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宠侄》 · 绕梁声声 · 2026-07-28
《宠侄》
作者:绕梁声声
文案:
宋清昀:“愿你是我掌心的一只雀,五指为笼,精饲细养,只有一方天空,只有一个我。”
江慕灵摇头,“不愿。”
宋清昀:“……那,我来做你掌心的雀好了。”
宋清昀:“啾啾啾……”
甜宠文,贪财抖S男主用自己的方式疼人。(⊙v⊙)
爱财如命大奸臣VS暴发户出生败家女
当奸臣最大的好处,也就是能用这天下做聘,将你风风光光的娶进门。
卷一:东临 第一章:珍珠
早春时节,冬寒还未完全消却,临安城内鳞次栉比的屋檐上残雪堆积,偶有攀附不住的跌落下来,在干净宽大的青石板上砸出片片碎白。
朱雀街是临安最繁华热闹之地,是以这天还未大亮,就已经开始人潮熙攘。
“卖糖糕了。”
“包子,热腾腾包子出炉了,客官来一个呗?”
……
宽可容四架马车并使的街道上人声鼎沸,街边叫卖的小贩冲往来行人热情吆喝着,过路行人皆是衣袂翩翩,风采卓然,从身到下都透露着东临人的温雅有仪。
顺着朱雀街往前走,就是临安最有名的浮桥,孕育着整个东临国的钱塘江水从桥下缓缓淌过,远远能见到无数帆船,正乘风远去。
“……哎呀你怎么这么烦呀!”就在这时,一声娇俏的女声自人群中炸响,顺着那声音望去,能见一名容姿秀丽的年轻女子朝这边走来,她着了身粉嫩的桃红纱裙,发髻斜垂,当中插了支粉蝶缠花掐丝步摇,随着她走路的步伐,那垂落而下的流苏也随之摇曳,显得无比精美。
“小姐,老爷可是取了整整108颗珍珠,刻意摆成了富贵牡丹图样送去丞相府的,您这私自把牡丹扣下就算了,还把花蕊那一点送去给宋相……”女子身边跟着个体型粗壮如山般雄伟的婢女,圆圆胖胖的脸上满是愁苦,正努力的劝说着:“这样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啊。”
江慕灵不满,莹润的杏眼一瞪,“怎么不太好,明明就是爹爹不懂送礼!”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朱雀桥,远远还能看到白墙黛瓦亭台高筑的丞相府,“这哪有送牡丹花给男人的?想骂宋相是娘娘腔吗?”
“那您也不能送一颗啊……”
“少废话,本小姐已经决定的事,没有转圜余地!”
“小姐,您就听婢子一句劝吧,这珍珠真的不能送啊……”
江慕灵满心不爽,正想着快走几步甩开银锭,却不想边上突然窜出顶轿子,她一个不察,直接就撞了上去。
“小姐——!”银锭吓得心跳都要停了。
噗通——
只听得一声巨响,巨大的水花砸出水面,路过行人被此声响惊动,纷纷涌上前来观望,江慕灵无比艰难的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心急火燎的探着身子往桥下看,似乎是在找什么重要东西般急切。
“小姐小心……别掉下去了……”银锭看的是提醒吊胆的,索性上前拦腰一抱,瞬间就把身形娇小的江慕灵给整个抱离地面。
江慕灵大急,挣扎抗-议:“我的珍珠,我的珍珠掉下去了!”
“小姐冷静,区区一颗珍珠而已,不值得您如此兴师动众!”
“什么区区,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你见过几次?这么珍贵的东西,必须要呈给宋相观赏!”江慕灵使出吃奶的劲一挣,竟是让她给挣开了去,“在场的人听着,谁要是帮本小姐捞上了珍珠,重重有赏!”
她一边气急败坏的嚷着,一边还将身上的金银珠宝一股脑往外洒。她自幼受宠,是以胳膊上套的,手腕上戴的都是拇指粗细的黄金首饰,简直是要多土有多土!可金子是好东西啊,再土也让人疯抢,这不,噼里啪啦掉一地的金饰已经让周围的人开始激烈的抢夺起来,那些离得远的捡不到,则是直接往水里跳,想要去捞她掉的珍珠。
一时间朱雀桥上就跟下饺子似得,嘭咚嘭咚的掉个没完,不知情者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看江慕灵鹤立鸡群得被人群簇拥,就猜到一定是跟这位挥金如土的小姐有关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就在所有人都忙着下水捞珍珠的时候,江慕灵耳边响起一声娇叱。
她回头一看,便见跟前站了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身翠绿的衫子,生的是妍丽清雅,水葱似得娇嫩。
只是这看似水灵的小姑娘却有着副暴脾气,此刻正双手插腰,怒气冲冲:“你把我哥撞下桥了不道歉不说,还只想着你那珍珠,就不怕我哥有个好歹?”
江慕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通指责给骂懵了,好半响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本小姐刚才把人撞下河了?”
银锭想了想,点头:“唔,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人还是连着轿子一起掉下去的……”
江慕灵不由得瞪圆了杏眸,一脸不敢置信:“不可能吧,就算本小姐天生神力,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把人和轿子一起弄下桥啊。”
银锭心想就您大小姐这手劲,说力拔千钧都是轻的了。
自己的婢女自己知道,江慕灵一看银锭那眼神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了,面上难免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个,掉下河的那个人上来了吗?”
银锭探身,往桥下瞅了瞅,只见触目所及内尽是捞珍珠的人,哪里分得清落水者是谁,她不确定道:“应该是上来了吧……”
……
那倒霉催的落水者,此刻正被一名小厮打扮的男人搀扶着救上岸。
周遭闹闹嚷嚷,吵得他满脑子嗡嗡作响,偏生扶着他的人嘴里也没停,一脸迭声的问着:“公子,公子?您可有哪里伤着?”
男人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水珠顺着他散乱的发髻滴落,在本就湿漉漉的长衫上留下了并不明显的痕迹。
虽说此刻的他看上去狼狈不堪,可那双眉眼却极为引人注意,俊眉修目间透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端方君子,令人心生好感。
小厮一连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话,心中又气又急,义愤填膺的瞪着那石桥上,怒道:“都要怪那走路不长眼的小娘子!不好好走路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力大的,竟然能把轿子给掀下河,小的非跟他说道说道不可!”
说罢,撸着袖子就要上桥干架。
他这一撒手,被他扶着的男人立刻身形不稳,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那小厮吓了一跳,连忙将人扶起。
“公子,您没事吧?”
男人迷迷瞪瞪的摇着头,被小厮搀扶到了一边坐下,半响才缓了过来。
“哈欠——!”他打了个喷嚏,又哆嗦了下,开始感觉周身温度有些凉。
湖风泠泠吹过,带着些微料峭春寒的意味,他不由得又打了喷嚏。
小厮急了,“公子,咱们还是先回客栈吧,这大冷天的,可别冻着。”
“无事。”男人摇摇头,可下一瞬又打出个喷嚏,显得毫无信服感。
不过他此刻并不在意这些小事。
“没想到这临安城中,民风竟是如此淳朴。”男人坐在不远处,望着那些不停往水里钻像是找什么的百姓,心里是又感动又感慨。
——不过是一个人意外落水罢了,竟引得无数百姓争相下河相救,此情此景,此等品性,实在令人敬畏。
——都说东临百姓富足安康,在临安地界,更是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现在一看,此言真名不虚传啊。
***
庄重肃穆的丞相府安静坐落在朱雀街的街尾,此处静谧幽长,与喧扰不休的朱雀前街就像是两个世界,道路两边不再有叫卖的商铺,取而代之的是足有三米高的厚厚墙宇,墙前绿柳荫荫,一路蜿蜒至活泼又造型繁复的石狮子前,朱漆石柱高高支撑着丞相府的门面,看上去气派又巍峨。
“宋相,宋相不好了!我家小姐又闯祸了——!”
随着这身如怨如诉的凄吼,整个丞相府的下人们顿感头痛,忙不迭的四处避让了开去。
曲径通幽的汉白玉石小径尽头,着青岚色小厮服的金元哭喊着出现,瞧他那跑过去的方向,分明是不远处的议事厅。
此刻的议事厅内坐着好几个人,当中坐于正首位置的男人一身深色长袍,容色昳丽,五官轮廓如精心打磨过般,每一处都流转着动人心魄的优雅矜贵,特别是那双眼睛,盈盈溢着浅淡笑色,让人一见便是心向神往。
“宋相,这外头的人……应当是江家来的吧。”兵部尚书听到外头动静,眼皮就是一跳。
在场宋位都是与宋清昀关系颇为密切的,一见这架势就知道是江家那位二小姐又捅了什么幺蛾子,当即识趣告辞,一溜烟的跑了没影。
宋清昀倒是也想跑,奈何这才刚一动,眼前就窜出道人影,二话没说啪的一下就跪倒在地,“宋相——!”
宋清昀开始觉得头疼起来,“说,什么事。”
金元扁扁嘴,哗地一下就落出了两行清泪。
“……”这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怎么着人家了呢,不然人一三五大粗的汉子怎么就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跟死了亲爹一样悲痛,“好好的哭什么,有话直说。”
金元哭的更大声了:“宋相!是我家小姐,她又闯祸了!”
宋清昀黑线,这句话从开始到现在他已经说了不下三遍了,“江慕灵那丫头就没一天安生的。这次又闹出什么大阵仗了?……唉,我说你到底在哭什么?”
金元被他这么一问,愈发难过,嚎啕大哭:“小姐……小姐她杀人了!”
宋清昀一呛,顿时就岔了气,剧烈咳嗽起来。
卷一:东临 第二章:味觉失灵
“宋相!宋相您这是怎么了?!”金元瞧他那情况不对,一时间也顾不得哭了,忙不迭的搀着他到紫檀木太师椅跟前坐下。
一侧的同套八仙桌上放了几碟糕点和一杯热茶,金元见了一喜。端着茶就往宋清昀嘴里送,“来,您喝口水顺顺气。”
宋清昀正揪着胸口咳得天昏地暗呢,冷不丁被粗鲁的灌了口热茶,呛的更厉害了不止,还差点烫坏他的舌头。
躲在暗处的丞相府管家见到此幕,内心挣扎了下,终究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宋清昀被金元折腾的没了脾气,又不想去解决棘手的麻烦,索性装作咳的停不下来,想以此来打发他。可惜的是,这左等右等的,就没见有开眼的下人过来帮衬。
——这些奴才的眼睛是瞎了吗?!
宋清昀大为不满,只得自食其力,他酝酿了下,立时露出副不来气的痛苦神色,双眸暴睁,喉间嘶哑的发着‘嗬嗬’声,眼看就要晕过去——
“宋相!”金元大惊,变戏法似得从身上掏出数十个大小不等的金元宝,“求您救救我家小姐!要是您不帮忙的话,我家小姐肯定要被衙门的人抓走了!”
元宝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宋清昀快眼闭上的狭长眼眸甫一见到那金灿灿的颜色,瞬时就亮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副虚弱病态消散无几,宋清昀神色一正,严肃问道:“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说话的同时,他手下也没闲着,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的金元宝收入袖中。
金元见他好说话了,面上一喜,连忙道:“事情是这样的。老爷前些日子不是去了南海那边吗,说起那南海啊……最值得称道的就是珍珠了,个个都有鸽子蛋那么大,色泽光润莹和,简直堪称极品!”
随后,金元开始细致的介绍起南海的珍珠有多少种颜色。
宋清昀向来与江家交情深厚,是以对于金元此人也极为了解,这人就是个说话永远说不到点子上的人,废话一箩筐,于是他直接强硬打断他的解说,“那些珍珠被人偷了?”
他稍微的联想了下,觉得应该是贼人偷珍珠时刚好被慕灵那丫头撞见,于是争斗之中,那丫头错手打死了人……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只是杀了个江洋大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容易摆平。
“哦,这倒没有。”金元摇头,打碎了宋清昀的联想:“我家老爷把珍珠都放进了藏宝阁……藏宝阁您知道吧?就是那个上了十八道锁的黄铜房,全密封建筑,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宋清昀:“……”
谁想知道江家的藏宝阁是什么样!
搁这跟金元扯来扯去的后果就是浪费时间,他还不如亲自去趟江家,找个会说话的人来描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呢,“来人,备轿,我要去趟江家。”
金元一愣,等他反应过来时,宋清昀已出了议事厅,不由追上去喊道:“宋相,您去那做什么?小姐在朱雀桥啊。”
宋清昀脚下步伐一顿。
朱雀桥是临安十二桥中最大最重要的一座浮桥,地处城心枢纽,为通往四向城门的必经路路,是以人流量也比其余十一桥多。
在那个地方出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功夫就能迅速席卷整个临安城。
这倒是有点棘手了……
宋清昀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声音低沉:“她在那跟百姓起什么冲突了,居然能闹这么大?”
金元辩驳:“其实也怪不得小姐,她也是心里惦记着您,给您送珍珠呢,结果刚走到朱雀桥……”
“嗯?”宋清昀眉角一跳,“给我送珍珠?”
“对啊,那珍珠可比一般珍珠还大,小的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珍珠!小姐立马就说要送给宋相您呢,您……”
宋清昀再一次打断他的长篇大论:“那珍珠呢?”
“应该是和小姐撞的人一起掉水里了吧,哎呀朱雀桥上的人太多了,那些个轿夫又不长眼睛,幸好没伤到小姐呢!”
宋清昀蹙眉:“珍珠捞上来了没有?”
金元摇头:“不知道,我一看情况不对,就立马赶来报信了。”
“……”宋清昀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金元说着说着,突然感觉到宋清昀昳丽的面容沉了下来。
他不明所以,心中难免发慌,“宋相,您怎么了?”
宋清昀微微勾唇,露出抹淡淡的笑容,看上去很是和颜悦色的样子,“也就是说,慕灵只是把人撞下桥是吧?”
“是呀!”
“就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找我?”
宋相那张一贯盈着三分浅笑的俊脸,就像是八九月夏天的云,一言不合就要变天。
朱雀桥那块人多的跟能下饺子似的,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巡捕都比其他地方多,见到有人落水,立刻就能救起来。
还杀人了……
哼!
被欺骗感情的宋清昀一拂宽袖,不开心的走掉了。
“宋相——”
金元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丞相府的管家已经出现,一副笑眯眯的送客举止,将他直接给‘送’出了丞相府。
金元搬救兵失败,垂头丧气的回了朱雀桥。
只可惜桥上人来人往,早已恢复了繁忙景象,哪还有他离开前的混乱。他懵在原地,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冲摆在桥脚的茶摊老板丢去一串铜钱,“老板,你可知道江二小姐去哪了?”
正常寻人,应是将要寻之人的特征描述清楚,可江慕灵的识别度太高了,简直是人到哪钱就撒到哪,所以一报‘江二小姐’,人就懂了。老板笑眯眯的将那串铜钱往怀里一揣,指了个方向,“你家小姐在聚宾楼摆宴席呢,说是要感谢大家伙帮她找回珍珠。”
……
聚宾楼,二楼雅间。
这雅间内的布局明显是精心布置过的,雕刻着花鸟山水的楠木屏风后正对着张圆桌,桌脚细长,脚尾高翘,与四下圆凳之凳脚翘起的弧度交相辉映,瞧着十分有趣,而右侧靠窗的地方设有矮榻,榻前的墨花缠枝熏炉内燃着熏香,袅袅青烟如雾,清淡的桃花香气萦绕,闻之心旷神怡。
圆桌的主座位置,被做东的江慕灵占了,而另外两人看上去应当是兄妹,温和秀雅的眉目间有着七成的相似。
桌上密密麻麻的摆了十数道精致菜肴,银锭侯在一侧,为江慕灵斟了果酒后,又为那对兄妹斟酒。
洛庭柯双手端着酒杯,向斟酒的银锭道谢:“多谢姑娘。”
银锭抿嘴一笑,将造型精致的银酒壶放回桌上,退到角落。
江慕灵举杯,秀丽的面容上满是歉意,“洛公子,刚才不小心把你撞下河,对不住,这一桌酒席,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此刻的洛庭柯已换了身簇新的衣袍,那深靛的颜色极衬他肤色,愈发显得秀致翩翩,温雅如玉,坐她右侧的洛雅柯也举起了酒杯,三人遥遥对碰,一饮而尽。
“噗——!”酒一入口,洛雅柯便被那诡异的醋酸味给呛的全喷了出来。
淅淅沥沥的一场雨雾尽数飘落于菜肴之中。
包厢内的氛围陡然一凝,始作俑者丝毫不觉,‘呸呸呸’了好几下后,一脸深恶痛绝,“这什么东西啊,这么难喝!”
这要放在平时,洛庭柯早就出言训斥,可现在他嘴里还含着那口酒,要吞不吞,要吐难吐的……神情很是扭曲。
终于,他凭借自己坚韧无比的意志力,将那口要人命的酒给吞了下去。
难以言喻的味道弥漫整个喉间,他梗了下,被刺激的剧烈咳嗽,反胃的感觉直冲而上,让他差点没忍住吐了出来,“咳咳……小妹,不可胡言!”
洛雅柯一横眉,“你嗓子都哑了还说我胡言?”复又望向江慕灵,妍丽清雅的小脸上满是不忿,“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不然为什么要弄这么难喝的醋酒来招待我们?!”
江慕灵睁大了杏眼,慢慢放下酒杯,一脸无辜,“这话从何说起。”
洛雅柯那话太过直接不留情面,银锭听了也不高兴,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洛小姐,我家小姐可是拿了她最喜爱的青梅酒来招待你们,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洛庭柯警告的眼神飘了过来,洛雅柯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意愿,“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这要不是你们东临人口味怪异了,那就是你们味觉失灵!不信你喝口试试!”
洛庭柯扶额。
银锭是个实心眼,直接就给自己倒了杯酒,咕咚咕咚的几口下了肚。她咂咂嘴,“这就是青梅酒啊,多好喝。”
洛雅柯无言以对。
她看得出来,银锭的表情不像作伪,而江慕灵也是一脸享受,就好像这醋酒真的是醇美佳酿。
好恐怖,味觉能失灵到这种地步也是个奇迹……
“抱歉,江小姐,我家小妹平日里不怎么沾酒,所以有些喝不惯,还望你多多见谅。”洛庭柯连忙打圆场。
江慕灵倒是好说话,还是副笑眯眯的样子,“噢,没事没事,主随客便,既然洛小姐不能饮酒,银锭,叫小二上一壶清茶。”
“是。”
银锭出去了,洛庭柯趁机问起了临安的风俗和游玩的地方,吃喝玩乐是江慕灵最擅长的了,立刻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
“我们临安最好吃的东西当属糕点了,再过些时候,春茶到了采摘季,又有茶糕可吃,哎呀那茶糕可真是称得上一绝,至于玩的地方……”江慕灵想了想,报出了一连串的名字,复又强调道:“不过我觉得最好玩的还是西湖和灵隐寺。西湖很大,租艘船能晃上一天,不过要等夏天荷花开的时候才好玩,还能摘新鲜的莲子吃;至于灵隐寺,那是我们临安香火最旺最灵验的寺庙,要不是过几天我家要去灵隐寺还愿,我还可以带你在这临安城好好逛逛!”
……
洛雅柯见他二人相谈甚欢,倒是显得自己很多余,心中难免忿然,可又不愿在外面落了自家兄长面子,只得化不满为食欲,夹了一筷子菜往嘴里送。
“噗——”
她又一次喷了出来。
洛庭柯瞬间沉了俊脸,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温雅的眉眼间满是指责。
卷一:东临 第三章:宴请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的错!”洛雅柯本来也一肚子的不满呢,被洛庭柯这充满训斥意味的眼神一瞪,立刻就爆发了,“江慕灵,你这人是不是没有味觉的?这么咸的菜是想咸死谁!”
洛庭柯暗地扯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你还有没有点礼数,人家请客吃饭,你还一直挑挑拣拣。”
洛雅柯甩开他的大手,站了起来,“我没礼数还用你说?整个洛中的人都知道我没礼数好吗!”
“你——”
洛庭柯被她堵的半天说不出话。
“哼!这么难吃的东西,你们自己吃吧!”洛雅柯对自己的反驳效果很满意,一摔筷子趾高气扬的走了。
留下来的洛庭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僵坐了半刻,才侧身,冲着一旁的江慕灵尴尬道歉道:“实在是失礼了,我家小妹娇纵任性,被家里宠坏了。”
江慕灵倒是不怎么介怀,反倒安慰起他了,“是我想的不周全,你们初来临安,应该吃不惯这口味,唉……对了,你们是哪里人?”
洛庭柯:“洛中人。”
江慕灵打小就没上过书院,家里请的教习对不愿上课的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遂十多年下来,纵容出了个没什么文化的江家小姐。
洛中国地处中原腹地,兵强马壮,是偏安一隅的东临国最坚实的后盾盟友,这是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可偏偏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江二小姐却不知道。
不过好在江父天天耳提立命,让她在跟人交谈时,听不懂也要装作听懂了的样子,遂误以为洛中是东临某地的江二小姐点点头,“洛中是个好地方。”
洛庭柯谦逊:“比不得东临国富民强。”
咦?为何是直接说东临,而不是临安?是说错了吗?江慕灵内心思忖,还是决定不拆穿他,给他留点面子,“来来来,吃菜吃菜……虽然说这桌菜沾了雅柯姑娘的口水,但我想你应该是不介意的吧?”
