蝠。”尊贵的夫人噙着眼泪叫道。
“不要紧,小花儿,不要紧,”巴赛尔·施赖温汉姆劝慰着,“小花儿,她怎么样?”
整个场面显得荒唐可笑,不过还是传递了信息。灌木精告诉勋爵,特里尔仍然神智昏迷,医生认为这不是海洛因,而是其他毒品所致。
贝利用肘部轻轻碰了一下邦德,于是,他们离开正在舞台中心上演的闹剧,来到医生面前。“你请了其他医生来会诊过吗?”邦德做完自我介绍后问道。医生名叫罗伯特,对邦德的询问,他好像突然成了哑巴,只是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贝利问。
“我认为我们应该等待。做为医生,我有责任保守……。”
“恐怕现在不是谈论道德的时候。”邦德尖锐地回答道,“和我们这样的人不要谈道德问题。因此,医生,请告诉我们,你个人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有人给她喝了药酒。目前我派了一名护士看护着她。”
“她能醒过来吗?”
医生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铮亮的皮鞋:“我已经给她打了点滴并服用了温和的抗毒药……。”
“她说话了吗?”
“像是呓语,没错。她一会陷入谵妄状态,一会儿又清醒过来,不断重复一句话:‘忍者将主宰。忍者将主宰。’”
“我们可以见她吗?”贝利问。医生又想站在职业道德的立场加以阻止,但是他思忖片刻之后,带他们离开了大厅。他们三人都晓得施赖温汉姆夫妇在清醒的时候,是一对无畏的勇士,无需让人照看。
病人的房间冷清安谧。借助立地灯和床边壁灯的光线,隐约可见稍稍逊色的装饰和家具。一位肤色黧黑、动作麻利、不露声色的护士正在床边摆弄着滴注器。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姑娘,身上盖着一件毛毯。医生走过去,小声对她讲话。
毛毯下凹凸不平的身体轮廓清晰地呈现在邦德眼前。和她的父母不同,特里比·施赖温汉姆身体颀长,椭圆的脸庞平和安详,像是静静地睡着。她的浓密金发散落在枕上,围在头部四周。邦德和贝利站在床边,望着她。贝利忽然看见床头桌旁的地板上放着一个很大的挎包,便问那个包是不是病人的。护士不客气地点点头,跟着走过来要阻止贝利动它,但是医生把她拦住了,就像刚进来时一样,他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贝利开始检查皮包,而邦德呆呆地盯着枕上的脸庞,一动不动。大约过了一分钟,贝利拍了下他的肩膀,邦德才清醒过来,转身看见特别刑侦局的警官拿着一张先锋信用卡,显然,它是属于特里比·P ·施赖温汉姆的。
他们会意地互相看了一眼,邦德皱起眉头。这时,床上的美人开始躁动呻吟起来。
她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坟墓里冒出来的,沙哑、艰涩,透着狠毒:“忍者将主宰,忍者将主宰整个世界。”邦德头皮发麻,颈部的头发倒竖起来。在特里比又一次重复她的预言时,邦德明白了那不是她的声音。接着,那声音又变成了一阵好像从远处传来的笑声。医生和护士吓坏了,躲开了病人。“忍者将主宰全世界。”随着又一次嚎叫,特里比第一次睁开双眼,瞪得圆圆的,眼神里充满恐惧,好像在盯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声音又迸发出一阵大笑:“父辈的鲜血将遗传给子孙。”在邦德听来,那些词语像是从一个填满腐尸的黑暗泥泞的坑穴中爬出来的。以后,这幅情景注定还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身后传来了施赖温汉姆夫人的抽泣声,令所有在场的人着实吓了一跳,都以为那哭声是从姑娘身体以外的一个地方发出的诅咒。
6改头换面
床上的少女发出一阵阵吓人的,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使整个房间充满了恐惧。邦德努力用理智使自己镇定下来。他忘却了疲劳,依靠丰富的阅历,分析病人异常行为的种种可能的病因。邦德快速向医生走了两步,把手稳稳贴在他的后腰处,说道:“请借一步说话。”医生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跟他离开房间,上到顶楼窄小的走廊。“你派人去请的那位会诊大夫?”邦德开口问。“怎么啦?”“他是谁?”“我曾多次请他会诊。”罗伯特医生现在和邦德相处得比较融洽了。医生眼中先前那种提防的神色已被信任取代了。“他住在哈里街,名叫贝克·史密斯。”“他的专业?”
“当然是诊治酗酒和吸毒啊。”“你认为那姑娘真的需要这方面的治疗吗?”
“邦德先生。”医生无可奈何地说,“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有吸毒史,你尽可放心让我们医务人员处理这方面的问题。”“看了刚才病人的表现之后,”
邦德用头朝卧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真的认为她需要解毒治疗吗?你能肯定吗?”“你有更好的建议?”医生以不耻下问的口气问道。“实际上是有的。”“好啊。你也行医?”“不。但是我工作在一个与医疗密切相关的环境里。姑娘很可能是服用了致幻剂和催眠药而失去了神智,你同意吗?”
“可能。”罗伯特没有明确表态,“即使如此,她仍然是因为吸毒才垮掉的。
因此,我们要用解毒的办法,使她恢复神智。”
“你没有看出情况要比你说的复杂吗,医生?她的神经中枢已被催眠药弄得神智不清了。她所需要的不只是解毒治疗。”
“等贝克·史密斯到来之后,我们会搞清楚的。”
“不,医生。很抱歉,贝利先生和我的上级大概不会允许你们会诊。”
邦德倔强地说,“我必须向上级请示。同时你最好别动病人,我不允许救护车把她送到贝克·史密斯先生的诊所去,不管他的诊所在什么地方。”
“你不能……”罗伯特说。
“我不能处置你的病人吗,医生?那咱们走着瞧吧。”邦德转身迅速走下楼梯。他打开前门,对身穿制服的警官下达命令:在未得到进一步指示以前,任何人,包括医生在内,都不得进入房间。警官点头答应。他刚才看到邦德同施赖温汉姆和贝利一起到来,并且检查了贝利的身份证,就以为他接受的是从上方来的指示。
邦德关上门,穿过大厅,向楼梯下面走去。在那儿有一张沉重的橡木桌子,上面放着一部电话。他拿起话筒,拨打了M 的电话号码。
电话立刻通了。像每次听到邦德的声音时一样,M 的嗓子总是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这样不安全,先生。我们必须马上采取行动。那个温顺的自行车特技运动员还在我们的花名册上吗?”
M 生气地长叹道:“007 ,我希望你不要再说黑道用语。他是位杰出的神经病学专家,当然在我们的花名册上。我们仍然与他和他的诊所保持联系,不过只是在非常紧急的时候。虽然我们还没有把你送到他那儿进行治疗,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把他解雇了。说吧,你问他干什么?”
邦德只用了简短的几句话就说明了他的意图。他的话音刚落,M 又咕噜开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了,007 。但是,你必须征得施赖温汉姆的同意。否则,我们就不能取代那位当班的医生。你要做到让施赖温汉姆本人把医生赶走。我马上同我们的医生联系,然后派人把病人接来,这是标准的操作程序。
急救车最迟半小时就到。你一定要和去那儿的人对上今天的暗号。我确信这是为我们的朋友办了件好事,而且越快越好。”
秘密情报局过去经常聘请杰姆斯·莫洛尼先生。他可能是世界上顶尖的神经病专家,一本《先天缺陷对身心的某些副作用》使他获得了诺贝尔奖。
几年前,他曾数次为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邦德诊治过。
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正是那种莫洛尼感兴趣的病人。邦德放下电话,急速回到楼上,把巴赛尔·施赖温汉姆从女儿身边劝开。此时的特里比已经安静下来,好像从未出现过半睡半醒的幻觉症状。她静静地躺着,沉沉地睡着了,那副模样使人很难想象只是在几分钟前从她的嘴里会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邦德端详着特里比,想像她在身心健康时,容貌是何等光彩照人的。
在走廊上,邦德把他和M 的谈话经过轻微的处理,告诉了对方:“恐怕您要让您的医生中止治疗。”接着又说:“M 坚持特里比必须转移,接受杰姆斯·莫洛尼先生的治疗。鉴于埃玛·杜普的下场,我们不希望特里比重蹈复辙。在杰姆斯身旁,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您肯定希望如此,先生。”
施赖温汉姆不住地点头:“我照办。如果M 认为应该如此,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马上就去。”
几分钟后,罗伯特阴沉着脸,没有理睬邦德,悻悻离去了。
不到半小时,秘密情报局的别动队乘坐急救车飞驰而至,队员中配备了各类医务人员。同时到达的还有一部拖车和驾驶强力摩托车的两名便衣,搬运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大约用了15 分钟。不久,急救车朝着萨里的吉尔福德方向平稳地驶去。秘密情报局的秘密诊所就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
凌晨3 点,邦德回到总部。M 让他在值班人员的行军床上休息。夜间值班人员很忙,行军床总是空的。
“上午,”M 说,“你要看天蝎的档案,然后到发行先锋信用卡的地方去侦察一下。”看到邦德吃惊的样子,M 破例露出笑容:“啊,007 ,我们当然不会错过时机。忍者经营信用卡的老巢已被我们找到了。我见了你的朋友波尔曼中士,是个好样的。他天一亮就要去庞伯恩,监视忍者的营地。我们已将埃玛的死讯捅给了新闻界,包括她是忍者教派的成员以及她曾捐赠大量款项的详情。这一定会引起轰动。”他粗鲁地朝门口点头示意,“去吧,好好休息,邦德。早晨6 点钟我会打电话叫你,宜早不宜迟。晚安,睡个好觉。”
梦中,邦德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看到一座巨大的庙宇。他走进去,看见一群身穿白袍的僧侣在唱着他听不懂的圣歌。站在大厅中央,他看到一个姑娘被带到一块用做祭坛的花岗石上,她的脸模糊不清。那帮人把她绑在石头上,然后向后退去,给一只巨大的昆虫让开一条路。姑娘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那只大昆虫向前爬行,他终于看清了,原来是只大蝎子。它翘起尾巴,毒刺像只细长的剑,准备刺进姑娘的身体。歌声越来越大——‘6 —6 —6 —’。
转眼间,邦德看到那个姑娘变成了男人。男人愤怒地转向正在等待的教徒们。
邦德意识到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像细长钢针一样的蝎子毒刺开始放下来了。‘6 —6 —6 —’“6 ——6 点啦,邦德中校。”哈珀,一位曾是皇家潜艇队员的资深传信兵,正在推他的肩膀。
邦德迷惘中一身大汗,梦中的情景仍历历如在眼前。
“喝杯咖啡吧,先生。我知道你喜欢它。”哈珀认识邦德好几年了,知道他有这个癖好。邦德很感激,热腾腾的咖啡味道很好,他感觉浑身又恢复了活力。他慢慢起床,开始了清晨的例行锻炼:冷、热水淋浴,做操,复习在空军特勤处学会的呼吸控制法。6 点30 分,邦德准时出现在M 的接待室。
莫尼彭尼的副手是一位专制、不易亲近的老妇人。秘密情报局的人都称她为罗伊德小姐。此时她正负责接待来宾。像莫尼彭尼的办公桌一样,罗伊德的桌子上也摆放着两台VDU 电脑和一套复杂的内部和外部电话系统。
“M 愿意见你吗?”长得像恐龙模样的罗伊德小姐瞥了一眼邦德,那神气分明在说,他在她面前只是个位卑言轻的小人物而已。
“他一定愿意。”
邦德很少同莫尼彭尼的副手交谈,也从不和她开玩笑。罗伊德那番鸠占雀巢,称霸接待室的企图一直未能实现。据说,当初莫尼彭尼雇佣她,就是因为她缺少魅力。莫尼彭尼怎么会将自己的领地拱手让人呢。
罗伊德小姐通过内部电话报告邦德到来的话音刚落,M 房门上的灯就亮了。
显然,M 通宵都在办公室。屋里靠墙放着一张新近支起来的行军床。他只穿着内衣,胡须还未剃,样子像是一只老海豹。他向前挥了挥手,示意邦德应该站在办公桌前等候,然后用两分钟浏览了一下文件。“好吧,007 ,”
M 终于开口了,“我已吩咐注册室把档案放在41 号房间。沃尔克夫斯基已经把档案做了加密处理,所以那儿的门前有警卫。你要把书写工具,包括笔、笔记本、日记簿统统交给警卫。我信任你,但我们应该按规矩办事。”
邦德点头答应,然后询问M 对空车特勤处的中士波尔曼的印象。
“看来是个不错的家伙,”M 看了一眼手表,“此时他正在去贝克郡的路上,伦敦新闻界的半数人马都会跟着他,没错。”
“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怎么样了?”
“哪方面?”
