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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宠侄》 · 绕梁声声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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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昀见怪不怪,下了抬椅后一整衣摆,如精心打磨过般的五官轮廓流转着动人心魄的优雅矜贵,特别是那双眼睛,盈盈溢着浅淡笑色,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留下的那名迎客僧抑制住心中情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大人里边请。”

***

禅院深处,有红梅灼灼绽放,如火如荼,如云如雾,梅林后有湖泊光洁如镜,一座小桥悬空搭在湖上,直通湖对岸的小屋。

迎客僧一路疾跑,差点撞上桥上观景的人。

那是个身着缁色袈裟的中年僧人,面容严肃,一双眼睛不怒自威,他看到迎客僧这冒冒失失的样子,不由不悦,“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迎客僧见到他时吃了一惊,连忙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戒律长老,是宋相来了!”

戒律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尊瘟神怎么来了?!”他宽大的裟袍一甩,大步往外头走去,“寺中大殿的功德箱都收起来没?”

“还没……而且,宋相已经进寺了。”

“……”戒律深深吸了口气,无形中加快了脚下步伐,“他现在在哪?”

“斋、斋堂。”

……

斋堂建在大雄宝殿的右侧,因为此刻天色尚早,寺中僧人皆在经堂上早课,所以斋堂内没什么人,也就只有寥寥几名香客在用膳。

宋远端了清粥小菜过来,宋清昀平日里吃惯了珍馐佳肴,偶尔换换口味倒也能接受。

这当口,戒律也携了寺中高僧匆匆赶来,小小的斋堂突然涌入这么多人,顿时就显得拥挤了起来。

戒律双手合十,捏着佛珠道:“阿弥陀佛,宋相,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清昀看他们阵仗这么大,料想一时半会是说不完话了,遂决定先吃完早膳再详谈。

于是,这一圈受全东临百姓敬仰的高僧们就这么围着宋清昀,看着他喝粥吃菜。

“……”宋清昀平日里虽然习惯接受众人注视,但在用膳的时候还被这么多人看,这还是第一次。

他思索了下,最终还是放下了长筷。

戒律见众人注视有效果,连忙道:“宋相前来,不知是为上香,还是解惑?”

——赶紧解决完问题,再赶紧把人送走,寺内才能恢复安宁。

“既不为上香,也不为解惑。”宋清昀没能喝完粥,心里自然有些不高兴,他面色淡淡,并未显露出不悦,只是起身后缓缓巡视了周围一圈,“依本相所见,这斋堂似乎是要修葺一下吧。”

戒律心里一咯噔,暗道果然来了。

宋清昀双手负于身后,惯来盈着三分笑意的瞳眸中蕴着深意,似笑非笑道:“以往灵隐的大殿修葺都是本相牵头,那这次……”

戒律的心都在滴血,暗恨又要流出大堆银子进宋清昀腰包,他勉强挤出丝笑,却比哭还难看:“呵呵,自然还是希望由宋相把持。”

宋清昀十分满意,“那便好,待会儿本相便会吩咐下去,你们把银子准备好就行了。”

说话间,又小僧进来通禀,说是临江首富江一轩来了。

戒律本来还在肉痛功德箱的银子要捐出一半,一听那小僧的传话,立刻喜形于色,“快将江施主请进来!”

江一轩着褐色锦袍,儒雅的面容上蓄有长须,大步走进来时给人的感觉不像游走声色犬马中的商贾,反倒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

“宋相,许久未见,近来可好?”江一轩笑着冲宋清昀行揖,复又向在场的诸位高僧问好。

宋清昀颔首,昳丽的面容柔和了不少,看得出来,他跟江一轩之间的关系颇为密切,“江老弟是来上香的?”

从年龄上来说,江一轩长宋清昀两轮;从外貌上来看,亦是江一轩年老,按理说这‘江老弟’三字怎么都不该出自宋清昀之口,可现在他就这么叫了,而且所有人还见怪不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正是。”被一个小自己两轮的人称作‘弟’,江一轩并未露出任何不喜,反倒是满脸笑意,关切问道:“不知宋相此行前来,是为……?”

宋清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倒是戒律接口道:“江老板,宋相决定过几天为斋堂修葺一番。”

翻修斋堂?

江一轩环顾了周围一圈,理解的点了点头,“此处确实窄小,是该修葺了。戒律长老,这修葺斋堂可是大功德一件,这样吧,钱就由我来出好了。”

戒律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心忖多亏有江一轩在,否则还真不知道要砸出去多少钱,赶忙合掌念了句佛号,感激道:“多谢江施主了。”

宋清昀见他眉间隐有市侩之气流露,不由微微蹙了下眉,叹道:“戒律长老在寺中也呆了几十年了,怎么还是满身的烟火气。”

戒律闻言气结。

要不是他宋大丞相每次一来就要翻修殿宇,还动辄就整出了天文数字的账目,他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

解决了‘正事’,宋清昀便让灵隐寺众人该干嘛干嘛,别老围在这看他用膳。

戒律长老巴不得离他老远,闻言也不推辞,领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只留江一轩还在远处,抚须淡笑,“宋相应当不是只为修葺斋堂才来的灵隐吧?”。

宋清昀眸中的笑意真诚了些,“还是江老弟了解我。我是来找慕灵的。”

江一轩心里一咯噔,“那丫头又闯祸了?”

——这能劳烦宋相亲自走一趟的祸……该是有多大……

宋清昀看出他的心思,面上笑意渐深,安抚道:“这倒不是,只是有点事想问问她。”

江一轩看他还笑得出来,这才稍微安定了下,抬袖轻轻擦拭着额际被吓出来的薄汗,“让宋相见笑了,慕灵现在还没醒,我去派人叫她过来。”

“不急。”宋清昀示意他稍安勿躁,“是我来的早了,等她醒了再让她过来便是。”

说罢,他重新端起了粥碗,慢慢啜了口。

江一轩被他这一说,走又不能走,留也不好留,“宋相,您是何等身份,怎能劳您久等。”

宋清昀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谁让我是慕灵的叔叔呢。”

***

因为昨晚玩得太晚,江慕灵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屋外的日光透窗而入,将厢房内照的无比明亮,江慕灵伸着懒腰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喊了句:“银锭。”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

“银锭?”她又叫了声。

嗯?怎么回事?

江慕灵稍稍清醒了些,随便穿上双软底的绣鞋就下了床。

她身上仅着单薄亵衣,雪白柔软的料子衬得她眉眼愈发秀丽多姿,一头乌发未束,就那般松松披泄至腰,随着她的步伐在空中晃动。

“人都哪里去了?”她找遍了整个厢房也不见人,满心莫名,索性拉开房门,想去外头看看。

明媚而温暖的阳光透过屋檐直直射了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身上,她被那光亮刺激的睁不开眼,不由得抬手挡住。

屋外站着的深衣男人听到身后动静,不由回头。

他整个人都被光芒覆盖,温暖的日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模糊了他的五官轮廓,让人并不能看清他是何模样,深色大氅下他身形修长笔挺,浑身都透着优雅矜贵之气。

“叔叔?”江慕灵喃喃,一时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朝前走了步,奈何没注意到门槛,一个趔趄就往外头摔去,宋清昀身形一动,正想扶她,却晚了步。

【以下内容河蟹】

卷一:东临 第二十章

刚才脚踢门槛的剧痛还历历在目,让她不得不相信这并非梦境,而是现实。

江慕灵呆呆的仰视着宋清昀,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叔叔他……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呢……

明明他给人的感觉一向就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同白莲花一样的存在,怎么会……怎么会……现在分明就是变成了一朵粉莲花了啦!

宋清昀见她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不由轻咳了声,“还不快起来。”

还有她那两爪子,至今还抓着他的双腿,实在是……尴尬。

江慕灵二话没说就从地上爬起,只是神色迷茫,莹润杏眸满头无辜,倒让宋清昀不好在说什么。他目光一移,注意到她衣着单薄,修眉不由蹙的更深,“怎么衣服也没穿就跑出来了,让别人看到成何体统。”

他脱下大氅一抖,厚实保暖的衣物在半空划出道优美弧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因为他比她高出不少的缘故,深色的大氅长长曳地,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温暖的感觉从身上弥漫开来,江慕灵舒服的小小喟叹了声,拽紧了大氅,“叔叔你怎么会过来?是有事吗?”

宋清昀不答,只是一手扶在她细窄的肩头,将她带回了厢房。

“叔叔,我跟你说话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先把衣服穿好。”

“银锭不在,我不会。”

“……”

宋清昀在自己去叫银锭过来,和江慕灵去叫银锭过来之间思索了下,最后决定选择第三种方案。

他俊脸一沉,不悦道:“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穿衣服,你还有理了。”

“一直都有人帮我穿嘛。”江慕灵扁扁嘴,觉得自己是被他嫌弃了,“也不知道银锭跑哪去了……”

“不要总依赖别人,今天自己整理好着装。”

“啊?”

“我教你。”

江慕灵大感新奇,兴趣也来了,“好啊,叔叔教我穿衣服!”

“……你到底在高兴什么?”都快及笄的人了,还不会穿衣服,这要是放到别人身上,可不得好好羞愧自省一番。

江慕灵几乎蹦着拿出了自己裳裙,杏眸盈盈灿亮,满是喜色,“因为叔叔要教我穿衣服呀,我记得小时候叔叔还给我穿过衣服呢。”

“就为这事?”

江慕灵神色间露出景仰,“叔叔何等身份,竟愿屈尊教我这种小事!”

“……”嗯,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值得开心一下。

宋清昀神色渐缓。虽然大多数时候慕灵都是个闯祸捣乱的能手,要他天天跟后头收拾烂摊子很是心烦,但不得不说,这丫头的小嘴真就跟抹了蜜似的,说出来的话是怎么听怎么顺耳。

因为心情愉悦了,宋清昀还就真的屈尊给她解了大氅下来,“先把中衣穿上。”

“咦?不是要先把亵衣换了吗?我刚才摔了跤,都脏了。”

宋清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确实见到了几处灰渍,方才发生的事情陡然回到脑中,腿间似乎还留有她手指抓力……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面上有些热,惯来从容的深邃眼眸中也有不自在闪过。

江慕灵翻箱倒柜找出了干净亵衣,一回头就看到他面犯桃花,不由惊奇:“叔叔你怎么了?脸好红噢。”

宋清昀面色一正,训道:“以后不能这样随便摔跤!”

“???”谁没事喜欢摔跤玩啊……这分明就是不受人控制的事呀。

宋清昀全然不管自己这句话中的漏洞,目光一掠,落在床前的那扇屏风上,“衣服找到了?那就去后头换下来。”

“噢。”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自屏风后传来,宋清昀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隔夜的凉茶很醒神,一杯下肚,燥热也随之泯灭,他长舒了口气。

宋清昀全程背对着她,直到她整理好衣着才转身,面前打扮一新的少女亭亭玉立,粉裙白裳,眼波流转间朝气与稚意交相辉映,真真是顾盼遗光彩,长啸气如兰。

他将边上放着的织锦镶毛斗篷披罩在她细窄的肩头,继而退后了几步,眸中露出满意之色。

不错,果然是人靠衣装,平日里上房揭瓦的疯丫头打扮一下,也是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了。

江慕灵并不知道他心中想法,她她捻起了一缕自己的长发,洁白秀气的指尖乌发如墨,形成鲜明的对比,“叔叔,梳头发。”

宋清昀的心情好了,自然就好说话了,他示意她坐到梳妆台前,自己则拿起了一把檀木梳,看那样子似乎是想亲自为她梳发。

“之前不是还说要给你顿顿送荤食过来吗?怎么才过了一晚,就改主意吃素了?”他执起了一把柔软黑润的长发,轻轻梳着,语气漫不经心。

这话来得突然,江慕灵好半天才明白他问了什么,“啊……叔叔不是说在寺庙里要收敛一点吗?”

“这句话我年年都说,也没见你什么时候听过。”

“现在就听了呀。”

“出什么事了?”

宋清昀不愧是宋清昀,问题永远提的一针见血。

江慕灵吱唔了下,“真的没什么啦,就是觉得叔叔说的话很有道理,应该听叔叔的话。”

“给你一次组织言语的机会。”宋清昀语气淡淡,透过铜镜,可以清楚看到他俊脸微沉,明显显露不悦。

江慕灵不敢惹他生气,沮丧的垂着脑袋,“洛公子。”

“……”

虽然慕灵只说出这么简短的三个字,但宋清昀早在昨晚就听了宋远的汇报,自然清楚来龙去脉。他本是因为不相信才亲自走了一趟,现在听她亲口承认,心中难免有些伤自尊。

这么多年了,他哪次没有劝她吃素忌荤,可她听过吗?

现在倒好,洛庭柯不过提了一句,她就屁颠屁颠的答应了,连反驳都不带的!

宋清昀越想越气,完全没心思给她好好捣鼓头发,索性随便盘了个团髻打发了她。

江慕灵也是个知趣的,从铜镜中瞧出他面色不佳,也就不敢将抱怨说出口,要知道她大小姐平日出门那都是盛装打扮,恨不得戴上满头的首饰。

她酝酿了下,秀丽的小脸上顿时露出崇拜,“叔叔的手可真是巧,我好喜欢这个发髻!”

宋清昀哼了声,没理她。

唉……居然没用。

江慕灵又试着从其他方面夸了他几句,宋清昀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懒得掀。意识到他是真的在不高兴,她不由疑惑。

——好奇怪,叔叔是怎么了?总不至于是因为她改变口味而生气吧?

她眨巴着水润的杏眸,好奇问道:“叔叔,你到底在气什么?……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说出来嘛,如果是因为我,那我改呀。”

宋清昀将檀木梳往梳妆台上一啪,“无缘无故的改吃素干什么。”

“……”还真是因为这个。江慕灵惊奇,“叔叔,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吃素吗?怎么……我听话了你反而还生气了?”

那肯定要生气!又不是听他的话,听的是人洛公子的话好吗!

宋清昀更不开心了。

卷一:东临 第二十一章:归家

日头渐高,原本笼罩在灵隐寺上空的薄雾也渐渐消散了,灵隐山秀峦叠嶂的景致尽皆显露,游人与香客也明显变得多了起来。

江一轩透窗看了眼天色,思忖着该是出发祭拜先祖了。

可是……

他望向屋内,宋清昀老神在在的高坐在一把圈椅中,正端着杯清茶缓缓啜饮着,并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要是将宋相一个人丢这里,他们全部离开,恐怕十分不妥吧。

可留下来继续相陪,耽搁了祭祖怎么办?

江一轩心中为难,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江慕灵可没他这些烦恼,她大小姐起得晚,没能赶上斋堂早膳,也就只能在这吃些点心解解饥了。江一轩看她只知道闷头狂吃不管身外事,不由暗暗摇头。

摇着摇着,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江一轩儒雅的面容上露出淡淡笑意,他定了定神,复起身,冲宋清昀行了一揖,“您政务繁忙,不如就让小女先送您回临安吧。”

宋清昀慢条斯理的将杯盖放下,发出一声清脆响声,他斜睨了江一轩一眼,没说话。

江慕灵虽然在大事上经常出差错,但对于家中祭祖一事还是很上心的,昨日便定好了今天要去祭拜先祖,她要是现在回趟临安城,一来一回的大半天就要没了,难不成又要推迟?

那得在灵隐寺呆多少天!

江慕灵赶紧道:“爹爹,咱们待会儿还要祭祖呢,还是找别人送叔叔吧。”

“……”这话什么意思?送他一程还委屈她了?喀的一声轻响,宋清昀将茶杯放了下来,瞬间改变了主意,“既然要送,那便现在出发吧。”

江慕灵睁大了杏眸,以为他没听到她刚才说的,“叔叔,我要祭祖的呀,没办法送您,您没听到我刚才……唔!”

江一轩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小嘴,陪笑道:“没事,宋相,慕灵年纪小,不去祭祖没关系的,就让她送您一程吧。”

“唔唔唔!”江慕灵挣扎,看那样子似乎是有话要说,江一轩只作不见,强硬压制她的反抗,“慕灵啊,你回了临安后就不用来灵隐寺了,我和你娘亲在这边再住一宿,明日便会回去。”

“唔!”不用来了?江慕灵眼眸一亮,连连点头。

江一轩见她不再闹腾,这才松了口气,慢慢松开了她,老实说,这丫头的劲可真够大的,他都有些吃不消。

江慕灵却是不知道这些,恢复自由后往前一蹦,直接跳到宋清昀面前,迫不及待道:“叔叔,咱们走吧,我送您回去。”

宋清昀沉默起身,看也没看她一眼,宋远紧跟其后,颇为同情的望向江慕灵,让后者很是摸不着头脑。

干嘛那么看她?又没说错什么……

江慕灵想了半天都没想通,索性就不想了,她摇了摇头,追了上去,“叔叔,您等等我。”

***

梵音院建于灵隐后山,近处有偏门一座,可直接通往山脚。这条路大多是寺中僧人、以及暂居灵隐寺的香客使用,清净幽长,不似正门那边香火鼎盛。

偏门的外头稀稀拉拉的歇着好几个担夫,宋远要了两架抬椅,宋清昀和江慕灵各自上去后,众人便开始快步往山下走。

虽然是下山路,担夫还是将抬椅担的稳稳,江慕灵绞尽脑汁的想了好几个话题,甚至连笑话都搬了出来,可宋清昀沉默依旧,连个眼神都吝啬于给她。

完了,叔叔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还是特别生气的那种……

江慕灵在心里哀嚎,终于明白宋远刚刚为什么要那么看她了。可是有些奇怪啊,叔叔到底在气什么?

她皱着眉头思考,山中鸟雀清脆的啼叫声不绝于耳,有早开的野花一丛丛出现,淡淡花香交织风中,一时间她被那野花吸引,也就忘了刚才的烦恼,“银锭……”

话刚出口,她就想起了银锭并不在身边的事实,不由‘哎呀’了声,“银锭还在寺中,我忘了带她了。”

确实,自从早上起就不见踪影的银锭和金元,她的贴身婢女和侍卫,一个都没带,那回了江府谁伺候她?

江慕灵连忙叫住担夫,想要他往回再去趟寺庙,“叔叔,要不您在这等一会儿吧?我回去找下他们。”

宋清昀见她咋咋呼呼,不由修眉深蹙,“下山后修书一封,江老弟自会将你的婢女侍卫送回府。”

江慕灵连连点头,抓住机会猛拍他马屁:“这主意好,不愧是叔叔想出来的!”

“哼。”宋清昀报以一声冷哼。

“……”这‘哼’是什么意思啊?气还没消?还不高兴?

江慕灵真的觉得头疼了,叔叔平日里虽然也经常生她的气,可那是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呀,从来都是逮着她一通训斥,哪里会像今天这样,理都不理她……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这次的事比较严重,需要好生对待。

可怎么样才能让叔叔消气呢……

江慕灵想了又想,总觉得问题还是出在吃素菜这件事上。

虽然她不明白宋清昀为什么这么介意这件事,但既然知道他不喜欢,就只有改了。

反正今年不用再祭祖,就先口头上应承着,其他等明年再说。

“叔叔,我想了下,觉得果然还是吃荤比较好。”她转了转眼珠,秀丽的面容上露出抹真诚的笑容,“所以明年祭祖的时候,还要劳烦叔叔再送些荤食过来了。”

至于这些荤食是入了谁的口,嘿嘿,那就另说了。

不得不说江慕灵这小动物似的直觉还是挺准,宋清昀一听她这话,当即看了她一眼。

江慕灵忍住心中窃喜,“叔叔不生气啦?”

宋清昀哪能看不出她的那点小九九,虽然心里确实因为她的那番话而稍微好过了些,但面子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总不能人一说就跟没事人一样,那多掉价。

思及此,他又哼了声,慢条斯理道:“还生着呢。”

“啊?那您要怎样才能不生气?”

“看你表现。”

说话间,前路开始渐渐变得平坦空旷起来,两侧的林木明显没有先前茂盛,行走间也相对轻松了不少。

担夫逐渐加快了脚步,照这个速度,估计再有个一小会儿就能到山脚了。

便在这时,一道熟悉的靛色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江慕灵不由惊呼,“啊,是洛公子!”

宋清昀循着望去,认出那人,俊脸瞬时阴了下来。

“洛公子,洛公子!”江慕灵全然不觉,开心的振臂高呼,继而又让担夫加快脚步,赶紧到洛庭柯那边去。

洛庭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下意识回头,就看到张笑意吟吟的熟悉秀脸,他怔了下,“江小姐?”复目光掠过她,落到她后头面色沉凝的宋清昀身上。

宋相?他怎会在此?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府中审阅奏章?

不过片刻的功夫,洛庭柯脑中已经闪过好几个念头。

“洛公子,原来你们也是今天下山啊。”江慕灵示意担夫落椅,在他面前时,她总是显得格外的热情和好客,“怎么走也不打声招呼呀,不然都可以一起下山呢。”

洛庭柯将注意力收回,重新望向她,微微一笑,“在下之前向令尊辞行,得知你还在睡,就作罢了。”

江慕灵倒没想到因为自己的贪睡错过了和他相处的机会,为防止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发生,她连忙道:“你可以直接叫醒我呀,没关系的。”

洛庭柯和善婉拒道:“这、不大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的,我们不是朋友吗!”

