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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战士》》 · 来复枪工作室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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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女孩子嘛,难免会撒撒娇、耍耍脾气什么的。我一笑了之,心想她真要是把这对蛤蚧放生,它们就会在我们连队附近繁衍不息,一年半载过后她再来卖蛤蚧,就不会有人愿意出钱购买了。聪明姑娘应该不会干这种傻事。

谁料,姑娘真的把竹篓掀了个底朝上,两只蛤蚧从篓子里摔到地上然后爬起来,“哧溜 ”一声钻进连队门口的草丛。我赶忙追赶,端着枪在草丛里扒了一会儿,连蛤蚧的影子都没看见。姑娘在一边响亮地笑了起来,像是在嘲笑我这种行为的天真与愚昧。

她应该离开连队了。我朝姑娘挥挥手,以示送别。

姑娘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似乎在问我为什么不留她?

当即,我眼睛里流露了愿意与姑娘多呆一会儿的意思,姑娘自然能够领会。于是我们两个就这样站在门口相互注视,谁都没开口说话。如果姑娘愿意每天都站在一连门口的话,我愿意每天站上25个小时的岗。

我得问问姑娘的姓名了,出于最基本的交际礼貌,她能否领会另当别论。

我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姑娘显然是听不明白我的话,愣愣地看着我。

我辅助手势,朝姑娘说了句:What's you name?

姑娘这回看懂了,笑着说“阿慧”,然后扬起手臂指了指大山深处,双手做了个可爱的吃饭动作。

阿慧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阿慧的意思是要我去她家吃饭!

第三部分一股欲望在我身体里冲撞

正中下怀。早在来到板那一连的第二天,我就知道连队附近的大山深处居住有少量的少数民族同胞。据说他们至今仍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原始生活。我曾以追野鸡的名义钻进深山寻找村庄,结果翻了两座山头还是未能如愿。我万分渴望去阿慧的村庄里走走看看,可我竟然假模假样地推辞了一番,试探她是诚心邀请,还是在跟我客气。我承认,与阿慧相比,我头脑里有很多可恶的知识与腐朽的经验。

我故作的推辞令阿慧生气了,她朝我撅起嘴唇,仿佛是在说:当兵的,你是不是瞧不起少数民族?

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否则我就得背负“破坏民族团结”的巨大罪名。[奇书电子书-WwW.QiSuu.cOm]

我要阿慧在门口等一会儿,进连队找人替我站岗,顺便去向连长请假。

连长不再午睡,正观赏他刚买的两对蛤蚧,似乎还沉浸在对蛤蚧药用价值的幻想之中。我对连长说,想请个假,去那个卖蛤蚧的小孩子家做客?连长爽快地答应了,还给我发了根烟,说,去吧,边境的地形和社情都比较复杂,路上放聪明点儿。顺便问一下她家还有没有更大点儿的,我老父亲已经卧床半年了。

我走出连长的房间,站在院子里朝着猪圈方向喊山东兄弟替我站岗,山东乖乖地从猪圈里走了出来,我把枪和帽子交了给他,走到阿慧面前,大手一挥,说,Les's go!阿慧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朝着大山深处走去。

接连翻越两座山头,又穿过好几片松树林,还是未见人烟。

山间小溪早已弄湿了我的鞋子,我屁颠屁颠地在阿慧身后往前走,一步一个响。阿慧赤着脚,走得十分轻松。崎岖山路在她脚下如履平川,不时她还舒展手臂表示欢乐。山路越来越不好走,偶尔我们还得跳跃着通过一座由几块石头摆成的简陋桥梁。又一次一脚踩空掉进水里之后,我脱掉鞋子拎在手上,像阿慧一样,赤裸双脚朝前走。