“……”洛庭柯的俊脸瞬间青了。
他还是很介意的。
江慕灵察觉出洛庭柯内心想法,不由松了口气,老实说她也很介意,“没事没事,那我叫厨子重烧一桌好了,就按你们洛中的口味来!”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洛庭柯倒是没想到江慕灵这般真挚,连连推拒,为显自己不是嫌弃自己妹妹的口水,他还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
“噗——咳。”他呛到了。
洛庭柯面色几经变幻,最终还是无比艰难的将那口仿佛浸在盐罐子里的菜吞咽了下去。
恰好这时银锭端着茶上来了,洛庭柯急急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冲刷走残留在口中的浓咸之感。
“真的吃不惯啊?……该不是厨子今天偷懒,做的不好吧。”江慕灵看了银锭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取了筷子试吃了口。
“小姐,没问题啊。”
洛庭柯看银锭神色如常,不由僵笑,斟酌着用词道:“江小姐,看来你们东临人的口味,都挺别致的。”
银锭大奇:“你们东临?难道洛公子不是东临人?”
江慕灵解释:“洛公子是洛中人。”
银锭‘哦’了声,又问道:“洛中是东临哪个地方的啊?”
这个江慕灵答不出来了,为显得自己不是答不出,她还特地端起酒杯以作喝酒状,表示自己是没时间答。
洛庭柯看了眼江慕灵,见她光顾着喝酒,还以为是尴尬的,遂也不好直接驳她面子,便委婉道:“洛中……在中原中部。”
恰恰好东临也有个中原县,而银锭,正是中原县人,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道:“洛公子,我也是中原县人啊!……不过洛中,洛中是在中原附近吗?好像都没听过……”
洛庭柯:“……”
原来洛中在中原县附近啊,感觉自己又懂了些的江慕灵赶紧放下酒杯,“没想到这么巧,洛公子竟与我家银锭是一个地方的。”
原本还指望江慕灵能帮着解释一下的洛庭柯是完全没话可说了。
感情您江二小姐压根就不知道洛中在哪啊,那刚才还一本正经的说什么洛中是个好地方……
***
因为饭菜并不怎么合胃口的缘故,这顿饭散的很早。
江慕灵一行下楼时,那些个帮她捞珍珠的人还在大堂胡吃海塞。洛庭柯看在眼里,顿时想起了刚才那顿咸得能去掉半条命的饭菜,不由胃里一阵抽搐,寻思着待会儿得赶紧请个会做洛中菜的厨子,以防日后饿死。
江慕灵倒是觉得自己这地主之谊没尽好,刚才洛庭柯筷子都没动几下,实在有些落她面子。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个机会再请一顿,把面子赚回来:“洛公子,今天太过匆忙,也没有准备妥善,这样吧,等我从灵隐寺回来,再请你吃顿好的。”
洛庭柯一听这还有下次,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推拒:“江小姐客气了,这次宴请已是丰盛,不必再破费了。”
江慕灵撇撇嘴,“丰盛又如何,你都没怎么动筷子。”
洛庭柯咬咬牙:“其实,在下初来乍到,有些水土不服,所以才没什么胃口,不是饭菜不可口的缘故。”
江慕灵‘哦’了声,小脸上满是恍然大悟,就在洛庭柯以为她打消主意的时候,却没想她话锋一转,“那就更要再请一次了,这都没能尝出我临安菜的好味道。”
“……”
“洛公子,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从灵隐寺回来再聚。”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达到目的的江慕灵就此与洛庭柯告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上了轿子,热热闹闹的回府去了。
路上,金元跟在轿子外头,隔轿问道:“小姐,您对洛公子好像很是上心啊?”
江慕灵本来还在眯着杏眼想晚上吃些什么,听到这句,不由心里一咯噔。不会吧,她刚才难道表现的很明显?
她顿时板起了小脸,不悦道:“这不难得遇见个银锭的老乡,所以才想着好好招待嘛……嘿,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变扭?”
“是是是,小的用词错误,小姐一向热心肠……”金元从善如流的将错误引到自己身上,复又道:“对了小姐,那珍珠还要给宋相送过去吗?”
一想起这溜须拍马的事儿,江慕灵就来了劲儿,“去去去,当然要去!”
银锭出声提醒:“小姐,晚上表少爷可是会过来,老爷还特地安排了酒席,不能在外头待太晚。”
表少爷慕臻是江母的侄子,慕家早年在临安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只是家业到了江母这一代时,却渐渐没落了,好在江母嫁给了临安首富江一轩,这才免了慕家分崩离析之苦,可以说,慕家现在完全是依附江家而活。
江慕灵一脸的无所谓,指挥着轿夫往朱雀街上的丞相府赶,“表哥天天都来,酒席也晚晚都有,一次不参加也没什么。”
“表少爷明明很久没来了……”银锭小小声的辩解着,但她也知道江慕灵从来就没把慕臻放在心上,遂无奈道:“表少爷近段时间在准备春试,今天难得抽出时间,老爷这才想着要大办一场。”
“咦?”江慕灵一听到大办一场,顿时想起了宋清昀:“那请了叔叔吗?”
“小姐,表少爷可是要考科举的,宋相又是今年的主审官,就是为了避嫌,也不可能会请他老人家啊。”
江慕灵一脸失望,银锭见她神色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咱们还是明儿个赶早去丞相府吧,现在先回府?”
“……行吧。”
金元暗地里朝着银锭竖起了大拇指。
另一边,与江慕灵分开的洛庭柯刚出了酒楼没多远,就在路边捡到了吃胡饼吃得不亦乐乎的洛雅柯。
妍丽清雅的小姑娘毫无形象的蹲坐在商铺前的石阶上,手里是张比她俏脸还大的胡饼,翠绿的衫子上还掉了不少饼渣。洛庭柯走到她面前停下,“好吃吗?”
洛雅柯头也没抬,只垂着小脑袋摇了摇。
洛庭柯拉了她起来,“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不顾形象,实在有失仪容……还有,刚才在宴席上你怎么能那么没礼貌?”
洛雅柯咬了口胡饼,就像是泄愤一样,咀嚼的十分用力:“我没礼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洛庭柯皱眉,十分不悦她的知错不改,“你好歹也是个半大的姑娘家了,说起话来怎么就这么牙尖嘴利?”
“我还以为你早就习惯了呢。”
“这种事不管过多久都习惯不了。你可别忘了,我们这次过来东临,可是有重要事情要办的,你……”
就在洛庭柯准备来一番长篇大论的时候,一道男声从旁传来:“洛大人,我们寻您许久了,原来您在这儿啊!”
洛雅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慌忙道:“哥,有人找你!”
洛庭柯循声望去,便见一着耀眼明光甲禁军打扮的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身后还跟了顶绢面小轿,待到了他们跟前,男人翻身下马,抱拳行了一礼,“洛大人,洛小姐。”
有了外人在场,洛庭柯自然不好再说胞妹,遂调整了下面上神色,微笑询问:“杨统领,你怎么来了?”
杨皆恭敬的又行了一礼,“卑职是来接您去丞相府的。”
“丞相府?”洛庭柯莫名其妙,不明白这又是闹的哪出。
按理说,他到临安后的第一件事应当是面见东临帝才对,可惜这位东临陛下实在是太爱享乐,每天都安排了不少活动,根本就没时间见他。是以他这都到临安两天了,连东临帝的面都没能见上。
杨皆苦笑了声,解释道:“是这样的,方才卑职本想去提醒一下陛下您已到东临,奈何到了御书房,那里的小太监说是陛下微服出宫,去了丞相府,卑职想着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就直接去了丞相府,结果陛下听了卑职的禀告,一时兴起,让我接了您去宋相府上一起看歌舞。”
卷一:东临 第四章:歌舞
洛庭柯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看歌舞?”
杨皆点头,“宋相府里养着不少绝色的舞姬和乐伶,放眼整个东临国,无人可比拟。”
“……”为什么他还能露出副很自豪的样子?这种事值得自豪吗?又不是养了一府的兵士!
“既然皇帝陛下要见哥哥,那就去吧,我先回客栈好了。”洛雅柯咬了口胡饼,声音含含糊糊的,看在洛庭柯眼里,自是一番头痛。
雅柯这丫头,怎么可能一边吃东西一遍说话呢,胡饼渣都喷一地了。
洛雅柯倒是不知道自家哥哥内心的无奈,顾自道:“不过得派个人送我回去,我不认识路。”
杨皆立即道:“洛大人上轿先行一步,卑职将洛小姐送回客栈后再追上来就好。”
洛雅柯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杨皆望向洛庭柯,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洛庭柯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劳烦杨统领了。”
“洛大人客气了。”
洛庭柯拉了洛雅柯到一边细细嘱咐了起来,内容无非是乖乖呆在客栈不要乱跑,不要闯祸云云,洛雅柯听得头大如牛,满口答应,催他赶紧走。
待到洛庭柯上轿后,轿夫便抬着轿子往朱雀街方向走,沿着那宽敞气派的街道望去,可见远处亭台高筑的丞相府,内里重叠错落着飞檐翘角的数重楼舍,漆黑光亮的瓦片反射着日光,正闪烁着夺目的华光。
洛庭柯独坐轿中,听着外头的喧嚣声渐归静谧,就知道丞相府快到了。
杨皆送了洛雅柯回来,独自骑着马在前头领路,远远已能看到丞相府气派不凡的大门,几个护卫打扮的男人守在丞相府管家的后头,沉默的等着他们走近。
杨皆一看这阵仗不对,不由皱了下眉。
丞相府管家笼着袖子,不吭不卑的冲着他行了一礼,“杨统领,宋相让小的知会您一声,陛下和他去宫里了。”
“啊?”
“御花园风景秀丽,御膳房佳肴无双,怎么都比丞相府更适合招待远道而来的洛中特使。”丞相府管家慢条斯理的转达着宋清昀的原话,“所以,还得劳杨统领再辛苦些,带特使大人去皇宫。”
杨皆倒是觉得没什么,事实上做为直接授东临帝管辖的禁军统领,他早就习惯了陛下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可洛大人那边……
他觉得有些伤脑筋了。
洛庭柯在轿子里等了很久都不见动弹,不由奇怪,撩帘询问道:“杨统领,是到了吗?”
“啊,确实是到丞相府了,”杨皆见他出来,不由汗颜,“可是……可是陛下已经回宫了。”
洛庭柯:“???”
杨皆愈发觉得尴尬,“那个……陛下决定在宫内与您见面。”
——怎么总有种陛下是在耍着人特使玩的感觉?
洛庭柯面上神色倒还是如常,点头表示了解后,就重新坐回了轿子里。
杨皆见状,连忙像丞相府管家告辞,上马领着轿子往皇宫方向赶。
等到他们走远了,管家后头的一名护卫才有些奇怪的问道:“其实咱们府上的美景和佳肴……不比御花园、御膳房差吧?”
管家慢悠悠的瞟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另一名护卫有眼力劲,暗地里捅了发问的人一下,压低声音道:“你笨啊!在咱们府上设宴,用的是府上的银子;而在皇宫设宴,那可是用陛下的银子。”
“……”丞相也太抠了吧,请客吃顿饭而已,能花多少钱啊。
***
东临帝设宴的地点定在御花园的浮碧水阁。
在御花园的东北角,有一片湖泊,而浮碧水阁,正是坐落在湖泊的正中央。
水面上有水廊高跨,高低错落的曲折蜿蜒,廊柱之间挂着的黄绢面竹枝灯笼被夜风吹得飘荡,衔挂其下的成串细铃来回敲撞,发出的声音泠泠清脆,绕梁不绝。
暮色渐深,御花园内却是灯火通明一片,宫女太监们步履匆匆的准备着晚宴的一应用具,宋清昀带来的那些舞姬乐伶则呆在温暖的厢房内,或描眉换装,或试乐器音色,总之除了宋清昀和东临帝以外,所有人的都在忙碌着。
在浮碧水阁的东面,是东临帝歇息之所,名为绎雪轩,轩前种有五株海棠树,每到花季,花瓣飘落,宛如雪花从天而降,纷纷扬扬,遂取名绎雪。
屋内烧了地龙,暖洋洋的让人只穿得住单薄春衫,东临帝半躺在软塌之上,身上只着了件黄底龙纹的宽袍,那款式一看就是就寝所用,边上的精致矮柜上放着几盆新鲜瓜果,和若干糕点,一名杏脸桃腮的宫娥服侍在侧,正将剥了皮的橘子送进东临帝的嘴里。
相较于东临帝的懒散享受,宋清昀倒还是端端正正的样子,东临帝抬眼望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示意宫娥过去伺候宋清昀,“宋卿,尝尝这福橘,这可是从岭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宋清昀接过宫娥手中的福橘,却制止了她的伺候,“陛下言重了。”
他手指修长白皙,那圆润光亮的福橘被拈在指尖,倒是衬得肤色愈发柔白,“陛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叫了舞姬和乐伶进来奏上一曲,以做解闷?”
东临帝眉峰一挑,“怎么,陪朕聊天让你觉得闷?”
宋清昀微微垂了眼,不吭不卑道:“是有点。”
东临帝一噎,半响才道:“宋卿,你这么直接让朕很没面子。”
“臣有罪。”宋清昀习以为常的表露着毫无诚意的惶恐,继而又补充了句:“所以要不要上歌舞?”
东临帝思索了下,点头应允了,“宣。”
数名腰肢纤纤舞裙迤逦,手持绢扇的舞姬步履轻盈的走进富丽奢华的大殿,姣好的面容上艳妆逼人,云鬓生烟,容彩焕丽有如仙旖。
随着乐伶的指尖轻拨,雅致优美的笙箫如月光流泻,舞姬随之翩翩起舞,东临帝高坐上位,面色陶然欲醉,明显是十分满意这场歌舞古乐。
乐声由缓至急,舞姬们亦在不停回旋,金线绣出繁复花纹的舞裙随着她们的步伐盛开,璀璨如流金的般连成灿金光束,一时间整个大殿明艳生辉,熠熠令人目眩神移。
东临帝不知不觉间坐直了起来,他直直看着那些轻盈旋转着的舞姬们,眸色沉迷而虚渺,似是坠入神幻梦境,“宋卿,你府上的这些个歌舞乐伶,可真是……妙啊。”
宋清昀倒是丝毫未受影响,他眸色清正,执杯轻啜着美酒,薄唇轻轻一翘,露出抹淡淡的笑意,“谢陛下称赞。”
“前些日子宫里进了批舞婢和乐婢,跟你的这些人妙人儿比,可真是差得远了。”东临帝轻轻叹息着,却是舍不得移开视线,“宋卿,最近政事是否繁忙啊?”
这话一出,宋清昀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放下酒杯,遥遥拜了一礼,“劳陛下挂念,一切尚好。”
“嗯,那朕的那些新来的舞婢和乐婢……”
“陛下找个时间将她们送到臣府上便好。”
东临帝很满意宋清昀的聪慧,“嗯,那场上这些人就留在宫里吧,省的你府上人多拥挤。”
“谢陛下。”
此刻舞乐已休,东临帝迈步下了汉白玉台阶,走到那群舞姬当中,一边细细的查看她们的样貌,忽然,他被身侧的一名舞姬吸引了注意。
东临帝脚下步伐一顿,“抬起头来。”
那舞姬轻颤了下,慢慢抬起头来,一张精致如画,我见犹怜的面容霎时撞入东临帝眼底,特别是那双眼睛,波光流转间满是春情,一下就让东临帝心生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东临帝的声音一下子就变的柔和了下来。
那名瞧着弱质纤纤的舞姬微微张嘴,轻轻道:“奴名折柳。”
“折柳,好名字。”东临帝笑了起来,一手执了她细白的皓腕,领着她坐回九龙金漆宝座。
宋清昀见怪不怪的看着这幕,慢慢饮尽杯中美酒。
就在这时,一名臂搭拂尘的小太监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陛下,洛中国的特使到了。”
东临帝怀搂美人,眉峰一挑,“哦?终于来了,宣他进来吧。”
宋清昀示意边上候着的太监可以上菜了。
当洛庭柯着一身深靛常服步入浮碧水阁时,瞬间就被金碧辉煌的大厅给晃花了眼。
殿内金砖铺地,七十二根金丝楠木的粗柱拔地而起,有致分布各处,支撑着整座水阁,一把九龙金漆的宝座居中而立,两侧立了六根沥粉贴金云龙宝柱,前置有象征国家安定政权巩固的宝象,祥瑞兽音录端,长寿仙鹤和江山稳固香亭,宝座的正上方位置雕有伏卧云渊的黄金巨龙,口衔宝珠,无比气派。
洛庭柯先是被东临国用金子当砖块的豪气给震撼了下,等他目光扫过了整座大殿,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通所需银子后,他觉得心颤的更厉害了。
——如此巨款,竟用来建造玩乐场所而非用作军需……简直、简直不知所谓!
洛庭柯勉强压抑住内心想要暴走的冲动,在金灿灿的金砖地面上跪了下来,“洛中洛庭柯,参见陛下。”
东临帝‘嗯’了声,漫不经心的咽下怀中舞姬喂他的橘瓣,“洛卿平身吧,你远道而来,辛苦了。”
“多谢陛下挂心,臣受命而来,不敢言累。”
“那就好,今晚的这场宴席乃是宋相为你准备的,”东临帝说着,替他引荐了宋清昀,“这位就是我东临的丞相,宋清昀。”
宋清昀起身,洛庭柯连忙向他行礼,“有劳宋相了。”
宋清昀位极人臣,自是不会像洛庭柯回礼,只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道:“希望这场宴席不会令洛使失望。”
“宋相言重了。”
说话间,宫婢和小太监已经将酒菜上齐,东临帝示意众人落座,奢靡风气浓重的晚宴正式开始。
***
青吟巷,江府。
浓墨染就的天空上星辰零碎,一轮弯月遥遥高挂,看上去孤凉又冷薄。
人声鼎沸的江家前院,酒意正酣,江一轩平日里就是个喜欢呼朋喝友之人,是以这场为庆祝侄子慕臻参考春试的酒宴上座无虚席,所有人都在为将要上考场的慕臻打气,期盼他能夺得功名。
江慕灵早就厌烦了众人来回说的那几句,趁人不备悄悄的溜了开去,金元看了,赶忙跟上,“小姐,您要去哪?”
“去茅房。”
“可您刚才从茅房出来。”
“本小姐拉肚子不行啊。”
……
她快走几步,将金元甩到脑后,不一会儿就晃过了垂花门,往中庭方向去了。
金元被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也不敢跟,只小声嘟哝了句:“茅房也不是那个方向啊。”
“金元。”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声温柔的男声。
卷一:东临 第五章:月下
金元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表少爷。”
说话之人正是慕臻,做为这场宴席的重要人员,也不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他望着江慕灵离去的方向,问道:“表妹这是要去哪?”
大概是被灌了不少酒,他清秀白净的面容上浮着红晕,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好在那双眼眸看上去还很清很亮,湛湛然有如星光外露。
金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也是,江慕灵做为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去茅房方便这种事,怎么好说得出口呢。
慕臻发觉他的迟疑,“怎么了?不能说?”
金元点头,严肃道:“小姐是去办重要的事。”
***
江慕灵穿过花木扶疏的中庭,直接来到了后院的澄心湖。
澄心湖边建有长廊一座,高高悬于湖上,直通对岸。长廊上满缠紫藤,此刻花期未到,只有青翠欲滴的绿叶成片蔓延,江慕灵刚走上长廊,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表妹。”
江慕灵回头,见来人墨发青衫,容颜端丽,不由惊讶,“表哥,你怎么会过来?”
来人正是慕臻,他走向江慕灵,嗓音温和,“喝的有点多了,出来吹吹风,刚好就看到你了。”
江慕灵点点头,不再问了。
两人并肩而行,走过绿叶繁茂的长廊,月光如水流泻,天地间仿佛都被那淡淡的银白所覆,江慕灵不由自主的仰头,刚好看到那轮挂在天边的莹月,不由惊叹,“今晚的月色真美。”
慕臻循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嗯’了声。
“噢,对了。”江慕灵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个东西要送你。”
慕臻眸带不解,可江慕灵却突然往前跑了起来,“我马上回来,你不要走开啊,马上——”
慕臻看她边跑还能边回头,不由心惊胆战,“知道了,你看着点路,别摔着了。”
江慕灵冲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一溜烟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周遭再度安静,慕臻忽而有些无所适从,四下望了眼,走到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小假山边坐下,一边看着月色下的澄心湖,一边等着江慕灵回来。
不多时,江慕灵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个精致四方的缎盒,她跑得气喘吁吁,秀丽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喏,看看喜不喜欢。”
慕臻接过,打开一看,才发现里头放着块砚台。
“这是……”他的神色陡然间变得凝重起来,那砚台触手温润细腻,感觉已是不凡,走到檐下就着灯笼光仔细查看,更是验证心中猜想。
以老坑端石雕就的端砚,一面平整,一面则雕刻出缥缈飞旋的夔龙盘绕纹,上有篆书刻‘金榜题名’四字,寓意十分好。
慕臻心中乍惊乍喜,“如此珍贵之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我是谁?这世间有我弄不到的东西吗?”江慕灵见他喜欢,满心得意洋洋,若是人有尾巴,此刻恐怕是早就翘上了天,不过她这关子没卖多久,就迫不及待的解释道:“早在年前我就托人去端州寻砚,好不容易才寻得一方称心的,表哥你用这方砚台参加春试,定能拔得头筹!”
“拔得头筹不是这么用的。”慕臻感动之余,又有些无奈好笑,“你该说科举及第。”
“好,科举及第!”
慕臻在酒宴上喝的有点多,此刻夜风一吹,心上人又伴在身侧,顿时就让他有些上头了,他平日里本是极为自律克制之人,但现在心里压抑许久的万千情绪,竟是有了要冲破巢笼一吐为快的冲动。
“表妹。”
“嗯?”
“若是我高中……”嫁我为妻可好?
慕臻看着在月光映照下更显柔美秀丽的江慕灵,喉间忽而一梗,后面那几个字辗转在口中打转,就是没能说出口。
——如果现在说出来,会不会太过唐突?
——她会不会吓到?