被冷落的宋清昀瞧着他们言谈亲密,神色间倒也没露出不悦,只是在经过他们身边时,淡淡道了句:“洛大人,好巧。”

“宋相。”洛庭柯冲他行礼,“宋相此时为何会在灵隐?下官记得先前还积压了不少未审阅的奏章,您是否全部审阅完毕,提交圣听了?”

“……”这人果然是半句离不开勤勉治国。宋清昀含糊的应了句,目光落在江慕灵身上,似乎透着丝异样,“你这是想走下山?”

江慕灵全然不觉,用力的点着脑袋,莹润的杏眸中满是兴奋。

“那行。”丢下这么一句话,宋清昀便示意担夫可以继续前行了。

他走的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众人一个反应的机会,洛庭柯不由懊恼:“在下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宋相。”

“没关系,叔叔会在山下等我们的。”江慕灵倒是不甚在意,摆摆手后关切询问道:“洛公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下山?洛姑娘呢?她和那个杨……杨……”

“杨皆。他是禁军统领,最近劳他屈尊陪我们四处游玩。”洛庭柯笑了起来,更显温文尔雅,“他和雅柯先走一步了,我脚程太慢,不大能跟上他们。”

“其实走慢点也好,可以好好欣赏周围景致。”

“在下与江小姐想到一处去了。”

江慕灵见他赞同,心中更是开心,“洛公子,那我们慢慢走,好好观赏一下灵隐山上的美景。”

“好。”

***

待江慕灵和洛庭柯慢悠悠的走出灵隐山时,山脚下不止没有洛雅柯和杨皆的身影,便是连宋清昀都不见了。

“咦?叔叔哪去了?”江慕灵惊讶,目光四处搜寻着,“还有洛姑娘和杨统领,怎么都不在啊?”

洛庭柯深知洛雅柯脾性,温和道:“雅柯应当是先回府了。”

至于宋清昀……

他沉吟:“宋相是不是也先回府了?毕竟他贵为丞相,事务繁杂,应当没那么多空闲。”

“不会吧?我看叔叔每天很闲啊,哪有忙。”江慕灵想也没想的道。

洛庭柯修眉微蹙,“每天很闲?”

“啊?呃……不是,我是说叔叔每天确实没有闲的时候。对了洛公子,我们也别在这傻站着了,租辆马车赶紧回临安吧。”江慕灵自觉说漏了嘴,忙不迭的转移话题。

这要是让叔叔知道自己揭了他老底,还指不定会是什么反应,现在也只能盼着洛公子没有听进去,早点把这事忘了,“哎呀,洛公子你看,前面就有马车,我们快过去吧!”

宋清昀回到丞相府后没多久,威严气派的丞相府大门就缓缓关上了,等到江慕灵和洛庭柯相携登门时,门房传达了今日丞相府闭门谢客的消息,委婉表示今日丞相身体不适,不便见人。

“病了?”江慕灵杏眸圆睁,小脸上满满全是不相信。刚刚叔叔还是活蹦乱跳……呃不对,应该是身强体壮的,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舒服了呢?

难道……是因为洛公子的缘故?

她暗暗想着,余光偷偷落到洛庭柯身上。

叔叔是怕洛公子又逮着他要去处理政事吧,所以才抢先表露身体有恙,以此来逃过一劫?

洛庭柯全然不觉她的注视,只是拉着门房关切的询问着宋清昀的身体状况,看得出来,他很关心宋清昀。

江慕灵见状,不由得暗暗叹气,洛公子是真的很在乎叔叔呢,反观叔叔却……

她第一次觉得宋清昀做的不太对。

怎么能以装病骗人,让人担心呢!

不过心里再怎么不赞同,那也是自己的叔叔,江慕灵也就没有戳破,还顺势转移话题道:“洛公子,既然今天叔叔身体不适,那我们就改天再来拜访吧。”

“只能如此了。”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我肚子好饿。”

洛庭柯本想说自己已经用过早膳,可江慕灵已经从善如流的安排好一切事宜,完全就是副只等着人过去的细致,倒让他不好将扫兴话说出口。

可一想到江慕灵的口味……

他忽然有些怕。

卷一:东临 第二十二章:怒难消平

天光渐亮,有云从远方飘来,遮住了日光。宋远坐在廊下已手谈了十局,身后房门紧闭的主屋内却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又是一局结束,他有些百无聊赖的将黑白双色的棋子慢慢收回棋盒,目光远眺,可见天际云层堆叠,万里白茫。

这一趟去灵隐确实折腾。他漫不经心的想着,手下动作却没停,不多时便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收拾干净。

丞相这都睡了好几个时辰了,可还未见醒,待会儿还是去趟厨房好了,让厨工晚点准备膳食。

他分心考虑着后续事宜,下棋的速度自然也就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了轻声的呼喊。

“宋侍卫。”

宋远下意识抬头,却没能找到发出声音的人。

由于宋清昀居住的这座轩碧院极大,且花木扶疏,假山叠嶂,要从这当中找出个人来,还真是有点难度。好在那人也是个机警的,主动往外走了几步,这才得以让宋远注意到他。

可一看到那人的脸,宋远的面色便凝重了起来。

他放下棋子,起身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

若非事情紧急,门房也不会报到这边来。

门房搓了搓手,看上去似乎有些拘谨,“宋侍卫,方才江小姐来了。”

宋远一听他这话,不由莫名。江小姐平日里跑丞相府就跟跑自家的后花园一样,这种稀疏平常的事也需要通报?

他皱眉,不悦于门房的大惊小怪,“既然来的是江小姐,还不快请进来,又不是外人。”

“可是,江小姐已经走了。”

“什么意思?”

门房心下忐忑,“刚才丞相不是吩咐过,不管谁登门拜访都说身体不适不见客。所以……小的便照着丞相的意思回了,江小姐也通情达理,没说什么就走了。”

宋远讶异,“小姐没有留话?”

门房点点头,复又解释道:“其实要只是江小姐一个人,小的倒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偏偏小姐带了洛大人过来,这就不大好放行了……”

“……”

宋远没想到,江慕灵居然还跟洛庭柯在一起。

身后紧闭许久的房门忽而从内拉开,由于宋远是面对着主屋方向,所以瞬间就注意到了宋清昀走出来,他立刻止了话头,遣走门房。

容色昳丽的年轻男人面上瞧不出喜怒,修长的身形草草罩了件深色大氅,他墨发未束,任其柔顺披泄于肩,瞧上去倒是比往日少了几分盛气凌人,多出几分平和。

“丞相,您醒了。”宋远迎了上去,见他手里拿了什么,不及细看就想接过,可宋清昀抬手,制止了他。

“丞相?”宋远愣了下。

宋清昀一言不发的朝外头走去。

这是怎么了?宋远满腹疑虑,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轩碧院,又穿过深幽曲长的林径,等到宋清昀踏上了长廊,宋远这才确定,这是要去厨房。

可是丞相去厨房做什么?肚子饿了?

宋远摇摇头,若是那样,直接派人传膳不就行了,何苦亲自走上这一趟?

更何况,丞相回府后是用了膳才歇息的,这期间又没做什么消耗体力的事,怎么可能会饿的这么快?

宋远的目光下移,落到了宋清昀手中抓着的东西,心中愈发莫名。

更令人费解的是,丞相拿着被褥是想做什么?

胡思乱想着,厨房很快就到了。

宋清昀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目的十分明确的走到灶台前,手一抛,被他从屋内带来的素色被褥便掉了进去,溅出不少火星。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床被褥在熊熊火光中化为灰烬,一直冷凝着的俊脸这才有所缓和。

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多做停留,他转身离开。

宋清昀来得快去得也快,甚至给了人一种错觉,就好像是他从没出现过一样。

在厨房内做事的下人们面面相觑,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回房途中,宋清昀望着远方天际,慢慢道:“今天可有人登门拜访?”

他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宋远却不敢随意,因为丞相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而这个‘有人’,自是特指的江小姐。

宋远心忖要是让丞相知道了江小姐现在还跟洛大人在一起,指不定会怎样,综合考虑下,他还是决定隐瞒江慕灵曾经来过的事实,“回丞相,没有。”

宋清昀薄唇微抿,不说话了。

宋远悄悄瞅了他一眼,见他眉间重归冷凝,更是不敢多言。

无人说话,只余沁凉冷风吹得头顶枝叶簌簌作响,相较于来时,现在的宋清韵满身冷冽,气势慑人,几乎容不得人直视,偶有经过的下人见到,也是惊慌失措的行礼避让,不敢多看。

就在他们即将回到轩碧院时,宋清韵微微侧目,清冷命令道:“去江府送个信,就说我身体不适,这两日慕灵惹了什么麻烦别来找我。”

宋远微微躬身,止步于院中,等到宋清韵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这才舒了口气,忙不迭的退下去安排了。

春寒料峭的天暗得很快,待江府的人登门来访时,已是快到晚膳时分了。

门房进来传话的时候,宋清昀正在书房写字平心静气。

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极适合写行楷,工致而雍容的笔体一行行写出,无一字不表现出意致的古雅秀美。

宋清昀似乎是沉浸在书法的世界中,理也未理那传话的门房,专注起笔承折。宋远挥退门房,回头见宋清韵眉目轻舒,想来是心情好转了不少,便微笑道:“小姐倒是会挑时间,踩着饭点过来,看来要吩咐厨房多加几道菜了。”

“她也就会占我这个叔叔的便宜。”写完最后一个字,宋清昀搁笔,满意的看着纸上墨宝,“走吧,出去看看她带了什么过来。”

江府管家眉眼低垂的站在待客厅中,身边堆放了好几箱的奇材补品,一见宋清昀出来,立刻恭敬行礼,“丞相,小人听说您近来身体有恙,遂特地前来探望。因我家老爷还在灵隐寺祈福,所以小人做主带了些东西过来,还请丞相笑纳。”

宋远一看来送礼的人是江管家就知道坏了,果不其然,丞相大人原本还吟吟微笑的俊脸转瞬消失,只余一片冷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的站着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管家行礼之后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回话,心中不由奇怪,悄悄抬头望了眼,宋清昀正阴沉着俊脸,明显是极为不悦的样子,他心中一紧,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丞相府送礼了,只是第一次见到宋清昀收到礼后还是满脸的不高兴,使他萌生出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事的疑惑。

“丞相,若是这些东西不合心意,小的再派人去准备?”江管家有些迟疑的说着,面上神色愈发谦卑。

宋远心想哪里是东西不合心,分明就是送礼的人不合丞相他老人家的心。但这一点他却是无法表露的,便微笑安抚道:“江管家无需担心,丞相只是小病,这些东西都用不到,你还是带回去吧。”

“啊?”江管家呆了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改了口,方才送来的那封信中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再者说了,这带过来的礼哪有再带走的道理?

宋远本意也是好心,他想着这些礼要是退了回去,等到江慕灵回府时必定会知晓这件事,那到时她肯定是要来趟丞相府的,然而宋清昀不知是真的气恼了还是怎的,一听宋远这话立刻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阴着张俊脸拂袖离开。

宋远被他这一瞪,着实是心里一咯噔,想着是不是自己表达的太明显,落了丞相的面子。

此刻,江管家就是再眼拙也知道现在的宋相心情十分不佳了,趁着宋远还没离开,他连忙上前询问道:“宋护卫,是否小人送的东西不对?还是送少了?”

宋远苦笑摇头:“你家小姐去哪里了?”

“小姐随老爷去了灵隐寺,至今未归,这……?”

宋远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拧眉提点道:“你家小姐早就回临安了,你派人出去找找吧。”

江管家脑子也活,很快反应了过来,“啊,是是是,谢宋护卫指点,小人马上派人去找小姐,稍后一定让小姐亲自来探望丞相。”

他冲宋远行了谢礼,随即便招呼着江府的下人们急匆匆的出了丞相府,开始四处寻找起江慕灵来。

卷一:东临 第二十三章:茶馆听书

不知何时起,天空竟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雨丝。

沁凉柔和的春雨不大,经风一吹便开始飘扬四散,细细绵密的,纵是撑着伞也能落到身上,难以全挡。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两侧叫卖的小贩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昏暗天色下,街道林立的商铺点燃了门前灯笼,从街头到巷尾,淡淡温暖的烛光逐片蔓延,照亮整条街道。

现在整个临安城里到处都能看到着青岚色家丁服的江家下人,他们几乎将江慕灵常去的那些地儿都找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丞相府内,宋清昀已经在浴堂泡了大半天了,宋远觉得江慕灵再不出现,丞相那身细皮嫩肉估计都要全泡皱了。

被许多人惦记的江慕灵此刻正和洛庭柯在茗茶楼听书。

茗茶楼地处双桂街,据江府所在的青吟巷只隔三条街,江家的下人们也来过这边,可惜他们去的是贵客莅临的茗茶双楼,而非老百姓常去的、闹哄哄的茗茶单楼。

茗茶楼共有两座,其中单楼设立街边,朴实无华,泡的茶是普通粗茶,上的茶点也很简陋,权用作过路行人解渴充饥。但因为楼中请了有名的快嘴说书人坐镇,所以闲暇无事的百姓们也喜过来坐上一坐;至于茗茶双楼,则是在后方辟有庭院一所,深深葱郁的林木将两座茶楼彻底隔绝,让前头的吵闹传不到后方,这里是贵客喜来之地,讲究的是洁、净、正、雅。

平日里江慕灵经常和宋清昀去茗茶双楼小坐,因为后者身份尊贵,又兼之不喜吵闹,就像是阳春白雪一样的人物,可江慕灵是个俗人,她还是比较喜欢热闹欢腾的场面,就像是现在,所有人聚在一起,听着那位坐在台上敲竹板的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说着精彩的故事。

“今天哪,老夫要讲一讲我们东临的一位奇人。”快嘴说书人人如其名,一张嘴说起话来那是又快又准,“这位奇人姓陈,名字已难以考察,因他平生所做之事皆为游历,所以旁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陈游子。”

“陈游子喜去人迹罕至之地,所闻所见,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江慕灵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玩乐之事,一下就来了精神,她端起茶喝了口,本是想着润润喉,奈何那粗茶太过劣等,苦的她直咧嘴,赶紧丢了颗甘果到嘴里解味。

“话说有一日,陈游子玩腻了陆地,突发奇想要去海外看一看,于是他二话不说,租了条船独自出海。那海外是什么地方?无人知道。那海外是否有陆地?也无人知道。那他到底去往何地,见到何人了呢?”

说书人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下,想要吊一吊听客的胃口。

江慕灵家里是做生意的,闻言不免咕哝,“东临已是最东边沿海之地,再要出海必定荒无人烟。”

洛庭柯坐在她边上,正端着杯茶轻啜,听得她说这话,不由摇头,看那样子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说书人却又开始讲了起来,“陈游子此一去,便是数年,音讯全无,众人都以为他葬生海外了,可突然某一天,他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还带来了让人震惊不已的见闻!”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去了这么久?!”

“对啊,数年之久,怎么可能?那海上连能喝的清水都没有,他是怎么活下去的?”

……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了起来,场面一时间变的无比热闹,说书人很满意听众的反应,一打竹板,正色续道:“原来,陈游子出海之后在海上飘了很久,他带的粮食不多,却带了很多水。因为海中多鱼虾,可以作充饥,可水源却是没办法再生的,除非找到陆地。”

“也是陈游子运气好,就在清水快要用光之际,他看到了陆地。可是等他登岸,想要寻当地人找个歇息之地时,却发现那边住着的都是似人非人的怪物!”

“啊——?”

全场顿时哗然。

说书人的声音顿时拔高,情绪无比激动:“为什么说似人非人呢?因为那些怪物不仅壮硕如牛,脸上还深目高鼻,眼睛散发异色!”

“他们的头发也跟我们不一样,红色、金色、便是连白色都有!我们这边的白发者皆为垂暮老人,可那边的白发者却有孩童、少年、以及年轻健壮者不等……乍看之下,又如何称之为人呢?”

“陈游子此刻反应,也如在座的各位一样,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便有当地人和他说话……”说到这里,说书人笑了笑,换了个语调,“大概他们也是有方言的,总之,陈游子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江慕灵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敢置信道:“世间真有如此奇观吗?本小姐倒也想去看一看,就是不知道这些异人会不会伤人……”

“虽然言语不通,陈游子却凭着一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跟当地人交流起来,并且顺利得到了居所和食物。咱们先不提居所,就是那些怪物吃的食物,都已是让人瞠目结舌!他们生吃带血的牛肉,用奇怪的透明器皿盛着甘味的血,围着炉火边吃边玩乐!”

“天哪,果真是怪物!”有人惊叹。

“若非怪物,怎么会又吃生肉又喝血?!”也有人憎恶。

江慕灵也觉得反感,她皱起了秀眉,“洛公子,你说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总觉得让人发寒呢。”

洛庭柯摇头,和善的笑了笑,“虽然确有其事,但那说书者夸大了七八分。”

“咦?难道洛公子也知晓此事?”江慕灵本来就觉得说书人讲的神乎其神,现今一听他说,立刻追问道:“那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呢?那些怪物……真的是人吗?”

洛庭柯示意她稍安勿躁,“在下曾在洛中看过一本名为《异国游记》的书卷,里头讲得正好是出海游历的事迹。书中有提到,在海的另一端确实有大大小小的陆地存在,并且还有人居住。但因为地形和气候不同,那边的人自然跟我们长得不一样了,所以刚刚说书人提到的深目高鼻,眼睛放出异色,甚至头发颜色也不一样,就是因为这个……。”

他声音不大,可因为周遭坐了不少人,所以这席话也就被旁人听了去,有人好奇询问道:“那语言呢?他们说的那些话,陈游子不是听不懂吗?”

洛庭柯看了说话之人一眼,微笑解释道:“既然生活环境不同,那使用的语言不同也在情理之中,就似东临与洛中,使用的语言不也相异吗?国与国之间尚且如何,何况那些人还跟我们隔着一大片的海域。”

问话之人觉得有理,点了点头,洛庭柯重新望向江慕灵,继续道:“至于生吃肉和饮血,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们食肉,是成片切下,放置铁盘烤制,只弄半熟,在还可见血的时候端上桌。据说用这种方法烹制,最能品味肉质的嫩滑与鲜美。”

江慕灵好奇:“这倒是稀奇,这么吃不会有血腥味吗?”

洛庭柯笑着摇了摇头,“在下也不知,有好奇者或许可以试试。”

江慕灵点点头,被勾起了兴致,“嗯,到时我让厨房如法炮制,一定要尝一尝是否鲜美!”

有人赞赏:“不愧是江家小姐,尝试之后可否告知我们一声?”

不知不觉间,他们身边围着的人已经越来越多,想来是被洛庭柯的解释吸引,都跑来听他说了。更有甚者还开始应和江慕灵的话,一时间气氛竟是比说书人那边还要高涨。

江慕灵乃东临首富之女,这点小事她自然是可以拍胸脯保证的,“那是自然!晚些时候待本小姐试吃过了,就派人来知会各位。”

“那就多谢江小姐了。”

“好说好说。”

……

由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江慕灵这边吸引,说书人那的应和者就剩寥寥了,他本来还想继续讲‘陈游子’的见闻,可众人哪里还买他的帐呢,说书人对抢他听众的洛庭柯很是气恼,不甘道:“那小子毛都没有长齐,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

越想越气,他索性丢了竹板,怒气冲冲的往洛庭柯所在地走去。

这当口,洛庭柯还在继续往后解释,他谈吐文雅,又兼之用词恰当,纵是不如说书人那般慷慨激昂,但却有股旁人极少接触的文气,“至于那透明的器皿和甘味的血,实际上也不是那么回事。”

“那到底是何物?”

“世间的确有一种罕见的器皿,透明无色,称之为夜光杯,也叫玻璃杯,敲之清脆有声,不管里头盛放什么东西,都能清楚可见。”

江慕灵双手托腮,入神的凝视着洛庭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此刻的洛公子看上去格外意气风发,简直比叔叔还要气派。

“哇,竟然有如此神奇之物,真想看看呢……”

“是啊,只希望日后能有海商出海,将外头的奇珍异宝带来东临,也好让我们都开开眼。”

……

众人唏嘘着,都在想象着所谓的夜光杯是何形态,可那快嘴说书人已冲到了这边,他强硬的用蛮力挤出一条路,冲洛庭柯不客气的质问道:“那甘味的血呢?你又作何解释?!”

卷一:东临 第二十四章:失足落水

他的语气不善,透着几丝咄咄逼人的气焰,洛庭柯听了也不恼,只和善微笑道:“那自然不是血,而是用葡萄酿造的酒。”

说罢,他目光一掠,扫过在场众人,“而且这种酒我们已经有了,虽然饮用的地方不广泛,但应该有人识得。那酒的颜色深红似血,闻之馥郁芬芳,口感醇厚绵甜,后劲很大,易醉。”

这一说,大家都开始回想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有人站了出来,“这么一说,我好像在北齐尝过这种酒。”

说书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众人却开始鼓掌夸赞起洛庭柯的博学多才,更有甚者还开始要求洛庭柯再多讲讲海外的故事,哪还有人记得说书人嘴里的‘陈游子’。

洛庭柯被赶鸭-子上架的捧上了新任说书人的位置,骑虎难下,只能拣了个故事开始解说。

江慕灵眸带仰慕,视线紧紧胶驻在他身上,一直以来她都觉得洛庭柯性格过于沉闷,并且喜欢讲大道理,相处起来很是无趣,可今天这遭却让她改善了不少印象。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原来,他也会这么引人注目。

就在她心中暗生情愫之际,江府的家丁已经是第二次找到了双桂街,远远可见到茗茶楼内灯火通明,大堂之中空空如也,二楼倒是人头攒动,家丁抱着一边休息一边好奇的心情走了进去,正好撞到端着一托盘茶壶要去二楼加水的店小二,“这茗茶楼今日有什么稀奇事吗?”