“我只想知道你是否得到有关她的消息而已,先生。”
“嗯,她的情况很糟。杰姆斯告诉我,有人曾给她服用了致命的毒药,但是她会好起来的。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她的精神状态。”
“这种毒药会使人的大脑受损吗?”邦德急于验证他的观点。
“大概会吧。现在你到41 室去。看完档案,马上回来。这儿有一大堆的事要干呢。”
邦德点头答应:“是,是,先生。”这种下属对上级的标准应答,令M 的眼神中流露出怀旧的情绪。“我已经把两张先锋卡送到特别装备处,阿莫尔的助理正在过目。”他提到的阿莫尔的助理就是讨人喜欢的安·莱莉小姐,一位武器和电子学专家。因为她同时担任布斯洛德上校、阿莫尔和特别装备处首脑三人的助理,而且应付裕如,所以局里的人都称她为“小机灵”。
当邦德乘电梯下到41 室所在的二楼时,他一直奇怪是什么原因使M 突发奇想,让富于经验的小机灵检查先锋卡。
像位于弗吉尼亚州兰利的中央情报局总部一样,二楼走廊与走廊之间的门两侧也涂着不同颜色。这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实际上,在油漆门窗时,维修组刻板地按照颜色图表,用红色涂完了一段走廊的房门后,就用蓝色涂另一段走廊的房门,如此而已。秘密情报局总部的各段走廊常以其颜色命名。
41 室的门是粉色的,一名凶神恶煞般的警官在门旁守卫着,那样子给人的印象是,谁想闯进来只有死路一条。警卫和邦德很熟,但仍坚持检查身份证。他干劲十足,拿走了邦德身上所有可以用于书写和复制的东西。屋内只摆设着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厚厚的档案。邦德落座后,看见用透明胶带固定在档案封面上的假名是‘庞客’,对于弗拉迪米尔·天蝎,这倒是一个恰如其份的字眼。邦德边想边翻开首页,阅读起来。
档案的大部分都是邦德已看过多次的旧材料,缺少案主生活的详细内容。据说弗拉迪米尔·天蝎出生在塞浦路斯的一个富裕家庭,父亲是希腊商人,母亲是个叛逃的俄罗斯人,她可能就是塔拉诺夫王子夫妇的女儿。王子一家是在令人难以置信的条件下,逃离了布尔什维克的革命。
弗拉迪米尔·天蝎第一次引起英国秘密情报局的注意是在本世纪50 年代。当时,希腊的政府和游击队正在为国家的独立抗击英国驻军。游击战如火如荼,天蝎被怀疑向游击队恐怖分子提供武器。从那时起,做为全世界恐怖组织的军火供应者,他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英国档案上。
虽然天蝎的名字像一条血腥的红线,贯穿于全球所有动乱地点的武器走私和枪炮声中,但是都没有他卷入的有力证据。在一页页走私军火的清单上,罗列了来福枪、手枪、弹药、手榴弹、塑胶炸弹、导火索、雷管、火箭发射器和更尖端的武器。可是没有完整确切的迹象能够证明天蝎和以上任何一宗军火走私有关。任何人,甚至那些对军火走私的阴暗世界知之甚少的人都清楚天蝎肯定是成百上千宗军火交易的幕后人。但是每当调查几乎成功时,扑朔迷离的人证物证的线索就中断了。
邦德的思绪又回到现实中,他要把有关天蝎的事实理出个头绪来。首先,天蝎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在过去20 多年里,至少有16 个背叛他的人奇怪地死去。其中4 人死于原因不明的车祸,3 人中弹毙命,4 人中毒身亡,1 人溺死于游泳馆内。档案还记录着20 名可能是天蝎的雇员,或直接死于谋杀,或死于可疑的自杀。与天蝎共事,真是生死难卜啊。
其次,天蝎又是一个伪君子。在60-70 年代,他和奢侈美丽的妻子埃默德拉住在名为弗拉德默1 号的豪华游艇上。该艇长280 英尺,有两台3000马力的笛赛尔内燃机。邦德很惊讶他居然给游艇起了一个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名字。天蝎尽力避免新闻界、特别是无业摄影师揭他的老底。档案记载,他曾数次接受电话采访。他声称要远离尘世,与妻子共沐爱河。对于婚姻,他信誓旦旦,强调始终不谕的忠诚。可是,长期监视提供的详细而确凿的资料表明,他不仅有很多情妇,而且性欲旺盛,他那一套花样翻新的泄欲方式令人作呕。
他过着奢侈的隐士生活,驾驶弗拉德默1 号周游世界。然而来访者络绎不绝,在游艇两侧的走廊上陈列着数百张男士和女子的照片,其中有居心叵测的政治家和大使,家喻户晓的恐怖分子,恶名远扬的黑道人物,令人难以置信的来自世界歌剧、舞剧院的著名演员,以及吸血鬼一样的奸商巨贾。
天蝎通常在船上寻欢作乐,偶尔他也冒险上岸,一群保镖和狗腿子随侍左右,驱赶那些在暗中监视和拍照的人们。
新闻界无法靠近天蝎,各国安全机构也只有不多的机会。他们只有天蝎生活糜烂的图片文字资料,而有关他买卖军火,与恐怖组织勾结的内情则付之阙如。但是他们都确信天蝎本人一定是恐怖分子。
档案里保存了很多偷拍的照片。但是质量很差,影像模糊不清。只有一张中央情报局特工在波多法诺用红外照相机拍摄的照片,可谓佳作。照片经过放大,占据了整整一页的档案版面。邦德静静坐着,仔细审视了几分钟。
从照片上看,天蝎身体健康,略微有些发胖。只是下巴下垂,破坏了他原来英俊的意大利男子特有的容貌:厚唇、通关鼻、灰色头发、向上翘起的头,一副傲慢不羁的神态。他身着白色夜礼服,左腕戴着一块看上去沉重昂贵的手表,右腕挂着一条金手链。他的双眼射出一股摄人的寒光。邦德从经验判断,照片上的容貌未必可靠,照相机拍出的景物常常走样。
照片的下面详细说明了拍摄的时间和地点、珠宝的价值以及带有天蝎签字的手镯式身份证,至于身份证号码,由于照相机的功能所限而无法辨认。
说明中还写到,手表具数字式功能,是手工制造的纯金工艺品,指针一般,但数字是由12 颗纯洁无瑕的钻石表示的。邦德想,追求品味并非是弗拉迪米尔·天蝎一个人的癖好,但是那只手表也太贵重了,价值连城。手表的数字式功能不仅比国际同类产品早很多年,而且它出自一位最近成为传奇人物的日本匠人之手,是唯一一件被称为天蝎座天文表的精致手工艺品。
邦德继续看下去。1972 年,埃默德拉·天蝎不幸死于一次海难。从此弗拉迪米尔告别了他的一贯生活方式。他的踪影开始不断出现在与世界各地恐怖组织有关的大宗军火交易中。那艘巨大的游艇被废弃了,停泊在法国南部戛纳附近的一个干船坞。在柏林、德黑兰、特拉维夫、贝鲁特、贝尔法斯特、巴黎和伦敦都出现过天蝎的行踪,只是他像影子和鬼魂一样,转瞬即逝。1982年,他彻底消失了。对于这个唯一未曾捕获的军火交易大王,西方情报安全机构的监听人员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找不到他的行踪了。
邦德翻到下一页,看到了新的材料。那是中央情报局驻伦敦总部的大卫·沃尔克夫斯基在前天晚上送来的。邦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除了几页打印的材料外,还有一些照片,它们提供了一个研究天蝎的新的视角,比文字资料重要多了。
做为忍者教派的头领,圣父瓦伦丁从不反对别人为他拍照。事实上,他是在强做欢颜。邦德敏锐地感到,瓦伦丁的虚荣心是由身世衰败造成的。美国人依靠高科技,偶然发现在他们窃取的一张天蝎的照片和大量的圣父瓦伦丁的照片之间隐藏着重要线索。这次发现纯属偶然。工作人员在检测一种新型高级仪器时,为了打发几天难捱的时光,把天蝎和瓦伦丁的照片放在一起,测量并获取了数字式计算机的详细分析结果。在实验中,他们得到了圣父瓦伦丁的头部骨骼结构和尺寸。
即使用肉眼仔细观察,瓦伦丁和天蝎也绝无相似之处。瓦伦丁脸型瘦长,鼻子上翻,稀疏的黑发从前额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可是当分析家们把两张照片叠放在一起,就发现两人的骨骼结构吻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同一个人。
专家们利用先进的计算机成像技术,准确地显示出弗拉迪米尔·天蝎的面容改变是高超的塑料材料手术的结晶。
还有两件重要的物证支持专家的观点。第一件是非确定性的,有关的论证占了档案整整两页纸。物证是两张放大的左手腕的照片。一张来自天蝎的唯一照片,另一张出自圣父瓦伦丁众多照片中的一张。专家们说,珍贵的天蝎座天文表是孤品,全世界不会有第二块。可是现在出现了两块。1969 年在波托芬诺,天蝎匆忙登上汽车时带着一块;1986 年8 月在伦敦,圣父瓦伦丁也带着一块。
第二件确定性的物证是耳朵。受虚荣的驱使,也可能是无所顾忌,天蝎拒绝外科医生动他的耳朵。他满怀自信地认为没人能有他过去的照片。医学注释、图表、照片和测量数据占了整整8 页,有力地证实了天蝎和瓦伦丁的耳朵是相同的。
“虚荣啊,”邦德小声背诵着,“一切源于虚荣。”此时,他明白了他在审视同一个人,一个要对埃玛·杜普的死和特里比·施赖温汉姆的嚎叫负责的人。
只有上帝晓得天蝎/ 瓦伦丁还蕴藏着多少令人恐惧的能量。
邦德慢慢合上档案,站立起来。M 还有很多事要他做呢。在内心深处,他渴望获得与天蝎/ 瓦伦丁这个双重身份的人面对面较量的机会。
7哈撒韦先生和他的公司
“你相信美国人的证据?”邦德端详着M ,好像在从那张老脸的沟沟坎坎中揣测上司的未来。“绝对相信,百分之百相信。我认为,圣父瓦伦丁和天蝎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这要求我们必须抓紧工作了。”邦德挑起眉梢。
“还没有人能提供有力的证据指控天蝎,也没有确凿的事实能够揭穿他。”M 的话里言间透着一股怨气,似乎这一切都是邦德的过错。“可是我们知道他应对成千上万的死者负责,他们大多数是无辜的受害者。爱尔兰的炸弹爆炸,德国夜总会的被毁,机场和火车站的灾难,巴黎街头机关枪的扫射,摩托车匪对警察和警察局长汽车的射击,每一起恐怖事件追根寻源都与天蝎这个军火贩子有关。”M 开始用心跳的频率敲击桌子,“本性难移。天蝎谙熟参与恐怖活动而不暴露的窍门。他可以说,他对军火的最终使用者不负责任,以此来宽慰他的心灵。但是,他要负全部责任。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为领导一个教派的圣父瓦伦丁。表面上,这个教派崇尚贞洁,赞美婚姻,屏弃一切对身体有害的外来之物:尼古丁、酒精和更可恶的毒品。但是,邦德,这些都是幌子。恐怖分子和军火贩子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武器和女人。”
“天蝎具体的目的和目标是什么呢?”邦德问。“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我同意忍者教派一定有一个主要目的,一个令人不快的目的。”
“我希望你能发现他们的直接目的。”M 严肃地看着邦德。
“你是指他们开办信用卡公司的目的?”
M 点点头,从桌子上推过来一张5 英寸长、3 英寸宽的档案卡。档案卡上面是M 用绿墨水工整书写的一栋大楼的地址。在牛津环行线的北部,这样的大楼鳞次栉比,排列在通往牛津路的两侧。大楼电话号码的局号是436 。“它是合法的。”M 说,“得到了英格兰银行的批准。虽然先锋信用卡没做广告,也没有说明服务项目,但是它引起了轰动。它出自一个拥有1 千万英磅资产的,百分之百合法的信用卡公司。”
“这些信息都是你的伦敦情报网提供的?”
“不,”M 露出一丝微笑,“就在这儿,是特别装备处提供的。阿莫尔的助手一直在研究我们给她的两张塑料卡片。它们显然是那种‘便捷卡’,类似于我们在这儿出入禁区和查寻档案的玩艺儿。塑料片里嵌入了微型电脑,他们正在努力破译电脑密码,但是这需要时间。他们还查到了信用卡公司的电话号码,根据电话号码找出公司的地址非常容易。我们要抓住这条线索。你明白我的意图了吧?”
“你是要我到信用卡公司去,申请会员资格?”
“正是,”M 绷着脸说,“打电话联系不好,不如去那儿,直接面对那个畜牲头子。没准会了解到一些情况。”
“也没准会喝一杯引起铅中毒的饮料。”
“那样的事很少有。”M 冲房门扬了扬头“去吧,努力干。”
“没有人协助我吗,先生?”
M 摇了摇头:“没有。你可以随机应变嘛!你进去,然后告诉他们你要签合同。我想这是接近他们最好的办法。”
半小时后,邦德从那座讨厌的大楼前面横穿马路,走上大街的另一侧。
在牛津和马尔博罗大街之间是一群平顶的住房和商店,只有那座大楼像一只受伤的手指高耸挺立。
从秘密情报局出来时,邦德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到广播大厦下车。他往回走到牛津环行道,然后绕路来到先锋卡公司所在的大楼。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按照烦琐但必要的常规行事,以免像贸易中的商品那样被人打上标识。
一路上,他没有发现尾巴。可是,当他来大楼前面时,凭着长期经验造就的第6 感觉,他感到被人盯上了。他没有耽搁,只是停了一下,瞥了一眼大楼。从大楼半圆形的玻璃前脸,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服务台和一些分开摆放的椅子、沙发。邦德继续向前走,试图找到一个有利的折返点或是一条街。
如果能够横穿那条街,他就可以乘机回头看一下大楼的正面。他知道有人正盯着他。
沿着街向前再走30 码,邦德可以横过马路,然后转身。他估计这样就能回到牛津街,于是下决心先这么干,然后再往回走,重新接近大楼。
邦德停住脚步,站了一会,装做审视交通情况,稍稍看了看紧挨着大楼的街道。那里有一辆非法停放的小型货车,驾驶室里没人,但是这不能说明问题。唯一让他感到宽慰的是车上没有安装天线。天线是最可怕的,因为它的内部可能装有很多设备,其中的光学纤维镜可以把360 °之内的景物传输到车内的荧光屏上。
邦德的目光还捕捉到远处一个人影。那人正在来回踱步,偶尔看看手表,好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女友。街上,汽车和脚踏车熙熙攘攘,但是邦德高度谐调的感觉只对这两个物体做出了反应。小型货车和等人的家伙明显可疑。
他穿过街道,向拐角处走去,没想到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碰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找地址。他从外衣里面的口袋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口袋里还有一把放在枪套里的9 毫米Asp 自动手枪,邦德触到硬绑绑的枪柄,心里感到宽慰了许多。
他又慢慢走回大街,站了一下,然后一边走一边在笔记本上查找着,那样子像是一位迷路的男士在寻找地址。他甚至拉住一个推着童车、愁眉苦脸的年轻妇女,假装询问大楼的地址,她笑着指了指面前的建筑。
邦德又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笔记本,然后满怀信心地走向那座大玻璃门。
利用眼角的余光,他看到那个男子还在沮丧地等待女友,那辆车仍非法停放在原处,车内显然没人。
环型走廊上阳光充足,空气新鲜。大厅里摆放着盆栽植物,数量之多就像屋子里的家具一样。大厅显得风格高雅,品味不俗。问讯台后面有一位年长的警卫,他身穿海军蓝制服,胸前挂着两排二战时期的奖章。
“我可以帮忙吗,先生?”警卫微笑着问。
“先锋信用卡的办公室在哪儿?”邦德报以微笑。
“在第4 层,先生。”他示意电梯在问讯台右边的小过道。
邦德点头致谢,按下两台电梯之间的信号钮,然后审视着标有一组公司和事务所的指示牌:动态资料事务所——第1 层,伯格霍出版社(编辑部)
——第2 层,亚当斯服务有限公司——第3 层,大楼一共7 层。第5 层被一个律师事务所占据了,第6 层一定是个广告公司,名称是“广告之声有限公司”,顶层开设着一家业务不明的公司,名叫“夜不归公司”。第4 层的营业者正是他要找的——先锋信用卡公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先锋信用卡公司隶属于忍者社团博爱托拉斯。电梯门轻轻打开了,邦德走进去,按下升到4 层的电钮。
电梯里的音乐广播颇有特色,乐曲不是适合大众口味的靡靡之音,而是一支邦德喜爱的歌曲。他记得那首歌的年代,是格特鲁德·马雷妮在1927年重录的1924 年的黑人伤感民歌,由一支风格粗犷、榜上无名的爵士乐队伴奏。邦德在他的收藏中还保留着那张每分钟78 转的老唱片,新录制的歌曲明显增加了力度。马雷妮仍是出类拔萃的,她的歌声在苦涩的幽默中浸透着哀怨。音乐家们好像知道邦德正在执行任务,因此要用爵士乐曲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马雷妮唱道:
不要让人在茶里放糖,
唯恐那老家伙给我下毒。
歌词就像预警的枪声,让邦德想起了从赫里福德回来时遭遇的汽车跟踪。他曾数秒钟沉醉在传统爵士乐曲的动人旋律里,现在他又像以往一样警觉了。电梯的指示器显示出4 字,门开了,播音系统的电路也随之断开。他走出来,发现身处在又一个宽大通风的半圆形接待处,只是桌子后面没有人,但是它后面的墙壁好像是玻璃钢做成的。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死气沉沉的房间向后无限延伸,他知道那是玻璃和镜子造成的错觉。
玻璃后面的房间里有一排计算机工作站,在它的左、右和后边是更耀眼的一些玻璃围屏,它们把房间分成若干小屋,在每间小屋里放置着大型的计算机数据库。工作站前无人操作,邦德十分诧异。像这样的公司应该有人负责信用卡的咨询,庞大数据库的检索,更改信息,结算账目,批准信贷和其他的工作。可是为什么看不见一个人呢?
