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溺鸭案件》》 · 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 2026-07-25
《溺鸭案件》
作者: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译者:杨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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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次,当佩里·梅森的私人秘书德拉·斯特里特问他什么是律师所应具有的最宝贵的品质时,梅森回答说:“就是那种非常奇特,能让人们信任你的东西。”
当然,梅森很明显地拥有这种能力。当他踱过房间时,人们的目光会本能地注视着他;当他坐在旅馆的大厅里或者是坐在火车上时,他旁边的人几乎都会同他随意交谈并最终向他吐露他们内心的秘密。
就像梅森本人一次说的,一个律师应该具有的这种品质,就像对音乐具有良好的鉴赏力一样是一种天赋,如果他没有,就不应该开业做律师。
而德拉·斯特里特坚持认为,这只不过是人们对于那种能够理解人性弱点、并给予同情的人的一种本能反应。
梅森很少需要提问题,有时他甚至对灌进他耳中的秘密好像都不感兴趣,他这种不经意的态度反而使人们更加着急。但梅森总是善于理解他人并富于同情心,总是宽容人性的弱点;并且经常说凡是有地位的人,生活中就一定有秘密的事情;如果他没有,他就不是人。
在棕榈泉旅馆的阳台上,德拉·斯特里特站在平静的星空之下,高大的棕榈树的黑色叶影抹去了部分繁星。从这里她可以望进旅馆的大厅,并看到坐在佩里·梅森旁边的人。她有绝对的把握知道这个人准备告诉梅森一些先前决不肯吐露的重要事情。
如果梅森意识到这一点,他不会做出任何表露。
他伸展身躯,舒适地坐在深深的皮椅上。脚踝交叉,双腿直伸,嘴上叼着一支香烟。他那通常像花岗岩般坚硬的面孔松弛了下来,犹如一位休息之中的斗士所戴的无情的面罩。
只是当坐在他身边的人清了清嗓子表示想要谈话时,梅森才明显地意识到他的存在。
“请原谅,您是律师梅森先生,对吗?”
梅森没有立刻转过去看那人的脸,只是将目光瞥向那人的两腿。他看到笔挺的黑色礼服裤和昂贵柔软的黑色小山羊皮礼服鞋。
他右边的那人接着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下,”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专业方面的问题。”
梅森完全转过身来,迅速地打量了对方一下,他看到一张机敏的脸——高高的额头,凸出的鼻子,宽而薄的嘴巴显示出果断,以及几乎过于凸出的下巴,乌黑而沉着的眼睛充满平静的信心,这人约四十七八岁,他的服饰、举止以及住在棕榈泉的这家特别的旅馆这一事实都显示出他的富有。
就像过于冷淡会引起他的反感一样,任何突然表露的热诚也会使这人受到惊吓。因此,梅森只是回答说:“是的,我是梅森。”连要握手的表示也没有。
“我看过不少有关您的报导——您的案件——在报纸上——极有兴趣地看的。”
“真的?”
“我想您一定过着一种既有趣又兴奋的生活。”
“当然不单调。”梅森赞同地说。
“我猜您常听到许多奇怪的故事。”
“是的。”
“那么您听到许多秘密,而这些秘密必须不惜一切地被看成是神圣的,对吗?”
“是的。”
“我叫威瑟斯庞,约翰·威瑟斯庞。”
就是这时梅森也没有伸出他的手,他转过脸以致那人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住在加州这里,威瑟斯庞?”
“是的,我在红河谷有片地方,在山谷的产棉区——一片很大、很好的地方,有1500英亩。”
现在他开始匆忙他讲话,急于结束他的开场白。
梅森好像一点儿也不着急,“那里夏天很热,对吗?”他问道。
“有时超过华氏120度。不过,我的房子有空调,山谷里的房子大部分都有。如今人们能够在荒漠居住真是不可思议。”
梅森说:“冬天那里的气候一定非常好。”
“是的……我想跟您谈谈我的女儿。”
“你住在这家旅馆?”
“是的,她跟我在一起。”
“来好久了吗?”
“我是专程来见您的。我在印第奥的报纸上看到您住在棕榈泉这里,刚才那会儿我还在想着您。”
“开车来的?”
“是的。我不想让我女儿知道我为什么到这儿来,以及我向您请教过。”
梅森将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入裤兜里。德拉·斯特里特透过巨大的厚玻璃窗一直在注视着他,发现他连看也没看那人一眼。“我不喜欢普通案件。”梅森说。
“我想这不会是没有趣味的——而且报酬也会……”
“我喜欢刺激,”梅森打断他说,“一桩特别的案件吸引我,通常是因为它同神秘的事情有关;我开始致力于此,琢磨出产生刺激的事情;我时常试图违法以致招来麻烦;这就是我自身塑造的方式。我对普通的办公室那套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有我所能做的工作,对普通的诉讼不感兴趣。”
他那非常冷淡的态度使得威瑟斯庞更加渴望信任于他,“我女儿洛伊斯将要同一位一从大学毕业就要进入工兵部队的年轻小伙子结婚。”
“多大了?”
“我女儿还是那男孩?”
“他俩。”
“我女儿刚21岁,那男孩约比她大半岁,他对化学和物理学非常感兴趣——一个异常聪明的小伙子。”
梅森说:“现今的青年人真是有希望啊。”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不是我不爱国,而是我不喜欢让一个有前途的女婿在他几乎刚度完蜜月时就被派去打仗。”
梅森说:“1929年之前,孩子们一切都拥有得太多;而大萧条之后,他们所拥有的又什么都不够,所以他们变得对经济问题过于关注;他们开始过多地考虑分享财富,而不是去创造它。青年人应该去创造东西,而且也应该有东西可创造。”
“现代的青年人在开始他们自己的规划,会有伤心,会有战斗、困难和死亡——但那些幸存者将在熔炉中得到锻炼。他们将不容忍替代品,不会就此犯错误。威瑟斯庞,当这场战争结束时,你和我将生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将会是不同的,那是因为有这些受过苦,打过仗——并且从中学到了东西的年轻人。”
“我原来没有那样想过青年人,”威瑟斯庞说,“不知何故,我从未见过青年人成为征服的力量。”
“你肯定见过在上次战争中他们当兵打仗,但那时他们并没有陷入绝境,”梅森说,“1929年的‘青年’现在已是中年人了。你该感到惊奇……你说的这位年轻人使我很感兴趣,再告诉我一些他的事情。”
威瑟斯庞说:“他的过去有些事,他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既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他的母亲是谁。马文·亚当斯一直认为那个妇人是他的母亲,从她那里得知,他在3岁时曾被绑架过,这番话是她在临终前说的。当然,两个月前这个问题的透露令他非常震惊。”
“很有趣,”梅森冲着鞋尖皱着眉头说,“你女儿对此事怎么说?”
“她说……”
从背靠背的第二排椅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梅森的背后,说:“让她自己说吧,爸爸。”
威瑟斯庞急忙把头转过去,梅森,以丝毫不笨拙的高个子的那种悠闲风度站起来向那个活泼的姑娘看去。她已转过身来,跪在椅座上,双臂甩过皮椅靠背,一本书“啪”地一下掉在地板上。
“我不是在偷听,爸爸,真的。我一直坐在这儿看书,后来听到了马文的名字——呃——我们都说明白吧。”
约翰·威瑟斯庞说:“我看没有理由当着你的面讨论这个问题,洛伊斯。还没什么要讲明白的。”
梅森望了望这张脸,又看了看那张脸,说:“为什么不?这是我的秘书,斯特里特小姐。让我们四个到休息室去喝点儿饮料,开诚布公地讨论这个问题。即使我们不能互相理解,至少也不会厌倦,我认为,威瑟斯庞,这可能是件有趣的案件。”
2
洛伊斯轻松自然地接过了她父亲的话题,“毕竟,”她说,“这个问题主要同我有关系。”
“它关系到你的幸福,”她父亲粗鲁地说,“因此也关系到我。”
“是我的幸福。”她指出。
约翰·威瑟斯庞几乎哀求地看了梅森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
“我在恋爱,”洛伊斯说,“我以前恋爱过,那是一种温和的情感,这次我决不讲情面了,无论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都不能改变它,爸爸担心我的幸福,他的担心是因为对我要嫁的人,有些事情我们不了解,但马文他自己也不了解啊。”
“毕竟,”约翰·威瑟斯庞指出,“家庭背景是重要的。”梅森心想他这话有些站不住脚。
洛伊斯没有理会他的话,她是一个小骨架但很活泼的姑娘,具有一双黑色热情的眼睛和快活的举止。她说:“大约5年前,马文·亚当斯和他的母亲萨拉·亚当斯,来到埃尔坦普罗居住。萨拉是个寡妇,有点儿家产,她送马文读完了中学,我是在中学认识他的,他那时完全是另一副样子。后来我们都离开了家去上大家,只是到寒假回来才又见面,呃……”她捻了捻手指说,“突然发生了件事。”
她看了看这两个男人,就好像是在想他们是否能理解,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德拉·斯特里特。
德拉·斯特里特点了点头。
“我爸爸,”洛伊斯接着说了下去,话语滔滔不绝,“非常爱家,他追溯我们祖先的历史可以一直到‘五月花号’,自然,他很想了解有关马文父母的情况。但他遇到了障碍,亚当斯夫人的嘴巴很紧。她到红河谷来是因为她有结核病;她觉得气候的改变会对她的病有帮助,但没有,她在临终之前承认了她和丈夫霍勒斯绑架了马文,马文当时才3岁。他们绑架他是为了勒索赎金,但并未得逞。后来情况变得非常棘手,他们便逃之夭夭,来到了西部,他们对这个孩子产生了依恋,便决定留下他并养大他。马文约4岁时,霍勒斯去世了。亚当斯夫人死时也未告诉任何人马文究竟是谁。她只是说他来自一个良好而富有的家庭,就这样。从她的话里马文推测绑架发生在东部的某个地方。她说他的亲生父母已经过世了。”
“这是向当局做的公开声明吗?”梅森问。
“当然不是,”威瑟斯庞说,“除了马文、洛伊斯和我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你是个鳏夫?”梅森问到。
他点点头。
“你想怎样?”梅森又问。
再一次地,威瑟斯庞看上去不像所期望的那样肯定。
“我想让你找出这孩子的父母是谁,我想了解他的一切。”
“究竟为什么?”洛伊斯问。
“我想知道他是谁。”
父女俩都闭上了眼睛,“马文也想知道,”她说,“但就我而言,爸爸,我不在意他父亲是个挖沟工人,还是个佛蒙特共和党,反正我要嫁给他。”
约翰·威瑟斯庞默认地点点头样子看上去很温和,“要是你感觉如此的话,我的宝贝。”他说。
洛伊斯看了看手表,朝梅森笑了笑,然后说:“呃,现在,我还有个约会——我们一些人要在星光下骑马,不用等我们,爸爸,别担心。”
她站起身来,有些冲动地将她的手伸向梅森,说:“干吧,照爸爸的话做,那会使他感觉好些——对我没有丝毫关系。”她的目光从梅森转向德拉·斯特里特。她从德拉·斯特里特脸上所看到的某种东西使她急忙又将目光转回到梅森。然后她笑了笑,把手伸向德拉·斯特里特说:“我会再见到你的。”说完之后便走了。
她走之后,威瑟斯庞才像一个终于能畅所欲言的人那样平静下来,“萨拉·亚当斯讲的真是一个好故事,”他说,“使我无法询问。你瞧,那只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当时洛伊斯和马文已经相爱了。这是一位将死的母亲所做的伟大牺牲……她的话是戏剧性的杜撰。就在她临终之前,以牺牲儿子对她的爱与尊敬为代价来为他获取未来的幸福,她的话不是真的。”
梅森扬了一下眉头。
“这种话纯属虚构。”威瑟斯庞继续说道。
“有什么理由吗?”梅森问到。
“我已经雇了侦探,”威瑟斯庞说,“他们发现马文·亚当斯就是萨拉·亚当斯和霍勒斯·莱格·亚当斯所生,他的出生证明的确有案可查,对于在亚当斯夫人伪造的自白中提到的时期内所发生的悬而未决的绑架案,现在没有任何有关证据。”
“那么为什么她要这么说呢?”德拉·斯特里特问到。
威瑟斯庞冷酷地说:“我来告诉你们到底为什么。1924年1月,霍勒斯被判犯有一级谋杀罪;1925年5月,他被处决。亚当斯夫人所编造的这个伤感的故事是为了掩盖她儿子出身的耻辱,以及避免让他失去他所爱的姑娘而做的最后努力。她知道我会设法了解有关这孩子父亲的情况。她希望这个故事能阻止我的调查,或者将调查引入歧途以致毫无结果。”
“当然,这孩子不知道了?”梅森问。
“是的。”
“您的女儿也不知道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是的。”
威瑟斯庞停顿了片刻,揉搓着手中的白兰地杯脚;然后他坚决地说:“我不会让威瑟斯庞家族要一个杀人犯的儿子。我想,当我告诉洛伊斯之后,她会明白这些情况的重要性的。”
“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呢?”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我有一套整个案件相关证据的副本。依我看,它可以确凿地证实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犯有一级故意谋杀罪。但是,我希望能够公正,我想假定马文是无辜的;我想让您阅读这个案件的副本,梅森先生,然后告诉我您的意见。如果您认为马文的父亲是有罪的,我将告诉我女儿此事的来龙去脉,并告诉她您的意见,然后就绝对禁止她再同马文·亚当斯来往。这对她来说是个震惊,但我还得那么做,您看了这个副本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假如我要认为他是无罪的呢?”梅森问。
“那您就要证实它,重新打开这桩老案件,澄清事实,让公众承认对此案的审判不公,”威瑟斯庞冷酷地说,“威瑟斯庞家族的名字上决不能有任何污点,我决不会让已被处决的杀人犯的儿子留在我家里。”
“18年前的杀人犯,”梅森沉思着说,“这事相当难办。”
威瑟斯庞抬头看他一眼,“我会付很高的酬金。”他郑重地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但是,威瑟斯庞先生,假定那人有罪,您觉得您女儿会因此而改变主意吗?”
威瑟斯庞冷酷地说:“如果他父亲确实犯有杀人罪,那么他的儿子就很可能有某种遗传倾向。我已经见到过一些显示这种倾向的事例。那孩子是个潜在的杀人犯,梅森先生。”
“接着说。”梅森说。
“如果有这样的倾向,”威瑟斯庞继续说,“如果我女儿不认这个理,我会让马文将这些性格的内在弱点暴露出来;我会用戏剧的方法让洛伊斯自己看到。”
“你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梅森问。
威瑟斯庞说:“您懂我的意思,梅森,我要尽我的一切来保护我女儿的幸福,毫不夸张,一切。”
“我明白,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要让这个年轻人处在这样一种境地,在这种情况下,惟一符合逻辑的出路就是凶杀,那时,我们就会看到他将要做些什么。”
“这对你的女儿和你所挑选作为可能受害者的人都将是非常痛苦的。”梅森说。
“别担心,”威瑟斯庞说,“这事会处理得很巧妙,实际不会有人被杀,但马文会以为他杀了某个人,那么我女儿就会看出他的真实面目。”
梅森摇了摇头,“你在玩火药。”
“要移去石头就要用火药,梅森先生。”
在大家沉默了片刻之后,梅森说:“我将阅读审判的副本。这么做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这也是惟一的理由,威瑟斯庞先生。”
威瑟斯庞向招待示意,“把账单拿来。”他说。
3
早晨的阳光掠过沙漠直至西边的山壁,陡然一片金光灿烂,照亮了高耸的山巅。天空开始呈现出南加州沙漠一带所特有的蓝黑色。
德拉·斯特里特身着棕黄色的边疆裤、牛仔靴和一件嫩绿色的上衣。当她经过佩里·梅森的房间时,停了下来,踌躇地敲了几下门。
“起来了吗?”她轻声地问。
她听到椅子向后移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天啊!”她喊道,“你都没睡觉!”
梅森用手擦了一下额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打印的文件副本。“这该死的凶杀案,”他说,“它让我着迷了……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看了一下手表,说:“忘记这桩凶杀案吧,赶快穿上你的骑装。我要了两匹马——以防万一。”
梅森有些犹豫:“这桩案件有些方面,我……”
德拉·斯特里特坚定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打开威尼斯百叶窗,然后把它拉了上去。“关掉灯,”她说,“看一看吧。”
梅森“啪”地关掉了灯,明亮的阳光已投下了鲜明的影像,强烈的光线反射进房间,明亮的使人觉得电灯就好像是一种暗淡苍白的替代品。
“来,”德拉·斯特里特用诱人的口吻说,“舒适轻快的慢骑,凉爽的淋浴,然后就吃早餐。”
梅森站在那里望着外面晴朗的蓝色天空,他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进入房间。
“你担心什么?”德拉·斯特里特察觉出他的兴趣,问道,“这案件?”
梅森看着那堆文件副本和折叠的,因年代已久而发黄的剪报,点了点头。
“它什么地方有问题?”德拉问。
“几乎每个地方。”
“他有罪吗?”
“可能有。”
“那么,什么地方有问题呢?”
“处理的方式。他可能是有罪的,也可能是清白的。但是他的律师处理的方式,只可能使陪审团产生一种裁决——一级谋杀。像现在它这种情况,这桩案件根本没有什么我可以向约翰·威瑟斯庞指出的,无法跟他说:‘这确实表明这人是清白的。’陪审团根据那些证据裁决他有罪,威瑟斯庞也根据那些证据认为他有罪;他还要去毁掉那两个年轻人的生活,而这人则可能是清白的。”
德拉·斯特里特默默无语以示同情,梅森盯着外面那些无情的、高高耸起的、绵延起伏的陡峭山脊,一会儿转过身来,笑了笑说:“我该刮刮胡子了。”
“没关系,蹬上骑靴来吧。穿上马裤和皮夹克,就这就行。”
她走到梅森的壁橱那里,四处翻了翻,找到了骑靴和夹克,拿了出来说:“我在大厅里等你。”律师赶快换了衣服去大厅找德拉,然后他们便出去进入了沙漠早晨凉爽的空气之中,管理马匹的人挑出两匹马,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后,朝梅森笑了笑。
“从上马的姿势可以看出来一个人是否熟悉马,”他说,“这两匹马很好,但明天你们还会有更好的。”
梅森的眼睛露出了兴趣:“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许多微小的方面,新手总是试图告诉你他小时候骑马不用鞍,然后他会抓住鞍头和鞍尾,”他以厌恶的口气哼着说,“而你根本就不用手摸鞍尾,祝你们骑得开心。”
当他们骑马离开旅馆、沿马道而上时,梅森的眼睛里透出了沉思的神色。
“那现在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关于如何上马的那番话使我想到——你知道,一个律师必须要留心细节问题。”
“如何上马跟这有什么关系?”她问道。
“非常有关系——也可以说没有。”
她驾马靠近他。
“小事,”梅森说,“普通观察者不注意的微小细节能说明全部情况,假如一个人能明白小事的重要性,就没有人能对他撒谎了,拿那个管马人为例,来这里的人都有钱,他们该是聪明的;通常他们受过金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教育,他们常常夸大他们的能力,就像骑手为了得到更好的坐骑一样。他们完全忘记了那些能证明他们的话是谎言的小事。管马人站在马桩旁边,似乎看不到什么,而他却能看出一个人究竟对马懂多少。一个律师应该懂得这其中的意义。”
“你是说律师应该对所有那些事情都懂?”德拉·斯特里特问。
“他无法一切都懂,”梅森说,“要不然他就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了,但他应该知道那些基本事实。他应该知道如何去获得在任何特定情况下他所需要的准确知识,以证实当一个人言行不一时,他是在撒谎。”
望着他那略微拉长的脸和疲倦困乏的目光,她说:“你对这桩案件非常担心。”
他说:“18年前,一个人被吊死。可能他是有罪的,也可能他是清白的,但毫无疑问,他被吊死是因为律师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律师做了什么?”
梅森说:“除了别的以外,他做了一个前后矛盾的辩护。”
“法律不容许那样吗?”
