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战士》》 · 来复枪工作室 · 2026-07-25
史迪说,领导们才懒得管这闲事呢,领导考虑的是权力、金钱、情人和仕途。我老爷子又升官了,调电信局当头儿去了。听妈妈说他养了个“小蜜”。就为这事,年都没过好。大过年的,两人在家里大吵大闹,差点儿打起来。
我说,如果他们俩打起来了,你偏袒谁?
史迪说,遇上这种鸟事,孩子们除了装聋作哑还能怎么样?
我说,你老爷子真是有罪!
史迪说,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爹,制度不好。
我说,首先是你爹不好,然后才是制度问题。过年你到我家去了吗?
史迪说,能不去吗?唉,别提了。刘健,你赶快给家里写封信吧。就现在,我去吧台给你拿纸和笔。
我说,得了吧你,怎么啦?
史迪说,怎么啦?你还算不算人?知道吗,那天我刚进你家,你妈当场就抱着我哭了起来,老爷子也在旁边抹起了眼泪。如果不是遇上了特别揪心的事情(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大老爷们儿他会流泪吗?你老爷子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是没路费还是犯错误被军队关起来了?你妈问我你个儿长高没有、胖了还是瘦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咬不咬牙齿等等等等。该说的我都对他们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我说刘健除了暂时没什么出息之外,在军队一切都好。
我无语,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第五部分老兵退伍不退志
史迪说,心里面不舒服啦?给你说点儿高兴的吧。春节那天我又到你家去了一趟,陪二老吃了顿饭。吃饭的时候,二老的情绪看上去都不错。老爷子还要我转告你,什么事情都得顺其自然,不要太较劲儿了。刘健,听我的,尽快给家里写封信,向父母道个歉,亲自解释一下情况。即使他们不是你父母,是你的朋友,逢年过节总也得问候一声吧?
我又要了一扎啤酒,端起来浇在头上,听见台上乐队愤怒地唱了一句“我的脑袋不属于我自己”。
史迪说,嗨,我操,你是越来越嘬,在军区学会用啤酒洗头了?听我把话说完你再洗吧。临回军队那天,你老爷子给我打电话,说是要我给你捎点儿东西。我问他们捎什么,老爷子说你妈给你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油炸麻花,还有水煮花生米、护肤霜和钱。我对他们说吃的就不用带了,刘健在军队不缺吃也不缺喝。呶,钱我给你带来了,1000块大洋,你给老爷子打个电话,核实一下。
史迪从口袋里掏出了钱和手机。我把钱装进口袋,把史迪的手机拿在手里摆弄一会儿,拨了110。
一个女警察接了电话,说,您好,这里110报警台,请问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
我说,我想杀死我自己。
警察先说我变态,然后说,无聊,这年头想自杀的人多着呢,不止你一个。我还想自杀呢,为什么大家都光说不做?
我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这位警察真是太会说话了,我怀疑她学过心理学。
我向史迪问起玲玲,问他是否去了玲玲家?
史迪说,去了,她挺好,细皮嫩肉的,比从前更加漂亮了,脸上的青春痘也没了。稚气退去,妩媚尽现。
我说,史迪你给我开什么玩笑啊?
史迪说,到底是谁给谁开玩笑啊?玲玲活得好好的,你干吗诅咒她升天?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史迪说的这一切是否当真?
史迪说,难道非要我发个誓你才肯相信?
我说,你给我发誓!
史迪举起了一只手臂,说,好好,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发誓,如果这次探家期间我没有见到玲玲、如果玲玲没有考上首都北京的一所大学,让我在军队不得好死!这回你该信了吧?告诉你吧,玲玲考进了首都师范大学,学生证我都看了,半点儿假都没有。你这个刘陈世美,喜新厌旧倒也罢了,还造谣说女朋友自杀身亡,缺不缺德啊你。看来这兵你还真没白当,在军队你还真学了点儿知识。
我再次把史迪的电话拿在手上,拨了114。
接线员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助,我说请帮我查一下火葬厂的号码。
史迪把电话从我手里抢了过去,说,干吗呀你,查那破地方干吗?别污染了我的移动电话。刘健你就看开点儿吧,别太自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就是一个破本科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还以为自己真是鸭子变天鹅了。别沮丧,退伍回家之后咱们开公司做生意去,挣他妈个亿万富翁,非博士后不娶。公司招聘的时候,坚决不要本科生,弄得公司门口的保安和迎宾小姐都要硕士以上文凭。嗨,对了,大强那小子回来没有?
我说大强早回来了,顺便向史迪讲了大强的不幸遭遇。史迪听完就笑了起来,说越长越接,越短越截,越接越长,越截越短。屋漏偏遭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我从口袋里掏出 300块钱,要史迪回一连的时候拐营部一趟,把这些钱给大强,好让他铺铺路子。
史迪说,给他一座金山都没用,天生傻瓜。
我说,大强这人其实挺不错的,就是性格太耿直了。
史迪说,性格耿直还不算错?山东也这副德性。还有晏凡,那人本来挺有脑子的,谁知到营部之后就越来越不朝人上混了,听说他今年也没回家探亲?
我说,是啊,挺悲壮的。
史迪说,佩服佩服。我操,你们到底是脑子里少了根弦,还是脖子里多了根筋?
我说,两者兼有吧。噢,还有啊,回去之后你能不能在边贸市场给我买顶斗笠帽?
史迪说,要那玩意儿干吗?讨好领导还是向军区女兵献媚?
我向史迪隐瞒了真相,说,做个纪念吧,多年之后向孩子炫耀,证明老子当年在边疆混过几年。
史迪说,小事情,你要多少?那玩意儿便宜着呢,十块钱两个。
我说,一顶就够了。这次探家有没有艳遇?
史迪说,比艳遇还艳遇呢。老爷子接管了一家网络公司,敲定了,他说退伍回来就让我担任网络公司的副CE0,要我用军队的管理经验监管公司事务。怎么样,比艳遇还艳吧?你赶快给我写篇报道宣传一下,说不定还能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呢,题目就是:老兵退伍不退志,二度创业创辉煌。
第五部分命中注定的倒霉鬼
史迪回边境不久给我打来电话,说他的手机在边境接收不到信号,挂在脖子里当怀表使用了。除此之外,史迪还用一种兔死狐悲的口吻说起晏凡。晏凡遭遇了不幸,这实在是出人意料,令人难以置信,然而事实却不会因为我的不愿相信而更改。史迪说——
晏凡这个倒霉鬼总算倒霉透顶了,今后他再也不会在军队倒霉了。
早在新兵连他歪戴着帽子一进门我就猜透了,小子在军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压根儿就不是块当兵的料。其实什么料他都不是,命中注定的倒霉鬼。学没上好、画没画好、女朋友没交好,兵要是能当好,那才叫怪呢。随随便便就能在军队修成正果?做梦去吧你们!
遵你所托,回一连那天我先去了趟营部,把300块钱给了大强。小子假模假样推辞一番,最后还抹了抹眼睛。我没跟他多说什么,要他别乱花这笔钱,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问他晏凡在哪儿?大强说晏凡去我们一连了。我说这傻B干吗不老老实实在营部呆着保卫祖国,到我们一连嘬什么呀?
大强嘴里一半肚里一半说了半天,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我满腹疑问地回到一连,你猜怎么着?晏凡正独自一人在我们一连的破操场上打篮球呢。我在操场旁边站了一会儿,傻B硬是没理我。当时我就火了,扭头便走。嗨,我操,来到我这一亩三分地上,你他妈还挺牛B!在一连谁敢对我这样?看在新兵连的交情,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找连长玩去了。
我问连长,咱们一连怎么多了个人?
连长说,营部贬回来的一个鸟兵。
我问连长,咱们连队怎么成收容所了?他犯了什么事儿?