——或许,待真正科举及第的那刻,再来说这个比较好吧……
短短片刻的功夫,慕臻脑子里已考虑了数种可能,最后,他摇了摇头,轻笑了起来,“没什么。”
江慕灵不满的皱起了小脸,“唉……为什么说话说一半!”
慕臻面上笑意更深,眸色清亮,“真的没什么,就是想科举及第以后在哪里办酒宴比较好。”
“哦哦哦,楼外楼怎么样?”江慕灵来劲了,“近段日子楼外楼在西湖上扩建,等科举成绩出来的时候,水上楼阁应该也建的差不多了。”
慕臻见她说的开心,心里不由也柔了下来:“可以啊。”
江慕灵连连点头,拍着小胸脯坚定道:“等到那日,我一定给要给你办个轰动临安的庆贺会!我要让百里西湖之上,全是祝贺你金榜题名的花灯;六桥苏堤两岸,被盛大炫丽的烟火所覆!”
“好。”慕臻被她说的心中豪气顿生,“春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表哥,你能不能说点我能听懂的?”
“哈哈。”
……
金元看着江慕灵和慕臻相谈甚欢,悄悄捅了银锭一下,贼兮兮道:“你觉得咱们小姐跟表少爷……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般配啊?”
银锭惊讶的看着他,没说话。
金元被她这么一看,这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自己那话是有损江慕灵名节的,不由张嘴结舌,“那个,咳……我瞎说的,你、你你就当没听见吧。”
银锭眨了眨眼,看上去有些困惑,“不是,小姐不是本来就跟表少爷是一对吗?”
“啊?是吗?”
“不是吗?”
……
因为与慕臻聊得太过尽兴,江慕灵到了寅时才歇下,自然而然的,第二天就起的迟了。
“完了完了,这个点叔叔一定要被别人约走了。”江慕灵瞧着窗外天光大亮,心急火燎的招呼着屋子里的婢女们给她梳洗打扮,金元早就安排好了软轿在房外,银锭一边给匆匆往外跑的江慕灵插上凤尾缠丝点翠步摇,一边还冲着房里吼:“小姐惯来系着的粉蝶璎珞环佩呢?还有那串金珠九转玲珑镯,快点拿过来。”
屋内一阵响动,不多时跑出个小婢女,手里捧着刚才银锭要的东西,银锭眼疾手快的接过,两三下就给江慕灵穿戴了上去,这时江慕灵也已登轿,金元招呼着轿夫起轿,一行人风风火火的的往外头赶。
在经过前院的时候,还差点把江一轩撞了个跟头。
“这一大早的干什么呢?”江一轩抚着自己吓得够呛的心口,惊魂未定。
他昨晚喝的太多,宿醉微醒,冷不丁被轿子那么一刮,半天都没能冷静下来。
江府管家扶着他,望向已经走远的软轿,“二小姐今儿个起晚了,是怕找不到宋相吧,才这么急。”
“快点快点。”
另一边,坐在软轿里的江慕灵还在一个劲的催促,轿夫们扛着轿子跑得都快要飞起来了,终于在午时之前赶到了丞相府门口。
没等软轿落定,江慕灵就急急的下了轿,银锭赶忙为她披上了粉缎描花的长披风,门房远远见到她,立马跑下台阶迎,“江二小姐,您是来找丞相的吧?今天的早朝还没散,丞相还在宫里呢。”
“还没散朝?”江慕灵跑得气喘吁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早朝开这么久?”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到早朝开到午时的,然而,纵使太阳从西边出来,她也是要去候着宋相的,毕竟拍马屁机会天天有,鸽子蛋大的珍珠却不天天有。
珍珠……
江慕灵惊呼:“我的珍珠呢?”
银锭‘哎呀’了声:“还在府里呢。早上这一通兵荒马乱的,都忘了把它带上了。”
“金元!”
“是,小的现在就回府取!”
门房见状,便提议道:“二小姐,您看您要不先进府里等着,等宫里有了消息,小的再通知您?”
江慕灵摇头,转身就走,“不必了,我去宫门口等叔叔。”
银锭顺势丢了锭银子过去,门房顿时喜笑颜开,“二小姐您慢走。”
***
庄重肃穆的金銮殿上,东临帝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斜靠在龙椅上,心里早就开始盘算起待会儿是去新册封的柳贵人那小酌,还是去宠妃梅妃那稍加安抚,阶下的吏部尚书还在宣读任职文书,宋清昀看了眼站在大殿中央的洛中使节,心中估摸着这早朝应该快结束了。
那连站姿都显得和众人格格不入的洛中使节不是别人,正是洛庭柯。因为还未正式任职,他现下也只是穿了身洛中使节的官服,漆黑如墨的长袍服帖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腰间系着的云纹带上垂了长穗,那是他在洛中国身份的象征。
提及任职原因,就要说起东临和洛中两国的盟友关系。东临地处富庶之地,多商人,多钱财,国库充盈,少内忧;又因长江天堑,无外患;继而全国上下都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反观洛中,地处中部,多兵马,多军将,可惜物资匮乏,靠着商人来东临做商贸,才可一览世间珍奇。
两国各有长短,随着北边的北齐崛起,这才有了危机感,结盟之意顺理成章有了书面文书。洛中帝担心东临骄奢惯了,会扯自己后腿,就提议派使臣来访,并任其官职,促进两国共同强盛,互换资源。东临帝跟朝臣一商量,觉得可行,便同意了。
于是,洛庭柯受命前来,任东临使官,通两国政务。
这一通介绍终于到了尾声,刚开始的时候在场的宋位大臣还觉得新鲜,梗着脖子使劲往那外来官员的地方望,就像是看到一只会走路的布偶。可到了后来,洛庭柯言辞正经,神色威严,就跟个古板的老夫子一样,很快就让众人失去了兴趣。再看东临帝,早就百无聊赖的打起瞌睡来。
洛庭柯见到此幕,只恨不得当场批判,但是一想到“督促勤政”需要循序渐进,只得暂且按捺。
随后,大太监宣读任职令,赐官服,分宅邸,送了些仆人家丁,洛庭柯在东临任职一事就此定下。
繁复的礼节之后,今日的早朝终于在太监一声尖细的“退朝”中结束了。
***
巍峨的皇宫外,一顶粉缎软轿安静的停在一侧,江慕灵坐在轿子里,一手捏着块杏仁糕,一手端了杯茶,正吃得不亦乐乎。
“小姐,早朝散了。”就在这时,银锭的声音从轿外响起,江慕灵连忙三下五除二的解决掉剩余糕点,又灌了口茶下去润嗓,匆匆撩帘下轿。
百官两三结伴,施施然的自宫内走出,宋清昀穿着朝服,步履从容的走在最后,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官员,似乎在说着什么,江慕灵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去,“叔叔!”
卷一:东临 第六章:重逢
宋清昀抬眼一看,见她小跑着往这边来,粉纱裙下摇曳生姿,隐隐还能看到其下一双娇娇小小的粉白绣鞋,当即就蹙起了俊眉。
等到江慕灵跑到了他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清昀便是一通训斥:“女子走路,当以不急不缓,安闲从容为宜,裙摆不可动,鞋不可露,你看看你刚才,像什么样子。”
江慕灵惊讶的看着他,微微张大了嘴,“哎呀,叔叔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也没见这么长篇大论呀。”
宋清昀想起刚才那几位同僚盯着江慕灵裙摆看的样子,心中不免一阵烦躁,“说,找我什么事。”
江慕灵嘻嘻一笑,秀丽的小脸犹如花般灿烂,挽上了他的胳膊,“没事就不能来找叔叔嘛?”
宋清昀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喜欢到我跟前晃悠,可能晃悠到宫门口来?”
“嘿嘿,叔叔果然智商超群,非一般人能及也!”
“行了,别拍马屁了,有事说事。”
“叔叔好没耐心……”江慕灵嘟哝着,可下一秒还是笑了起来,她神秘兮兮的将自己粉嫩的拳头在宋清昀面前晃了晃,然后摊开手,一颗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出现在她嫩白的掌心。
宋清昀甫一看到那颗珍珠,眸色便是一亮,他也是见识过不少大珍珠的,但像江慕灵手中这般大成色又好的确实少见,心中不免赞叹了一声。然而,仅仅刹那,他就恢复常态,不满道:“怎么就一颗?”
江慕灵赶紧露出副崇拜的神色,“不不不,这珍珠就像是叔叔一样,独一无二呀!可不就只有一颗嘛!”
宋清昀有些意外的挑眉,没想到几日不见,江慕灵这马屁功夫愈发了得。
“叔叔,待会儿有事吗?一起去听曲儿呀!”江慕灵见宋清昀俊脸上露出满意,还收下了那颗珍珠,心里终于舒坦,想着这个马屁总算是拍出去了,赶紧趁热打铁,想着约他出去好好玩乐一番。
“嗯,那就去吧。”宋清昀这话才刚说完,身后就走过来一人,“宋相。”
那人着了身漆黑如墨的长袍,服帖勾勒出修长的身形,俊眉修目间透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端方君子,令人心生好感。
正是洛庭柯。
“啊,洛公子?!”江慕灵认出了他。
洛庭柯冲她点点头,“江小姐,你怎么会在此?”
“我来找叔叔的,待会儿我们要一起去听曲儿,洛公子你有空吗?要不一起去呀?”
“两位……是叔侄?”洛庭柯看了眼宋清昀,又看了眼江慕灵,瞧这两人年龄相差不大,辈分倒是差了一轮。
宋清昀淡淡道:“我可没这么大的侄女。”
“那……”
江慕灵见宋清昀没有解释的趋向,便主动道:“叔叔和我父亲以兄弟相称,所以做为小辈的我,自然是要尊称一声叔叔的。”
“原来如此……”
“洛公子,你去不去听曲儿呀?楼外楼的飘飘姑娘唱曲儿可是一绝呢!”
洛庭柯虽然早就听说过东临举国上下皆爱玩乐,可一直不以为然,现日光正盛,正当好好处理政务之时,当朝丞相却要自我放纵的去听曲儿,这还了得?
他此行前来辅政的目的就是让东临官员少纵欲,多勤政。先前在东临帝那边忍了不少,这会儿就再也忍不住了,“宋相,这有些不妥吧?”
宋清昀早在昨晚的宴席上就知道了洛庭柯的性格,此刻听到他这话也不意外,只慢声反问道:“有何不妥?”
洛庭柯正色,“三不妥。一,青天白日,这般放纵,不利于精气神;二,宋相为一国丞相,当低调内敛,而非带头玩乐;三,骄奢淫逸,此风不可长,我本因辅劝东临陛下勤政少乐才来东临的,现知晓您欲去酒坊勾栏之所不务正业,更不能视而不见。”
这番话讲得有理有据,就连没怎么听懂的江慕灵都惊呆了。毕竟敢当着宋清韵的面跟他唱反调的,洛庭柯可谓是当世第一人。可等她反应过来,又觉得不对,什么叫‘酒坊勾栏’?
“楼外楼哪里是酒坊勾栏了,那是……”
宋清昀抬手,阻止了江慕灵的辩驳。
“洛大人说得对,白日确实不该如此放纵,受教了。”
江慕灵呆了呆,好半响才听清楚他刚才说了什么,顿时露出副见到鬼的神色,“叔叔,这位洛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居然能让您老人家都让步?!
当然了,这后面的后半句话她没敢说。
宋清昀简单介绍了下,那口气听起来就跟介绍他家的下人一样。可江慕灵还处于宋清昀居然会让步的震惊中,一听这位是来东临辅政的使官,心中愈发崇拜。
她表现的太过明显,宋清昀不由蹙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洛庭柯张嘴,正欲说话,却被江慕灵抢了先,“这事说起来就长了。”
宋清韵瞧她那阵仗,怕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借机与洛庭柯告别,让她边走边说。
“这事儿还得从那南海大珍珠说起,昨日我在朱雀桥上把玩那珍珠,还想着去送给叔叔您,谁知路人都被珍珠惊艳到了,团聚起来要一饱眼福,那人啊,可谓摩肩接踵!当时洛大人也在其中,不过我没注意到他……”
金元早就很有眼力劲的租了辆宽敞马车过来,待江慕灵和宋清昀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后,才跳坐到马夫边上。
“驾——”马夫一甩马鞭,骏马嘶鸣,开始朝着前方小步小步的跑了起来。
银锭和宋清昀的随身小厮各自指挥着扛轿的轿夫们,紧随其后。
马车内,江慕灵就跟说戏似的抑扬顿挫,“……饶是朱雀桥宽大,也容不下那么多人啊,果不其然,在边上的人就被挤得跌下了桥!嘿,我一看,这不得了,赶紧号召大家下河救人。说来巧了,那落水之人正是洛大人……”
宋清昀早就见识过江慕灵的夸大本事,此刻洛庭柯已不在身边,自然没了继续听下去的理由,遂打断道:“行了行了,别唱戏了。”
江慕灵立刻闭嘴,盈盈水润的杏眸就像含着一汪澄澈湖泊,楚楚可怜至极。
宋清昀被她那目光一望,顿时就觉得心里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给撞了下,酥酥麻麻的。
江慕灵看他神色不似方才那般淡漠,这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叔叔,真的不去听曲儿吗?”
宋清昀瞥了她一眼,“先回府换衣服。”
回府换衣服,那就是同意去咯?江慕灵瞬间开心了起来,但又觉得奇怪:“那叔叔刚才怎么在洛公子面前说不去?”
宋清昀不说话了,给了她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开始闭目养神。
江慕灵苦思冥想,怎么想怎么觉得是宋清昀怕了洛庭柯,这才说出那番违心的话。
可是,她的叔叔可是东临国的丞相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陛下外,怎么可能会有人让他感到害怕呢?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丞相府门口,宋清昀径自回了房换常服,江慕灵则呆在大堂玩博古架上的各种精巧玩意儿。
“小、小姐,按您的吩咐,已经、已经在楼外楼定好雅间了,飘飘姑娘也准备妥当,就等着您和宋相过去呢。”金元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银锭赶忙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坐下顺顺气。
江慕灵‘嗯’了声,将手里头把玩的一小尊玛瑙玉佛放回原位,“叔叔沐浴更衣一番起码要三炷香的时辰,知会过厨房让他们先别忙着做吗?不然等我们过去菜都冷了。”
“小姐放心,都安排好了。”
江慕灵点点头,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到一侧的紫檀木太师椅边上,却没落坐,只懒散的斜靠着太师椅,细长如玉管般挺秀的手指轻轻敲着椅背,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就在这等待的空档,门房领了一人进来,江慕灵本只是随意瞟了一眼,结果在看清来人是谁时,不由懵了下,呆立当场。
情不自禁的,她站直了身形,还下意识整了整裙摆,“洛公子?”
洛庭柯换了身靛色常服,长身玉立,秀致如竹,在看到江慕灵也在厅内时,他眸中有诧色一闪而过:“江小姐,又见面了。”
卷一:东临 第七章:拜访
你是来找叔叔的吗?来人,上茶上糕点!”江慕灵难掩内心雀跃的招待他,俨然一副当家主人的姿态。
一杯粗茶并三两碟小点心被端上了桌,洛庭柯看了一眼,暗暗点头。
“看来这东临丞相虽喜玩乐,但本质上还是个清廉自省之人。
“洛公子,你来找叔叔什么事啊?”江慕灵一提裙裾,在他身边落了座,余光瞟到桌上的那些个东西,秀丽的眉眼立时一蹙,“这都上的什么东西,茶要那个日照早春茶,就前些日子我送过来的;糕点就暂时用太白楼的吧……叔叔最喜欢的那几个口味都上了,赶紧的!”
洛庭柯见场内的下人们一脸为难,还以为是丞相府囊中羞涩,连忙劝道:“江小姐,不必麻烦了,这些可以的。”
“不麻烦不麻烦,”江慕灵嫣然一笑,“其实我觉得吧,北望居的糕点才是真临安一绝,可惜叔叔不喜欢,所以只能凑合了……洛公子,有时间我带你去吃正宗的北望居糕点啊!”
洛庭柯简直被她的热情好客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人家这么热情好客,要是拒绝的话也未免太失礼了,遂他纠结了片刻,还是挤出抹笑容,温声应下:“如此,劳烦江小姐了。”
江慕灵秀丽的小脸上满是笑容,似乎很高兴他没拒绝,但在发现下人还杵在原地不动时,瞬间变脸,“怎么还在这站着,赶紧把新茶和太白楼的糕点都弄上来啊。”
“……”
下人们默默将那些江慕灵嫌弃的东西撤了下去,在经过白管家身边时,求助般的问道:“要是真照江二小姐的吩咐做,宋相必定会大发雷霆吧!”
——太白楼的糕点不便宜,日照春茶的价格更是不菲,虽说这些都不是丞相自掏腰包买的……可别人送的也会不舍啊……
白管家觉得头痛:“以往也没见小姐这么殷勤。”
他在宋家呆了很多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看着江慕灵长大,对她自然比较亲昵。
“那洛大人长得一表人才,又谈吐有度,江二小姐莫不是……”
白管家面色一肃,呵斥道:“不许胡说。”
下人唯唯诺诺。
“这样吧,库房里还有些陈年的日照茶,你去取了过来,小姐辨别不出陈茶新茶的。”老实说,堂堂一东临丞相府,待人接客用这些确实丢脸,可比起后期承受宋清昀的怒火……果然还是丢丢脸比较好,白管家扶额,“刚才撤下来的糕点给我。”
他冲下人伸出了手,后者赶忙把托盘端过去,上头放置的几碟糕点普普通通,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这边厢,江慕灵正口沫横飞的给洛庭柯讲着临安城中好吃的好玩的在哪里,白管家见他俩相谈甚欢,也不打扰,就静静的立在一边,直到下人把陈茶奉上,这才顺势问道:“小姐,这些糕点不合口味吗?”
“是呀,这些一看就不好吃。”江慕灵跟白管家关系颇好,是以语气十分随便。
白管家默默在心里说了三遍的‘丞相对不起’,“可丞相颇为喜欢这个口感。”
江慕灵终于抬头,小脸上满是惊讶。
白管家将托盘微微举高了些,送到她的面前。江慕灵看着那几碟黄不黄白不白的糕点,语气充满了怀疑,“真的吗?”
——这看上去不像是叔叔会喜欢的风格啊……
白管家微笑:“小的什么时候骗过您?”
“这倒是……”江慕灵眨巴了下盈盈水润的杏眸,点点头,松了口:“既然是叔叔喜欢的,那洛公子,我们也尝尝吧。”
洛庭柯想说他这根本就不是来吃东西听故事的啊,可江慕灵已经把糕点端到了他面前,那几块方方正正的米糕堆叠整齐,差点没撞上他的鼻尖。
没办法直接拒绝,那就只能转移话题了,洛庭柯不着痕迹的接过那碟糕点,状似不经意道:“听门房说,宋相在沐浴?”他看了看艳阳高照的厅外,似乎有些不能理解,“这个时辰……?”
江慕灵抓起两块米糕,嗷呜一口就吃下了肚,含含糊糊的解释:“叔叔这个人比较爱干净,每次从外头回来都要洗上几炷香的时间呢……啊,好淡的味道,果然是叔叔喜欢的口味。”
白管家不吭不卑的微微躬了下身,“小姐,您平日里吃的太过重口,是对身体不好的。”
“我不喜欢说这个,明明就是你们吃的太清淡……”江慕灵不高兴的嘟哝着,白管家陪笑退下。
缩在角落的丞相府下人忍不住冲白管家竖起了大拇指。
洛庭柯非常有风度的等白管家和她说完,这才开口道:“宋相要洗几炷香的时辰?”
“是呀,毕竟是要去见飘飘姑娘的嘛,可不得沐浴焚香一把?嘿嘿我这个词用对了吧?”
“这个词是这么用,不过……见飘飘姑娘?”洛庭柯疑惑,“宋相不是要开始处理政事?这飘飘姑娘是……”
“啊,那个啊……”江慕灵不察之下说漏了嘴,顿时张口结舌,“飘飘姑娘,飘飘姑娘……金元!你来告诉洛公子,飘飘姑娘是谁。”
金元本来还默默的呆在角落充当背景,冷不丁被她这一点名,不由一呆。
“啊?飘飘姑娘不就是楼外楼的……”
“咳咳咳——”江慕灵用力咳嗽,冲他好一阵挤眉弄眼。
金元毕竟是从小服侍着江二小姐长大的,这一出哪还有不明白的,立刻改口道:“飘飘姑娘呀,那是宋相的表妹。”
“啊?”
“哎呀洛公子,我们不提别的女人,你找叔叔是有什么事呀?也跟我说说呗。”江慕灵无比生硬的扭转了话题,一手托着粉腮,小脸上满是期待。
洛庭柯微微笑了下,看起来很是温文尔雅:“宋相不是堆积了不少政事吗?在下过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江慕灵被他那笑容晃了下,半响才回过神,“噢……你来帮叔叔审阅奏章啊?哎呀那个不必管,齐大人会都弄好的。”
洛庭柯疑惑:“齐大人是?”
“就是户部的那位,齐尚书齐大人!”
“户部尚书?”洛庭柯修眉微蹙,“东临陛下将审阅奏章的重任交托于宋相,是信得过宋相,他怎可将这般重要之事交托他人?”
“就像陛下很信任叔叔一样,叔叔也很信任齐大人啊,”江慕灵眨巴着盈盈水润的杏眼,“那可不让齐大人去审阅嘛。”
“并非在下质疑齐大人人品,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宋相怎可如此草率?若有官员所呈奏章中有不利于审阅奏章者,借此扣下奏章,又该如何?”
江慕灵歪头,想了想,“你这明显就是在质疑齐大人的人品啊。”
“……”
“可话又说回来,齐大人是叔叔信任的人,要是他人品不好的话,叔叔怎么会安排这件事给他做呢?你要是质疑齐大人的人品,那岂不是在质疑叔叔眼光不好,辨不出谁好谁坏?”