邦德小心翼翼地走向会客桌。他的鞋像是踏在厚厚的红地毯上,鸦雀无声。走到桌旁,他使劲咳嗽一声。与此同时,他发现一个小型按钮嵌在丙烯酸纤维制成的光滑桌面上,他快捷地按了两下。
几秒钟后,在房子的另一端传来了动静,一位年轻女性正从那一排排空荡无人的办公桌的中间走过来。
她用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走到工作区和接待区相接的门旁。这段时间给了邦德一个品评来者仪表的机会。黑裙子、白衬衣,一条黑缎带系在脖子上,大腿细长优美,步履从容稳重,身体纤细苗条,只是胸部略大了一点。她的相貌一般,算不上漂亮或娇美,但是从眼到嘴透着一股惹人喜爱的气质。那头时髦的黑色短发有些刺眼。就在她打开门走进接待室的一刹那,邦德怀疑她的头发是假发,或是最近刚染过的,那黑色不像是头发的本色。
“早晨好,先生。我能帮忙吗?”她显然是美国人,语音带着波士顿的味道,没有英国人那种咬文嚼字的特点。说话时,她的嘴唇周围有皱纹。这证实了邦德刚才的印象:在她的眼部和嘴旁有一些令人愉悦的、浅浅的笑线。
唯一令邦德感到不满意的是那双眼睛的颜色,灰色的双眸和黑色的头发很不谐调。
“我想申请先锋信用卡,不知你能否帮忙?”
“啊,”她笑了,“对不起,恐怕我无能为力。”
“哦?”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身后,透过玻璃钢的隔板看着空无一人的工作区。
她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瞥了一眼。“是的,”又是一笑,“是的,我知道。
没有其他人,我是唯一的工作人员,但是重要的事我必须向上边请示。您获得申请此卡的邀请了吗?”
“没有,没有。”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我能受理,我也不能批准您的申请。申请必须得到邀请之后才行。我被告知,只有忍者教徒或是忍者博爱托拉斯的特权人物在得到邀请之后,才能……,”可能是担心会把一位富有的客人拒之门外,于是,她的话锋一转:“您最先是从哪里听说先锋信用卡的,先生。”
邦德耸了耸肩:“我的一位老朋友有一张。”他停顿了一下,心里在掂量:目前新闻界已经掌握了先锋信用卡公司的一些情况,不知他的话还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是埃玛·杜普小姐,她有一张。”
“可是她……”女人一惊,眼睛睁大了一圈。接着她又镇静下来,“嗯,她一定是特权人物。我可以记下您的详细情况吗?如果您获得批准,我就可以和您联系。”
邦德笑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脸。小姐被看得不知所措,脸上起了一片红晕。他很开心:“我叫鲍德曼。詹姆斯·鲍德曼。”接着,他又说出一个地址。如果以后有人追查,这个地址可以掩护他。
“我能做的就是记下您的情况,鲍德曼先生。您看……”她又停住了,似乎在惦量自己的话。“您看,其实我和您一样,两眼一抹黑。”她向身后退了一步,示意邦德跟过去。
当他们走到工作区时,她说:“说真的,您是第一个光顾此地的人。我到这里刚两个星期。据我猜测,我是唯一的雇员。”
“你负责这里?”他尽力装做不经意的样子。她点点头。
“你是这里的国王喽?负责所有这些?”他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把玻璃隔板后面所有装配VOU 的小型工作站,电话和大型计算机数据库都圈在里面。
“是的,”她又点点头,“有点吓人,是不是?这里至少有价值1 百万英镑的IBM 硬件。”
“他们没有面试你吗?”
“噢,面试了。两个可爱的小伙子考查了我的能力。”
“什么时候?”
“大约一个月前。一次长时间的面试,因为要从好几个求职者中选一个。
后来他们写信通知我被录取了,并问是否能星期一就上班。这是两个星期前的事了。这里待遇不错,工资可以预发。上班以后,他们来了两个电话,说不久还会有人来,都是掌握了IBM 先进软件,至少有一年以上计算机操作经验和良好个人履历的专家,叫我耐心等待,等等。你知道那类托词。”
邦德点点头:“你在哪儿看到招聘广告的?”
她说出了《幸运》和《商业生活》两份杂志以及《时代》、《卫报》和《金融时报》三份报纸。
“他们是在这里面试你的?”
“是的。”她抬头看着他。邦德从那双灰色的眼睛中觉察到了忧虑。他的感觉没错,她接着说:“说实话,我有些不安。他们铺开了这么一大摊,投入大量的金钱,可他们似乎并不想干事。这真是荒唐之极。”
“请问芳名?”询问听起来随随便便,而实际上邦德准备回到总部以后,要在计算机上查询她的底细。
“霍纳,哈丽雅特·霍纳。”
听起来像是化名。邦德是个杂家,丰富的阅历告诉他,真实姓名往往像是化名。
“如果你对名字的头韵感到疑惑,全称是哈丽雅特·艾琳·霍纳。”她补充道,好像吃透了邦德的心思。
“好吧,哈丽雅特。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肯定也会不安的。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公司。”
“你们都有理由感到不安。”一声令人不快的恐吓从门口传来。
他们应声转过身,看见一个健壮的青年,身穿藏青细纹西服。在他身后站着两个更高、更壮的男子,模样像是《幸运战士》杂志中身穿朝服的仆臣,他们凶神恶煞般的相貌让人想起火爆战争片中的纳粹刽子手。
“哈撒韦先生?”哈丽雅特倒吸一口凉气。
“你认识他?”邦德小声问。
“哈撒韦先生是我的顶头上司,是他雇用了我。”
机敏的青年人笑了,显然这是个难得一笑的人:“哈撒韦先生给了你工作,霍纳小姐。哈撒韦先生既可予之,哈撒韦先生亦可黜之。我们知道你的背景,我们更了解你的朋友邦德先生的底细。”
“他叫鲍德曼,詹姆斯·鲍德曼。这是他告诉我的。”
“我说谎了,”邦德轻松地说,“哈撒韦先生说得对。”
“可是……”她显然感到拘束不安了。
霍纳的表现使邦德感到局势紧张了。他直视着哈撒韦说:“你不想给我们介绍你的朋友吗,哈撒韦先生?他们是谁?是莎士比亚和马娄先生吗?”
像训兽师指挥狼狗一样,哈撒韦做了个手势,两个帮凶立即扑上来,在邦德准备跳到一侧,拿出ASP 自动手枪之前,他们已经向前跨跃了三步。
邦德责备自己只注意那两个恶棍,而忽视了他们的主子。哈撒韦的动作奇快,只见他身形一晃,已经后退到房门口,这位身着价值500 英镑西服的匪首动作之后仍旧神闲气定,一派翩翩君子风度。突然,他蹲下身子。刹那间,好似空穴来风,出人意料的巨大爆炸声骤然响起,10 台计算机工作站变成了一堆塑料、玻璃和硅片的碎屑。
“放下你那弹弓一样的玩艺儿,邦德,否则下一个就是你。”烟雾散去,邦德看见哈撒韦拿着一把短小丑陋的军用霰弹枪。他不用细看,脑子里就出现了它的型号——SPAS12,这是一种威力强大的半自动步枪,可以在16 秒内打光7 个12 发的弹夹。选择不同的弹药和散射范围,它可以造成各种、甚至是巨大的破坏。邦德看着眼前IBM 硬件的下场,只好放下枪,把手放在头上。
这时,一个恶棍掐着霍纳的脖子,推着她向邦德走来。
“干得好。”哈撒韦不再笑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另一恶棍对邦德也照此办理。那家伙像是一个没带武器的军事教官在给一个聋子做示范,把邦德转过身去,然后用一只手臂扼住邦德的脖子,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上。
邦德知道那家伙只要一个快速的下压动作,他的脖子就会折断,甚至立即死亡。恶棍身上散发出邦德已多年未闻到的月桂发油的味道,那是早已做古的理发师曾用过的护发剂。
“你们要把我们怎么样?”邦德感到说话困难,可是那恶棍还在给他的喉管施压。
“我们去拜访朋友,要安安静静地去。”哈撒韦走过来,与邦德和霍纳相对而立,两个恶棍站在他们身后。
“我们下到门厅,然后像朋友一样出去。如果谁要耍小聪明的话,那就……”他掂了掂手中致命的霰弹枪。枪的一端有枪把,长度不会超过30英寸,哈撒韦可以轻易地把它藏在剪裁得体的外衣里面。“放规矩点儿,明白吗?”他逐个地看着他俩。
邦德费力地点了点头,使劲咕哝出“遵命”两个字。他听到那个名叫哈丽雅特的姑娘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哈撒韦向恶棍们点点头,于是他们不再向俘虏的后脑上施压,但是仍然保持相同的姿势。
“我建议,霍纳小姐和邦德先生,你们在前面走,他们跟在我后面,而我直接在你们的后面。我可以告诉你们这玩艺儿能把你们打得稀巴烂,现在……”他的话还没讲完,一件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对邦德而言,这是一天当中第二次他不能完全赞赏的行动,尽管行动者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哈丽雅特身后的家伙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邦德看见哈丽雅特一弯腰,那个恶棍就从她头顶弹出,直奔哈撒韦而去。
出于本能,哈撒韦立即开火打了一梭子。可是就在他扣动扳机时,那家伙正好飞来压在他的身上。顿时,空中到处是鲜血和衣服的碎片。与此同时,哈丽雅特又闪身窜到另一恶棍的身后。
邦德看见她抓住对手的手腕,就像抡一个孩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接着一松手,那家伙就向另一堆IBM 计算机飞去。随着一声巨响,砸毁的设备四处飞溅,保险丝和电极迸发的响声和电火花此起彼伏。邦德趁着混乱寻找自己的手枪。
哈撒韦在地上挣扎着,企图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拿到霰弹枪。
“别动!”邦德拿起手枪,指着那个自称哈撒韦的匪徒。哈撒韦毫不理会,最终推开身上的尸体,一只手已摸到霰弹枪。
就在哈撒韦拿起枪的一瞬间,哈丽雅特像鬼影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她的双手好似割草机的刀片,对准他的脖子猛劈下去。
哈撒韦哼了一声,身体瘫软,脑袋像布娃娃的头一样垂了下去。
“你在哪儿学的这一手?”邦德不禁由衷赞道。
“可能和你在同一个地方学的,只是我学得更好罢了。”她把衬衣和裙子抻了抻,看了看长筒袜的接缝。
“哈丽雅特,我想我们应该打个电话,然后立刻离开此地,我怀疑哈撒韦还有同伙。”
她点点头,看了一眼价值数千英镑的废铜烂铁。这时,一个电火花又烧着了地毯。“糟糕,”她说,“这要费好多口舌去解释呢。你真的叫邦德?”
“是的,”他承认道,“詹姆斯·邦德。你呢?”
“我刚才说的是真名,不过,即使我告诉你真话也无济于事,如果我没猜错你的职业,你的上司一定对我恨之入骨。”
“不会超过哈撒韦上司的一半。”
她没有反驳。邦德拿起身旁的电话。如果能拨通总部的电话,后备小队就会马上赶上,把现场,至少把死伤者清理干净。可是电话坏了,邦德意识到他们可能已把建筑物内绝大部分电力系统毁坏了。
“我想我们应尽快离开,”他看见她拿着手提包和外衣,那两样东西和她的上衣很般配。
“我同意。”
走到房门口,他们停下了,邦德向后观看。“可怜,”他说,“现在变成一大堆破烂了。”
他们走到电梯旁,发现它居然还能运行,真是奇迹。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哈撒韦那家伙。”哈丽雅特说,这时他们来到大厅的门口,看模样像是要出去共进午餐的一对。
“也不喜欢他的助手。”邦德笑了。“以后别忘了提醒我谢你,霍纳小姐。”
“一定。”她也笑着说。
他们刚离开大楼,四楼的烟雾探测器就启动了火警报警器。白色的小货车仍停在那儿,可是等待约会的男人已经走了。邦德把哈丽雅特硬拉到大楼的左边,然后向牛津街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寻找出租车,同时一只手牢牢拉住她的肘部,不肯松开。“你是干什么的?”当一辆出租车走进他们的视野时,她问。“就算公务员吧。”邦德告诉驾驶员一个在基尔本的地址。“武装公务员?”“对。”“安全处的?”“你猜得差不多,哈丽雅特。可是我想知道你的工作。不过我想知道实情,别撒谎。”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温和的灰色,不再是冰冷的海蓝色。“好吧,”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事实上,我是为美国国税局工作的秘密调查员。”“有一个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我是不会逃税的。”“不会吗?詹姆斯,我有个小问题。”“什么?”
“我正在英国从事秘密工作,没有向你们当局申请批准。你这是趁我不备,抓住了我。”邦德抬起眼眉,带着温和的微笑说:“你只是在和一位异常机敏的罕见的天才四处奔走而已。”
8父辈的鲜血
“为这件事,我要活剥沃尔克夫斯基的皮。”M 的拳头重重地落在桌上,挂在办公室墙上的各位前任的照片似乎都颤动了。
邦德从未看到他的上司动这么大肝火。
“我认为大卫·沃尔克夫斯基确实对此一无所知。”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和解的手势。
“别傻啦,邦德,沃尔克夫斯基知道美国人干的一切勾当。他们践踏了我们的草地,连一声对不起都不说,我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他抓起内部电话,向精神抖擞的莫妮彭尼小姐下达指示:“首先,向美国大使馆的沃尔克夫斯基致意,我希望今天下午5 点在这里与他见面。其次……”他铿锵有力地说下去。
邦德的思绪悄悄回到了上午发生的事,他相信类似今天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先行动再请求批准比较好。他已把哈丽雅特·霍纳送到秘密情报局在基尔本设置的住所,那儿通常是听取秘密报告的地方,同时也做为把野外行动归来的密探送往汉普郡康复之家的中转站。
到达那里时,邦德发现除了两个武装到牙齿的看门人以外别无他人。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通预备小分队的电话,吩咐他们去清理在先锋卡办公室里的死伤者,并告诫他们消防队和警察可能已经在那儿了,挂上电话后,他给看守下达有关哈丽雅特的指令:“不要让她走出你们的视线,我会尽快派一位女警官到这里来,在此期间你们要把她看成是处在极端危险中的姐妹严加保护。”
“怎么我碰上的姑娘总是处于危险之中?”一个看守毫无顾忌地说。
说归说,他们还是接受了他的指示。邦德又安慰哈丽雅特,说他会很快回来。“就待在这儿,不要被人看见,我会向当局说明情况的,你不会有事,别担心!”