连长说,肯定不是好人好事。
说真的,晏凡这人还是挺有骨气的。两天过后他依然不愿先开口跟我说话,见我就躲着走。也许是他觉得这一切不够光彩,无颜面对自己兄弟吧。晚上,我拎几瓶酒找到他,算是尽尽地主之谊,迎接他的到来,欢迎来到一连。
我们俩坐在连队门口的路灯下,边喝边聊,折腾了整整一夜。后来晏凡喝醉了,把我们连队门口吐得一塌糊涂。环境能改变一个人,这老话说得一点儿不假。两年不见,晏凡像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再也没了新兵连的那股机灵劲儿。说话的时候老喜欢撇嘴,嘴两边都撇出皱纹了。后来我宽慰他说,在军队被贬黜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又不是第一个,当年刘健不也是从团部贬回哨所?
晏凡说,性质不一样,刘健被贬是因为他惹怒了军队领导,他妈的老子被贬仅仅是因为朝一个小孩子的屁股上轻轻地扇了两巴掌。这叫什么事儿?操他妈,我比窦娥还冤!
随即晏凡就把他被贬的原因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得知被贬内幕,我连半点儿同情都没有给予。活该,真他妈活该!傻B拳头痒了你朝南墙上夯去呗,觉得夯南墙不解恨你找文书、通信员这些狗腿子们打一架去。跟谁打不行,偏偏朝副营长的儿子下手?副营长的儿子是由你来教育的吗?以卵击石!
晏凡说他本来挺喜欢小孩子的,就是副营长的儿子让他讨厌了。最初晏凡并不讨厌这孩子,尽管那时候这孩子已经被当兵的给惯坏了。那时每当晏凡在楼上画画,孩子总是在他身后窜来窜去,乘他不备推倒画架,或者从调色板上粘一手掌颜料,朝他画布上抹一把转身就跑。
没有被文化队退回来之前,孩子到楼上给晏凡添乱,晏凡并没把他怎么样。毕竟是孩子嘛,好奇心与破坏欲都很强,可以理解。偶尔晏凡还会用铅笔给孩子画一张素描、在孩子脸上画副眼镜或者在孩子胳膊上画个手表什么的,倒也其乐融融。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没有女人的军营里,有个孩子利大于弊。多个孩子,性压抑的士兵们就多了调戏对象。
被文化队退回营部,晏凡整个人就变了,尽管他嘴上一个劲儿地说自己的人生观并没有改变,实际情况肯定与他说的恰恰相反,从他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他的眼神看上去不太对头,目光生硬,有些对生活感到绝望的意思。晏凡这人咱们以前对他真的是缺乏了解,他背着画板到军队其实并不是像他所说的“到军队碰碰运气”。碰碰运气不假,只赢不输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对衣食无忧的生活怀有一种特别的渴望,这也许与他少年时代的流浪经历有关。他厌倦了飘飘荡荡,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报考军校的幻想被残酷现实击破了,晏凡回到营部,孩子一如往常跑到楼上找晏凡玩。当然他不会安慰晏凡,只会给晏凡添乱。受过刺激的晏凡再也没了先前那份逗孩子玩的心情,开始讨厌这孩子。有次,孩子又把晏凡的画架推倒,晏凡把孩子赶出了他的房间。后来又有一次,孩子在晏凡刚画好的一幅油画上添了个巴掌印,转身跑下了楼。晏凡追了下去,在院子里把孩子追了好几圈,打算吓唬他一下,结果却没追上,孩子钻进了家属房。片刻,副营长的乡下老婆满脸不悦走了出来,晏凡没吱声,回到楼上继续画画。
春节过后的一个上午,晏凡洗好了节日里穿脏的衣服,放在桶里还没来得及晒,通信员喊他领信。晏凡把水桶放在楼下,进了通信员的房间。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看见了,乘这个空隙找晏凡报一箭之仇。他跑到楼上把晏凡的颜料盒端下来,将颜料倒进水桶。晏凡从通信员屋子里出来,看到这一切,气得半天没言语。孩子在一边朝晏凡扮起鬼脸,晏凡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这回追上了,晏凡拉住孩子的胳膊,问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不要干这种缺德事,有种你就给老子来点儿痛快的!
第五部分到一线连队去是明智选择
面对晏凡的愤怒,孩子不但毫无恐惧之意,反而朝晏凡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可把晏凡彻底激怒了,他挥手朝孩子屁股上扇了两巴掌,孩子立即就哭了,哭着喊着跑进家属房。
片刻,孩子他妈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大老远就指着晏凡的鼻子,说,跟他打?他肯定不是你的对手。打死他,干脆你把他打死吧,反正活着也是被当兵的欺负,不如让他一了百了……
见此情景,晏凡有些懊悔,觉得自己过于鲁莽了。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怎么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想到这里,晏凡准备向副营长夫人低头道歉。不料,副营长夫人的嘴里又冒出一串话:真没家教!怎么连这种人都混到军队来了!你妈她怎么生了个这样的孬种!
闻听此言,晏凡勃然大怒,走到副营长夫人面前,毫不示弱地反辱道:如果我是孬种的话,你就连孬种都不如,听明白了吗?泼妇!你连孬种都不如!
副营长夫人遭受了羞辱,满腔怒火却又无言以对,于是她就耍出了看家本领,说,你骂我?当兵的你敢骂我?老天爷啊,人走茶凉,副营长刚去外地学习,你们就开始欺负我们孤母寡子了,呜呜……
副营长夫人一哭二叫三上吊,屁颠屁颠地敲响了端木少校的房门。其实这一切端木少校早就看到了。
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他才关上房门。端木少校装作没听见副营长夫人敲门,副营长夫人把门敲得更厉害了。端木少校本不想插手这种本可以不了了之的小事,这事儿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平日营部兄弟对这位乡下来的副营长夫人颇有微词,而副营长又是一个天生怕老婆的家伙,更重要的是那个怕老婆的家伙刚好又不在家。
副营长夫人开始用脚踹门了。无奈,端木少校开了门,觉得如果再不出面及时处理一下的话,此事演绎到副营长学习归来,将会变得复杂,绝不是晏凡朝孩子屁股上扇两巴掌那么简单了。
端木少校劝副营长夫人冷静下来,说,在军队里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副营长夫人不依不饶,非要端木少校开个会,给评个理,处分晏凡。
端木少校说,战士们是能随便处分的吗?有话好好说。
可是,无论端木少校怎样劝说,副营长夫人就是不依。无奈之下,端木少校遵从副营长夫人的建议,吹响口哨召开军人大会。出于公平、公开、公正的大原则,端木少校还向本不该出席的副营长夫人发出了邀请。副营长夫人当仁不让,抱着孩子列席会议。会上,当然是端木少校批评了晏凡几句。批评过后,晏凡明智地站了起来,向孩子和副营长夫人诚恳地检讨了错误,请他们原谅。端木少校也在一旁打圆场说年轻人肝火太盛。
晏凡检讨完了,副营长夫人还是满脸的誓不罢休,要端木少校给她个说法。
端木少校说,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说法?什么样的说法才令你感到满意?
嫂夫人说,听听群众意见,大家都给评个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面说过,解放军不打骂妇女和小孩!