洛庭柯被她这歪理一带,险些觉得很有道理。
可他细细寻思一番,又觉得不对,“江小姐,你这定义有问题。且不提齐大人人品好与坏,东临陛下将此重任托付宋相,他就不该再移交他人,否则东临陛下何不直接将此重任托付齐大人呢?”
“那肯定的呀,洛公子你刚才也说是重任了,这既然是重任,怎么能越过丞相,直接下发给下面的人呢?”
“……”好像有些道理。
洛庭柯被她这一通偷换概念,自己倒是沉思反省了起来,江慕灵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件事可算是把它给圆了过去。
她冲金元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去找宋清昀,这叔叔要是再不来,她可是连老底都要被洛庭柯给套出来了。
***
金元离开后不久,又有数人登门拜访。
“齐大人、李大人、戚将军……你们怎么都来了?”江慕灵惊讶的跟来访者问好,复又帮洛庭柯介绍道:“齐大人和李大人是户部、吏部的两位尚书大人,戚将军是当朝威武将军,带兵打仗很是厉害的!啊,还有那边的那两位,何大学士和纪大学士……”
洛庭柯一一与众人回礼,“各位大人来找宋相,可是有要事相商?”
戚将军性格比较耿直,闻言直接笑道:“宋相说要请我们去吃……”
“商议政事!”户部尚书暗暗踢了戚将军一脚,抢白道:“宋相找了我们大家过来,是有政事商议。”
洛庭柯理解的点点头,欣慰一笑:“原来是这样……那不知有没有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洛大人愿意加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不过今儿个早朝散的迟,现在这点都是吃午膳的光景了,不如一同用过午膳后,再处理政务?”
洛庭柯点头,这可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机会,“那便等宋相收拾妥当后,一同用膳吧。”
于是众人就此落座,戚将军望着与两位大学士相谈甚欢的洛庭柯,不由道:“齐大人,你今天可真是带对了人,没想到这位洛中来的使者竟也是一板一眼的枯燥之人,你瞧瞧,他跟咱们的两位老古板聊得多开心。”
“宋相交代过的那件事你还记得吧?”吏部尚书压低了声音,“待会儿可就全看你了。”
戚将军拍拍胸脯,豪迈道:“放心吧,那洛大人细胳膊细腿的,肯定几下就倒。”
……
又过了些时辰,宋清昀才一身清爽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着了身深色长袍,长发束冠,容色昳丽,一双狭长的眼眸中盈盈溢着浅淡笑色,未语先带笑三分,十分引人瞩目。
卷一:东临 第八章:灌醉
“宋相。”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宋清昀颔首以作回礼,江慕灵一下就扑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叔叔,我们先去吃午膳吧,我肚子好饿。”
“酒席可有备妥当?”宋清昀在她的搀扶下往大厅外走,众人紧随其后。
“叔叔你就放心吧,我办事还能有什么差错!”
宋清昀想了想,好像在玩乐方面她还真没出过什么岔子,这才放下心来,“那诸位,咱们就移步楼外楼用膳吧?”
“听凭宋相吩咐。”
……
楼外楼建在城西,临西湖而建,因楼中有楼曲折回绕而得名,平日里生意火爆,要是没提早打招呼,定然是品不到楼内珍馐美味。江慕灵一早就让金元包了个雅间,待众人到了楼外楼,金元便领着众人上楼上雅间,江慕灵则去了厨房,亲自督看厨子做菜。
——之前请洛公子那顿好歹是怠慢了人家,今天怎么也得挽回点面子,做些好吃才行。
江慕灵是楼外楼的常客了,厨子自然也是认识这位大小姐的。这会儿见了她来督工,心中难免紧张,“江小姐,今日宴请哪位客人?”
江慕灵正忙着查看厨房内的时蔬荤菜是否新鲜,闻言头也没抬:“宋相来了,所以你们都麻利些,可别让宋相等久了。”
厨子顿时松了口气,“那是按照宋相的口味来啊?”
“那肯定……嗯,今天的菜都不错,行了,可以开始下锅了。”
“江小姐您放心,咱都是知道您的口味的,会为您备一罐盐。”
江慕灵撇撇嘴,丢了锭银子过去,“就你知趣。”
厨子接过赏钱,兴高采烈的去炒菜了。
……
另一边,众人在雅间落座后,戚将军招呼小二直接上了几坛五十年的桂花酿。
戚将军心直口快,直接以海碗盛酒,端到洛庭柯面前,“洛大人,你自洛中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这桌酒席就当是对你的接风宴,还请你不要客气,敞开了肚皮吃就是!”
“这……在下不胜酒力,恐怕无法……”洛庭柯被他那比脑袋还大的碗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推拒。
戚将军心说要的就是你不胜酒力,要你胜酒力今天还难办了。于是面上劝的愈发热切,洛庭柯几次三番的推拒无果,只能接过那海碗。
“洛大人,干!”戚将军当先开喝,几口就下了肚,他将海碗倒扣,内里滴酒不剩。
洛庭柯温文尔雅的面容上满是为难,可在场诸位对此皆是沉默,并无为他解围的倾向,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开喝。
入口的酒液香醇厚重,全然不似之前喝过的醋酒,他心中惊疑了下,这才渐渐放下了心。
洛庭柯这碗酒喝的很缓,也很慢,喉结略有些艰难的上下滚动,好不容易才将那一海碗的酒喝光,碗放下时,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看得出先前所说的不胜酒力绝非虚词。
“好,洛大人好酒量!”戚将军一拍他的肩膀,后者摇晃了下,差点跌倒。
吏部尚书也在一旁微笑劝道:“洛大人,我们这桂花酿馥郁绵甜,没什么后劲的,待会儿你可要多喝几杯啊。到了东临不饮桂花酿,那就跟白来一遭一样。”
说话的同时,已有小厮上前为洛庭柯满了碗中酒。
洛庭柯昏头昏脑的推拒:“齐大人,待我缓缓……”
经此一遭,吏部尚书也看出了他的酒量深浅,遂只笑笑不说话,“在场诸位都是风雅人士,不如我们来行酒令诗?”
戚将军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行什么酒令啊……你们都是读书人,就我个大老粗,我行不来。”
“戚将军,我与你一起便是,我来行酒令,你来喝酒,如何?”
戚将军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吏部尚书又看向众人:“在场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自然是会给他面子,纷纷点头应允:“可。”
宋清昀见酒席气氛渐佳,遂微笑道:“那就由我来做令官吧。”
金元趁人不备,给洛庭柯换了个小酒杯,之后便和几个小厮给众人斟酒,宋清昀微微沉吟,俊脸上露出浅浅笑意,嗓音清越:“所续诗中需带‘春、水、花’三字含义,谁续不上,罚酒三杯。始句:一汀烟雨杏花寒”
纪学士一捋长须,信口接道:“桃花流水鳜鱼肥。”
……
洛庭柯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一碗桂花酿喝的太狠了,脑子现在都是晕的呢,轮到他接时,懵了半天才道出句:“春江花朝秋月夜。”
酒令行了一轮又一轮,罚酒的人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最后只剩纪大学士和洛庭柯在互接,又一轮到洛庭柯面前时,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连喝下三杯桂花酿。
“看来刚才的题有些难了,那这回说个容易的吧。”宋清昀举杯轻啜,感受着桂花酿绵延芳馥的口感,“‘暗香’。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
数轮之后,洛庭柯再度败下阵来,摇头轻叹:“纪大学士果然博学。”
“好,下一题。‘星月’。月落星稀天欲明。”
……
待江慕灵与端着菜的小二回到雅间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喝趴下了,她不禁睁圆了杏眼,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金元悄悄挪到她身边,小声解释:“拼酒呢,喝的可凶了!”
之后便挤眉弄眼的示意她往洛庭柯那边看。
这当口,店小二已经麻利的将菜一道道的端上桌,江慕灵看着洛庭柯醉眼朦胧又反应慢半拍的样子,不由冲小二道:“赶紧让厨子弄几碗醒酒汤上来。”
吏部尚书因为与戚将军合作的缘故,滴酒未沾,此刻坐在桌上的,除了宋清昀以外也就他看上去还不错了,“洛大人,今日这菜虽然不是洛中口味,但必定合你口味。”
洛庭柯眼睛发花,盯着那碗水晶虾仁半天都没看清是什么,他想起了之前江慕灵宴请他时那些菜很难吃,遂摇了摇头,不肯动筷子。
宋清昀知道他之前跟江慕灵一起吃过饭,轻咳了声,“这边的口味上佳,便是外来商客也赞不绝口,洛大人试试看吧。”
“……”洛庭柯一脸犹豫,但想到刚才喝的酒味道不错,不像是当日喝的醋酒,又有些想试试。
纠结了会儿,他还是伸出了筷子,夹起赛如明珠的水晶虾仁就往嘴里送。
此种水产在洛中本就不多见,洛庭柯虽是有幸尝过,却从未想过此类虾竟能如此鲜美滑嫩,四溢的奇香充斥口腔,顿时让他惊为天人,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赞不绝口。
一旁的江慕灵也已经落座,边上是罐厨子特地为她准备的盐巴,她见洛庭柯吃得欢快,全然不复之前的沉寂,不由瘪瘪嘴,将那块蘸了盐巴的虾仁塞进嘴里。
“没想到洛大人竟跟叔叔一个口味,都是清淡之人。”
吏部尚书叹息,“江小姐,并非宋相吃的清淡,而是你太重口了。”
江慕灵不满,正要反驳,吏部尚书却已起身,“我去厨房看看醒酒汤何时能好。”
他走了之后,雅间内除了那些个趴下的人,就只剩下江慕灵和宋清昀,以及一个劲夹着菜吃的洛庭柯。
宋清昀见他喝高,倒是有了试探一下洛庭柯虚实的念头,怎奈还没付诸行动,窗外就突然吵闹了起来。
——用人声鼎沸来形容都不为过。
江慕灵蹙起秀丽的眉眼,不高兴道:“楼下是怎么回事,吃个饭都扰人清静?”
金元抢先一步到了窗口,看到对面街道上人潮汹涌,再仔细一看,可见那些人都是衣衫褴褛之人,互相推搡挤让着往前头走去。
他轻咦了声,“小姐,都是些乞丐。”
江慕灵也下了桌,走过去一看,不远处的一家酒楼前搭起了矮台,其间有雾气袅袅升腾。
“这些人都挤一团干什么呢?”她奇怪的嘟哝着,让金元下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头怎么了?”洛庭柯大概是酒意上头,看上去都不似平常那般内敛从容,他有些踉跄的走到了江慕灵身边,也往外头看去,只是他现在眼睛发花,看不清远处,倒是能看到楼下经过的几个乞丐端着碗白粥,“这阵仗,像是哪家的善人在救济乞丐?”
江慕灵一脸新奇,一个劲的往外探,“是吗?善人在哪呢?我怎么没看到?”
洛庭柯怕她摔下去,下意识就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臂,此幕落在宋清昀眼中,立时就让后者的眸色一沉。
他放下了酒杯,“慕灵,过来。”
“嗳?叔叔怎么了?”
江慕灵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走到他身边。宋清昀伸手,替她整了整方才被洛庭柯抓过的地方,“你真想知道外面是谁在布施?”
“听叔叔这口气,难道您知道?”她惊讶的睁圆了杏眸,一时间也顾不得其他了,赶忙拍他马屁,“果然,这世间就没有叔叔不知道的事,叔叔真厉害!”
宋清昀被她这马屁拍的浑身舒畅,正想开金口告诉她,却被洛庭柯抢了先,“宋相身边的人应当是早就注意到那边的动静,所以事先查探了番,刚才宋相身边的那位小哥不就出去了趟吗?”
宋清昀:“……”
这家伙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他那侍卫走出去悄无声息的都能被他发现?
“啊?有这回事吗?”
洛庭柯点点头,口齿不清的含糊道:“江小姐,你纵使再崇拜宋相,也不该如此夸大其词,殊不知‘捧杀’最是害人。”
若要论起不会说话者,洛庭柯该是当世第一了,这哪有当着人家面拆台的呢?
宋清昀看上去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眸中隐隐透着不悦,江慕灵被他一通教训,半句话都没说,呆呆的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她那面容本就生的娇俏出色,此刻杏眼微睁,小嘴微张,白嫩嫩的小脸上隐带着点无措,顿时就让洛庭柯顿时有种话说太重的感觉。
——人家毕竟是个姑娘家,他着实不该如此……
洛庭柯暗暗自省着,思忖着是不是该跟人家小姐道个歉,江慕灵却先一步开口了,语气满是迟疑“那个……捧杀?是什么意思?”
卷一:东临 第九章:齐海茵
洛庭柯:“……”
宋清昀:“……”
宋清昀的侍卫:“噗。”
众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后者额角冒汗,默默低下了头。
“小、小姐,打听到了——!”金元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江慕灵大概也是觉得尴尬,连忙问道:“快说,是哪家善人在外布施?”
“咦,小姐你怎么知道?”金元大感吃惊,本来还想细问,奈何让江慕灵一瞪,立马就续道:“齐大人家的千金在同庆楼定了很多粥和包子,要散发于全城的乞丐,现在正在那边布施呢!”
江慕灵一听,重点不在布施上面,反倒是瞪圆了一双杏眸,反问道:“齐大人家的千金?哪个千金?”
金元倒是想回一句“能有哪个”,毕竟齐家除了那位嫡长女,另一位还未及笄呢。
然而,一想起自家小姐跟齐家大小姐的关系,他心里顿感后悔,怎么刚才他就没去铺子里帮着运货呢,让银锭跟过来多好,“齐,齐海茵……。”
“什么——?”果不其然,这名字一出,江江慕灵的吼声就冲破了屋顶:“怎么是她?!”
洛庭柯被她震得两耳作痛,不由得揉了揉,“这位齐海茵是何许人?没想到竟然如此善心,着实难得,我想去见一见了。”
江慕灵怒目而视,满眸愤慨几乎满溢而出:“区区吏部尚书的千金,有什么好看的。更何况搞了这么多人聚成一团,把路都给堵了,简直是添乱!”
“原来是齐大人家的千金。”洛庭柯惊叹,转望向宋清昀,邀道:“宋相,东临有如此心系百姓之人,实属难得,此举更是值得赞赏,不如同我一起下去,当面对这位齐小姐道个谢?”
被忽视的江慕灵气得几欲吐血。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那齐海茵是多张了个鼻子还是多张了张嘴,至于这么巴巴跑过去吗?!
宋清昀倒是没想到这事扯来扯去的居然扯到了自己身上,半响才道:“此事的确值得夸赞,只是下面人多繁杂,我就不去了吧。”
洛庭柯不放弃,再接再厉的劝他:“如今我们又没着官服,不会给他们添麻烦的。”
“洛大人既然有兴趣,还是自己去好了。”
“宋相,一起去吧。”
宋清昀蹙眉,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拗,“我们东临的人很友善,洛大人,你想去就去吧,没事的。”
“还是宋相懂我。”洛庭柯俊颜之上浮出几丝不好意思。
“……你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我不懂才奇怪吧。”
洛庭柯害羞:“那您就更要陪我去了,毕竟我和齐姑娘素不相识,这么直接过去,实在是怕唐突了人家姑娘。”
“……”这圣贤书倒是没白读,知道随随便便去跟官家小姐搭讪是不对的,可这两个大男人去找人家小姐就合适了吗?
宋清昀目光一移,落在了边上的江慕灵身上,“纵使我认识齐小姐,可我们两个人过去找一个姑娘家,还是有些于理不合。不如让慕灵陪你走一趟吧,她也认识齐姑娘的。”
“啊?”江慕灵倒是没想到自己一声不吭的都能接到差事,顿时大急。谁要去见那个齐海茵啊,看到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可惜她这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宋清昀就一个警告的眼神丢出来,凌厉威严又满是慑人之气,生生让她把那个‘不’字给咽了回去。
再看洛庭柯,倒是一脸‘宋相考虑周到’的欣然。
……
江慕灵不高兴的带着洛庭柯出了楼外楼,来到了一街之隔的同庆楼外。
“洛公子,看来你这酒量不错啊,大家都趴了就你还活蹦乱跳的。”心心念念就想着要去找别的姑娘家,哼!
“我也没想到我的酒量还不错。”
“之前还在下在下的,现在怎么不谦称了?”
“……”大概是她那绵里带刺的语气太过明显,洛庭柯迟疑了下,复才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江小姐,你是在生气吗?”
“哼。”
江慕灵不理他,兀自走在了前头。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临时搭建的矮台赫然呈现在眼前,衣衫褴褛的乞丐们手端空碗,十分有秩序的排着队,几个护卫打扮的男人在矮台上忙着盛粥和分发米面,至于齐海茵,她大小姐则远远的站在阴凉的地方,边上一个婢女打伞,一个婢女打扇,瞧着好不舒爽。
齐海茵是吏部尚书齐远的嫡长女,在帝京城名声颇佳,据闻此女颜貌淑丽,贤良有德,乃是临安城人人皆知的大美人,再加上身份显贵,这上门说亲的媒人多的都要把尚书府的门给踩踏了。
如今见她站在矮台之上,一身飘然若仙的浅杏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发髻高束,环翠璎珞,倒真真是光彩照人,气韵非凡。
不过江慕灵天生跟她不对盘,简直就是一山不容二虎,见一次掐一次!齐海茵自恃身份,自不会将厌恶表达明显,但那张花瓣似的娇嫩小嘴可利着呢,绵里带刺的挤兑,从话上是让人挑不出错,可到了耳里却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才刚看了齐海茵一眼,江慕灵就觉得整颗心都暴躁了起来,一张秀丽的小脸气鼓鼓的,就像要咬人一样。
齐海茵边上那打扇的婢女眼尖,远远就发现了江慕灵,不由凑到自家小姐耳畔细语了番,接着齐海茵便望了过来,面上带着温婉的笑容,“江小姐,你怎么来了?”
江慕灵摆着张臭脸,不说话。
齐海茵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嗓音温温软软的,关切询问道:“瞧江小姐这脸色,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好的样子,难道是病了?”
江慕灵顿时大怒,“你怎么说话呢?说谁病了?你这是诅咒我吗!”
齐海茵无措的望着她,柔和淑丽的面容上满是无辜:“江小姐这里哪里话,我只是关心你呀。”
“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
洛庭柯不知江慕灵与齐海茵之间的瓜葛,自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之间火气这么大,遂赶紧站出来岔开话题,“多谢江小姐领我前来,齐小姐,有礼了。”
齐海茵自然知道他是谁,这次来楼外楼参加宴席的人她都打听清楚了,可这事却是不能暴露的,遂矜持的点了下头以作回礼,语气有些疑惑的问道:“您是……?”
洛庭柯立刻拱手道:“在下洛庭柯,见小姐在此布施,甚是感叹。”
齐海茵立时抿唇,柔柔一笑,“原来是洛使节,有礼了。”
洛庭柯直言道:“没想到齐小姐竟有如此善心,在此救济贫苦百姓。在下着实对小姐的善举钦佩不已,此举值得赞赏,更值得宣扬。”
齐海茵微微垂头,白皙的粉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霞色,“洛大人过奖了,不过……您怎么会与江小姐在一起?”
江慕灵一看她那装的跟什么似的样子就觉得倒胃口,可洛庭柯却很吃这一套,嗓音明显变得柔和了些,“是这样的,在下本与宋相、一众同僚和江小姐在楼外楼吃饭,听到这边在布施救济,才慕名前来。”
齐海茵眸光微闪,“宋相也来了?”
“嗯,现下正在楼外楼。”
齐海茵面上的笑容真切了些,提议道:“我与宋相相识,不去打个招呼说不过去,不如我和你们一同过去吧?”
洛庭柯自是求之不得,刚好想利用齐海茵这个鲜活的例子给宋清昀做做正面宣传。江慕灵倒是想反对,奈何这两人相谈甚欢,边聊边往前走,压根就当她不存在。
金元一直跟在江慕灵身侧,见自家小姐气得牙痒痒,不禁小声问道:“小姐,我们还跟上去吗?”
江慕灵咬牙切齿:“能不去吗!那齐海茵哪次见着叔叔不是死缠不放的?我若不去,叔叔可怎么办?!”
金元连连点头。
***
待他们一行回了楼外楼的雅间,齐远刚好将最后一碗醒酒汤灌到戚将军肚里,“哎呀洛大人,对不住了,这醒酒汤少熬了一碗,我已经让楼下的厨子重新熬制……茵儿?”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嫡长女,明显很是意外,“你怎么会在这?”
齐海茵轻声解释道:“爹爹,我刚好在这附近布施,知道你们在这里用膳,所以过来打个招呼。”
她眸色熠熠明亮,温婉淑丽的面容上满是开心,微微屈膝以作行礼,“宋相。”
宋清昀本以为他们去互相夸赞一番就会回来,谁知回来是回来了,却多了一个人,还是个让他头疼的人。
很显然,宋清昀虽未跟江慕灵一样不待见齐海茵,但他同样不想跟齐海茵有过多交流。
只是齐远还在场,他也不好表露的太过明显,淡淡‘嗯’了声,便没后文了。
齐海茵并没有因他的冷淡反应气馁,鼓起勇气道:“若不是今日我来布施,也见不到宋相了,可真是巧啊。”
宋清昀又“嗯”了声。
洛庭柯赶紧道:“没想到宋相的身边还有如此乐善好施之人,那想必不用我多说,宋相也知道此番精神是值得宣扬的。东临多达官贵人,若是都像齐小姐这般,岂不是更得民心。作为朝中官员,更当是做好带头作用。”
江慕灵往宋清昀身边一坐,不高兴的嘀咕道:“我看洛大人清醒的很,哪里还需要喝什么醒酒汤。”
宋清昀瞥了她一眼,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洛大人所言甚是。”
齐海茵被洛庭柯这么一夸,礼善往来道:“我早就听爹爹提起朝中新任的洛大人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齐小姐谬赞了……”
江慕灵眼睛一亮,就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齐海茵的小辫子般,急吼吼道:“齐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洛公子是好官,叔叔就不是好官了?”