“谢谢你的好意,可我目前的境遇就像俄国间谍一样是非法的。”
她的想法没错,但是邦德认为她可以运用妩媚和逻辑与M 周旋。他们曾在出租车上做过简短的交谈,当邦德向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后,她也表现出诚意,哈丽雅特说出了她正在参与的行动。“忍者开办的所谓博爱托拉斯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的头子圣父瓦伦丁积蓄了数百万英磅,在美国创办了该教派。我们有一个6 人小组正试图摸清他在全世界的公司。瓦伦丁欠了山姆大叔数亿美元,其他一些机构已行动起来追捕他,我相信你的突然出现不仅仅是为了申请一张先锋卡。埃玛·杜普的信用卡就在今天上午被吊销了,这是我做过的有数几件事中的一件。”
“杜普小姐死了,”邦德平静地说,“我们的人因此发现了先锋卡。我们已经感到瓦伦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你从事这项工作多久了?”
“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接近他们,可是现在全完了。”
“没完。我们正在干着。我来负责你的身份问题。”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的上司一看见漂亮的脸蛋和苗条的身材就浑身酥软,一切交给我去办吧。”
她有些犹豫,向前倾着身子,好像还有话要说。
“我现在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待在那儿,直到我把人安排就绪。”
邦德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如果还有其他情报,最好现在告诉我,我们有一大堆关于忍者和他们头子的资料。”
“好吧。”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你听说过一个名叫弗拉迪米尔·天蝎的人吗?”
“干我这行的谁没听说过?”
“在瓦伦丁和他的忍者与弗拉迪米尔·天蝎之间有一种极微妙的联系。”
“真的吗?什么样的联系?”
“信件和电讯上的联系。一个部门曾监听到他们之间的两次电话。天蝎是个犯罪分子,还没有人能提供不利于他的证据,我不了解全部细节。”
“没关系,”邦德不想泄露任何情报。“我们也在追捕天蝎。”
“美国的有关方面要我们国税局参与进来,是因为这常常是抓住那些家伙的唯一途径,他们曾在20 年代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阿尔卡彭的案子。现在我们还要用这种方法对付瓦伦丁和天蝎。你知道吗?他们管他叫恐怖之王。”
“不知道,但那倒是个合适的绰号。”
如果哈丽雅特不是像邦德一样,有意留着一手,那么她显然还没有想到瓦伦丁和天蝎可能是同一个人,她的主要目标是忍者教派。
“我的上司会处理有关你的身份问题。”他轻轻在她面颊上吻了一下,同时为了安慰对方,将她用力拥抱在怀里。
M 的愤怒正是由邦德告诉他有关哈丽雅特的事引起的。一名美国国税局的暗探在没有得到内务部和外交部的批准,甚至没有知会M 的秘密情报局的情况下,竟敢非法在英国开展活动。这在M 看来,不啻一种侵权行为。
“可是她正调查忍者教派和瓦伦丁·天蝎的案子,虽然她可能不知道全部实情,但她是非常优秀的,先生。她救了我。”邦德试图为哈丽雅特开脱,可M 正在气头上。
现在邦德正坐等他的上司下达完给莫尼彭尼的冗长的指示。M 口授一份给美国使馆的备忘录,同时亦呈报给英国内务部和外事局备案。前门拒狼,后门防虎,这是所有工于心计的公务员一贯的行为。他接着又口述另一份指示。“十万火急,机密。通知安全局局长,MI5 ……”正在这时,M 的参谋长比尔·坦纳通过办公室唯一的内部房门走进来。
邦德举起一只手向来人致意,同时两眼充满了疑惑,他看到坦纳手里拿着一张密码电报,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坦纳把电报放在邦德眼前:
忍者教派在夜间离开庞伯恩的曼德森大楼。楼内到处是走动的教徒,大门上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由于传播媒体的耸人听闻的报导,全体教徒已迁往秘密地点。我等候指示,牛仔。
“牛仔是谁?”邦德大声问,瞥了一眼给莫尼彭尼下达指示的M 。
“你的那位空军特勤处的中士波尔曼。”
“他不是我的中士,他只是开车把我从赫里福德送到伦敦而已。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些麻烦,他临危不惧,表现出色。”
“那你把这一情况跟头儿说清楚。”坦纳小声说。“现在波尔曼到处打着你的旗号,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漏子,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该死。”
这时M 放下电话,转身扫了一眼坦纳和邦德:“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牛仔送来的密电,先生。”坦纳把电报递了过去。
M 读后嘟哝一句:“好,鸟出巢了,嗯?”
“像是。”邦德急于要把哈丽雅特带到办公室来。她的出现可能会使M 相信她适合参与目前的工作,邦德问M 他是否能把她带来,可是碰了钉子。
“绝对不行!”邦德心中不快。
“先生,她已经同一些人有过接触了,例如哈撒韦和另一个家伙,非常值得和她谈一谈。”
“那要在适当的时候,一切都要在合适的时机。007 ,现在我要你到诊所去,了解一下杰姆斯先生把施赖温汉姆小姐治得如何了?”他诡谲地一笑:
“至少施赖温汉姆小姐的治疗已经把她老爹从账目上拖开了一天。这让我们在讨厌的审计期间暂时喘口气。”
这也给你一个摆平施赖温汉姆勋爵的机会,邦德暗想。继而他又思忖,如果乘机提出一两项请求,而且这请求又有利于秘密投票,他的狡猾的上司一定会答应,于是他大声说他愿意到吉尔福德去,接着又问:“怎么样处置牛仔先生?”
“他怎么啦?”
“他现在忍者的老巢监视,你不想借着搜查的机会把他撵走吗?”
“我认为那不关你的事,邦德。”
“听说我被称做他的保证人,这在一定程度上就意味着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以M 目前的心情,邦德认为他的目的就快达到了。
可是M 只是急促地点了下头:“我可能叫他进屋查看一下,然后向我汇报情况。”
“那是犯了入室行窃罪,先生。我想那样做会给我们带来很大麻烦。”
这次M 笑了一下:“别忘了波尔曼是我们兄弟单位的人,007 。他们可以尽情地干些鸡鸣狗盗的事。要是有人发现他们没有得到准许,我才高兴呢!
但是牛仔干的事是得到批准的,而且是来自最高层的批准,我保证。”
诊所是一座低矮的、不规则的白色建筑,在普特汉姆村庄附近,紧靠着被称为霍格斯恩克的低地山脊。山脊上一条双行公路蜿蜒盘旋,从风景怡人的吉尔福德城镇的西部通过。
邦德驾驶本特利花了至少90 分钟才到达诊所。一道高墙将诊所与外界隔开,只留一个安全出口,由皇家海军退休军士把守。他们和前空军特勤处的人员一起,在秘密情报局的总部和各分部担负通讯、保卫等工作。保卫人员正盼着邦德到来,诊所内部给人的感觉和气氛就像一座有序的私人医院。第一护理义勇军——多年来不止做护理和行政工作的妇女组织——的一位身穿制服,面目刚毅的队员让邦德签了字,然后把他带到2 楼。“杰姆斯先生正和客人在一起。”她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允许外人探视的不满。“我知道你是得到许可来看他和病人的。”
邦德点点头,他知道在这样一个心如磐石、一丝不苟的女监护面前,魅力和诡计都是无济于事的。她把他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通常的椅子和矮桌。“你最好在这儿等着。”桌上放着过期的地理杂志和在哈利街候诊室里也能看到的《休闲者》期刊。“我会通知杰姆斯先生你来了。”她离去时后背笔直,那样子像是告诉邦德,她去通禀杰姆斯·莫洛尼先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面子。
大约5 分钟后杰姆斯先生出现了,他面色镇静,明亮的目光充满幽默。
“詹姆斯。”他主动和邦德热情握手。“过了这么长时间又见到你真高兴,你好吗?”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在打量着邦德,好像通过望诊他就能发现对方有无精神或心理疾病。
邦德感到一阵不自在,杰姆斯·莫洛尼先生可能比其他人更了解他的底细。所谓的底细并不是指他在情报局的秘密生活,而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捉摸不定的想象力。
“她怎么样了?”邦德问。他已迅速消除了与著名神经科医生在一起的不适感。
“她会活过来的。”莫洛尼的语调令人沮丧,好像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将来最好的状况只是有口活气而已。
“只是活着吗?”
“不,我认为她将回到正常世界来。但是那需要时间。她需要医治、休息和爱护。”
“她始终没说什么吗?”
“我们现在正迫使她的精神处于一种稳定状态。有人曾冒险给她灌了一杯几乎置死的鸡尾酒,我认为正像你说的,那是一种致幻剂和催眠药的混合液,在她丧失意识之后,有人又给她灌输了一大堆丑恶的思想。”
正如莫洛尼说的那样,特里比的状况越来越趋于稳定。“她还没有彻底从精神错乱中清醒过来。”他把一只手放在邦德肩上,引导他穿过走廊向她的房间走去。“她常常完全清醒过来。例如今天早晨她恢复意识有20 分钟,虽然很虚弱但是知道自己是谁,并且认出了她的父亲。她父亲现在正在休息,你来的正是时候。”他解释说她仍处在由人摆布的阶段,“我可以把她带回到懵懂状态,就是她被灌输思想的世界。我已试过一回了,再继续这种尝试是危险的。当她在懵懂状态下讲话时,你好像在听圣经所说的附体恶魔发出的声音。我不了解这种状态,听说一些意识未曾受损的人也有过附体现象,那声音很怪,第一次听有点害怕。”
“是的,”邦德点点头。“我也听过,那是在她被送到此地之前,那声音弄得我浑身冰冷,我知道你说的恶魔是什么意思。”
像其他病房一样,特里比的房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消毒剂的味道。一个墙角处摆放着一架带有仪器的氧气瓶,还有一个洗脸盆。合上的百叶窗遮住了光线。尊贵的特里比·施赖温汉姆躺在一张小床上,脸色比白色的枕头还要苍白。胳膊上还输着液。
一位护士从靠床的座位上站起来,莫洛尼对她点头示意,叫她准备10毫升邦德从未听说过的药液。“为了你的工作我要让她醒一会儿,她或许能回答问题。”护士回来后,把注射用的器皿放在一个钢盘里,当她把钢盘递给杰姆斯先生时,他要她在门外等候。“如果施赖温汉姆勋爵来了,不要让他靠近。不然的话那老傻瓜会精神崩溃、哭天抹泪的。”他看着邦德,眼睛像是玻璃球。“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人做嫁衣裳。”他说。“事实上这是专为你干的,所以,如果你想从她身上得到情报,那就得抓紧现在的机会,否则在我把她带回现实世界以后,她就会失去所有下意识中的记忆了。”他弯着身子在姑娘的前臂上寻找静脉。“好啦!”他站直身子,注射完毕。
邦德的后裤兜里有一台索尼牌专业用随身听,他把它取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打开一个小皮包,从里面拿出强力微型扩音器,把它别在姑娘的衬衫上,他检查了磁带后打开录音机。
“特里比!”莫洛尼几乎在吼叫,“醒醒,特里比。有人想跟你说话,特里比。”
她开始扭动,呻吟,脑袋先在枕上不停地乱动,然后又左右快速摆动,像是梦魇中的孩子。
“特里比?”邦德俯身温和地呼唤着。
“你必须要语调强硬。”莫洛尼在床的另一边看着邦德。“特里比!”
这次呻吟声变大了,她的眼皮颤动着。接着隐藏在她心灵中的恶魔又发出了令人厌恶的声音。“忍者将主宰全世界。”语调中没有欢乐,听起来更像是威胁。“如何主宰,特里比?忍者将怎样主宰全世界?”“忍者——主宰——他们将——主宰——”语调中的“将”字说得很重,隆隆做响,既不像男性也不像女性的声音。“忍者将如何主宰世界,特里比?”“鲜血。”“鲜血?”接着每一个字像是从深穴中缓缓拖出的重物:“鲜血……鲜血……父辈的……鲜血将遗传给子孙。”“说下去,特里比。”这次说话变快了,好像所有的障碍都已撤开,一个个字鱼贯而出:“父辈的鲜血将遗传给子孙,母亲的鲜血也将遗传。于是,复仇之轮将永转不息。”“还有什么?”邦德喊着,“再说下去。忍者将主宰全世界,父亲的鲜血将遗传给子孙……”
她又重复:“母亲的鲜血也将遗传。于是复仇之轮将永转不息。”
“接着说。”
她又呻吟起来,头向左右快速地摆动着。
“接着说!特里比!”杰姆斯·莫洛尼喊叫着。
“忍者将主宰世界,忍者将去见亚瑟王。”令人厌恶的声音转为狂笑。
“是的。”歇斯底里的另一世界的尖厉的笑声。“是的,忍者将去见亚瑟王,亚瑟王,亚瑟……王。”声音慢慢减弱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就是这样。”莫洛尼站在床边,拿着注射器。几分钟后,病人的呼吸恢复正常,躁动停止了。“对你有用吗?”