“法律容许,但人性不容许。”
“恐怕我不明白。”
梅森说:“当然,法律在过去的20年里已经改变了很多,但人的本性却没有改。按当时使用的法律程序,一个人可以提出无罪的辩护请求,到法院努力证实自己无罪,他也可以提出精神异常的辩护要求,这可作为案件的另一部分同时进行审理,也就是面对同一陪审团,作为整个案件的一部分。”
她用目光打量着他,这目光能看到外表之下的深处,能看到只有女人从男人身上才能看到的那些东西,而且还要在她同他有了长期亲密的关系之后。
突然,她说:“我们忘了这桩案件吧,来个舒适轻快的慢骑,陶醉于沙漠的气息,等早餐之后再谈正事。”
梅森点了点头,用马鞭抽了一下马,他们向前跑去。
他们将村庄抛在后面,顺着蜿蜒的峡谷而上,来到一片傍水的棕榈树林。他们翻身下马,躺在沙地上望着紫色的阴影在绵延起伏的山脊保护下的深凹处躲避阳光,沙漠的静寂降落在他们身上,打消了他们谈话的欲望。茫茫的静寂使他们感到平静、满足,也使他们的灵魂得到了净化。
他们默默地骑马返回。梅森冲了个澡,吃完早饭便安然沉睡。他直到下午才接待了约翰·威瑟斯庞,他和德拉是在遮荫的阳台上接待他的,这里装有遮阳罩使人免受沙漠上耀眼光芒的刺眼之苦。山的阴影在悄悄地爬过峡谷,但还要有几个小时才能到达旅馆,暑气干燥而又酷热。
梅森坐下来,开始平静地回顾这桩案件。
“你对这一案件的大部分情况都很熟悉,威瑟斯庞,”他说,“但我想让斯特里特小姐拿到照片,我想通过事件的逻辑顺序了解此案来澄清我自己的看法,所以我将详细询问你已知道的情况,这可能会使你感到厌烦。”
“那就开始吧,”威瑟斯庞说,“相信我,梅森,如果您能令我相信那人是清白的……”
“我不敢肯定我们是否能让我们自己相信,”梅森说,“至少不是从这些我们现在已有的材料,但我们至少可以按照冷静的推理来考虑它。”
威瑟斯庞绷紧了他的嘴唇,“在缺少反面证据的情况下,陪审团的判决是有约束力的。”
“1924年,”梅森说,“霍勒斯·莱格·亚当斯同大卫·拉特威尔合伙做生意,他们有一家小制造厂,他们完善了一项有希望带来巨大潜在价值的机械改良。突然,拉特威尔消失了,亚当斯告诉他的合伙人的妻子说拉特威尔到里诺出差了,她肯定要不了几天就可以收到他的信,但她没有,她查了里诺旅馆的记录,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亚当斯还撒了别的谎,但它们并不完全一致。拉特威尔夫人说要叫警察。面临被警察调查的威胁,亚当斯编了一个全新的谎言,并且是第一次告诉她。拉特威尔夫人叫来了警察,他们进行了调查,亚当斯说拉特威尔曾向他承认他的婚姻不美满,他爱上了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的名字案中没有,她被报纸和法院称为‘X小姐’。亚当斯说拉特威尔告诉他,他要同这个女人私奔;请他告诉他妻子他已去里诺出差了,以此拖住她;还说亚当斯要像平时一样继续工作,保管拉特威尔那份收入,每个月给拉特威尔的妻子200美元的零用钱,一直等到他收到拉特威尔有关剩下的钱如何处置的来信为止,拉特威尔想在他妻子能够阻止他之前彻底逃脱。”
“那时,亚当斯编了一个令人可信的谎言,但由于他早先自相矛盾的陈述,警察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他们在制造厂的地下室发现了被埋的拉特威尔的尸体。有很多情况证据表明亚当斯有罪,他被逮捕;又不断出现了更多的情况证据,亚当斯的律师显然害怕了,很明显,他认为亚当斯没有告诉他事情的全部真相。在审判时,他可能会面对令案件更加绝望的、出人意料的证据。”
“原告方结束了控证,所提供的是一系列给人印象深刻的情况证据,亚当斯出庭做证,但他没能很好地证明自己,他被盘问困住了——或许他并不十分明白那些问题,也许是因为他有些慌乱。他显然不是那种能在拥挤的法庭和12个板着面孔的陪审员面前伶牙俐齿、清晰思维的人。亚当斯的律师提出精神错乱辩护,他叫来了亚当斯的父亲,他为那些常见的事情做了证,而这些事情是每个家庭为挽救孩子免于死刑都能发掘出来的。很小的时候摔了一跤,头被打了一下等等,但也有不利的证据——主要是霍勒斯·亚当斯年轻时有折磨动物的嗜好,他会把苍蝇的翅膀扯下来,把它们穿在针上,兴奋地看它们挣扎——实际上,这种折磨动物的变态心理似乎成了辩护中反复唠叨的事情。”
“真是不幸。”
“为什么?”威瑟斯庞问,“这可以证明精神错乱。”
“这会招致陪审团的反感,”梅森说,“很多孩子都扯苍蝇的翅膀,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要经历本能残忍的一个阶段。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心理学家对此给予不同的解释,如果在人的生命受到审判时,扯进许多早年残忍的行为,并夸大歪曲它们以设法证明精神错乱,用这种方法很难赢得陪审团的同情,而且,亚当斯和律师依赖精神错乱辩护的事实,表明在这桩案件中,他自己就不相信亚当斯有关拉特威尔说的话。”
“情况证据可以讲是世界上最荒谬的假证,环境情况不会撒谎,但人们对于环境情况的理解常是错误的。很明显,与此案有关的人中,没有任何人对仅仅依赖于环境情况的案件如何进行分析具有最起码的知识。那个地方检察官是个机敏、聪明、具有政治野心的检察官,后来他成了州长,而被告的律师是那种沉溺于法律空洞理论的抽象知识的书呆子——对人性一点儿也不懂,他只知道他的法律,记录的每一页都显示出这一点;他不知道他的陪审员,几乎记录的每一页也都表明了这一点,亚当斯被宣判犯有一级谋杀罪。”
“案件被提出上诉,最高法院裁定这是情况证据案件,由于亚当斯的律师在提出自己的观点以及果断地论证这些论点方面的细心,程序上没有出现什么错误,陪审员们对证人进行了听证,看到了他们在证人席上的举止,因此,他们是事实的最佳判官,原判决被确认,亚当斯最终被处决。”
威瑟斯庞的声音里带有某种辛酸的感触。他说:“您是专门为那些被控犯罪的人辩护的律师,我知道,在凶杀案中,您的被告从未被判有罪。尽管您的观点会自然地偏向被告,但您无法告诉我这个人无罪。在我看来,他的罪行是确凿的。”
“我不能说他是清白的,”梅森说,“但我也不会说他是有罪的。与案件相关的情况从未彻底调查过,我想调查一下。”
威瑟斯庞说:“无论您持有多大的偏见,这惟一的事实是:您无法找到任何东西来减轻……”
“喂,等一下,”梅森打断了他,“首先,这不是过去吸引过我的案件。它缺少壮观场面所有的成份,这只是一桩悲惨而又普通的凶杀案。假如不是主动提供给我的,我可能不会接这桩亚当斯案件,我喜欢带有神秘和奇异色彩的东西,因此,我没有偏见,我是公正无私的——我不相信这人有罪。我相信的是对这个人的判决更多地是由于他的律师处理案件的方式,而不是因为什么其他的原因。”
威瑟斯庞几乎就像自言自语地说:“如果他是有罪的,几乎可以肯定这孩子将会继承那种天生的残忍性格和折磨动物的欲望。”
“许多孩子都有。”梅森指出。
“但随着年龄的长大就会消除掉的。”威瑟斯庞解释道。
梅森点头表示赞同。
“马文·亚当斯已足够大了,应该消除掉了,”威瑟斯庞接着说,“我想,首先我要看看他对动物的态度。”
梅森说:“你在遵循着与1924年陪审团所遵循的相同的推理过程。”
“什么过程?”
“由于一个人对动物残忍,你就认为他是潜在的凶手。”
威瑟斯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安地走到阳台边,站在那里向外面的沙漠望了望,然后又回来面对着梅森。他看上去有些老了,但脸上明显地留有坚定的烙印。“您要多长时间来调查这桩案件的情况才能转交情况证据?”他问梅森。
梅森说:“我不知道。18年前,这要不了多长时间。现在,重要的东西已被掩盖,那时不为人们注意的事情可能同案件有很重要的关系,但却被时间的流逝和其他压在它们之上的事情的分量而掩盖了。搞清楚这些要花时间和金钱。”
威瑟斯庞说:“我想让您做这事,排除一切别的东西,一切可能的干扰,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然后,我就要采取行动……”
梅森低声说:“我不用告诉你,威瑟斯庞,那是一种危险的办法。”
“对谁危险?”
“对你的女儿——对马文·亚当斯——还有对你自己。”
威瑟斯庞加大了嗓门,面色通红,“我才不担心马文·亚当斯什么,”他说,“我非常关心我女儿的事。就我而言,只要能让我女儿免遭不幸,我愿牺牲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梅森问他,“如果小亚当斯知道你要做什么以及这事情背后的原因,他可能会干出些玩命的事来。”
“我根本不在乎他做什么!”威瑟斯庞一边说着一边有节奏地用拳头敲着桌面以加强他的语气,“我告诉您,梅森,如果马文·亚当斯是杀人犯的儿子,他决不能同我女儿结婚。我会不择手段地去阻止这桩婚姻。绝对会,您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是否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只要跟我女儿的幸福有关,我就会不择手段,梅森。我一定要让任何威胁她幸福的人对她的幸福不再是威胁。”
梅森低声说:“别这么大声,你这是在恐吓,过去人们为此就会被绞死。你当然不是说……”
“不,不,当然不是,”威瑟斯庞压低腔调说,很快转过头去看看他的话是否被人听到了,“我不是说我要杀了他,但我不会为了让他暴露他所继承的性格弱点而受到良心的谴责……呃,好吧,我可能没有必要让我自己这么激动。我可以指望洛伊斯去聪明地看待这件事。我想让您到我家来,梅森——您和您的秘书,您不会被打扰的,而且……”
梅森打断地说:“我不希望不被打扰。”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当一个人集中于……”
“我告诉过你,”梅森接着说,“从现有的资料和记录本身的证据来看,霍勒斯·莱格·亚当斯可能真是有罪的。我想找出记录中没有的证据,那就不是说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就可以的,那是要采取行动。”
“好吧,”威瑟斯庞说,“我希望您就在我附近,您现在去一下也不行吗?哎……”
梅森爽快地说:“好吧,咱们现在就走,我去看看你那地方。我想了解一些你的情况,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你女儿的和马文·亚当斯的情况,我想他会在那儿。”
“是的。我还有另外两位客人,伯尔夫妇。我希望他们不会打扰您。”
“要是他们会的话,我就走……德拉。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保罗·德雷克打个电话。告诉他赶快上车,立即动身去埃尔坦普罗。”
威瑟斯庞说:“我去找我的女儿……”
这时,有女人欢快的笑声和跑步声传过来,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话。只见两个年轻人匆忙拾级而上,在准备穿过阳台时看到了他们。
“来,”洛伊斯·威瑟斯庞把她的伙伴叫过来,“你得见见这位著名的大律师。”
她穿着一套运动装,显示出她那小姑娘般的优美体型;一身晒黑的皮肤,要是在20年前会惹来一帮警察的,跟她在一起的小伙子,一个热情的年轻人,穿着短裤和薄薄的宽松式上衣。他流着汗珠,黑头发,黑眼睛,细长的手指,有些紧张的姿势,瘦削而敏感的面孔,看上去要比梅森想象的大一些,这是一张反映出敏感内心的脸,这种敏感的内心能经受巨大的痛苦,但巨大的打击也会使其失去平衡。
洛伊斯·威瑟斯庞很快进行了介绍。她说:“我们打了三局快速网球,我说的是真的很快!我要好好冲个凉水澡。”她转过身,几乎带着挑衅的口吻对佩里·梅森说:“但我想让你们查看我们一下,这汗水以及这一切,因为——因为我不想让你们认为我们要逃走。”
梅森笑着说:“我并不认为你们俩会为什么事而逃走。”
“我希望你不会。”她说。
马文·业当斯突然变得非常严肃起来,“如果为什么事,战争、斗争——或者别的任何事情,逃走也是于事无补的。”
“逃离死亡,”洛伊斯很快接着说,“或者——”看了看她父亲——“逃离生活。”
威瑟斯庞沉重地站了起来,“梅森先生和他的秘书要和我们一起回去,”他对洛伊斯说,然后又对梅森说:“我去安排退房,要是您不反对的话,我就把您的账加在我的上面,您就不要再担心它了。”
梅森点了点头,但他的目光仍然停在马文·亚当斯身上。当约翰·威瑟斯庞穿过门进入大厅时,他并没有看他。
“那么你不觉得逃走有什么用了?”梅森问。
“是的,先生。”
“我是一样,”洛伊斯说,“你呢,梅森先生?”
这个问题使德拉·斯特里特笑了,那笑是给洛伊斯·威瑟斯庞的惟一答案。
马文·亚当斯擦了擦额头也笑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跑,我想游泳,现在我浑身湿得像只淹在水里的鸭子。”
德拉·斯特里特半开玩笑地说:“当着律师的面说话,你可得当心。他可能会让你站在证人席上,对你说,‘年轻人,你不是声称过可以鸭子溺水吗?’”
洛伊斯笑了:“这是自从他的物理教授做了一次教学实验之后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几个晚上之前在牧场上,罗兰·伯尔,一个客人,曾就此事责备他,告诉他们你所做的,马文。”
这位年轻人看上去有些不安,“我试图炫耀自己但看到伯尔先生准备就此事责备我时,我当时的做法也有些不当。”
“一点儿也不,”洛伊斯为他辩解,“伯尔先生实际上是在侮辱他。我就跳了起来,跑出去抓了一只小鸭子。马文真的让鸭子进了水——他甚至没有碰它。当然,他及时把它拿了出来,使它没有真完全淹到水里。”
“把一只鸭子淹到水里?”德拉·斯特里特大声说。
“就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洛伊斯夸耀着,“你应该瞧瞧伯尔先生的那张脸。”
“你到底是怎么做的?”德拉问。
马文很明显想避开这个问题,“没什么,不过是最近的一个化学发现,只是一个公开的戏法,我在水里滴了几滴清洁剂。要是你们不介意的话,我要去冲个澡。我非常高兴见到您,梅森先生,希望能再见到您。”
洛伊斯挽起他的胳膊说:“好了,走吧。”
“等一等,”梅森对洛伊斯说,“你父亲当时在场吗?”
“什么时候?”
“鸭子被淹到水里的时候。”
“它没有淹到水里。当鸭子埋在水里深得足以证明他的观点时,他就把它提出来了,把它擦干。呃,请原谅,我想我跑题了,不,父亲不在场。”
梅森点点头说:“谢谢。”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呃,没什么。不过最好不要提它。我想他对用活的东西做实验有些敏感。”
她有些好奇地看了梅森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我们会一字不提的,让鸭子溺水的事成为一个秘密。走吧,马文。”
德拉·斯特里特望着他们穿过走廊,看到马文·亚当斯为洛伊斯·威瑟斯庞开门。直到门被轻轻地关上后她才对佩里·梅森说:“他们非常相爱。为什么你想知道威瑟斯庞先生是否看到过,或者听说过让鸭子溺水的事?”
梅森回答道:“因为我觉得威瑟斯庞可能抱有很大的偏见。他从此事中看到的不是一个对科学感兴趣的年轻人的实验,而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的残忍变态,威瑟斯庞处在一种危险的心境中,他在试图审判另一个人——他偏见得可怕。这是一种装满了感情炸药的局势。”
4
显然,约翰·威瑟斯庞对他的房子感到非常骄傲,就像对他的马、他的汽车、他的女儿,以及他的经济和社会地位那样。他具有强烈的占有欲;凡是在他势力范围内的东西,他都要表现出得意拥有的样子。
他的房子是一座建在山谷西部边缘的庞大建筑物,南边是辛德比尤特的黑色山坡。从前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围着红河谷大片湿润而又肥沃土地的沙漠荒野。房子的东边是绿色的湿润土地;西边的远方是起伏延绵的山脉。
约翰·威瑟斯庞骄傲地陪着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在房子的四周观看,领他们看网球场、游泳池、湿润肥沃的土地以及墨西哥仆人和劳工住的用土坯作墙的圈地。
长长的紫色阴影从高山脚下慢慢地向外蔓延,静静地滑过沙漠,渐渐地穿过了湿润的土地。
“呃,”威瑟斯庞追问道,“你们觉得怎样?”
“好极了。”梅森说。
威瑟斯庞转过身,看到律师在望着山谷那边的紫色山脉。“不,不。我是说我这个地方,这房子,我的庄稼,我的……”
“我想我们在过多地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梅森说。
他突然转过身来,大步回到房子去。晚饭时,德拉·斯特里特发现他把自己关在屋内,又一次凝视着那桩老凶杀案的副本。
“晚饭还要等30分钟左右,头儿,”她说,“我们的主人说要送些鸡尾酒来。保罗·德雷克刚从埃尔坦普罗打电话来说,他正在出来的路上。”
梅森合上了案件的副本卷宗。
“我们可以把这些材料放在什么地方,德拉?”
“外面的起居室有张写字台,米森样式的,很好也挺结实。你用起来该挺合适。”
梅森摇了摇头,“我不呆在这里,咱们早上走。”
“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她好奇地问。
“我想多了解点儿这些孩子们的情况——他们在一起时的,摸一摸威瑟斯庞在他自己家时的情况。见到别的客人了吗,德拉?”
“见到一个,”她说,“伯尔夫人。但我们不能见伯尔先生了”
“为什么?”
“就在你刚进来不久,埋头于那些文件时,因为一匹马,他出了点儿事。”
梅森马上显示出兴趣:“告诉我关于那马及发生的事。”
“我没见到,听说的。他好像是对蛹饵钓鱼和彩色摄影非常感兴趣,威瑟斯庞就是因为这同他认识的——在埃尔坦普罗的一家照相机商店。他们交谈之后,发现有许多共同的爱好,所以威瑟斯庞就邀请他出来两周……我明白威瑟斯庞做事就是那样——喜欢炫耀他这里的大房子。他声称他要么凭第一眼就喜欢一个人,要么就再也不会喜欢他。”
“一种危险的习惯,”律师评论道,“伯尔的这两周什么时候结束?”
“我想两天前就结束了,但威瑟斯庞建议他多呆几天。好像是伯尔要在山谷里做点儿生意。他发现需要更多地追加资金,就派人到东部搞去了。大概会在明天或后天到——但他这会儿不会走。”
“为了那马吗?”梅森问。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是伯尔想拍一张母马的照片。一个墨西哥牧马人正要把它牵出来带到伯尔指定的地方,那马非常紧张激动,墨西哥人猛地拉了一下它的头,伯尔当时就站在它边上。医生大约在15分钟前走的。”
“把他带到医院去了吗?”
“没有,他就呆在这座房子里。医生带了一位受过训练的护士,把她留下来负责护理,暂时地。他将从城里派一位固定的护士。”
梅森笑了,“威瑟斯庞一定会觉得他像戏中的主人,而在这场戏中那人弄断了髓骨……”
“是威瑟斯庞坚持非要他留下的,”她说,“伯尔想去医院,但威瑟斯庞根本不听他的。”
“你一定要留意四处看看,”梅森说,“伯尔夫人怎样?”
“伯尔夫人是个美女。”
“什么样的?”
“淡红色的头发,蓝灰色的大眼睛,非常优美的外表和……”
“不,不,”梅森打断她,笑了笑说,“我是说哪类美女。”
德拉·斯特里特眨眨眼睛,“我猜就是那种人们称之为技巧型的美女,她会暗箭伤人,她……”
门开了,保罗·德雷克迅速走了进来。
“好,好,”德雷克边握手边说,“你真是到处旅行,梅森!是怎么回事?”
梅森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开了。墨西哥仆人脚步很轻地进了房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鸡尾酒搅拌器和三杯倒满的鸡尾酒。
“还有半小时,晚饭就好了,”他把托盘递过来,用纯正的英语说,“威瑟斯庞先生说请不用穿夜礼服。”
“告诉他我不会,”梅森说,笑了笑,“我从来不穿。”
仆人退出时,他们碰了碰杯子。
“为犯罪干杯。”梅森说。
他们呷着鸡尾酒,似乎把这变成了一种仪式。
“你真会挑选好地方,梅森。”德雷克说。
“它使我感到沮丧。”梅森告诉他。
“为什么?看上去好像拥有这地方的家伙发明了一种躲避个人所得税的方法。”
“我知道,”梅森说,“但这里有些东西我不喜欢——有一种被关起来的味道。”
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不喜欢是因为没什么刺激,保罗,当他研究一桩案件时,他就想出去收集事实;他不能忍受呆着不动,等着事实找上门来。”
“什么案件?”德雷克问。
“不是桩案件,是事后调查。”
“谁是他的委托人?”
“威瑟斯庞,这地方的主人。”
“我知道,但谁是你要证实没有犯谋杀罪的人?”
梅森严肃地说:“17年前被吊死的一个人。”
德雷克顿时感到索然无味,“我猜他是在犯罪之后一年左右被处决的吧。这样,线索至少也有18年之久了。”
梅森点点头。
“而你认为他是清白的?”
“他可能是。”
德雷克说:“好吧,我无所谓,只要有钱挣。哎呀,梅森,那个荡妇是谁?”
“荡妇?”梅森问,他仍然在考虑着谋杀案。
“那个穿着像腊肠肠衣似的白衣服的女人,你只要看一眼就会知道她除了勾引男人的外表之外,什么也没有。”
德拉·斯特里特说:“她结婚了,保罗,但别让那束缚了你的手脚,她丈夫今天下午让匹马撞坏了。我知道他现在给打了吗啡,腿上包着熟石膏,一个重物悬挂于……”
“她结婚了?”
“是的。为什么这么吃惊?你知道,好看的女人都会结婚的。”
“那么,她肯定跟那个大腹便便、一脸阔相、自命不凡的家伙有关——那家伙的鬼名字叫什么来着?”
“不,那是威瑟斯庞,而她是罗兰·伯尔夫人,他们两周前在埃尔坦普罗相识的,伯尔和威瑟斯庞是蛹饵钓鱼伙伴和摄影迷。你们瞧,我已经收集了一些人们闲聊的情况。”
德雷克吹了一声口哨。
“为什么,保罗,怎么了?”