“稀奇,当然稀奇,今日说书的换人啦!”

店小二嘴里回着,脚下却没停,家丁听了云里雾里,下意识就跟着他往二楼去,结果一眼就看到了环珠翠绕间着桃红挑线纱裙的江慕灵。

“小姐?!”家丁乍惊乍喜,没想到好运来临的这么快,忙不迭的跑了过去,好不容易挤到了人跟前,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哎呀我的好小姐,可算是找到您了!”

江慕灵本沉浸在洛庭柯讲的奇闻异事之中,冷不丁一个人窜到眼前,又跪倒在地,顿时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定睛一看,认出了自家府上的家丁,不由诧异,“你这是做什么?发生何事了?”

洛庭柯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怕有要紧事,赶忙遣了众人,表示日后有空再来讲故事,众人也算给面子,没怎么纠结就散了,就连那生着气的说书人也悻悻离去了。

家丁赶紧站了起来,没来得及拍干净膝盖上的灰尘,立刻将江管家交代的事说了一遍。

江慕灵听后觉得疑惑:“叔叔身体不适我知道啊,怎么还特地派人去府上告知?”

家丁摇头,江管家只吩咐传话,别的一概没提。

洛庭柯思索了下,“或许是丞相知道今天你我没有见到他,他怕你担心,就派人去府上通告一声,顺便告知你病情并不严重。”

江慕灵想了想,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秀丽的小脸上立马露出崇拜,“还是洛公子明白!既然如此,今日也晚了,就让叔叔好好休息,我改天再去探望他好了。”

家丁只接到‘找小姐回府’的任务,并没有其他事,便点了点头,询问道:“那小姐现在回府吗?”

江慕灵瞧了眼外头天色,发现已经到了傍晚时分,“今天本小姐也累了,就先回去吧。”说罢,她转头望向洛庭柯,“洛公子,现在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不如就去江府吃吧?也叫上洛小姐一起。”

洛庭柯本想拒绝,可江慕灵一脸期待,让他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沉吟了会儿,最终还是妥协了,“那就劳烦江小姐了,只是雅柯现在应该是回府了,需要派人过去知会一声。”

“这简单啊。”江慕灵目光一移,落到了边上的家丁身上,“你去洛府接下洛小姐好了。”

家丁领命,告退离开。

***

待江慕灵和洛庭柯相携回到江府时,江管家已经等在府门口很久了,一见到她,那颗一直提心吊胆的心总算是安定了。可就在他想将丞相府的事说给江慕灵听时,却发现自家小姐身边站了个外人,只好将想要说的话重新吞了回去。

“江伯,今晚有贵客登门,赶紧吩咐厨房做些好吃的。”江慕灵一边吩咐一边领着洛庭柯往府内走,这是洛庭柯第一次到江府做客,她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

江府在青吟巷的占地面积及广,这临安城中除了宋清昀的丞相府,也就江家的宅邸最大,虽然现在天色已暗,但府内灯火通明,每隔几步便立有石台一座,上面放着盏元宝灯,内里火光苒苒,照亮前路。

江府之中,最值得称道的景色便是后院那片人工开凿出来的池塘了,塘内引的是西湖水,池面遍值荷花,岸上则是以一柳树一桃树的布局将池塘包围,此景是仿临安名景西湖而建,江夫人取名为花柳塘,塘边建有楼阁一座,名为花柳阁。

江慕灵今晚设宴的地方,就在花柳阁。

“洛公子,你不是想去西湖观赏一番吗?其实我家这个池塘的景致就是仿西湖而建。”

前头引路的家丁手里提着盏灯笼,江慕灵与洛庭柯并肩在花柳塘畔缓步走着,月色下池塘清幽,虽未到荷花盛开季,但周遭遍值垂柳,欣欣绿意间有或粉或白的桃花点缀,占尽春光。

“现在天太黑了,看不清全貌,白天景色很漂亮的。”江慕灵望向塘面,素净的小脸经月光与烛光交融,愈显秀致多姿,“我觉得与其在西湖边上人挤人,倒不如在这里看自在。”

洛庭柯对此很是赞同,“江小姐说的不错,景致再是秀丽,游人一多也会没了美感。”

月色幽幽之下,花柳塘内水波生漾,那霜华仿佛笼罩了一切事物,天上地下,尽为漉漉清淡之辉。

咻——

就在这时,尖锐的啸声直入苍穹,瞬间就吸引了洛庭柯的注意力。

他下意识的望了过去,只见漆黑的夜空中绽放出烈烈芳华,江慕灵抬头,唔了声,“看来是洛小姐到了。”

她这话来的突然,洛庭柯难免觉得莫名,边上掌灯的家丁离开了他们身边,在一旁也开始点燃烟火。

咻咻咻——

一簇簇的烟火从传讯筒内-射出,不同于先前的热烈芳华,现在燃放的烟花显然更为华美盛大,乱花缭乱纷纷扬扬,还未消散便又开始绽放,就像是在下着一场五彩缤纷的烟花雨,瞬间便将大半个夜空点亮。

江慕灵见他不明所以,便微微翘起了嘴角,露出抹淡淡笑容,“洛公子,这烟花是门房放的,通知我们洛小姐已经进府。”

洛庭柯望向方才燃放烟花的掌灯家丁,“那这位小兄弟放的又是?”

“这是回信,告诉门房我们知道了这件事,不然那边会一直放烟花。”

“难道贵府一有人登门,就会放烟花?”

“对啊,表示欢迎嘛。”

“……”

该高兴放的不是鞭炮吗?

洛庭柯默默在心里嘀咕着,江慕灵却已经转身,提议道:“洛公子,我们也回花柳阁吧,别让洛小姐久等。”

洛庭柯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刚想往回走,可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滑了下,整个人竟是直直的栽进了花柳塘中。

砰咚——

水花四溅,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呼救,便被湖水淹没。

江慕灵懵在原地,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洛庭柯的落水也太过迅速,饶是她再机敏也不可能立刻做出决断。好在掌灯家丁是个机警的,一见洛庭柯失足落水,拔足便跑,花柳阁附近人多,自会有人懂得泅水。

掌灯家丁跑得都看不见踪影了,江慕灵这才晃悠悠的回了神,可这一回神,又立刻慌了,“洛公子,洛公子?!”

她心急火燎的跑到了花柳塘边,轻薄的桃色挑线纱裙被夜风吹起,飘过池面,很快便被水濡湿。可她顾不得这些,洛庭柯在水中挣扎沉浮,她却帮不上忙,在岸上急的直跺脚。

她想下水救人,可苦于不会泅水,但这样什么都不干的看着,又过不了心里这关,真真是左右为难!

就在她焦急的顾目四望之际,岸边纤长细软的垂柳突然映入眼帘,她眸光一亮,匆匆跑了过去,挑选出一根相对比较粗壮的树枝,干脆利落的折下。

“洛公子,快!”她将树枝一伸,语气焦急,“抓着这跟柳枝!”

洛庭柯艰难的抓住树枝,紧跟着便能感觉到从树枝上传来的力道,带着他往岸边掠去。

……

等到掌灯家丁将会泅水的侍卫带来时,正好看到江慕灵用树枝轻松的将洛庭柯拉上岸。

两人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咱们家小姐,可真是天生神力啊。”侍卫讷讷,实在不知道除了自家的二小姐,还有哪家小姐能独自将一名成年男人拉动的。

掌灯家丁点头,一脸唏嘘:“可惜是小姐,若是少爷,可不得跟着大爷去边疆从军,就咱小姐这身手,将军什么的不是绰绰有余?”

侍卫赞同,由衷感慨,“也就咱们小姐这样的才能当上将军。”

卷一:东临 第二十五章:好感顿生

花柳塘旁,终于得以呼吸的洛庭柯剧烈咳嗽着,江慕灵紧张的给他顺着气,生怕他会咳得断过气儿,“洛公子,你没事吧?”

洛庭柯边咳边摇头,“无、无碍……多谢、多谢江小姐救命……之恩。”

江慕灵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就觉得难受,连忙打断:“洛公子你还是先缓缓吧,看你这样好辛苦。”

洛庭柯点头,他也觉得自己要好好平复一下。

“小姐,是否需要带洛公子去换身衣裳?”掌灯家丁不知何时回到了他们身边,“夜深露重,再这般下去,怕是要着凉了。”

江慕灵点头,不怎么费力就将洛庭柯给搀扶了起来,“那你先带洛公子去换身衣裳。”

经这一番闹腾,洛小姐恐怕已在花柳阁中等候多时了,她要先赶过去招待一下才行。

掌灯家丁点头,扶着洛庭柯离开了。

***

花柳阁据花柳塘不远,重檐叠瓦的五层建筑矗立于高地之上,檐下施斗拱,梁枋饰金线彩画,汉白玉铺地砖,尽显奢华。阁内第一层摆有众多盆卉,如玉兰、海棠、牡丹等名花,以寓“玉堂富贵”之意。

江慕灵设宴的地方在第五层,洛雅柯到了有些时辰,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请人过来吃饭连个招待的主人都没有吗?”洛雅柯想着自己赶了小半个时辰的路,好不容易到了江府,还想着可以直接上桌用膳填饱肚子,哪成想一进来就被告知自家哥哥跟人去观赏庭园,让她先在此稍作等候。

这个安排本来就让她很不高兴了,何况等的人还老不出现,那她得等到什么时候?天荒地老吗?

一想到这个,洛雅柯就觉得控制不住自己的暴脾气。

就在她即将发飙之际,江慕灵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阁内候着的家丁婢女一见到她,心头总算是舒了口气。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哥呢?”洛雅柯话一出口,就是兴师问罪的语气,江慕灵听了倒也不恼,不知是因为看在她是洛庭柯胞妹的份上呢,还是其他,“方才洛公子不小心失足落水,现在正在厢房更换衣着。”

“……”观赏个庭院也能失足落水?

洛雅柯一脸的匪夷所思,果然自家哥哥摔跤的次数就跟吃饭喝水一样多,也不知道他那双眼睛是怎么长的,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个小娃娃一样容易跌倒。

这平时摔摔倒也没事,可现在都摔到别人眼跟前了……洛雅柯抚额,深深觉得有这样一个哥哥是很丢脸的事,“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上桌用膳?”

“等洛公子回来了就可以了。”

“……”还要等。

洛雅柯小嘴一扁,颇为不乐。

不过好在花柳阁的附近就设有厢房,洛庭柯拾缀的速度也够快,没多久就焕然一新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洛雅柯一见到他就开心了,“哥哥,你可算是来了,可以开始用膳啦。”

江慕灵招呼着洛氏兄妹落座,洛雅柯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冲她强调道:“菜可要拣好的上,不然我可会翻脸。还有,口味一定要清淡,别放那么多盐!”

洛庭柯警告的看了她一眼,后者只做不见。

江慕灵笑了起来,“放心吧,肯定让你满意。”

布置的极为大气奢华的堂中并排设有两张圆桌,洛庭柯一看就蹙了下眉,他生性节俭,于饮食上也是能容及容,这样为了照顾客人而特地摆两桌酒席的做法,实在是太过铺张浪费,“江小姐,这未免太麻烦了。”

“不麻烦,这桌子都摆了,来来来,坐下再说。”

洛雅柯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来,洛庭柯又开始瞪她了。

江慕灵瞧着他们这互动也是好笑,平日里洛公子古板沉着,倒是完全有别于他年龄的老成,可一到了洛小姐面前,却开始有了明显的情绪起伏。

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在乎这个妹妹呢。

说话间,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食也摆上了桌,江慕灵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哥慕臻,冲江管家吩咐道:“派个人去趟慕府,将表哥请过来,宴请怎能少了他呢。”

江管家本侯在一边等着婢女们将菜上齐,一听她发话,不由微微躬了身,“小姐,您忘了表少爷最近在准备考试,都不让打扰了吗?”

经他一提,江慕灵这才想起春试渐近,上次与慕臻见面竟是试前最后一面。

“我倒是把这事忘了。”她喃喃着,倒也不再提请人的事了。

慕家落败多年,全靠江家接济,现今慕家这一代,就靠着慕臻考取功名,重振家业了。

“既然不能把表哥叫出来玩,那你明天准备些补品送去慕府吧,表哥日日看书也挺累的,需要补补。”

“还是小姐记挂表少爷。”

“那肯定的,我就这么一个表哥,我不记挂谁记挂。”

江管家听了她这孩子气的话,抿嘴一笑,告退下去准备了。洛庭柯等他们的对话结束了,才开口道:“看来,江小姐和您的表哥关系很好。”

“对呀,就像你跟洛小姐一样。”

“……”

“唉,等等,谁说我跟这个古板老夫子关系好!”洛雅柯本在埋头吃菜,听得她此言,立马不高兴的反驳。

洛庭柯见她这么没规矩,温雅的眉宇再一次蹙了起来。

洛雅柯察觉他这情绪变化,生怕他又来大道理,连忙闷头狂吃,就像刚才那话不是出自她之口一样。

洛庭柯忍了忍,终归还是忍了下去。

此刻毕竟是在江府做客,他实在不好老是训斥洛雅柯,诚然她自己不顾形象,他却是不得不为她顾着点形象的。

因为提起了考试,洛庭柯自然而然想到了临近的春试,遂问道:“江小姐的表哥是要参加今年的春试吗?”

江慕灵点头,“表哥的学识也很厉害呢,等到春试结束,我介绍你们认识。”说罢,复又皱起了秀气的眉,“不过我倒不记得春试是哪天开始,哪天结束了……”

洛庭柯轻笑,温柔的瞳眸中有着淡淡的华彩,“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临安城中已聚集了各方考生,待到春试当天,想必会十分热闹。”

江慕灵叹了口气,“我年年都能瞧见一些赶考的穷苦考生,他们连吃穿都是问题,也不知这一路是怎么来的。”

洛庭柯倒是没想到,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也会知晓百姓疾苦,不免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对于一些穷苦人家来说,考取功名是改变生活、光宗耀祖最快的方式,所以就算是忍饥挨饿,他们也是要来参加。”

江慕灵点头,认真道:“我也听爹爹这么说过,但我实在看不得那些穷苦考生衣食不饱腹了还要挤钱出来买笔墨纸砚,所以就资助了一些考生。不管是钱财还是用具,多少送一些总是好的。”

洛庭柯扬眉,温雅的面容上满是赞赏,“江小姐如此善心,实在令人敬佩。”

江慕灵一经他夸奖,心里头立刻甜滋滋的,本想顺着他那话头继续夸自己两句,可一时间想起了宋清昀平日的教导,遂故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假意谦虚道:“我也是从上一次科考才开始资助的,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也不知道这些。”

“恕在下冒昧,不知江小姐芳龄?”

“我今年14,明年便可及笄啦。”

“也就是说,江小姐从11岁开始便资助考生……”洛庭柯惊叹,不由自主的望向了自家那位只会吃的主儿,“如此稚嫩的年纪,却已懂人事,江小姐果然菩萨心肠。”

洛雅柯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了洛庭柯那点小心思。

哥哥这人真是的,简直不放过任何能教育她的机会啊,瞅着她夸人家江小姐不就是想让她向江小姐学习嘛!

哼,就不让他如意!

洛雅柯头也没抬,“食不言寝不语,这不是哥哥定的规矩吗?怎么自己都不遵守,一直说个没完没了?”

洛庭柯被她这一呛,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江慕灵不太明白他们之间的暗潮,只以为洛雅柯想清清静静的用膳,便提议道:“洛公子,我们还是先用膳吧,若是你对那些考生感兴趣,明日可以跟我一起过去探望呀。”

这也算是给了洛庭柯一个台阶。

遭逢胞妹不客气挤兑的洛庭柯几乎是瞬间对江慕灵体贴的举止产生了好感,想也没想便应了下来,“那好,明日就叨扰江小姐了。”

“洛公子太客气了,来来来,吃菜。”

“好。”

卷一:东临 第二十六章:不太平的丞相府

宋远今日醒的有点早。

这倒不是说他昨夜睡得好,而是屋外的打扫声把他给吵醒了。

因为昨日丞相大人的心情很是不好,所以整个丞相府也被折腾的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现在这天还没见亮呢,丞相府前院内就开始兵荒马乱的各种拾缀收整,生怕又被揪到什么小毛病扣工钱。

前院繁杂吵闹,却没把声响传到后头去。

宋远收拾好自身,又去厨房吃了几个馒头,便打算去轩碧院,开始一日的护卫工作。

厨房离轩碧院不近,他走得也不快,脑中思绪万千,却都是忧愁。

不知道过了一晚上,丞相的心情有没有好点。

虽然说大部分的人是气不过隔夜,可自家丞相是个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昨儿个晚上,丞相等了江小姐一夜都没见人来,就寝时那俊脸黑的简直跟府里黑曜石雕刻的对狮有得一拼,屋里小厮不过是忘了点安神香,就被直接轰出了丞相府,就这气焰,江小姐要再不来,恐怕整个丞相府都要跟着遭殃。

唉,待会儿还是警醒点好,要是不察触了丞相的霉头,恐怕下一个被轰出丞相府的人就是自己了。

胡思乱想着,轩碧院很快就到了。

宋远收了闲散的心思,定神凝气,抬步走了进去。

花木扶疏的院落中,有一人负手站于廊下。

早春天凉,那人身上披了件深色的大氅,长发未束,眉目昳丽,就那般安静的望着假山上垂曳下来的郁葱绿叶。

那里是府内花匠特地嫁接过来的蟹爪兰,往年这个时候早就灼灼盛开,可今年大概是天儿太冷了,所以至今还未见一个花苞。

除去平日早朝,丞相绝没起过这么早,宋远想到昨日已去宫中报备过因病不能上朝的消息,那么这会儿丞相站在院中,总归不可能是想看花开没开吧?

宋远忽然觉得,今天要不是这片蟹爪兰倒霉,就是他倒霉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心中打好腹稿,这才缓步上前,谨慎询问道:“丞相,外头风大,不如先回屋去吧?”

宋清昀一动不动,只维持着观望那片蟹爪兰的姿态,淡淡道:“待会儿让花匠把这些蟹爪兰给清了,花期已到,不见盛放,留之何用。”

果然来了。

宋远心中警铃大作,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应下,接着又听到自家丞相清冷的声音:“还有那些太湖石,乱七八糟的堆那有何意义?丢了。”

“绛雪亭都多少年没有修葺了?破败不堪,难以入目。”

……

宋清昀每指出一处,宋远的心就凝重一分,原因无他,因为丞相所说的那些东西,皆为江小姐送来的,甚至于有好多还是丞相和江小姐亲自督工布置的。

看来,过了一晚上,丞相这气儿更大了。

宋清昀将看不顺眼的东西统统报了遍后,心情更加恶劣了,他意味深长的望了宋远一眼,凛声道:“这院子,是该好好休整一番了。”

宋远只觉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好在他说完这句后,就收回了目光,而不是开始挑宋远的错,后者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噤若寒蝉的呆在自家丞相的低气压笼罩下,如站针毡。

不知过了多久,白管家突然疾步走进了轩碧院,宋远有些意外,但在看到他后头跟着的女婢时,心中便了然了。

看来丞相一醒就派人叫白管家去了。

白管家经过之际,留给宋远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继而一正神色,冲宋清昀深深行礼,“丞相,不知这么早叫老奴过来有何吩咐?”

宋清昀抿唇,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回房。

宋远和白管家对视了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与担忧,但没时间给他们细想,宋清昀已经进了屋,他们自然要赶紧跟上。

屋内的仆从们一见宋清昀回来就有些惊慌,但他们又很快压抑住了,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副假装自己不存在的默然。

宋清昀慢慢靠上了软塌,身上披着的大氅因此动作滑落了几分,露出内里深色的衣领,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精致眉宇间隐约透出几丝疲惫与倦怠,看得出来,丞相大人这一晚上休息的并不好。

“江府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的漫不经心,白管家却不敢舒心,他想到了江府那边传来的消息,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江小姐昨日回府太晚,想着丞相身体抱恙,不敢打扰,遂才没有过来。”

“回府太晚?”宋清昀慢慢念着,目光一移,落到了白管家身上,“她去哪儿了?”

处于上位者的威压与慑人之气一经释放,白管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小姐去了茗茶楼。”

宋清昀知道慕灵不学无术,常混迹于各种热闹场所,可刚一回临安,连家门都没入就跑去玩,就有些奇怪了,“她去那儿做什么?”