“完全没用。”邦德拿起随身听,倒回磁带,迅速检查了一下录音,又快速地关掉了录音机。他不想再听那声音,即使最坚强的人听了那声音也会心惊肉跳。“我要把它带回去交给M ,让专家们去研究吧。就这样吧,除非它对你有用,杰姆斯先生。”
精神病专业摇着脑袋:“疯话。”他嘟哝着,“疯话,但是很恶毒。”
邦德在一小间私人办公室里拔通了M 的电话,他没有重复他刚才说的电话线路不一定安全。从赫里福德回伦敦时遭遇的尾随事件仍使他心有余悸。
在采访诊所的路上,他一直高度警觉,可是没发现什么。
“你尽快回来,”M 告诉他,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牛仔正在回来的路上。你最好把无线电调到通常的频道上,以便有事好找你。我可能要你绕道去贝克郡,还没定。”
下午刚过5 点钟,邦德向杰姆斯先生告别。医生锐利的目光似乎还在审视他。他回到车里就着手把短波接收机调到情报局使用的频率上。
三刻钟后他顺利回到伦敦,行进在M3 大道上,这时收音机里正常的鸣叫声变调了。
“捕食者。捕食者回话,怪球呼叫捕食者,回话。”
邦德在确认了寻呼信号后,镇定地伸手在仪表盘下摸索着微型麦克风,幸好它就在那儿。他拿出麦克风,不经意地说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发生了意外事件。
“捕食者,捕食者呼叫怪球,收到强度6 。结束。”
收音机里传来焦急的声音:“捕食者,到探戈6 去。紧急密码。大酒瓶,三块木板和一个拾检物。蓝色在路上。”
邦德回答一声“知道了”就开始加速,同时计算出到克尔博根安全住所最近的路线,当初他就是把哈丽雅特留在那儿了。暗语“探戈6 ”就是克尔博根安全住所,“紧急密码”是指严重事故,“大酒瓶”意味着已动了武器,“三块木板和一个拾捡物”是说至少有三人死亡和一人受伤,“蓝色在路上”
比较易懂,是指警察或本部人员已在现场。
邦德一边左右躲闪着车辆,一边惦念着可爱的哈丽雅特·霍纳,她会不会是死伤者之一呢?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死神已降临在克尔博根,而且是在情报局的地界上。“父亲的鲜血,”邦德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母亲的鲜血也会遗传给子孙。”这句话也开始得到了验证——先是在从赫里福德来的路上受到了监视。现在灾难又降临在一直非常安全的秘密地点了。
9受伤的俘虏
历史上克尔博恩是个繁华的地方,现在它是伦敦西北部的一部分,克尔博恩高速公路已是满目疮痍残破不堪了。建于15 世纪的克尔博根修道院,现在只在修道院大道上残留一座修女铜像。目前的教堂峻工于19 世纪中叶,占据了修道院一部分原址。
向右拐下修道院大道,就到了名不符实的格勒韦尔·梅思镇。梅思镇没有住房,只有一些出租的上着锁的车库。每天下午小镇的景色可使人领略到它悠久的历史,断垣残壁上的斑斑油彩昭示着往日的辉煌,那些骄傲的车主们正在修理的汽车也刻下了岁月的痕迹。
就连那些房主都没有注意到,有四间车库是一个人租用的。尽管这里的人开车进进出出或是修理汽车,可是当地居民很少与他们见面。四间上锁的车库彼此相连,位于一座残破的维多利亚式房屋后面。在库房内部有门相互贯通,中央的两间有两扇后门。
车库内在远离后门的另一边有一块数字操纵器,控制着中心门锁的开启,只有内行才会使用它。两扇后门通向一座砖砌的小屋。在输入正确的程序后,一扇金属门就会打开,从那儿可以走进维多利亚房屋的后院。这是进入情报局安全室的主要通道。车库的前门在里面用钢板加固,出入此门的都是警卫人员,造访的神秘人物都走后门,很少被人发现。
从正面看上去,车库外部的石墙已经剥落,窗框也已腐朽了,后面的窗户早已用木板封死与外面隔绝了。据当地人讲,房主在本月处理了其中的两间房子,而对其他房间已经听之任之,不管了。
事实并非如此,车库的内部已被加固,10 间屋子中至少有4 间做了隔音处理。而且每间屋子都安装了可以自动开启的电子隔挡板。两间浴室的设备超越了现代水准。厨房里摆放着冰箱和冰柜,储备着各种食品,客厅和卧室虽说不上豪华,但也舒适可人,足与三星级宾馆媲美。
那天上午,邦德就是把哈丽雅特送到这上着锁的车库来的。两名警卫是在去年一次关于一件叛逃案的汇报会上认识邦德的。其中一位叫迪·弗雷坦斯,另一位是斯威尼,被人称做丹尼和托德,很像两只宠物的名字。他们是国土卫队空军特勤处23 支队的队员,受过良好的训练。根据规定他们每年要在这里服役一个月。他们修完了特别警卫课程之后,尽管表现出色还是经历了严格的审查,以确保他们能胜任工作。
警卫们马上对哈丽雅特产生了好感,邦德在了解了哈丽雅特住在肯辛顿公寓后,就用心记住了这个地址,以便在必要时可以派一位女警官帮她取来衣物等所需用品。邦德一离开,两名警卫立即对哈丽雅特大献殷勤,尊称她为霍纳小姐。虽然行动不自由,可是让她感到舒心自在。警卫的日常工作很少变动,其中一个要呆在曾是没有窗户,而现已改为监视室的屋子里,那里有6 个屏幕监视着外面的街道和整个格勒韦尔·梅思镇,其他的摄像机搜索着整个车库内可能发生的不测事件。哈丽雅特来到后,丹尼在监视室里值第一班岗,斯威尼乘机进来把监视哈丽雅特卧室的屏幕插座拔掉了。
后来当托德·斯威尼接班后,丹尼出去到街角巴基斯坦人开设的报刊亭买了一大叠杂志,为的是让哈丽雅特除了看电视还有其它方式消磨时光。令哈丽雅特特惊讶的是,他竟买回来一本朱迪丝·克兰茨和两本丹尼尔·斯蒂尔的作品,那是她从来不看的东西。她喜爱戴玛和勒卡雷等人的作品,很少读丹尼买回来的妇女杂志。但是丹尼并未觉察到,因为哈丽雅特对他谢了又谢,并且把所有杂志拿到自己的卧室里。
大约6 点一刻,丹尼上来问她是愿意在卧室喝茶,还是屈尊与他共饮一杯,她选择了后者,与他下楼到后面紧挨着厨房的一间目前用做餐厅的房间。
哈丽雅特发现,丹尼所说的茶除了一大杯浓烈的茶外,还有放了胡椒和醋的鲑鱼以及面包和黄油,黄油比面包还多。
在上面的监视室里,斯威尼看到一辆大型的红色邮车开到了库房的前面,他立刻警觉起来。
丹尼刚叉起一块鲑鱼送到嘴边,他的小型无线报话机突然响起来。“丹,前门有一辆邮车,看上去没事,可是和通常邮递或总部送文件的时间不符。”
丹尼按下无线报话机的输出键。“我去看看。”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没准是冲着霍纳小姐来的。”大厅的铃声响了,丹尼抽出自动手枪,握枪的手放在右腿后面,他走去询问:“谁?是你吗?布莱恩?”
丹尼得到的回答应该是:“是专为多姆贝先生送邮件的。”然后丹尼再说:“好的,我是他的儿子。”这一套问答就是当天的暗语。
可是外面的人却说:“这是一份挂号邮件,地址就是这儿,姓名看不清。”
“那就搞清楚早晨再来。”说着丹尼一边打开手枪保险,瞄准大门,一边向后退了三步,这时无线报话机也传来斯威尼的喊声:“小心,丹,他们有四个人,我马上下来。”
就在丹尼暗示哈丽雅特从大厅过道走开的时刻,第一阵枪声响了,子弹射向大门。由于大门是用5 英寸装甲钢板加固的,子弹并没有穿透大门,却反弹回去,射向站在门廊的四个家伙。
一个家伙脸上挨了一弹,发出一声惨叫。剩下的同伙又用斧头劈门,大门纹丝未动。
“这儿像是铁壁铜墙!”一个家伙在外面喊道,“把他抬走,我们不往里闯了。”
站在楼梯顶端的斯威尼闪身回到监视室,打算从监视门廊的摄像机查看外部的情况,可是刚才对方开火时把它打坏了。斯威尼按下连接伦敦警察厅特别行动处的警报按钮后,又回到楼梯喊道:“小心,丹,我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太晚了,丹尼听到匪徒撤退的动静后,启动自动门栓打开大门,走了出去,同时双手紧握手枪。
一阵暴风雨般的子弹击中他的前胸,将他掀起后抛回到门厅。两个一直藏在门后的匪徒端着霰弹枪冲了进来。
这时站在楼梯顶端的斯威尼已经打碎了楼梯平台的顶灯,冲着一个匪徒就是两枪,敲掉了那家伙的天灵盖,叫他永远安息了。另一个匪徒刚举起霰弹枪,胸口就中了两弹,向后一翻,不动了。霰弹枪射击的子弹把大厅房顶的灰泥纷纷打落下来。
哈丽雅特猫腰跑进大厅,不顾斯威尼的劝阻,冲向丹尼的手枪,另外两名匪徒正在街上,被跳弹击中的家伙正在同伙的帮助下往邮车里钻。斯威尼见他们没拿武器,便没有瞄准射击,只是朝着他们的方向开了两枪。子弹击中红色邮车的侧面,留下了大片的擦痕。
没受伤的匪徒扔下他的同伙,任他在地上呻吟,自己跳进车里快速逃离了险地。这时远处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
当邦德小心翼翼从后门来到现场时,尸体已被移走。受伤的家伙也被送往伦敦诊所进行治疗。那是一处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启用的地点。库房外仍然停着两辆警车,库房内比尔·坦纳和特别刑侦局的首席助理贝利正在大厅里倾听托德·斯威尼和哈丽雅特讲述全部经过。正是这位贝利先生在前一天的出现揭开了整个故事的序幕。邦德发现哈丽雅特仍然惊魂未定。大厅里还有特别刑侦局的一名穿便服的医生。
“我尽快赶到了这里。”邦德径直向哈丽雅特走去,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你没事吧?”他问,她心神不定地点了下头,接着脸上又露出坚毅的微笑,这使邦德大为动心,要不是心有顾忌,他一定会深深爱上她的。要是那样就麻烦了,因为她是什么样的人还不知道,调查还在进行。
“她精确地描述了发生的一切。”坦纳怒气冲冲。“但是这座房子报废了。”
贝利咳了咳补充道:“毁于战火。”
“是谁干的,我在想。”邦德自言自语道。坦纳继续咆哮:“就是你,M 就是这么想的。”他冷冷地看着邦德,他们俩的友谊可以追溯到他们在海军服役的日子,他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人。“不是你,就是这位年轻的女士。”
“别冒傻气。”邦德厉声反驳。“这是M 的看法,不是我的,虽然我也怀疑。”
“今天上午我把哈丽雅特带到这儿时,后面没有尾巴。肯定没有。我们先是乘出租车,然后徒步在整个街区转了一圈,为的是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转向斯威尼:“她打电话了吗?”哈丽雅特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叫:“詹姆斯,你不会以为……?”“她打了没有?”“没有,”又一次肯定的回答,“没有,她没有办法打电话。”“好的。”邦德转向坦纳。“这么说,责任就在我了,嗯?”“就目前而言是的。”“有命令吗?”“在我们结束了这儿的工作后,你们要同贝利先生和我回去汇报。霍纳小姐和你都得去。”邦德皱起眉头:“我得到消息说有三具尸体,都是谁?”“托德干掉了两个身穿紧身衣,头戴面罩的入侵者。他们杀了丹尼·迪·弗雷坦斯。”“哦,不。”
“恐怕这是事实。今晚会有一队人马赶来,把一切清除干净。总部正在编造一篇新闻报导。”“他们说有三具死尸和一个受伤者,那个受伤者是谁?”
“他要受到审讯。他的脸部受伤了。他们朝大门射了一大堆霰弹。子弹和碎钢片弹回来,在匪徒中间开了花,一个家伙脸部中了很多弹片。”邦德沉思了一会儿,想到特里比·施赖温汉姆还在诊所。“比尔,”他示意坦纳走到屋角,“听着,那个伤员在哪儿?”“伦敦诊所。我们已经把他结结实实地藏起来了。”“你能帮我个忙吗?”“那要看是什么事了。”“M 对我怎么看,说实话。”“他确信是因为你把霍纳小姐带来,这个地点才暴露了。这件事你先斩后奏,詹姆斯,你知道他对这样做多么憎恶。你还能期望什么呢?”
“我要从这个伤员身上打开缺口。他能接受审讯吗?”
“他们已从他脸上摘除了很多弹片,真可怕。医生说明天就能审讯他了。”
“我想现在就审讯他。”
“我认为不行……”
“比尔,相信我,M 派我去见过杰姆斯·莫洛尼先生,特里比·施赖温汉姆的录音磁带现在我手里,对我有利。我只要和那个受伤的恐怖分子谈5 分钟,就5 分钟。然后我就回来任他处置,你可以让M 相信,比尔。”
“我不知道。”他迅速地耸了下肩。“哦,好吧,没有什么冒险的事,就这样,我打电话告诉他。但是我不能保证准行。”
人们都准备离去了,当比尔·坦纳出去打电话时,邦德和哈丽雅特迅速交谈了几句。
“一点建议,哈丽雅特。”邦德靠近她站着,可以嗅到她头发散发着硝烟的味道,也能觉察出隐藏在她内心的紧张感。“一个非常精明的情报专家将要审问你,你要说实话,我们都会没事的。”
她对他淡淡地一笑:“我尽力吧。现在已经过了几乎一整天了,我不会让自己在24 小时之内受两次枪击的。”
“我们谁也不会。现在给你一个真正的忠告。你认识一个名叫大卫·沃尔克夫斯基的代办吗?他的工作地点不在美国大使馆,而在格罗夫纳广场。
说实话。”
哈丽雅特没有犹豫:“是的,是的,我认识他。”
“好,他了解你的活动吗?”
“他知道我会找他的。如果我真的遇到了麻烦,他一定会援手的!”
“不要骗你自己啦,哈丽雅特,你已经真的遇到麻烦了。现在我的上司要审问你,你不要,我是说绝对不要,承认认识沃尔克夫斯基,他的任何朋友都是我顶头上司的敌人。除此之外,就像我说的那样,讲真话。”
“谢谢你,我会尽力记住。”
她的讲话一本正经,邦德发现她在看着自己的身后。他转过身,发现比尔·坦纳站在那儿。“你的请求已获得批准。”他看着邦德,面带友好的,甚至是一种同谋者的微笑,继续说道:“M 只给你5 分钟,然后你必须立刻回总部。”
邦德点了点头:“再见。”他抚摸着哈丽雅特的肩头,手指用力捏了一下。然后,他迈开大步,离开房间,向着后面锁着的车库走去。半小时后,他将车停在附近,走进伦敦诊所。
他们已将受伤的家伙安置在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被一群卫兵和警察围在中间。正在当班的是一位名叫奥森的资深警卫,他立刻认出了邦德。“医生不同意这么做,先生。”他说,“但是M 指示你可以和他呆5 分钟,因此我也只能给你5 分钟时间。”
“很好,5 分钟的时限是我提出的。”
床边有一个武装人员,当他们进来时,他站了起来。“就待在这儿。”
邦德随便地说,“我只想和这个人核对一件事。”他拿出装好磁带的索尼牌随身听,装好话筒放在床边。躺着的人短小削瘦,脸部缠满绷带,只留出嘴和一只眼睛,邦德看出在那只不停转动的眼睛里充满着恐惧。他是自作自受,活该倒霉。
邦德按下索尼录音键,俯身把嘴唇凑到那人的耳边说:“听好,朋友,你不会受到伤害的。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知道忍者将主宰世界。”
那只眼睛急切地抽动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小声说。口音像是中东一带的人。“噢,但是你知道,你知道忍者将主宰世界,父辈的鲜血将遗传给在子孙,母亲的鲜血也将遗传给子孙。于是,复仇的车轮将永远转动。”“啊,上帝!”一阵急促的喘息,“你真的知道了。”“我当然知道。现在,我有个问题。”“什么?”“为什么忍者要去亚瑟王那儿?”一阵长长的沉默,那只抽动的眼睛好像变得稳定起来。“几点钟了,朋友?”