德雷克说:“刚才迈出我的房间到走廊去的时候,我轻轻地打开门,穿白衣服的姑娘正依在那胖家伙身上,把她的嘴翘起。我悄悄退回房间,等着他们走开,最后看到的是那个大肚子的家伙正等着接吻,半分多钟后我才能进入走廊。”
“毕竟,保罗,”德拉·斯特里特指出,“现在,接吻并说明不了多少问题。”
德雷克说:“我敢打赌,这样的接吻里有意味,对我来说它就意味着什么。如果她……”
有人敲门。梅森向德拉·斯特里特点点头,她打开了门。
洛伊斯·威瑟斯庞大步走进房间,马文·亚当斯有些窘迫地跟在她后面一两步远。
“进来呀,马文,”洛伊斯说。然后望着保罗·德雷克说,“我是洛伊斯·威瑟斯庞,这是马文·亚当斯,你是侦探,对吗?”
德雷克瞥了一眼梅森,好像很吃惊似的,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是我掉了一个放大镜,还是你看到我脸上贴了些假胡子?”
洛伊斯·威瑟斯庞站在地板的中央,一副年轻人的那种不屑一顾和根本不顾后果的样子,说话快而急躁,“我敢说你已听说了整个情况,所以不用支支吾吾的!你根本无法掩盖,你的车就在前面,注册的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
德雷克的话略带戏谑的口吻:“人决不要对汽车注册太认真,假如我……”
“好啦,保罗,”梅森打断他说,“让她把话说完,你想说什么,威瑟斯庞小姐?”
她说:“我希望事情能够公开、公正地进行,我不想让你们假装是我家的什么老朋友,或者是研究一些文件的人,让我们像成人那样文明地对待这件事吧,我父亲认为他必须探究过去。在生物课上,我可以想像当把虫子放在显微镜下进行解剖时,它们是如何感觉的,让我们坦率地对待这件事吧。”
马文·亚当斯急忙插嘴说:“我想知道一些我父母的情况,我想同洛伊斯结婚,如果……”
“情况就是这样,”洛伊斯·威瑟斯庞打断他的话,“所有这一切让马文意识到一种可能性……我不喜欢的。如果你们找到证据表明他父亲是一个百万富翁,因为操纵股票市场而被送进监狱;或者他的一个远辈因为做海盗而被用链子绞死在伦敦塔上,那对于我来说,他就成贵人了。我将不得不套住他的脖子,绑住他的脚,以致可以在他的身上烙上我的烙印。万一你们搞不清楚这件事的话,对我们大家来讲都是一种窘困的经历。它使我感到像做某种鲁莽的事……既然我们都相互理解了,我们是否可以不再相互兜圈子了?”
梅森立刻点头表示赞同:“除非是为了满足你的父亲时,威瑟斯庞小姐,但这也是给他一个履行他所认为是家庭责任的机会,以卸掉他心头的包袱,可以减轻一些压力。”
她说:“是的,这是他的玩具,我想我该让他玩才好。”
“伯尔先生怎么样了?”梅森问,改变了话题。
“似乎还好。他们给他打了不少麻药,他现在正在睡着。他的妻子……没有睡觉。”
马文说:“她在外面走廊上踱步,我想她大概觉得无能为力。”
洛伊斯·威瑟斯庞迅速扫了他一眼,“无能为力?穿着那件睡衣?”
“洛伊斯,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我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那女人根本就是对男人的意识太强,让我讨厌。”
马文·亚当斯责备地说:“哎,年轻人!”
洛伊斯突然转过身来,把手伸向梅森,“谢谢理解,”她说,“我想我们会——完全消除隔阂的。”
当门在这两人身后关上时,保罗·德雷克轻声地吹了一声口哨,“这,”他宣布说,“就是性格,这个地方出怪人,不是吗,佩里?她也卷入这桩老的谋杀案了吗——还是受了这一谋杀案的影响?”
梅森把他的双手插入口袋中,“自然,”他说,“在她看来是非常愚蠢地浪费精力。她认为马文·亚当斯是在3岁时被绑架的。她父亲的担心是由于他对未来女婿进行家庭调查的欲望而引起的。”
“那么,”德雷克好奇地问,“这桩谋杀案的作用是什么呢?”
梅森说:“马文·亚当斯自己还不知道,但他是17年前因为谋杀而被处决的那个人的儿子。要是这两个高度敏感的孩子中任何一个知道我们在调查什么,那就会点燃某种感情的炸药,将威瑟斯庞的家庭炸个粉碎。”
德雷克在长沙发上向下滑了些,让身体处在典型的肌肉松驰状态,使他软得像根松松的绳子。“威瑟斯庞什么都知道了吗?”他问。
“是的,”梅森说,“他复印了一份这桩老案件的副本,就在那边的桌子里,今天夜里你把它阅读一遍。”
德雷克说:“我打赌,在我们调查这桩案件还不到两周时,那男孩就会发现所有的情况。”
“没人跟你打赌,”梅森告诉他,“我们也没有两周的时间。要是我们不能在48小时内找出某些确凿的东西,威瑟斯宠就要进行一次原始的凶杀心理实验。就此想想办法吧!”
德雷克咧嘴笑了:“要是我想办法,得等晚饭以后。摇摇鸡尾酒搅拌器,德拉,我想它满了。”
5
德拉·斯特里特站在餐厅的入口处,当律师被介绍给罗兰·伯尔夫人时,德拉用开心的眼神望着佩里·梅森。
女人会认为伯尔夫人有30多岁,而男人则会觉得她才20多岁。当太阳以合适的角度照射在她的头发上,使之显示出光泽时,她的头发呈现出红燕麦杆的颜色。尽管她那白色的睡衣一点儿都不保守,但在式样上也算不上大胆。只是衣服贴在她身上的样子才使得屋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对她着迷。
当德雷克被介绍给伯尔夫人时,洛伊斯·威瑟斯庞走了进来。
同伯尔夫人体型的肉感美相比,洛伊斯显示出姑娘的活力。她的裙子式样不同,走路时也不像伯尔夫人那样带着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的一扭一扭、诱人的节奏,她步伐轻盈,具有充满活力的年轻女人那种自然魅力,完全没有炫耀和卖弄的意味。她的出现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新的生气,并且在某种程度上使伯尔夫人那种十分诱人的耀眼姿态失去了些许光泽。
德拉·斯特里特极力躲在后面,用不漏过一丝一毫的目光观察着这一切,但是她只能在晚饭的一开始这么做。洛伊斯突然向她抛来一个问题,当她用那抑扬顿挫的声调回答那个问题时,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梅森秘书的身上,并且好像不再移动了。
“罗兰现在怎么样?”威瑟斯庞突然问。
这给了伯尔夫人一个做尽职妻子的机会。“我最好去看一下,”她说,“请原谅。”然后她就从房间里溜了出去,步子很轻,就好像是怕打扰他们的谈话——好像是忘了她那柔软身段的平稳摇摆。
门铃响的时候,她仍然在外边,威瑟斯庞叫来了一个墨西哥仆人,“这人会是从埃尔坦普罗来的护士,来替换医生留下来的那个人的,你可以直接把她领到伯尔先生的房间。”
墨西哥仆人用低而好听的声音说:“是,先生。”然后就走了出去。
伯尔夫人又溜了回来,“护士说他正舒服地休息着。”她报告说。
墨西哥仆人返了回来,走到威瑟斯庞的椅子前,递过去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封信。“给您的,先生。”他说。
“来的不是护士?”威瑟斯庞问。
“不,先生。是一位先生。”
威瑟斯庞说:“请原谅,我们很少有不速之客。”
他撕开信封,看了看那封短笺,然后朝梅森望过去,皱起了眉头,好像要直接对律师说些什么,结果却说:“请原谅,这是位我必须要见的人,请各位接着喝咖啡和白兰地。”
房外狗的叫声渐渐平静下来。此时,桌子四周出现一片令人尴尬的沉默。稍后,伯尔夫人问德雷克:“你对彩色摄影感兴趣吗,德雷克先生?”
“他是个侦探,”洛伊斯·威瑟斯庞直率地宣布说,“他来这儿有公干,所以你不用转弯抹角地说话。”
“侦探!哇,多有趣呀!告诉我,你是不是经常化装盯梢,或者……”
“我生活得非常单调,”德雷克说,“大部分时间吓得要死。”
伯尔夫人的眼晴天真无邪,但她的脸却像是用脆石膏雕的。她说:“呵,多有趣呀!先是这个国家的著名律师之一,现在又是一名侦探。我猜,当然,这里边有某种联系。”
德雷克扫了一眼梅森。
梅森直接地瞧着伯尔夫人,“纯粹的金融联系,夫人。”
他们都笑了,并不确切地知道在笑什么,但知道紧张的气氛被打破了,询问的线路也被暂时地挡住了。
突然,威瑟斯庞出现在门口,“梅森先生,如果其他人愿意让您走开的话,我非常想跟您谈一下。”
威瑟斯庞是一个蹩脚的演员,他这种试图装出随意而又礼貌的样子只是更加暴露了他那声音和举止中所带有的担心。
梅森往后推了一下椅子,向各位致以歉意,然后跟着威瑟斯庞进了大客厅。
一个大约55岁左右的人背朝他们站着,望着书架上的书。很明显,他连书名也看不到。直到威瑟斯庞开口,他才显然意识到他们已经进了房间,他很快转过身来。
“丹杰菲尔德先生,”威瑟斯庞说,“这是梅森先生。梅森先生是一位律师,他刚好熟悉您想说的事情,我想让他听听您刚才要告诉我的。”
丹杰菲尔德以常见礼仪同梅森握了握手,含糊地说:“见到您很高兴,梅森先生。”此时,他显示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身材矮胖,但很结实,面颊和肚子都没有出现下垂,背直得像平板一样,下巴向上翘起,机警的脑袋架在粗粗的脖子上。
他那黑黑的眼睛,深处带点儿红褐色,额头上留下了忧虑的印记,灰白色的皮肤流露出疲劳的样子,就好像他昨晚彻夜未眠。
“讲吧,”威瑟斯庞提醒他,“告诉我您为什么要来见我。”
“关于您雇的这些侦探。”丹杰菲尔德说。
威瑟斯庞扫了一眼梅森,只看到了他的侧影。他清了清嗓子,问到:“什么侦探?”
“调查那桩大卫·拉特威尔凶杀案的侦探。我原来希望在他们绞死霍勒斯·亚当斯时,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对它感兴趣的是什么?”梅森问。
丹杰菲尔德犹豫了片刻:“我娶了大卫·拉特威尔的遗孀。”
威瑟斯庞刚要说什么,梅森非常理解地插嘴说:“真的!我猜她一定对凶杀感到震惊。”
“是的……当然,自然地。”
“但是,当然,”梅森接着说,“她现在已经完全从中解脱出来了。来支香烟吗,丹杰菲尔德先生?”
“谢谢您。”丹杰菲尔德把手伸向梅森递过来的香烟盒。
“我们大家可以都坐下来,”梅森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丹杰菲尔德,你们住在东部?”
“是的,现在,我们住在圣路易斯。”
“噢,是的。开车出来的?”
“是的。”
“你觉得路怎么样。”
“挺好,路上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我们才来一两天。”
“那么你今天白天没来?”
“没有。”
“住在埃尔坦普罗?”
“是的,在那里的一家大旅馆。”
“我猜你妻子也同你在一起。”
“是的。”
梅森划了一根火柴给丹杰菲尔德点烟。他随便问道:“你怎么知道威瑟斯庞先生雇了侦探?”
丹杰菲尔德说:“人们开始露面询问些谨慎的问题。我们的一些朋友被会见,我夫人听说了这件事。当初这件事,当然像你所指出的,对她是个巨大的震惊。不仅仅有她丈夫的消失所带来的震惊,还有她以为她丈夫跟另一个女人私奔的那种震惊;后来,尸体被发现了,又进行了审判。你知道那种审判是什么样的,所有的事情都被亮出来,翻来覆去,广播报导,报纸大肆渲染。”
“那现在呢?”梅森问。
“凭她自己的一点儿聪明的侦探工作,她发现研究这桩案件的侦探向埃尔坦普罗的某人打报告,但她没能得知那人的名字。”
“你知道她是怎么发现埃尔坦普罗这方面的情况的吗?”
“用普通的办法,是通过一个侦探所住的旅馆里的电话总机。”
“你怎么会碰巧到这儿——这座房子来的?”梅森问。
“在搜集情报方面我比我妻子更成功一些——因为我是从另一个角度下手的。”
“怎样呢?”
“一天晚上,我坐在扶手椅里,试图搞明白人们进行调查的原因。”
“原因呢?”梅森问。
“呃,我不敢肯定,但我想它可能会同霍勒斯·亚当斯的遗孀或儿子有关。我知道他们搬到加利福尼亚的某个地方去了。我想她可能已经去世了,有人想解决财产问题,可能已经有人试图对遗嘱进行重新检验了。”
“所以你就查阅了威瑟斯庞先生?”梅森问。
“不是用那种办法。我们一到城里,我妻子就去寻找侦探的踪迹,而我开始查找霍勒斯·亚当斯夫人,果然,我发现了我正要我的东西——她过去一直在这儿住,已经去世,而她的儿子同一个富有的埃尔坦普罗姑娘在一起,然后,我就当然可以得出结论了。”
“但是你当时并不知道。”梅森说。
“实际上,”丹杰菲尔德承认道,“是这样的,我一进来时有点咋唬威瑟斯庞先生,他使我确信我的路子是对的。”
“我没承认什么东西。”威瑟斯庞急忙说。
丹杰菲尔德笑了:“或许是没有说多少话。”
“你为什么到这儿来?”梅森问。
“你不明白?我妻子所知道的是埃尔坦普罗的某个人要重新办理这桩案件。这使她担心,而且也使她情绪激动。如果她知道小亚当斯在这儿,她就会痛斥他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不想那样,你们也不应该,她认为绞刑对霍勒斯·亚当斯还不够。”
“你在审判那个时候就认识她了吗?”
丹杰菲尔德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是的。”
“那么我猜你那时也认识霍勒斯·亚当斯了?”
“不,我从没有见过他。”
“你那时认识大卫·拉特威尔吗?”
“呃……我见过他,是的。”
“那么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梅森问。
“我妻子随时都会发现那个侦探事务所在哪里,明白我要干什么吗?我想让你们一定要跟她兜圈子。”
威瑟斯庞刚想说什么,但梅森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便止住了。
“确切地说,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梅森问,“你能不能再说得具体点儿?”
丹杰菲尔德说:“你们还不明白?迟早她会找到那家侦探事务所地址,询问他们委托人的名字。”
“侦探事务所是不会告诉她的。”威瑟斯庞肯定地说。
“那么她就会找到研究这桩案件的侦探的名字,从他那儿得到信息,不管用什么方法。她一旦着手于此事,她就会干到底。这事在她心头越积越重,她变得异常紧张。我想要你们做的就是串通那个侦探事务所,然后,不是不给她提供信息,而是向她提供我们想让她掌握的信息,我们实际上是在一条船上。”
威瑟斯庞问:“什么信息?”
“让她知道雇佣他们的委托人是一位律师。告诉她他的名字,让她去找他。他可以用某种可能的借口跟她兜圈子。然后,她就会回去,忘掉这事。”
“你认为她会吗?”梅森问。
“是的。”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一方面,我不想让我的妻子变成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另一方面,我不想有关我们生意的事让舆论搞得沸沸扬扬。我妻子是在遗嘱查验时接管的这生意。我们没日没夜地拼命把生意搞起来了。律师们告诫过我,假如出现欺诈,连同胁迫和压制一起,诉讼时效法规要到发现欺诈时才开始生效。”
“那时有欺诈行为吗?”梅森问。
“见鬼,我怎么会知道?”丹杰菲尔德说,“是埃斯特尔在遗嘱查验方面达成协议的,我只是在努力阻止一系列的诉讼。我希望你们不要见怪,但你们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了钻进像我们这样兴旺的生意,一些律师是会挖空心思的。”
“生意很兴旺吗?”梅森问。
“非常兴旺。”
梅森看看威瑟斯庞。
“他是医生。”威瑟斯庞告诉他。
梅森站了起来,“我想我们相互完全理解了。”他说。
丹杰菲尔德笑了:“我猜你们理解我,但我不敢肯定是否理解你们。我已经把信息给你们了,我能得到什么作为回报呢?”
“就是我们将对此事给予慎重考虑的保证。”梅森说。
丹杰菲尔德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我猜这也就是我所想期望的。”他笑着说。
威瑟斯庞急忙说:“等我让守夜人把狗关好再出去。”
“什么狗?”丹杰菲尔德问。
“我有两条受过高度训练的警犬,用来巡场的。这就是为什么没能让你很快进来的原因。来访者出入时,必须把它们锁好。”
“我猜这是个好主意,”丹杰菲尔德说,“像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照管你的狗?”
威瑟斯庞按了一下门旁的按钮。他解释道:“这是给看守人的信号。当他收到信号,然后按响蜂鸣器,我就知道狗已经拴好了。”
他们等了不到10秒钟,蜂鸣器响了,威瑟斯庞打开门说:“晚安,丹杰菲尔德先生,非常感谢。”
丹杰菲尔德向大门走去时,在半路停了下来,看看梅森说:“对我所想知道的事,我想我并不比刚开始时了解得更多。但我愿拿5美元打赌,她从你们这儿也不会得到什么。”
说完,他穿过沉重的大铁门,爬进了汽车。随着大门“哐啷”一声关上,弹簧锁“啪”地一下锁上了。
威瑟斯庞急忙回来按了按钮,示意看守人可以重新把狗放出来了。
“那个侦探事务所的名字叫什么?”梅森问。
“洛杉矶的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雷蒙德·奥尔古德。”
他们向餐厅走去,但梅森突然朝左转向他的房间所在的侧厢房。
“你不用完晚餐吗?”威瑟斯庞惊奇地问。
“不,”梅森说,“告诉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我想见他们。我们要开车回洛杉矶,但你不用告诉伯尔夫人。”
“恐怕我不明白。”威瑟斯庞说。
梅森说:“我现在没时间解释。”
威瑟斯庞的脸红了:“我认为这个回答过于简单了,梅森先生。”
梅森的声音露出疲倦的样子,“我昨天夜里一点儿也没睡,”他说,“今天可能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所以我没时间做出明确的解释。”
威瑟斯庞带着冷峻的威严说:“我是否可以提醒您,梅森先生,现在您是在为我工作。”
“我是否可以提醒你我不是?”
“您不是?”
“是的。”
“那么,您为谁工作?”
梅森说:“我在为一个瞎了眼的女人工作。他们把她的形象刻在了法庭上,她一手拿着天平,一手拿着利剑,他们把她叫作‘正义’。她就是那个我眼下正在为之工作的人。”梅森大摇大摆地沿着左边的走廊走去,撇下威瑟斯庞独自站在那里盯着他,既迷惑不解又非常生气。
德拉·斯特里特和保罗·德雷克过来时,他正在往皮箱里扔东西。
“我早该知道这事好景不长。”德雷克抱怨道。
“你可能还会回来,”梅森告诉他,“把你的东西收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了大写字台的抽屉,突然说:“瞧,头儿。”
“怎么啦?”梅森问。
“有人开了抽屉,动了这些文件。”
“拿走了?”梅森问。
“没,只是动了动——肯定是看过了。”
“我和威瑟斯庞在外边的时候,有没有人离开过餐厅?”梅森问。
“有,”德雷克说,“小亚当斯。”
梅森把箱子里的东西压紧,以致锁能锁上,盖好了箱子,他说:“别担心,德拉,这由保罗负责,他是侦探。”
德雷克说:“我只要猜一次。”
“我得猜两次。”梅森郑重地说,同时把他的薄外套从衣橱里扯了出来。
6
梅森在门口稍停了一下,门上标着印刷刻字“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 雷蒙德·奥尔古德,经理,各大城市均有往来关系”,右下角注着“入口”二字。
梅森推开门。一位金发女郎看上去完全像大部分电影明星那样耀眼迷人,她抬起头来,用判断的目光打量着梅森,笑着说:“早上好,您想见谁?”
“奥尔古德先生。”
“有预约吗?”
“没有。”
“恐怕他……”
“告诉他佩里·梅森来了。”梅森说。
她扬起双眉,蓝色的眼睛瞪大了:“您是说,律师,梅森先生?”
“是的。”
她说:“马上,梅森先生,如果您乐意稍等片刻,请。”
她急忙到交换台,拿起一根线插了进去。这时她迟疑了一下,想了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请稍等。”然后走进了内间的办公室。一会儿,她回来了并打开门说:“请这边来,梅森先生,奥尔古德先生现在就见您。”
雷蒙德·奥尔古德是位中年人,脸上长着深深的皱纹,浓浓的眉毛,眼镜夹在鼻梁上,上面挂着一条黑色的丝带,除了耳朵四周的几根肉桂色的发头外,实际上已秃顶。他看上去既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又带有些许不安。
“早上好,大律师。”他边说边站起来握手,“真是荣幸,久仰您的大名,希望我的事务所能为您效劳。”
梅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交叉双腿,拿出一支香烟,在扶手上弹了几下,开始琢磨桌子后面的这个人。
“您不想来支雪茄?”奥尔古德打开雪茄烟盒,热情地问。
“还是香烟适合我。”
奥尔古德有些紧张地咬住雪茄烟,在桌子下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雪茄,转动嘎嘎叽叽的转椅挪动了一下身体。“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他充满希望地问。
梅森说:“我经常聘请侦探事务所,目前,我所有的工作由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照管。”
“是,是,我明白。但有时,当然,您会需要一些辅助调查。您心中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梅森先生?”
“是的,”梅森说,“你为红河谷的一个叫约翰·威瑟斯庞做了些事,对吗?”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呃——当然了,您知道我们是不可以谈论委托人的。”
“你正在谈论这一位。”
“您是什么意思?”