这话说得倒是有板有眼,看来军队还真是培养了她的纪律观念。端木少校只好发挥政治民主了,向营部兄弟征求处理意见,因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里暂时还没有顶撞军官夫人的处理规定。
营部兄弟开始议论,有的说要晏凡写份书面检讨吧,有的说刚才不是检讨过了吗,还写检讨干吗?更有甚者说,根本不应该针对此事召开会议、展开讨论,云云。
副营长夫人见势不妙,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说,营长,我说两句。
端木少校点点头,表示同意。副营长夫人挺了挺腰杆,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军嫂比做女人还要难。只要晏凡他在营部一天,我这个当军嫂的就辞职不干了,带着孩子回老家,反正组织上也没有给我安排工作。
众人皆惊,想不到就连副营长夫人也如此地心狠手辣,这简直是置人于死地。
端木少校看了看晏凡,晏凡再次站了起来,对端木少校说,营长,我有一个请求。[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端木少校又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晏凡说,为了避免给营部日后的管理工作和官兵关系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我请求营长批准我到一线连队去锻炼一段时间,改造思想。
晏凡这想法太他妈小儿科了,玩什么高姿态,傻B以为一线连队是天堂啊……
我打断了史迪的讲述,插嘴说:
——你以为晏凡真的不比你聪明?他这样做是对的。主动要求到一线连队去是明智选择,因为他还想明年继续考军校。你想想看,如果继续呆在营部的话,副营长学习归来,年底他光荣退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史迪说:
——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发表看法吧。
第五部分灵感枯竭,江郎才尽
到了我们一连,连长把他分进了班排,跟新兵睡在一起,吃饭都跟新兵在一张桌子上。你是知道的,在哪张桌子上吃饭是有象征意义的。饭桌离连长越近,说明你在连队混得越好,现在我跟连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如果说晏凡主动要求到一连改造思想是个明智选择,那么他来到我们连队之后的表现就不够明智了。
我们一连是全训连队,一年四季都要训练。晏凡过惯了营部那种不出操也不用训练的松散生活,自然不能适应一线连队的生活。过不惯也就算了,他还常常私下抱怨周而复始的徒劳训练使自己丧失了珍贵的创造性。常常是一语道破路人皆知的天机,说军队是国家机器等等吧,反正是对连队生活极为不满。
发牢骚可以,我不反对,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对着大山发去吧,傻B竟然在兄弟们面前发牢骚。你可知哪位兄弟是连长的密探?晏凡的每一句牢骚都变本加厉地传到了连长的耳朵里。连队本来就对贬过来的战士存有偏见,听到晏凡的牢骚,连长愤怒了,认为他在蛊惑军心,于是就找他谈了一次话。
连长说,你他妈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一连是一个有着光荣传统的连队,能接收你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别以为自己真的是个什么鸡巴鸟艺术家,军队只有战士,没有艺术家!
晏凡说,战士也好,鸡巴鸟艺术家也好,首先他们应该是一个人。
连长说,我没有说你不是人。你要真不是个人,我倒省心了。
晏凡说,既然你承认我是一个人,为什么不赋予我作为人的基本权利?
连长说,你别再�嗦了,不就是想过得舒服吗?去哨所吧,在那里你把自己闲死我都不说半个不字。
这正中晏凡下怀。哨所虽然寂寞,但那里可以自己支配时间。晏凡当场就答应了连长的气头之言,也许他想着到哨所以后可以画好多好多的画,但他没想到哨所根本就不是个人呆的地方。你是个在哨所呆过的人,其中的酸甜苦辣不用我多说。
去哨所之前,我劝晏凡此行慎重考虑。
他说,死在哨所都认了,其实我这几天的闹腾,就是为了让你们连长赶我去哨所呢。
晏凡背着画板上了哨所,头一个星期,听说他三天就创作了一幅油画。但好景不长,第二个星期,他喝醉了酒又说错了话,被哨所的兄弟联手狠揍了一顿。第三个星期,晏凡说自己灵感枯竭,江郎才尽,抡起菜刀把画夹给劈了!画夹劈了也就算了,既然理想可以像柳絮一样随风飘荡,何苦又将生命的全部吊死在一棵树上?我安慰他说能在哨所跟兄弟们和睦相处到服役期满,也算是件挺有功劳的事情,而且还可以被评为“优秀士兵”。连队规定,在哨所住满一年,授予一次“优秀士兵”。如果真是聪明人,晏凡他就应该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可不知怎么回事儿,没过多久他又被哨所的兄弟揍了一顿。
又一个星期过后,哨所中士打电话到连队,说自己从司务长那儿领的津贴费不见了。丢钱的事情不仅在哨所,就是在连队,也是头一次发生,[奇-书+网//QiSuu.cOm]几年来都没听说过。也就是说,在晏凡没去哨所之前,这种事从未发生过。哨所里就那么几个人,山顶没有老鼠、野猪不吃纸、人民币也没长翅膀。
次日上午,连队通知晏凡下哨所回连队,指导员还特意就此事对全连官兵进行了一次主题为“革命军人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更应该永葆高尚品格”的政治教育。会后,指导员要求全连以班为单位展开讨论,每人写一篇千字以上的心得体会。尽管会议上指导员并没有把晏凡被调回连队的事件明确到“因为晏凡偷了自家兄弟的钱,有损革命军人的高尚品格,所以被赶下哨所”的地步,但是,是人都会这么想。
晚饭过后,连队组织新兵到副业地里搞生产。几垄茄瓜生了虫子,连长让晏凡带领新兵背上喷雾器给茄瓜喷洒“敌敌畏”杀虫剂。晏凡很不情愿,但他还是去了。干完了活,天也差不多黑了,晏凡跟几个新兵坐在菜地里边抽烟边聊天,谈笑风生。一根烟抽完,他拿起身旁剩余的半瓶“敌敌畏”,拧开盖,喝酒一样,皱着眉头把农药倒进了肚子里。
新兵们吓呆了,半天才醒过神来,赶忙把又踢又咬的晏凡抬到连队。
军医开始实施抢救,你知道怎么抢救吗?用一根塑料管子从嘴巴里插进喉管深处,往胃里灌白花花的肥皂水,直到把肚子灌得像青蛙一样鼓胀,然后一上一下地按着肚子,强迫他把肥皂水从胃里吐出来。嗨,我操,那场面真他妈狼狈,弄得整个连队都飘荡着农药味道。我算是吸取教训了,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要喝农药。你不知道,那会儿晏凡的表情痛苦得真是比要宰的猪还难看,鼻子和眼睛都在脸上叠到一块儿了。
还好,小子命大,没把自己毒死,主要原因是喝得不够多,外加抢救及时。
晏凡被肥皂水抢救过来的第二天,哨所打电话下来,说中士丢的钱在两张并联的床缝里找到了。原因是中士将钱装进衬衣口袋之后没系钮扣,脱衣服睡觉时钱掉了,既没落到地上也没在床上露出点儿头,不偏不斜地夹在床缝里。可是这消息来得实在是太晚了,连队已将晏凡服毒自杀这一史无前例的典型事件报告了上级有关部门。上报此事那天,连长还征求过我的意见。
我说,小兵哪敢有什么意见,我代表全体战士坚决服从连党委的决定。
你别怪我狠心,因为连长这是明知故问以示民主。
其实我觉得晏凡并不是真的想死,他并不是为了寻死才喝虫子们的饮料。不然找个没人的地方,或者晚上熄灯后再干呗,何苦当着菜地里那么多兄弟的面独自斟酌?这简单的道理连长当然比我更明白。晏凡这种行为就是在威胁他,向他的威严挑衅,跟当年学生闹绝食没什么两样,不整他整谁?在我们连长面前耍如此拙劣的雕虫小技,就是自找苦吃,我们连长在军队过的桥都比晏凡走的路多。
不几天,上级发来通报:鉴于此事在官兵中造成了极为恶劣影响,经研究决定,对一连战士晏凡作除名处理。望各单位以此为戒,切实加强安全防范工作,务必做到对后进战士思想状态的及时掌握……
第五部分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史迪说,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在军区就没听说?
我说,如果晏凡抓强奸犯的时候被罪犯往肚子里灌了肥皂水,也许我会听说。
史迪说,要发表看法吗?
我说,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史迪说,嗨,我操,这句话从你嘴里出来,听起来怎么觉得别扭啊?
我说,可能是成熟了吧,一夜之间成熟起来了。
史迪说,人只会在一夜之间失去童贞,不会在一夜之间成熟起来,你这是未老先衰。
我说,晏凡真不够意思,走的时候连电话都不打一个。兄弟一场,要走了,好歹也得打个招呼啊。
史迪说,他哪还有给你打电话的权利啊,临押送回原籍那几天,以防万一,连队把弹药仓里用来拴俘虏的绳索拿出来把他的双手给捆了,吃饭有人端,上厕所有人跟,直到负责押送他的军官到来,才把绳索换成手铐。
我说,这真叫人伤心!不提也罢!帽子你帮我买了没有?