“这……小姐她、她……”

若是被丞相知道小姐跟洛大人在外玩了一天,还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白管家顶着压力绞尽脑汁的想托词,可寻思来寻思去都没找到合适的借口。

宋清韵一看他那样儿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狭长的眼眸不禁一眯,抛出个不相干的问题,“灵隐那边有没有收到江家的消息。”

白管家怔了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这问题显然比江慕灵的行踪好回答多了,“未见到江府有派人出城。”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江府没去灵隐送过信了。

宋清昀面无表情道:“慕灵身边那两个下人还在灵隐,她回来后一不回府报备,二不派人找回自己的贴身婢女和小厮,反而去了茗茶楼?”

他目光凌厉而冷冽,语气中也饱含威慑之意,不过三言两语就堵了白管家想要隐瞒的心思,威压之下,白管家哪里还能再辩驳,只得垂了脑袋,小声将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宋远以手扶额,只觉山雨欲来,十分危险。

果不其然,宋清昀听完白管家的解说,竟露出了一抹微笑。

他面容生的出色,此一笑更如云破天开,昳丽无双,若是旁人看到,定是惊为天人,可宋远和白管家早已知晓他是何性子,现今看到他笑,只觉浑身发凉,恨不得立刻消失。

“我还道慕灵有什么急事,连自己叔叔病了都没来探望,原来她是陪着别人在玩?”宋清昀越是和颜悦色,在场众人就越是害怕,有许多胆小的仆从已开始抖如糠刷,更有甚者已经伏跪在地。

“看来在慕灵心里,本相这叔叔还不如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天的陌生人。”

他面上笑意顿收,一时间万里无云瞬变深沉昏暗,那股积压已久的怒意倾巢而出,生生让他站了起来,一扬手就想把手边那只玛瑙单鹤耳杯给摔了。

那耳杯为花玛瑙质地,杯侧凸雕振翅欲飞的仙鹤一只,仙鹤双翼微弯是为杯柄,仙鹤之身则于杯外壁浅浮雕刻的桃花枝叶相连,做工之精湛,堪当绝妙。

众人见状大气都不敢出,就等着那只玛瑙单鹤耳杯落地、粉身碎骨。

谁知,宋清昀手下一顿,于砸出之际想起了这耳杯乃世间罕见,一时竟下不了手。他忿忿扬起了另一只手,想要把高架上立着的黄玉佛手花插给扫落,可又一转念,黄玉名贵,制成大件更是难得,并且此物件寓意极佳,就这般做泄愤砸了,岂不可惜?

左右都不能丢东西,宋清昀怒意难消,昳丽的面容上竟是气出了淡淡红晕,恰似明净瓷瓶上的一抹朱红,分外诱人。

宋远难得见宋清昀怒形于色,脑中灵光一闪,将自己身上的荷包扯下,用力摔到地上,“这成何体统!”

他这一声吼,犹如平地一声雷,包括宋清昀在内的所有人都懵了,好在白管家这么多年的管家不是白当的,反应极为迅速的接了句:“就是!这洛大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带小姐去那种地方,还引了这么多人!人多杂乱,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小姐也是个不懂事的,玩性这么大,人家一邀就屁颠屁颠的跟了去,果然还是平日的教导不够!”

“丞相诸事繁忙,哪里能随时照看小姐,问题还是出在咱们身上,要是咱们多上点心,也不至于如此了。”

……

他二人这一唱一和的,倒是让宋清昀稍稍消了点气,宋远和白管家见有效果,说的是愈发卖力,宋清昀定了定神,重新坐回了软榻,冷声道:“慕灵才从灵隐回来就乱跑,要是出什么乱子,还不是来找我给她解决?”

白管家赶忙拍他马屁,“是是是,小姐还是个孩子,不知人情世故,最后还是得劳烦丞相……那老奴这就派人把小姐找来?”

宋清昀拢了拢宽大的袖袍,“罢了,还是我亲自去吧。若是不当面教育一番,慕灵那丫头哪里知道轻重?”

卷一:东临 第二十七章:客栈小会

宋远心如明镜,但看了眼外头天色,疑心江慕灵还没醒,便提议道:“丞相还是先用过早膳再去江府吧,这个时辰,怕是江小姐还在睡着。”

白管家口快道:“老奴先前听说小姐今儿个要去状元街,估计现在已经出门了。”

宋清昀眉峰微蹙,“她去那儿做什么?”

白管家笑了起来,解释道:“丞相,您忘了小姐资助的贫苦考生吗?春试将近,是时候将最后一批物资送过去了。”

***

状元街离礼部不远,两者之间也就隔了两条街道。

此地本不叫状元街,但因着这条街上出售笔墨纸砚的商铺居多,又毗邻会试考场,看出商机的江一轩便花重金将此地修葺了番,新建出数间客栈,以供外来考生暂居。

参加科考的考生都住在这条街上,每三年便有状元诞生,久而久之,此地也被当地人称之为状元街了。

因为金元和银锭还留在灵隐寺,所以江慕灵随便挑了两个小婢女就出了门,此刻天色刚刚擦亮,两个小婢女极少出门,自是看什么都新奇,不过最让人新奇的,还是自家小姐。

面容清秀的小婢女名为玛瑙,她拉了边上玉屏的手,小声的八卦道:“你说咱们小姐今儿个是怎么了?平日里去探望丞相的时候,也不见起这么早呀。”

玉屏望了眼轿帘紧闭的桃粉软轿,见里头没什么动静,这才悄悄回道:“洛公子大概跟丞相不同吧?”

玛瑙点点头,若有所思,“丞相待小姐那般好,而且又有多年交情,确实与洛公子不同。”

所以对于丞相是熟人间没那么多顾忌,而洛公子那边,则是要稍微慎重点?

玉屏见她不开窍,不由摇头,也不再细说了。

等软轿一路顺畅的到了状元街的街头,江慕灵刚一出轿,就看到洛庭柯长身玉立的站在砚台店前,晨间风大,他披了件靛色的披风,如墨发丝悉数束起,温雅眉目间尽是平和与淡然,也不知等了多久。

江慕灵心中噗通跳了下,连忙上前,“洛公子,怎么来的这么早?”

他们昨日约的是辰时在街头碰面,江慕灵是想着给洛庭柯留个好印象才提前到的,没想到人家居然比她更早。

她今日穿的是惯常见到的桃粉挑线纱裙,轻薄如雾的质地经风一吹便开始翩翩飞扬,露出了下头娇娇俏俏绣有并蒂莲的软鞋,一头如乌墨的发丝梳成长鬓,花穗钗插于其间,耳戴明月珠,秀丽多姿的小脸上略施粉黛,一路小跑着过来,已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

大概是她今日的打扮过盛,让洛庭柯都晃了下神,待她跑到跟前,他注意到她光洁的额际散落了几根发丝,不由自主就伸出了手,替她绕到耳后。

此举来的突然,不仅是江慕灵,就连她带的那两个小婢女都怔住了。

等到洛庭柯发现自己的举止有些不合时宜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连忙行礼致歉,“抱歉,江小姐,方才失礼了。”

江慕灵心里噗通噗通跳的飞快,“啊,没、没事,那个,洛公子我们走吧。”

她有些慌乱,但更多的却是甜蜜,心思游离间,也就没注意看前头的路,直到洛庭柯拉住了她的手臂,与一架堆满货物的推车擦肩而过之际,她这才恍然回神。

“江小姐,小心。”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饱含担忧,温雅的眉眼微微蹙起,目光还停留在那驾远去的推车上。

握在臂间的大手温热有力,温柔的力道中透着令人心安的坚定,就像是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江慕灵不自觉仰起了脑袋,杏眸安静的凝视着他,只觉得心跳更乱了。

洛庭柯收回了视线,本想询问江慕灵有没有被擦到,可一低头就对上她盈盈水色的灿亮杏眸,他心中冷不丁一跳,一时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为何他以前没有发现,江小姐的眼睛竟是这么的干净剔透,浓密的长睫不过轻轻眨动一次,就能勾的人心痒难耐。

有那么一瞬间,洛庭柯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双灵动乌黑的眼眸,可在他这个想法还未经实施的时候,便有人将那双眼眸的主人给拉走了。

宋清昀刚一到状元街,就看到了他二人在街心对视的一幕,心中莫名涌起了一股怒意,驱使他上前强硬的将那两人分开。

经外力拉扯,江慕灵骤然回神,一抬头就看到面容冷凝的宋清昀,不由惊讶的睁圆了双眸,“叔、叔叔?您怎么来了?”

洛庭柯也有些意外,“丞相?”

宋清昀连个眼神都吝啬丢过去,冷着昳丽的眉眼冲江慕灵道:“我若不来,你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

语气之冷淡,言辞之酸涩,就连宋远这个局外人都感受的真切,偏偏当事人之一的江慕灵没听出来,“乱子?什么乱子啊?”

江慕灵满心莫名,“叔叔你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好好在府上休息,还跑出来呢?”

宋清昀哼了声,冷冷道:“听说昨日洛大人带着慕灵去了茗茶楼,还顺便说了会儿书?”

他没有看洛庭柯,话却是对着洛庭柯说,后者本想纠正说是江慕灵带他去的,可宋清韵并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问罪:“想来那会儿必定是人多杂乱,若是伤着慕灵了怎么办?而且今日出来逛街,侍卫也没带,就不怕出什么事?”

“这……”需要反驳的地方实在太多,一时间洛庭柯都不知该从哪开始解释。

江慕灵看不过去了,帮着洛庭柯道:“叔叔,我怎么会伤着呢?更何况我的婢女们都跟着呢。”

宋清昀目光一沉,眸色凌厉中带着几分威压,江慕灵还是头回见他露出这副神色,顿时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

只是面上难免露出几分委屈,觉得自己平白挨了顿训。

洛庭柯这会儿总算是回味过来了,丞相大人这是来兴师问罪了。思及此,他正色道:“丞相放心,若是真有什么事,在下会护着江小姐的。”

宋清昀反问:“洛大人一介文弱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要怎么保护慕灵?”

洛庭柯温雅的面容上满是认真:“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护其周全。”

“洛公子……”江慕灵一听他这话,心头又惊又甜,感动之情几乎满溢而出。

洛庭柯望向她,微微笑了下,眸色坚定。

宋清昀俊脸阴沉,实在看不得他们眉来眼去,身形略微一移,就将江慕灵挡在身后。

宋远看这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主子,街头人多嘴杂,长留于此实在不便,不如等到了客栈再细说吧。”

宋清昀绷紧了俊脸,冷声命令:“慕灵,你上轿。”

“为什么?客栈离此不远,走过去就行了。”

宋清韵心里本就有气,现在见她还敢反驳,也不顾是在大街上,当场就呵斥了起来:“你一个闺阁女子,应当知道忌讳,在没长辈的陪同下与一男子行于大街,就不怕传出流言蜚语?”

江慕灵一时语塞。

宋清韵此刻的面色已经十分难看了,江慕灵不敢再捋虎须,垂着脑袋就钻进了软轿中,玛瑙和玉屏大气儿也不敢出的跟在软轿的两侧,一行数人率先往客栈方向走去。

等到她们离得远了,宋清昀才冷冷的看了洛庭柯一眼,“洛大人,你也是读着孔孟之道长大的,慕灵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洛庭柯一梗。

宋清昀不再看他了,拂袖离开之际只留下句:“大庭广众之下,还是要有点避讳的好。”

***

江慕灵资助的穷苦考生都被安排在江家名下的如意客栈中,她落轿的时候,刚好有一白衣书生从客栈中走出,那白衣书生一见了她,立刻欣喜上前,“江小姐,您怎么来了?”

江慕灵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自己资助的考生之一,便唇角微翘,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春试快到了,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

白衣书生面上浮现出感激之色,“多谢江小姐了。……不过,江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吗?”

“噢,没有,叔叔和洛公子还在后面。”说罢,她又想起他不认识洛庭柯,解释道:“洛公子是朝中新任职的官员,很有学问,你待会儿有什么问题也可找他解惑。”

白衣书生连连点头,陪着她等在门口,直到远远可见宋清昀的身影,这才有些急不可耐的上前,深深行了一揖:“不知丞相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清昀‘嗯’了声,脚步未顿,直接走到了江慕灵身边。

白衣书生复又望向洛庭柯,再行一礼,“洛先生。”

江慕灵离他们虽然有些远,但不妨碍她出声介绍:“洛公子,这位便是我资助的考生之一,他叫林官,是嘉兴县人。”

因为音量有些大,吵到了宋清昀,后者不喜道:“林官自会报家门,你在旁急什么。”

说罢,又睨了她一眼,呵斥道:“还愣在门口做什么,随我进去。”

江慕灵倒是头回遭他这么一直训斥,心里十分委屈,宋远见状,便悄声冲她解释道:“江小姐,丞相身子不爽利,所以脾气也有些大,您多多担待点。”

江慕灵不甘不愿的点着头,也不敢违背宋清韵的意思,撅着小嘴跟在他后面进了客栈。

如意客栈内现在住的全是来临安赴考的考生,为了防止受到干扰,每个考生都分有单厢,由于现在天色还早,林官便提议道:“诸位先到我房里坐坐吧,大家彻夜看书,现在应该还没起来。”

宋清昀颔首,林官殷勤的在前引路,等到了厢房,又忙着张罗众人落座和泡茶。

可他拿起茶壶倒水之际,却发现里头还是昨夜烧的的凉白开,这让他有些尴尬,就打算去外头找些茶叶来。

宋远见他团团转个没停,知道他是因为宋清昀的到来而惊喜,便谨慎提醒道:“不要这么慌张,丞相只是路过进来看看,你也知道丞相是今年春试的主审,他来这边的事不要惊扰到别人,茶叶就不用找了。”

林官这才讪讪的放下手中茶壶,“学生知道了。”复又行了一揖,“怠慢丞相了。”

宋清昀示意无妨。

洛庭柯听宋远这么一说,才知道宋清昀居然是今年春试的主审,蹙眉道:“宋相既然是今年春试的主审,那可不便久待,不然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宋清昀不理他。

这好不容易才找到慕灵,他话都还没说上两句,哪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

江慕灵现在可谓是以洛庭柯马首是瞻,一听他说,也不及细想就开始帮腔,“对哦,叔叔确实要避下嫌,而且您身体不适,也要多加休息,还是早点回府吧。”

卷一:东临 第二十八章:醋意横生

宋清昀可视洛庭柯为无物,却不能忽略江慕灵,毕竟后者那话听在耳里让他十分不舒坦。

“我来此本是无心之举,纵使身为主审又如何?正所谓清者自清,洛大人未免太过多虑了。”他抬眉,目光虽然平静,却隐透慑人之色,倒真有几分居庙堂之高的矜贵。

洛庭柯一时无言,细想想也觉得确实是这个理,既己问心无愧,又何须在意他人言语?更何况还有自己和江小姐随行,并非私下与考生接触,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思及此,他沉吟,拱手冲宋清昀行了一揖,“宋相光风霁月,倒是在下以己度人了。”

江慕灵刚刚还在附和,现在一听洛庭柯改了说辞,不由尴尬,连忙补救道:“叔叔果然行得正坐得直,不仅亲民,还无比关心考生,真是大大的好官啊!”

宋清昀一声冷哼。

江慕灵自觉刚才说错了话,忙不迭的凑到他边上给他垂肩,以作讨好。

宋清昀没有拒绝,只是稍微调整了下坐姿,让她能更好的伺候自己。

此时,谈话也暂且告一段落,林官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鼓起勇气道:“学生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丞相和洛大人能答应……”

宋清昀眉峰微抬,洛庭柯也侧脸看他,似乎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林官定了定神,走到书桌旁取下了几张纸,期待道:“学生前日里写了篇制艺,想借此机会让两位大人帮忙审审,这样也好知道哪里有不足,哪里需要改正。”

宋清昀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没有说话。

且不提他官居高位,就单是他为此次春试主审一职,就不能接触考生笔墨,往严重了说,林官这可算是刺探考官喜好了。

宋远也是一脸的不赞同:“丞相是主审,这儿就真的该避嫌了,还是请洛大人帮忙看看吧。”

林官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收拾好心神,冲洛庭柯又作了一揖,“不知洛大人能否帮学生这个忙?”

“洛公子博学多才,来帮你看文章再合适不过了。”江慕灵急急夸赞了一句,也顾不得再伺候宋清昀,直接上前抽走了林官手中的制艺。

“洛公子。”大概是因为对着洛庭柯说话,所以她连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洛庭柯微微笑了下,接过了制艺,“劳烦江小姐了。”

“不劳烦不劳烦!”

……

宋清昀冷眼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泛出淡淡酸意。

嗯,洛公子博学多才,比他这个叔叔还博学。

全然不知宋清昀心里想什么的江慕灵顺势坐到了洛庭柯的边上。

洛庭柯专注的审阅着林官的制艺,并未察觉她的注目。

洛公子……真的像是天人一样的人物呢。

那眉那眼都柔的跟西湖春水似的,光是望着就觉赏心悦目。

宋清昀见江慕灵跟失了魂般盯着洛庭柯猛看,面色顿时一沉,“慕灵,去给我泡杯茶。”

她怔然回神,满脸迷茫,“啊?”

宋清昀抿紧了薄唇,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后者下意识接过,却有些困惑,“叔叔不是说一切从简,别惊动其他人吗?”

刚刚还说随便一点,怎么转头就变卦?

宋清昀言简意赅:“渴了。”

江慕灵不由看了宋远一眼,意思很明确,似乎是想要他帮忙走这一遭。然而宋远眼观鼻,鼻观心,头低低垂着看脚尖,一副全然不知她注目的样子。

江慕灵扁扁嘴,有些不高兴。

宋远汗都要下来了,老实说就小姐这瞪死人不偿命的眼神,他这硬扛着也有些压力啊。可他又苦于不能松口,丞相的意思就是想支走小姐,他要是帮了这个忙,岂不是跟丞相作对?

“慕灵?”宋清昀出声催促。

江慕灵‘嗳’了声,不甘不愿的捧着茶杯起了身,“叔叔稍等,我现在就去。”

终于阻断了慕灵痴迷洛庭柯的举止,宋清昀心头微舒,浅淡笑意终于重归于俊脸之上。

而这时,洛庭柯已阅完林官所写的制艺。

他慢慢蹙起了温雅的眉眼,望向林官的眼神也透着丝异样。

林官紧张问道:“洛大人,不知这篇制艺有何不足之处?”

洛庭柯压下心中疑虑,泛泛评价了下:“你的用词很考究,但内容还是需要根据实际出发,可多加些实例来论证你的观点,否则会给人夸夸其谈之感。”

他没说的是,这篇制艺到处都充斥着不知百姓疾苦和饥荒可怕的天真,实在有种‘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若真是穷苦之家出来的人,怎会存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多谢洛大人提点,您的话我会谨记于心,并努力修正的!”林官见他没说出什么特别严重的问题,大感开心,忙不迭的给他倒了杯凉白开,“您辛苦了,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洛庭柯颔首接过,也不再多言了。

等到江慕灵泡完茶回来,宋清昀适时起身,“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洛庭柯赞同,冲林官道:“春试在即,好好备考。”

江慕灵刚把茶杯放下,气都还没喘匀,就看他们准备动身离开,不由一呆:“啊?就要走了吗?”

“江小姐,你带来的东西就交给林官吧,待大家醒了后分发下去就好了。”

江慕灵本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洛庭柯一开口,她又消停了,二话不说就吩咐玉屏领人去取东西。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她望向洛庭柯,秀丽的眉眼笑得弯弯的,瞧着就像是乖顺娇巧的小狐狸。

宋清昀刚欲答话,却不想洛庭柯已先一步道:“时候也不早了,恐不能再陪小姐了。”

宋清昀一回头,这才发现江慕灵压根就不是跟他说话,那双灿亮莹润的杏眼正直勾勾的盯着人洛庭柯呢。

自取其辱的宋相大感受挫,心中那股气腾地就窜了出来,“你还要去哪里?”

他声音压的极低,显然是震怒到了极致,“一回临安就没个消停,像什么样子!”

这要是放在以往,她肯定是要闭嘴听话,乖乖跟在宋清昀后头各种讨好了,可惜现在多了个温润如玉的洛公子,人家只不过是往她眼前一站,就让她满心只想着怎么样才能和人家呆得更久了,哪里还能顾得了旁边气到不行的丞相叔叔呢。

“叔叔说的没错,可午膳总是要吃的,您看这天色,离饭点也没多久了,不如就让我去外头逛逛?不过叔叔身体不适,还是早些回府修养的好,否则病情加重就糟糕了。”说罢,又一脸期待的冲着洛庭柯道:“洛公子,我们去西湖逛逛吧,到时候刚好可以去楼外楼吃一顿。”

宋清昀被她噎了个彻底,气得肺都开始疼了。

洛庭柯笑着摇了摇头,婉拒道:“江小姐,还是改日吧。虽然在下得东临陛下厚爱,可四处游览临安,但春季事务繁多,还是早日上任为好。所以在下需回府筹备一番,准备明日入朝的事宜。”

江慕灵大感失望,“那我随洛公子一起可好?洛公子住的地方我都没去看过呢。”

宋清韵冷硬打断:“慕灵,你一没看好黄道吉日,二没买好乔迁之礼,要怎么去洛大人府上?”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洛庭柯到底是哪里好,这丫头怎么就跟鬼迷心窍了一样非要黏上去呢?