“有人泄露了消息。”
奥尔古德肯定地说:“那不是从这间办公室。”
梅森只是点了点头,用坚定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侦探。
奥尔古德在椅子里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挪动了一下身体,转椅弹簧的嘎叽声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安。
“我可以——我可以问问您为什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威瑟斯庞是我的委托人。”
“噢。”
“有人泄露了消息,”梅森接着说,“我不想再有任何泄露,我想找出这一次是谁干的。”
“您确信您没有搞错?”
“非常确信。”
椅子又嘎叽嘎叽响起来。
梅森那带着责备的坚定目光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说:“跟您坦率地讲,梅森先生,我过去雇的人里有一个叫莱斯利·米尔特的,事情可能是从他那儿漏出去的。”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已经把他解雇了。”
“为什么你要解雇他?”
“他……工作得不令人满意。”
“是在他完成了威瑟斯庞的调查之后吗?”
“是的。”
“这件事他干得很出色,是不是?”
“据我所知是如此。”
“后来怎样了?”
“他只不过是不满足,梅森先生。”
梅森看上去好像是坐得更稳了,“你为什么要解雇他呢,奥尔古德?”
“他泄露机密。”
“关于什么的?”
“威瑟斯庞的案子。”
“给谁?”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威瑟斯庞太相信他了。聘请侦探事务所的人把他自己要查找的事情告诉正在办理此事的人,这是很愚蠢的。他最好先同经理谈,然后由经理将指令传达下去。”
“威瑟斯庞没有那么做吗?”
“没有。威瑟斯庞太着急,他想每天都得到汇报。他安排米尔特每晚8点左右给他打长途电话,大致告诉他所发现的情况。威瑟斯庞就是这样的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点儿耐心也没有,一会儿也不愿意等,他什么都要立刻拿到。”
“米尔特有没有因为泄露情况而拿到钱呢?”梅森问。
“我根本无法告诉您,梅森先生。”
“那你猜呢?”
奥尔古德试图避开梅森的眼睛,但又不能。他在嘎叽嘎叽作响的椅子上辗转不安,说:“我想他——可能会。该死!”
“他住在哪儿?”
“我手里他最新的地址是威尔特米尔公寓。”
“结婚了还是单身?”
“单身,但……呃,也可以说,有伴了。”
“多大?”
“32岁。”
“好看吗?”
“女人们觉得是。”
“喜欢玩女人?”
奥尔古德点点头。
梅森猛地把头扭向外间的办公室,“你的记事员姑娘怎么样?”
奥尔古德急忙说:“我敢肯定她没事,一点也不会。”
“你能信任她吗?”
“噢,绝对。”
“她跟你有一段时间了吧?”
“有两年了。”
梅森说:“你能不能让米尔特保持缄默?”
“这我可得问问自己。”
梅森站起来说:“你这个糟糕的侦探。”
“毕竟,”奥尔古德说,“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嘴巴缝起来呀——特别是在你解雇了他之后。”
“但真正聪明的侦探会。”
“呃,我……我可从来没那么想过。”
“那么你就现在想吧。”
奥尔古德清了清嗓子,随着“嘎”的一声响,他把椅子向后一推,站了起来,“我想威瑟斯庞先生会乐意补偿我的……”
“你这么做是保护你自己,”梅森告诉他,“通过侦探事务所泄露消息看上去并不是件好事。”
“呃,真的,梅森先生,很不好办,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您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他们今天在这儿,明天又走了。要我说,威瑟斯庞对他不该那么信任。”
“他是你雇的,”梅森说,“威瑟斯庞雇了你,你又雇了米尔特,这是你自掘的坟墓。”
“但我没看见尸体。”奥尔古德说时带着明显的感情流露。
“当你申请执照延期的时候,就可能会在壁橱里发现一具的。”
“我要看看能做些什么,梅森先生。”
“马上。”梅森告诉他。
“我要就此着手,是的。”
“立刻。”梅森指出。
“呃,我……呃……是的。”
梅森说:“一位丹杰菲尔德夫人会来找你问一些问题。让她从你这儿打听到是我雇的你,不要提威瑟斯庞的名字。”
“这样的事请您绝对放心,我会亲自接待她。您想让她找您询问?”
“是的。”
“我要让她从我这儿打听到消息,对吗?”
“是的。”
“很好。”
“别让她接触米尔特。”
“我尽量。”
“你跟外面办公室里的那个姑娘商量公事吗?”
“有时,她是记事员。”
“她为你做事吗——有关案件方面的?”
“不。”
梅森说:“别告诉她任何有关我的事。”
他拿起帽子,看了看手表说:“不用等到下午再去封米尔特的嘴,现在就去吧。”
奥尔古德说:“我有办法对付他。我知道一个女人……一个叫艾伯塔·克伦威尔的女人。她声称是他的妻子,她可能——是,我将试……或许我能……有个办法。”他把手伸向内部通话器。
梅森离开了办公室时,记事员姑娘朝他甜蜜地一笑,用鸽子般的声音说:“早上好,梅森先生。”梅森在大楼大厅里的电话间停了下来给德雷克侦探事务所打电话。
“保罗,我是梅森。有一个金发姑娘在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作记事员,你不难认出她来。25岁左右,那种人们认为不做演员真有些亏了的姑娘。一个面无表情的宝贝,大眼睛,红嘴唇,诱人的线条。在她离开奥尔古德办公室时,跟着她,盯住了,在威尔特米尔公寓安排个人监视莱斯利·米尔特。”
“米尔特是干什么的。”德雷克问。
“他是侦探。”
“跟踪他可不容易。”
“为什么?”
“我们一派人跟踪,他就会察觉的。”
“那就叫他察觉好了。”梅森说,“我们担心什么,只要能控制住他,派两个盯梢。叫我看,给他点儿苦头尝尝。”
“我立刻安排人去。”德雷克说。
“先是那个金发姑娘,”梅森告诉他,“要是她出来到威尔特米尔公寓去就告诉我。”
“好的,你会在哪儿?”
“我会跟办公室保持联系,有什么消息就通知德拉。那桩旧案件你已安排人办了吗?”
“是的。我在印第奥用电报通知他们去办的。”
“好,”梅森说,“我考虑得越多,就越不喜欢这桩案件的处理方式。案件中不提那女人的名字,把她称为X小姐,这有些莫名其妙——我要X小姐的可靠情况。我要所有的情况:姓名、地址、爱情生活、过去的和现在的,然后我来预测她的将来。”
“我们正在搞。”德雷克说。
“还有别的事,保罗。”
“什么?”
“贿赂一个洛杉矶的记者,让他给温特堡的报纸发条电讯。觉得你能办得到吗?”
“好的,我能。消息的内容是什么?”
“让你的速记员在分机那端把我的话记录下来。”
他听到德雷克说:“噢,鲁思,拿起分机。记录下所说的……是的,是梅森。都准备好了吗?……好的,佩里,讲吧,别说得太快。”
梅森说:“消息的内容是这样:‘由于莱斯利·米尔特,一位高价的洛杉矶侦探受雇调查20年前集中于温特堡的一桩谋杀案,一个古老的奥秘有希望真相大白。长久以来,在一些人心目中一直对由于谋杀大卫·拉特威尔而被处决的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的罪名在审判时是否明确成立存有疑问……最近,发现了同审判时所做出的证词完全不同的新的证据,有影响的人士仍然相信霍勒斯·亚当斯的清白这一情况从一个本国价格最高、效率最高的侦探事务所派它的一流侦探到温特堡去进行彻底调查一事中得到证明。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侦探已返回海岸并带回满满一箱子令人吃惊的证据。这桩古老的案件很可能会被打开,以力图为在大概20年前被宣判有罪的人其死后名声昭雪,关于此事如何提出诉讼的程序问题,尚未同律师们达成一致意见,但共同的看法似乎是有方可寻……’记下来了吗,保罗?”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他们动起来,”梅森说,“如果亚当斯那时是清白的,那么别的人就是有罪的。线索已经太久而且也掩盖得很好,但如果我们能恐吓凶手,让他试图掩盖他原先留下的线索的弱点……那么,我们就有可能当场抓住他。”
话筒里传来了德雷克的笑声:“威瑟斯庞以为你会陷进那副本所显示的旧案件记录和剪报里!对你的方法,那家伙有多少东西要学呀!”
7
约下午4点钟,德拉·斯特里特走进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带来了一封专递函件。
梅森从那份《受害人对霍勒斯·莱格·亚当斯》的副本抬起他疲惫的眼睛,“这是什么,德拉?”
“专递函件,看上去令人起疑。地址是用印刷体写的,可能是有人用左手写的。”
梅森沉思地研究着信封,把它拿到灯下,然后笑着说:“只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他拿起一把用做裁纸刀的薄刃匕首划开信封,把剪报晃了出来。
德拉·斯特里特说:“很抱歉打扰你。我原以为是些重要的东西;在没打开之前,你愿先看看信封。”
“等等,”梅森说,“你那时真的有预感。”
她过来站在他的椅子旁边。他把剪报拿起使两人都能同时看到。它印在一种比普通新闻纸要好些的纸上,很明显不是来自正规报纸,而是从无聊的丑闻专栏剪下的。内容如下。
为什么一个以自己祖先为骄傲的、杰出的沙漠名流为他即将要继承根本不是他所选择的家丑而忧虑厥?答案当然与一个任性的女儿有关,这个女儿已决定搬进一个新家,而不先看看它所有的秘密之处。这个丑闻有可能会招致大规模的震惊。我们给爸爸的忠告是看看他未来的女婿是否对动物残忍,如果是的话,爸爸最好趁现在还不算太晚赶快采取行动,他可以调查让鸭子淹水的事,毕竟,喜欢用让鸭子淹水来当众炫耀的青年男子不可能成为好的女婿。不要说我们没有告诉你,爸爸。
梅森沉思地看着这张剪报,对德拉说:“穿过走廊到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看看保罗·德雷克是否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剪来的。”
德拉·斯特里特接过剪报,站了一会儿,在手里把它翻过来,说:“这是明显的勒索,不是吗?”
“我不知道。”梅森说。
她突然说:“等等,我知道这是什么小报。”
“什么小报?”
“这是好莱坞丑闻小报,我见过几份,登一些有关电影明星的秘闻。”
“它是什么,报纸?”
“不,不确切地说,它是作为问答测验发行的,这些是指谁的,你能对上号吗?瞧这背面,你就能看出它的发行方式。”
德拉·斯特里特指出一段话,上面说:
我们的订报人中有约240人辨认出了我们上周专栏中所指的人,一位认为举办大麻聚会是个了不起的主意的电影明星。由此可看出这些东西是如何传开的。
梅森猛地把头扭向电话:“给保罗的办公室打个电话,如果他在,让他到这儿来一会儿。我想和他谈谈这件事以及调X小姐的事。”
德拉打完电话说:“他马上就过来。”然后挂上电话问,“你认为X小姐是整个案件中缺少的一个环节?”
梅森把他的手深深地插进裤兜里,“当然,德拉,我总是怀疑地方检察官们。”
“他们也总是怀疑你,呃?”她说。
梅森笑笑表示承认,“那么,在这桩案件中,”他说,“根据报纸,地方检察官同被告律师达成了一项协议,规定在整个案件中作为被告曾经使用过其名字的、本该同被害人私奔的那个女人的名字可以被称为X小姐,这是处理这桩案件的律师所犯得最大的一个错误。”
“为什么?”
梅森说:“因为在律师这一方,他对自己的委托人不信任是同公众的认可相同的,记住,亚当斯告诉警察拉特威尔曾经对他说他要跟这个X小姐私奔。但是当他们发现拉特威尔的尸体被埋在工厂的地下室地板下时,他们采取的态度是认为亚当斯的话是撒谎。亚当斯的律师所缔结的协议规定表明了他也这么认为。至少在陪审团看起来是这样。”
德拉·斯特里特慢慢地点了点头。
梅森说:“这是案件中我所不明白的一点。对地方检察官来说,合乎逻辑的行为应该是引用那些最初的证据陈述,然后召来陈述中所提及的女人,让她否认她和拉特威尔有过这样的谈话。”“那么,”德拉·斯特里特问道,“他为什么不呢?”
“为一件事,协议规定使这变得没有必要,”梅森说,“当亚当斯的律师规定这个女人可以被排除在案件之外,并且只能被称为X小姐时,就会使陪审团认为地方检察官和亚当斯的律师都都知道他一直在撒谎。假设他不是在撒谎,假设拉特威尔实际上是打算同这个姑娘私奔,这不是会打开一幅有趣的画面吗?”
“但是她不一定非要向地方检察官承认……”
“没有东西表明她和地方检察官谈过,或者他和她谈过,”梅森说,“她……”
梅森私人办公室的门上响起了指关节敲出的暗号。
“这是德雷克,”梅森说,“让他进来。”
保罗·德雷克拿着几份电报进了办公室,“好了,我们逐渐有进展了,梅森。”
梅森说:“先告诉我你的情况,然后我再告诉你我的。”
“米尔特不在威尔特米尔公寓。他在哪里,我让你猜一次。”
梅森扬起了眉毛,“埃尔坦普罗?”
“对。”
“他去那儿多久了?”
“四五天。”
“在哪儿?”
“在辛德比尤特大街1162号的一所公寓房里。这是一座被改成公寓的木板结构的二层楼——一类似于备有家具的公寓。整座楼有4套公寓,你知道哪种的。楼上两套,楼下两套,4个专用人口。”
“有趣。”梅森说。
“不是吗?好,我再告诉你一些别的。一个叫艾伯塔·克伦威尔的女人声称是他的妻子。她跟他跟到埃尔坦普罗,发现他旁边的公寓是空的就租了下来。”
“他知不知道她在那儿?”梅森问。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在信箱上,艾伯塔·克伦威尔。”
“为什么他不欢迎她?”
“这我绝对不知道。”
梅森将信封和剪报递给德雷克说:“这是几分钟前通过专递送来的。”
德雷克开始看剪报,然后放下来说:“我还没有给你讲完。奥尔古德办公室的那个金发女郎鬼鬼祟祟地到一家杂货店,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我的侦探进了她旁边的电话亭,刚好可以听到她的谈话,猜猜说些什么?”
“别卖关子了,说些什么?”
“她给太平洋大巴公司打电话订了一张5点半到埃尔坦普罗的汽车票。”
梅森的眼亮了起来:“我要人盯住她,保罗。”
“别担心,我的侦探也在同一辆车上订了一个座位,这是什么?”
“看上去像用来敲诈的剪报,看一看。”
德雷克看了看,然后撅起嘴吹了声口哨,“这是米尔特,没错。”
“我不明白。”梅森说。
“你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我就是不明白,就这。”
德雷克说:“哎呀,梅森,这就象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奥尔古德事务所不过如此。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在行而且愿意干,它就雇用,米尔特就是这样应聘的。当威瑟斯庞要他每天打电话报告情况时,无意中暴露了他的企图,米尔特就决定进行敲诈骗钱。”
“敲诈他什么?”梅森问。
“不让案件的情况公布于世。”
梅森摇了摇头,“威瑟斯庞不会为此而付钱的。”
“他会的,如果他的女儿要跟那个小伙子结婚的话。”
梅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他不会为掩盖此事而付钱的——至少在他们结婚前不会。”
“那么这就是米尔特所等待的,”德雷克说,“等着结婚的进行,他到那里等待时机。”
梅森说:“这还比较合乎逻辑,但如果情况是那样的话,他为什么要把这消息给这家丑闻小报呢?”
保罗说:“米尔特肯定为此得了报酬。”
“多少?”梅森问。
“我不知道,”德雷克说,“这是好莱坞在过去的四五个月里才出现的一个专业组织,发布可靠的丑闻消息,经营这份小报的家伙消息非常灵通,但他不是要去敲诈某个人,但是要敲诈那些行业,这就是为什么无法对付他。”
“你是说他想让他们买下他的全部股份?”梅森问。
“对,他就这样公开好莱坞大明星的事情,从不给他们警告或试图勒索。那样,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他已经让人们知道了他的小报及其信誉是准备出售的。价格,当然了,要比它的价值高出1000倍,除非禁止它的出版。”
梅森扫了一眼他的手表说:“德拉,给埃尔坦普罗的威瑟斯庞打电话,告诉他今晚他会有客人。”
“我也去吗?”德雷克问。
梅森摇了摇头:“你留下继续你的工作,尽量找出有关X小姐的情况,该死,我得不出对米尔特的看法。”
“你不认为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婚礼的进行,然后再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吗?”
梅森弹了一下剪报说:“这肯定是来源于奥尔古德办公室的消息泄露,而这消息泄露看上去一定可以追查到米尔特那儿。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如果他打算在那儿等婚礼之后再敲诈威瑟斯庞的话,为什么会为这一点儿小钱把这东西卖给好莱坞的勒索小报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呢?这样做会被看成是为了阻止婚礼。”
德雷克思考了一下说:“如果你要那么理解,就只有一种合乎逻辑的答案。”
“什么答案?”
“米尔特在那儿等待时机,等着婚礼的进行,以致他能向威瑟斯庞施加压力,这才能说明米尔特,这份丑闻小报是另一回事,它完全是另一个角度。”
梅森说:“那就是一个同这一家非常近的人,保罗。他知道威瑟斯庞聘请了我;他知道让鸭子淹水的事,而这事连威瑟斯庞都不知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德雷克说,“是什么,一个笑话?”
“不,一个科学实验。马文·亚当斯在几个晚上之前当着威瑟斯庞客人的面做的,威瑟斯庞当时不在场。”
“他怎么让鸭子淹水的?”保罗问,“把它按在水里?”
“不,他碰都没碰它。”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不,这是实话。”
德雷克突然说:“你今晚要去埃尔坦普罗,是准备对米尔特采取行动吗?”
梅森沉思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说:“我想我会。”
“他可能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德雷克警告说。
梅森说:“我自己可能也不好对付,如果关于X小姐的事你有任何发现的话,给我打个电话。我会在威瑟斯庞家。”
“你想让我何时给你打电话?”
“只要你得到消息,”梅森说,“就给我打,不管多晚。告诉你那个跟踪从奥尔古德办公室出来的金发女郎的盯梢,直接往威瑟斯庞家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她到那儿以后又到哪儿去了,这样会节省时间,要不然,他就得往办公室挂电话,向你汇报,然后你还得再给我打电话。”
“也不过就是几分钟的事。”德雷克说。
“几分钟可能会非常宝贵,让你的侦探直接向我汇报。”
德雷克笑着说:“那是威瑟斯庞所犯的错误。”
梅森拿起一些文件,把它们塞进箱子里,用带子把箱子扣好。
“但结果可能会是米尔特的错,”他说,“保罗,看看你能不能打听到一些有关这份好莱坞丑闻小报的情况。找出消息是不是通过米尔特传出去的是很重要的。”
“好的,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然后告诉你。我想我知道有人能向我提供事情的真相。”
梅森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一件事,如果米尔特把消息卖给了丑闻小报,那么整件事就是完整的,当然这还不能帮助我们得出正确的答案。”
德雷克站在那里,皱紧眉头盯着那个专递函件的信封,“哎呀,”他承认道,“是不能!”
8
梅森按响了大铁门上的门铃,大狗低沉的叫声淹没了门铃的声音,一瞬间,狗就来到了门口,它们呲牙咧嘴,眼睛中反射出汽车大灯的黄色光芒。
走廊上的灯“啪”地亮了,一个墨西哥仆人急匆匆地沿石道而来,问道:“请问,是哪位?”然后便认出了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
“呃,是你们呀,请等一下。”
他转过身,急忙回到房子去。
狗向后退了几步,黄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俩。
威瑟斯庞匆匆从房子里出来,“好,好,见到你们很高兴。真得很高兴!回去,国王。回去,王子。把它们拴起来,曼纽尔。”
“我们没时间等,”梅森说,“就把大门打开吧。它们认识我们,没事儿。”
威瑟斯庞怀疑地看着那两条狗。
“它们不会咬我们的,”梅森坚持说,“快把门打开。”
威瑟斯庞朝墨西哥仆人点了点头。他把一把大钥匙插进门上的大铁锁里,拉开门栓,然后把大门拉开。
那两条狗冲了上来。
梅森看也不看它们,镇静地挤进门来同威瑟斯庞握手。
此时两条狗又退了回去呆呆地朝德拉·斯特里特闻着,她漫不经心地把手伸了出去。
威瑟斯庞非常担心,“来,”他说,“快进来。咱们别呆在这里,这些狗很野蛮。”
他们朝房子走去,狗被落在了后面。
威瑟斯庞为他们打开门,“这真是我所见到的最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说。
“什么?”
“那些狗,它们该把你们咬个粉碎的,它们不会那么快交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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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有意识。”梅森说,“咱们找个能谈话的地方——私下谈谈。”
威瑟斯庞领着他们迸了房子。
“我们的箱子还在汽车里。”梅森说。
“曼纽尔会把它们拿进来的。你还住在你昨天住的那个房间。”
威瑟斯庞领着他们到东北厢房,打开了梅森的起居室,然后站在了一边。
梅森跟着德拉·斯特里特进去,然后威瑟斯庞跟了进来,梅森用脚把门踢上了。
威瑟斯庞说:“你们的出现当然令我十分高兴。有件很重要的……”
梅森说:“忘了它吧,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那个侦探的真相告诉我,说快点儿。”
“什么侦探?”