翻越第四座山头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请求阿慧把前进速度放慢些。阿慧笑着从我手里抢过鞋子,装在背后的竹篓。身体轻松了许多,而心情却与其恰恰相反。已经翻越4个山头了,为什么还是不见人烟?眼下我身处何地,中国还是外国?阿慧的长相怎么越看越像电影里面的外国女特工?我身上穿的可是军装啊,如果现在我已经进入外国境内,就属于侵犯了人家国家的领土主权,对面军人有十万个开枪把我击倒在地的理由……我忍不住地懊悔自己太经不起诱惑了,就这么轻易地跟一个陌生女人走了。万一她把我干掉怎么办?孤男寡女的,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我开始考虑是否应该下毒手了?先下手为强!后来觉得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朝一个女人下毒手不是解放军的作风,决定再往前走一段再说。一旦有风吹草动,我必定先把阿慧干了,死个痛快。我说的“干”在英语中是“Fuck”的意思。如果我不干她,她就会把我干了,我死后连队兄弟肯定会往那方面猜,尽管她的“干”在英语中属于“Kill”之类。

翻越了第六座山峰,我看到山坡的松树上被割了口,伤口处挂着芭蕉叶制作的口袋。这种采集松脂油的古老做法应该是阿慧的乡亲所为,我高悬的心落下了一截。我不再担心阿慧会朝我下毒手了,还主动去牵阿慧的手。如我所料,阿慧没有反抗,并且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到达山顶,我还没来得及朝山下张望,阿慧就把我的手举了起来,指向山下。

顺势望去,我看到了村庄,还有大片大片的翠绿竹林。缕缕炊烟在村庄上空缓缓升腾,风儿吹过,炊烟与竹林一起婀娜摇摆,隐藏于竹林间的竹楼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现出身来,俊美、别致,如世外桃源。

阿慧拉了拉我的手,看着我,似乎是向我询问,我的家乡是否美丽?

我知道回答是徒劳的,索性拉起阿慧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表示对她家乡的赞美。

阿慧羞怯地低下了头,一股欲望开始在我身体里冲撞。

随即,阿慧拉着我的手,顺着山的趋势,一路狂奔到她家门口。

阿慧家的竹楼位于村庄中央,楼下坐了位满脸胡须的老人。老人双手端着胳膊粗的竹制烟筒,表情安详地注视着一个一米多高的竹笼。笼子里关了一只大小与母鸡相差无几的山鸡。与母鸡不同的是,山鸡除了有着五颜六色的绚丽羽毛之外,屁股后面还拖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尾巴。

我猜这只美丽山鸡可能是老人收养的猎物,但我却没在山鸡身上看到枪伤。山鸡的羽毛完整无缺,色彩斑斓,尤其是那两只可爱的小眼睛,忽闪忽闪地转动着,看看老人又看看我和阿慧。山鸡看我的时候,目光警惕,尽管我没有向它表示出敌意。山鸡注视老人的时候,我注意到它那可爱、机灵的小眼睛与老人深邃、慈祥的双眼保持着一种类似于彼此知心、相依为命的默契。

我的出现令老人感到了惊讶。他站了起来,向我打着我听不懂的招呼,但我能从他的善良眼神中明白他意思就是欢迎我的到来。我微笑着向老人鞠了一躬,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向老人表示我对他的友好与尊重。如果我以军人方式向老人敬礼,真担心老人家会感到害怕。

不料,老人竟也微笑着向我鞠了一躬,弄得我挺不好意思的。

老人把他的马扎朝我递了过来,我却不好意思坐下,我坐下就意味着老人家要站着。

第三部分女人渴望自己的身体被男人注视

老人并没在乎这些,坐在地上,继续观赏山鸡。我像老人一样坐在了地上,阿慧搬着马扎,在两个男人中间坐了下来。我坐在地上陪老人看一会儿山鸡,如同陪连长看一会儿电视。这时,山鸡收拢了它那如孔雀开屏般的尾巴。聪明的阿慧意识到我的介入破坏了老人与山鸡之间的默契,起身拉着我的手走进竹楼。阿慧家真是贫穷,一贫如洗。竹楼里的所有摆设不过就是必需的床铺、饭桌、猎枪和灯具,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寒酸,这是一种纯粹而典雅的贫穷,穷得很干净、质朴。我完全可以把阿慧这个贫穷的家装扮得十分寒酸你信吗?不需要太多物品,弄几张陈旧年画、港台明星或者伟人像,往她家墙上一贴就够了。

在楼下坐了片刻,我指了指楼顶,示意阿慧带我到楼上看看。如果我把自己眼下身处的这间房屋称作客厅的话,那么,楼上必定是阿慧的“闺房”了。对男人来说,“闺房”总是一个神秘而有趣的地方。