“这……”江慕灵呆了呆,倒是不知道去别人家逛逛还要挑日子和送礼的。

洛庭柯见她为难,便温声安抚道:“江小姐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今日府中实在不便,还是下次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坚持就要惹人不喜了吧。

江慕灵讷讷的应了声,心中十分沮丧,一时间也没了奉承宋清昀的心思,草草与他告别后就打算回府。

宋清韵好不容易打发走了洛庭柯,话还没说上一句,她就要回去,顿时让他怀疑起自己大清早来状元街的目的了。

宋远瞧着自家丞相青一阵白一阵的俊脸,生怕江慕灵就这么走了,连忙道:“江小姐刚刚不是说要为洛大人准备乔迁之礼?”

江慕灵点点头,连头发丝都透着垂头丧气:“是啊,等下回府后就去准备。”

“那江小姐知道洛大人喜欢什么吗?”

“唔……”

江慕灵被他问倒了。

宋远趁热打铁:“小姐去选礼物,怎能不让丞相参谋?丞相与洛大人同朝为官,多少也知道些他的喜好,况且凭丞相的眼光,必定能选个好礼物。”

江灵一听,杏眸顿时明亮了起来。

洛公子学识渊博,显然不是跟她这种商贾人家是一个档次的,要真是选礼物,说不得会让人觉得俗不可耐。但若是叫上叔叔……

江慕灵越想越觉得在理,秀丽的小脸上一扫先前阴霾,甜笑道:“叔叔,您现在有空吗?要不我们去逛逛街?”

宋清昀冷笑,“我身体还未恢复,需要回府休息。”

唔,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江慕灵后知后觉的发现这话好像是她对宋清昀说的,不由讪讪:“那……慕灵先送叔叔回去休息,午后再来选礼物?叔叔您是不知道,上次您帮我选的那方端砚,我表哥甚是喜欢,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叔叔的品位!”

宋清昀听着她这久违的奉承,面上神色果然缓和了些。

江慕灵见这招有效,赶忙讨好的挽上他的胳膊,“叔叔赶紧回府休息吧,回头我再叫人多送些补品过来,总觉得叔叔这两日清减了不少呢。”

就在江慕灵即将搀扶着宋清昀上轿之际,边上突然蹿出个人,一个趔趄便摔到他们跟前,凄楚哀喊:“丞相,您发发慈悲,容了芙蕖和孩儿吧。”

自称芙蕖的女子有着张皎如秋月的鹅蛋脸,黛眉微颦,瞳蕴翦水秋色,唇不点而朱,哭的是梨花带雨,让人心生不忍,她着了身质地粗劣的布衣,怀中抱着个尚未满月的婴孩,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慕灵瞧着那安详沉睡的婴孩竟觉得十分眼熟,再仔细一看,不由大惊失色,那婴孩与宋清昀居然有两分相似!

卷一:东临 上架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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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东临 第二十九章:抛弃

富丽奢华的丞相府再一次戒-严了起来。

一众仆从们被隔于主院之外,就算有心中好奇者,也不敢靠近张望。

在他们上空,有只洁白的春蝶翩翩飞舞,它舒展着纤长的羽翼,缓缓掠过众人头顶,往花木繁盛处飞去,奈何刚一出现在重甲加身的侍卫眼前,就被抓住。

五步一岗,十步一位的侍卫们将整座轩碧院围的密不透风,目可视及地,再无他人身影。

院外氛围紧张戒备,院内却仍是花木扶疏,一派鸟语花香。

人工雕砌的假山上已无蟹爪兰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枝细叶长花娇嫩的报春花。原本堆砌着太湖石的地方也被清空了,一盆盆花开正好的君子兰沿着汉白玉小径依次排列,直通黛瓦深檐焕然一新的降雪亭。

亭后一隅新栽下一片白梅,绿萼花柔,冷香清淡,有那么几枝长势极好的花枝甚至伸进了亭中,一着桃粉挑线纱裙的秀丽女子正坐在其内,见着花枝伸到了眼前,就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枝干上的白梅花瓣。

她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眉尖稍稍拧着,粉嫩的唇瓣也微微嘟了起来,嗓音清脆悦耳,犹如环佩敲击的叮咚声,“我也就几天没来,轩碧院怎么变化这么大?”

宋远站姿笔挺的侍立在她身后,闻言心中不由一紧,小心翼翼道:“今年的冬季太长了,花草受不得冻,死了不少,这些新搬来的花花草草,只是暂做应对而已。”

江慕灵杏眸一抬,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小径上,揪扯花瓣的力道更大了,“太湖石也会有花期?”

宋远赔笑,“您送来的那尊太湖石乃是天然水石,灵秀飘逸无一处重复,如此奇石,怎能藏于院中独享,丞相让我们挪到了前院,供宾客欣赏呢。”

“是吗?那我刚才进来怎么没看到?”

因为那太湖石虽在前院,却是呆于角落,能看到才怪了……

宋远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敢直说,只维持着面上笑容,解释道:“小姐是自家人,所以进府是走的东廊,往来宾客惯由西廊入府,那太湖石就放在西廊上。”

江慕灵‘哦’了声,终于放过了那枝可怜的白梅。

宋远见她心情稍有好转,赶忙趁热打铁道:“小姐在这也坐得久了,不知是否觉得乏饿?移步偏院歇息可好?”

江慕灵摇头,杏眸认真的注视着宋远:“宋远,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宋远微微低垂了头,不敢与她对视,“小姐能不能不问。”

江慕灵秀丽的小脸沉了下去,重新开始揪扯起花枝上的白梅,其力道之恶狠,几乎让宋远有种自己是那根花枝的错觉,“芙蕖当初为何会离开丞相府?”

如此强行质问的方式,还真符合江小姐的一贯作风。宋远额上冒汗:“她当年家中出事,无法再侍奉丞相左右,这才离府而去。”

“那她现在为什么抱着个孩子找上叔叔?”

“这……”

宋远心说这他怎么知道,他又不是芙蕖。

“而且,那孩子还和叔叔有着七成的相似!”

宋远悚然一惊,“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唔……”好像是没有七成这么像,江慕灵想了想,改口道:“五成……额不,两成!”

便是连一成的相似都没有好不好!宋远简直对江慕灵的眼力佩服的五体投地,“芙蕖自小伺候丞相,于年龄上长丞相五岁,何况她在老家已有夫君,小姐可不能再说出这种话!”

“唉……我还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江慕灵一声长叹,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丞相一贯洁身自好,怎可能……”宋远实在说不出那个词,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抱拳道:“请小姐慎言。”

江慕灵倏然站了起来。

“小姐?”

“叔叔和芙蕖都进屋好久了,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聊完啊?”

“……”

得,完全没把他的劝阻听进去。

***

搁置于角落的莲瓣鎏金博山炉中正袅袅升腾出清淡烟雾,冷冽的沉水香融于空气之中,呼吸间满是沉静内敛的芬芳。

宋清韵俊脸冷凝,正一言不发的站于窗前,他身后垂头跪着一名身形纤弱的女子,粗布劣衣遮掩不住她姣好的容颜,此刻美人含泪,梨花带雨,观之便使人心生不忍,产出怜爱。

原本侍在屋内的仆从皆被遣开,就连女子一直抱着的婴孩也被人带下去了,现只剩他二人一站一跪,静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韵终于开口:“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芙蕖闻言,瞳中泪意更甚,她抬袖轻轻擦拭着,哽咽道:“芙蕖和夫君离府后,用丞相给的那笔银子在嘉兴盘了个店铺,挣得钱足够温饱,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可好景不长,夫君突然病倒,病情汹汹,很快就花光了家中积蓄,为了给夫君治病,芙蕖将铺子和屋舍都抵押了出去,可还是没能治好夫君的病……现今芙蕖贫顿度日,实在无力抚养晟儿,这才厚着脸皮前来,寻求丞相恩典。”

宋清昀沉声道:“当年你与张福的事,在府上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若留你于府……”

他话未言尽,芙蕖已然明白他的心思,轻声道:“芙蕖自是不会让丞相为难,只是希望……希望丞相能收留晟儿……”。

说到此处,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低声啜泣了起来。

宋清韵默然。

芙蕖性格柔顺,自小侍奉在他左右,一直以来都颇得他喜爱,当年东临帝登门丞相府,看中芙蕖,欲将她带回宫中,可芙蕖心系府中下人张福,抵死不愿入宫,他这才放了他二人离开,对外则称其私奔逃走。

东临帝毕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问罪宋清韵,这件事慢慢也就淡了,只是有了此事在前,于情于理都不好再收留芙蕖于府。

可芙蕖毕竟跟了他二十几年了……

宋清韵微不可查的叹出口气。当初他不忍芙蕖入宫,现在同样不忍她颠沛流离。

“府内虽然不能呆,但别庄还是可以的,晚些时候,宋远会送你们母子过去。”宋清韵慢慢说着,终于转身望向她,芙蕖还低垂着头跪在地上,跟前地板被泪水濡湿,正闪闪反射着微光,他伸手扶起了抽噎不止的芙蕖,昳丽的眉眼间有疼惜一闪而过,“这几年苦了你了。”

自张福离世之后,芙蕖再未接触到如此真切的关怀,她心中酸楚难明,想起了曾经伺候在宋清昀身边的日子,许久都说不出话。

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

芙蕖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内心混乱的情绪,俯身再度跪下,她白净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一脸迭声的呢喃谢恩:“谢丞相施恩……谢丞相……”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再度湿润了起来。

***

宋清韵自屋内走出来时,江慕灵早在轩碧院中团团转了好几圈,还是宋远上前轻轻提醒了句,她才发现屋内密谈已经结束。

“叔叔!”江慕灵小脸一亮,几步迎了上去。

宋清昀抢在她开口询问之前道:“走吧,去买送给洛大人的礼物。”

“唉?”

这话题转的太过突兀,让本想询问芙蕖之事的她懵了懵。

宋清昀望向宋远,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卑职这就去准备出行马车。”

“嗯,将碧草和瑶花叫进来,出门总得梳洗一番。”

“是。”

……

布置得极为精致舒适的马车内十分宽敞,便是坐下五个人都绰绰有余,江慕灵在玛瑙的搀扶下登车,软缎绣鞋踩在厚厚绒毡上,柔软异常,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车内一角放有一尊铜鼎香炉,袅袅沉水香从中升腾,清淡烟雾萦绕于宋清昀昳丽的眉眼间,凭添出几分欲乘风归去的仙人之姿。

江慕灵还记挂着芙蕖的事,很想找宋清昀问清楚来龙去脉,可后者一上车就开始闭目养神,她怕吵到他惹他不悦,不敢开口,可不弄明白心中又实在憋闷,实在两难。

“江家在西郊可是有一处别庄?”清淡熟悉的男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一车寂静。

江慕灵见他出声,心中顿时激动,虽说现在的话题有些不想干,但也算是个突破口了,“是的,叔叔,不过那里没什么好玩的,我家的人都不常去。”

她秀丽的小脸上满是殷勤,杏眸顾盼生辉,正熠熠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宋清昀点点头,“嗯,待会儿宋远会送芙蕖母子过去,他们暂时在你家西郊的别庄住一段时间。”

“唉???”什么情况,虽然说她想谈芙蕖,可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宋清昀低声解释:“当初芙蕖走时闹得太大,何况陛下常来府中,实在不好收留他们。”

所以就把人丢她那里吗?!

江慕灵简直要叫了起来。

宋清昀看她写在脸上的不乐意,眉峰微挑,“怎么,你不愿意?”

江慕灵急切的点点头,“当然啊!她那时候弃叔叔而去,现在怎么有脸回来找您!”。

宋清昀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可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好。”

他委婉的替芙蕖正名,奈何江慕灵铁了心觉得芙蕖对不住他,气呼呼道:“叔叔就是太善良太见不得人受罪!要我说她现在过得不好也是她应得的,谁让她抛弃叔叔!”

宋清昀咳了声,“也不能说是抛弃……”

“就是!”

“……”

江慕灵越说越气,忍不住一拍矮桌,上头放置着的糕点瞬间大震,好几块直接滚了出来,“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

宋清昀见她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不由叹息,“行吧,晚些时候我让宋远把她送去齐府好了。”

一听到‘齐’这个姓,江慕灵浑身的毛都要炸了,“叔叔说什么呢,怎好把芙蕖送去那里!”

宋清昀又是一口气叹出,“我名下的那些房产不好安置芙蕖,你那又不方便,只好麻烦齐尚书了。”

“叔叔说笑了,我那怎么可能不方便呢,别说是一个芙蕖,就是一百个也能安排的妥妥当当。”江慕灵改口飞快,哪里还能见到方才的一丝不喜,“叔叔放心,只管让芙蕖过来住就好了,我会叮嘱下人好好照顾她的。”

宋清昀含笑点头,昳丽出众的面容上有满意一闪而过,“那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你需谨记,此事不可声张,亦不可让任何人知晓芙蕖身份。”

“没问题!”

卷一:东临 第三十章:相携

百花井街多奇珍古玩,商铺林立,酒肆成行,也算是临安的一处热闹地。

只是能来这里逛的人大多家里有点闲钱,遂往来行走者皆是衣袂翩翩,气度卓然,有意气风发三五成伴的少年公子,亦有头戴帷帽身姿聘婷的富家小姐。

往日里江慕灵和宋清昀也常来此地,可今日大抵是春光太好了,风中花香清淡,日光温暖,繁华富饶的街道上热闹不休,人潮熙攘间,倒是让马车有些举步维艰。

短短的一小段路,马车停了已不下三回,所以在马车第四次停下时,江慕灵忍不住了,“叔叔,我们直接走过去吧。”

她扭头冲宋清昀提议着,生怕再耽搁下去就到傍晚了,“这样的话我们也能好好逛逛,不会错过什么。”

宋清昀闻言动也不动,连眼帘都未曾掀上一下,“让宋远把金铃挂起来。”

金铃乃是一串由金子打造的铃兰,花身圆润精致,花苞微收,数根纤细精巧的金丝花蕊垂曳而下,经风一吹,花蕊便会轻轻颤动,触发内置机括,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此乃天机阁巧匠巧百叶亲手所制,世间仅有九串,全在丞相府中,金铃所到之地,犹如宋相亲临,人马都得避让,不得喧扰。

江慕灵幽怨:“叔叔,您忘了上次您在车檐下挂金铃,导致街道更堵的事了吗?”

人多之处,消息传播的自然更快,朝中百官天天想着怎么讨好宋清昀,要是知道他想买东西……可不得全赶过来献殷勤!

上次就是这样,好好的观梅会生生被耽搁,现在回想都觉郁闷。

“唔……”

“所以还是步行吧!”

***

明媚春日下,空气中仿佛都流淌着醉人的温暖。

秀丽跳脱的少女身着粉嫩的桃红纱裙,乌墨发丝梳成长鬓,花穗钗插于其间,耳戴明月珠,脖配千叶攒金牡丹链,韶华正好,鲜嫩水灵,就像是枝头盈盈盛放的娇花,无比动人。

她身后跟有一名锦绣深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容色出众,五官轮廓如精心打磨的玉石,每一处都流转着动人心魄的优雅矜贵,他唇边噙着抹漫不经心的浅笑,却不达眼底,眸蕴星辰,令天光失色。

东临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觉得自己有些掉价。

因着自身矜贵显赫的身份,丞相大人无论去哪都是众星拱月,受人妥善伺候,可现在一直被伺候的大人物却被个小姑娘拉着走来走去,一刻都没个消停……

这事只要一想,就觉得哪哪儿都不痛快!

江慕灵平日里也是个机警的人,奈何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挑个合适的礼物送洛庭柯,所以自然而然的,丞相叔叔的心情就没顾及到。

宋清昀见她全然不觉,还在兴高采烈的挑东西,心中顿时生出了酸酸的感觉。

——就是给他挑东西的时候,她也没这么上心吧。

——随随便便就让府里的管家扛了几箱药材过来,就算是打发自己了。

——哼,这种时候就能看出她到底在不在意他了。

丞相大人的心情持续恶化中,看也不看她拿过来的东西,薄唇一掀便吐出‘不行’,再无其他多余言语。

“叔叔看这件怎么样?”一连被宋清昀否定了好几回,江慕灵也不气馁,重新选了件衣袍就蹬蹬蹬的跑了回来,宋清昀头也没抬:“不行。”

“叔叔你都没看……”

“没看也知道不行。”

“你先看一眼再说嘛!”

江慕灵不由说分的将长袍塞到他手里,质地上乘的锦服金色为底,上绣无数铜钱,成串蔓延,密密麻麻,真可谓是要多土就有多土。

宋清昀想象了下洛庭柯穿这衣服的样子,心情奇异的好了起来。

“小姐看看这套衣袍如何?”就在这时,伙计取了套簇新的白色锦袍过来。

那袍子的质地如云似雾,宽大的袖口以银线绞边,一丛挺秀劲竹印于其间,江慕灵几乎是瞬间就喜欢上了。

伙计以为她是在给宋清昀挑衣服,他观后者皮相矜贵出众,自然觉得那件满是铜钱的衣袍是毁他形象,“这是从苏州府刚进的云雾绸,质地细腻柔软,穿着舒服又好看!特别衬这位爷的气质呢。”

江慕灵爱不释手的抚摸着那件白袍,手指自布料上滑过,就像是被吸住了般舍不得离开,“这衣袍确实不错,洛公子穿了定然很合适!”

宋清昀薄唇微抿,半响才道了句:“洛公子喜穿深衣,这锦袍恐怕得不到他喜爱。”

江慕灵回想了下,觉得还真是这样。自认识那天起,洛公子就一直穿着靛色衣袍,从未穿过浅色……

她回头,询问伙计:“这布料有深色的吧?”

伙计露出个笑脸:“小姐说笑了,云雾绸只此一种颜色……不过说到靛色衣物,我们店里也有一些。”

他转身走向衣柜,没多久就取了另一套靛色衣袍过来,宽袍广袖,剪裁得宜,唯在衣领处嵌有一圈细碎宝玉,瞧着既富贵又张扬。

宋清昀堪堪瞥了一眼就摇头,“太过高调。”

江慕灵也觉得洛庭柯生性勤俭,像是这种嵌有名贵宝石的衣袍确实不适合他。

“那……这件短衫呢?没有任何装饰物,简简单单。”

“太素,而且用料太薄,季节不对。”

“这套呢?棉麻纱质地,现在这个时节穿正好。”

“色染的不好,太显老成。”

……

伙计每亮出一套衣袍,宋清昀就开始摇头,来回折腾几次,他也渴了,就吩咐伙计去沏壶茶来。推销半天都没成一个单子,伙计心中难免幽怨,一言不发的退下了。

大概是方才的一通挑刺让他的心情舒缓了,是以那眉眼看起来都柔和了不少,笑意重新漫入眸中,“看来这家店里没有适合洛公子的东西了。”

与他的愉悦舒畅不同,江慕灵一脸的垂头丧气,就像是只没找到草食的小兔子,“那咱们待会儿往前再逛逛吧。”

“好,先结账吧。”

“???”

“东西不适合洛公子,却适合我,你费心这么久,一样都不买的话,难免费你一番心意。”

他语气慢条斯理,神色悠悠,看似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江慕灵知道他心里一直想着她。

“叔叔……”她感动。

玉屏已经十分自觉的拎着沉甸甸的钱袋去柜台付账了,玛瑙则指挥着几个伙计将刚才江慕灵选出的东西全部包好,这当口刚好有人奉茶上来,宋清昀伸手揭盖,轻轻吹着滚了几滚的茶面,浅浅啜饮了口。

接下来的事就不用他们管了,宋清昀又在成衣铺中小坐了会儿,直到江慕灵不停催促着动身,这才有些不甘不愿的挪动尊腿,跟在她后面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看这周围的铺面,好像都是衣铺和酒楼……”江慕灵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手搭凉棚的望着四周,有些苦恼,“叔叔,我们再往里头走些吧,平日里常去的那家古玩店怎么还没到……”

她以前来百花井街,一直都是目的性很明确的到陶然居找奇珍,可今天马车无法通行,又加之一直闲逛,可不得浪费时间嘛。

在经过一家首饰铺的时候,江慕灵突然停下了脚步。

宋清昀望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目不转睛的首饰铺内陈列的几样饰品,不由开口道:“喜欢就去看看。”

江慕灵点点头,看上去很是开心,“嗯,我打算给洛小姐挑点好看的首饰,这送人哪能只送洛公子一个人呀!”

“……”又是洛公子。宋清昀慢慢道:“倒是没看出来,我们慕灵的心思竟会这么细腻。”

江慕灵得了她这夸赞,心中愈发开心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首饰铺。

宋清昀还留在原地,俊脸若有所思,“宋远。”

“卑职在。”

“为什么慕灵从来没想到要送点礼物给你呢?”

“……”

这是将他和洛小姐比起来了吧,宋远额际滑下一滴汗,赔笑道:“丞相这是哪里话,卑职不过是个随从,哪能和洛公子的胞妹相提并论。”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说站这的要是丞相大人您的胞弟,那铁定是能收到礼物的。

宋清昀哼了声,“可惜本相一脉单传,没有弟弟。”

跟在江慕灵身侧的玛瑙发现宋清昀还站在街上,不由轻声提醒了句,“小姐,您不等等宋相吗?”

唉?