“莱斯利·米尔特,一直在敲诈你的那个。”
“米尔特敲诈我?”威瑟斯庞不相信地惊叹道,“梅森,您疯了!”
“你认识他,对吗?”
“呃,对的。他就是对谋杀案进行调查的侦探,他替奥尔古德工作。”
“你已见过他了?”
“是的。有一次,他当面向我汇报,但那是在他完成了东部的调查之后。”
“你是不是在他进行那次调查时跟他通过长途电话保持联系?”
“是的,他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梅森盯着威瑟斯庞说:“不是你对我撒谎,就是一切都是荒唐的。”
“我没撒谎,”威瑟斯庞带着冷酷的威严说,“而且我也不习惯被人指责为撒谎。”
梅森说:“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
“是那样吗?自从他那次向我汇报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也没收到他什么消息?”梅森问。
“在过去的10天里没有,自从他完成调查后也没有。”
梅森从口袋里拿出他那天下午收到的专递函件的信封,“这对你有什么意义吗?”他问。
威瑟斯庞带着一副超然的样子注视着信封,“没有。”
梅森说:“打开看看里边的东西。”
威瑟斯庞挤住信封的两边向里看了看,“除了一张剪报以外,好像没什么东西。”他说。
“看一看内容。”梅森用命令的口吻说。
威瑟斯庞伸进右手的两个手指把剪报拿了出来,把它拿到光下。但在他开始看之前,他说:“我想我们没必要弄许多这样的东西,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看一看。”梅森打断他的话。
威瑟斯庞的脸红了,有一会儿他好像是要把信封和剪报都扔到地板上去,但在梅森坚定目光的压力之下,他开始看了起来。
梅森观察着他的脸。
显然仅前边几行就足以激起威瑟斯庞的兴趣了,以致他明白了他在看的是什么,接下去的话以及这些话的完整含义给他带来极大的冲击,他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他的眼睛迅速地来回移动,看完了所印出的话,他那张阴森冷酷的脸抬起来看着梅森。“下流!下流坯子!想想谁会这么卑鄙,出版这样的东西。您怎么得到的?”
“在信封里,”梅森说,“以专递函件邮寄的。你知道这件事吗?”
“您这是什么意思?”
“知不知道是谁寄的?”
“当然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版的?”
“不知道。什么地方?”
“在一份好莱坞丑闻小报上。”
威瑟斯庞说:“我曾尽量公正,这也正是我所犯的最大的错误;我本该立即阻止这件事情的,在我一发现那桩谋杀案的时候。”
“你是说,”梅森问,“你应该早把这事告诉你女儿?你是说你宁愿破坏她的幸福,搅起这个好多年前的丑闻,而根本不要做任何调查来看看对亚当斯的判决是否公正?”
“这正是我的意思,”威瑟斯庞说,“我早该意识到陪审团的判决是毋庸置疑的。”
“你对陪审团的信心要比我的多,”梅森反驳道,“而我对陪审团的信心只比对法官的多,人总是容易上当受骗。但是,让我们暂且把这事放下,来谈谈敲诈的事。”
威瑟斯庞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世上没人能敲诈我。”
“即使他掌握一些你的证据也不能?”
威瑟斯庞摇了摇头,“我决不会让我自己陷入这样的处境。你不明白吗?这就是这桩婚姻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原因。”
梅森看上去是在极力地控制越来越强烈的不耐烦情绪,“咱们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他说,“你雇用了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来调查这起谋杀案,莱斯利·米尔特是他们的代表。显然,现在他就在埃尔坦普罗,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1162号。从逻辑上讲,他就是那个将消息捅给丑闻小报的人。因为泄露消息,奥尔古德侦探事务所把他给踢出去了,这也就是说他肯定向谁透露了此事。那个小报专栏作者听起来像最合乎逻辑的赌注。”
“发现他不值得信任令我非常沮丧、恼火。”威瑟斯庞带着尊严说,“他看上去好像效率很高。”
“沮丧!”梅森差一点儿喊出来,“恼火!见鬼,那人是个勒索者!他到这儿来是为了敲诈!他要敲诈谁?如果不是你,谁会被他敲诈?”
“我不知道。”
梅森说:“威瑟斯庞,如果你要向我隐瞒,我就马上撇下这桩案件……”
“但是我没有向您隐瞒。我告诉您的绝对都是真的。”
梅森对德拉·斯特里特说:“赶快给保罗·德霄克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他可能会有新的发现,这事真是荒唐。”
梅森开始在地板上踱起步来。
威瑟斯庞说:“自从你们刚才一到这里,我就想告诉你们一个最重要的进展。我们当场捉住了年轻的马文·亚当斯。”
“他做了什么?”梅森问,继续踱着步子,他扭过头来问问题时就好像这事并不重要。
“对动物残忍——至少,这是个合理的推断……它可以说明那份剪报的一些问题。”
“他做了什么?”梅森问。
“他今晚要去洛杉矶。”
“这我知道,我明白他要返回学校去。”
“晚上他带了洛伊斯出去吃饭,他不想在家吃。”
“那又怎样呢?”
威瑟斯庞气愤地说:“让我来讲。”
“那你就讲吧。”
威瑟斯庞接着说下去,带着一副尊严受到伤害的样子:“今天下午马文在外边的院子里,那是我们饲养家畜、兔子和鸡鸭的地方。那里有一只母鸡和一群小鸭。墨西哥仆人告诉我,马文说他想要一只小鸭子做实验,他说他要让它淹到水里。”
梅森停止了踱步问:“洛伊斯同他在一起吗?”
“我想是的。”
“洛伊斯怎么说?”
“这是整个事情中绝对令人不可思议的。洛伊斯非但没有表示反感,而且还帮助他抓了一只小鸭,并告诉他可以带走。”
“你跟洛伊斯谈过这件事了吗?”
“没,还没有。我打定了主意,她该知道了,是告诉她整个事情的时候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威瑟斯庞说:“我一直在拖延。”
“为什么?”
“我想您能明白为什么。”
梅森说:“可能是因为你的判断胜过你的情感。你按你现在所知道的把这事告诉你的女儿,她要么会非常同情马文,要么就会对他极端偏袒,并且跟你作对。那姑娘已坠入爱河,你无法同她说马文的坏话,除非你有确凿的证据。”
“他的父亲被判犯有杀人罪。”
“我想她对此根本不会在意,”梅森说,“她只会觉得他父亲是无辜的。但是如果马文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我不管他怎么样。”威瑟斯庞说。
“如果他自杀了,你就不会这么看了。”
威瑟斯庞在反复考虑这个问题时,他的面部表情变了。突然,他说:“我想现在椎一可做的就是让我女儿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你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梅森问。
“在你们来之前不到半个小时,他驾车离去时。”
“当时小鸭子在哪儿?”
“显然在车里,同他在一起。”
“那车是小亚当斯自己的吗?”梅森看着他的表问。
“不是。那是他一个朋友的——一个在这里上大学的男孩。他们不应该允许像那样的破烂货上路的,那车实在是破烂不堪。”
“洛伊斯跟他一起走的吗?”
“是的,那是另一件我不能理解的事。她好像是觉得这很好玩,挡风玻璃是裂的,座垫的弹簧是断的……见鬼,他简直让她着了迷!”
“不是着迷,”梅森说,“她是在恋爱。这就更糟——要么就更好。”
德拉·斯特里特说:“保罗·德雷克来的电话。”
梅森把话筒贴近耳朵,“喂……喂,保罗,我是佩里。我们在威瑟斯庞家,有什么新消息吗?”
德雷克说:“事情有进展。你可能过几分钟就可以从我派到埃尔坦普罗的侦探那儿听到消息。一个小时前他从一个汽车站给我打电话,说那个金发女郎给米尔特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等着她,我们仍然在东部对案件进行调查。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了X小姐是谁,就是说我们已经有了她的名字和身份,但还没有找到她的地址。发生谋杀时,她在一家糖果店当收银员,午夜后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梅森说:“一得到信儿就给我打电话,我不在乎什么时间。”
“好的,别走远,你很快就会听到在埃尔坦普罗的那个侦探的消息。”
“你确信米尔特在埃尔坦普罗这儿?”
“的确,我们已查过了。”
“咱们再确认一下他的地址,他住在辛德比尤特大街1162号,对吗?”
“对的,是一座被改成四套公寓的大木房子。米尔特的房间在楼上右侧。”
“好了,有什么情况就给我打电话。”
梅森挂了电话,然后转向威瑟斯庞说:“米尔特就住在这里,已经有些日子了——现在还在这儿。”
“他从来就没同我联系过,当然没有敲诈过我。”
梅森眯起眼睛,“洛伊斯呢?那孩子有没有自己名下的钱?”
“没有,她要到……等等。是的,她也有。她现在21岁了一周前是她的生日。是的,她有,是她母亲留给她的。”
“有多少?”
“5万美元。”
“好的,”梅森严厉地说,“这就是你的答案。”
“你是说他要敲诈洛伊斯?”
“是的。”
“但是洛伊斯一点儿也不知道谋杀案的事。”
“那孩子还真是一个不赖的小演员,”梅森说,“别欺骗自己了,像有莱斯利·米尔特这样才干的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好好想想吧,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来纠缠你的。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不管同谋杀案有关的丑闻是否传出来,你都不会给一分钱的——除非到马文·亚当斯成为你的女婿之后,而只有到那时,你才会花钱来掩盖它。等一下,马文和你女儿有没有计划做什么突然的事情。嗯?”
“什么意思?”
“私奔结婚?”
“她想宣布定婚,然后在下个月结婚。我相信我原来告诉过您他6月毕业后要入伍的。呃……”
“我知道,”梅森说,“但是到下个月还有3个星期。如果米尔特计划下个月进行敲诈的话,他现在不会在这里等着的,因为你可能会在街上碰到他的。不,那家伙现在已经把他的黑爪伸向了某人,在榨干他的血——或者准备这么做。”
威瑟斯庞气急败坏地说:“要是洛伊斯拿她母亲留给她的钱去给某个勒索者,以致能使有关这个小无赖的情况不让……”
“等等,”梅森打断他说,“你已经指出了某事。使情况不让怎么样?”
“公开。”威瑟斯庞说。
梅森摇了摇头说:“我不这么想。她会付钱给他以致不让你发现这些情况,但……等一下。那肯定是他的诡计,米尔特肯定已经把真相告诉她了,而不告诉她你知道这件事。他威胁要把这些情况告诉你,除非她用钱封他的嘴。”
“你是不是说她已经给了他钱来……”
“还没有,”梅森说,“他仍然在这儿。一旦他拿到钱,他就会走掉的。他可能正在达成这笔交易,但他还没能完全达成——还没有。我猜是因为在洛伊斯得到那笔遗产之前,还有某些法律程序未进行,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她出去了。”
“我想等她一回来就跟她谈谈。”
威瑟斯庞说:“如果那个人想敲诈洛伊斯,我就……”
梅森打断了他的话说:“听从律师的忠告,威瑟斯庞,放弃那种习惯,说那些事情你要……看上去米尔特好像是整个事情的关键,我要同米尔特先生见见面。当我跟他谈完之后,他就会夹着尾巴溜走的。”
“我跟你一起去,”威瑟斯庞说,“当我一想到洛伊斯陷入一个勒索者的魔掌时……我要见见他。”
“不能跟我去,你不能。这次会面不要任何人在场。跟勒索者打交道不能温文尔雅。德拉,留在这里盯着。如果保罗·德雷克打电话告诉任何消息,记录下来。”
“那个侦探事务所的姑娘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她正坐着汽车往这儿来……”
梅森看了看表说:“她应该已经到了——除非汽车晚点。很好,我将有机会和他们两人一起谈谈。”
威瑟斯庞冲出门去,“那些狗,”他说,“慢着,等我让人把这些该死的狗拴好。”
梅森又看了看表说:“那趟汽车现在应该到了——那金发女郎会不高兴看到我突然出现的!”
9
梅森驾着车疾速掠过沙漠上的公路,埃尔坦普罗的灯光在平静的星空之下看上去就像晕圈一样,时速表的指针在70英里处来回晃动着。
不平整的公路使得汽车有些轻微的摆动,梅森把车摆直,减慢了一些速度。又一次,路面的小斜坡将车子的尾部掀了起来。这次,梅森把车摆直后,将速度降到了每小时30英里,小心地转动着方向盘。
车尾剧烈地摆动了一下。
梅森把脚从油门上移开,小心翼翼地不用刹车将车子开向路边。在他就要到路边的时候,他听到了“砰砰”的响声,无疑是车胎瘪了。
瘪了的轮胎是后面右侧的,梅森沮丧地瞧着它。他脱下外衣,叠起来扔到前面座位的靠背上,然后挽起袖子,把车钥匙拔了下来,他从储藏柜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走到车尾打开行车箱。他的皮箱,还有德拉·斯特里特的,都在里面。他只好先把它们移开,在里面翻了一通,找出换车胎的工具,借助于手电筒的光,他把保险杠千斤顶装好放在合适的位置,开始把汽车往上顶。
这时他看到后面远处的汽车大灯在又长又直的公路上越来越近。
当梅森把车顶起使瘪了的轮胎离开地面时,一辆汽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汽车飞驰所扬起的气流把他已顶起的汽车吹得轻轻地晃了晃,梅森望着那汽车的尾灯快速地消失在远处,他估计那车速肯定有80英里左右。
他拿出套筒搬手,用力卸下螺栓,取下轮胎,又从行李箱里拖出备用轮胎。
他把轮子滚过去,提起来套在螺栓上,小心地一一上紧,然后他松下千斤顶,把工具放回到行李箱,再重新把各个袋子和箱子放回去,这才继续赶路。
他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地址。米尔特根本就没想编一个假名字,而是从业务卡上撕下一块印好的放在门铃上面的夹子上,上面只是简单地印着,“莱斯利·米尔特”。
梅森按了两次门铃,但没人开门,他又“嘭嘭”地敲了敲门。
这时,他听到左侧的楼梯有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富有魅力的浅黑型女人戴了顶时髦的帽子,穿着一件光滑的皮毛大衣,在她准备穿过走道时看到了梅森站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好奇而又直率地打量着他。
律师笑了笑,扬了扬他的帽子。
她回笑了一下说:“我想他不在家。”
“您知不知道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我不知道,”她微微笑了笑说道,“我不大认识他,我的公寓同他的挨着。今晚有几个人来找他——好几个,您是不是——没有预约?”
梅森迅速做出决定。“如果他不在家,”他说,“我再等也没用。”他盯了一眼她门铃上的名片说:“您一定是艾伯塔·克伦威尔小姐吧——如果像您说的您住在隔壁的公寓。我下面有辆车,克伦威尔小姐,或许我可以送您到什么地方?”
“不用,谢谢。到大街上就几步远。”
梅森说:“我原以为米尔特先生会在家。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人来,他有约会的。”
她迅速扫了他一眼:“一位年轻的女士?”
梅森谨慎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约会,我可以在家找到他。”
“我想有一位年轻女人来访过,我还看到就在您来之前,一个男的刚从这儿走,我一开始以为那男的在按我家的门铃。当时我正在厨房,水哗哗地流着,觉得的确听到了门铃声。”
她笑了,那尴尬的笑声流露出她内心的不安。
“我按了蜂鸣器让我的客人上来,但没动静。然后听到通往米尔特先生公寓的楼梯上有脚步声,所以我猜根本不是我的门铃响。”
“好长时间了吗?”
“不,有15-20分钟的样子。”
“您知不知道这位客人呆了多长时间?”
她笑了笑说:“天哪,您说话就跟你是个侦探——或者律师一样。您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对吗?”
“我只是碰巧对米尔特先生很感兴趣。”
“为什么?”
“您了解他的情况吗?”
她过了片刻才回答这个问题:“不太了解。”
“我知道他过去是个侦探。”
“噢,是吗?”
“我想和他谈谈他过去办过的一桩案件。”
“哦。”
这个年轻的女人迟疑了一下,“他最近一直在办的吗?”她问。
梅森看着她的目光说:“是的。”
她突然笑了,然后说:“好了,我要到市区去了。很抱歉,我没法帮助您,晚安。”
梅森扬了扬帽子,望着她离去。
在一家杂货店的电话亭,梅森往威瑟斯庞家打了个电话找德拉·斯特里特。听到她拿起电话时,他问:“保罗·德雷克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德拉?”
“有的,德雷克的侦探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什么?”
“他说那趟汽车准点到点,那姑娘下了车就直接到米尔特的公寓去了,她有钥匙。”
“噢!”梅森问,“后来呢?”
“她上了楼,但没去多长时间。这是件令那个侦探后悔的事。他不知道究竟多长时间。”
“为什么不知道?”
“他原以为她上去后要呆一段时间,所以他就去了街对面约有半个街区远的一家饭店打电话。他给德雷克打电话汇报了情况,德雷克告诉他给你往这里打电话,它就打到我这里来。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他碰巧看到那个金发女郎走了过去,所以他就挂了电话,冲出去跟着她。5分钟后,他又从火车站打过来电话说她坐在车站等半夜到洛杉矶的火车,而且她一直在哭。”
“那侦探现在在哪儿?”
“还在火车站,他在盯她的梢。那趟火车是列慢车,把客车拖到主干线,在那儿逗留4个小时,然后由主干线的火车把它挂上,约在早上8点到洛杉矶。”
“这个侦探不能精确他说出她在楼上的公寓呆了多长时间吗?”
“不能。时间不会超过10分钟,可能会更短,按照他说的,他以为这是一个打电话汇报的好机会。自然,他想她会在上面呆一段时间……你知道,如果一个姑娘有一个男人公寓的钥匙……这个侦探设想……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电话。”
梅森看了看他的表说:“我可能会有时间同她谈谈。我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干些什么。”
“你见到米尔特了吗?”
“还没有。”
“你从这走了两三分钟后,一辆车开了出去。我想是威瑟斯庞,他可能是去找洛伊斯了。”
“你尽量搞清楚这事,好吗?”
“好的。”
“我得赶快去火车站,再见。”
梅森直接开车到火车站去,在离车站有三个街区远时,他听到了火车汽笛的声音;他停车的时候,火车刚刚开进车站。
梅森在车站月台上转着,刚好看到他上次在奥尔古德办公室见到的那个金发姑娘正在登上火车,有一会儿,车站的灯光完全照射在她的脸上,决不会让人认错,而且也看不出她刚才一直在哭着。
梅森回到他的汽车上,当开离车站有三四个街区时,他听到了警笛的声音。在前边路口的一条横街上,一辆警车飞速驶过十字路口。
在那个十字路口,梅森发现警车拐向了米尔特公寓的方向。他便跟在后面,看到警车开向路边,突然停下。
梅森直接把他的车停在警车的后面。一位警官跳下车,匆忙地穿过水泥路走向通往米尔特公寓的门,梅森紧跟其后。
警官用他粗大的拇指按了下门铃。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梅森。
梅森对警官的凝视回望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羞怯地转回身向楼下走去。
“嘿,你!”警官叫道。
梅森停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警官问。
“我想找个人。”
“谁?”
梅森迟疑了一下。
“说吧,把话说清楚。”
“米尔特先生。”
“你认识他?”
梅森小心地选择着字眼说:“我从没见过他。”
“你想进去,嗯?”
“是的,我想见他。”
“你以前来过这里?”
梅森又等了一会儿才说:“是的。”
“多久了?”
“大概10分钟前。”
“你刚才做些什么?”
“按了门铃。”
“结果呢?”
“没人开门。”
警官又按了一下门铃,说:“别走远,等会儿我要跟你谈谈。”
他奔向标着“管理员”的公寓,按了按门铃。
楼下一个房间的灯亮了,可以听到光脚在地板上走路的声音,过了一小会儿,传来了向走廊过来的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一个40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晨衣,皱着眉头冷淡地望着梅森。然后,看见警官警服上闪亮的徽章和铜扣,她又一下子变得热情起来。
“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吗?”她问。
“你这儿有个人叫米尔特,是吗?”
“是的。他在楼上的公寓……”
“我知道他住那儿,我要进去。”
“你有没有按按门铃?”
“按了。”
“我……如果他在家……”
“我要进去,”警官又重复了一遍,“把他的钥匙给我。”
她好像有点儿犹豫不决,然后说:“等一下。”
她消失在黑暗的房子里。警官对梅森说:“你要见他干什么?”
“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楼下一家的收音机发出儿下急促的静电“噼啪”声,警官说:“你住在这儿吗?”
梅森递给他一张名片,“我是洛杉矶的律师。”
警官转过去把名片拿到屋里走廊的灯能照到的地方,然后说:“噢,您是佩里·梅森律师,啊?我看过您的一些案件,您在这儿做什么?”
“旅行。”梅森说。
“您来拜访米尔特?”
梅森设法使他的笑声恰到好处地表达他的意思,“我来这里可不是仅仅为了见米尔特。”
“嘿,你,”警官朝走廊里向管理员叫道,“我们可不能为了那把钥匙等整整一个晚上。”
“马上就来,我正在找。”
在接下来的沉默之中,梅森听到电话机话筒放在叉簧上的金属声。“想想她拨米尔特的电话时收音机里出现的噪音,”梅森轻声笑着说,“她在设法不让我们知道她在做什么。”
“嘿,”警官喊道,“放下电话,把钥匙给我,要不然我就进来拿了。”
他们又听到拖鞋快步穿过走廊的声音。“真不好找,”管理员撒谎说,“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好吗?只是万一要有麻烦的话。”
“哈格蒂。”警官说着,拿过来钥匙。
梅森穿过门廊,等着警官开门,然后说:“好吧,我不跟您上去了。我见他想谈的事不是很重要。”
他转过身走开了,刚走两步,警官叫住了他:“嘿,等一下!我不大清楚你的那句话。”
“哪句话?”