史迪说,买好了。这玩意儿不大好邮寄。离退役也就一两百天了,到时候你去火车站找我就是了。
我又忍不住地提起晏凡,说晏凡走了惟一的坏处就是再也没人替大强给独乳姑娘写信了。
史迪说,独乳姑娘?臭小子还真把人家给黏上了,憨人有个愣头福。不行,独乳姑娘是属于国家的,不能被他一人霸占。我得伸张正义,想个办法拆散他们!
仅剩不多的服役时光中,我的心灵日渐平和,再也没了往日的焦躁与愤怒。有时候我很想让自己回到从前,像往日那样在焦躁与愤怒中生龙活虎,可这样提醒自己的结果却是变本加厉了我的慵懒与沉默。
从夏天到秋天,除休息之外我几乎是在微机室的旋转软椅和“蓝鸟王”军车的真皮后座上度过的。军区机关需要打印的文字材料总是一摞接一摞,中华民族突飞猛进的积极之事总是一件接一件。我一天用来敲键盘,另一天坐轿车外出采访。当我坐在微机室,脂肪就会疯狂生长。当坐在轿车里狐假虎威的时候,怀念边疆那令我头眩目晕的大屁股军车,还有大山和曾经血泪交织的日日夜夜。
服役即将期满,这一切很快就要成为回忆。服役前那个“用音乐给解放军提提精神”的誓言被我违背了,值得欣慰的是我那个立给父亲看的功名可以实现。军区领导亲口许诺,说年底给我记个三等功绝对没有问题。
对于这样的服役结局,我心有不甘,但我又不知道什么样的结局才会令自己彻底满意。
也许我天生就是个痴心妄想的家伙并且贪得无厌,后来我想这可能与年龄有关。是男人就会在年轻时代愤怒地向往天高路远,青春岁月我们身不由己。若干年后的某天,当我回首往事,我想我会突然明白自己服役结局的对错与是非。没想到,某天它提前到来。那天,开饭号角比往常响亮,我像往常一样走出办公大楼奔赴饭堂,拿着饭盒与军官们一起排队打饭,忽然发现排在我前面那位军官并不比我身材高大;饭桌上,一位军官与我谈论“巴以冲突”。我说真正的“土地换和平”应该是让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全都离开那块是非之地。一个搬到中国山东,另一个搬到中国江西,然后让山东和江西的搬迁居民住到约旦河边。当然了,中国军队也跟随而去,驻在那里保护中华儿女和平劳动……我说话的时候,那军官听得很认真,末了还用筷子敲着牙齿与我争论。
忽然间,我觉得自己也能当个军官!
于是,我决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改变意料之中的服役结局。
几天过后,我找到军记,向他说出了我的想法。
军记说,笨蛋,你早就该这样想了!
我说,和平年代的普通一兵混成军官,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军记说,是不容易,但也不算太难。近几年中央军委接连颁发了好几个关于从士兵中直接提拔军官的文件。不过,文件针对的对象大都是文化水平稍低些的训练尖子、优秀班长和立功受奖人员。
我说,处长已经答应我了,说年底给我个三等功绝对没问题。
军记说,给你立个三等功是没什么问题,但也没什么用处,无非就是奖励你一条毛毯外加几百块钱。文件规定,只有荣立二等功的士兵才可以提拔为军官。
我说,二等功该怎么个立法?
军记说,不流点儿鲜血就别往二等功上想,而且还要把血流到点子上,不多不少正是火候。少了等于白流,流多就是烈士。刘健,你为什么就不说你想考军校呢?
我说,考军校?从未想过,我高中都没念完,而且考试还从未及格过。
军记说,你完全可以考军校!军校的录取分数比地方大学低多了。去年我监考,听说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战士也考上了军校,当然,复试时候被退回来了。你完全可以考一次试试看,也许明年我还会监考,没准儿事情就这么成了。
我认为军记在跟我开玩笑,可他却满脸认真地说这是关心战士的成长,并极力推荐我报考他的母校,某某政治学院新闻系。军记说,你最近在报纸上发表的稿子我都看了,不比《解放军报》的高级记者差到哪里去。刚好母校我还有几个熟人,我母校领导爱才惜才,军事训练与文化考试在他们看来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军队里有专门培养军事技能的学校。我母校最在乎的是考生的新闻意识与写作能力。你好好想想吧,想通了给我打个招呼。这年头当个军官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第一是没仗打,第二是不用为下岗担心。如果你决定报考我母校的话,我愿意帮你这个忙。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要向你说明,今年的军校招生已过去了,你要超期服役。多服一年兵役混个军官,这是一笔绝对划算的买卖……
第五部分菩提并非树,明镜亦非台
我为自己是否应该超期服役的事情想了整整两个星期,左右权衡,上下比较,反复思考,最终还是没想出个结果。于是我就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下“考”与“不考”,揉成团,抛向空中,然后闭着眼睛从地上捡起一个,天意让我选择了超期服役。
我知道超期服役这个决定并不仅仅是天意和军官这么简单,还有别的原因。
这是什么原因?请原谅我实在无法用词语把它准确地表达出来。不知不觉间,深秋来到。军区大院的果树上,树叶在不为人知的瞬间悄然凋落。
大院的孩子和清洁工人踏着落叶从树下经过,连头都不肯再抬一下。早些时候,他们整日拿棍子围着果树转悠,四处寻找石块投掷或者干脆爬到树上采摘青涩果实。秋天里,由于忙着复习功课报考军校,我与白种女人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她给我打来电话,我们去了一个挺热闹的酒吧。她没要咖啡我也没要茶,两人喝一种名叫“杰克丹尼”的洋酒。白种女人酒量不浅,但后来她还是醉了,我把她送回了她的住处。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事,甚至连最基本的拥抱都没有。我是军人并非圣人,她那种欲望也明明白白地挂在了脸上,然而我们却不约而同地压抑了自己。
第二次见面是我给她打的电话,打算带她去市郊的尼姑庵看看。因为上次我们在酒吧里说起修女与尼姑。白种女人说修女也疯狂,不知东方尼姑是否如故。我决定带她见识一下东方尼姑,同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尘内的女子,面对人间烟火的诱惑,我想柔韧的东方女性应该有足够的毅力和耐性。
尼姑庵里,飞檐斗拱间烟雾缭绕,一身素衣的尼姑们表情漠然地安居净土。戒淫欲,能持否?白种女人买了香纸,跪在释加牟尼佛面前,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还念念有词。我打量着尼姑,发现她们不但年轻,而且大都面容清秀。我想如果长发飞扬,她们必定妖娆迷人。
白种女人站起了身,我问她许下的是什么愿望?
白种女人嫣然一笑,说,你为何不跪拜?
我说,每天我都在跪拜,不过是与你刚才跪拜的方式和对象有所不同。
白种女人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说,跪拜他们的时候你祈祷什么?
我说,战争!我祈祷战争!
白种女人说,我祈祷人间没有战争!
我说,你为什么要祈祷人间没有战争?
白种女人说,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战争的惟一好处就是减轻地球上的人口负担?
我说,那只是战争的好处之一。
白种女人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说,给你举个例子吧。如果现在我就甩你一记耳光、踹你一脚或者撞你一下,你将会怎么办?
白种女人说,我要你向我道歉。
我说,我要是坚持拒绝道歉并且再甩你一个耳光呢?