江慕灵一顿,往后一看,这才发现宋清昀还在原地不动,她心中奇怪,转头走了回去,关切询问道:“叔叔怎么了?”

宋清昀不动声色道:“有点乏了。”

“……”可您刚才不是在成衣铺坐了很久吗?

江慕灵没敢把这声质问说出口。她想了下,询问道:“叔叔,这首饰铺也不远了,慕灵扶您过去,您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宋清昀‘嗯’了声,从善如流的伸出大手,江慕灵熟练搀住,两人一同走向首饰铺。

宋清昀生的出众,又加之眉眼昳丽过盛,瞧上去年纪倒是与江慕灵差不了多少,此刻二人并肩前行,姿态亲密,倒真有几分夫妻相携的意味。

卷一:东临 第三十一章:选礼

首饰铺店面不大,布局却很典雅,墙前立有高大的多宝格,上摆清一色深缎面丝绒匣子,或精致或名贵的首饰置于其间,正熠熠流转着夺目的光辉。

“两位客官想要买点什么?”一道女声自柜台后传来,老板娘手打璎珞结,发梳燕尾髻,当中插了支云碧点翠鸟钗,尽显温婉之气。

江慕灵拿起了一支累丝珠络卷须簪,“老板娘,你这里最好的首饰在哪?”

老板娘不答反问:“小姐可是喜欢您手中这支发簪?”

江慕灵微微眯起了杏眸,嗓音愉悦,“不错,这簪子做的精巧,别具匠心,本小姐很喜欢。”

“那么,小姐手中这支发簪,就是小店最好的首饰了。”老板娘说话的同时,手下也没闲着,不多时就将一串精致漂亮的璎珞结打好了。她取出了一个丝绒匣,将璎珞结放了进去,“小店经营至今一直遵循顺心意,只有自己看上并且喜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珍品。”

江慕灵有些讶异的看了老板娘一眼,这种说法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心中难免新奇,顾目四望了圈,这铺内的首饰件件别致,就没有她不喜欢的。

她想了想,软嫩的唇角泛出抹笑意,“既然是顺心意,那本小姐就将店中所有首饰都买了。”

宋清昀的嘴角抽搐了下。

他自进了首饰铺后就安静坐在角落,没发出一点声响,就像是整个人不存在一样。

宋远犹疑着走近了步,轻声询问道:“主子,需要告诉小姐这家铺子是江家的产业吗?”

宋清昀扶额,“不必了。”

反正钱最后还是回的江家,过程怎么样就不要太在意了。

何况慕灵这钱花的开心,他又何必扫兴。

买下大堆首饰填充闺阁的江慕灵确实很开心,从首饰铺出来的时候,天边云霞渐深,灼灼染红了大半天际,街上行人渐少,也不似方才那般拥挤,宋清昀吩咐宋远将马车赶来,江慕灵闻言不由疑惑,“还有很多商铺没逛呢,坐车好像不太方便。”

到时要是看上哪家的东西,还得下车,倒不如这样边逛边走。

宋清昀淡淡道:“天也不早了,直接去陶然居选吧。”

陶然居是临安老字号的古董店,多古物奇珍,江慕灵往日里有事没事就过来淘新鲜玩意儿,一来二去的掌柜也就跟她熟悉了起来,现在见她登店,不由笑着拱手,“江小姐,又来挑好东西了?”

江慕灵点头,直接往店内走去:“掌柜的,最近可有什么新东西?”

掌柜亦步亦趋:“有的,二位先小坐片刻,我这就吩咐伙计把新到的东西拿出来。”

店内一角置有几把釉里赭花卉圈椅,江慕灵与宋清昀各自落座后,就有伙计奉上清茶和糕点,宋清昀伸手,端起了茶杯,杯盖轻轻滑动,滤去面上浮沫。

大抵因为江慕灵是陶然居的大金主,所以店里上的茶也是鲜润明亮的极品大红袍,他浅啜了口,感受着唇齿间馥郁芬芳的兰香,昳丽的眉眼稍稍舒展,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这一下午逛下来,总算是喝到了可以入口的茶。

“江小姐,这是新收的珐琅彩仕女游园罐,您看看。”掌柜指着伙计小心翼翼搬上来的华美瓷罐,笑着介绍道:“您也知道,珐琅彩制作不易,千金难求,更何况罐上画的非常见牡丹花鸟,而是妙曼多姿的仕女……这持扇赏花的粉衣仕女,可真是有小姐的几分神韵。”

江慕灵轻咦了声,“还真有些像。”

掌柜脸上笑意渐深,恭维道:“看来这瓷罐与小姐颇有缘分,应当归小姐所有。”

“可这次过来,本小姐不是给自己添置东西。”江慕灵捻起块碧翡晶莹的绿豆糕丢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有位朋友最近搬了新家,所以我是特地来买乔迁礼的。”

掌柜从善如流的改口:“那就更当送这尊瓷罐了,贵气又落小姐您的面子。”

江慕灵摇头:“不行,那人生性节俭,不喜铺张浪费,且满腹经纶,应当会偏爱有文采的东西。”

掌柜一听她这介绍,目光就落到旁侧安静喝茶的宋清昀身上。

他平日里也经常和江慕灵过来小坐,虽极少开口,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矜贵,让人不容小觑。难道江小姐要送礼之人……就是这位爷?

短短片刻的功夫,掌柜心中已有较量,“近来小店新收了套郑玄、贾公彦版的周礼注疏,小姐既要送读书人礼,那这套书再适合不过了。”

江慕灵接过伙计递上来的古籍,看也没看一眼就给了宋清昀,“叔叔,您看这个合适吗?”

掌柜见到他们的互动,愈发确定江慕灵送礼之人是宋清昀,卖力推荐道:“这位爷,古籍难求,乃是无价之宝,小店可以打包票,这整个临安城内唯这一本周礼注疏,珍贵不凡,值得收藏啊。”

宋清昀翻了几页,“嗯,确实不错。”

江慕灵难得听到宋清昀说了不行以外的话,顿时就高兴了起来,“那就这套书了,掌柜的,给本小姐包起来!”

“那刚才介绍的那尊珐琅彩侍女游园罐……?”

“也包起来!”

宋清昀制止了掌柜上前收书的举止,“这本古籍暂且留这吧。”

掌柜点头,一下子卖出了两件存货,笑容简直克制不住的漫上眼角眉梢,“那爷您慢看,我先去把瓷罐包起来。”

江慕灵终于挑到合适的礼物,一想到待会儿就可以见到洛庭柯,心中不免激荡,却在这时,宋清昀忽然开口道:“慕灵,多谢你送的古籍了。”

“叔叔客气了,这算什……唉?”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有哪里不对,多谢她送的古籍?

“叔叔?”她杏眸圆瞪。

宋清昀慢条斯理的翻阅着手中古籍,“这本周礼注疏我想要许久了,可一直没能找到,你今天可算是圆了叔叔一个念想。”

“这……”周礼注疏难道不是送给洛公子的礼物吗?!

江慕灵简直要叫出声了,可宋清昀全然不觉,只专注于书中文字,薄唇噙笑,看起来十分愉悦。

江慕灵为难了,“叔叔,那洛公子的礼物……”

“再看看吧,陶然居中奇珍众多,总有适合洛公子的。”大概是得到了喜爱的古籍,宋清昀也不好再应付下去,将周礼注疏交给宋远后就起身在店中仔细观赏起来,经过文房四宝区时,他目光一抬,一眼相中了多宝格上摆着的一套毛笔,“你买这个当礼物吧,洛公子定会喜欢的。”

江慕灵探头一看,只见那毛笔竹制扁毫,毫毛长短不一,光是瞧着都得普通,毫无出众之处。

卷一:东临 第三十二章:丞相不高兴

这个……

江慕灵几乎是瞬间皱起了秀气的眉。

“叔叔,这毛笔……有什么不得了的来历吗?”她肚子里墨水不多,盯着那套毛笔的视线就像是看它会不会开出一朵花般惊奇,生怕自己眼神拙劣,看不出好坏。

宋清昀微微抿唇,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不过他心中终归还是存了丝气的,因为慕灵今日所言所行实在太过慎重,都完全不像她了。

也就是给洛庭柯送个东西而已,至于弄得这么兴师动众吗?反正那人也不是喜好华贵事物的性子,开府库随便挑个实用东西就行了,非得折腾一下午。

恰在此时,掌柜回来了,一见他们相中了这套劣质毛笔,顿时大方笑道:“毛笔普通,既得小姐亲睐,便不要钱了。就当是小老儿送给小姐的礼物。”

江慕灵本来就不太喜欢这套上不了台面的毛笔,现在一听掌柜白送,立刻就不想要了,“叔叔,要不咱们再看看吧,毕竟是要送给洛公子的乔迁之礼,哪能这么草率!”

宋清昀眸光一正,“洛公子的为人你还不知道?若是礼物送的贵重,他未必会收。”

江慕灵扁了扁嘴,颇有些幽怨的瞪着那套毛笔,“但这也太寒碜了啊……”

就算是不能送价值连城的宝贝,那稍微好一点的东西也行啊,像这种……店家买一送一得来的东西……怎好再转送他人?

宋清昀俊脸倏沉,教育她道:“古有缅伯高千里送鹅毛,你今天为了送洛公子礼物而逛遍百花井街,不亦如是?礼轻情意重,你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唔……”江慕灵眨了眨纤长浓密的睫羽,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有点道理……

想通了这一点,她也不再过于纠结了:“掌柜,这套毛笔多少钱?本小姐买来是要送人的,不能白拿。”

宋清昀摇头,不赞同道:“慕灵,掌柜送你毛笔,也是他的一份心意,你怎可提及钱财,白白伤了人家的一片心?”

江慕灵拧眉,觉得接受不能:“可是,我要送给洛公子的东西,怎能是不付钱白拿的呢。”

宋清昀思索了下,竟觉得有理,“这么说也对……那这样吧,万物以一为始,你便给老板一枚铜钱,以作回礼,这也是你对掌柜的心意。”

“???”

掌柜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至于方才宋清昀的那席话,他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可细想想又找不出不对的地方,只好作罢。

江慕灵一锤定音,“那好,本小姐就以一文钱买下这套毛笔了。”

宋清昀薄唇微舒,露出抹淡淡的笑容。

待到他二人离开陶然居的时候,街上已是暮色四合,一串又一串的灯笼亮了起来,蜿蜒前行,将整条百花井街照的有如白昼。

宋清昀奔波了一下午,现在也觉得乏了,这种陪人逛街的活实在不适合他,下次让宋远相陪算了。

他正想着晚膳是直接在这附近找家还是赶去西湖楼外楼,身后就响起了江慕灵欢喜的声音,“哎呀,都这个时辰了……”

她疾走几步,赶到了宋清昀的面前,小脸上满是歉意,“叔叔,慕灵本来还想请您吃顿好的,可天色已晚,要是再不去洛府送礼就来不及了,所以……”

宋清昀听着话头不对,赶忙打断她,“你现在去洛府?”

“是啊,我挑了一下午就等着现在这一刻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宋清昀昳丽的眉眼几乎是瞬间凝了起来。

天已擦黑,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怎可跑去男子府邸,让人说三道四?!

“洛大人明日便要回归朝野,想必今晚有很多事宜筹备,你现在过去,岂不是给人添麻烦?”他声音低沉,若是细听,还能察觉出几丝冷僵,可江慕灵现在无心向他,自然是没有发现。

“啊……”江慕灵露出了失望之色。

宋清昀见她小脸上满满的不情不愿,一时间也没了用膳的心思,吩咐宋远将马车赶来后,直接把她送回了江府。

大抵是因为今天没法见到洛庭柯,所以江慕灵的心情持续沮丧中,下车的时候都忘了叫宋清昀进去喝杯茶。

宋远小心翼翼的瞅了他一眼,见他俊脸漠然,全然不复往日和善,就知道他心里是气的狠了,偏偏江小姐又全然不知,看来又要有人倒霉了。

宋清昀眸光深沉,在看着江慕灵进府以后,忽然慢条斯理发问:“宋远,你说那洛公子到底哪里好?”

“……”得,也不用看来了,现在就来了。

宋远在心里打了遍腹稿,硬着头皮道:“这……洛公子满腹经纶,应当算是才学好吧。”

他避重就轻的提了个相对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优点,毕竟洛庭柯平日喜咬文嚼字,可不就是才学尚佳嘛。

“哦?才学好?”宋清昀缓缓咀嚼着这三个字,“看来本相的才学,是不如洛公子了?”

“丞相这是哪里话!您可是东临最有学问的人!”

“嗯,本相也这么觉得,看来慕灵也该学点东西了,好坏不分,实在令人担忧。”

“……”

宋清昀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看来,慕灵这双眼还得历练,都没你这么慧眼识珠。”

宋远汗都要吓出来了:“丞相谬赞了。”

***

江慕灵刚一回府,江管家就迎了上来,长长行了一揖,“小姐回来了,表少爷派了人过来传话。”

“传话?”她眸透惊讶,但随即一想,不由紧张了起来,“可是表哥那边出了什么事?”

白管家连忙安抚她,“小姐放心,表少爷一切安好。”

“那就好……人在哪呢?”

“就在中庭候着呢。”

说话间,他们也到了中庭,慕臻派来的小厮一见到她,忙不迭的上前行礼,“小姐,您回来了。”

“表哥让你传什么话?”

“少爷说,前一阵您送的东西都收到了,十分感谢小姐,奈何现在抽不出时间来看小姐,不能当面道谢。”

“表哥还是这么客气。”江慕灵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本有些郁闷的心情也稍显好转,“他还说了什么吗?”

“其他倒是没了,就是春试将及,少爷都没怎么休息好……”说到这,小厮摸了摸脑袋,“小的听说,有好些个乡县上来的考生很厉害,才学极高,老爷为此十分担忧,每天都在耳提面命呢。”

江慕灵无奈,“舅舅就爱瞎操心,表哥这么厉害,肯定能进前三甲,你回去告诉表哥,就说他好好备考,我已在楼外楼定下酒席,就等他考完一起庆祝了。”

小厮瞬间高兴了起来,“好嘞,那就借小姐吉言了!”

卷一:东临 第三十三章:花下雨

晨起时分,寒凉凛冽,淡淡薄雾笼罩着整片天地,使其平白多出了几分肃萧冷清之感。

天阴沉沉的,边际隐隐泛出了鱼肚白,临安城中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在街边叫卖,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少有停留,繁忙的一天就在这悄无声息的市井之中逐渐来临。

江府前院,三两家丁正认真清扫着枯枝与落叶,远方回廊下头,白管家与一名厨娘打扮的妇人正在谈话,就在这时,疾风突起,一道熟悉的粉影风风火火的与他们擦身而过,身后还跟了两个青衣婢女。

“小姐,您慢着点,小心摔着。”

“小姐,天还早着呢,您别急啊……”

她们三人教程极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厨娘呆愣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问道:“刚才那是……小姐?可真是难得,小姐竟也有起这么早的时候。”

江管家倒是习以为常,笑眯眯道:“小姐去找丞相的时候,向来都起这么早的。”

……

江慕灵乘坐的软轿晃悠悠出了青吟巷,直奔洛府。

洛府地处朱雀街,离宋清昀的丞相府不远,若是步行,半柱香便能到。此宅邸的前主人乃是东临帝的叔父元景王爷,不过十数年前,元景王爷病逝,此处也就成了空宅,无人居住,自然荒凉了起来。

“江小姐,我家小姐尚在休息,还得劳您在此小坐片刻,容小的去通报一声。”洛府门房将江慕灵引入会客堂后,边解释边致歉:“昨夜小姐睡得晚,所以至今还未起来,实在是抱歉。”

“不用这么麻烦,我随便逛逛就好了。”江慕灵摆手,她平日里就受够了早起的罪,现在哪里还能让别人也尝到她的痛苦,“我估摸着早朝应该快要结束了,洛公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门房点头,也不再多言,退下了。

江慕灵新奇的打量着会客堂中的布局,由于刚搬进来不久,所以堂内除了桌椅外再无其他布置,看起来冷冷清清,毫无一丝人气。

“这里放几个博古架,然后再摆上古董珍玩,估计会好点。”她摸了摸尖细的下巴,脑中设想了下方才的布局,暗暗点头。

“走吧玛瑙,咱们去外头瞧瞧。”

会客堂外就是中庭,不同于一般庭院中的花草成茵,这里杂草丛生,古树枯萎,瞧着就像是到了什么深山野林一样。

江慕灵的内心被震了下,“看来……改日得找些工匠过来,帮着洛公子把府里好好弄下了。”

玛瑙也张大了嘴,“小姐,这可是个大工程啊。”

“也没什么,前几年叔叔府上翻修的时候不也是本小姐督工?洛府不大,布置起来应该会容易一些。”

“可是小姐,您这么贸贸然的替洛公子翻修宅邸……怕是不妥吧。”毕竟,您二位也不熟啊……

当然了,后面这句话玛瑙没敢说出口。

江慕灵倒是没想的这么深,“会不好吗?”

她秀眉微蹙,“这种事应该没有人会拒绝的吧,更何况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啊。”

她才不愿做那个千里送鹅毛的人呢,她可是江家的小姐,送礼必定要名贵奢华,这套毛笔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呢!

玛瑙见她已下定决心,也不敢再反驳,顺着她那话头道:“是是是,小姐说的是……不过说到督工,上回您和丞相还一起栽了棵桃树吧?”

一说到这个,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江慕灵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是啊,叔叔以前也没栽过树,弄得浑身都是土,我还从没见过他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那年她还小,也不怎么懂事,但是特别喜欢黏着宋清昀,每天都要跟在他后头当小尾巴,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敬畏和惧怕他。

“还是小时候比较好玩啊。”江慕灵轻叹了声,刚好走到中庭仅有的一棵梅树下,伸手握住了眼前花开繁复的梅花枝。

洁白柔嫩的花朵挤挤挨挨盛放于褐色的枝桠间,暗香萦袖,芬芳扑鼻,随着初春的到来,梅花也不似冬日那般傲骨凌厉,反倒是应和着春天的气息变得柔和起来。

江慕灵看着这片梅花,蓦然想起了轩碧院中的白梅,不由笑了起来,“这梅花开的可真好。”

风一瞬间变得急了,梅树婆娑,花瓣纷纷扬扬犹如絮雪飘零,江慕灵站在树下,头上、身上皆是落花,瞧上去就像是沐浴于花雨中的精灵,透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灵秀之美。

洛庭柯刚一走进中庭入口,看到的就是这幕,一时间不由怔住。

玛瑙注意到有人出现,不由望了过去,“呀,小姐,洛公子回来了。”

江慕灵回头,正好对上廊下男子温和柔雅的眼神,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中一紧,就像是有钢丝晃悠悠的吊起了她的心,忐忑之中有着丝惊慌,急切之中又透着点甜蜜,总之是复杂极了。

不由自主的,她松开了花枝,就像是受到了蛊惑般走了过去。

“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怕惊扰到他一般温柔。

玛瑙在她身边伺候了好几年,还从未见过她有如何神情,心中不由震惊。

小姐这……

该不会是喜欢上这位洛公子了吧?

“江小姐,劳你久等了。”洛庭柯唇畔噙着抹温雅的笑容,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江慕灵得他如此温柔的对待,心中情绪愈发高涨,“我也没等多久。”

她笑得眉眼弯弯,身后梅花纷纷扬扬,而她就在这漫天花雪之中怡然轻笑,似乎能让天光失色,“洛公子,我之前说过要送你乔迁之礼的,现在我来实现我的承诺了。”

江慕灵杏眸微垂,侯在身侧的玛瑙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捧着的精致缎盒送到洛庭柯面前。

缎盒不大,但触手光滑丝润,手感极好,应该用的是十分贵重的布料。

“江小姐费心了。”说实话,等她来送乔迁之礼也不过是借口,可她怎么就……当真了呢……

江慕灵倒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看他没有观赏礼物的意思,便有些心焦的询问了句:“洛公子不打开看看吗?”

洛庭柯一怔。

这是要他当着送礼人的面拆礼物?

江慕灵期盼的看着他,明亮又水润的杏眸中清楚倒映出了他的身影,洛庭柯有些受不了她炙热的视线,妥协道:“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就在他即将打开缎盒之际,门房突然来禀:“公子,宋丞相来了。”

卷一:东临 第三十四章:丞相好奸诈

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宋清昀身上还穿着朝服,深衣博带,广袖翩翩,面容昳丽含笑,浑身都透着清贵出尘之气。

他走得不紧不慢,仿若闲庭信步,纵使看到了他们,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倒是洛庭柯站不住的迎了上去,疑惑问道:“不知宋相登门是为何事?”

他们刚从宫中分开,若无要紧事,想必也不会这么快就赶了过来。

宋清昀目光一扫,落在了江慕灵身上,“嗯,是有要事,没想到慕灵也在。”

他话是这么说,俊脸上却无意外之色,就好像是早就知道了她的行踪一样。

江慕灵看他还穿着朝服,就知道他连府都没回就直接过来了,“叔叔是有要紧事和洛公子说吗?慕灵看您都没来得及换常服呢。”

宋清昀淡淡道:“确有要事。”

他视线一滑,落在了洛庭柯温润如玉的俊脸上:“洛大人可知,两日之后便是春试了?”