“那句‘我见他想谈的事不是很重要’。”
“我不明白。”
“你想我为什么要拿到他的钥匙?”
“我不知道。”
“刚才一个女的打电话到我值班室说这里出了点儿问题,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
“知道打电话的女人可能是谁吗?”
“不知道。”
“总之,一起来,”警官说,“跟我一起来一下。我想上去看一看,可能就这些,也可能要你回答一些问题。”
他领着上楼,梅森顺从地跟在后面。
他们进入到客厅与卧室合二而一的房间,墙壁上宽宽的、装有镜子的部分可以转动以遮挡折叠床;家具很一般,有些褪色;房间那头的门关着;一张普通的桌子立在地板中央,上面放着一些杂志;桌子的那端放着一个大大的圆形金鱼缸,缸里有一个小楼阁和一些绿色的水草,还点缀着一些彩色的贝壳,两条金鱼在缸里懒洋洋地游动着;除此之外,还有一只鸭子深深地埋在水里,它的头顶和一部分嘴巴向上伸出水外,无力地挣扎着。
警官顺着梅森的目光看到了鱼缸,转了过去,然后又停了下来。
“嘿,”他说,“那鸭子有问题吗?”
梅森瞥了一眼鸭子,很快说:“我想这扇门通向另一个房间。”
“我们来试试运气。”警官说。
他敲了敲门,没动静,便打开了门。他又转回头看了看鱼缸,“那鸭子有些怪,”他说,“它病了。”
警官进了那间屋子,里面冒出一股奇特的气味,一种非常微弱的辛辣味。很明显这个房间原本是打算做餐厅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一个松木餐具架,几把老式餐椅。
梅森说:“咱们把窗子打开,我不喜欢这种味道。什么事让您到这儿来的?确切地说,那女人讲了些什么?”
“她说这里出了事,咱们看看另一个房间。”
警官打开了通向洗澡间的房子,里面是空的。在警官打开明显是通向厨房的另一扇门时,梅森穿过房间把窗户完全打开。
趁警官进另一扇门时,梅森赶快回到客厅把手伸进了金鱼缸。
小鸭子已不再挣扎,梅森把它提出来时,它已几乎变成一团湿漉漉的无生气的羽毛了。
梅森急忙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擦擦小鸭,又把羽毛里的水分挤挤,小鸭的爪子轻微地动了动。
地板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梅森急忙把小鸭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只见,面色苍白的警官摇摇晃晃地向梅森走来。“厨房……死人……有种气体。我试……”警官绊了一下,跌倒在一把椅子上。
梅森朝厨房扫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地板上趴着一个人。
他憋住呼吸,跑向厨房门旁,“嘭”地一下把门关上。然后他又回到客厅对警官说:“把头伸向窗外,呼吸些新鲜空气。”
哈格蒂点了点头。梅森把他扶到窗边,让他靠在窗台上。
很快,梅森又冲回去,拿起金鱼缸跑进洗澡间,把水倒进脸盆里,然后打开浴盆上的水龙头往鱼缸里放清水,直到原来的缸里扑腾的金鱼又重新游动起来,鱼缸灌满水后,梅森穿过餐厅。把鱼缸又放回到桌子上。这时,警官还靠在那里把头伸在窗外,梅森把小鸭从口袋里拿出来,现在它已不那么虚弱,能够走动了,梅森又擦了擦它的羽毛,把它放回到水中,然后走到窗户那里,“怎么回事?”他问警官。
“好在——吸了一口——”
梅森说:“我已经把客厅的窗户打开了,这里的空气很快就会好的,我们还得把厨房的窗户打开。这是种致命气体,最好把消防队叫来把窗户打碎。”
“好吧……我……一会儿就会好的。刚才弄得我有些难受。”
“别紧张。”梅森告诉他。
“那东西是什么?”警官问道,“肯定不是煤气。”
“不是,显然是某种化学品。咱们下楼吧?”
“那里边还有个人,咱们得把他弄出来。”
“那是消防队的事。他们有防毒面具吗?”
“有。”
“那好吧,咱们打个电话。”
梅森走到电话那儿,拨通接线员叫警察,“您现在觉得能跟他们讲话吗?”
警官说:“可以。”然后拿起电话向消防队讲了这里的情况。他挂了电话后回来坐在窗户旁。“我现在觉得好些了。那只鸭子究竟是怎么啦?”
“什么鸭子?”
“金鱼缸里那只。”
“噢,您是说潜水的那只?”
“它看上去真他妈的奇怪,”哈格蒂说,“我猜可能是那气体的作用。”
梅森向鱼缸示意了一下说:“那边那只?”
“是的。”
小鸭在水面上卧着,用它的嘴理着羽毛,看上去虚弱而又呆滞。
“我猜是新鲜空气使它又回过劲来。”梅森说。
“啊哈。你要见米尔特干什么?”
“噢,没什么特别的事。”
“是吗?在晚上的这个时候?”警官怀疑地问。
“我听说他失去了工作,我原想我有些工作给他做。”
“他一直在哪儿工作?”
“给好莱坞的一个叫奥尔古德的人,”梅森说,“您可以给奥尔古德打电话了解他的情况。”
随着警笛的鸣叫,消防队来了。一个消防队员戴着防毒面具进了厨房,他先把窗户升起来,然后把死尸拖了出来。10分钟后,医生宣布这人完全断了气,结论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又来了一些警察,其中一个来自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他们在煤气炉的后面发现了一个装有一半液体的小水壶。
“就是它,”医生叫道,“在那壶里放入盐酸,然后再丢进几块氰化物,就可以释放出致命气体。这跟在毒气室处决罪犯使用的是一样的,瞬间就可产生作用。”
“我们要检查一下玻璃杯上的指纹。”警官说。
梅森伸了伸四肢,打了个哈欠,“好了,我猜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再帮助您了。”
警官感激地说:“您差不多是救了我的命。要不是您把窗户打开,把我弄到这儿,我就没命了,妈呀,这东西真厉害。”
“很高兴我所能做的。”梅森说。
“您在这里住在什么地方?旅馆?”
“不,我拜访一位朋友——一位叫威瑟斯庞的,他在城外有个农场。”
“哦,是的,我认识他,”副行政司法长官说,“我有时去那儿打鸽子或鹌鹑。您要在那儿呆一段时间吗?”
“不,可能不会超过明天。我想您可以给奥尔古德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人的事,奥尔古德可能会有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是个好主意。”副行政司法长官说。
“您可以用这部电话打,”梅森说,“奥尔古德可能有夜间能接通他的电话。”
副行政司法长官跟警察们商量了一下,然后接通了电话。梅森走到窗户旁点了一支烟,他刚抽了几口,就听到接线员在“这是警方紧急呼叫”的催促声中接通了好莱坞的奥尔古德。梅森听到了埃尔坦普罗这边的对话。
“喂,是奥尔古德吗?……你在那儿有家侦探事务所……这是埃尔坦普罗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你原来有一个为你工作的人,叫米尔特,莱斯利·米尔特……嗯哈……他死了。在他房间里发现的……可能是谋杀。某种气体……谁会有兴趣干掉他?……不知道谁,嗯?……不再给你办案了?……多久?……你为什么解雇了他?……只是没事给他干,嗯?……他这人怎样,一个好人?……知道他的事吗?……女人呢?……我明白……好吧,你如果发现什么,就通知我们,就打埃尔但普罗——行政司法长官办公室和警察局办公室都行,好吧,再见。”
他挂了电话说:“四五天前还在为奥尔古德工作。奥尔古德解雇了他,是因为没事给他干,生意有些清淡。他说米尔特是个挺不错的人。他记不得最近米尔特具体在办哪桩案子了,不过他会查查,然后告诉我们。他觉得大部分都是些日常的材料。”
梅森感到慰藉地长出了一口气,奥尔古德没有忘记他的提示。他小心地把烟掐灭,丢进烟灰缸里,说:“呃,我要走了。如果你们有事找我,可以通过威瑟斯庞找到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副行政司法长官问。
警官说:“他在我后边开车过来的,我就带他跟我一起进来了。”
他们向梅森道了晚安,当梅森下楼时,他听到他们在搬动莱斯利·米尔特的尸体。
梅森把车开到一个通宵服务站,他打开行李箱,拉出瘪了的轮胎,说:“尽快修好它,我过几分钟就回来,看你们干得如何。”
把车胎留在服务站后,梅森步行了几个街区到了一座平房,人们告诉他马文·亚当斯就住在这里。
这座平房是座简单普通的建筑,院子里种的花是亚当斯夫人美化环境的见证。门前的灯亮着,梅森按响了门铃。
一个看上去很有礼貌的年轻人过来开门。
“马文·亚当斯在吗?”梅森问。
“不在,先生。他不……他搭夜车去洛杉矶了。”
“他刚才开了辆车,我相信——今晚早些时候。”
“是的。”
“你的车?”
“是的。”
“他有一个我的包裹要送还我。很明显他是忘记送了。他一定是放在他房间里或青是车子里了。是一个和绿纸包的方包,上面有我的名字。我们能不能看看他的房间,那包是不是留在那儿了。他可能会,你知道——当他打包时。”
“哦,行,先生,请您这边走。”
那男孩领着梅森走进走廊,穿过一个开着的浴室门,然后停了下来,他轻轻敲了敲卧室的门就把它打开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男孩子的房间,里面有冰鞋、网球拍、两面三角锦旗;墙上有一些图片和一排领带;床上铺着一条深色的毛毯,没有被单;床边放着一双白色的网球鞋,旁边的地板上撂着一双白色的运动袜。
梅森粗略地在房间里看了看,“好像不在这里。他还留着这个房间?”
“是的。另一个男孩跟我在这儿也有房间,他以后可能会租它。”
“好吧,看上去包裹不在这儿。汽车呢?在哪儿?”
“外边,在路边。”
“锁着的,是吗?”
男孩笑了笑:“没锁,您不会雇人来偷它的。”
梅森说:“我要看看外面的车,我有手电。”
梅森谢过那个男孩,向他说了声“再见”。当房门关上后,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把小手电,迅速地打量了一下路边那辆破旧的汽车,车子里面是空的。
梅森沉思着走向他留下汽车的那个服务站,他走在水泥铺的人行道上,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街上一片漆黑,几乎没有什么车辆,路上也没有一个行人。沙漠的夜晚降下了袭人的寒气,天空中,繁星闪烁,明亮平静。人行道旁生长着黄栌科灌木,这些怪异的沙漠灌木伸出的枝条似卷曲的带子,从远处看就像烟云一样,使得许多没见过它的人以为他们看到的是一缕在天空衬托之下映出的喜人的蓝色烟云,而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沙漠上最普通的植物而已。
服务站的人对梅森说:“您的轮胎已经好了。”
“这么快?”梅森问。
那人笑了:“啊哈,除了轴罩壳掉了和气门杆松了以外,别的没什么问题,就是因为这才漏气的。”
“气门杆怎么会松呢?”梅森问。
“呃,可能是晃松的,至于轴罩壳掉了……可能是谁搞的恶作剧——小孩子,你知道。”
梅森付完钱,跳进车里,踩着油门。当他离开市区时,时速已达50英里了。此时夜空中群星散布,一片静寂,他以80迈的速度飞驰在沙漠公路上。
10
当梅森在大门外按响了门铃后,洛伊斯·威瑟斯庞便来到大房子的门口。两条狗听到门铃声狂叫起来,然后跑到从走廊投射出来的光束之中,那光束清晰地衬托出姑娘的苗条身影。
稍后,她打开开关,明亮的灯光将大铁门前照射得如同白昼一般。
哦,是你呀,梅森先生。国王——王子,别叫了。我没钥匙,我不知道看守人在哪儿……噢,他来了。佩德罗,给梅森先生打开门。
一个睡眼惺松的墨西哥仆人把钥匙插进大铁锁,说:“等一下,先生,让我把狗栓住。”
“不用了。”梅森边说边打开了门。
狗朝他冲了过来,当梅森平静地往房子那边走去时,它们围着他转来转去。小一点儿的狗跳起来把它的前爪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大狗静静地跟在律师的身边跑着,两条狗都翘起了尾巴摇摆着。
洛伊斯·威瑟斯庞说:“它们最终都会跟客人混熟的,但跟你是最快的。”
“它们很可爱,”梅森说,“狗类的心理有些独特,它们凶狠地向你挑战,你站着不动,看着它们,那就像我们律师们说的:‘问题要进行辩论’;如果你只管做你的事,显示出绝对的无所畏惧,几乎任何一条狗都会对你宽大处理。你父亲在吗?”
“呃,不在。你没看见他?”
“没有。”
“我听仆人们说你刚走几分钟他就走了。我记得他说过有什么事找你谈,他会在你到城里之前追上你的。我当时不在这里。”
梅森揽住她的细腰,把她拉到一边,一脚把门踢上。在她还没完全明白之前,梅森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莱斯利·米尔特的人吗?”
“嗯,不认识。”
“有人试图敲诈你吗?”
“我?天哪,没有!”
“你刚才出去了,去哪儿了?”
“这关你什么事?”
“很有关系。别兜圈子,我们没有时间,刚才去哪儿了?”
“我去城里了——去办点儿事——在马文走之前,见他一面。”
“是吗?”
“是的,我在车站见到他的。”
“我在那儿没看见你们。”
“你不会看见我们的,我们在那边快车室的旁边。”
“在火车进站前多久?”
“我在那之前10分钟左右到的,马文比我晚一两分钟。”
“你们在暗处,道别,是吗?”
“是的。”
“还有别的吗?”
“你是什么意思?”
“你在这里已经跟他道过别了,然后又匆忙赶到城里,为什么呢?”
她同他的目光相遇,他从手臂下可以感觉到她的肌肉在变得僵硬起来。“我想让他开车带我到尤马——同我结婚。”
“什么时候?”
“今晚——现在——马上。”
“他不愿意,是吗?”
“是的。”
梅森说:“还好。他走的时候带了只小鸭吗?快点说,声音小点儿。”
“是的,他带了一只。”
“他带它干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说:“呃,他……他拿起那只鸭子问能不能借两天。他答应还回来的,说是给一个朋友做个实验。”
“他从哪里捉的?”
“从外面的院子里。有一只母鸭和一群小鸭……我不知道他后来拿它干什么了,但上火车时他没带着……我当时已经忘记那事了。”
梅森说:“听着,现在拿把手电到外面的院子去,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假装你在找一个仆人,或者查看有没有人在附近偷窥,用皮带牵条狗去,再从那群小鸭里捉一只。”
“我……”狗又叫了起来,她便不吭声了。梅森从门上菱形的窗户向外看了一眼,“又一辆车,”他说。威瑟斯庞朝狗喊了一声,它们便不再叫了。“我父亲!”她叫道。
“从天井出去,”梅森说,“捉只鸭到城里去。你会找到刚才马文开的车就停在他住的那座房子前面的路边,没有上锁。悄悄把鸭子放在车子的后面,脚挡下面——然后尽快赶回来。”
她急促地吸了口气:“你能告诉我为……”
“不行,”梅森说,“没有时间了,别告诉任何人有关让鸭子淹水的事,包括你父亲。好啦,动手吧。”
她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轻轻地跑了,这时走廊上响起了威瑟斯庞沉重的脚步声。
梅森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说:“喂,听说你出去找我了。”
威瑟斯庞说:“天哪,梅森,您听说出事了吗?”
“关于米尔特?”
“是的。”
梅森说:“警察们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场。”
“真可怕……我要跟您谈谈,来,到我书房去。梅森,我们处在可怕的困境之中。”
“你什么意思?”
“我……见鬼,您跟我一样清楚我是什么意思。”
“恐怕我不明白你的话。”
威瑟斯庞说:“您记得我告诉你马文·亚当斯走的时候带了一只鸭子吗?”
“记得。”
“那只鸭子在米尔特客厅里的金鱼缸里。”
“是那只鸭子吗?”
“绝对,我认出来了。”
“它叫什么名字?”当威瑟斯庞领着梅森穿过走廊时,梅森询问道。
威瑟斯庞猛地一下转过身来,“那侦探?”他问,“莱斯利·米尔特。”
“不,那只鸭子。”
威瑟斯庞停住了脚步,“您究竟在说什么呀?”
“鸭子的名字。”梅森说着,平静地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
“天哪,那鸭子没名字!它是只小鸭,鸭子,鸭——子——,一只很小的鸭子。”
“我明白。”梅森说。
威瑟斯庞,很明显处在一种极度的神经紧张状态,紧锁双眉,两眼闪烁着气愤的光芒。“那么你问我鸭子叫什么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鸭子没有名字。”
“你说你认出它就是马文·亚当斯带走的那只。”梅森指出。
威瑟斯庞想了一下,穿过走廊,打开了他私室的门,然后“啪”地把灯打开。这时梅森擦着一根火柴,点着香烟,然后把火摇灭了。
威瑟斯庞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是吗?”梅森赞同道。
威瑟斯庞的私室是一个大房间,配备有米森式家具。房内有腾跃而起的马和牛仔疾驰追赶小公牛的油画;墙上安放着制成标本的动物头颅,钉子上悬挂着冲锋枪,插在破旧但光亮的枪套里的六响枪顺着装满子弹的皮带吊在下面;一个陶瓷碗中装满了从响尾蛇身上割下的响环。墙壁是由多结的松木制成;在房间的那头,大壁炉的四周,一些更具西部历史特色的烙印烫在木质的墙面上。
虽然他内心充满忧虑,但依旧表露出拥有者那种由来已久的自豪。威瑟斯庞说:“当我想避开一切时,就到这里来;我在这儿还有张床,可以睡觉。只有我有这问房子的钥匙,就连洛伊斯——或者仆人们——都不能打开这个房间,除非是我想让人来打扫卫生。地板上这些是质地非常好的阿拉伯地毯。坐下吧,告诉我您对那只鸭子究竟要怎么样——戏弄我?”
威瑟斯庞边说边“砰”地一下打开柜子,露出一架子瓶子和杯子。架子下面的门后,巧妙地藏着一个电冰箱。
“威士忌加苏打水?”他问。
“现在不要。”梅森说。
威瑟斯庞往杯里倒了许多威士忌,放了几块冰进去,又加了些嘶嘶冒泡的苏打水,然后他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他重重地坐进一把皮靠背椅中,打开雪茄烟盒,从中抽出一支,有些不安地咬掉烟把儿,在桌子下边划着了火柴。虽然他点烟时掩着火柴的手并不发抖,但火柴发出的红色光芒却清晰地映出了他额头和眼睛四周那充满忧虑的皱纹。
梅森问:“还想谈谈那只鸭子吗?”
威瑟斯庞反问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就是说如果你要辨认一只鸭子,就必须要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你认出来,它一定要有独特的地方,使它能够跟别的鸭子区分开来。”
威瑟斯庞说:“别傻了,我警告过您这事可能会发生的。那个该死的家伙是个无赖,一点儿也不好。这对洛伊斯是个苦果,但她又必须吞下去,对她来说,事情弄成这样要比等他成了我们家的一员之后再发生要好些。”
“你是说那鸭子?”梅森问。
“亚当斯,”威瑟斯庞朝他喊起来,“我在说亚当斯,洛伊斯不打算跟一只鸭子结婚!”
“你有没有向警察提起鸭子的事?”梅森询问道。
“说了。”
“你说些什么?”
“我告诉他们那是我的鸭子。”
“你告诉他们它怎么会到那儿了吗?”
“我告诉他们是小亚当斯在今晚离开时带走它的,”威瑟斯庞用粗暴蔑视的口气说,“活见鬼,梅森,为保护我女儿的幸福,我只能忍耐到此种地步,但您该停止跟自己开玩笑了。实际上,还根本没有宣布定婚呢。”
“你认为是马文·亚当斯谋杀了这个侦探?”
“当然是他干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
“您知道是什么东西要了他的命吗?”威瑟斯庞问,他兴奋地提高了嗓门,“一个巧妙的化学实验。”他紧接着说,回答着自己的问题,“当时米尔特在厨房里,显然是在为他自己和客人准备甜酒。凶手从碗柜里拿了一个小水壶,悄悄地放在炉子的后面,倒进一些盐酸,然后说:‘喂,再见,米尔特,我得走啦。’说完,他往壶里丢几块氰化物就离开了。炉子当时正在烧着糖水,碗柜上放着两个杯子,里面有甜酒和黄油,煤气火焰的声音使米尔特听不到氰化物在盐酸里溶化所发出的‘嘶嘶’声。这种致命的气体弥漫了整个房间,等米尔特意识到不对头时,已经太晚了。他想往门那去,却倒在地上死了。煤气在有糖水的铝壶下继续燃烧着,当水烧干后,糖也烧糊了,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烟和糊味。正是这才在警官进去看时使他没有丧命,他先吸进去的是烧糊的糖和正烧着的壶的气体。”
梅森说:“就此而言,真是非常,非常有趣。”
梅森坐回到皮椅里面,把双脚放在一个凳子上,对威瑟斯庞笑了笑,“两个杯子,”他说,“里面有甜酒和黄油?”
“是啊,对的。”
“就在他倒地而死的那一刻,米尔特在烧水,准备倒进那些饮料里?”