齐海茵瞟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宋相是公认的好官,想必不用我强调了。”
卷一:东临 第十章:小甜糕巷
江慕灵没想到她有此一招,差点气的一口气没上来。这女人拍马屁的功夫竟也如此了得,可恶的是自己,居然白白送了她这么个机会称赞叔叔!
眼见着江慕灵濒临爆发,宋清昀赶忙放下酒杯,出声道:“既然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那就先散了吧。我记得太白楼今天有新糕点推出,刚好可以去瞧瞧。”
江慕灵一听又有献殷勤的机会,立刻忘了刚刚的气恼,想着赶紧多拍几下马屁把场子找回来,“叔叔好品味,太白楼的糕点确实好吃,叔叔若是喜欢,我现在就带你去!”
宋清昀早就想找机会离开,闻言立刻起身。
洛庭柯蹙眉,出声提醒:“宋相,午膳过后不是应当处理政事了吗?”
宋清昀缓缓闭眼,深吸了口气,齐远见这情况不对,赶紧道:“洛大人,您瞧瞧这在场的诸位,恐怕还得麻烦你和我一起将各位大人送回府去。”
江慕灵见状,连忙拉着宋清昀离开。
齐海茵本来就是为了宋清昀而来,现在见他离开,也急着追了上去,“那我也一同走罢。”
江慕灵哼了一声,“你不是还要去布施的吗?”
齐海茵刚想反驳,齐远已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喝止了她,“茵儿,你回来。”
“……噢。”
齐海茵迫于齐远的威压,只得不甘不愿的看着宋清昀和江慕灵离开,洛庭柯一脸的若有所思,“齐小姐,你似乎与宋相、江小姐都很熟?”
“我与宋相的确相识很久了,至于那江小姐,倒是一般。”
“听江小姐称宋相为叔叔,我还以为你们也很熟悉。”
齐海茵娥眉微蹙,眸中隐有不喜:“江慕灵称宋相为叔叔,也不过是因为她父亲与宋相套近乎,非要兄弟相称,实际上才没什么关系呢。”
洛庭柯回想起之前看到江慕灵和宋清昀的相处模式,怎么都觉得这话没信服力,“我倒是觉得宋相和江小姐很亲近,不像是江小姐单方面讨好。”
齐海茵不高兴了,漂亮的小脸一沉:“我与宋相也很亲近,洛大人日后就知道了。”
洛庭柯一听这味道有些不对,顿时醒悟过来这位齐小姐对宋相必然有不寻常的感情,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便识趣的闭嘴不再多言了。
***
两顶软轿一前一后的出了城西,直奔位于小甜糕巷的太白楼。
小甜糕巷不大,细细窄窄的青石板路也就八尺来宽,两边矗立着清一色的二层瓦屋飞檐翘角,或红或黄的招旗迎风飘扬,空气中充盈着浓郁香甜。
这里是临安有名的糕点街,从街头到街尾全是糕点铺,当中最为著名的,当属百年糕点老店太白楼了,这家也是当朝宋相最爱的糕点店,有了这块金字招牌,太白楼的生意是愈发红火,天天店里都挤满了人。
其实要江慕灵说,还是青吟巷北望居的糕点正宗,虽然人家并不是以糕点为主要卖点,但架不住这糕点做的好呀!
太白楼在小甜糕巷的中心地带,簇新的两串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隔了老远都能注意到。
“小姐,到了。”金元隔着轿帘轻声喊着,江慕灵‘嗯’了声,在他掀开轿帘后抬步下轿。
一阵凉风吹过,拂起了她粉缎描花披风的一角,露出了内里浅粉的纱裙,她抬起头,看着阳光下熠熠明亮的太白楼牌匾,如墨长发柔顺披泻于肩,倒真有几分秀丽山水的味道。
宋清昀一下轿看到的就是这幕,他走上前,一把将她的披风兜帽拉起,罩住了她的脑袋。
“叔叔?”江慕灵不解,宋清昀却言简意赅:“外头风大,别冻着了。”
“哟,宋……”太白楼的小二注意到他二人在门口,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这一时嘴快差点喊错,幸好他醒悟的快,“宋先生,江小姐,您二位来了?快快,里头请!”
宋清昀颔首,江慕灵俨然一副小跟班的样子,询问道:“地龙都开起来了吧?叔叔喜欢的那几样全上了……对了,你们今日是有新糕点要推出吧?先来个一盘尝尝味道。”
“江小姐,您放心吧,还是老地方,地龙一直开着呢。”
江慕灵满意的点点头,在小二的带领下绕过大堂,直接上了楼上雅间。
因为宋清昀的身份,太白楼不敢怠慢,在他们进了雅间后不久,糕点就一盘盘的都端上来了,除却平日里常见的,还有一盘竟是盛着快四方端正的冰块。
“这就是他们的新糕点?”江慕灵惊奇的凑了过去,这才发现那冰块中间是镂空的,洁白娇嫩的花瓣铺至其中,上头放着数块白中透着丝丝粉的梅花状糕点。
“叔叔,快尝尝看好不好吃。”她咽了咽口水,将那盛着糕点的冰块推到宋清昀面前。
宋清昀伸手,劲瘦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沁凉的梅花糕吃,却没急着吃,他看了眼干巴巴望着糕点的江慕灵,将那糕点递到了她嘴边,淡淡道:“张嘴。”
江慕灵“啊”的张开了嘴。
宋清昀将糕点送到她嘴里,凉爽又带着丝丝的香气,弥漫整个口腔,呼吸间仿佛都有着梅花的暗香。
虽然味道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淡,但还是得了江慕灵的一声‘好吃!’
宋清昀见她吃的开心,唇边不由泻出几分笑意,“适才齐海茵问你身体是否抱恙的时候,你不该跟她呛声知道吗?这样会显得你在无理取闹。”
“叔叔怎么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江慕灵大感吃惊,复又解释道:“我是不相信齐海茵真有那么好心,她可是巴不得我每天不舒服!”
宋清昀淡淡道:“你信不信又如何?别人相信就够了。”
江慕灵鼓起两腮,甚是不忿:“难道别人都这么蠢吗?瞧不出她齐海茵满心假惺惺?!”
宋清昀心想齐海茵又不是看不惯别人,但为了宽慰江慕灵,他还是违心的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如你这般能看透事实的人毕竟是少数。”
咦?这不就是在说她聪明机智无人能敌吗?江慕灵瞬间开心了起来,反拍他马屁:“叔叔你也是其中之一呀,我们彼此彼此啦!”
宋清昀:“……”
“对了叔叔,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啊?”
宋清昀情绪甚是不佳:“我自有办法”
江慕灵想了想,觉得也对,过去那么多次宋清昀帮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也是不声不响就解决了。
宋清昀默了会儿,看着江慕灵吃糕点吃的不亦乐乎,忍不住问道:“你与那洛庭柯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慕灵吃的满嘴糕点,宋清昀有些看不下去,就取了纸巾替她擦脸,“如果只是萍水相逢之人,那就别跟他走得太近。”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蹙起了眉,狭长的眼眸中隐有不悦流露,看的出很是不高兴。
江慕灵察觉到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瞬间明白,拍拍胸脯道:“叔叔放心,像这种不给你面子的人,我也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哼!”
更何况那个人一点眼光都没有,居然觉得齐海茵好,呸呸呸!
“……我不是因为他落我面子才让你跟他保持距离。”
江慕灵连连点头,“对对对,叔叔可大度了,才不会介意这种事!”
“……”这敷衍的态度……完全没有一点信服力好吗!
宋清昀本还想解释,但看她那副笃定又极力想要掩饰笃定的神色,只觉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洛大人来了以后,怎么总觉得出现了好多麻烦的事情。
可惜他在这边伤脑筋,始作俑者的江慕灵却是全然不知,她一块接一块的吃着糕点,不多时就将冰块中盛着的梅花糕悉数吃光,还打了个饱嗝。
“哎呀……”她摸了摸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叔叔,这糕点还挺好吃的,我一个没注意就全吃光了……不过你别急,我这就让小二再上几盘!”
宋清昀制止了她,“罢了,刚才在酒宴上吃的太多,现在也吃不下其他东西。”
江慕灵惊讶的睁圆了双眸,“那您怎么还说要吃梅花糕?”
宋清昀不想说是被洛庭柯烦的,就随口说了句:“找个理由离开而已,你不是也不喜欢齐海茵?”
江慕灵没有漏听他的那个‘也’字,顿时大喜,“叔叔,原来你也不喜欢齐海茵吗!我就知道,您就是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一激动,这声音就没能控制住,整个太白楼都被她这高音给震得颤了两颤。
宋清昀被她震得耳朵疼,“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噢噢噢——”江慕灵连忙捂住了嘴,只剩下一双灿亮的杏眸滴溜溜的转,时不时还贼贼的笑着,满心欣喜与得意无从掩饰。
宋清昀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叔叔,你为什么叹气?”
宋清昀又是一声叹,“高兴。”
“高兴还叹气呀?……噢,对了,叔叔!”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宋清昀早就习惯了她的咋咋呼呼,果不其然,下一秒江慕灵就一捶桌,颓然道:“过几天我要出城一趟。”
那桌子经由她这一锤,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得,刚才那话跟没说一样。
宋清昀默默扶额。
算算时日,确实快到了江家一年一度的上香日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江父都要携家人去往城外的灵隐寺上香,以慰祖先保佑江家商运亨通,“时间倒是过得快,一眨眼一年又过去了。”
“这种感慨应该留在除夕的时候说吧。”江慕灵说着,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可怜我又得好几天没好玩的好吃的了。”
“你每天没个消停,也是时候静下心抄抄佛经了。”
“我不喜欢抄佛经,抄的手酸死了,还要一直跪着,腿也会麻。”
“……”
江慕灵一脸的可怜兮兮,“叔叔,你不知道,那庙里面可冷清了,而且还要被关在房子里整整三天,听佛经,抄佛经,还要忌荤腥……天哪,想想都觉得不是人过的日子!”
“那灵隐寺中的僧侣日日都是这般过,怎就没见他们抱怨?”
“他们那是习惯了呀!可我不能习惯,怎么都不能习惯!”
宋清昀又开始叹气了。
卷一:东临 第十一章:出行
江慕灵一见有戏,连忙趁热打铁,“叔叔您是知道我的,一顿不吃肉就躁得慌,而且您也知道,就我那几笔字……自己都觉得丢人,更别提要供奉到老祖宗的牌位面前……”
“知道自己字写得差,平日里还不多加练习。”他训斥着,可看她秀丽的小脸皱成一团,又觉得有些心软,这丫头还真是吃定他了,“……行了,还是老规矩,到时会有人帮你抄佛经。”
江慕灵喜不自禁,不由搓了搓手,“那、那……一日三餐呢?”
“有。”
“烧鸭、鸡腿,可都有?”
宋清昀没好气,“顿顿都有。”
江慕灵立马做小狗状,讨好道:“就知道叔叔对我最好了。”
宋清昀面上嫌弃,心里却十分受用,“你在寺中大鱼大肉,倒也不怕得罪佛祖。”
“这有什么?叔叔不知道灵隐出来的道济和尚吗?他不也是大鱼大肉,说着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佛门弟子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种红尘中人?”
宋清昀顿时就对她刮目相看了。没想到平日里傻里傻气的江二小姐,一谈到吃喝玩乐,道理还一套一套的。
之后,解决完要紧大事的江慕灵只觉浑身轻松,心中大石终于落地,跟宋清昀告别后开开心心的坐着轿子回府了。
明媚的日光下,宋清昀站在太白楼门口,目送着那顶嫩红的软轿渐行渐远,最终被人群淹没,心里莫名有了几分怅然。
接下来的几天里没了这丫头烦扰,倒是少了些乐趣。
“丞相又为江小姐担心什么呢?”宋清昀的贴身侍卫宋劲看他一直望着江慕灵离去的方向,不由笑问。
“这丫头,就没有让人不担心的时候。”宋清昀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走吧,回府。”
小甜糕巷离朱雀街不远,不多时宋清昀就回到了丞相府,宫里来的太监早在府内等候多时,现见他回来,立刻笑意吟吟道:“宋相,这里有陛下的手谕一封,还请您按照陛下的意思早作安排。”
“有劳公公了。”宋清昀接过手谕,复又冲白管家呵斥道:“廖公公来府内多久了?怎不派人来知会我。”
白管家垂头,“是小的没想周到。”
廖公公见状,开口解释道:“是奴才让他不必打扰丞相的,这手谕上的事也不是特别急,奴才等一会儿不打紧。”
宋清昀示意廖公公坐下说话,下人十分会看眼色的上了新茶和太白楼的糕点,廖公公端杯轻啜,等着宋清昀看完手谕。
明黄的卷轴上东临帝字迹懒散,一侧甚至还有滴落的墨点,看得出是在十分随意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宋卿,洛使初来东临,不必急于上任忙政。为尽地主之谊,可派人带其四处游览,择日再回朝中。
看完手谕,宋清昀骤然失笑,“咱们的这位好陛下,可真是爱护官民。”
有新人官员上任,不给繁重政务,倒是先送去游览一番,果然不负东临的“游乐城”之名。
“陛下宅心仁厚,照顾洛使刚到东临,怕不习惯,这才想着让他四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宋清昀沉吟,“公公心中可有人选?”
廖公公一捋拂尘,思索了番,“禁军统领杨皆如何?洛大人来东临后,是杨统领接待面见陛下的,有他陪同的话,一来可显陛下的重视,二来也算脸熟,不会让洛大人觉得不自在。”
宋清昀点头,打了个手势,白管家立刻将赏钱递上,廖公公面上的笑容真诚了一些,将赏钱揣入宽大的衣袖之中,“宋相,既已有了人选,便同奴才一起回宫复命吧?”
“好,劳公公在此小坐,我先换身衣服。”
……
待宋清昀收拾妥当,着一身宽袍广袖的暗红纱袍出现时,下人们已经在府门口备好了官轿,廖公公打马而来,现在自然还是骑马,远方夕阳西下,淡淡余晖笼罩在绿柳扶疏的街道之上,暖光轻撒,更显诗意。
两人趁着夜幕尚未降临,朝皇宫方向疾赶而去。
东临帝此时正陪着新封的柳贵人在御花园赏花,一听宋清昀是为手谕一事而来,宣都没宣他觐见,传出句‘一切依他意思办即可’,就把他给打发了。
宋清昀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该是吃晚膳的时辰了,就直接去了禁军卫所找杨皆,将东临帝的意思传达了下,杨皆接旨后留了他在卫所用膳,宋清昀满意于他的识趣,十分欣慰的应允了。
翌日,杨皆领命前往洛府,洛庭柯早在昨夜就收到了东临帝让他游玩东临的手谕,本来心系朝政的他必定是要拒绝这方美意的,可细想之后,他又改了主意,接受了东临帝的好意。
因为要外出游玩,洛雅柯特地穿了便于行动的青翠衣衫,那颜色格外衬她肤色,又显高挑,瞧起来英姿飒飒,十分精神。
“啊,杨大哥,怎么是你?”她一眼就扫到了站在府门口的杨皆,不由惊讶。
杨皆抱拳行礼,笑道:“洛姑娘,洛大人,今日就由我来做两位的向导,带你们在东临城中游玩。”
洛雅柯看上去很高兴,唇角轻翘,露出了颊边那对酒窝,“那好呀,认识的人带着玩才好,相处起来都不会觉得尴尬。”
洛庭柯看她高兴,也高兴了起来,“杨统领,看来雅柯和你相处的不错啊。”
杨皆呆了下,没反应过来,洛雅柯却是竖起了秀眉,不满道:“哥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她和其他人相处很糟糕似的!
“你看,你跟我说话的时哪有像和杨统领说话时这么客气?”
“哼,那也是你的错!”
“不过雅柯,这是好事,你脾气太坏,动不动就要暴跳如雷,实在对身体不利,像现在这样平心静气有利于身心健康,值得保持……”
“啊,我不听,我不听!”洛雅柯最受不了他这一套套的大道理,赶紧捂着耳朵逃开了。
洛庭柯看着只得叹气摇头。
杨皆望着他兄妹二人的举动,心中不由好笑,“洛大人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洛庭柯想起了之前江慕灵介绍过的几处景点,不由问道:“据说在东临城中,就属城郊灵隐寺和城西的西湖最有名?”
杨皆点头,介绍道:“灵隐寺是我东临最灵验的寺庙,建于城郊灵隐山;西湖则有两堤六桥,遍植桃柳,现在这个季节,正是去西湖游玩的好时候。”
“人会不会很多?”
“风景秀丽处,游人自然多。”杨皆见他修眉微蹙,想必是不喜热闹之地,便提议道:“不如今天就去灵隐寺吧,那里游人较少,大多是香客,会比较清静。”
“好吧,那就劳烦杨统领了。”
“洛大人客气了。”
……
这边厢定下了去程,另一边的青吟巷江府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去往灵隐寺开始一年一度的上香。
灵隐寺位于临安城郊的灵隐山,出了城,再走上半日便可到达。
“老爷,都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江府管家逐一清点好马车上装的物资后,冲一名着褐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禀告道。
这中年男人正是江慕灵的父亲,江家家主江一轩。身为临安第一富商,他每年都要带上家眷,花几天功夫在灵隐寺上香祈福。
不知是不是诚心向佛的缘故,江一轩从经商伊始便是商路通畅,财运亨通,在东临国更是稳坐富商之首的位置,多年都未曾变过了。他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子江亦从军去了边塞,幼女江慕灵则一直跟在身边,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这次出行,江一轩惯例带着发妻和幺女,并数名仆从下人,卯时出发,差不多未时左右可以到寺。
江一轩颔首,儒雅的面容上蓄有长须,瞧着不像是游走声色犬马之中的商贾,倒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都准备好了就出发吧,夫人和二小姐呢?”
虽然为了照顾江慕灵而延缓了出发的时间,但对她来说卯时起床还是早了,银锭几乎是用拖的将她从床-上拖到马车上,可她刚一沾马车的地,就又倒了下去。
慢她一步的江母在贴身婢女杏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一见她懒散成这样,顿时就开始轻斥,“慕灵,你这成什么样子。”
对于自己的这个幺女,她是又爱又恨,只要有江慕灵在,笑声总是跟着麻烦接踵而至。
“娘,您就让我歇一会儿吧。”江慕灵眼睛都没睁开,有气无力道:“去灵隐寺的路那么远,不好好休息一下,怎么有力气爬山……银锭,去给本小姐拿个软枕过来,这靠枕实在硌的慌。”
江母年轻时也是临安的大美人,二十数载过去了,岁月就像是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一张芙蓉面上依旧是秀容生辉,满头乌丝梳成堕马髻,插梅花掐丝花盛,周遭以数颗盈盈水润的明月细珠环绕,其下一身素纱锦衣,更显身形婀娜,肌肤胜雪。
与江慕灵在一起时,两人并不像母女,反倒像姐妹。
“才半天的路程就说远,要是叫你去边塞,岂不是要你的命?”江母柔眉微蹙,虽是不赞同,却并没阻止银锭跑回府内拿软枕的举动,看得出来,她这嗔怨也只是口头上说说罢了。
江慕灵蹭啊蹭的,怎么都觉得不舒坦,索性一转身,靠到了江母膝上,满意道:“娘,你这话就说错了,我要是男儿身,那必定是跟大哥一样义不容辞的去边塞当兵,可惜我是女儿家,所以你这个假设不成立。”
卷一:东临 第十二章:梅间亭
江母被她这话堵了个正着,半响才嗔声道:“你就是爱辩,也不知这性子像谁。”
江慕灵嘿嘿笑着,也明白江母是服了软,任她去了。
因为江一轩是灵隐寺的常客,所以早在几日前,方丈就辟出一处清静宅院,方便他们入住。
由于白天赶了些路,江一轩怕女眷们体力跟不上,就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再去上香,对于自己父亲这贴心的安排,江慕灵自是双手双脚的赞成,跑回自己的客房就开始呼呼大睡着补眠了。
“这丫头,成天就知道睡。”江母对她的嗜睡显得异常无奈。
江一轩笑着抚须,安抚道:“慕灵平日里不习惯早起,随她去吧,我待会儿要与方丈论佛,吃午饭的时候便不必等我了。”
江一轩信佛,在佛理上深有研究,每回来灵隐寺都要找上方丈切磋一二,江母知晓他的爱好,自然不会过多干涉,点头表示明白后,就在婢女的搀扶下回了客房歇息。
随着时间的流逝,湛蓝天空之上的太阳也越深越高,明媚而富有朝气的光芒轻撒,为整座灵隐山增添了不少暖意。
细窄而又曲长的林间石阶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古树参立,遍地草植,沿着山势一路蜿蜒而上,可看到不远处有红梅成片堆积,隐隐成雾。
“洛先生,前面就是灵隐寺了。”长长的石阶之上,一身劲装的杨皆打头在最前,已能隐隐看到绿树环绕中古朴厚重的庙门。
洛庭柯步履沉缓,简直是走一步要歇上两步的功夫,他抬起头来,这春寒料峭的二月天下,竟是出了一头薄汗,“终于、要到了吗?”
他气喘吁吁,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可眸色中却有欣喜闪现。
洛雅柯从容的走在中间位置,紧跟杨皆之后,与洛庭柯那要去了半天命的脱力相比,她倒是一脸的游刃有余,“哥哥,你平日里就知道埋首书籍,叫你多多锻炼身体你偏是不听,现在知道差距了吧?”