洛庭柯点头,经宋清昀这么一提,他才想起了有件重要的事还没跟江慕灵说,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宋清昀将他的小举动尽收眼底,修眉微不可查的蹙了下,“洛大人,陛下决定委派你担任此次春试的监考官之一,正式任命文件晚些时候会送来府上,明日你便与我一同前往考场,进行最后的检查。”

“什么?”

宋清昀不厌其烦的又重复了遍刚才的话。

洛庭柯很想说他不是没听清而是太震惊,但现在解释这个也没什么意义,最为重要的还是这次的任命:“宋相,春试监考官责任重大,每届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才确定而出,在下来东临任职不久,既不熟悉运作流程,也不明白春试各项事宜,如何担此重任?”

宋清昀神色未变,徐徐道:“洛大人不必太过自谦,陛下既然委任此职与你,自然有他的用意。”

洛庭柯一脸忧愁,不住摇头,“在下还是觉得不妥。”

“洛大人尚在洛中之际,便已是声名远播,陛下想必是有所耳闻,才下的这个决定。此次你来东临,恰逢三年一度的春试,不关你有没有担任监考官的经验,这也是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为向陛下展现你的能力,二则接受陛下对你的器重。”

“可是……”

“本相希望洛大人好好考虑。”

江慕灵看着洛庭柯为难的样子,不禁也开口劝道:“洛公子,陛下下这道旨意也是重视你呀,还是接受了吧。”

宋清昀的面色沉了一分,眉间隐有不悦浮现,“洛大人既已身在东临,还是不要违背陛下的意思为好。”

“宋相教训的是……”洛庭柯略显愧色,心里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虽然说这确实是个展露才华的好机会,客他生性谨慎踏实,实在难以接受在考试不到两天的情况下接任监考官……

他逸出声长叹:“容在下想想吧。”

宋清昀没有勉强他。

至此,谈话暂告一段落。由于众人是站在中庭谈话,时间一久自然觉得乏累,洛庭柯邀他二人移步会客堂,江慕灵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宋清昀看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本相待会儿还有事,就不留了。”

江慕灵好奇:“叔叔待会儿有什么事呀?一会儿的时间都没有吗?”

宋清昀‘嗯’了声,语气平和:“去齐府。”

江慕灵一听到‘齐府’,脑子里就自动转化成‘齐海茵’,顿时不快,“叔叔去齐府做什么。”

“用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宋清昀瞟了她一眼,深邃的眸中意味难明,“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可别在外面说。”

“……”这话的意思,难道还真有点什么?齐尚书总归不是想着怎么把齐海茵和叔叔凑一对吧?!

江慕灵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到了。

“行了,你就留在这玩吧。”宋清昀见她不再吭声,也就准备离开了,谁知江慕灵突然抓住了他,“叔叔,你不能去齐府。”

“为何?”

“因为、因为……齐府的厨子是楼外楼淘汰下来的,菜做的特别难吃!”

“随便吃点家常菜而已,没这么多讲究。”

他拂下了她抓着自己袖袍的小手,“洛公子,告辞了。”

“叔叔!”

宋清昀充耳不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慕灵看他离开时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

干嘛这么迫不及待啊,那齐府就有这么好吗?!

江慕灵心里又是泄气又是忿忿的,一想到齐海茵会对宋清昀的出现欣喜若狂和疯狂献殷勤,就觉得好一阵堵。

叔叔也是,明明知道齐海茵对他有意思,还巴巴的凑上去,简直是……简直是不知忌讳!不知分寸!不怕传出流言蜚语!

她把之前宋清昀训斥她和洛庭柯的话一股脑的全安回了宋清昀头上。

洛庭柯刚送完宋清昀,就发现她愁眉苦脸,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江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江慕灵是真的不舒服,心里不舒服,特别不舒服。一想到宋清昀会跟齐海茵在一起,她就极其特别的不舒服。

“小姐?”玛瑙看不下去了。她是知晓江慕灵想追出去的,可她不明白江慕灵到底在顾忌什么,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丞相就真要到齐府一游了。

江慕灵一横心,咬牙道:“抱歉了洛公子,我确实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想先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甚至没给洛庭柯反应的机会,扭头就往府门方向跑,速度之快简直堪比兔子,洛庭柯呆愣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奇怪。

为什么江小姐觉得身体不舒服……还能跑得这么利索这么快?

在看到江慕灵从洛府中跑出来时,站在茶馆二楼的宋远才悄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置在凭栏处的桌椅有些窄小,寻常人坐上去难免缩手缩脚,可偏偏宋清昀却坐出了一股从容沉定的风范。

茶是从丞相府带出来的日照早春茶,色泽澄黄,入口馥郁带香,面容昳丽的年轻男人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眉间含笑,眸光深邃,如此容色出众又满透清贵之气,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

宋清昀的新任贴身小厮也是个头脑伶俐的,虽然他之前还奇怪为什么要来茶楼喝茶,但在看到江慕灵出现后,所有的不解都变成了了然。

这可是一个绝佳的拍马屁机会啊,小厮赶忙放下茶壶,恭维道:“这江小姐说好要留在洛府的,可一看到丞相要走却赶忙追了出来,在江小姐心里,果然还是丞相最重要啊。”

宋清昀没有说话,只是从他的神色不难看出,他现在的心情十分愉悦。

“走吧。”他放下了茶杯,嗓音因茶水的浸润而变得异常温柔:“可别让慕灵在齐府门口久等了。”

卷一:东临 第三十五章:圈套

宋清昀自茶馆出来后,并没如他方才所言那般急着去齐府找江慕灵。

茶馆前停了顶素面绢底的软轿,两个轿夫正坐在路边有一腔没一腔的搭着话,看到宋清昀过来时,他二人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

“大人。”

“回府。”

丢下这句话,宋清昀也没有多余的指示,一撩轿帘坐了进去。

“宋侍卫。”小厮疑惑,“丞相这是……”

怎么说一卦就变一卦呢……

反观宋远,却是一脸的了然。

他看了小厮一眼,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觉得呢?”

因为怕轿内坐着的宋清昀听到,所以他声音压的极低,要是换了旁人,还不一定能听起他说的什么。

“……”什么叫‘他觉得’?

小厮二丈摸不着头脑。

老实说这件事确实很奇怪啊。

刚才丞相还说要赶紧去齐府,别让江小姐久等,可一转眼就改了念头,变成了回府……

难不成是想回府换身常服吗?

他半是揣测半思索,总觉得不太现实。

丞相若是换衣服,必定是要先沐浴一番的,而一开始沐浴,没个三炷香时辰又结束不了……丞相府离齐府甚远,若是这一番耽搁下来,说不得他们到了,江小姐都回府了。

可他想的这些却是不敢说的。

小厮在心中长叹了声,默默抿紧了唇。既然宋远不愿直言,那他还是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的好。

***

江慕灵在上起不接下气的跑出两条街后,才想到自己是可以坐着软轿舒舒服服的追赶宋清昀的。

“小姐,小姐您等等婢子啊……”

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的玛瑙步履沉重,两个轿夫担着顶粉嫩的红缎软轿亦步亦趋,江慕灵一见到他们杏眸就是一亮,直接一个健步上前,撩轿帘钻了进去,“走,快去齐府。”

轿夫十分听话,迈着稳健而快速的步伐往前疾走,玛瑙双手扶膝,急促喘息着想要平复呼吸,好不容易觉得稍稍好点了,又要任命追赶已经远去的桃粉软轿。

待江慕灵一行紧赶慢跑的冲到齐府门口时,却并未见到宋清昀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已经进府了,还是路上耽搁没到。

不过她们这一路追赶过来,也不曾碰到他们,想来……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江慕灵手攥轿帘,秀丽的小脸上满是忿然与不甘,“叔叔实在过分,明明知道我最讨厌齐海茵,还跟她套近乎!”

玛瑙小心翼翼的为宋清昀正名:“小姐,您这话说反了,是齐小姐跟丞相套近乎才对。”

“反正一个意思!”江慕灵闷闷的扯了下轿帘,大概是力道没有控制,那薄而顺滑的绸布竟直接断裂了下来,她愣愣的看着那块绸布,好半响才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连这轿子也跟我作对!”

她气冲冲的将断在手中的绸布往地上一扔,还恶狠狠的踩了好几脚,以作泄愤。

叔叔好坏,太坏了,过分!

“慕灵?”

就在她不停踩着那块可怜的绸布出气之际,身后突然传来熟悉而清越的男声,她回头一看,才发现有一年轻男子立于素面绢绸的软轿之前,面容昳丽精致,深眸含笑,卓然气度间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贵,不是宋清昀又是谁?

不过片刻未见,他已换下官服,取而代之的是以往惯穿的深衣长袍,他极为适合这种深邃内敛的颜色,看上去虽会显得老成,但眸色沉定稳重,眉间一派正直端方,倒是让人萌生出浓烈的稳妥可靠之感。

“小姐,是宋相。”玛瑙心中也很意外,没想到宋清昀还走到了她们的后面。

江慕灵哪里还需要她的提醒,早就飞快的奔了过去,“叔叔!”

她喜形于色,宋清昀亦是心情愉悦,只是后者稍作掩饰,看上去倒也与平常无异。他看着江慕灵如同乳雁归巢般急切跑来,故意露出抹讶色,明知故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江慕灵顿时一梗。

但她反应很快,莹润的杏眸不过一转,就有了说辞:“叔叔,是这样的,您走后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您不能委屈自己。齐府的饭菜既然不好吃,那就不去吃,慕灵带您去吃好吃的!……我们府上最近新聘请了一位从洛中来的厨子,叔叔要不今天就去我们府上用膳?”

“这……我已与齐尚书约好,言而无信,有违君子之道。”

江慕灵那句‘叔叔本来就不是君子’差点脱口而出。

好在她于关键时刻忍住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叔叔,您不是挺喜欢洛中那边的口味吗?爹爹特地从洛中挖来个名厨,就是为了让您能天天吃上正宗的洛中菜呢。”

宋清昀刻意流露出犹豫之色。

江慕灵见这话有效,赶忙续道:“慕灵可以打包票,那厨子做的口味绝对地道,您只要试吃一次,就一定会喜欢!”

宋清昀沉吟,少顷,才缓缓点了下头,妥协道:“那……行吧。”

江慕灵见宋清昀终于松口,顿时大喜,忙不迭的拉着他往回走,两顶轿软与他们隔出了一小段距离,安静的跟在后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往青吟巷江家。宋远和小厮落在最后,没走出几步,就发现齐府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齐尚书大步走了出来,满脸受宠若惊。

他刚才本在书房审阅奏章,门房过来通禀,说是见到了丞相,而且看那架势像要来府上拜访,他这才匆匆赶了出来,因为太过紧急,来不及整肃着装,瞧上去颇有些狼狈。

“宋侍卫。”齐尚书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宋远,连忙三步并做两步的下了台阶。

宋远闻言,对他行了一礼,“齐尚书。”

齐尚书期待道:“丞相呢?”

“……”这让他如何说。难不成……说是丞相拿齐尚书您当幌子,逗着江小姐玩?

宋远咳了声:“那个……您不必过于紧张,丞相不过是途径此地,并非有要事相传。”

卷一:东临 第三十六章:考生非贫苦

经过?

齐尚书忍不住看了眼门房,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望天望地就是不望自家主子。

不过齐尚书毕竟是齐尚书,片刻功夫便恢复了往日从容,“既是经过,那便请丞相入府小坐片刻吧。”

“可是丞相已经走了。”

“……”

这么快?!

他从得知这个消息,到赶至门口,也没花费多长时间吧!

宋远见齐尚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也觉尴尬,“那……齐尚书,卑职也告退了。”

主角都不在了,还留着配角做什么?齐尚书在内心长叹了声,点头道:“宋侍卫慢走。”

***

热闹繁华的街道上,行人往来接踵不暇,为防走散,更是为了拉近距离,江慕灵习以为常的挽住宋清昀的手臂,开口询问道:“叔叔,您新招了个小厮?”

“嗯。”

“我刚才看他手里提着东西……难不成是您要送给齐尚书的礼物?”

宋清昀默了下,半响才道出句:“登门做客,总不好空手而去。”

“……”也就是她说对咯。

不知怎的,江慕灵觉得心里有点不痛快。

相识多年,她自然了解宋清昀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别说其他,那就是个连一针一线都不会掏钱买的主儿,可现在他却为了齐家亲自买了礼……

以前来江家做客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他老人家买过什么呢?

他的特殊对待,让江慕灵很是不高兴,“反正也不必去齐府了,那东西我们就自己吃了吧,叔叔您买的是什么?”

宋清昀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北望居的莲心酥。”

“唉?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耶!”

“嗯。”

江慕灵有些拿不准他这个‘嗯’代表的意思。

可是……他既然没有明确拒绝,那应该就是同意的意思吧。

江慕灵唇角轻翘,泻出一抹如蜜糖一般甜的笑容。

哼,齐府就算是得了叔叔买的礼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到了她手里。

她半是嘚瑟半是骄傲的想着,方才那点儿不快霎时烟消云散。

“那是去我府上吃吗?”一说到吃的,江慕灵就有些迫不及待。

宋清昀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若你愿意,在大街上吃也可以。”

“唔,我倒是想啦……可这事要是被爹爹知道……”估计又要拿女戒丢她脑袋,罚她抄写五十遍。

思及此,江慕灵仿佛已经看到江一轩吹胡子瞪眼睛训斥她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寒颤。

宋清昀每次看她皱着张小脸十分苦恼的样子,心里就觉得酸酸软软,想要去逗弄逗弄,可惜的是慕灵样样事皆灵通的聪明脑瓜在这一事上,可谓是要多迟钝就有多迟钝,很多时候领悟不到他的切实意思,逗起来也就失了几分乐趣。

“叔叔,我们还是坐轿子过去吧!”她讨好的轻摇了下他的手臂,杏眸亮晶晶的,无比明熠,“这样也能快点回府,尝尝叔叔买的糕点。”

“……”这话说的,就好像是她以前不曾吃过一样。

宋清昀昳丽的面容上萦绕着浅薄笑意,愈发显得容颜多姿,精致出众。

“依你。”他嗓音清越,不过短短两个字,就让江慕灵眉开眼笑,喜不自禁。

宋清昀看她高兴成这样,心里不由得也跟着泛出了淡淡的欢喜。

她自然是不知道糕点本来就是买给她的,至于特地回府一趟,一则为了换常服,二则让她也急一把。

省得她每天黏着洛庭柯,其他什么都不管。

“叔叔,我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唉,能不能拿一盒到轿子里填填肚子?”

“去拿吧。”

“耶,叔叔对我最好了!”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宋清昀看着她笑得弯弯的杏眸和秀眉,心中舒缓,笑意亦跟着漫上眼角眉梢。

一路气氛和谐的到了江府,江慕灵刚一出轿,留在府内的玉屏便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小姐,洛大人来府上许久,说是有要事找您。”

“洛公子来了?”江慕灵惊讶,待到反应过来,便是狂喜涌入心头,“洛公子过来找我?那快进去,别让他再等了!”

宋清昀听得此言,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立刻阴云密布,宋远在旁看的是心惊胆颤,生怕自家丞相一个没憋住直接炸了。

宋清昀现在确实很不满,这洛庭柯简直就是阴魂不散啊,走哪都有他。

然而他在这边心中不忿,江慕灵却已经像撒了欢的野兔般窜进府里,直奔洛庭柯所在的会客厅。

“洛公子!”

她人未到,声先至,粉影一闪,便出现在了洛庭柯眼前,届时,洛庭柯正安静站在大厅内,观赏着挂于墙上的春曦设宴图。他身量修长,靛袍长服完美的勾勒出秀颀的身姿,面容温文尔雅,唇畔含笑,恰如林中劲竹,别有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

江慕灵只觉心里剧烈噗通了下,心跳逐渐加快,“你找我什么事啊?……唔,抱歉,刚才突然有点事,所以提前离开了,洛公子,你等很久了吧?”

“也不算久。”洛庭柯微笑着宽慰她,后者却拉了他入座,让下人赶紧上茶水糕点。

“江小姐,不必忙这些了。”洛庭柯看她一吩咐起来就停不下来,连忙打段道:“其实此行前来,在下是有一年要事与小姐商议。”

“洛公子真是好客气,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么客套嘛。”江慕灵抿嘴一笑,提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

洛庭柯道谢接过,袅袅清淡的茶香自杯中传出,闻之便令人心旷神怡,“有关于状元街上,小姐您资助的那些考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去了解过?”

“唔,没有耶,洛公子怎么说起这个了?”

“在下这两天,委托杨统领查探了下这群被小姐资助的穷苦考生。”

“为什么?”江慕灵面露惊讶,洛庭柯却是一声长叹:“小姐,您资助的这群考生当中,大部分人都是家境殷实。”

江慕灵呆住了。

宋清昀原本一直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现在闻得他此言,不由抬眼,眸光凌厉而慑人,透着浓浓的压迫之气:“洛大人此言,不知何意?”

洛庭柯直视宋清昀的眼神,眸正神清,不吭不卑:“在下怀疑这群接受资助的考生之中,存在一部分家境殷实之人。”

“洛大人可有依据?”

“当日在下看林官的制艺时,就觉得有蹊跷,因为文中所思所想,皆透露着一股不知百姓疾苦的天真,全然不似饱经沧桑困顿度日的穷苦人。”

宋清昀修眉深蹙,似乎不满于他的草率,“仅凭一篇制艺?”

洛庭柯摇头,正色道:“自然不止,制艺不过是诱出怀疑的引子。”

“谈吐言辞、行文处事,更甚至于他写的那笔字……”说到此处,他顿了下,复又道:“林官的字写的很好,狂放之中带着丝不羁,铁画银钩,落笔有神,此种书法造诣,又岂是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活的人能写出来的?”

“那你怀疑之后做了什么?”

“我找杨统领帮忙查探了下林官。”洛庭柯坦然道,“林官之父乃嘉兴县令,家中数人在当地做小本买卖,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不差了。”

卷一:东临 第三十七章:宠溺

这话一出,江慕灵顿时怔住。

宋清昀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抬手按上了江慕灵细窄的右肩。

肩头沉实而温暖的力道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这让她稍稍定了神,脑子也清明了些,“洛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开口问他,神色间带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让洛庭柯的那句‘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自觉抿紧了唇。

洛庭柯能在宋清昀面前侃侃而谈,却没办法与她纯稚秀丽的小脸对视,大概也是知道她性子单纯,不忍她因被人欺骗而难过。

宋清昀一直注意着江慕灵,自然也察觉到洛庭柯的改变,他本以为慕灵只是单方面被洛庭柯迷惑,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或许,以后他真的应该注意一点了。

大概是心中思绪沉郁,以至于他按着江慕灵的力道也重了几分,她一时吃痛,不由得回头望他,宋清昀神色与往常无异,只是眸色深沉,隐透威慑之气,让人内心惴惴。

“去将资助考生的名单拿过来。”他心中虽有不悦,语气却很温和,江慕灵垂于袖中的小手慢慢收紧,反问道:“叔叔,你也怀疑他们吗?”

大概是因为宋清昀自小就宠她的缘故,江慕灵竟觉得他的不信任比洛庭柯的不信任还要让她难过。

宋清昀一看她那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耐心解释道:“此事怎可仅凭怀疑论断,你将名册给我,后续我会查清楚的,不必担心。”

“可是……”

“你不相信叔叔?”

“当然相信!”

“那就将名单拿过来。”

江慕灵见他态度坚决,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宋清昀还在看她,深邃的眼眸无声表露着催促之意。

她妥协:“叔叔稍等,慕灵这就去拿。”

等到她身形一闪离开了会客厅,宋清昀才转脸问洛庭柯:“洛大人还查到了什么?”

洛庭柯认真回望:“在下怀疑,他们接近江小姐是有目的的。”

宋清昀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慕灵认识朝廷中人,用她的名字去接近朝廷官员,应当十分便利。”

在这整个东临国之中,还有谁比他宋大丞相更值得巴结吗?

洛庭柯心中瞬间浮出了这句话,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头分析道:“接受江家的资助,也可以用更多的金钱去打通关系……而且,在下担心他们有买官的意图。”

宋清昀的眸色如古潭深井般波澜不惊,“所以洛大人的意思是?”

洛庭柯语气坚决,温雅的眉眼间也有厌恶之情一闪而过,“买官乃歪风邪气,不仅破坏朝纲,更会让朝廷招不到真正有才能的官员,必须清肃!”

宋清韵慢慢‘嗯’了声,反问道:“洛大人是否想过,此事一旦深查,恐怕就没那么好收场?”

“涉事官员纵使众多,也不该纵容。”

“若全部严办,朝廷出现大量空职,何人继续为陛下效劳?”

“东临人才济济,当今陛下又宽厚仁慈,德才兼备者何其多,宋相何愁无人做事?”

“那洛大人又怎知,新上任的官员能清正廉明,不走上一任的老路?”

“……”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洛庭柯要还听不出宋清昀的意思,他也白在洛中朝堂待了。

“那丞相是何意思?”他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温雅的面容也不似往常那般和善,“听之任之,不管不顾?”