白种女人没有回答,转身把我们之间的分歧告诉尼姑。
年轻尼姑听后,眼睛都没眨一下,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
——菩提并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第五部分令人揪心的《驼铃》乐曲
朽木雕花,良桐制琴。
三年一戎幕,飘萧战雨风。
大规模退役开始之前,军队通常会让一批老兵先行。
首批退役的先驱大都是连队里积怨甚多的英雄好汉,先行一步是为了避免因为退役而变得无所畏惧的他们在列车上对自家兄弟有什么过激举动。晏凡作为先驱的先驱,已更早地走了。
几天前,史迪打来电话,说他已经被连队列为先驱了,要我到时候去火车站找他拿帽子。
先驱退役那天,我背着两大包礼物去火车站为兄弟送行。我到达车站时先驱们已经进站了,军区的保卫干事带领十几位佩戴着钢盔、警棒、红袖章和白手套的兄弟在广场晃悠,负责外围警戒。我与保卫干事私交甚好,上前打了个招呼,问退伍兵走了没有?
保卫干事说,刚进站,就等将军来讲话了,送战友是吧?
保卫干事把我带到检票处,朝检票员打了个威严的手势。
我刚进站台,军乐队演奏出的雄壮旋律随即传进我的耳朵。闻声望去,我看到在全副武装的警卫间隔一米的警戒下,被摘除了军衔的先驱们胸前别着大红花,伫立站台,等候将军光临。
将军迟迟没有到来,军乐队的演奏继续进行。军乐队员大都面孔英俊,但他们演奏的旋律却不尽如人意,《我是一个兵》、《战友之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等等之类,没一首与爱情有关。先驱们在音乐中耐心等待,我注意到他们大都像我一样,对军乐队的鼓吹投以不屑的眼神。仅仅不屑而已,他们不可能做出过激反应——每当先驱们略微骚动,负责警戒的兄弟们就会拉起手,严密包围。
我在先驱中寻找着史迪、大强还有山东兄弟的身影,清一色的打扮很难分辨,我只在队伍中找到了史迪。史迪表情例外地绷着面孔,正聚精会神地倾听军乐队的演奏。我喊了他的名字,还朝他打了好几次手势,他竟然没有反应。我想他可能是被音乐打动了,否则就是在音乐中想起了从前。
我想继续喊叫,被警卫制止了。我静静地注视史迪,视线也是有力量的,我想他应该会有所感应。果然,片刻过后史迪好像感觉到有人注视他,下意识地左顾右盼。看见了我,史迪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略带忧伤的苦笑。瞬间,他急忙把阳光灿烂堆在脸上,还挂着那么点儿一看就知道是假装的兴奋。
考虑到将军讲话过后先驱们就会登上火车,警卫不可能允许送行者靠近列车。我决定从列车下面钻过去,到车厢另一侧去等待史迪,这样我们就有了聊上几句的时间。我朝史迪招了招手,问他在几号车厢。史迪没听清我的话,我想重复一遍,警卫再次制止了我。我用手指了指车厢,在空中划出巨大问号。同样动作连续做了好几次,史迪总算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右手食指压在了左手食指上,做出“十”字手势。
我钻到车厢一侧,踩着轨道上的碎石向10号车厢走去。刚走几步,军乐队的演奏戛然而止,车厢另一侧掌声热烈,将军到来。我透过车厢的双重窗户,看到将军正在先驱们面前打出强有力的手势,却无法听到将军对先驱们说了什么,但我想无非就是“退役是战斗阵地的转移,脱掉军装你们依旧是军人”之类能令人一时激动的话。
掌声再次响起,军乐队的演奏也跟随而至,令人揪心的《驼铃》乐曲开始在站台里悠扬飘荡。
即将登车的先驱们并没有带着解脱般的快感,歇斯底里地拥向车门。感伤离别的音乐中,先驱们井然有序地走进空荡荡的车厢。好几位先驱的鼻尖上还挂着明亮的泪珠。当他们把背包狠狠扔上行李架那瞬间,泪珠猛然跌落。史迪一手拎着背包,另一只手保护着胸前的大红花,登上了车,鼻尖上空无一物。
我敲了敲窗户,史迪走到窗前,掀开车窗朝我挥了挥手,说,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如果不是我手里有你需要的玩意儿,估计你想起为我送行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观赏山水了。
说着,史迪从背包里掏出斗笠帽,递了出来。
我接过帽子,把我买给他的礼物递进车厢,说,史迪你伤感点儿好不好?瞧前面那几位,哭得多够味,说不定还能上明天的报纸呢。
史迪说,你别说,来军队我还真没发自内心地哭过。要走人了,今天就哭一次吧。
史迪对着车厢呜呜哇哇地仰天长嚎起来,末了还撩起衣襟,擦了擦眼。
我并不认为他是在装模作样。军乐队的演奏还在继续,负责警戒的士兵已经开始收拾家伙为明年再来这里演出做好准备了。我向史迪问起大强,问他是否知道大强在几号车厢?
史迪说,几号车厢他都不在,傻B没退伍,他没有告诉你?
我说,自从他探家回来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大强也超期服役了?
史迪说,进“排雷队”玩命去了,边境大排雷铸剑为犁的事情你总该知道吧?
我大为惊讶,说,排雷的事情我知道,但“排雷队”明确规定不要咱们这年的兵,他怎么能去?
第五部分亲人解放军!再见!
史迪说,小子有能耐,本事大着呢,以前我还真小瞧他了。山东也写了申请想去玩命,但没有被批准。听说大强那份申请是用血写的,咬破手指写血书,不知道这招他是跟谁学来的。不过血没白流,派上了用场。当然,你不用羡慕他,排雷不是什么好差事。人工排雷,穿气垫鞋也不管什么用。一不小心打个喷嚏就让你缺只胳膊少条腿,比炸死还难受。你怎么还赖在部队不走?
我说,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超期服役了,打算明年报考军校。
史迪说,我猜就是这样。嗨,我操,你玩大的了!刘健,不是我打击你,有把握吗?
我说,碰碰运气吧,退役回家又能怎样,找不到工作还得再次离家出走。
史迪说,看来军队已经把你教懒了。年纪轻轻有胳膊有腿的,哪儿不能混口饭吃?新中国还能把你活活饿死不成?动机不良,总指望国家养活自己,以为这样才算踏实、稳定。其实这是心虚,缺乏面对生活的勇气,懦夫行径……
我打断了史迪的话,说,别损了,史迪,难道你真想离开军队吗?不是我唱高调,难道你对军队一点儿感情都没有?难道你真的想离开这片抛洒过我们青春年华的土地?真的忍心看着民族尊严被飞禽走兽们糟蹋得丁点儿不剩……
史迪打断了我的话,说,别说了!不想听!
我说,史迪,也许这个地方真是适合你,而你却放弃了!
史迪点了根烟,叼在嘴上,说,你就别给我在这节骨眼上�嗦了好吗?人各有志,重要的是我已经认识了我自己,我知道我一口能吃几个馒头!今后祖国就靠你们来保卫了,13亿人民就看你们的了。山东也超期服役了,没准儿你们这两只瞎猫还真能撞见个死老鼠呢……
列车很快就要开动了,军乐队反复演奏着《驼铃》,身穿鲜艳衣服的铁路工人似乎对旋律不感兴趣,拎着工具敲打车轮或者拎着塑料管给即将上路的火车加上足够它一路消耗的水。车厢里先驱们的表情有些慌乱,洋溢着泪花的双眼茫然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我向史迪问起山东兄弟,说,诗人超期服役也是为了报考军校?
史迪说,诗人可没你这般胸怀大志,他只是想转个志愿兵而已,吃国家饭。
我说,你估计他有多少把握?
史迪说,如果不出大的意外,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党员、技术骨干、优秀士兵、三等功,凡是士兵能够获得的荣誉,他几乎全到手了,完全具备从义务兵转为志愿兵的条件。
我说,诗人竟然立了个三等功?捷足先登了。
史迪说,我卖给他的,900块钱,划算吧?
我说,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这个功到底是谁立的?