洛庭柯喘了口粗气,有气无力的反驳:“人与人本就不同,有好动者,也有好书者,不可做比较。”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大道理,请问大道理能让你追赶上我们的脚步吗?”
“虽然不能追上,但道理还是要讲的。”
“哼,那你跟自己讲吧,杨大哥,我们继续往前走。”
……
等到洛庭柯万分艰难的到达灵隐寺门口时,已只剩杨皆一人在安静等候了。
“雅、雅柯呢?”洛庭柯一边以袖拭汗,一边扶着山石坐了下来,杨皆好脾气的寻了片宽大的绿叶,轻轻扇动,以作小扇为他解热,“洛姑娘已经进寺中游逛了。”
“她……她就是这么个……个性子,耐不得等。”
杨皆见他呼吸急促十分疲累的样子,不由提议道:“洛先生,不如我们先在此小憩一会儿吧?”
洛庭柯连连点头。
***
灵隐寺内的小径与外头的山阶一样,都是蜿蜒而曲长的,据说这灵隐山上的所有道路都是寺中第一任方丈带弟子修凿而出,每一层阶梯都曾诵过经,念过佛号。
小径两侧栽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其后则是粗可容五人环抱的古树,一眼望过去,曲径通幽,美不胜收。
现下虽已入春,但山上的气温还是有些偏低的,在树荫下行走之时仍有淡淡凉意,洛雅柯走过三两扫地僧的身边,戴起了披风的兜帽,面容隐于其间,让旁人都有些看不真切。
顺着小径一路往前走,就到了偏厅,再往前是一道九曲回廊,风乍起,吹动了洛雅柯衣袂的一角,廊外植有红梅三两,树影婆娑摇晃,筛落一地繁花。
“如此春光,也只有在灵隐能见到了。”
长廊的尽头处有二人结伴而来,一人袈裟黄杉,须眉皆白,手持一串佛珠,生的慈眉善目;另一人则是深褐锦袍,儒雅的面容上蓄有长须,一副读书人的打扮,方才说话之人,正是他。
方丈抚着佛珠念了句佛号,“相由心生,景亦如此,江施主有此感叹,想必是心中欢愉。”
他声音沧桑,话语却温和有力,透着股脱俗之感。
两人走至长廊一角,四方亭下,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正守在炉火前煮茶,看到他二人过来,连忙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方丈,江施主。”
洛雅柯身形一闪,隐入红梅树侧的灌木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清楚听到四方亭里的对话,又不被对方察觉。
江一轩撩袍而坐,方丈在他对面坐下,小沙弥将泡好的梅花茶端到二人面前,复又退回原位,专注的看着那炉火。
“每次与方丈闲聊,总能在随意中听出感悟,着实受教啊。”江一轩手持茶杯,望着杯中一点梅花瓣,他声音低沉浑厚,不难从中听出历经世俗的老练。
方丈微微一笑,手指缓慢的拨弄着手中佛珠,“江施主客气了,老衲每次与你谈天,也能知悉不少奇事,同样受教。”
“那方丈可否再听江某絮叨一番?”
方丈点头,江一轩轻叹,放下了茶杯,“方丈对于常年带着假面生活的人,有何看法?”
方丈沉吟:“在老衲看来,世间之人皆有假面。世事无常,总有不遂人愿的时候,可在不遂人愿时从道守礼,恐怕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自然而然就会戴上假面,将不能示与人的一面隐藏起来。”
“所以方丈的意思是,戴着假面实属正常?”
方丈拨弄佛珠的手一顿,摇头道:“戴假面正常,可是什么样的假面却有待商榷。”
江一轩沉思不语。
方丈又道:“世间假面繁多,世人又各有道理,可说来道去,也不过两种——心慈面恶,心恶面慈。”
又一阵风起,吹落梅花簌簌,洛雅柯在灌木丛后躲的久了,浑身落满了花瓣。
她看着四方亭内的两人,悄然退去。
***
葱茏林木环绕的古朴寺门口,洛庭柯坐在山石上歇了大半天,总算缓过了气。
杨皆站在他的身侧,身形笔挺如松,他望了洛庭柯一眼,见他神色恢复往日平和,不由询问道:“洛先生,现在可好些了?”
洛庭柯微微颔首,起身之际长袍滑落,在空中扫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我们也进寺吧,雅柯已离开数久,在下怕她一个人乱跑乱窜的又闯祸。”
两人达成一致后,便一前一后的抬步走入寺内。寺内花木扶疏,空气中满是香火之气,香客云集于大雄宝殿前虔诚跪拜,袅袅青烟围绕,倒真有几分仙境的感觉。
洛庭柯不喜人多之地,遂只远远观望一眼便从侧路离开,没走出多远,就碰到迎面走来的洛雅柯,三人回合后,差不多也到了午膳时分,杨皆对寺中布局甚为熟悉,一边引他们去斋堂,一边介绍着寺中景致,洛雅柯因为之前在寺里草草逛过了一圈,所以对于杨皆的介绍也能对答一二,氛围无比融洽。
到了斋堂后,洛氏兄妹随处找了个位置坐下,杨皆则去打了斋饭过来,青粥小菜并二两馒头,瞧着十分朴素,“洛先生,洛小姐,你们先在这吃着,我去问下寺中僧人,看还有没有空房。”
洛雅柯喝了口青粥,闻言连连点头,“杨大哥,还是你想的周到,哥哥光是爬上来就花了大半天功夫,今天肯定回不去了。”
洛庭柯眉峰微跳,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眸中谴责意味浓重,后者只作不见。
他们这两兄妹的相处模式杨皆早就有所领教,所以也就见怪不怪的劝了两句,之后便朝另一条长桌边坐着的一众僧侣处走去。
“小师傅,打扰一下。”杨皆看到僧侣中有一人已用好午膳,遂上前喊道。
那面目清秀的小僧放下碗筷,冲他合掌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请问施主有何要事?”
杨皆见状,回了一礼,才答道:“小师傅,我们是从临安而来,随行之人中有不胜体力者,今夜恐怕需在此留宿,不知寺中是否方便?”
“不知施主需要几间厢房?”
“三间即可。”
小僧点头,合掌微微低下了头,“还请施主在此稍后片刻,小僧去问问。”
杨皆道了谢,重新回到了洛氏兄妹身边。
洛雅柯忙着吃东西,没空说话,倒是洛庭柯一直没动筷,想来是在等他回来一起用膳,“小杨兄弟,寺中可有空房?”
杨皆执筷,“那小僧说要去问问,且等等吧。”
洛庭柯点头,这才动筷。
洛雅柯吃的最早,所以最快吃完的也是她,咽下了嘴里最后一口粥,她满足感慨:“你们临安的酒楼真是不咋地,还不如一家寺庙的饭菜做得可口。”
杨皆惊奇,“洛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哦,就是前天的时候,有个有钱人家的小姐做东,请了我和哥哥去临安最有名的酒楼——聚宾楼吃饭,哎呀那个难吃,我这辈子就没吃过那么难吃的东西!”
杨皆听了她这话,愈发惊疑,“不会吧,我也去聚宾楼吃过,那里味道虽然比不上楼外楼,但也不差啊。”
“杨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是年前的时候吧,卫所定的年夜饭就是在那吃的。”
“噢,那可能是那家酒楼换厨子了。”洛雅柯苦着张清妍的小脸,连连摆手,“简直难吃到了极点,以后可千万别去了。”
“噢……”
杨皆略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
洛雅柯见他这么听话,心情顿时大好,“不过,我刚才在寺里逛了逛,这里的景致确实秀丽,要是晚上留宿,必能看到不一样的美景。”
杨皆见她满意,不由笑了起来,“灵隐寺美名在外,不管是临安人还是外地来的商客都喜欢来此上香。因为这儿的佛祖灵验,风景也美。”
洛雅柯双手托腮,小脸上满是笑容,可一看到洛庭柯只知道埋头吃东西,不由拧眉:“哥哥,你怎么就光顾着吃东西,说点什么呀。”
洛庭柯没理她,顾自喝完粥,又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这才以纸巾拭唇,慢条斯理道:“食不言,寝不语。”
洛雅柯一脸的受不了:“那你现在吃完了,可以发表你的意见了?”
洛庭柯‘嗯’了声,这才正色道:“东临的山清水秀我在洛中时就已听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所以我们待会儿要好好逛个遍,不然岂不是可惜?”
“嗯,是要好好逛逛。”
洛雅柯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忽而话锋一转,“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哥哥就让杨大哥陪吧,我要是跟着你们走,肯定比蜗牛还慢。”
卷一:东临 第十三章:平地摔
……这话可真不中听!
洛庭柯蹙眉,不悦训斥:“我那不是慢,是细细品味,否则走马观花,哪能感受其中意境?”
“我可不与你争辩,而且我就喜欢走马观花。”
“你……”洛庭柯被她这一通蛮不讲理顶的失言,半响才摇头痛惜:“牛嚼牡丹。”
他自小博览群书,虽算不得大家,但好歹也是满腹经纶,怎么胞妹就没有学到他的一点好,跟个没读过书的粗人一样?
杨皆在旁听着他们的言论是又尴尬又好笑,正想着说句什么缓和一下,刚才那小僧便回来了,“施主,现下寺中只剩两间客房,不知您是否决定住下?”
杨皆张嘴欲答,洛雅柯却抢先一步:“可以的,我一间,哥哥和杨大哥一间,刚好!”
洛庭柯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见她这么不知礼数的插嘴,还是要说上两句:“雅柯,旁人说话时,你可不能这样打断人家。”
洛雅柯顿时就露出副‘天啊地啊饶命啊’的表情。
杨皆扶额。
小僧见他们同意,便微微侧了身,向前做出‘请’的手势,“那便由小僧带领三位前去厢房吧,这边请。”
……
厢房坐落在灵隐寺的后院,灵隐寺依山势而建,越往后越高,众人现在所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远处绿树掩映间的飞檐翘角。
洛庭柯一行跟在引路小僧后踏上了红漆粗柱的九曲长廊,廊外种有数棵红梅,梅后则有四方亭一座,簌簌花瓣落在亭前,被风卷起,四处飘散。
洛雅柯望着那座已空无一人的四方亭,眸光微微闪烁了下。
“过了这道月亮门,就全是厢房了。”杨皆指着长廊尽头的那座月亮门,像洛氏兄妹介绍道。
洛庭柯望着山上鳞次栉比的屋舍,感慨道:“这寺中厢房倒是挺多。”
“因为寺中香客众多,所以厢房也不停在扩建。”引路小僧也解释了句,伸手一指:“山上那片梅林之后的建筑,都是新建的。”
洛雅柯眨眨眼,出声道:“这么多厢房都住满了,你们这寺中果然香火鼎盛啊。”
引路小僧笑了笑,不再说话了,众人一路直行,很快就到了后院的厢房区,他们下榻的地方名为梵音院,分前后两重院落,前院有高可参天的古树,也有花草不等,因为没到花期,所以郁郁葱葱一片,看着极为喜人。
他们到的时候前院内停着好几辆推车,许多着青岚色家丁服的男人或是搬一应用具,或是扛着铜箱往后面的东厢走去,纵使人这么多,东西沉重难卸,他们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想来是受过极好的训练。
引路小僧将他们带到西面厢房的最外两间,合掌施了一礼,“三位施主,你们的厢房就在这了,洗漱用具待会儿会有人送来。”
洛庭柯道了声谢,看着院子里走进走出搬东西的家丁们,好奇的问道:“小师傅,请问住在此处之人是何许人?瞧着像是大户人家。”
引路小僧点头,微笑回道:“不错,这家大户每年都会来此上香,施主若是感兴趣,可上门拜访,他们主家都在后头的东厢住着。”
说罢,引路小僧又行了一礼,抬步离开了。
两间厢房相邻,洛雅柯率先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内里不大,却是器具齐全,打扫的也很干净,她两间厢房都看了遍,最终挑选了阳光照射比较多的一间。
解决了留宿问题,自然可以出去晃悠一阵了,洛雅柯跟洛庭柯打了个招呼就想往外走,却被后者叫住了,“你都不用休息一会儿吗?”
洛雅柯秀眉一挑,倒是嘲笑了他一番,“哥哥以为我和你一样文弱吗?”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趾高气扬的出了院落。
洛庭柯被她呛的半天都不出话,好半响才忿忿道:“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没样子了。”
杨皆挠了挠头,“洛小姐一个人不要紧吧?”
洛庭柯还在为洛雅柯刚才的忤逆生气,闻言也只是有些不高兴的哼了声,“随她去吧。”
杨皆默默汗颜了下,想着出去逛逛心情说不定能好点,便提议道:“先生,要不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洛庭柯本来是有睡午觉的习惯,现在杨皆提出外出,他自然是不好拒绝,与他一同出了厢房。
***
午后的阳光明媚,穿过层层葱郁的林木落在身上,倒是冲淡了之前的凉意。
洛庭柯和杨皆沿着原路返回,很快就回到了那条有着四方亭和红梅树的九曲回廊上。
“此处布置的倒是精巧。”洛庭柯看着微风婆娑中花瓣簌簌飘落的红梅树,不仅心生感慨。
杨皆也看了过去,笑着解释道:“此处乃是寺中方丈常待之处,他老人家总是在那座四方亭中和香客谈论佛道。”
方丈?洛庭柯被勾起了兴致,“不知方丈今日可在寺中?听说世外高僧总能看透世间之事,论起名书典故也有独到见解,在下倒真想去请教一番。”
杨皆对灵隐寺也算熟悉,知道方丈不在这四方亭,就是在禅院,遂笑道:“那我们去禅院吧,看方丈有没有空。”
洛庭柯应了声,在杨皆的带领下往禅院方向走去。
一路走来,可看到在葱郁古树间若隐若现的药师殿,以及殿宇宏伟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袅袅升腾而出的白烟长久萦绕,为这座百年寺庙增添了不少灵气。
再往后走,有一处隐在拱门和树木之间的宅院,偶尔可见有香客、僧侣进出,却不闻人声,透着股与世无争的清静。
“洛先生,我们到了。”杨皆指向那处,洛庭柯抬头,在拱门上看到了一块牌匾,上书‘禅院’二字,瘦劲挺拔的古篆体,浑厚而充满了宏伟之气。
“好字。”洛庭柯忍不住一声赞。
拱门后的宅院古朴而简约,并列的三间禅房房门大开,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僧坐在门口,接待着前来论佛的香客。
“方丈的禅房在后头。”杨皆领了洛庭柯走进宅院,却是绕过了正对着的那三间禅房,往右侧走去。
一条细窄的青石板路赫然出现在眼前,尽头处是一堵矮墙,墙上藤蔓横生,几乎将整面墙包裹,当下一扇朱门紧闭,似乎是通往另一个地方。
不同于刚才的稀落人声,越往深处走去,越有静谧之感。微风轻抚,墙上的绿蔓树叶婆娑作响,阳光直射而下,落了满地斑驳。
走得近了,才发现那扇朱门只是半掩,杨皆推门而入,一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开的如火如荼的成片红梅闪现眼前,如云如雾,其后湖泊光洁如镜,一座小桥悬空搭在湖上,直通湖对岸的那座小屋。
小屋的屋门大敞,可以看到内里对坐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洛庭柯一直跟在杨皆后面,下桥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一脚踏空直接摔了下去。
“啊——”他惊呼。
杨皆反应极快,伸手一捞就抓了他的衣服,可不知是洛庭太重还是衣物太脆弱,总之,他悬空片刻后那块被杨皆抓住的衣料就撕拉一声碎开了。
“洛大人!”情急之下,杨皆竟喊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洛庭柯一声闷哼,俊脸朝下的摔倒在小屋前。
听到外头动静的灵隐寺方丈和江一轩赶忙走了出来。
杨皆来不及解释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心惊胆颤的将洛庭柯扶起来后,默默为他擦拭着面上沾到的泥土,“您……没事吧……”
洛庭柯摇摇头,吐掉了嘴里吃进去的土。
“这位施主可还安好?”方丈看他神色空茫,一副摔懵了的样子,关切提议道:“先扶这位施主进屋坐下吧,但愿没摔到哪。”
杨皆赶紧扶了洛庭柯进屋,方丈倒了杯水过去,杨皆接过,递到洛庭柯面前,“先生,要不要先漱漱口?”
洛庭柯点头,接过茶杯,杨皆端了个盆在他面前,他喝了口茶水漱口,吐出来时还带着点点黑土。
方丈见状,赶紧又给他倒了杯。
足足漱了一茶壶水的口,洛庭柯终于觉得嘴里没有土味了。
“抱歉,打扰二位了,都怪我太鲁莽,贸贸然走到了这里。”洛庭柯稍稍收敛了下思绪,满含歉意的行礼道。
江一轩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方丈合掌念了声佛号,大度道:“无妨,施主可还觉得身体有哪里不适?”
洛庭柯心说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但这种话说出来实在太丢脸了,遂微笑道:“尚好,尚好。”
两行鼻血从他鼻间流了出来。
方丈:“……”
杨皆被他吓到了,大惊失色:“先生,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啊!”
江一轩默默的递了帕子过去,洛庭柯接过,捂着自己的鼻子,瓮声瓮气的道谢:“多谢,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江一轩,临安商贾。”
“江老板好,在下洛庭柯,洛中国人氏。”他特地强调了下,表示此洛中非东临洛中县。
江一轩倒是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他这语气加重的有些奇怪,遂也跟着加重了语气,“原来洛公子是从洛中国来的,那更该好好游览一番了。”
洛庭柯点头:“来寺中时已是晌午,且不论晨间在山下见到云雾重绕的灵隐寺,便是刚才在寺内逛了一圈也觉得甚是美好,等到了夜间,不知又是何光景。”
江一轩轻抚长须,微笑道:“若是洛公子不嫌晚,子时月在当空,于最高处的华严殿得以俯瞰整座灵隐寺,月华笼罩之下更是美轮美奂。”
洛庭柯眸中神采灿亮,手中的帕子也松了开来,“此景光是想象都觉美好,今夜我倒要去瞧瞧看了。”
江一轩看着他,满面和善的点头。
杨皆默默为他擦拭着滴落下来的鼻血。
卷一:东临 第十四章:洛公子,好巧
洛雅柯在厢房的四周转了圈,熟悉了周遭的布局后,这才重新回了院子里。
不同于刚才搬上搬下的热闹,花木扶疏的梵音院内只有一道粉影站在树下,此刻正捧着个挂在枝头的鸟笼,以小食逗弄着内里羽毛光亮的黄鹂鸟。
洛雅柯一看那人就觉得熟悉,走近一看,嗬,还真是认识的。
“你怎么会在这?”她抬手,轻轻拍了下粉裙女子的细肩。
“唔?”粉裙女子回头,面容秀丽柔美,一双盈盈水润的杏眼如蕴星辰之光,不是江慕灵又是谁。
“洛小姐?”江慕灵看到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也大吃了一惊,“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雅柯仰头看着笼中黄鹂,不由得屈指弹了下鸟笼,“我来玩啊。”
江慕灵笑了起来,她杏眸微微一弯,瞧着就似一轮细柔的上弦月,“你要过来灵隐怎么不早说,我们可以同路的呀。”
洛雅柯清妍的眉眼一挑,“你可没说你要来灵隐。”
“我说了啊,那天吃完饭……哦,对了,那天你先走了。”江慕灵一拍脑门,“来来来,坐下说,站着多累。”
她拉了洛雅柯到廊下,那摆有绑着软垫的靠椅数张,还有点心瓜果数碟。
洛雅柯一看到那些吃的,眼睛瞬间灿亮,二话不说就抓起块桃酥糕丢进嘴里,古怪又甜腻的味道充斥口腔,一下就让她呛到了,“咳咳咳——”
“你吃这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江慕灵惊讶的招了银锭过来给洛雅柯顺气,复又道:“去给洛小姐沏杯茶。”
洛雅柯的眼眶都红了,眸中隐有水雾涌动,看得出是真的被呛的很厉害,她摆摆手,嗓音嘶哑,“给我一杯凉白开……”
她怎么就忘了,这位江小姐的口味重口又可怕,吃的都是些不是人吃的东西呢?
现在可好,给自己找罪受。
银锭风风火火的提了壶凉白开过来,洛雅柯一把夺了茶杯和茶壶,连灌下三大杯才感觉自己缓了过来,江慕灵拿起块桃酥糕丢嘴里,含糊不清道:“就你一个人来灵隐寺吗?洛公子没来?”
“来了啊,这会儿估计在方丈那吧。”洛雅柯看她吃的神色如常,心中畏惧之情更甚,目光滑落一边的福橘果盘时,她咽了咽口水,想吃又不敢吃,江慕灵注意到了,直接抓了把福橘塞到她手上,“我其实觉得这福橘有些寡而无味,不过应该合你口味,毕竟洛公子吃的清淡,你应该也吃的清淡?”
洛雅柯顿时就高兴了,连连点头,相比起江二小姐那口味,她可不是吃的清淡嘛。
江慕灵见她吃的开心,自己也开心了,她示意银锭也剥个福橘,虽然这福橘味道很淡,但偶尔吃一下还是可以的,“洛公子去方丈那做什么?”