阿慧明白了我的意思,羞怯地笑了笑,然后牵着我的手,带我上楼。

木质楼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愿阿慧不要在这种暧昧声音中误会我的意图。我只是想去“闺房”看看,真的没什么非分之想。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猜嫌。

“闺房”里的摆设与楼下差别不大,多了个挺好看的柜子,少了饭桌和猎枪。

“闺房”里没有沙发,我在阿慧的床上坐下。阿慧也坐在了床上,不言不语。

我开始感到尴尬,呼吸也随之粗重起来。毕竟房间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不往那方面想脑子肯定有问题。是的,我开始有非分之想了,其实早在见到阿慧那刻起,我就有反应了。

反应归反应,我不可能付诸行动。

我看了看柜子,用眼神问阿慧,里面装的是衣服,还是古玩?

衣服或者古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转移脑子里面的非分之想。

阿慧从床上站了起来,把柜子打开,拿出一件裙子,站我面前把裙子在身上来回比划了几下,笑着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但我能够猜出阿慧的意思:当兵的,你说我穿这件衣服漂亮吗?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我捧起阿慧的手,再次轻吻,表示对这条裙子的赞美。

随即,我开玩笑似的做了个数钱动作,问阿慧:卖吗?

阿慧再次拱手相送,我真诚地推辞了。如果这裙子能当内裤穿,对我或许有些用处。我示意阿慧把裙子套在身上,我想看看她穿上这漂亮裙子会不会如仙女下凡。

阿慧明白了我的意思,把裙子放在床上,然后撩起身上的衣襟,准备脱衣服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阿慧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让她把裙子套在身上,并没有要她脱衣服。

向阿慧重新表达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已经做出了动作,我急忙转过身去。

准确地说,我是在看到阿慧小腹处的雪白肌肤之后才急忙转过身去的。我承认,与阿慧相比,我脑子里不但多了可恶的知识与腐朽的经验,而且还充满了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卑劣。阿慧换衣服时发出的声音实在诱人。我屏着呼吸,在美妙声音中想象她一丝不挂的模样。此刻,如果我突然转身,我想我就会看到阿慧的胴体上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假设我已经转身,我想阿慧不会像咱家乡那些女人一样,装腔作势地捂着胸脯高声尖叫。她的反应可能是坦荡地与我对视,否则她就会在换衣服之前跟我打个招呼,要我回避一下。

我在阿慧身上明白了一个简单道理:本质上,女人是渴望自己的身体被男人们注视的。

细碎声音停止了,阿慧没有朝我喊上一声“嗨,我好了”。或许她以为我刚才转身是为了看身后的东西。我转回身体,看到漂亮裙子把阿慧装扮得更加迷人。我没见过仙女下凡,此刻的阿慧却不但具有我想象中仙女的飘逸与温柔,而且还多了仙女不具备的妖娆与妩媚。

我用眼神把我的想法向阿慧传递,她莞尔一笑,再次羞怯地垂下了头。

不知为何,我竟然腼腆起来。我和阿慧在寂静村庄的阁楼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楼下传来了老人模仿鸡叫的声音,也许他在与山鸡对话,互相感悟生命真谛。

你可以想象,这种情景下,将会发生什么?如果我不想办法控制内心深处的火焰,让它越烧越旺的话。

我决定教阿慧学习科学文化知识,转移自己注意力的同时也算是对她邀请我来这儿做客的报答。我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准备从汉语拼音开始,教阿慧学习汉语。阿慧家里没有纸,我在胳膊上写下三个大大的汉语字母:a、o、e,然后我用圆珠笔点着胳膊上的字母,示意阿慧跟我一起朗诵。

第三部分疯吻她那迷人的鬓发

阿慧高兴地答应了。我点着胳膊,说:a、o、e。

阿慧像不谙世事的孩子,生硬地念着:a o e。

连续念了十几遍,我决定提问一下,看看她记忆力如何。

我点着胳膊上的a,示意阿慧读出这个字母的发音,她大声念道:a o e。

我觉得奇怪,点了o,阿慧依旧念道:a o e。

我点e,阿慧还是大声地念道:a o e。

我笑得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阿慧却满脸认真地看着我。所以,我再次捧起她的手,吻了一下,表示对她勤奋好学与聪明伶俐的赞美。亲吻阿慧手背那瞬间,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烫。