史迪说,本来这三等功非我莫属,山东只是我的竞争对手而已。年终考核,我的射击成绩全连第一,他养的猪也是全连第一但不是全团第一,所以连长就把这功给我了。后来山东得知我决定退役,找我谈了一个晚上,说他打算超期服役,要我看在新兵连的交情上,把这个三等功转让给他,这样转志愿兵的把握就更大了一些。说着他就从口袋里掏出1000块钱塞进了我的口袋。你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吗?是他老父亲把耕牛卖了寄来的,要他在军队铺路子用的。当时差点儿被感动了。想想也是,退役之后三等功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大用。看在往日交情上,我从口袋掏出100块钱扔给了他。完后我找到连长,说这个三等功我不要了,山东这几年养猪挺辛苦的,我让功。连长还针对此事开了个会议,号召全体老兵向我学习。怎么样,体面吧?
我说,体面,太体面了。我想你一定会把这900块钱捐给“希望工程”。
史迪说,别逗了,这几百块钱人家“希望工程”也看不在眼里,等以后挣多了再捐吧。我把这笔钱看作鼓励,是军队对我价值的肯定。好兆头,退役后我准赚大钱。
我说,挣多少你才肯捐款?人家中学生还捐零花钱呢?
史迪说,你怎么老提“捐”字儿,仇富?刘健你怎么成了个“小左派”,年纪轻轻思想僵化。看来我得提高警惕了,免得到时候又被你们把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产拿去充公。不开玩笑了,说点儿正经的吧,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说,一眨眼三年就这么过去了,服役三年,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史迪说,多着呢,从坚强、勇敢到穿着裤子睡觉等等吧。还好,没学会脱裤子放屁。
史迪话音刚落,清脆哨声响起。列车开始排汽,滚滚白雾从车厢底部喷薄而出。
车厢里的先驱们仿佛感到了巨大的不安,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军乐队停止了演奏,车站因为音乐的忽然消失,显得寂静起来。列车工作人员开始驱赶那些趴在车窗上与战友抱头痛哭的送行者了,男人们尽量克制着哽咽与抽泣冲向钢铁,然后又被弹回地面,在站台里响亮回荡。
列车汽笛长鸣,呼啸着,缓缓开动了。
瞬间,我失落极了,感觉我的心好像被前进的列车揪起,揪走。
史迪的脑袋还在车窗外面伸着,挥舞着双手朝我高声喊道:
——再见啦!亲人解放军!再见!
第五部分接受审讯
列车开始加速了,把我和站台甩在身后。
我眼睁睁地看着视线里渐渐模糊的史迪,不停地说着“再见,退伍兵!再见了,老兵! ”
实在压抑不住失落情绪的时候,我嘶声嚎叫,追赶着远去的火车在铁道上疯狂奔跑。回到军区,我立即往营部打电话询问大强的消息。
营部兄弟说大强不在,去“排雷队”了。我问他们是否知道“排雷队”的电话,营部兄弟说“排雷队”在野外搭帐篷睡觉,哪有电话?我迫切需要知道大强的消息,却苦于无法与他取得联系。
几天过后,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电话打到了团作训股。
万万没想到,我从作训股的勤务兵嘴里得到了一个不幸的答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把电话打到我曾经工作过的宣传股,裴干事接了电话。关于大强,他的回答与作训股恰恰相反。
我渴望得知事情真相,却又不敢让自己知道得太多。所以,我不再探究两种说法到底孰真孰假,因为对大强而言,以下两种说法的任何一种都是他这辈子的完美结局。尊敬的读者,请在你最愿意相信的一种说法后面画“√”、在最不愿相信的说法后面画“×”,或者把你认为大强应有的命运写在“3”后面的空白处。
1.南方边境大排雷期间,“排雷队”战士陈大强玩忽职守,自作主张地到一处资料记载与边民反映有出入的雷场玩耍,不幸触发一颗防步兵地雷,当场身亡。□
2.南方边境大排雷期间,“排雷队”战士陈大强不顾雷场情况复杂,勇敢进入一处资料记载与边民反映有出入的雷区作业,排除各式地雷28枚,受到上级有关部门表彰,荣立二等功一次。□
3.
如果不是刘健又惹出祸端的话,故事就可以到此结束了,几个可爱的小伙子各有所终。
刘健惹出祸端与白种女人有关——对大强生死不再关注的那天上午,他给白种女人打电话,告诉她斗笠帽到手了。此前,白种女人已给刘健打过好几次电话询问帽子,因为她准备在圣诞节到来之前回美国去。给白种女人打电话那天,刘健特别忙碌,无法与白种女人相约酒吧,约她到军区门口见面图个方便。
半个小时过后,白种女人赶到军区,门口站岗的哨兵拦住了她,让她与大院保持距离。
白种女人感到委屈,给刘健打电话,说,你的朋友很凶,连大门都不让我靠近。
白种女人的电话使刘健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后来他想反正错误已经发生了,如果不硬着头皮把帽子拿给白种女人,到时候反而会更加有口难辩。请看小说网-整理刘健拿着帽子来到军区门口,在哨兵的注视下把帽子交给白种女人,祝她圣诞快乐,并要她回美国之后用事实说话,传播中国的巨大变化,可以不赞美不升华但不要歪曲和丑化。刘健与白种女人挥手告别,回到微机室,屁股还没有把椅子暖热,保卫部门的同志就奔了过来,把他带到保卫处办公室,审讯开始:
你跟那外国女人什么关系?
朋友。普通朋友。
你知道中国人民解放军对外交往的规定吗?
知道。但我更知道人类是不能没有友谊的。
你小子挺能侃的?拿给外国女人的是什么?!
斗笠帽。
哪儿来的斗笠帽?
边防战友帮买的。
帽子里面有什么?
竹篾、细线、芦苇叶。
废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你们希望有什么?
我们希望你老实点儿!按照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规定,我们可以送你去劳教,信吗?
不信!没干坏事儿我害怕什么?!
严肃点儿!饭堂里咱们可以聊天,现在你是在接受审讯!
…………
第五部分白种女人并非是“境外间谍”
审讯一直持续到开饭号声响起,记录本上被保卫同志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页。保卫同志把审讯记录拿给刘健看了一遍,要他在页码上按下手印,记录中出现数字和错别字涂改的地方,也都按了一下。审讯完毕,保卫同志把钢笔和一沓纸扔给刘健,要他写下事情经过,随后就把刘健锁在办公室,去饭堂吃饭了。
刘健困坐保卫处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觉得自己眼下正在经历的一切很好笑。心想,我写什么自述啊,这不就是诱供吗?!白种女人并非是如保卫同志所以为的“境外间谍”,她不过是一个来中国学习针灸艺术的美国留学生。如果真是间谍的话,她就不会愚蠢到来军区门口自投罗网的地步了。就算白种女人是个间谍,又能怎样?我并没有向她透露任何军事机密。再说了,像我这样的普通一兵,又能掌握什么样的军事秘密呢?谁要给我一张制造核弹头的图纸,我还真看不懂呢。
刘健把事情经过再次回想了一遍,判断处理结果。他想军队对此事态度谨慎自然有谨慎的道理,毕竟在这方面我们已经吃过不少亏了。也许谨慎只是出于担心,等真相大白便也相安无事了。我继续服役,来年七月报考军校,金榜题名把家还,令老爷子刮目相看……忽然,刘健觉得自己应该丢掉幻想,考虑一下最坏的结果。他想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军区赶回边境,随之离去。对于这个最坏结果,刘健觉得能够接受,除了没头没脸之外,也就没什么了。勉强留在军队,没准儿要继续用遗憾兑换企盼。
想到这里,刘健拿起保卫同志留下的纸和笔,给老爷子写下了他到达军队之后的第一封信。大意就是如果不幸被冤枉了,请父母坚信儿子是清白的。至于为什么被冤枉,请你们不要追问真相,因为不该发生的一切总是冠冕堂皇。
大规模退役马上就要开始,倘若事情能朝着最坏的方向顺利发展,刘健将比这封信先期到达父亲身边。对于退役之后的景象,刘健不再幻想。没齿难忘的戎马生涯让他知道,在这个没有英雄的时代里,走好脚底下的路比什么都重要。
采访人:任晓雯
记录整理:廖鸿云
第一部分:我决定弄颗炸弹震震他们
任:我们认识是在一场与文学无关的音乐PARTY上。我相信到目前为止,朋友们大都是通过音乐与你相识。提起刘健,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你写的那些有趣的歌曲,而从未听你提及过写作的事情,对此你是否感到尴尬?