受伤的人问他的口吻也坚定起来。邦德看了下手表:“9 点半。”伤者的嘴唇露出了笑意:“不管你是谁,那都太晚了。忍者9 点钟就去亚瑟王那儿了。”
“我明白了。”“你会,”那人的头挪动了一下,眼睛盯着邦德,“你会明白的。可是你不知道,忍者除了去亚瑟王那儿,还要做什么。”他转过脸去,闭上眼睛,像是一位王子示意会见结束一样。邦德关掉录音机,向奥森和警卫点点头,然后向门口走去。他刚走到走廊的中央,就听见身后急速赶来的脚步声,来人是奥森,他打着手势叫邦德站住。“坏消息,先生?”“怎么啦?”“老勋爵米尔斯!”“米尔斯勋爵怎么啦?”全国的人不管政治倾向如何,都知道并且爱戴米尔斯勋爵。布罗姆菲尔德家族的米尔斯勋爵原来被称做塞缪尔·米尔斯先生,曾两次就任首相,以仗义直言出名,即使对自己的党,在必要时,也敢于批评。虽然已近87 岁高龄,但是他的睿智和魅力仍能倾倒大批听众。“刚听到消息,他被暗杀了。”“什么?”“还死了15个人,是一颗炸弹炸死的。”“怎么发生的,在什么地方?”“他去西郡参加一个竞选会议,中途在格拉斯顿堡下车,对一群选民讲话,先生。”“发生在格拉斯顿堡?”“正是,可怕的大屠杀。”邦德跑向电梯,格拉斯顿堡呈现在脑海中。忍者真的到亚瑟王那儿去了。格拉斯顿堡的贸易小镇有一座高耸的岩丘,顶端矗立着一座塔,阿比大教堂的遗址就在附近,上面布满了荆棘,当年这一带的开拓者是天主教约瑟的一批信徒,他们相信基督就埋葬在这里并随后升天的。很多亚瑟学者认为格拉斯顿堡就是传说中的阿维隆,亚瑟就葬在阿比大教堂。可是现在,这儿变成受人敬爱的米尔斯勋爵和其他无辜者受害的地方。随着电梯下降,邦德感到被电击了一样,头脑麻木了。
是父辈的鲜血,还是无休止的复仇?忍者已经去了亚瑟王的墓地,开始了残酷的屠杀和复仇。
10找出魔鬼
“在西郡城镇一向平静祥和的市场十字架附近发生了一场难于形诸笔墨的惨剧。警察和营救人员仍在清理废墟。目前死伤者名单包括30 名伤员,其中10 人伤势严重,还有20 名死者,米尔斯勋爵不幸遇难。首相已推迟原定今晚举行的选举会议,赶赴格拉斯顿堡。随后她将拜访米尔斯夫人。
“米尔斯勋爵漫长的政治生涯起始于1920 年,同年他竞选成功,被选为下院议员……”邦德迅速将汽车收音机调到短波段,按下了通讯接收键。他驾车在夜晚的马路上疾驶,脑海中萦绕着上百个疑问。
自然,疑问由埃玛·杜普之死开始,接着是一桩桩事故,问号太多了。
波力驾年从赫里福德送他的路上被别的汽车监视,说明有人已经得知他的行踪。他送哈丽雅特到克尔伯根修道院的安全住址也被人掌握得一清二楚,说明那个地方也暴露了。
是波力吗?邦德怀疑。他一定把他们回伦敦的事密报给某人了。可是这合乎情理吗?在整个死亡之旅的的过程中,波力也在车上,和他经历了同样的危险啊!至于哈丽雅特和安全住址,波力要满足三个条件才能走漏消息:
他知道安全地址和哈丽雅特其人以及她住在克尔伯根的事实。
波力是绝对不晓得最后一点的。有少数人知道,但是他们必须要有一个充当鼬鼠的同谋获取以下情报:他从赫里福德回到伦敦和哈丽雅特过去的住址。就他掌握的情况分析,只有M 、比尔·坦纳、莫尼彭尼和他自己了解全部情况。那么会是大卫·沃尔克夫斯基吗?美国中央情报局在伦敦的特工是不会放过任何事的,没准就是他?邦德疑虑重重。
他把其他的事放在脑后,思绪又回到发生在格拉斯顿堡的惨剧上来。至少有两人事先就已经知道惨剧要发生了,尽管其中之一的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处于半清醒状态。这一确凿的事实表明,惨剧正是在瓦伦丁圣父的指使下,由忍者教派的教徒制造的。邦德对此深信不疑。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那是另外的问题。
总部的景象好像正处在大战前夜。M 坐在桌子后面,脸拉得老长,眼神疲倦而忧郁,身心几乎被恐惧摄住了。人们正在等待位于英格兰平坦凹地萨莫塞特地区的格拉斯顿堡的最新消息。
“你能绝对肯定在把霍纳小姐送往克尔伯根的路上没人跟踪吗?”M 似乎已经问了一百遍了。
“绝对肯定,先生,我已经说过了。我先斩后奏,没有得到上司的批准就把霍纳小姐送往克尔伯根,对此我深感内疚。可我这么做也是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在这一点上他确实很自信,但是他也知道,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没有什么是可以完全自信的。正如一则意大利谚语所说:“知道得愈多,相信得愈少。”
“嗯,”M 满腹牢骚,”我已请沃尔克夫斯基从格罗夫纳广场再度过来。”
他像是自言自语,“现在看来你的霍纳小姐好像没问题,百分之百可靠。可是她的某些方面仍然令我不安。”
“至少有两个人让我担心,先生。”特里比和袭击克尔伯根的幸存歹徒说的话,邦德必须要让他的头儿知道。
正当他准备放录音时,比尔·坦纳从办公室私人侧门走进来。“两分钟后所有频道将播放一则详细的新闻,先生。”他穿过房子,向一台已经放在办公室里的手提式电视机走去。每当电视放在那儿,就预示着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M 对电视一直怀有一种恐惧心理,对计算机也是这样,但只要电视机出现,计算机就不算回事了。
电视对爆炸现场做了详细转播,画面令人毛骨悚然。在格拉斯顿堡的市场十字架附近,道路中央像是被轰炸机炸出一个火山口样的深坑。附近的车辆被炸成奇形怪状的金属片。一些老宅的前门被炸得无影无踪,一些门窗的玻璃全部粉碎了。在空旷处的爆炸效果没有什么自然规律。从技术角度分析,一个靠近爆炸中心的人可能幸免于难,顶多造成耳聋和赤裸,但实际上却会尸首无存。冲击波可能只掀掉一座建筑物的所有窗户,而彻底摧毁相邻的一座楼房。
镜头又转向街道,救援人员已经安装了电灯。血污,女式手包,躺在阴沟里的鞋子清晰可辨,到处一片狼迹,市场十字架已经无影无踪了。
解说词令人不忍卒听。被朋友称为萨姆的米尔斯勋爵原本乘坐由一名司机驾驶的罗弗牌轿车,沿途准备在三处停留。第一站是谢普顿马莱特,接着是格拉斯顿堡,最后到韦尔斯,在那里的保守党候选人大会上讲话。老人家旅行和讲演的劲头竟像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这令邦德颇感惊诧。谢普顿马莱特以它的军事监狱闻名,格拉斯顿堡以阿比废墟和传说中与亚瑟王的关系而著称。韦尔斯则以它美丽的大教堂名扬天下,访问和演讲的计划是4 天前才做出的。那个策划人选定了英格兰最祥和的城镇米尔斯做为实施暴行的地点,不用说那些受害的无辜百姓,单就这个暴行针对的目标和实施的场所而言,就是异常残忍的。
大量的人群涌向街头,为的是一睹著名老人的风采。地方警车在离格拉斯顿堡以外两英里处迎接到了由谢普顿马莱特方面护送的罗弗轿车,于是缓慢驶向城镇。数名值勤警察挡住涌向前来的人群,以免挤坏汽车。到这时为止还一切顺利,警察决没有想到萨姆·米尔斯会是恐怖分子的目标。
汽车最后停在广场十字架附近,警察已经在此设立了警戒线,人群围住汽车,形成一个圆形的人墙。一位助手搀扶老人走下汽车,关上车门。老人站直身子,面戴微笑,一手扶住拐杖,一手举起致意,一些群众冲过警戒线,几乎要把汽车掀翻。就在这时,人群中心出现了一个火球,向四外绽开,接着是滚滚浓烟。摄像机拍下了一切。视野中的群众无一幸免。
“上帝!”M 喘息着,“魔鬼,我常常想这些人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死亡的热爱。”
像邦德和坦纳这些年来目睹了无数惨案的人也都被这一场面惊呆了。
当电视转播结束时,三个人都战栗不已,心有余悸。当内部电话响起时,M 竟吓得跳了起来,他拿起听筒,讲话、倾听、然后又讲话。“立即把他送来。”说完,他把听筒放回原处。他看着坦纳和邦德说:“特别刑侦局的贝利来了,说有紧急情报通报我们。”
看上去首席助理也受到了新闻的影响,显得十分憔悴。M 请他坐下。“没有人声称负责。”他疲倦地说,“我们还不知道是谁搞的。已知的恐怖组织还没有用密码联系,一个电话都没有,通常在1 个小时内就会有一个恐怖组织出来承认。这真令人担忧,说实话,我觉得这不是一次就完了的事。”
“我能说出是谁干的,”邦德平静地说,“但是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干的,炸弹是扔的,发射的,还是事先安置好的?”
“是谁?”M 、坦纳和贝利异口同声地问道。
“刚才我正想给M 放两盘录音带,可是被电视新闻打断了。”
M 生气了:“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邦德?这对下一步的行动至关重要。”
“是忍者教派干的。”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他打开录音机,里面传出特里比·施赖温汉姆魔鬼般可怕的声音和她的类似巫婆的奇怪预言。接着是邦德和入侵克尔伯根安全住所的受伤匪徒的交谈。“他对过去和现在的事都知道一些详情,应该审问他。”在录音播完之后,邦德说道。“特里比不一样,那是她在下意识情况下的讲话。”他进一步告诉大家,莫洛尼认为,在他设法排出特里比体内的过量毒素之后,她可能不记得以往的任何事情。
“如果是忍者干的,我们应该立刻采取行动。”M 不再固执,“最好有人能把刑侦局、地方警察局、我们局和5 局的力量联合起来。”
“还有美国人,先生。”坦纳说。“瓦伦丁也是我们可爱的兄弟追捕的对象,让他们参与是合理的,我想。”
“假如必须这么做,当然应该。你知道我的看法……”他们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是电话铃打断了他的讲话。他拿起话筒,听莫尼彭尼讲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哦,是的,我明白,请把她的电话接过来……”他的语调谦恭有礼,邦德和坦纳交换了一下眼色,贝利翘起了眼眉。
谈话大概进行了五六分钟,在场的人都明白对方是谁。“是的,首相,是,我认为我们确实知道。但是,事情非常复杂……,一定,……是,当然……
我将采取行动并且上报……,在午夜,好极了,我将出席,首相。”他放下话筒,以一种丘吉尔式的挑衅性目光环视了一圈,然后大声宣布:“是首相!”
这一嗓子竟把坦纳的一个喷嚏憋了回去。M 不容任何人插话,又继续说:“我们将采取联合行动,尽管现在是大选中期,首相仍要召开COBRA 会议。我要在午夜列席!”
COBRA 是特别委员会——内阁简令下达室——的简称。委员会由内务部秘书主持,委员由内阁秘书等一些人组成,他们分别代表着内务部和外交部,MI5 ,秘密情报局,大都会警察署和国防部。委员会有权协调各部门的联合行动,特别是当它受命处理恐怖事件时。
“因为这也涉及美国人的利益,”M 继续道“我建议和沃尔克夫斯基弟兄合作,免得他胡闹。还有,因为我们在这个案件的各方面都处在领先位置,所以我要你,邦德,去搞清危险歹徒——瓦伦丁即“天蝎”和他的那帮毒蜘蛛——忍者教徒的行踪。你可以请求任何协助。这是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
对此我不必多费口舌。”
“我们从何处下手呢,先生?我们连他们怎么干的都不知道。”邦德瞥了一眼贝利。贝利只是耸耸肩,告诉邦德破案专家和C13 ——反恐怖别动队队员正在爆炸现场,一有新的消息会马上传来的。
“你已经看了电视录像,”贝利补充道,“你和我们知道的一样多。目前正在对录像带进行分析。”
“你看起来压力很大,”M 坚定地说,“你可以带上你喜欢的人,为了本局,也为了祖国的荣誉,去抓住他们,明白吗?”
恐怕还要为了那几百万英磅的秘密投票吧,邦德暗想。可是他继而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可耻。M 是一位睿智的、经验丰富的长官,他会为自己的国家赴汤蹈火。这次恐怖事件杀害了受人爱戴的老政治家和一群无辜者,而且它可能是一系列暴行,一场屠杀的开始,目的在于破坏大选。不管M 的其他动机如何,他的首要目标是铲除满口道德、和平,身披宗教外衣的豺狼。“波尔曼回来了吗,先生?”他问。
M 点点头:“他已经回来了,但是还没有汇报。”
“我可以带他去吗?”邦德知道这样做会有危险,因为波尔曼是否可靠还不能确定。可是他觉得把那些不能完全相信的人放在身边更保险。
“在我们听了他的汇报之后,你可以带他走。”
“那么霍纳小姐呢,她可是代表美国呀。而且她已介入此事有一段时间了。”哈丽雅特是一个未知数,可是他仍然认为把她放在身边最好,这样便于监视、观察和保持警惕。他必须时时告诫自己,因为不知为什么,哈丽雅特·霍纳总让他牵肠挂肚。
“她确是如此,”M 心不在焉地说,“好吧,这样很好,邦德,但是你要小心。我看了她的审讯记录和个人档案,那是沃尔克夫斯基允许的。她很优秀,但是我们要得到她的部门准许才行。只要他们同意了,你就可以带上她。”
当M 伸手拿电话时,贝利打算辞行:“我一有确切消息就会和您联系。”
M 只是傲慢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可是随即他又好像改变了主意,举起一只手:“我还不知道波尔曼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消息,但是根据邦德拿来的磁带——那是关于忍者宝贝儿们的证据,我觉得应该把负责犯罪现场的侦查人员派到曼德森庄园去。你能办理此事吗?我是否要和你的头儿打招呼呢?”
“我行,先生,就交给我办吧。”
贝利走出去,关上门。M 转向邦德:“我先跟沃尔克夫斯基联系一下,然后叫波尔曼进来。”
沃尔克夫斯基已经离开了大使馆,正在来摄政公园的路上,M 指示莫尼彭尼,一俟美国人到来立刻通知他。“还有,我要见波尔曼中士,他已等了很长时间了。”
波尔曼蓬头垢面,两天没刮脸了,显得十分憔悴。他那套装束从后面看,活脱的一副流浪汉模样,哪像个空军特勤处的军士呢。
“哎哟,伙计,你在赫里福德向上司汇报时就是这副样子吗?”M 又现出老海豹的本色。“你站在他面前时真害怕,”一名前海军新兵曾这样形容M ,“他们都叫他‘违法者的克星’。”
M 的语调驱走了波尔曼的倦意,他就像上岸的鸭子抖掉身上的水珠一样,浑身打了个机灵。“啊,头儿,人们常常必须如此,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您瞧,我这副模样真是没辙。当时我确实跟头儿说过我愿意帮忙,可我绝没想到会叫我在那儿一站半天,等着所有的家伙滚蛋。当初我就是这副模样在那儿蹲在灌木丛里,混迹在人群中。现在又叫我回来了,我已在您那鸽子笼式的小屋里等了半天了。”
“好吧,好吧。”M 皱起眉头,“不说了,咱们这儿的事办完后,你最好去清洗一下。现在你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波尔曼把手放在胸前,挥动着说:“只一点儿,不多。”
“哦?”