我想我该离开这里了,否则后果将难以预料。

我指着连队的方向,对阿慧说,我要走了,要回连队了。

阿慧表情惊讶地拉住了我,看着我的眼睛,双手再次地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我想把阿慧抱在怀里以示感激,但理智让我朝她挥了挥手。

阿慧撅起了性感嘴唇,一副挺委屈的模样,仿佛是被人欺骗了。

我准备哄哄阿慧,让她高兴起来,然后在她的欢乐之际悄然离去。突然,一声冗长而绝望地鸡叫从楼下传来。与此同时,我看见阿慧清澈明亮的眼眸里迅速闪过一丝忧伤,继而又极快地把这股忧伤转换成喜悦与欣慰,但挥之不去的忧伤还是残存在了她那欣慰的眼里。

起初我不知这声鸡叫意味着什么!但很快我就猜出这声凄厉的鸡叫意味着什么!

可我竟然无比混蛋地,把脑袋探出窗户,看到了今生再无法从心里把它删除的一幕——

楼下的竹笼里空空荡荡,山鸡正扑闪着美丽翅膀,在血泊中垂死挣扎。五颜六色的绚丽羽毛,漫天飞舞。老人提着带血的菜刀,注视着濒死的山鸡,神情是如此地黯然、落寞。菜刀上的鸡血游离而下,一滴一滴地淋在老人脚上,老人寸步不移,任凭山鸡在脚下痛苦翻滚 ……

忽然,我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异常强烈,我的鼻子开始发酸!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山鸡那可爱又机灵的小眼睛却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

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看着阿慧,忽然觉得她像雪花般纯洁和美丽。

我不敢再看阿慧了,我觉得我很蠢,我愚蠢地扑在了阿慧身上!

我把阿慧紧紧地拥在怀里,还把自己这张自以为是的蠢脸紧紧地贴在阿慧的额头上。

阿慧也抱紧了我,把她美丽的脸庞贴在我的肩膀上。我捧起胸前的阿慧,疯吻她那迷人的鬓发、睫毛、鼻子、嘴唇……阿慧举起双手,解开发髻,长发如瀑布般落下。

散开的头发遮住了我的肩膀。随后发生了什么?是男的你就应该想得到。

我带着平和与疲倦,站在阿慧身后帮她把长发重新挽起,挽成一个月亮形状。

阿慧偎在我怀里,喃喃自语。我依旧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想她的意思是这样的:当兵的,我喜欢你,愿意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亲爱的当兵的,带我离开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庄吧,到外面去,让我们到北京天安门去……我违心地点着头,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嘴里不停地说着:I don't know you're saying,I know we are in love,I know we are in lo ve……★

…………

老人在楼下喊我们吃饭了,阿慧牵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走下了楼。

楼下,我望着饭桌上那一大盆香喷喷的鸡肉,懵着脑袋喝下无数碗老人敬我的烈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我们处于爱之中……

第四部分出门碰上人咬狗

刚进宣传股那几天,机关为我安排的房间被某军官霸占,迟迟不肯搬出。我奉股长之命,暂时住在了团部大礼堂的舞台上。这不仅是我有生以来居住过的最大房间,也是我所睡过的最长的床。

住进大礼堂的头一晚上,我做了无比混账的梦。梦中,我以“十六分之二拍”乐队主唱的身份率领乐队成员参加军区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荣获特等奖。奖杯大极了,像洲际导弹。专列载着奖杯在沿途士兵的严密保护下运送到团部。载誉归来,团长高兴万分,在大礼堂里为“十六分之二拍”举行庆功大会。全团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把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我们胸前戴着大红花,接受团长授勋。团长就“十六分之二拍”为本团争得荣誉之事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随后我们操着乐器唱起《卒子》,为全团官兵作了一场汇报演出。一首歌唱完,呼声震天,官兵被我们的狂热音乐深深感染,纷纷脱掉衣服,拿在手里朝我们挥舞着或者把手里的军装扔向舞台。通信连的女兵更是疯狂,不但像男同志一样脱掉衣服,而且连内衣也一块儿脱了,赤裸着身体,跟随乐曲的节拍拍着手跺着脚齐声叫喊“刘健、刘健、我们爱你”……女兵的叫喊把我从梦中惊醒,懵懵懂懂那瞬间,我望着宽阔舞台和礼堂的高大穹顶,竟然不知是梦非梦了。