刘:如果一见面朋友们就问最近在写什么的话,我才会感到尴尬。写作是一件需要在默默中进行的事情,不同于音乐或者其他诸如话剧等等。文学没有现场,它不可能有现场,只能在默默中进行。其实文学与音乐是相通的,旋律与节奏完全可以用语言与结构来重新阐释,一篇好看的小说应该像一首好听的歌。
任: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择了写作吗?
刘:写作不受太多技术上的限制,有双手和大脑就足够了。
任:我看过《战士》之后的最大感受是你文笔的老练,完全不像一个新出道的作家。我甚至怀疑这部小说是否真的出自你手。毕竟你刚刚20 出头,此前我在国内从未看见过你发表的只言片语。依你的年龄,这正是在“网吧”玩游戏的大好年华。
刘:《战士》并不是我的第一部小说。早在1997年,当时我还在边疆服役,写了两部4 万多字的中篇《天下有马》和《营部兄弟》。广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室的节延华老师得知后,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拿去了。《天下有马》发表在《江城青年》上,《营部兄弟》发表在《战士文艺》。之后,两个编辑部都收到了几十封少男少女和男兵女兵的信件,追问我的联系方式。后来为了报考军校,我在一个月之内写了三部中篇小说,《九五年兵》、《粮草先行》和《给我一枪》。到军校之后,我把稿子寄给了某刊物,年轻编辑很喜欢,编好拿给总编,结果被年迈的总编以“过于极端”的名义给毙了。当时我特来气,心想,非弄个比“过于极端”更极端的东西出来,弄颗炸弹震震你们。与其零零碎碎地发表作品不痛也不痒,不如憋足劲儿一鸣惊人来得痛快。
任:这股劲儿一憋就是好几年?
刘:不完全是。在《战士》的写作过程中,为了保障胃不被胃消化掉,我写过两个剧本挣了些零花钱,还在一个网站开了个乐评专栏。不管是剧本还是乐评,我都会署个香烟名字,“大前门”、“万宝路”什么的。
任:为什么不署上自己的名字?
刘:那东西没意思,谋生而已。
任:《战士》的开头第一段很有意思,也很有劲儿,让我想起《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开头。你的语言风格挺西化的,常常出人意料,这是不是受了国外作品的影响?
刘:说不清楚,我看的书很杂。前段时间看《封神演义》,这几天看霍金的《时间简史》。如果《战士》跟某本小说的开头类似,那可能是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类似情况在1999 年也有过一次,当时我打算写部中篇,名字就叫《像刘健一样疯狂》。写到一半,在《小说界》上看到《像卫慧一样疯狂》。后来我看《亨利·米勒全集》,在米勒的创作年表上看到他早在1920年就写了《像米勒一样疯狂》。
任:你写作《战士》是出于什么样的一种动机?
刘:最初我没有任何动机,不过是赌了口气。
第五部分一种无奈的选择
任:后来呢?
刘:(笑)可能与性别有关。男孩子吧,大都想在年轻时代做点有名堂的事情出来,博得男女老少对自己英雄行为的赞美。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青春年华被一些嘻嘻哈哈的无聊事情打发掉并且坚信自己能有所作为,追求的是死后能进入教科书的那种,心里面有一种追求不朽的冲动。
任:听起来挺吓人的,《战士》你总共写了多长时间?
刘:从1999年冬天开始,断断续续地写了两三年,其间被退役、谋生等等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
任:写作期间,生存压力有没有使你产生过放弃的念头?
刘:每面对一次生存危机,我坚持到底的信念就会比上一次更加坚定。
任:你每天大概写多少字?
刘:没统计过。顺手了一天一夜能写万把字儿,不顺手的时候在屋子里憋上好几天,还是写不出一段令自己感到满意的话。不顺手了我出去找点儿活干,顺手了我连饭都不愿吃。吃饱了就思维僵滞,饥饿状态下思维活跃。
任:北京是中国的“文化中心”、“艺术之都”,很多文艺青年都在往首都挤,你为什么反行其道,从北京来到了上海?
刘:北京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苍茫、大气,又不失繁荣与灵性。特别是秋天,空气里充满了抒情的味道,街头景象美丽得令人连眼睛都不忍心眨一下,艺术氛围也特别浓,如果那儿的树叶能当饭吃就好了。
任:喜欢上海吗?
刘:上海很可爱,也很先进。
任:你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是否感到满意?
刘:十分满意。生活状态无非就是物质和精神什么的,我是一个对物质生活没有太多奢求的人,不冷不饿就满足了。物质不是最重要的,对于从事写作的人来说,精神上要有野心,但物质上要知足。物质欲望的诱惑是强大并且无限的,一定要具备抵制这种诱惑的能力。斯宾诺沙为了写作《伦理学》,曾经在异国他乡隐姓埋名数十载,以磨眼镜片为生。
任:你觉得自己眼下有什么问题需要面对吗?
刘:可能是如何对待自由这个问题了。退役之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过的自由,跟任何单位都没了关系,再也没人管我了,自由得非常彻底。人人都渴望自由,但真正能享受并驾驭自由的人并不多。只有意志与品德都能经得起考验的人,才有资格享受自由。
第二部分:愤怒是一种青春期生理反应
任:你的经历比较特别,从一个因为企图组建摇滚乐队而退学的中学生到士兵,在边疆服役四载之后考入军校,然后再次选择了退学、退役。《战士》是以第一人称写的,主人公就叫“刘健”,书里面的故事都是你亲身经历的吗?你在小说里面使用作者姓名,是不是想让小说读起来更真实?
刘:虚构,本故事纯属虚构。《战士》是长篇小说,不是纪实文学。在文本中使用作者姓名作为主人公名字,并不是由我独创,国内外都有先例。别人为什么这样做,我不知道。我这么干,不是为了使小说读起来更真实,而是出于“尽最大可能减少阅读障碍”的前提考虑,让读者、作者和作品这三者的关系变得亲近、平等、自然。不但在小说中使用作者姓名,非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不会让汉语中夹杂英文。此外,《战士》第八章里,重要人物“大强”的命运将由读者决定,这等于给读者提供了颠覆作品与作者的机会和权利。
任:丰富的生活经历给你提供了创作的灵感与素材,眼下,文坛“70后”的作家大都开始从社会大背景退出,转向私人化写作。应当说,这种转变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作家那里就已经开始了。而你的《战士》选择的却是战争与和平这样的宏大背景。你为何逆流而上,选择了宏大叙事?
刘:首先我要说的是,在我心中,“70后”压根儿就没存在过,那只是一帮用浅薄的早慧和早熟来玷污“七十年代”声誉的文化混混,表达的大都是病态、欲念之类。他们拿出的不是作品,而是半成品、废品。真正的“70后”还没浮出水面。说起中国作家从“宏大叙事 ”转入“私人化写作”这个潮流,我们必须要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向内转”的行为并不是一种自觉选择,这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这种潮流给中国文学带来的没有杰作,只有灾难。个别作家自圆其说,说“私人化写作”是对生活、商业、权威、意识形态等等的消解。说得不错,是消解了,关键是谁把谁给消解了?试图“消解生活”的人是滑稽的。我觉得他们之所以选择“私人化写作”就是因为缺乏驾驭“宏大叙事”的意志、才华、技巧与能力。
任:“文以载道”的年代似乎是否已经远去?