“对呀。”
“你的看法是凶手只是把水壶放在炉子后面,说‘再见,米尔特’,然后把一些氰化物放了进去。”
“嗯,大概是这样。”
“你不明白,”梅森说,“如果米尔特是在为两个人准备饮料,对于往盐酸里放氰化物的人未说,那第二杯饮料就一定是为他准备的。因此,他几乎无法说‘再见,米尔特’,然后走掉——他不能,因为这时他的饮料还在炉子上煮着,他必须要有其他的借口。”
威瑟斯庞皱起眉头,透过蓝色的烟雾看着律师说:“天啊,是呀。”
“那么我们还得回过头来说说那只鸭子,”梅森说,“为什么你要坚持认为这就是你的鸭子?”
“因为它是我的鸭子,也只能是我的。您记得我告诉过您小亚当斯走的时候从牧场带走了一只鸭子——真他妈的有点儿无礼,这事我还要问问洛伊斯,她迟早要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倒不如现在就让她知道更好。”
威瑟斯庞伸手去拿电话。
梅森挡住了他的手,“等等,在你找洛伊斯之前,”他说,“咱们先说说那只鸭子,呃,据我看,你已经告诉警察说那只鸭子是你牧场的了。”
“是的。”
“你怎么知道?它哪里有烙印?”
威瑟斯庞说:“见鬼,梅森,您和我在鸭子这个问题上有分歧。每当我一提这事,您就会说这种讨厌、嘲弄的俏皮话。人们是不给鸭子打烙印的。”
“为什么?”梅森问。
“岂有此理!因为不需要。”
“你给牛打烙印,对吗?”梅森问道,用手指了指壁炉那边的墙。
“是的,当然啦。”
“为什么?”
“这样可以把它们同邻居的区分开。”
“非常有趣,”梅森说,“我听说在中国,那些住在船上饲养鸭子的家庭,把他们的鸭子染成不同的颜色以示区别。”
“那跟这只鸭子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梅森说,“你自己承认为了区分牛和你的邻居的牛,你必须给你的牛打上烙印。那么你是怎么认出这只鸭子是你的,而不是别人的呢?”
“您明明非常清楚,这就是我的鸭子。”
梅森说:“我在想当你面对陪审团的时候,那对于个人来讲会是非常尴尬的,你已是自找麻烦。你会说:‘是的,这是我的鸭子。’辩方律师会问:‘你从什么地方认出这只鸭子的?’”
“嗯,首先是它的颜色和个头。”
“噢,”梅森说,“辩方律师会问:‘它的颜色和个头有什么特点?’”
“呃,小鸭子的那种黄色,大小同那一窝里别的鸭子个头一样。”
“这一窝有多少只?”
“八九只——确切的我说不清楚。”
“这只是那八九只中的哪一只?”
“别傻了,这怎么能说清楚。”
“那么,”梅森说,“你自己在承认这只鸭子在颜色和个头上跟你牧场上的那八九只看上去完全相似。”
“嗯,那又怎样?”
“而你不能说出它是那八九只里的哪一只。”
“当然不能,我们又不给它们起名字或者命名。”
“那么,毫无疑问,”梅森平和地接着说道,“在山谷里别的地方,其他牧场也有鸭子,很可能有几个牧场的小鸭子在个头、大小、颜色以及样子上和你的看上去完全一样,是吗?”
“我想会的。”
“那么,如果把这些小鸭子拿到你的院子里跟你的小鸭子混在一起,在没有烙印和标记的情况下,你分不出哪些是你的,是吗?”
威瑟斯庞默默地继续抽着雪茄,但从他吞吐烟雾的速度可以看出他的紧张与苦恼。
“所以你瞧,”梅森继续说道,“当你力图去辨识这只鸭子时,你的话显得多么没有说服力。”
“警官说他进去时,那鸭子不大对劲。”威瑟斯庞说,“您该对此有所了解。”
“是的,”梅森说,“鸭子的一部分淹在水里,不过那也没什么不正常,鸭子会潜水,你知道。”
“警官说它看上去好像——看上去好像——呃,看上去它好像要淹到水里了。”
梅森表示怀疑地扬了扬眉毛。
“要淹到水里?”
“那是警官说的。”
“噢,好的,”梅森说,他的口气里表现出无限夸大的慰藉,“那就没问题了,你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您什么意思?”
“这样你就可以毫无困难地辨认你的鸭子。”梅森说。
“怎么辨认?”
“呃,”梅森说,微笑之中显示出高高在上的傲慢,“你的鸭子很特别,如果这是你的鸭子,那么你就拥有在整个红河谷中,乃至全世界中惟一的不会游水的鸭子。”
威瑟斯庞瞪着梅森说:“见鬼,您知道我的意思。马文是个化学家,他在水里放了东西。”
梅森又扬起了眉毛,“那么水里有东西吗?”
“当然有,那鸭子要淹到水里了。”
“它淹到水里了吗?”
“没有,它又恢复过来了——而且,我想,又开始游水了。”
“那么水里就不可能有能把鸭子淹进去的东西。”
“好吧,那就是那气体里的东西使它不会动的,当房间换了空气后,它又开始游了。”
“我明白了——非常有趣。对了,你有许多枪,威瑟斯庞,我想你经常打猎。”
威瑟斯庞以一种对所改变的话题并不特别在意的口气说:“是的。”
“这些是你所捕杀的一些动物的头颅?”
“是的。”
“那边的来福枪挺不错。”
“是的。”
“我见你有些鸟枪。”
“是的。”
“我猜那些箱子里还有别的鸟枪,对吗?”
“是的。”
“有时打飞靶射击?”
“是的。”
“这附近有鸽子,打鸽子吗?”
“呃,不打鸽子。”
“偶尔打打鸭子?”
“经常。”
“这儿打鸭子很不错吧?”
“是的。”
“如果你用火药的正中在空中打中鸭子,我猜它当即就被打死了,对吗?”
威瑟斯庞的眼中马上闪烁出狂热的光芒来,“的确不错!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种干脆利索的射杀更让人满足了。你拿支20口径的枪,装满火药,当你用铅沙的正中打中鸭子时,它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击中它的。刚才还飞着,现在就被击落了,一口气也没了。”
“经常落到水里,是吗?”梅森问。
“是的。”
“你怎么把它从河底捞出来呢?”梅森又问,“你是不是有种可以在河底拖的拖网?”
威瑟斯庞极度得意地笑了:“对像您这样才华横溢的律师,梅森先生,您当然对这些差不多是常识性的东西一无所知了。”
梅森扬起了眉头说:“真的!”
“鸭子是不沉下去的,它们被击落后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威瑟斯庞说。
“是那样吗?”
“是的。”
“那么,这只被毒气弄得不会动的鸭子也不会下沉的,”梅森说,“那个警官所说的快要沉下去的情况一定是指别的什么东西。”
此时,威瑟斯庞意识到他被引入了圈套,他从椅子里往前移了一下,好像准备要站起来,他的脸涨成了深紫红色。“见鬼,梅森,”他说,“你……”他止住了自己。
“当然,”梅森温和地继续说道,“我只是要向你指出你使你自己所处的位置,我应该说,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你给警察辨认了一只鸭子,毫无疑问,你使警察开始追查小亚当斯,对吗?”
“呃,我告诉了他们鸭子的事,我告诉他们亚当斯最后带着它。呃,你可以得出你自己的结论。亚当斯去了那里,米尔特很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热黄油甜酒的。”
梅森忧愁地摇了摇头,“很糟糕,你使警察去追查亚当斯,他们会凭那只鸭子,而不是任何别的证据去逮捕他的。那警官说过这鸭子要淹到水里了。可怜的小家伙,毫无疑问它己变得非常依赖马文·亚当斯了。所以当亚当斯把它留在米尔特家的鱼缸里而离开时,这鸭子就决定要淹死自己,我推测发现米尔特尸体所带来的一切刺激便它改变了主意,它决定活下去毕竟是值得的,它……”
“别说了!”威瑟斯庞大声叫道,“我给您安排的任务可不是这,我不能让您坐在这儿把我看成好像是……好像是……”
梅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郑重地说:“这只是对你使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处境的一次预演,精明的辩护律师会在陪审团面前把你驳得体无完肤。如果水中有什么东西能让鸭子淹水的话,它就会一直那样下去被淹死的;很显然,那鸭子改变了主意。审理这桩案件的律师会让你陷入极端的困境之中的。”
“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律师。”威瑟斯庞说,脸色非常难看,“而且我在这一带有一定的地位,如果我说那是我的鸭子,我的话就会被相信,根本不会再进行什么盘问。”
“当警官说那鸭子要被淹进水里的时候,这里的律师不对此证词提出质疑吗?”
“呃,”威瑟斯庞说,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呃,警官说那鸭子看上去好像是快要淹进水里了。”
“但没有律师会向你盘问我所提出的那样的问题吗?”
“肯定没有。”
“为什么?”
“首先,律师不会这么想;其次,我也不能容忍这样。”
“但如果小亚当斯被控犯罪,”梅森说,“他不一定请地方律师辩护,他可能请洛杉矶的律师来为他辩护。”
“哪个洛杉矶的律师会受理这个小家伙的案件,既没有钱,又没有朋友,也没有……”
梅森从嘴上拿掉烟,两眼盯着威瑟斯庞的眼睛说:“我会。”
过了三四秒钟,威瑟斯庞才从梅森的话中反应过来:“你会?但你是我雇的!”
“为了解开那桩旧谋杀案的谜,而不是别的案子,我是否可以引用你的话,对你的女儿说,那么,你反对吗?”
威瑟斯庞不安地抽着烟,“我想我不反对,但……呃,当然,您会明白我是不能被放在一个有损我尊严的位置上的,这一切都是关于辨认一只鸭子。”
梅森站了起来,“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这件事。”
“什么办法?”
“不要辨认那只鸭子。”
“但我已经辨认过了。”
梅森说:“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又仔细考虑了,意识到一只鸭子跟另一只鸭子看上去很像;你所能说的就是,这只鸭子在个头,颜色和样子方面和你听说马文·亚当斯今晚走时从你牧场带走的那只很像。”
威瑟斯庞一边用手摩擦着他的额角,一边考虑着这个提议。“见鬼,梅森,那就是同一只鸭子。您想怎么诡辩都可以,但您跟我一样清楚那就是同一只鸭子。”
梅森朝主人笑了笑,“你想把刚才的那些再温习一遍吗?”他问道。
“天啊,不想!那样我们不会有任何进展。”
“你最好同警察联系一下,然后改变对那只鸭子辨认的主意。”
威瑟斯庞固执地摇了摇头。
梅森沉思地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告诉我说,我刚走你就离开了。”
“是的,我一直追您到城里,但没追上您。”
“你很可能是在路上超过我的,”梅森说,“我的车胎瘪了。”
威瑟斯庞皱起眉头,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说:“我不记得在路边看到有车子,我当时开得很快。”
“有辆车从我身边开过,”梅森说,“速度有80迈。”
“我肯定就是那样错过您的。”
“你去哪儿了?”梅森问。
“城里。”
“去找我?”
“是的。”
“所以你会碰巧去了米尔特那里?”
“是的。”
“惟一的原因?”
“是的。”
“你到那里之前肯定已经在城里呆了有半小时左右?”
“恐怕没那么久。”
“你没有先去那儿?”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威瑟斯庞犹豫了片刻,然后说:“我的确是一进城就开车路过了那个地方,但我没看见您的车停在那儿,所以我就在城里兜了一会儿找您。我以为我看到了……我认识的一个人,我试图找见她……我怀疑是否有半个小时。”
“等等,咱们把这事搞清楚。你以为你看到了你认识的一个人——一个女人,但你没能找见她。”
“是认错人了。我沿着一条大街转悠着找你,忽然看见了这个女人,她正要拐弯,而我已经开过了十字路口,所以我在下一个路口拐了过去,绕着街区试图找到她。”
“这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是位朋友。”
“不,我只是以为她是位朋友。”
“谁?”
他犹豫了一下说:“伯尔夫人。”
“不是她?”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了夜班护士伯尔夫人是否出去了,她说伯尔夫人老早就上床睡觉了。”
“她和她丈夫是分开住的,对吗?”
“现在是——在事故之后。那之前,他们住同一个房间。”
“护士一直跟着伯尔吗?”
“是的,暂时地——直到他的脑子恢复到正常状况。”
“他脑子怎么了?”
“噢,是在有些情况下使用了吗啡以后出现的那种常见的臆想症,医生说那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有一阵子他有些呆滞,他的腿通过天花板上的滑轮绑在一个重物上,他们发现他曾企图解开绳子;他说他必须得离开那儿,因为有人要杀他。医生说这是麻醉后的反应,没什么关系,但必须要有人看着他;要是他设法下了床,就会把骨折的部位弄错位,那就还要重新固定。”
梅森看了看表说:“好了,我有些事要做。”
“您今晚不在这儿住吗?”
梅森摇摇头,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来说:“我最后再告诉你一次——给警察打电话,改变对鸭子的辨认。”
11
在往城里的路上,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你就这么急把我弄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米尔特被谋杀了。”
“被谁?”
“警察会在约12小时内指定马文·亚当斯是嫌疑犯,除非我们抓紧时间采取行动。”
“这就是洛伊斯匆忙跑出去的原因吗?”
梅森咧嘴笑着说:“那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让我去做,头儿?”
“做什么?”
“做必须要做的。”
“我不想让这事超出这家之外。”
“就那男孩而言,你不能信任洛伊斯,她对他简直都疯了,倘若必须伤害你,才会对他有帮助,她就会背叛你。”
“我知道,但我必须要依靠她,因为,首先,那些狗熟悉她;其次,她熟悉牧场周围的路。要是你,会遇到麻烦的,我知道利用她的危险,一个很大的危险。”
“我们现在去哪里?”
梅森说:“我们到城里有点儿事做,然后我们要超过那趟午夜的火车,那趟车把卧铺车厢拉到主干线,再把它留在那里等直达洛杉矶的火车。我知道那车要到早上3点才能挂上,所以我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侦探事务所的那个金发女郎是坐的那趟车吗?”
“嗯。”
“还有别的人吗?”
“马文·亚当斯。”
“他们同时在那趟车上?”
“呃,他们俩都在车上。”
“这只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
“到城里是什么事?”
“我想见见艾伯塔·克伦威尔,她的公寓跟米尔特的紧挨着。”
“他的法律上的妻子?”
“他的遗孀。”
“你觉得她知道谋杀的事吗?”
“如果她在家,她肯定知道。”
“要是她不在家呢?”
“这就是我想要查清楚的。”
“警察会不会还在米尔特的公寓?”
“可能还在。”
“你要冒撞见他们的危险吗?”
“不。”
“但是,要查明她是否在家,你就得冒这个险,不是吗?”
梅森咧嘴笑着说:“有两种办法可以查明一位年轻的女士是不是在家,一是到她家看看。”
“另一种是什么?”
“在外边找到她。”
“快说,”德拉催着,“别卖关子了,在哪儿?”
梅森说:“同样,对于一个没有汽车的年轻女人来说,也有两种离开城里的办法,一是坐火车,二是坐汽车。最后一趟火车已经开走了,我们就先去汽车站看看。”
“见到她你能认出来吗?”
“我想能。无论如何,我见过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声称住在米尔特旁边的公寓,并且说她叫克伦威尔。”
德拉·斯特里特靠回到座背上,然后说:“从你嘴里掏你不愿意吐口的东西,就像从枯井里打水一样难。”
梅森咧嘴笑了,“我无法说清楚我自己还不清楚的事。”
“不,就是你已经清楚了,你也不愿意。我要打个盹儿,我猜你是不想让我跟你一起进那个汽车站的。”
“肯定不让。”
“好吧,等你出来时把我叫醒就行了。”
她扭动了一下肩膀,把头靠在舒适的位置上,然后闭上了双眼。梅森继续高速地开着车,一直到埃尔坦普罗的大街上。然后他减慢车速,把车开到离汽车站还有半个街区的地方。显然,德拉·斯特里特仍然还在睡着,他悄悄地下了车,轻轻把车门关上,然后快步地顺着人行道走去。
在宽宽的凳子上坐着4个人,在等3点钟到洛杉矶的汽车。艾伯塔·克伦威尔占据着一个空旷的角落,她的胳膊肘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掌支撑着下巴,她用僵直发呆的目光盯着她前面的杂志架。
当梅森几乎靠着她坐下时,她只是稍稍转了一下头,仅看了看他的脚和腿,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杂志架去。
带有俗艳封面、刊登所谓真实侦探案件的杂志,成排地堆叠在架子上。这些封面大都是显示具有优美线条的年轻女人,从她们衣服的样子就可以看出,她们在为生存和名誉而拼死挣扎。
在艾伯塔·克伦威尔保持一动不动有几秒钟之后,梅森平静地说:“在这种情况下去想一桩谋杀案令人感到异常郁闷,是不是?”
听到他的声音,她猛地把头扭了过来,当她认出他时,一种无意识的紧张暴露出她内心的情绪;但只是片刻之后,当她说话时,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您也去洛杉矶吗?”她问。
梅森死死地盯住她的侧面说:“不。”
她又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目光显得有些犹豫,然后又迅速转了过去。
梅森说:“你不觉得最好还是把那件事告诉我吗?”
“没什么可说的,哪件事?”
“你突然要去洛杉矶的理由?”
“我并不觉得突然,我早已计划要去了。”
“想想看,”梅森说,“你好像没有带箱子,就连短途旅行包也没带。”
“这关您的事吗?”她问道,“终究,我想您完全是对本来只是一种——种——的事情假想太多。”
“是的,”梅森赶忙问,“只是一种什么?”
“一种和睦的表示。”
“你告诉过我你跟莱斯利·米尔特并不很熟。”
“嗯?”
“我想任何妻子都能说出她丈夫的很多情况。”梅森边说边观察着她。
她向上翘了一下下巴,合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次谈话了。
梅森站了起来,走到报摊那里买了四五份杂志。然后他又回到凳子这里坐在她旁边,随意地翻着杂志。突然,他说:“这真有意思,罪犯为自己的被捕所做的比警察还多,试图掩盖罪行却几乎总是给警察提供他们所要寻找的某些确凿的证据——就不考虑什么线索可能会把一个人同原来的罪行联系起来。”
她什么也没说。
“好,就拿你的情况作为例子,”梅森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就好像是从一个完全公平的角度来讨论某个问题,“今晚你的离去对警察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但到早上他们就会开始调查;至少,到中午,他们就会找你;到下午,他们就会搜寻你;到午夜,你就会成为主要的嫌疑犯。”
“什么嫌疑犯?”
“谋杀嫌疑犯。”
她一下子扭过头来,瞪大眼睛,表情中流露出恐惧,“您是说……有人……被杀了?”
梅森说:“就好像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按门铃的时候,你好像是要匆忙地离开那房子。”
“我是吗?”
“是的。”
“那又怎样?”
“没什么,只是一个巧合,就这。但是,当警察开始调查米尔特时,他们……”
“米尔特究竟做了些什么?”她问。
梅森说:“他没做什么,是对他做的,他死了,有人杀了他。”
梅森可以感觉到凳子在她的突然震惊之下而颤动了一下。
“不那么好。”律师说。
“什么?”
“骤然震惊。你刚才在这儿刚见到我的时候也自然地震惊了一下,这次是第二次,这两次之间截然不同。要不是我看到过你第一次的震惊,我可能会上了你的当。”
“喂,”她查问道,“你是谁?”
“名字叫梅森,我是律师,从洛杉矶来。”
“佩里·梅森?”
“是的。”
“噢。”她用无力而又沮丧的声音说。
“谈一会儿怎么样?”
“我——我想我没什么可说的。”
“噢,不,你有。人们有时低估他们的谈话能力,考虑一下吧。”
梅森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杂志上。几分钟后,他说:“这里面有一个逃走的年轻女人,如果不是因为这,警察就决不会掌握她的任何证据。想逃脱某事的欲望真有些怪,一个人想跑掉,而不去想想这是他所做的最糟糕的事,我们看看他们对这个女人怎么处理的。”
梅森翻了翻杂志说:“她被终生监禁在蒂哈查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被投进大牢,这肯定是件非常可怕的事。年复一年,她看着自己变老,当她最终出狱的时候,皮肤变得粗糙了,头发变白了,优美的身材也没了,步子不再轻盈,眼睛也不再闪光。她只是一个沮丧的中年……”
“别说啦!”艾伯塔·克伦威尔几乎是朝他尖声叫道。
“请原谅,”梅森说,“我是在说这本杂志。”他看了一下手表说,“离汽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我想你公寓的后门是开在门廊上的——放垃圾或者窗式冷却器的地方。那儿和相邻公寓的门廊之间是有隔墙呢,还是只有一个栅栏?”
“一个木头栅栏。”
梅森点了点头,“他当时可能正在给你准备热黄油甜酒,然后您——好吧,还是你来告诉我都发生了些什么,好吗?”
她双唇紧闭,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线。
梅森说,“当洛杉矶的汽车到来时,他在期待着一位侦探事务所的金发女郎。她有公寓的钥匙,可能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但我的确知道,”她冲口说出,“这只是公事,我知道她要来。”
“噢,那么,他使您相信这只是公事,对吗?”
她没有回答。
梅森说:“你是说他试图让你相信,而你假装允许他那么做。”
她转来身来,他可以从她的眼睛中看出她的苦恼,“我告诉你这是公事。我知道她要来这里。她的名字叫萨利·埃尔伯顿,为莱斯利受雇的侦探事务所工作。他们的关系纯属工作关系。”
“你知道她有钥匙吗?”