洛雅柯随口道:“谁知道呢,估计是谈论佛理吧。”
江慕灵转了转眼珠,提议道:“哎呀,我对佛理也颇有兴趣,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我没兴趣。”
“那好,你留在这吃东西好了。”
这个分工对洛雅柯胃口,她点头,又试了块木瓜,香甜软糯的之感弥漫口腔,让她不由得连吃好几块。看来,这里摆着的瓜果都是可以入口的。
江慕灵看她吃的正欢,便留了银锭在边上伺候,自己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抓了个路过的僧人让她带自己去找方丈。
虽说因为之前齐海茵的那件事,她对洛庭柯的不开眼十分不满,可一想到在灵隐寺还能碰到熟人,心里就一阵欢喜,这跟熟人玩怎么都比诵经念佛有趣呀。
在僧人的指引下她进了方丈的禅院,一进屋就看到洛庭柯在和方丈聊天,顿时就喜上眉梢,急步上前道:“洛公子,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江小姐?”洛庭柯看到她明显很惊讶,“你怎么……”
“哎呀,那天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这两天我要和父母一起来这里上香啊,你们过来玩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她说的四下无人,全然没有发现自家爹爹就坐在身后,江一轩不满被忽视,清了清嗓子,“咳。”
江慕灵听到背后有咳嗽声,便回头看了眼,这一看不得了,生生将她给惊住了,“爹、爹爹?您……您您怎么在这?”
江一轩慢慢抚着自己的长须,儒雅的面容上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我一直都在这,倒是你,现在不该在佛堂抄经书吗?”
江慕灵僵笑了下,脑子转的飞快,“啊,是这样的!适才我在抄经的时候,发现有些渴了,就出来找茶水喝,谁知碰到了洛姑娘,后来又听说洛公子也在这儿。我想着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不来打个招呼说不过去,于是就来了……”
居然还狡辩!江一轩心中不悦更甚,面上却未表露,只淡淡询问道:“那你现在招呼也打了,是不是该回去继续抄经书了?”
“那个……可是……”她这才刚来,话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就要走……江慕灵大感不甘,她可怜兮兮的望了眼洛庭柯,很是不情愿。
江一轩见她脚下不动,面色瞬沉,严厉慑人的眼神落在江慕灵身上,顿时就让后者一个激灵,再不敢说其他。
江一轩看着她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由摇头,抚须无奈道:“我这个小女儿,真是被我宠坏了。”
方丈笑了起来,“二小姐天真烂漫,虽不似一般闺阁女子,却自有一番灵气。”
……
这边厢,江慕灵出了小屋,却没直接回梵音院,反倒是一转身蹲在了窗下,透过半开的窗棂,可以看到洛庭柯正随着众人一同微笑。
“洛公子,洛公子……”她压低了声音唤他。
洛庭柯听到响动望去,正好看到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秀脸,心中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柔柔的,无比绵软。
江慕灵全然不知,一双莹莹粲然的杏眸明熠逼人,“洛公子,有时间来找我玩啊,这寺里我可熟悉了,哪里好玩哪里不好玩我全知道。”
大概是她那声音就算压低也小不到哪里去,江一轩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目光跟着望了过去,警告道:“慕灵。”
江慕灵缩了缩脖子,一溜烟的逃走了。
……
回到梵音院时,洛雅柯已经不在廊下吃东西了,她推门进屋,刚好看到银锭给书桌前奋笔抄佛经的年轻女人研墨。
“抄了多少了?”江慕灵看也没看那边,走到床边直接往下一倒,只听得一声‘砰’响,背脊传来剧痛,她一声惨呼,“哎呀——”
银锭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丢了手上东西跑过去,研墨的印砸在砚中,飞溅出不少墨点。
抄经女子身形微闪,完美避开了那一蓬要落在身上的墨液。
“小姐,您没事吧?”全然不知身后动静的银锭小心扶起了瘫床-上的江慕灵,圆圆胖胖的脸上满是紧张。
江慕灵秀丽的小脸上满是痛苦,她摆摆手,示意银锭搀自己去一旁的贵妃榻上趴着。
这贵妃榻是她从府里带来的,上头铺着厚厚的软垫,一点都不似这寺庙中的硬木床硌人。
抄经女子倒是淡定,一点都没有被她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弄得失了方寸,她不吭不卑道:“回小姐,抄了三卷了。”
说话的同时,手下也没停,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又是一行抄出。
她已经帮江慕灵抄了好几年的佛经,是以熟能生巧,不仅字迹能模仿的一模一样,就连速度也越来越快。
江慕灵满意的点点头,躺到贵妃榻上后,享受着银锭的按摩,“银锭,你出去跟金元说声,让他去盯着娘房里动静,要是看到爹爹会来用膳了,就赶紧会来知会一声。”
银锭歪头,有些不解,“小姐,看这个干什么?”
江慕灵换了个姿势,示意她再往下捏捏,“你笨呀,爹爹用完膳后要去香堂上香诵经,一待就是一晚上呢!”
银锭恍然大悟,喜道:只要老爷没空,小姐您就可以溜出去玩了。”
江慕灵见她一点就通,不由露出抹得意洋洋的笑容,可笑了会儿又觉得不对,顿时板起小脸:“怎么说话呢?本小姐那是吸收天地灵气,也为江家祈福好吗!”
银锭见自己一语道破了自家小姐的心思,连忙改口道:“是是是,那婢子现在就去吩咐金元!”
卷一:东临 第十五章:夜宴
暮色渐垂,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散山间,江慕灵正躺在贵妃榻把玩着一尊弥勒小玉佛呢,金元就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小姐,小姐!”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老爷已经去香堂了,是小的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江慕灵杏眼一亮,将那尊弥勒小玉佛往后一扔,一个鲤鱼打挺从贵妃榻上蹦下来,“这么快?”
银锭手忙脚乱的接住那尊弥勒小玉佛,紧张的念了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之后便放回书桌上摆好。
江慕灵倒是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她双手叉腰,皱着秀眉思索,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个时辰爹爹应该还在娘那里用膳才对啊……但转念一想,她又释怀了,“管他呢,走得早更好,正和本小姐意!”
银锭跟在江慕灵身边数年,早就习惯了四处玩乐,现在被关在院子里闷了一天,也早就急不可耐了,“小姐,我们是现在出去吗?”
江慕灵点头,银锭连忙给她梳理发髻,披上披风,金元见她们收拾妥当意欲离开,不由急了,“哎哎,小姐,你们出去了,那我呢?”
“你自然是留在这给许姑娘研墨了。”银锭笑嘻嘻的回了他一句,复又冲江慕灵道:“小姐,我发现后山有个好玩的地方,我们赶紧走吧!”
江慕灵敲了下她的头,笑骂道:“就知道玩,晚膳都还没吃呢,你是想饿死本小姐吗?”
银锭摸了摸脑门,有些不好意思,“算算时辰,丞相府的人确实该来了。”
两人悄悄溜出了厢房,因为现在是用膳时间,外头空荡荡的,也没其他人的身影。江慕灵每年来灵隐都是住的这个院子,对这里的路自然是熟的跟逛自家花园似的,一路畅通的拣偏僻小径绕行,不多时就到了围墙下头。
几个木箱整整齐齐的堆叠在墙脚,那是她早就吩咐金元弄好的,银锭四下望了望,冲江慕灵点点头,“小姐,小心点。”
“就本小姐这爬墙功夫,能有什么事。”江慕灵摩拳擦掌,笑嘻嘻道:“小银锭,你还是担心下你自己吧。”
确实,江二小姐从小就是个爬墙上树的高手,这么一座小小的围墙自然是难不倒她的,所以两三下的翻过了墙后,她轻盈一跃,安全落到了墙外。
宽有三尺的石道一路蜿蜒,两侧依次排列着一座又一座的石台,石台内设有烛灯一盏,烛光摇曳,静静照亮着前路。
一名着黑色劲服的年轻男人正安静站在石道上。
他一手斜斜扶在腰际的佩剑上,另一只手则提着个朱漆镶金的三层食盒,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江慕灵眼尖,早早就发现了他,不由一声轻咦,走了过去,“宋远?怎么是你?”
身后银锭也笨手笨脚的翻过了墙,看到此幕,连忙殷勤的跟上,接过宋远递过来的食盒。
“江小姐。”宋远抱拳,冲她行了一礼,复才解释道:“去年那个小厮太不灵光,所以才会被江老爷发现,虽然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江老爷没说什么,可这种事被人知道实在丢丞相的脸,为防有失,丞相就派了卑职过来。”
银锭抱着食篮慢吞吞的退回江慕灵身后,头垂的低低的,没敢说话,倒是江慕灵哼了声,“要不是银锭在爹爹面前露出马脚,也不会被发现。”
不过好在她这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会儿就把心神放在了膳食上,她有些小激动的打开食盒,一只烤得油光水亮的蜜汁鸡赫然出现在眼前。
“哇……”江慕灵看着那只无比诱人的鸡,一时间也顾不得形象和地点,捧在手里就开始吃。
一口下去,外焦里嫩的酥香口感充斥口腔,她惊叹了声,吃的愈发欢快。
银锭见她吃的喷香,也开始咽起口水来,江慕灵大方的撕了一边鸡腿丢给她,后者立刻眉开眼笑,也跟着大口咬嚼起来。
宋远见她二人吃的没空管其他,便主动将食盒中的菜一一摆出,就在他将所有菜都摆放到江慕灵面前,盖上空了的食盒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串轻盈的脚步声。
他神色一凛,手下出手如电,一手抓一个的将江慕灵和银锭带离现场,躲进了一侧茂盛的灌木丛中。
月光轻撒的青石板路上,散发着袅袅香气的珍馐美食被舍在原地,颇有几分孤零零的感觉。
轻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抹翠色衣角出现在了众人视线中,那人一身翠绿的衫子,生的是妍丽清雅,水葱似得娇嫩。
“啊,是洛姑娘。”躲在灌木丛中的江慕灵手捧蜜汁鸡,小小声的惊讶道。
宋远看到来人,心中不免惊讶。
他是宋清昀的贴身侍卫,自然认识这对从洛中来的兄妹,此刻见她出现,不由问道:“江小姐,她怎会在此?”
江慕灵咬了口蜜汁鸡,含含糊糊道:“她和洛公子来灵隐玩,正好住在我们家边上。”
“……”这么巧?宋远慢慢皱起了眉头。
另一边,洛雅柯正轻轻吸着鼻子,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往这边走来。在看到地上满满当当的摆了许多菜肴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说怎么一股子香味呢,原来是有人在这里开小灶啊!”
她颇有些惊喜的上前,居高临下的观摩着江慕灵留下的菜肴。
嗯……这些菜看上去像是没动过筷子,而且……
她状似不经意的望了眼江慕灵一行躲进的灌木丛,自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个绿绸软包,这包内全是银制的细针,她从中抽取一根,逐一插-进菜肴中试毒,见确实没什么问题,这才开心的蹲下身子,捻起块糖醋小排丢进嘴里。
宋远在灌木丛中看着洛雅柯的举止,不由道:“这位洛家小姐……心性倒是谨慎。”
银锭心想外头那些菜可都是带给她跟小姐吃的,现在白白便宜的外人,可真是令人不舒坦,是以说出来的话也带着丝忿忿之感,“哪有谨慎,真正谨慎的人会随便捡地上的菜吃吗?!”
宋远一时失语,仔细一想还真是。
然而外头的洛雅柯已经被糖醋小排齁得直接吐了出来,“呸呸呸——”
她恼怒的瞪着那盘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有种被深深欺骗的忿恨,“这什么鬼东西!”
就这口味,除了江慕灵也没别人了!
一定是她在这偷偷开小灶!
“雅柯。”
温和的男声从后头传来,洛雅柯浑身一僵,就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般丢了菜就往前跑,一边跑还一边捂着耳朵大喊:“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什么都听不到啦啦啦啦……”
洛庭柯:“……”
着深靛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原地,浑身都透着温文尔雅的端方君子之气,他目送着自家小妹一溜烟的跑出视线范围,俊秀的眉眼微微蹙起,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丫头,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话未言尽,他就看到了地上的那些大鱼大肉,面色顿时就变了。
“真是罪过。”他连忙冲着那些菜念了句佛号,一脸的痛心疾首,“在寺庙中如此明目张胆的开荤,实在是对佛祖不敬,这丫头实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说着,他大步朝着洛雅柯逃走的方向赶去,瞧那模样,分明就是要好好教训洛雅柯一番。
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周遭再度恢复了宁静。
躲在灌木丛中的江慕灵长吁了一口气,捧着那只吃了大半的蜜汁鸡钻了出来,重新回到了青石小径上,“幸好没被发现。”
她心有余悸的想要拍拍胸口压惊,却发现两手全是油,思忖起方才洛庭柯所言,分明是极为不喜人在寺庙中开荤,她想了想,将那只蜜汁鸡直接塞到了银锭手里,“宋远,明天开始你就不要来送饭了。”
“啊?”宋远还在想着洛雅柯的事,现在被她这么一叫,不由一呆。
银锭正忙着帮她摘掉粘在头发上和衣服上的残叶,听得此言,不由大惊失色,“小姐?”
江慕灵往前走了步,月色下,她衣着凌乱,发髻也有些散,但那秀丽的小脸依旧是神采奕奕,满透朝气,“我觉得洛公子说得很对,这里是寺庙,确实不该大鱼大肉。”
“可是、可是这句话丞相也跟您说过很多遍啊,您不也是说……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江慕灵一噎,不由得瞪了银锭一眼,“本小姐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啊?”
——这丫头是怎么当婢女的,有这么拆主子台的吗!
宋远一脸的欲言又止。
其实刚才洛雅柯往灌木丛中看的那一眼,就让他知道了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可她为什么没有直接挑明呢?
——难道,只是因为想吃那些菜?
……
宋远思索了下,觉得这个可能性十分强。
“江小姐,您这突然改变主意,卑职回去可如何向王爷交代?”这送了一次饭就说以后都别来送了,王爷必定要觉得她是在嫌弃王府里的菜做的不好呢。
江慕灵拍惯了宋清昀的马屁,闻言想也没想便道出句:“就说我决定听从叔叔的意见,暂食素,以慰神灵。”
“……”很好很强大的理由。宋远默了默,望向地上摆着的珍馐佳肴,“那今天的这些……?”
江慕灵也跟着看了过去,盈盈水润的杏眸中尽显挣扎,最终,她还是坚毅的扭过头,痛道:“你带回去吧,我不吃了!”
卷一:东临 第十六章:蜜梨
洛雅柯一路疾跑,差不多都要跑到前院了,一回头,洛庭柯还是执着的远远跟在后头,一副不说道她几句就不罢休的气势,让她看着都觉得头疼。
自家哥哥固执起来,还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看来今儿个这一顿训斥是逃不了了。
既然已经知道在劫难逃,她索性就不跑了,精神上受折磨就算了,可不能身体也跟着受折磨。等到洛庭柯走近,她当机立断的抢先道:“我先声明啊!那些大鱼大肉可不是我弄来的,我到的时候就有了!”
洛庭柯全凭着一股执念追在后头,现在追到了人,那股气也就散了,超负荷的疾走累得他够呛,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他扶着一侧的古树喘息着,洛雅柯看他那样子都觉得累,“哥哥你就是喜欢勉强自己,跑不动就不要再跑了嘛,干嘛对自己这么残忍!”
洛庭柯摇头,有气无力道:“不行,错误要从小事上揪起,不能放任。”
洛雅柯抱头,小脸上满是痛苦,“我不是都说了嘛,那小灶不是我弄的,你作为我的哥哥,怎么能不相信我。”
洛庭柯目光一移,落在她水润的唇间,“那你嘴上的油是怎么回事?”
——都被当场抓包了还不承认!
啊……
洛雅柯连忙抬袖擦嘴。
洛庭柯顿时露出嫌弃之色,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条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我都看到了,你擦了也没用。”
洛雅柯暴躁:“我都擦完了你才给我手帕,有什么用!”
她恼羞成怒了,看也不看他给的那条帕子。清淡翠绿的衣袖上明晃晃的印着油渍,看着着实扎眼,“再说了,那菜摆在地上不吃那不是浪费?我试试又不会怎么样!”
“试试不会怎样?寺中有清规戒律,你既然呆在寺中,就该遵守。”
“你怎么不去跟江小姐念叨这些?那大鱼大肉可全是她弄来的。”
洛庭柯一时被噎,好半响才说出句,“江小姐是江小姐,我自然不便与她说这些。”
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洛雅柯大为不满:“哦,你还差别对待了。”
“那是自然,江小姐是大家闺秀,与她的一言一行都需讲究礼数,怎可随意去说人家。”
洛雅柯不服,气鼓鼓的插着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江小姐是女孩子,我就是不是了吗!”
“你?”洛庭柯睨了她一眼,,“你是我的妹妹,我们之间相处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天哪——!哥哥你快点对我也有点顾忌吧。”
——不然这么天天夜夜的都在被说这不行那不可,日子还怎么过啊。
洛庭柯一见她这毫无形象的样子,立刻不赞同的摇头,“雅柯,你身为女子,怎可如此大呼小叫,实在有辱斯文。”
又来了……洛雅柯被他无休止尽的碎碎念叨的只恨不得立刻消失,可突然间脑中灵光一闪,她连忙打断道:“哥哥,你不是说晚上要去趟华严殿吗?”
“唔,对。”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准备一下?夜间风大,你穿的这么单薄,可是会着凉的,”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强力往回拖,“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厢房。”
洛庭柯薄唇微启,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洛雅柯哪会给他这个机会,随便扯了个话题就开始大说特说,根本停不下来。
洛庭柯几次三番的想要插嘴,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算了……
他暗暗扶额,在心里安慰自己。
——反正刚才也已经说过了雅柯,料想她应该是听进去了。
如此这般,洛家兄妹相携回了梵音院,就在即将进入厢房之时,洛雅柯‘啊’一声,停下了脚步,“哥哥,你先回房吧,我要去江小姐那一趟。”
洛庭柯立刻拧起了修眉,不赞同道:“都这么晚了,你找人家做什么?”
洛雅柯瞪了他一眼,“这是女孩子之间的事,你不要问!”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一溜烟的跑远了。
江慕灵的厢房在内院,两院交界处还有江府的家丁侍卫看守,因为白日里见过自家小姐和洛雅柯关系亲密,所以他们也没拦她,直接就放了行。
洛雅柯一路畅通的来到了江慕灵下榻的厢房。
叩叩叩——
紧闭的门扉被敲响,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银锭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呀。”
“我,洛雅柯。”
……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里拉开,银锭有些惊讶的迎了洛雅柯进屋,“洛小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洛雅柯迈步走进屋内,一边环视四周,一边回道:“我找你家小姐。”
江慕灵正坐在桌边猛往嘴里塞糕点,看到是她进来,不由噎了下,银锭见状,连忙小跑过去,给她倒了杯茶。
洛雅柯一整裙摆,施施然的在桌对面坐下,“江小姐,我是来收报酬的。”
江慕灵:“???”
“你刚才在外面偷吃大鱼大肉啊!”洛雅柯一脸的理所当然,“结果这罪名却落到了我的头上,害我被我哥一顿训斥,你说,你要不要补偿我?”
“呃……”江慕灵心想这还能全怪自己头上不成,那菜要不是不合她胃口,恐怕是全进了她肚里吧。
不过江慕灵倒是不介意她说这话,毕竟她大小姐确实是个大方的人,人家想要的只要不是太过分,她都是愿意满足的。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洛小姐,洛公子的亲妹妹,当然要搞好关系!
思及此,江慕灵秀丽的小脸上露出微笑,和颜悦色的问道:“那洛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报酬?”
洛雅柯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桌上的那些瓜果甜品上,“简单,只要以后有好吃的别忘记给我留一份就好!”
这么简单?江慕灵有些意外的点着头,倒是对她刮目相看了,看来这位洛小姐,并是个喜好金钱的人呀,雅而不俗,不错不错,果然是洛公子的胞妹。
洛雅柯见她这么干脆,心里也开心了起来,姣好的面容上盈着淡淡笑色,于这柔柔烛光下更显清妍。她强调道:“你喜欢的那些口味就算了,我可吃不来。”
“好好好,知道了,你喜欢清淡一点的。”
洛雅柯‘嗯’了声,毫不客气的将桌上的整个果盘端起,至于剩下的那些糕点,她则是看都没看一眼,“行了,我走了。”
江慕灵跟着站了起来,“洛小姐不再坐一会儿?”
洛雅柯摆摆手,她不是来跟江慕灵做朋友的,自然没有交流感情的必要,正事说完了,不走还留下干嘛。
回到外院的时候,刚好碰到从屋内走出来的杨皆,洛雅柯心中稍定,扬起笑脸上前问道:“杨大哥,你要去哪?”
“哦,是洛小姐啊。”杨皆抱拳,冲她行了一礼,“洛先生想要出门看看灵隐月色,我正要去跟寺中僧人借个灯笼过来呢。”
他见洛雅柯端着果盘,便顺手接过,想帮她拿回房去,洛雅柯乐得清闲,双手负于身后,跟在他后头一蹦一跳的,还要不满的抱怨洛庭柯两句:“哎呀,哥哥那个人就是麻烦,大晚上的还要出门!……杨大哥,你别理他,先吃点瓜果再说呀!”
“这样不好吧,我还是先去将灯笼借来再说……”
“没事没事,那种东西就让哥哥自己去借吧!”
“洛小姐,这……”
“杨大哥,你先在这坐着啊,我去外头打盆水就回来。”
杨皆一听,哪里能让她干这事,连忙接过她手里的铜盆,“我去打水吧,你在这歇着。”
洛雅柯没有阻止,只是微微笑着道:“那就劳烦杨大哥了。”
杨皆出去打水了,洛雅柯朝外探了眼,见他走得远了,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
那瓷瓶启塞后,并无异味流泻,洛雅柯却是一脸的畏惧与谨慎,她小心的倾倒瓷瓶,待内里液体悉数倒落至盘中瓜果上,这才将那个空瓶子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后没多久,杨皆便打了水回来,“洛小姐,要不要叫先生也过来一起吃?”
洛雅柯端起果盘,那内里的所有瓜果全数倒入盛满水的铜盆中,声音合着哗啦啦的水声,“才不叫他呢!”