刘:是的,“文以载道”的年代早已远去,商业时代已经到来。尤其是网络的出现,使文学的功能在一夜之间倒退到印刷术发明之前。正是因为如此,作家更要有良心和责任。不能助纣为虐,要有高尚品格。记得余华在一篇谈论长篇小说写作的随笔中这样写道:“当作家继续第二天写作的时候,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问问自己,我是否具备了高尚的品格与意志?”我觉得这样的作家才叫作家,不辱“作家”称谓。这也是中国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人文传统,这种精神不会被商业时代彻底消灭。
第五部分愤怒是一种青春期的生理反应
任:你在写作中涉及战争的原因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在对战争行为进行反思?
刘:战争不是什么好现象,但一个健康的民族不应该惧怕战争,更不应该回避谈论战争。战争是一种深刻的爱国主义行为,没有爱国主义就没有战争。《战士》涉及战争的目的是为了烘托和平,我主要讲述的是和平年代的当代士兵,他们的生存状态及精神面貌。从本质上说,他们都是祖国的优秀儿女。他们之所以言语反常并渴望战争,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身份是军人,而是因为他们对祖国的热爱过于强烈。
任:“战争”、“叛逆”、“摇滚乐”,这曾经是美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愤怒青年的事业,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精神的精髓。我注意到你的个人气质和形象,与那个年代具有某种精神上的暗合,国内有人把你称为“愤怒作家”,把你的作品称作“愤怒文学”,对此你有何感想?
刘:“愤怒”是一个男人成长发育过程中必须要经历的一个阶段,否则他就不是人。愤怒是一种青春期的生理反应。没有“愤怒”过的人,不是健全的人,思想有问题,全世界任何国家都一样。愤怒与否表明了他是否热爱祖国、是否具有“爱国主义”精神。英国心理学家MCDOUGAII说得非常好,他说“爱国主义就是人类本能情绪中的恐惧、愤怒、爱与自负,在后天以祖国为中心结合而成的一种情感”。至于评论家所言及的“愤怒作家”、“愤怒文学”,那是他们的事情,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任:美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愤怒建立在彻底的虚无和否定的基础上,我注意到你的愤怒与“嬉皮运动”时期的“愤怒”明显地有所不同。你的“愤怒”里介入了理性。理性的介入会不会消减“愤怒”的力量?
刘:理性介入让愤怒变得合情、合理、合法,让愤怒更有力量。
任:你有宗教信仰吗?
刘:没有。
任:你会将愤怒进行到底吗?艾伦·金斯伯格在告别愤怒之后穿上西装那天,他说没想到自己穿西装会有这么好看,你是否会穿上西装?
刘:我穿西装去干什么呢?
第三部分:刘健知道你们最希望看到什么
任:你是从解放军艺术学院出来的,在军事文学领域,你曾经就读的这所学校被誉为“ 殿堂”,是什么事情使你选择了离开殿堂?
刘:“军艺”是个挺不错的地方,出了不少人,莫言、阎连科、柳建伟等等吧。阎连科曾经说,“军艺文学系里插根筷子都能发芽”。他的话很有道理,问题是发芽之后能否成长为参天大树?发芽不见得总是好事,姜发芽就不辣了。离开军队是因为我觉得那儿太衣食无忧了,人会变懒的,而且还有一些烦琐的清规戒律。譬如我写《战士》一稿期间,跟军校的作息时间严重冲突。我喜欢晚上干活,可学校规定过10点就得熄灯。后来我在魏公村租了间房子,秘密的,他们不知道。晚上熄灯后我把宿舍里的被子展开放在床铺上,里面用东西给顶着,然后把背包绳系在窗户上,拉着绳子往下爬,跑到租来的房子里写东西。天快亮的时候回来,拉着绳子往上爬,坐在宿舍里等候跑操。一次,队长查铺,掀开我的被子看到里面放了个篮球,害得我写检讨在全班同学面前朗诵一遍才算天下太平。离开军校,是因为我不适合过那种生活。
任:说走就走了?
刘:(笑)被关了9天禁闭。离开的时候校保卫处负责把我从北京押送边疆,上火车之后我心里面难过极了,跟罪犯似的,怎么有脸面对江东父老?我决定一跑了之,等将来有点儿出息了再回去。列车到武昌站,我装着下车买东西,撒腿就跑。结果被军官追了回来,上车之后差点儿把我铐在车门上。车到边疆,迎接我的军官得知我途中逃跑的事情,担心我再次逃跑,直接把我送进了禁闭室。(笑)……
任:你刚才提到了莫言,目前在中国文坛莫言如日中天。你们师出同门,写作上是否受到过莫言的影响?
刘:莫言很了不起,希望他能活100岁,拿个“诺贝尔”。在学校的时候,我们称他为 “莫爷”,据说莫爷当年实在是威风,写的东西连错别字都照发。莫爷当年为了摆脱作息时间的冲突,曾经在熄灯之后搬把椅子到水房里点着蜡烛写东西,他的刻苦和勤奋是我的榜样。
任:莫言的作品是否对你的写作产生过影响?
刘:我相信我的写作能力是天生的,任何人的艺术创造性都是天生的。学院与导师,包括榜样,不过是激活了你潜在的某种才华。
任:《战士》很快就要出版了,你对它出版之后的意义与畅销性有没有过设想?
刘:想过。有什么意义我说不上来,但我想畅销是肯定的,因为我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1999年的一个“重量级拳王争霸赛”上,泰森把勃萨一拳击倒在地。事后,泰森说,“ 我知道你们最希望看到什么!”同样,现在我想说的是:刘健知道你们最希望看到什么!
任:问一个隐私问题,你这么长的胡子什么时候开始留的?有没有什么象征?
刘:(笑)写《战士》二稿的时候剃刀坏了,干脆我就不剃了,顺便许了个愿:《战士》不出,胡子不剃。
任:蓄须明志了?
刘:谈不上,只是不想违背那心愿。
任:对未来你有何打算?
刘:我想做好眼前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任:今年最让你感到高兴的一件事是什么?让我们在你最高兴的事情中结束今天的谈话。
刘:我是个乐观的人,基本上每天都挺高兴的。
第五部分后记
20世纪末,我在北京西区的魏公村写下《战士》开头的第一段。
21世纪的第三个年头,我在上海东区的五角场为《战士》写后记。
最初决定写《战士》的时候我曾想,后记不应少于五万字。我要用最优美最煽情的文字记录一部杰作的诞生。一稿写完,我想自己并没有太多的话要说,两万字就够了。二稿写完,我觉得后记最多也就是五千字了。到了三稿,一切差不多尘埃落定,我尝试着写了个后记,千字不足。时至今日,最后修订已经结束,我忽然觉得已无话可说。
《战士》的写作进程亦是我的成长过程,我现实生活中的每一次转捩点都与它息息相关。为了它,我数次铤而走险。现在看来,这步棋我越走越对。《战士》出版之前,编辑和几位看过书稿的朋友都说,非火不可。我说倘若把写《战士》的时间用来搬砖头,也该盖一座高楼了,付出就会有收获。
无法忘记《战士》里面的几个主要人物,他们都曾与我在梦中相会。有人问我为什么把他们弄得痞里痞气、一点儿正经没有?我回答:这是小说,不是教科书,更不是史记。我不是专家,也不是院士,我只是个码字儿的年轻人,讲故事供大伙儿消遣。
更无法忘记在现实生活中给了我极大帮助的人物,我要向你们表示感谢:
——感谢曾经同在边疆服役的李华等几个战友、郑州的孙涛以及你那几位从不看书的朋友,与你们一起共度的时光令人难忘;感谢节延华、傅建文、张志忠、尹敬书 、温玉兰、 曹东升、刘爱平、刘四加等诸位恩师和兄长(排名不分先后),如果不与你们结缘,就没有我的今天;感谢责任编辑袁敏老师,您的智慧和远见让我散发光芒;感谢青年作家韩寒的关注,祝你车技越来越棒;感谢“来福枪”剧本工作室的几位兄弟,让我们继续并肩作战;特别感谢廖鸿云,希望你继续意志坚强。特别感谢爸爸刘学立和妈妈张宏,你们是我的挚爱。最后,感谢大脑和胃,你们让我健康、快乐,能吃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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