“知道。”
“她来的肯定比他期望的要早些。”梅森说。
她什么也没说。
“埃尔伯顿小姐知道你吗?”
她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很明显,”梅森说,“她不知道,所以,她来了,你悄悄地溜出后门,翻过栅栏,然后进了你自己的公寓。我想知道你回去用了多长时间。”
她说:“那不是萨利·埃尔伯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我有些好奇。过了一会儿,我走到窗户那儿去看。”
“你看见了什么?”
“他离开公寓时我看见了他。”
“哦,是个男的?”
“是的。”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以前从没见过他。”
“他看上去是什么样子?”
她说:“我抄下了他汽车牌照的号码。”
“什么号码?”
“我不想把它公开。”
“一个年轻的男人?”
她又一次拒绝回答。
梅森几乎是沉思地说:“在他走了之后,你又过去问莱斯利是怎么回事。你从后门的小玻璃窗看过去,或者是你打开了,吸进一口那气体,你在想是让门开着呢,还是关着,等等。后门当时肯定是锁着的,钥匙在锁里扭过了,他会那么做的,以致你不会打扰他的私人谈话。假如他绝对地信任你,假如他留着后门没上锁,你就可能及时打开门救了他的性命。所以你就跑回你的公寓,下楼来试试前门,你发现我正在按门铃,便知道门是锁着的,我猜情况大致就是如此。”
她仍然闭口不言。
梅森又开始翻阅那本杂志,“好吧,”他说,“如果你不能谈论犯罪,我们至少可以看看这个。这里有一段说……”
她手臂迅速地一挥,把杂志从他手里打到了地上,然后跳起来向汽车站外面走去,当她到门口时已几乎是跑起来了。
梅森一直等到车站的门“砰”地一下子关上了才站了起来。他从地板上拣起那些杂志,把它们整齐地叠放在候车室里的木凳上,然后走了出去。
他打开车门时,德拉·斯特里特醒了过来,“见到她了吗?”她问。
“是的。”
“她在哪儿?”
“走了。”
“去哪儿了?”
“回家了。”
德拉笑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充满渴望的微笑,“你真善于同女人打交道,不是吗,头儿?”
12
火车做了短暂停留后,挂上了一列孤单的客车,准备开动了,早晨的阳光刚刚照射到右边白雪覆盖的高山顶上。机车加速穿过结满金色果实的桔黄色灌木林,在叉道口处发出间歇的汽笛声。在卧铺车厢,客车服务员们开始拖出行李,把它们堆放在通廊里。随着火车离洛杉矶郊区越来越近,餐车里的旅客也渐渐稀少了。
梅森来到餐车看到萨利·埃尔伯顿单独一个人坐在一张双人餐桌旁。
“一个人,先生?”餐车服务员向梅森伸出一个手指问,“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为您服务。”
梅森说:“谢谢,我坐这里。”然后平静地走过去坐在那年轻女人的对面。
她的眼睛盯了一会儿盘子,然后拿起一杯咖啡举到嘴边,偶然扫了一眼梅森,又把目光移回到盘子上。她猛然再回眼惊奇地望了一下律师,手中举着的咖啡杯一动也不动了。
“早上好。”梅森说。
“呀——您也在这趟车上吗?我不知道……您去了……南部?”
“刚刚上来。”梅森说。
“噢,”她笑了,“我上来的早,自己——去拜访一个朋友。”
服务员热心地凑到梅森肩头上说:“如果您马上点菜的话,先生……”
“就要一杯咖啡。”梅森说。
他打开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着,然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轻放在桌边上。“您见着他了吗?”
“谁?”
“您的朋友。”
她打量了他一会儿,好像在盘算是生气呢还是开玩笑,然后笑着说着:“碰巧,我的朋友不是他,而是她。”
“名字不会碰巧是米尔特吧?”梅森问。
这次她决定用冷淡气愤的口气把他震住,“我不知道原本是什么东西使您产生这样的想法,”她说,“或者是谁给了您这样的权力来过问我的私事。”
“我只是让您做好准备,”梅森说,“给您来个彩排。”
“为什么彩排?”
“为后面要来的问题。”
“我可以向您保证,”她说,语气冷淡而刻板,“如果任何人有一丁点儿的权力来问我问题的话,我能无需任何帮助地给予回答,梅森先生。”
梅森向后移了一下,使服务员可以把咖啡端上来。他递给服务员1美元,说:“把账单结了,剩下的做小费。”说完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等咧嘴微笑的服务员走了,他又随便地问道:“您去拜访米尔特的时候,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她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一副冷淡蔑视的样子,“我不知道您是在指什么?”她说。
梅森把糖和奶油放进咖啡,搅了搅,慢慢地喝着,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坐在他对面的金发女郎仍然以年轻女人生气时的那种目光冷淡地注视着他,尽量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梅森喝完了咖啡,把椅子向后推了推,站了起来。
年轻女人的目光显得非常惊奇,“就……就这?”她问道,话语一不留神便脱口而出。
梅森朝她笑了笑,“我一开始问的时候,您就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
“怎么回答的?”
“用您那紧张惊奇的样子,您那一动不动的盘子,以及您回答问题时故作镇定的神态,您整个晚上都在演习着如何回答,您知道有人会问这件事。”
说完,他大步走出餐车,那困惑的年轻女人伸长了脖子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猛地拉开车门,穿过通廊,走进卧铺车厢。
梅森在最后一节车厢找到了马文·亚当斯,亚当斯抬起头来,以不相信的目光盯着他,然后站了起来。“梅森先生!”他叫道,“我不知道您也坐这趟车。”
“我也一样,”梅森说,“坐下,马文,我想抓紧时间跟你说几句话。”
亚当斯挪了过去让梅森坐在他旁边。
梅森交叉双腿,尽量让自己舒服些,一只胳膊靠在火车座椅的软扶手上,“你昨晚从威瑟斯庞那儿带走一只鸭子。”他说。
马文咧嘴笑了笑说:“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我给它喂蝇子吃,它就像只宠物。”
“它出了什么事?”[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不知道它出了什么事,它不见了。”
“怎么会呢?”梅森问。
“我用我开的车带它到了城里。”
“你的车?”
“不,我从埃尔但普罗的一个男孩那里借的,就是大学低年级的小伙子们的那种。您知道,过去曾盛极一时,但现在它仍能跑来跑去。”
“你过去就开着它到威瑟斯庞的牧场去?”
马文·亚当斯笑了笑,“开着这堆废铜烂铁,就停在他们的豪宅门前,”他说,“我总是想这使得威瑟斯庞一看见这堆破烂停在他家门口就头痛。有几次他告诉我不管什么时候我要去的话,只要我打个电话,他就会派司机开一辆他家的车来接我。”
“你没那么做?”
“我没有。这堆旧破烂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它适合我,您知道这种感觉。”
梅森点了点头。“洛伊斯不介意吗?”他问。
年轻人脸上开心的笑容变成了柔和的微笑,他静静地说:“她很喜欢它。”
“好吧,”梅森说,“你用那辆车带那只鸭子到城里,后来呢?”
“我那时已跟洛伊斯道别过了,要赶紧打行李赶火车——忽然我觉得有些饿了,想买一个汉堡包。大街上没有停车的地方,我知道在辛德比尤特大街有家不错的小饭店,我就开车到那里,然后把车停……”
“直接停在饭店的门前?”梅森打断他说。
“没有,那地方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车,我只好开了差不多一个街区才找到停车的地方。怎么啦?”
“没什么,”梅森说,“只是想问问清楚。做律师的就是这样,继续说。”
“为什么对这只鸭子这么大惊小怪?是不是威瑟斯庞那老头对失去一只他了不起的鸭子感到心痛了?”
梅森避开了这个问题反问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提到用某种新型的化学品让鸭子溺水的事,那是怎么回事?”
“那是清洁剂。”亚当斯说。
“什么清洁剂?”
年轻人的脸上表现出一个人对谈论他最喜欢的话题时的那种热情。他兴奋地说道:“清洁剂的分子是建立在非常复杂的结构上的。每个长分子的一端是畏水的,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它易受水的排斥;另一端是亲水的,也就是对水有吸引力。当清洁剂同水混合之后,再施于油脂表面,分子畏水的那一端就与油脂亲和,而另一端则与水相吸引。大家都知道水与油有一种自然的排斥,它们互不溶合。但清洁剂不仅仅把它们混合在一起,而是使它们真正联姻。”
“你曾提到了让鸭子淹水的事。”梅森说。
“是的,你可以用清洁剂做一些看上去完全不可能的事。大自然经常利用水与油相互排斥的特性赋于动物或植物以某种保护。就拿鸭子作为例子,鸭子的羽毛通常排斥水,因此里面含有相当体积的空气。如果在水里放入少量的清洁剂或潮湿剂,油性的羽毛就会马上变湿,然后在毛细管的吸引下,水就会像浸透海绵那样渗进羽毛。您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您一些有关的材料。”
“不用,谢谢,没那个必要。我只是了解一些有关的事情。我猜你是打算用这只鸭子做类似的实验。”
“是的,我是打算这么做的。哎呀,它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家伙,我原想把它作为宠物养着,实验不会对它有任何伤害。你跟它在一起很有趣,特别是当哪个家伙不喜欢你,想对你的每个疏忽都进行责备的时候,你就可以用让鸭子溺水的话反唇相讥……”
“就像你对伯尔那样?”梅森问。
亚当斯咧嘴笑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当时是在洛伊斯面前炫耀,但对伯尔,他是活该。他对我总是一副挑衅的样子。”
“什么理由呢?”梅森问。
“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当然,梅森先生,我要跟您坦率地讲,威瑟斯庞不喜欢我跟洛伊斯结婚,成为他家的一员。我知道这一点——但这并不能阻止我,我要做能使洛伊斯幸福的事,我也有权考虑我自己的幸福。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入伍了,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会知道。我知道这事很棘手,我……哎呀,我说得太多了。”
“不,你说得不多,”梅森说,“接着说,我们把话都说完。”
“好吧,”亚当斯说,“我觉得我要冒生命之险,许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是在冒生命之险,以致像威瑟斯庞这样的家伙们才能享受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我觉得我不应该那么想,但——呃,总之,我觉得只有我愿意出去为约翰·威瑟斯庞而奋斗,我才可以同洛伊斯结婚,成为他们家的一员。我知道这好像并不符合情理,但——噢,见鬼,我爱洛伊斯,她也爱我。为什么我们就该傻乎乎地去为我们自己埋下一个巨大的悲剧,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几个星期了。”
“你昨晚为什么不同意跟她去尤马结婚呢?”梅森问。
亚当斯显得非常惊奇,然后微微眯起眼睛,“谁告诉您的这件事?”他用冷淡刻板的声音问道。
“洛伊斯。”
亚当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那么做是一种偷偷摸摸的行为。我上车后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假如她下周仍然这么想,那就去告诉她爸爸我们打算做什么,然后我们就去做。”
梅森点点头说:“关于这只鸭子,你带走它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
“是的,有。”亚当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封信来,“这足以说明问题。”他说。
梅森把一张折叠的纸从信封里晃出来,上来写着:
亲爱的亚当斯先生:
同您的一些朋友聊天,我得知您有种化学品可以放在水里,使鸭子下沉而不用碰它。我俱乐部的一些人一直在尖酸地挖苦我,我觉得如果此类事能够使我嘲弄他们的话,即使让我拿出整整100元来也是值得的。您的朋友们告诉我您在星期一上午到洛杉矶来,如果您愿给莱克维尤23771打个电话,来见一面,我将拿出5张崭新的20美元的钞票等待着您。
您忠诚的
格里德利·莱希
梅森看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迅速把信叠起来放入口袋中,说:“我来拿着这封信,我会给莱希先生打电话。告诉我在我安排好见面后,在哪里可以找到你,在你做实验的时候,我想去看看。”
亚当斯好像有些迷惑不解。
“不会有什么问题,”梅森说,“让我来办好了。你给我帮个忙好吗?”
“什么?”
“别跟任何人提这封信的事,也不要提让鸭子溺水的事。”
“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梅森先生。”
“要是我告诉你这主要都是为了洛伊斯呢?”
“那我当然会照办。”
“那就照我的话做吧。”梅森说。
火车慢慢停了下来,服务员喊道:“洛杉矶,洛杉矶,到洛杉矶的乘客都下车啦。”
梅森站了起来:“要让鸭子沉水需要多少这样的清洁剂?”
“品种对的话,只要一点儿,百分之一不到。”
“它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吗?”
“呃,不确切是,尽管实际上是这么回事。由于分子的畏水端要极力地脱离水,就使分子大量地聚集在水的表面,以及任何湿水的表面。”
梅森说:“我明白了,这些分子分解油脂……”
“严格地说,它们不是分解油脂,只是使油脂不再排斥水。一旦把清洁剂从水和羽毛中拿出来,鸭子就会像平时一样地游水。”
“我明白,”梅森说。此时,乘客们已开始慢慢地沿过道向前走去,“我对那只鸭子很感兴趣,你说你把它留在车里了?”
“是的。”
“哪里?”
“前边的座位上。”
“它会不会飞过靠背到车后面了呢?”
“不会,它太小了,根本不会飞。它可能会掉在下面,但我在下面都仔细查看过了。”
梅森说:“别说任何与这种清洁剂以及让鸭子溺水的实验有关的事。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要这只鸭子只是想作宠物;暂时不要提你收到的这封从洛杉矶来的信。”
“好吧,如果您这么说,我就照着做,梅森先生,但听我说,我想要那100美元,像我这样一个靠打工上大学、还想结婚的人,现在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笔巨款,——嗯,您会理解这一点的。”
“我看不出我为什么不能来处理这事。”梅森边说边去掏钱包。
“不,不,我只是说我不想让您放过这家伙,一定要跟他联系。”
梅森拿出5张20美元的钞票说:“别担心,我会向他解释这个实验,并跟他要那100美元的。”
亚当斯显得有些犹豫。
梅森把钱塞到他的手里说:“别傻了,这就省得我再跟你联系了。我应该告诉他,在哪儿可以弄到这种清洁剂呢?”
“噢,很多地方都可以。芝加哥的中央科学公司,国内实验设备的一流厂家,这是一个——或者新奥尔良的国家化学公司;呃,当然还有纽约的美国氨基酸化学公司。买清洁剂并不难,只要他知道哪一种。”
梅森问:“万一我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在哪儿可以找到你?”
亚当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在上面草草写了个号码,然后递给了律师。
“好吧,”梅森说,“如果需要的话,我就给你打电话。我得去看一下行李,不用等我,你就走吧。”
梅森望着马文·亚当斯沿着通道走向铁路下面的地下交叉口。
这男孩刚走出去几十步远,一个文静而又不引人注目的人,一直背靠墙站在那里观望着过往的乘客,此时走过来拦住了他。
“你叫亚当斯吗?”他问。
马文·亚当斯显得有些惊奇地点了点头。
那人把外衣的翻领高高掀起,亮了一下徽章,“总部的人想问你几个问题,”他说,“要不了多长时间。”
梅森从旁边走过去,没有露出任何认识亚当斯的迹象。只见亚当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奇地注视着总部来的侦探。
“你是说……他们想问问题……问我?”
梅森没有听到那人的回答。
13
德拉·斯特里特在汽车站外边梅森的车里等着。梅森悄悄进去坐在了方向盘的后面。
“一切都顺利吗?”她问。
“是的。”
“在火车上跟那姑娘谈话了?”
“嗯。”
“从她那儿问出什么了吗?”
“比她打算说的多——但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多。”
“马文·亚当斯在火车上吗?”
“嗯。”
“我刚才四下看了看附近有没有便衣。”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熟练地移动着方向盘将车倒出来,他开心地斜眼瞄了她一下,“看到了吗?”他问道。
“没有。”
“你怎么能认出来呢?”
“认出便衣?”
“是的。”
“他们——呃,他们不是有特征吗?”
“那只是在小说里,”梅森说,“真正的高级侦探精明得绝对不会让人看出他像一个侦探。”
“刚才有吗?”
“嗯。”
“他逮捕了侦探事务所的那个金发女郎吗?”
“没,”梅森说,“他逮捕了马文·亚当斯。”
她看了看他,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那张脸,“他们逮捕了马文·亚当斯?”
“是的。”
“你没有……”
“没有什么?”她停下来思索下边的话时,梅森问道。
“没有留下帮帮他?”
“我怎么能帮他?”
“告诉他别说什么。”
梅森摇了摇头。
“我想这就是你急着上火车的原因之一。”
“那时候是。”
“得啦,快说吧,吝啬鬼,”她抱怨地说,“别这样!”
梅森说:“就是那样,他所能做的就是最好用他自己的话把这件事讲给他们听,只要有一点别提就行了,不过我已告诉他了。”
“哪一点?”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传递给她。她看着信,梅森驾驶着汽车穿梭在清晨城市里的车辆中。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这意味着格里德利·莱希纯粹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这个电话号码可能是某家大百货公司的,或者是某家有几百雇员的工厂的。”
“那么它就意味着……”
“谋杀早已预谋好了,”梅森说,“它是在计划中的一刹那进行的,干的人经过了周密的策划,以使马文·亚当斯来承担刑事责任。”
“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大了。除了别的以外,它意味着对凶手的搜索可以缩小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怎样?”
“首先,”梅森说,“选择马文·亚当斯是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理由是挑选他的人知道一些马文不知道的有关他自己的事情。”
“你是说有关他的过去?”
“对,那人肯定认识马文的父亲,肯定知道米尔特一直在调查这桩案件。”
“还有呢?”她问。
“是的,它还意味着那人了解让鸭子溺水的实验。”
“还有吗?”
梅森说:“但这让我感到不解,不知怎么,他知道留在米尔特公寓的那只鸭子将会被辨认出来,那么,他怎么知道的呢?”
“他肯定知道威瑟斯庞要到埃尔坦普罗去”
“显然,威瑟斯庞是在我走了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这是他由于冲动所做的,除非……”
“除非什么?”
梅森绷紧了嘴唇,“除非整个事情是由这样的一个人精心策划的,这个人知道那鸭子可以而且会被辨认出来。”
“你是说——那就是——”
“约翰,威瑟斯庞。”梅森替她把话说完了。
“但是,头儿,这是十分荒谬的。”
梅森说:“可能也不荒谬。他可能策划了让亚当斯到一个地方,他可能想让亚当斯以为他犯了谋杀罪。”
“但不是真正的谋杀?”
“可能不是。”
“那么肯定是什么事情使这人的计划流产了。”
“对。”
“那会使他怎样呢——万一他要是犯了一个错误的话?”
“陷入困境,”梅森说,“从法律上讲,他可能会显示这不是一级谋杀,这可能是误杀。但要他在陪审团面前来证实这一点可能是非常困难的。”
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那么,为什么要转弯抹角呢?为什么不直说是威瑟斯庞呢?”
“因为有关诽谤的法律,我们要到能证实的时候,才能那么说。”
“那要到什么时候?”
他说:“我不知道,或许我们要不动声色,让埃尔坦普罗的地方检察官来说。”
在开往办公室剩下的那段路上,他们没再说什么,梅森把车转向他办公大楼街对面的停车场,然后穿过大街。
梅森问开电梯的人,“保罗·德霄克在他办公室吗?”
“在,他半个小时前进来的。”
他们乘电梯上了楼,梅森在德雷克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探头进去对总机小姐说:“告诉保罗我正着手工作,让他有空时到我这来见我。”
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回到梅森的私人办公室,当德拉·斯特里特还在拆信件时,门外已响起了德雷克的脚步声,他的指关节在门上轻轻地敲出了暗号。
梅森让他进来了。
德雷克走到那个又软又厚的大皮椅那儿,坐进去转到侧面,把双腿翘到了扶手上。
“喂,佩里,那事你预料得真准。”
“什么事?”
“就是关于这样一种情况,在一桩案件过去太长时间以后,人们便不再关心它了,某些事情就会真相暴露。”
“你发现了什么?”
“X小姐是一个叫科林·哈森的人。”
“她现在在哪里?”
“见鬼,我不知道,但我们正在寻找,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我们能够找到她。”
“是不是快找到了?”
“没,还早着呢,佩里。我找不到审判之后见过她的人,时间太长了。”
梅森点了点头说:“原告通过与被告达成协议,她可以被称为X小姐,而设法将她排除在案件之外,在这种情况下,她当然可以摆脱困境,不动声色,一直到一切都平息下来。”
德雷克说:“无风不起浪。”
“什么意思?”
“就是说拉特威尔跟她的关系肯定有点儿不正常。顺便说一下,我有两个证人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与此有关的情况,拉特威尔认识她。”
“关系很亲密吗?”梅森问。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知道他有几次跟她在一起,当然,原告的理论是亚当斯知道这事,因此把她的名字拉到了案子中。”
“她那时有多大?”梅森问。
“25岁左右。”
“那她现在差不多45岁了。”
“对。”
“很迷人吗?”
“我的线人们打电话说,从她20年前拍得照片来看,她那时相当好看,但并不十分引人注目,你明白。据我理解,她的眼睛十分迷人,体型非常优美,当然是20年前。她那时是一家巧克力商店的收银员,卖糖果、冰淇淋、便餐之类的。”
“但这个叫哈森的姑娘是怎么失踪的呢?”梅森问。
“哦,她那时跟她姑妈住在一起,她父母都死了,她说她有个机会可以在东海岸找个工作;她有个男朋友总是缠着她要结婚,而且嫉妒心非常强。她对这事很烦,打算逃走,并且不留任何通信地址;她会过一阵子再跟她的姑妈联系——大概就是那老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