“我尽力查看了那所房子。您要问我是怎么进去的,我从后面撬开一扇窗户。没留下任何痕迹,尽可以放心。我也没破坏那儿的任何证据。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他们知道要离开了,撤离是事先就计划好的。好像他们几天前就知道了。这所房子就像是我老娘常说的那样,一尘不染,干净整洁。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在纸篓和垃圾箱里没留下任何东西。连一张纸,一条牛仔裤,一件衬衫,甚至是一条内裤都没留下。他们把地拖得干干净净之后走的,看上去好像他们从未在那儿住过似的。波尔曼说话时,邦德扭过头去暗笑。他相信波尔曼在仔细描述曼德森庄园的情况时,为了博得M 的欢心,加上了一些水手的用语。“邦德警官?”“在,先生。”“你还有什么要问波尔曼中士的吗?”“轮胎印迹?他们离去时留下的痕迹?”波尔曼点点头:
“噢,后院里有轮胎痕迹,可是我计算了一下,有四辆卡车和两辆小卡车是空着走的,即使不空着走,也不能把所有东西运走。”“空着走的?”“车印不深,满载的汽车的车印不会是那样。”“你认为那儿有多少人?”“150 到200 之间。”“你怎么估计出来的?”“首先,根据床的数目。那儿有双人床和单人床两种,我告诉过你,那些床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好了,好了。”邦德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的调侃足够了。
“床铺收拾得再干净整洁,你也能看出最近一个星期里有人在上面睡过没有,除非把床单换了。忙着搬家的人一般会清理每一块纸屑,每一件衣服,每一本书籍,每一个盘子,但是不会换床单。那帮家伙就是这样,他们没换床单。我查看了那儿的每一张床,我发誓床单在最近三四天用过了。我说得对吗?”
“很好,你对他们撤离怎么看?”
“我认为撤离了两天,在此之前他们已将大宗的东西搬走了。这次撤离不是溃逃,而是从容的转移。他们三三两两地撤离,行动有条不紊,是一次从容的转移。后来又开来大卡车和中型汽车,把剩下的人运走,当地报纸已经刊登了发生的惨案,我也听到了相同的报导。我确信就是他们干的,他们转移就是要在某地制造惨案,或者要实施一系列暴行。
波尔曼说到的暴行与邦德想的不谋而合。
M 大声呻吟起来:“上帝保佑。”
“一定会的,先生,”波尔曼附和道。
电话铃又一次响起,M 对电话咕哝了几句,然后对邦德说:“你要给中士什么命令吗?”
“我不能命令他,先生,只能请求他。”
“好的……好的,快点说。贝利回来了,我们的美国朋友也赶到这里了,正等着呢。”
“波力,”邦德笑着对这位空军特勤处军士说,“你愿意继续帮忙吗?”
“如果需要我,当然愿意。”
“明早九点整,”他给了波力一个离他国王街住所不远的地址。“我们要再检查一回庞伯恩。”
“我将准时到达,老板。就这些?”
邦德点点头,M 举起一只手,指向房门。
“先见贝利,”波尔曼走后M 说,“他说已找到实施爆炸方法的证据。
他拿到了一盘录像带,好像是他们那儿的人送来的,贝利还没走出这座大楼呢。”
贝利显得比刚才更加惊恐了。他拿进来一台录像机,把它放在电视机旁:
“我们已经放慢了播放速度,专家们对关键部分做了变焦处理,提高了画面的清晰度。”
“还有呢?”M 小心地注视着正在摆弄电视机的贝利。
“您最好自己看,先生。这是原始带。”他按下了播放键。曾让这些人震惊的画面又出现在荧光屏上:汽车开过来,人们友好地拥上去,老人在别人搀扶下走下汽车,微笑着向群众挥手致意,接着是突然的爆炸。
“现在,”贝利说,“请各位注意。”他又按下播放键。这次焦距对准了拥上去的一部分人。随着画面的缓慢移动,人群也在移动,罗弗轿车出现了。
“注意那个穿皮茄克的年轻人。”贝利几乎是耳语般地说道。
那人很容易被认出来,是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在邦德看来,那人接近30岁,绝不会超过这个年龄。突然,随着画面的缓慢展开,他们看到那个年轻人向前跃去,几乎跳上汽车。与此同时,他的手伸到夹克里,接着他就在巨大的火球中消失了,他的血肉、骨骼分崩离析了。
“上帝,”M 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上帝!那家伙把自己炸死了。真恐怖,太可怕了。”
“这是事实,先生。”这回,贝利真正用耳语说道。“在格拉斯顿堡发生的事,就是一个人靠近萨姆·米尔斯的身旁引爆了自己的身体。”
他又放了一遍录像带,这次邦德几乎要呕吐了。
“捉住他们,詹姆斯!”M 呀牙切齿地说,“一定要捉住他们。你在不得已时,可以杀死他们,把他们从地球上消灭掉。不过你要是真的那么做了,我会否认我这么说过。去寻找那些魔鬼吧!”
11叫我哈瑞
收音机闹钟的尖叫有如汪达尔利剑,戳穿了瞌睡虫的窠臼。邦德猛然睁开双眼,振奋起每根神经去迎接新的一天。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女管家阿梅已经忙碌开了。他真想在床上再躺几分钟,哪怕是躺着把直觉和事实清理一下也好啊,可是他必须遵守清晨的常规。现在是7 点半。
只要邦德住在家里,他的晨练几乎不变。一下地,先做20 个慢起俯卧撑。
接着侧翻背着地,开始做腿上举,直到——据一位可靠人士在邦德档案中写的那样——他的胃部造反为止。他站起来以后,再做20 次屈身下,然后是淋浴,先用他所能承受的最高温度的热水,接着将开关转到冷水,直到冻得他不能呼吸才停止。
阿梅知道邦德的心情,本能告诉她今天不是交谈的日子。在烧烤架旁,她已摆放了一杯上等优质咖啡,一个在深蓝色、上部带有金圈的杯中精确煮沸3 分20 秒的鸡蛋,一块泽西牌深黄色黄油,一罐牛津生产的淡红色葡萄酱和一杯挪威保健蜂蜜。在邦德的一日三餐中,早餐最为重要。只要他在家就一定要郑重其事地大吃一顿。邦德向阿梅打了个招呼,便不再理睬她。阿梅只好回厨房嘟囔,主人这种深夜方归而清晨又气鼓鼓的习惯令她不满。
前天他确实回来晚了。在看了刺杀米尔斯勋爵的录像带后,他先是制订了跟踪忍者教徒及其头目的计划,然后陪同M 去拜访沃尔克夫斯基。每当遇上棘手的事情,M 总要邦德在场。大卫·沃尔克夫斯基和邦德相处得很好,可是对M 却充满了敌意。
由于M 对霍纳小姐这位美国国税局的暗探在英国从事未经批准的行动表示了正式的不满,会谈的气氛相当冷峻。M 一本正经,而沃尔克夫斯基极力表现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先生,让我解释一下,我和国家税务局在这里从事的活动没有任何关系。您找错人了。如果事态真的十分严重,您可以通过大使,而不是我,向美国圣杰姆斯法院提出起诉。”
“我想我们能避免那么做,”M 犹疑不定。
“那好,先生,这样可以省去大量的文牍事务。”
“别提什么该死的文牍,沃尔克夫斯基,我了解你们,如果事关重大,你会在两分钟内让美国国税局知道得一清二楚。”
沃尔克夫斯基摊开双手:“您想让我那么做吗?”
在一阵长长的沉寂之后,M 回答:“算了。”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可怕的恐怖谋杀……”
“谋杀萨姆·米尔斯?我听说了。‘可怕’一词真是恰如其份。”
“有证据表明,一个美国人参与了此事。”
“上帝啊!”
“不是上帝,是一个美国人。”M 瞪着中央情报局的官员,神态就像拉什莫尔山的第5 位伟人的雕像。“我有美国人卷入这次案件的证据。在今晚午夜召开的会议上,我要将这一情况呈报给COBRA ,我还想请你这位中央情报局在这里的头目与CO-BRA 合作。”
“那……”
“你愿意合作吗?我必须问问你,因为没人能强迫你那么做。我应该加上一句,我们认为,格拉斯顿堡事件只是一系列疯狂行动的开始。”
沃尔克夫斯基心平气和地表示愿意以任何可能的方式给以帮助。他说可以通过个人保密电话把他将为COBRA 工作和哈丽雅特参与英国联合行动之事告知华盛顿,请求批准。M 没有吐露联合行动的细节,只是告诉他参加的各方有特别刑侦局、大都会警察局,空军特勤处,MI5 ,美国国税局的女特工和M 自己的力量。
“我没有告诉他你将先于他人行动,”趁着沃尔克夫斯基出去打电话的当儿,M 颇为得意地对邦德说,“据我所知, COBRA 那帮人会开一整夜的会,直到明晚才能做出决定。我希望你到那时已取得重大进展。”
邦德本想以需要睡眠为借口,推托一番,可是他改变了主意,因为沃尔克夫斯基这时回来了,告诉他们华盛顿完全批准了他的请求:“他们会马上拍来密码电报,同意霍纳和你们一起工作。”他转向邦德:“你这幸运的家伙,她可是非同一般的美人。”
“我说过,你知道一切底细,没错吧。”M 不露声色,给对方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好吧”沃尔克夫斯基坐进扶手椅,伸开长腿。他身材修长,肤色微黑,头发被阳光晒得褪了色。邦德看着这位长着一双和自己一样诱人的蓝色眼睛,嘴角总是挂着微笑,一副懒洋洋模样的男人,心想,这家伙一定对女人极具魅力。沃尔克夫斯基对任何事情都有一种应付自如的本事。“你赢了,”
他说着,同时举起双手,“我与此事无关,但我确实知道。事实上,我曾建议国家税务局事先要得到你们的批准。显然他们没这么做。霍纳来到你们国家时,我看到她的档案。你想让我把全部经过报告给美国大使吗?”
“算了,不要再提了,”M 以一种权威的目光盯着邦德,“尽管沃尔克夫斯基在场,我还是要通知你,这次行动的代号是‘丰收’。我起这个代号的用意是希望有个好结果。现在你最好带沃尔克夫斯基下楼去看霍纳小姐。”
他的目光又转向美国人,“然后,你要直接回来,我们好一起去COBRA ,希望他们同意你参与联合行动。”
他们站起来,沃尔克夫斯基不无嘲讽地颔首致谢,然后一起离去。M 又把邦德叫回办公桌前:“记住,詹姆斯,你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得到满足。
我马上把代号‘丰收’通知所有参与行动的部门。他们将知道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但是在发生任何意外之前,不要让外人知道。”
哈丽雅特·霍纳和沃尔克夫斯基的会见很简短。邦德只和他们待了5 分钟,就借口“去看看保安人员的工作”,离开了。哈丽雅特利用这段时间和沃尔克夫斯基做了必要的交谈,然后获得了自由。邦德回来后,建议沃尔克夫斯基回到楼上去。“我要去看看你的家,哈丽雅特,希望你好好休息一下,我已安排警卫保护你的住所,夜里没人打扰你,我保证。”
“哦!”她假装生气道,“我以为你能来呢,詹姆斯。”
他笑了,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谢谢你的信任,哈丽雅特,可是我需要休息。”
她那典雅的老式住宅座落在肯辛顿的阿宾顿道旁。邦德开车将她送回并陪她上楼。他的主要目的是查看是否有人潜伏在楼内或她的房间里。
这地方很安全,没发现可疑的人迹。这所住房不大,却赏心悦目。尽管房子是租用的,哈丽雅特仍设法把内部布置得富于个性和审美情趣。一些小摆设颇带幽默感,例如:一套印有克格勃字样的酒杯,一幅写着‘当心,莫谈陆海空军事机密’的标语。除了这些在厨房发现的小物件之外,还有八成是她本人而非房主留下的两件精美艺术品:霍克尼的‘巴拿马草帽’和芬克的‘旋转的男人第七’。
邦德借口查看是否有人闯入,把四间屋子都挨个审视了一遍。的确,他此行是为霍纳的安全着想。但是除此之外,他还要看看她的生活方式。他相信只有这样才能了解一个女人。从房间的陈设上可以看出霍纳是位整洁、特立独行和富于品味的女人。可以断定,做为美国国税局的特工,她是称职的。
卧室里充满了女人味儿:简朴的床单、粉红色的枕头、放在床上镶着花边的睡衣、椅子上准备收起来的新洗烫的内衣、梳妆台上摆放的克林尼克牌化妆品和各种香水,整个房间令人倍感温馨惬意。一扇壁橱的门开着,邦德把衣服推到一边,看到里面的小柜装得满满当当。邦德从服饰的质地和设计者的姓名上判断,她的工资,或者说用于特工的花费,一定很高。第一次遇见她时,邦德就注意到了她那套颇为醒目的黑色套服和左腕上的名牌手表。
走出卧室,他看到在那本蹩脚的小说《间谍追捕者》上放着埃里克·安布勒的《弗里戈医生》,这一放置的次序让他不禁暗自称道。他还瞥见电话的数字键盘已被小心地用白色胶布封住。
“看来没问题。”他终于说道。
“喝酒还是咖啡?”听她的口气,好像他在准备带上睡帽,而她已穿上睡衣。
他摇了摇头:“明天是重要的一天,哈丽雅特,我希望咱们俩都精力充沛。”
“我们去哪儿?詹姆斯?”她走过来,邦德又闻到她头发的气味,不过现在火药味已被迷人的香气取代了。他奇怪她是从哪儿找到这种品牌的化妆品的。
“首先,我们要找到一个和我们共事的人,他可以带路到贝克郡靠近庞伯恩的忍者老巢去。”
“好的。”她抽噎起来,接着,她把脸俯在他的肩上,紧紧抱住他。
邦德本能地把她抱紧,女性胸部和腿部的压力消融了他的意志,他的身体出现了反应。他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轻轻说:“哈丽雅特,打起精神,出了什么事?哈丽雅特,怎么啦?”
她啜泣,把他拉到深红色的皮沙发上。她的双手没有放开,仍抱着他,不断地哭泣。邦德莫明其妙,只好稀里糊涂地安慰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恢复了平静,放开邦德,一边艰难地喘息,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对不起,詹姆斯,”她轻声说。她是真的精神错乱,还是在表演?邦德暗忖。她眼睛通红,脸上布满污痕,眼部的化妆流到腮上,留下一块黑色的痕迹。她又开始擤鼻涕,鼻子像眼睛一样红。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带回一盒纸巾,重新打扮起来。
邦德大惑不解,他通常不喜欢哭泣的女人,可是这回不然,他再次问她是怎么了。
她的颧骨上出现了两块亮色,噙着泪水的双眼露出了愠怒:“你说呢,詹姆斯?”她又哭起来。“你非得说出你的想法。”
“今天够你呛的,我真的……”
她停止抽泣,代之以一个嘲讽的微笑:“这是无关痛痒的老生常谈。当然,我是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花了几个星期,几个月打入忍者教派,然后有一天,我在一生中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暴力,一天里不是一回,而是两回面对真正的死亡,你不明白那会产生什么效果吗……?”