她一脸跟洛庭柯闹了别扭的不开心,杨皆看了也只能摇头,“你们又吵架了?”
“哼,我才懒得跟他吵。”洛雅柯忿忿,将洗好的蜜梨递给他,“来,杨大哥,吃个梨。”
几滴残水沾在淡黄的梨皮上,鲜嫩欲滴。
卷一:东临 第十七章:小猫咪
夜色渐深,浓稠的黑色布满整片天空,竟是连星月都难以窥见。
灵隐寺在白日时就颇为安静,现在入了夜后更是静谧,清冷的大道小径上一个人也没有,只余风吹树叶发出簌簌声。
江慕灵在房内吃的太撑,就想着出来走走消化消化,银锭紧紧跟在她后头,圆圆胖胖的脸上满是紧张,“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啊?”
江慕灵揉着胀的隐隐作痛的小肚子,慢吞吞道:“不去哪,就是四处走走,消消食。”
“您要是想消食,在院子里走走也可以啊。”
“那要是被别人撞见,一状告到爹爹那里怎么办?”
“可、可现在这么晚了……”这里又没什么人烟,还黑漆漆的……实在是很可怕啊!
江慕灵见她满脸畏缩,还以为她是怕遇到外人,便宽慰道:“放心吧,灵隐寺中有宵禁,现在不会有人在外头走动了,而且爹爹也在香堂,很安全的。”
“可是……”
人……是没其他人了,那会不会……有什么其他东西出来呢……
比如……比如鬼啊什么的……
“喵……”
“喵呜……”
银锭本来就在胡思乱想,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叫声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顿时吓得她魂飞魄散,止不住的惨嚎:“哇啊啊啊啊啊啊小姐小姐小姐——!!!”
江慕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叫什么啊,一只猫咪而已,瞧把你吓的!”
经受银锭近距离的鬼哭狼嚎轰炸,她现在耳朵都还在不停嗡鸣,也不知道这动静有没有惊动到其他人。
她没好气的瞪了银锭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敢拉开她的只手,只能满脸委屈的看着她。
“冷静下来了吗?”
“唔唔唔!”
江慕灵撇撇嘴,松开了手。
银锭轻轻抽噎了下,小小声的辩解道:“呜……就算是猫咪,突然叫起来也会很吓人嘛!”
“……”胆子小就胆子小,怪什么猫咪突然窜出来!
江慕灵大为不满,正想说她几句,谁知道银锭两眼泪汪汪的,竟是被吓哭了,她抿了抿唇,顿时就不好再说什么,拉了银锭往前走几步,在一座石台前停下,借着昏暖的烛光,掏出帕子给银锭擦眼泪,“行了行了,别哭了,有本小姐在这,你还怕什么。”
奈何江慕灵是有好心,可她也是个天生没伺候过人的主儿,银锭被她那重力的胡擦乱抹一通,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痛,连忙谢过她的好意,“小姐,这种事哪能劳烦到您啊,还是婢子自己来吧。”
她接过江慕灵的帕子,三两下就麻利得擦干净面上泪痕,烛光映照下,可清楚看到她脸上红通通的,就像是浓妆艳抹了胭脂般鲜艳。
江慕灵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银锭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脸,睁眼说瞎话道:“大概是因为小姐给婢子擦了脸,婢子太激动了!”
“……你也就这点追求了。”
“嘿嘿。”
江慕灵见她笑得傻乎乎的,不由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银锭连忙跟上,“小姐,看这方向,可是快到罗汉堂了啊。”
江慕灵点头,脚下步伐却没停,“是要往那边去,刚才那只猫被你那一嚎,吓得往罗汉堂方向跑了。”
“啊?”银锭一听急了,“小姐,那罗汉堂内的罗汉们面目狰狞,实在是吓人,婢子怕……”
“有什么好怕的,又不进去。”
“可经过婢子也怕。”
“……”
江慕灵简直服了她,“你说你长得这三五大粗的,怎么胆子就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小姐……婢子能不能,能不能拉着您的衣袖?”银锭小声哀求着,那模样看上可怜兮兮的,简直让人不忍心拒绝,江慕灵最是见不得别人这样,顿时皱起了秀眉,“允许你拉着本小姐的手。”
银锭立刻抱住了江慕灵的手臂,整个身子贴了上去,挨得她紧紧地。
“……罗汉堂还没到呢。”
“小姐,就让婢子先抓着嘛,这里好黑,好可怕。”
“……”
两侧树木葱茏,偶尔还有梅树点缀其间,在寂静的夜里散发出淡淡香气。江慕灵走得很慢,因为拖着个小山般重量级的婢女,严重拉低了她的速度。
走了大概有两炷香的时辰,罗汉堂终于到了,路上耽搁了这么久的时间,也不知道那只猫咪还在不在附近。
三尺来宽的石阶一路朝上,罗汉堂的大门未关,内里烛光摇曳,将殿内罗汉的身形映照在窗纸上,威严而狰狞。
银锭早就吓得缩在了江慕灵的后头,可后者却直直盯着窗纸上的罗汉身形,毫无惧色。她自小便喜爱这等霸气威严之物,如东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宋相,亦如这罗汉堂中的数尊罗汉。
“小姐,您不是要找猫吗?赶紧走吧。”银锭见她久久站在原地不动,心里又急又怕,不由连声催促。
“好了好了,这就走。”江慕灵安抚性的拍了拍她,拖着她继续前行,不多时,便能听到有轻轻的喵呜声。
“唉,那个小家伙好像就在前面。”江慕灵微微侧耳,辨认了下声音传来的方向。
循着那声音一路走去,很快就到了尽头,江慕灵往右一拐,眼前豁然开朗。
松柏环绕的石地上,设有众多高低不一的木桩,摆满兵器的兵械架一字排开,边上则是众多的木人草靶,数十根石柱在石地外围环绕,一长溜的灯笼从石柱顶端垂挂而下,将周围照的无比明亮,银锭忍不住惊叹了声,慢慢松开了江慕灵。
“小姐,这是什么地方啊……”她往前走了几步,满眼新奇的打量着石地上摆放的东西。
江慕灵心里同样意外,她走到离得最近的兵械架前,摸了摸那根几乎比她人还高的长棍,满心敬畏,“……要是本小姐猜的没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灵隐的练武场了。”
“江小姐说的不错,此处确实是练武场。”
熟悉的温柔男声自身后传来,江慕灵回头,便见洛庭柯衣冠楚楚的抱着只雪白小猫朝这边走来。
因为此刻已是深夜,他身上披了件深色的长披风,愈发衬得那身形修长秀致,有如墨竹。
“啊,小姐,是洛公子。”银锭惊呼出声,继而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小猫,“还有,还有那只猫咪!”
江慕灵垂下手,宽大的袖袍顺势滑落,“洛公子,你怎么会在这?”
洛庭柯抱着那猫,不便行礼,便微微低垂了下头,“白日与令尊交谈时,曾听他提到过夜晚的灵隐风景更甚,所以在下便出来观看一二了。倒是江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
说到一半,他忽而觉得不对,疑惑道:“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江小姐现下应该在房中抄经书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慕灵不满的拧眉,“洛公子是聪明人,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再者说,灵隐夜色迷人,不出来欣赏一番,岂不是枉费了佛祖的美意?”
洛庭柯怔了下,继而又觉得她这番话说的有道理,“也对,抄经书也不是件一气呵成的事,适当的放松一下是对的。”他温雅的面容上满是赞同,“是在下迂腐了。”
江慕灵‘嗯’了声,很是满意他的识趣。
他们两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全然忘了银锭的存在,后者的注意力全在洛庭柯抱着的那只小猫身上,手下情不自禁的抓了抓,似乎很想摸摸小猫毛绒绒的小身子。
洛庭柯注意到她渴望的视线,不由微微笑了下,轻声问道:“银锭姑娘似乎很喜欢这只猫儿?”
他说着,还将那只小猫送到了银锭面前,后者有些意外,但更多的还是欣喜。
“谢谢洛公子。”她低声的道了句谢,接着便开心的将小猫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了起来。
江慕灵见银锭对那只小猫这么喜欢,不由笑骂道:“刚才你不还吓得半死,现在怎么不怕了?”
“刚才黑灯瞎火的,路边的烛光又暗的要命,肯定会害怕嘛。”银锭小声的辩解着,“现在这里光线这么充足,这只小猫儿又这么可爱,当然不怕啦……”
江慕灵摇摇头,洛庭柯却开口问道:“江小姐喜欢小动物吗?”
“喜欢啊,本……呃,我觉得小动物都很有灵性,对人也很友善。”
恰在此时,隐匿于黑云之后的莹月终于破开一丝光亮,那银光柔柔洒落,刚好落在江慕灵秀丽的小脸上,使的她多出几分平日不曾见过的娴静,而她杏眸灿亮,明熠如盛星空,一静一动的反差格外明显,却又出乎意料的适合她,洛庭柯一时间竟看的呆了。
江慕灵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他回答,不由奇怪,“洛公子?”
“啊?”
“你怎么了?突然就发起呆了?”
“哦,没、没什么……”
江慕灵心中虽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刻意纠结这点,只是继续说道:“我觉得小猫咪看上去圆嘟嘟、毛绒绒的,实在让人很想摸一摸。”
说话的同时,她的小手也落到了那只小猫的身上。
柔软而温软的触感瞬间就俘获了她的内心,让她的眼神都变得温柔起来。
洛庭柯一直在看她,“没想到,在下跟江小姐会有同样的喜好。”
江慕灵抿嘴一笑,收回落在小猫身上的视线,转望向他,刚好就撞入了他温柔的眼波之中,那双清澈干净的瞳眸中,清楚的倒映着她的身影。
“洛公子就不要那么见外了,叫我慕灵就好。”不知怎的,这句话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洛庭柯一怔,“还是称为江小姐吧,女子闺名,不可随意喊。”
“一个名字都有这么多道理?”
“这是自然,遵循书中道理,才是正道。”
“是不是像洛公子这样饱读诗书,说话就会有深度呢?”
“非也,比起那些大家,在下可差远了。”
“是这样吗……可我还是觉得你好厉害!”
洛庭柯见她秀丽的小脸上露出向往,不由轻笑了起来,“江小姐既然感兴趣,不如闲暇时同在下一起看书?”
江慕灵虽然心中崇拜洛庭柯,但她又哪里是喜欢舞文弄墨的性子,正想拒绝,可转念又觉得一起看书是个不错的主意,至少……两人相处的时间就能变多……
思及此,她认真的点了点头,“好啊,不过我学识太低,洛公子可要多教教我。”
洛庭柯点头,看了眼天色,“江小姐,时候不早了,在下先送你回去歇息吧。”
江慕灵虽然觉得这次出来没玩过瘾,可偶遇洛庭柯,与他交谈一番已是让她满足,遂也不再折腾了,乖巧的应道:“那就劳烦洛公子了。”
银锭听了她这话,不由得满面震惊,就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江慕灵心下暗恼,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江小姐,走吧?”
“哦,好啊。”
卷一:东临 第十八章:华严殿浅谈
子时将至,原先遮挡着莹月与星光的黑云也渐渐消散,月华如水,柔柔漉过屋檐,落在干净的地面上,形成浅薄的一层银芒。
梵音内院,东厢房中,江一轩睁开了双眼。
屋内留有一盏烛灯,黯淡的光线勉强可容视物。江夫人安详的睡在他的身边,呼吸平缓,并未因他的起身而惊醒。
他动作极快的穿好衣物,又看了眼沉睡中的江夫人,为她轻柔的掖好被角。作完这一切,他推门而出,动作轻而缓,外头打盹的守夜小厮靠着木柱睡得香甜,并未察觉他的离开。
梵音院离华严殿有些距离,时间将至,他的步伐却不急不缓,面色透着几分凝重。
因为在思考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尾随。
江夫人远远望着他的背影,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跟在后头,她微微蹙起了蛾眉,不明白自家夫君大半夜跑出来是要做什么。
其实江一轩起身的动作确实轻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可江夫人今晚大概是茶喝的有点多,所以躺到床-上后久久都未曾入眠,这才能发现他的动静,从而跟着出来一探究竟。
她体态轻盈,又加之跟的距离较远,江一轩始终未曾发现,两人一前一后的慢慢走着,不多时就到了华严殿,这里是灵隐寺中最高的一处殿阁,建于后山山顶,站在华严殿前的回廊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灵隐。
长长的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江一轩抬步迈至华严殿前的回廊,一道温柔的男声传来,“江老板,好巧。”
江一轩抬眼,便见披着深色披风的洛庭柯立于廊中,皎皎银辉落了他满身,那清淡柔和的光十分衬他气质,瞧着是愈发的温尔尔雅,君子端方。
“洛公子。”江一轩定了定神,上前道:“你也是来看夜景的吗?”
洛庭柯笑了笑,却是笑不达眼底,他很少露出这种神情,瞧起来让人觉得心里莫名发凉,“不错,江老板白日说的那般美妙,在下岂有不来一饱眼福的道理。”
江一轩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他边走边聊,“再往前走一些,视野会更好。”
洛庭柯跟在他后头,两人一同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江一轩所说之地。
月色皎洁,鳞次栉比的屋檐和松柏舒翠皆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洛庭柯凭栏而望,自然是一番赞叹。
因为地处高位,夜风自然更加凛冽,江一轩不禁紧了下披风的领口,呼出口白气。
洛庭柯注意到他这举止,不由关切问道:“江老板似乎很畏寒?”
江一轩笑了笑,轻捋长须,“山中寒气凛冽,此刻又是子夜时分,难免觉到阴凉。”
洛庭柯轻叹了口气,感慨道:“东临沿海,湿气过重,碰上寒凉的天气,那凉意就像是能侵入骨髓一般。”
“不错,沿海一带的气候就是这样,与地处中原腹地的洛中截然不同。”
“洛中冬暖春旱,着实不像东临。”
江一轩微微垂了眼,儒雅的面容上似有怅然一闪而过,他轻声道:“冬暖春旱,乃东部气象,实在让人向往。”
洛庭柯眉峰微挑,反问道:“江老板也去过洛中?”
江一轩点了点头,声音不知为何,透着丝异样,“早年曾在洛中经商,所以对洛中较为了解。”
“既去过洛中,那江老板必定知道离洛寮了?”
“离洛寮地处洛中与东临的交界处,不管是往来通商还是远走他乡,都要经过那儿。”江一轩说着,侧脸望向洛庭柯,“洛公子来东临时,想必也经过离洛寮了吧?”
洛庭柯‘嗯’了声,抬眼望向天空,“今晚这月色,让在下想起了一位友人。”
江一轩露出洗耳恭听之色,洛庭柯微笑,嗓音温柔,满含怀念,“那夜的月色,也如今晚这般皎洁莹白,在下的友人去离洛寮送一位朋友,离别之时,他们曾连饮三杯洛酒。”
“不约归期,此去经年,想来,已有十六载。”
江一轩面色如常,淡淡问道:“那不知,那位离去的朋友如今可好?”
洛庭柯扶廊远望,平静道:“很好,盛世安稳,每年还会从他那得到消息。”
“那这位离去的朋友是去了哪里?”
“他来了东临,并且在此安家,如今生活富庶,家庭美满。”
“那倒是不错。”
洛庭柯又笑了起来,他侧头望向江一轩,“确实不错。只是在下的友人一直惦记着这位朋友,只希望这位朋友心里同样惦记着在下的友人。”
江一轩抿了抿唇,回视道:“他应当是不会忘记,否则也不会经常与你的友人通信了。”
子夜雾气飘渺,华严殿又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两人对望许久,都不曾说话。
洛庭柯眸色目光清湛,却透着丝锋锐,江一轩眼中如蕴星海,包容万象,不曾退却。
不知过了多久,洛庭柯的目光终于从江一轩面上滑开,望向天际,“瞧这天色,也该歇息了。江老板,多谢您给在下推荐了这个好地方,景致确实不错。”
“洛公子客气了。”
……
至此,谈话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洛庭柯自他身边走过,宽大的袍袖微微甩动,带起一阵沁凉的冷风。
擦肩而过之际,洛庭柯微启薄唇,留下了一句话。
江一轩面色一紧,下意识的朝前走了步。
洛庭柯脚下未停,就这般头也没回的走出了华严殿,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急了起来,江一轩在回廊上长久望着洛庭柯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
隐于暗处的江夫人将此幕尽收眼底,心中大乱,再无法待下去,失魂落魄的回了梵音院。
甫一进厢房,她的贴身丫鬟杏儿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未语先哭,“夫人,您这是去了哪儿?奴婢刚刚睡着了,起来时发现您不在,都吓得慌了神!”
江夫人一看到她,就像是有了主心骨,连忙拉了她的手往内屋走,“好杏儿,不着急,我就是睡不着出去走了会儿。”
杏儿点头,稍稍定了神,替她解了披风,又脱了鞋,服侍着她躺回床-上,“夫人,您是与老爷一起出去的吗?怎么……老爷没跟您一起回来?”
江夫人勉强露出丝笑容,“老爷那边临时有事,不管他……杏儿,有件事我想不明白,你帮我想想。”
杏儿眨了眨眼,替她掖好被子,“夫人,什么事啊?”
江夫人张了张嘴,一时觉得难以启齿,可这个事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不吐不快,她深深吸了口气,艰难道:“我有个朋友,她发现自己的夫君半夜出去与人相约,而且这相约之人还是男人,你说这是什么怎么回事?”
杏儿顿时大惊失色,“老爷半夜出去见了个男人?夫人,那人是谁?!”
江夫人从未提那人是江一轩,哪里能料到自己这婢女这么机敏,她急了,磕磕巴巴道:“不,不是,哎呀,不是老爷,是我朋友的夫君!”
杏儿一看她那慌张的样子,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但嘴上还是改口道:“是是是,是奴婢说错了……不过,奴婢只听过月下会佳人……可没听过月下会男子呀……”
江夫人心里乱糟糟的,喃喃道:“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杏儿惊奇:“难不成是断袖之癖?”
江夫人被她这一语道的心中一跳,柔婉的脸上阴晴不定,半天没说话。杏儿也是一时嘴快,现在醒悟过来,不由大悔,“夫人,您别乱想,奴婢、奴婢是乱说的。”
“如果……他真有断袖之癖,我那朋友……怎么办?”
“啊?”
***
洛庭柯自华严殿归来后,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看着眼前一明一暗的两间厢房,修眉慢慢蹙起。
去华严殿前,他曾吩咐过雅柯要好好照看杨皆,现在雅柯房里一片漆黑,自己房里却是烛火通明,难不成杨皆正在里头等他?
因为这个猜想,洛庭柯的心沉了下去,他在门前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推开了房门。
洛雅柯本来是撑着额头坐在桌前打盹,听到动静瞬间就惊醒了,在看清来人是洛庭柯时,她松了口气,打着哈欠站了起来,“你终于回来啦,我可以回去睡觉了。”
洛庭柯一看到她就定了心,可在周围巡视一圈没找到杨皆,又有些不踏实了,“人呢?”
“床-上躺着那么一大坨你没看到?”
“……人不是用坨形容的。”
“哎呀随便啦,那不是重点。”
洛庭柯无奈,但也懒得纠正她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杨皆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睡得无比安详,“他……这是睡着了?”
不会吧,他刚才进来的动静应该不算小了,再加上刚才和雅柯的对话,杨皆不至于睡得这么熟吧?
他可是禁军统领,怎么能一睡着就不知人事,雷打不动?
洛雅柯又打了哈欠,含含糊糊道:“唔,确切的说,他是被我迷晕了。”
洛庭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刚说你做了什么?”
洛雅柯重复了遍刚才说的,复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哥哥你年纪不大,怎么跟个老人家似的听不清别人说话?”
“……”他那是听不清吗?分明就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洛庭柯又惊又怒:“你怎么能迷晕他?”
洛雅柯不满,反问:“那不然怎么拖住他。”
洛庭柯被她这话堵的失语,好半响才道出句:“你不是说你有办法?”
洛雅柯睁大了双眸,“是啊,这就是我的办法。”
“……”要是早知道这所谓的办法是直接迷晕,他还会交给她办才怪了!洛庭柯长长吐出口气,扶额自语道:“我也好想晕过去。”
想晕过去?那还不简单。洛雅柯从果盘里丢了串葡萄过去,“喏,吃了这个,保准你倒头就能晕。”
卷一:东临 第十九章
铛——
浑厚的晨钟惊醒了山中栖息的鸟雀,淡淡薄雾笼罩下,灵隐山峰奇秀,万壑争流,有孤鸟于寺上横掠而过,偶有一两片羽翎飘落,也被山门前的扫地僧人合着落叶扫远。
寺内僧众手持经卷,三两结伴着进了经堂,再过半刻,便是每日的晨读时间,方丈会亲临经堂,为众僧讲经轮佛。
寺外长长的石阶上,已经有不少香客的身影,有些年岁过高不善行走者,则坐着一前一后两人抬的靠椅,由担夫一路抬着入寺。
往日里坐这抬椅的人不少,今日却显得尤其多,一众坐着靠椅的老人中,有一容色昳丽,面含浅笑的年轻男子混于其间,让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确实,他看上去不像不良于行,且神采奕奕,正值年轻,怎么就坐上了这专供老人使用的抬椅呢?
宋清昀受人瞩目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山间晨风凛冽,他不由拢了拢大氅,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欣赏周遭美景。
他习惯成自然,慢他几步跟在后头的宋远却没那么大定力,被人盯着看的时候只恨不得能有个地缝让他钻进去。
担夫的脚程很快,短短一炷香的时辰就走到了寺门口,两名迎客僧低垂着眉眼立在一侧,其中之一念了句佛号,刚欲为其引路,就发现来人是宋清昀。
“宋相!”他一脸的大惊失色,佛珠都差点从手中滑落,一溜烟的跑进寺里报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