宋清昀深谙为官之道,自然有一百种方式把话说漂亮,可惜因为江慕灵的事,他对洛庭柯也产生了不喜,遂并不怎么想顾忌他的颜面,直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若被揭穿,伤的可就不只一条藤了。洛大人听从洛中帝旨意来东临督政,想必也不是为了将东临朝堂清洗一遍吧。”

洛庭柯很想说,就是因为这些蛀虫官员的存在,东临国才如朽木,难成大器!然而话到嘴边的时候,他生生忍住了。

“宋相,请恕在下无法苟同您的想法。”他顿了下,冲宋清昀行了一揖,声音也低了数度,寒声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东临若想富强,就必须严正立法,涉事官员亦该严惩不贷!”

“……”

宋清昀沉默了。

他阅人数载,只听这一句话,就知道自己是没法让洛庭柯改变主意的。这文弱书生看似温和,可性情刚强,宁折不弯,身上全是读书人惯有的毛病,也就是所谓的文人傲骨了。

然而与宋清昀的心领神会不同,洛庭柯以为他不说话就是认可了自己说法,正想再接再厉继续说下去,江慕灵就跑回来了,“叔叔,名册我拿过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宋清昀示意她先坐着歇会儿,接着也不等宋远上前,亲自接过了她递来的名册。

“接下来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江慕灵闻言连忙点头,只是心中思郁一时难消,让一直以来活泼跳脱的她看上去有些忧郁。

宋清昀愈发不喜洛庭柯了。

他安慰性的拍了拍她的肩,“放心。”

丢下这句话,他也不再做停留,直接带着宋远离开了。

洛庭柯本来想留下安慰她一二,可江慕灵已经没了心情,草草道了句“不送洛公子了”,也跟着离开了。

洛庭柯独自留于人去厅空的会客厅,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从认识以来,江慕灵一直都是缠着他说这说那没个消停,还是头一次像今天这样,毫不留恋的送客赶人。

这落差让洛庭柯很不适应。

这时,江管家进来了,微微笑着侯在他的身侧,意思已不言而喻。

洛庭柯暗暗叹了口气,明白江慕灵现在心情不好,起身告辞离开。

他出门的时候,宋清韵还没走远,那顶素面绢绸的软轿正不紧不慢的往前赶着,瞧上去是几步路就能追上的近,这让洛庭柯瞬间生出要与其再谈谈的想法。

“宋相!”

他高喊了声,快步走了过去。

宋清韵坐在轿中小憩,就算听到了洛庭柯的呼喊,也只做不见。

后头的呼喊一直未停,轿中亦一直没动静,宋远心如明镜,顿时明白了九分。

——丞相这是懒得搭理洛大人呢。

可紧跟左右的小厮却没这么知趣,他听到后头呼声,出声提醒道:“宋侍卫,洛大人追在后头呢,要不要跟丞相禀告一句?”

宋远应了声,却没照他的意思做,只是吩咐轿夫加快脚程,不多时便将洛庭柯远远甩在身后。

看到这慕,小厮还能有什么不明白呢,这洛大人叫的声音之大,就差没吼了,哪里是人没听到,分明就是听到了不想理会!

“宋相……宋……”

渐渐的,洛庭柯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了。

宋清昀修眉渐舒,目光落在膝间放着的蓝色账簿,凝声道:“宋远。”

“卑职在。”

“你去查查名册上的人,若是洛庭柯所言不虚……”

他话未言尽,宋远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小姐资助的考生皆为贫困,要是其中有不贫困的,那就只能让其变贫困了。

只有这样,江小姐才不会难过。

他隔轿抱拳,沉声应道:“是。”

卷一:东临 第三十八章:作弊何人

江慕灵在送走了宋清韵和洛庭柯后,就直接回房躺着了。

她的院子建于江府后宅,再往后些便是全临安都知道的黄铜楼,江一轩经商数十载,收尽世间奇珍,悉数放进了这座由西域岩打造,外上十八道重锁的藏宝阁。

此阁之珍贵,不足为外人道,而她住的地方又与藏宝阁近若咫尺,可以想象,在江一轩心里是有多宠爱这个小女儿。

屋内伺候着的下人们见自家小姐一声不吭的倒在雕花大床-上,顿时面面相觑,还是玉屏冲众人招了招手,他们才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去院子里候着。

屋内静悄悄的,江慕灵头朝里侧的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玉屏悄悄望了眼,从储物柜中取出了一个镂空银薰球。

那薰球表面雕有精致的花草纹饰,鎏金缠绕,璀璨夺目,袅袅梅香自内飘出,清淡香甜,十分好闻。

玉屏将散发着香气的薰球放到床侧搁置的黄梨木柜几上。

喀。

纵使她动作再轻,薰球在触碰到坚硬光滑的柜面时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玉屏心中一跳,下意识看了眼屋内,躺倒在床-上的纤秀人影还如方才那般,似乎并未被惊到,这才悄舒了口气,缓缓退下了。

江慕灵正盯着薄被上的暖花春景图发呆。

空气中有淡淡梅香萦绕,那芬芳馥郁的香气仿佛能洗涤人的心灵,不过浅闻几口,便是神清气爽,舒心畅快。

可洛庭柯所言所说,至今还历历在目,纵使梅香再舒气,也没法完全解了她心中郁气。

宋清昀曾向她保证,会将事情查探清楚,可她心里知道,再查下去,结果也是一样。

因为洛公子并非胡言乱语之人,他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已经查探清楚。

这个事实让江慕灵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

遭人质疑的滋味难明,何况这质疑之人还是洛庭柯。

她思绪纷杂,脑中混乱,不由抱头发出长叹。

为什么会这样啊……

好希望是洛公子弄错,林官他们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这种希望好渺茫,渺茫到……连她自己都不觉得不可能。

……

由于心情不佳的缘故,江慕灵直接在床-上躺了两天,玛瑙几次三番的想说动她下床走走,都只换来她不高兴的摇脑袋。

“小姐,今儿个春试开始,外头可热闹着呢,您真不打算去瞧瞧?”玛瑙动作轻缓的用温热湿润的帕子为她擦脸,又开始了每日例行的问题。

江慕灵一怔,竟不似原来那般抗拒。

玛瑙见有效果,赶忙描述起外面是又多热闹人潮是有多汹涌。

江慕灵打断她的长篇大论,“今天春试?”

玛瑙连连点头。

“坏了!”江慕灵心中一跳,自床-上一跃而起。

玛瑙乍惊乍喜,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姐是想出门走走吗?那婢子这就吩咐下去,让人把软轿准备好!”

“回来回来——”江慕灵看她身子一转就要往外跑,也急了,“不是准备软轿,是准备祭祖用具,本小姐要为表哥烧香祈福!”

这几天过的昏昏沉沉,一门心思全放到了洛庭柯那边,倒是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她心中懊恼之余,又有些沉郁,好在玛瑙安排事情的效率很快,她吩咐下去没多久,一应诸事便已准备妥当。

由于要进祠堂,江慕灵还特地换了身素白盈盈的纱裙,与一贯的艳光招摇不同,那清淡柔和的颜色仿佛冲淡了她眉间的飞扬与意气,透出几分往日不常见的温雅。

玉屏为她点燃三炷香,江慕灵闭目祷告,将香插入香炉后,又捏着佛珠为慕臻读了段经,继而才将位置让给玉屏,让她代自己留在祠堂,为慕臻诵经至春试结束。

玛瑙侯在祠堂外面,一见她出来,立刻为她披上了厚厚的雪狐貂披风,“小姐,折腾了这么久,您还没用早膳呢,不如先吃点什么?”

江慕灵一拢披风,“让厨房备好菜,我待会儿去礼部和叔叔一起吃。”

玛瑙惊讶:“小姐,丞相定然是用过早膳才去的礼部,您……”

江慕灵怔住,她在床-上躺了两天,脑子都木了,哪里还记得时间,一经玛瑙提醒,这才恍然醒悟,改口道:“那就先在府里吃早膳吧,午间我再送饭去礼部。”

“好。”

***

由于礼部设在永昌街,所以在天还没完全亮堂起来的时候,五城兵马司便派出重兵把守街道,严正以待,谨防作乱。

永昌街为宫中御街,衙署聚集,清一色古朴沉稳的黑瓦建筑群中,皆挂着庄重肃穆的蓝底金字匾额,其中上书‘礼部’二字的官署前人流聚集,闹嚷不休,与一旁清静之所形成鲜明对比。

三年一度的春试,吸引了无数入临安赴考的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纵使现在大门落锁,也无人肯离去,就等着还有其他热闹可瞧。

宋清昀位高权重,自是不会像监考官那般在考场巡视,如他这般地位的人说白了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办事的还是下头那些人,所以他在开场时露了次脸后,就径自去了后堂歇息,等着考试结束。

可惜这次春试终究不如前次省事,他这才刚泡了壶茶准备细品,就有人冲进来汇报:“丞相,有考生作弊!”

宋清昀几乎是瞬间蹙紧了修眉。

宋远擅看脸色,一见他显出不悦,立刻问道:“怎么回事,何人作弊?”

洛庭柯携几位监考官神色匆匆的走了进来,“宋相。”

众人行礼,洛庭柯则开口道:“作弊者名为慕臻,临安人士,因随身携带的小抄掉了出来,刚好被下官撞见,这才确定了他有作弊行径。”

慕臻?

宋清昀思索了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宋远轻咳了声,凑到他耳边小声解释道:“正是江小姐的表哥,慕家少爷慕臻。”

经他这么一提,宋清昀才勉强想起了江家确实有这么个人。

有时候他去江府蹭饭……咳,做客时,也曾与慕臻见过几次,此子眸正神清,有坦荡君子之风,实在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啊……

监考官中不乏有跟随宋清昀多年者,自然知道丞相大人与江家小姐的纠葛,“江家表哥为人敦厚,怎会作弊呢?洛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洛庭柯怔住。

宋清昀的目光恰好也望了过来,意思很明确,是在怀疑他是否有误会。

“……”在此目光笼罩下,洛庭柯忽然就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作弊掉小抄的人其实是他一样。

他摇摇头,赶走这种诡异的想法,沉声解释道:“下官四处巡视时,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就看了过去,刚好看到慕臻脚下踩着张纸,下官上前查探,才发现是小抄。”

卷一:东临 第三十九章:直言相告

宋清昀眉目微抬,昳丽的面容上仍是含着淡淡笑意,反问道:“不偏不倚刚好在他脚下?”

洛庭柯拱手,恭声回道:“是。”

“那你可有看到小抄掉下的过程?”

“这……”

洛庭柯思索了下,摇了摇头。

宋清昀面色稍霁,“既如此,作弊者应当非慕臻本人,而是其他人刚好将小抄掉在他脚下。”

洛庭柯愕然,“丞相此结论从何得来?”

“本相与慕臻相识,他心有沟壑,博学多才,何须作弊?”

此言一出,其他监考官们纷纷附和,一时间情形直转而下,倒成了洛庭柯血口喷人。

“但这种巧合的概率太低……”洛庭柯努力想要辩驳,但由于势单力薄,很快就淹没在众人的恭维之中,宋清昀神色一正,眸中威仪与慑意霎时闪现,呵斥道:“原来洛大人断案,是以巧合的大小来定?”

“……”莫名遭到指责的洛庭柯觉得自己好冤枉。

什么叫‘他断案以巧合大小来定?’,那分明就是严谨缜密有逻辑有条理的正确推断好吗!

话说回来,丞相大人您的断案方式才有问题吧!

宋清昀却不管他在想什么,兀自下了结论:“此事疑点众多,洛大人没看到小抄是从何人身上掉下,光凭主观判断慕臻是作弊者,未免太过武断。”

“丞相——”

“这样吧,将慕臻提到后堂,本相亲自监考,若他能将试卷答完,自可扫清作弊嫌疑。”

众官赶紧拍马屁:“丞相睿智。”

宋清昀颔首,面容严肃,浑身上下都显露着高居上位的矜贵:“行了,将人带过来吧。”

洛庭柯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丞相!”

宋清韵置若未闻,端起茶杯浅啜甘甜馥香的日照早春茶。

洛庭柯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其他监考官已很有眼色的将他拉出了后堂。

“为什么丞相这么相信慕臻?”洛庭柯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丞相身为春试主审,居然宁肯相信一个作弊的学子,而不相信他这个监审!

好心拉他出来的那名监考官蓄有长须,面容温文,正是先前与他一道在楼外楼行过酒令的纪学士,“洛大人来东临不久,自是不知其中渊源,那慕臻乃是江小姐的表哥。”

洛庭柯怔了怔,他认识的人里头也有个江小姐,心性和善,温柔多姿,十分讨人喜欢……等等,他都在想些什么!

洛庭柯骤然发现自己竟在亵渎待字闺中的小姐,大惊之下连忙默念了好几遍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纪学士见他话说到一半就闭起了眼睛嘀嘀咕咕,不由惊奇:“洛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洛庭柯心头一跳,突然就有种被人戳破内心的惊慌,“没有!在下没有在想江小姐!”

“……”

纪学士看他的眼神立刻就不对了。

洛庭柯手足无措,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欲死。

原来这就是做贼心虚的感觉……

古人诚不欺我……

好在纪学士也是个知趣儿的,知道这事让他尴尬,就善解人意的转了话题,“东临富商众多,领头者却只一人,此人姓江,定居临安,老来得女,遂极为偏宠小女儿……啊,说曹操,曹操到,江小姐来了?”

洛庭柯见他语调突然一变,兀自就往前走了,不由也跟着看了过去,一面容秀丽,身姿娉婷的年轻女子霎时印入眼帘。

她着了身质地极为轻薄的桃粉挑线纱裙,上罩雪狐貂披风,粉钗银花,粉黛含春,不是江慕灵又是谁?

洛庭柯想起了刚才脑中的遐想,内心一阵激荡,不由自主的露出抹清淡温雅的笑容,然而没多久他就感觉到了不对,连忙打消那些旖旎念头。

江慕灵远远见他脸色忽喜忽沉,还以为是看到自己让他不高兴了,唇角慢慢就凝了下来,心中也不复先前欢喜。

而洛庭柯亦是看她变脸,怕她知晓自己心思,内心无比尴尬。

“江小姐是来找丞相的吗?”在场的人里,唯一坦然的也就只有纪学士了。

江慕灵收敛心神,冲他点头,“叔叔是在内堂吗?”

“哦,是的,不过丞相现在……”纪学士想起了慕臻的事,难免有些为难,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江慕灵经常去丞相府,一看纪学士这神色,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叔叔在忙?”

纪学士点头。

江慕灵轻轻‘啊’了声。

这倒是稀奇了,叔叔这个主审向来都是当着玩的……没想到还有要做事的时候?

不过她心中奇怪归奇怪,终归还是个懂事的,在知晓宋清昀现在没空后,就打算回去了,“叔叔既然在忙,我就不打扰了,只是这食盒……”

纪学士心领神会,捋须微笑,“小姐先留下吧,待会儿下官会送去丞相那的。”

“那就劳烦大人了。”

“江小姐客气。”

江慕灵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准备离开,全程遭到无视的洛庭柯忽然就涌起一股冲动,叫住了她:“江小姐!”

江慕灵听出了他的声音,身形一僵,不由自主的停步。

她没有回头,亦没有说话,只是面色慌乱,连垂于宽袖之中的小手都在微微发颤,玛瑙知道她现在心神大乱,便替她开口问道:“公子找我家小姐何事?”

“小姐是打算回府了吗?”

“是。”

“那在下送小姐一程。”

“不……”

玛瑙刚想拒绝,谁知江慕灵暗地拉了她一下,后者一梗,立刻改口道:“劳烦公子了。”

还在原地的纪学士见到此幕,顿时就对他刮目相看。

本以为这洛中来的使官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哪里想到他这么快就攀上了江小姐这条线……啧啧,果然是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啊。

洛庭柯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已经引起了纪学士的另眼相看,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江慕灵疏远的态度,所以才想着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聊聊。

两人之间离得有些远,走在大街上时,就像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眼看着江府近在眼前,洛庭柯终于下定决心,“江小姐。”

青吟巷人流较少,不如永昌街那般人潮汹涌,但偶有一两顶光鲜软轿或是精致马车经过,还是会带出几分人气,让这里不至于太过冷清。

洛庭柯停于路边桃花树下,头顶花繁锦盛,灼灼其华,“在下有一事要与小姐说。”

玛瑙离得有些远,身后还跟了顶粉缎绢绸的软轿,她见洛庭柯和江慕灵面对面的站在树下,周遭花瓣纷飞,飘飘洒洒,竟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是正在看着一出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戏,情人依依,含情脉脉。

江慕灵脑中思绪纷杂,一抬头就见他目光清亮,眸光似水,他的眼中好似蕴有珠玉,生辉闪耀,竟然她不能直视。

“你说。”她的声音轻轻的,犹带颤音,如晨间花瓣上将滴未滴的露珠。

在洛公子面前时,她总是变得不像自己,满心羞窘的酸甜,又参着丝淡淡的甜蜜,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但她很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就算不说话,就这么安静的站着,也能让她感到开心。

洛庭柯却不如她这般轻松惬意。

他不知道江慕灵知道了慕臻的事后会怎么样,可无论如何,这件事他必须亲口告知她,“在下方才,在考场上抓到一名作弊之人。”

“他叫慕臻。”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在下不想你从别人嘴中听到。”

卷一:东临 第四十章:拒绝

“慕臻?”

淡淡清越的男声自宽敞的堂内响起,立于堂前青衣墨发的年轻男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摇曳光亮的珠玉之后,隐约可见一深衣男人的身影,他的姿态慵懒而随意,正斜靠着一方软塌,清贵气质毕显,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由于方才考场上的混乱,慕臻的情绪至今还没恢复平稳,端丽的面容上苍白一片,眸中隐含惊悸,始终难消。

他知道坐在珠帘之后的男人是谁,江慕灵曾在他面前将这人夸上了天,简直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赞美全部加诸于他身上。

可他却对这位年纪轻轻掌管着整个东临国命脉的人有着复杂的感情。

若说敬仰,确实该。

他不及而立,就已是功成名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若是说憎恶,同样该。

因他贪慕权势,利欲熏心,只知敛财聚宝,却不做为民请命之事……

这样一个人,慕灵常年与他混迹一处,耳濡目染,总会受到影响。

他本是想着此回科举及第,成为江家的依靠,让他们可以不必再看宋府脸色,依附于宋府,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暂时是实现不了了。

思及此,慕臻收敛心神,恭敬行揖,“丞相。”

宋清昀也不介意他大半天才回话,只慢条斯理的继续问道:“方才的考试中,你是否有作弊行径?”

慕臻神思一凛,语气坚定:“学生没有。”

宋清昀点头,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好,那你之后的考试便在这里进行,若你能对答完整,自可洗清你的作弊嫌疑。”

慕臻修眉一皱,不由自主的站直了身形,“丞相此举,似乎不合礼制。”

“……”宋清昀抬眉,目光穿过珠帘,直直射向那名身姿笔挺的青衣男人,“那依你所见,该当如何?”

慕臻略略抬高了下颚,端丽的面容上闪过抹清傲之气,“自是查明真相,还慕臻清白。”

一直沉默侯在旁侧的何学士再也忍不住,开口呵斥道:“宋相亲自为你监考,还不能为你证明清白?”

自是不能。

宋清昀与江府关系密切,若由他监考,谣言必定传满整个临安城,到了那个时候,他自然而然也会被认作是无真才实学只靠作弊之流……

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宋清昀为官多年,阅人无数,慕臻纵使想要掩饰心中所想,也很难逃过他那双眼睛,所以他很轻易的就看出了他的抗拒。

到底是年轻气盛。

宋清昀暗暗思忖着,倒也不勉强他去接受,他愿施以援手,不过是看江慕灵的面子,现在人家既然不领情,他也不需再费神了,“春试期间,细查是不可能的,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学子的清白与否,从而耽搁整场考试。你若不愿让本相监考,这次的成绩,便算是作废了。”

慕臻身形一僵。

宋清昀慢慢续道:“苦读三年,付诸东流。”

慕臻沉默。

宋清昀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也不催促,就那么安静的斜靠着软垫,等着他最后的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臻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慕臻还年轻,还可以等下一个三年。”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弃考了。

宋清昀颔首,也不再多言,直接下令道:“将慕臻暂时收押临安府衙,待春试结束再行审探。”

慕臻冲他深深行了一揖:“希望丞相能早日找出真正作弊之人,还慕臻清白。”

宋清昀‘嗯’了声,很快便有人上来,将慕臻带走。

不多时,又有人前来通禀:“丞相,江二小姐来了。”

宋清昀执杯的大手一顿。

他想起了刚才宋远说江慕灵和洛庭柯一同离开,若非得知了慕臻的事,她应当是没这么快找过来吧。

不知怎的,宋清昀心中突然就生出一股极淡的烦躁,莫名想起了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典故。可再一细想,又觉得不妥,他怎么就成钟无艳了?

宋清昀难得会想到这些,刚巧江慕灵垂着小脑袋走了进来,连忙定心敛神,将不想干的情绪都摒弃。

江慕灵在他面前向来没什么顾忌,进屋后径自就撩了珠帘,“叔叔,我表哥……”

话未言尽,已露哽咽,江慕灵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像是哭过,宋清昀眸光微沉,忽然就觉得应该强制让慕臻接受重考,“林官的事,洛大人未必是对的,这次的事亦如是,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不许动不动就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