“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哈丽雅特。可是,那……”
“我必须学会适应!他们告诉我那就是训练的目的,可我真的不晓得如何适应。”她颤抖着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个人,哈撒韦。我……詹姆斯,我杀了他吗?”
“你已经被训练得很好了,哈丽雅特,你,他,还有我都已经学会了随机应变。任何受过相同训练的人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情来。”
“我杀了他吗?”她止住泪水,眼睛露出异样的神色,是愤怒,还是良知?邦德曾经看到过同样的神色,不过那是来自男人的眼睛,而不是女人的。
“是的,”他坚定地说,音调近乎残酷,“你杀了他,哈丽雅特,就像任何一个干我们这行的人做的那样。你杀了他,你要想活下去,必须把这件事撇开,忘掉它。否则,下一个躺在停尸床上的就是你。彻底忘记它。”
“怎么才能忘呢?”她几乎在喊叫。
他沉思片刻,然后说:“今天,你曾提到美国国税局诱捕了阿尔卡彭。
在那个时代,还有个故事,可能会对你有帮助。那时有一帮匪徒,是冷血杀手。我现在要谈的就是他们冷酷的一面。著名的绰号为‘疯子’的马龙是一个杀手,一个赌场老板。一次他对一个在公共场合羞辱了他的人说了一个我能想到的最可怕的字眼‘消失’。从此,那个人再也见不到了。哈丽雅特,你必须学会对今天发生的事做冷处理。你必须对哈撒韦说‘消失’。让他永远从你的脑子里消失。”
她看着他,脸上被泪水弄得满是污痕,失去了原有的魅力。这样过了几分钟,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你是对的,詹姆斯。你当然是对的。只是……
啊,第一次面对死亡,我动摇了。”
“你不能动摇,哈丽雅特,否则我只能把你关在办公室,或是送回华盛顿去。和一个心绪不宁,多愁善感的女人一起工作,非出漏子不可。”
她轻轻点了下头。“我没事了,谢谢你,詹姆斯。”她抱住他,用力吻他的嘴,用她湿润的舌舔他的唇和牙龈。他又一次挣脱。他知道他会很容易爱上她的,可是在没有完全了解她之前,这样做太悬了。
“哈丽雅特,对不起,我必须走了。”
她点点头,泪眼滢滢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好了,对不起。哦,顺便说一下,我的朋友都叫我哈瑞。”
他看着好,目光中透出信任和温柔。“太阳、月亮和哈瑞,是吧?非常迷人。”
“留下吧,詹姆斯。”
“工作第一,你需要休息,明天上路以后我们还要设想将会发生的情况,哈瑞,好吗?”
她有些不快,可还是笑了。
他告诉她明天早晨在与波尔曼见面之后十分钟就来接她。说完,他抚慰地紧紧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好啦,哈瑞,晚安。
好好睡一觉,忘掉那些可怕的事情。”
“我尽力。”
“明天见。”
“明天是新的一天。经历了过去的24 小时,庞伯恩之行不过是小事一桩。再见,詹姆斯。”
走出楼门,邦德看见街上只有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一边。一名巡警从甬路走出来,那是他安排在这里的保安人员。
发动汽车时,他想到他对哈丽雅特的信任程度和对波尔曼的是一样的,都不太深。明天他们要去的第一站不是庞伯恩的曼得森大厅,这是邦德有意安排的。如果明天庞伯恩受到攻击,就说明他们之中有对方的人卧底。他对自己的精心策划很是得意。
回到家中,邦德在自己安全的小天地里一边为明天做准备,一边思考着整个局势。
思考持续到凌晨1 点钟,他感到应该让大脑休息了。睡觉时最好让计算机一样复杂的意识停止工作。他时常发现这是解决难题的最好办法。在睡眠清醒后的几小时里,思考前后矛盾的问题是最有效率的,而睡觉前的冥思苦想不会得到任何答案。
晨练时,他开始把各种线索合乎逻辑地汇总起来,试图拨开迷雾,获得可能的答案。
埃玛·杜普死于溺水,她的记事本中只有他的电话号码,这会不会是做的手脚呢?在M 召他回伦敦时,肯定有人已盯上他了,如果杜普之死是精心策划的,那么他的电话号码就可能是栽脏陷害,会不会是这样的呢?
会不会有人故意让特里比·施赖温汉姆服用过量的药物,利用她在昏迷状态中说出预言呢,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弗拉迪米尔·天蝎,又名瓦伦丁圣父的人要耍弄邦德甚至是他的部门呢?是因为天蝎的张狂吗?他会说:
“看,我已警告过你了,现在让你看看我的本事有多大。每当我告诉你一个谜语,就会有死亡。留神,留神下面的谜语吧!”
如果天蝎只是像他的档案记录的那样,是个变态而聪明的坏蛋,那倒好了。严重的问题是,邦德的被召回和他将去先锋卡办公室的事都有人事前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且,令邦德念念不忘的是,哈丽雅特住在秘密地点的事他们也知道。[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他们到那里是要干掉她呢,还是要救她?他们并不珍惜生命,他们的袭击只是为了表现宗教的牺牲精神?这些问题以及一系列的谋杀都令他困惑,是波尔曼?哈瑞?沃尔克夫斯基?还是其他什么人策划的?邦德的思路开始围绕着这些问题展开了。
他又想到在克尔伯根大教堂的秘密地点,托德·斯威尼一口咬定哈瑞没有往外打过电话,但是他真的知道吗?毕竟有一段时间可怜的丹尼外出了,而托德坐守在监视室里。邦德知道有办法使用外线而不被监视屏幕或窃听器发觉。他又怀疑起托德来,心里盘算着有时间一定要查看他的档案。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连他自己也不能相信,他又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在他怀抱中霍纳散发出的气味和表现出的激情,要不是他心怀戒备,后果会怎样呢?
吃过早餐,他回到卧室,脱下毛巾睡袍,穿上舒适的休闲裤、衬衣和夹克,在夹克里面,他带上9 毫米ASP 手枪和一根可伸缩的格斗警棍,这是一种短粗的武器,不懂行的人可以用它把对方的骨头打碎,如果是掌握在训练有素的人的手里,可以置对手于死地。
在去地下停车场之前,他给比尔·坦纳挂了个电话,他们交谈了三分钟,目前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在克尔伯根枪战中受伤的恐怖分子已安全转移到设在萨里的诊所,邦德在那儿曾见到了杰姆斯·莫洛尼先生和特里比·施赖温汉姆;坦纳已经许诺将派一队人马去监视曼德森大楼;M 已制订了联合行动的暗语,这个暗语只有几个可靠的内部人士知道。现在像所有人猜到的那样,M 仍在COBRA 。“不到今天晚些时候,他们不会就行动达成一致意见的,没错!”比尔·坦纳说完,笑着挂上了电话。
邦德告诉阿梅,他要参加一个有争议的关于人体需要睡眠、休息和锻炼的讲演,晚上说不准什么时间才能回来。“詹姆斯先生,我对你昨晚的锻炼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的衣领上都是唇膏。别说了,走吧,你这坏家伙。”
邦德准时去接波尔曼,这位空军特勤处的中士上车后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他打扮得干净整洁,身穿一条斜纹马裤,一件纯棉T 恤和衬衫,“这身行头是给头儿看的,怎么样,老板。”他咧嘴笑着。
“挺帅。”邦德报以微笑,一边赞许着下属的干净整洁,一边尽力捕捉对方眼神中可能流露出的狡黠。
负责保安的小汽车仍停在靠近哈瑞住所的街边。哈瑞身穿一套黑色卡尔文·克莱因牌的粗布牛仔裤和夹克走出大楼,显得妩媚亮丽,别有一番风韵。
她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微笑中目光流露出的情意令邦德心旌摇曳。哈瑞和波尔曼互相做了自我介绍。邦德发动汽车,向霍加思大转盘开去,在那儿转向吉尔福德。在路过饱含悲欢荣辱的汉普顿法院时,波尔曼对行车路线提出了疑问。
“我去萨里总走这条路,途经布希公园、汉普顿法院,和其他的路一样好走,满不错的。”
“我原以为是去庞伯恩的,不是吗?”从后面座位传来哈瑞的疑问。
“您说是去庞伯恩的,老板。”波力也感到奇怪。
“计划有一点更改,”邦德眼睛盯着道路,“上司叫我们去审讯。”
“审讯?”哈瑞的调门高了起来。“审讯谁,老板?”波力几乎是一种威胁的口吻。
“就是那个到克尔伯根去杀害或抢夺哈瑞而受伤的家伙。”他的声调仍旧不高不低。就在他话音刚落时,无线寻呼机响起来了。
“丰收1 号,怪球呼叫丰收1 号。”
邦德懒懒地伸手拿起手持麦克风。“怪球,我是丰收1 号,我在听,请讲,怪球。”
“怪球致意丰收1 号。地震。重复,地震。”
“丰收1 号明白,怪球,我将保持联系,完毕。”
“谢谢,丰收1 号,完毕。”
邦德心里明白。“地震”是约定的暗语——庞伯恩的曼德森大楼今天早晨出事了。秘密情报局的一队人马早在那儿暗中监视着,现在果然发生了意外,这说明对邦德一行的到来已有人事先通知了忍者或天蝎。
本特利汽车里出现了令人尴尬的紧张气氛。
12阴间的姓名
“这是您的私事,外人参与合适吗?”在听到预警呼叫后15 分钟,波尔曼问道。
“对不起,”邦德注视着路面,表面上悠闲地握着方向盘,可心里随时准备着来自波力和哈瑞的发问。“对不起,我应事前向你们交待一下。你们知道我们正在从事一项联合行动,你们两个已获准同我一起工作。这项行动的代号是丰收。因此,丰收一号就是我。”
“地震是什么意思?”坐在后排的哈瑞问。从后视境中,邦德看到她身体前倾,头部处在他和波尔曼的肩部之间。
“我们原订去庞伯恩的庄园,忍者的总部就设在那里。关于此事你可以问波力,他曾在那儿查看过。今天临行前,我得到的指令有所改变。地震一词听起来有些不吉利,其实没什么,意思是他们在我们设在帕特纳姆的诊所做好了准备工作,明白了吗?”他真是一位编造故事的大师。
“我们要去审问的那个在克尔伯根被击中的家伙就在诊所吗?”
邦德笑了笑。“实际上是他自己击中自己的。我们大家都要记住一条准则:不要在近距离开枪,特别是面对钢板门的时候。”
“那扇门看不出是钢板做的。”哈瑞的话听起来很深沉,好像在为那家伙惋惜。
“门要是木质的,没准你会好过些吧?”邦德真的笑了。波力和哈丽雅特有些紧张不安,他感到他们都可能是内奸,是两个忍者成员。他们打入内部,监视着当局对那个奇怪的宗教小团体的一举一动。这是真的吗,还是他的臆想?
谁都没有再开口。汽车穿过吉尔福德郊区,爬上漫长的双线公路,朝着霍格拱地开去,远在天边的吉尔福德大教堂出现在他们的左侧。15 分钟后,邦德驾车离开了霍格拱地,不久他们就到了诊所,在大门外受到保安人员的盘查。如往常一样,在狭小的门房里有两人在值勤。邦德知道,还有两个警卫在操纵着一组全方位摄像机,可以监视诊所内外的各个角落。
在大门右侧的停车场上有一辆急救车和三四辆小汽车。邦德注意到杰姆斯·莫洛尼先生那辆上过蜡、熠熠发光的蓝西亚牌轿车也在那儿。这时,太阳好像在与浓云搏斗,试图造就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
接待室由一名前皇家海军42 突击队队员负责,邦德知道他是在福克兰群岛战役中受伤后退役的。这位前海军战士没有迟疑,立刻拿起内部电话,平静地报告来自伦敦的人到了,要见杰姆斯·莫洛尼先生。他们坐在接待室里,安静地等候着。邦德感到他的两个同伴有些不安,他刚才的直觉仍在起作用,像牙痛一样搅扰着他的思维。
10 分钟后,仪表堂堂、面带微笑的杰姆斯·莫洛尼先生来了,双手做着不易觉察的搓洗动作。这时,仍是一头雾水的邦德首先想到的是精神病学者赋予这种奇怪洗手动作的名称——彼拉多综合症,一种罪恶感折磨下意识的症状。
邦德介绍两位同来的人,称之为他的“同事”,没有提及姓名,莫洛尼挨个与他们握手,称哈丽雅特‘我亲爱的’,对让他们久等表示歉意。“我正在为施赖温汉姆小姐治疗,”他冲邦德笑了一下。
“她的情况如何?”
“比我期望的强多了,今天早晨她恢复神智有几个小时,后来渐渐衰退,现在又回到她的梦幻中去了。你知道,这还需要些时日。谢天谢地,她爸爸已经回家了。但是今天她的两个叔叔和一个兄弟要来探视。”
邦德立即警觉起来。“我没听说她有个兄弟。”
“有,她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妹妹。我和她兄弟合不来。他问的问题太多,对医学一知半解,真可怜,詹姆斯。他在牛津大学学过医,所以他们家把他派到这儿来,他也就把他学到的那点儿全抖落出来了。”
“等我们办完事,我可以和他谈谈。”除了对波力和哈丽雅特的怀疑以外,邦德感到施赖温汉姆的儿子——特里比的兄弟有些令他不安。是他以前耳闻目睹的案件在做祟吗?邦德努力排解不安,集中精力处理手边的重要工作。“咱们的病人怎么样了?”他问杰姆斯·莫洛尼先生。
助手神秘地会意一笑:“已经全为您准备好了。我猜测您的同事在这方面也有经验吧?”
“不一定。”邦德转向波力和哈丽雅特,“你们谁学过借助药物的审讯课程?”
“我学过。”哈丽雅特回答。
“我没有。”波力说道。
“我来解释。”莫洛尼接过邦德的话茬,对他们笑着说。“现在的技术比过去先进多了。以前我们要把嫌疑犯灌满肥皂水,然后问他问题。”肥皂是刑侦局惯用的行话,是麻醉药硫喷妥纳的代名词。“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方法。麻醉技术可以保持大脑清醒,同时解除理智和下意识的障碍。”他又转向邦德。“全看你的啦,怎么样?”
“医疗方面您来做。”
“已经做了,亲爱的孩子,已经做好了。就像通俗间谍小说写的那样,一针诱供麻醉剂,他就全凭你摆布啦。”他的目光从哈丽雅特移到波力,然后又回到原处。“我们使用的当然不是诱供麻醉剂。但是,如果你们准备好了问题,可以大大提高效率。”他闪烁的目光又转向邦德。“你可能已经准备好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