迷糊了好大一会儿,我醒过神来,看到台下观众席上那一排排空空荡荡的椅子,还有身边的孤独木琴,忍不住地悲哀起来。索性,我把吉他抱在怀里,放肆地唱起了《卒子》。大礼堂里的回音特别好,我回忆着梦中的美好景象,唱得更加欢畅了。一首歌还未唱完,有人急促地敲响了礼堂大门。

我赶忙止住歌唱跑到门口,开门看见一位上尉军官怒气冲冲地站在我面前。我还未质问他三更半夜来大礼堂有何贵干,他手里那把带电击的手电筒就照到我脸上,强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上尉自称是战备值班室的头儿,问我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住在这里?半夜三更在这儿大喊大叫的有何意图?当然,我撒了谎,我说我叫刘迪伦,司机班的,刚从汽车连调过来担任副团长的司机。失眠了,弹琴唱歌解解闷。听说我是副团长的司机,上尉的口气委婉了许多,熄灭手电筒,要我注意影响,别往副团长脸上抹黑,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了“刘迪伦”的名字。几天过后,我告别礼堂搬到军官宿舍,但我并没有因此感到踏实,因为我还没弄明白“ 新闻报道员”与音乐到底有什么关系。直到裴干事抱着一大摞书籍来到我的房间,向我解释了“新闻报道员”的基本职责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报道员与音乐没有任何关系。

裴干事说,所谓“新闻报道员”就是把本单位发生的一些具有教育意义的典型事件用文字、图片等形式记录下来,投寄到军内外的报社、电台,广泛传播。维护当代军人的光辉形象,激励官兵的使命感和崇高荣誉感。说白了,这活儿就是个“吹鼓手”的差事。

裴干事指着他拿来的《新闻写作入门》和《导语艺术》,要我先把这两本书翻一遍,说这是报道员必须了解的基础知识,当年他就是靠这两本书走上了新闻报道的光明大道,然后考进军校混了个军官。裴干事还说,干新闻报道这行就像只喜鹊,报喜不报忧,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最讨领导喜欢。对于你们战士来说,领导的赞赏非常重要。没仗可打的和平年代里,士兵想混个出息的确不易。我也是从战士过来的,你们脑子里想什么我最清楚,我对你们的心理活动了如指掌。

我问裴干事,你是否知道我想什么?

裴干事说,不外乎“三大事”。

我问,哪“三大事”?

裴干事说,立功、入党、割包皮。

我笑而不语。裴干事说,不对吗?难道你真的不想立功?

我说,除“割包皮”之外,其余的我都在想。

裴干事说,那就跟着我好好干,我绝不会亏待你。想立功?容易。只要你刻苦钻研、埋头苦干,立个区区三等功不成问题。咱们团明文规定,在《解放军报》上发表一篇新闻稿,记三等功一次。

我说,立功原来如此容易?

裴干事说,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解放军报》每天收到的新闻稿件都用麻袋装。

我问裴干事,写新闻稿件与写歌词,相对而言,哪个容易?

裴干事说,学之,难者亦易,不学,则易者亦难矣。所谓新闻不过是“天上下雨屋里流,出门碰上人咬狗”的新鲜事情,只要你把小学五年级念完就能吃这门子饭,没什么大奥秘。平常注意观察生活,多思考、勤琢磨,练就一双“新闻眼”,从身边的平凡事件中挖掘出新闻价值。用书上的话说是“透过现象看本质”。诺,抽空你把这些书挨个儿翻一遍,悟悟别人是怎么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没吃过猪肉先看看猪走,到时候你就依葫芦给我画瓢吧。理解了裴干事关于“新闻报道员”的论述和《新闻写作入门》的“五个W”之后,我便开始了墨守成规的效仿。最初那些日子,白天我在机关的几个直属连队里转悠,寻找有价值的新闻线索。晚上通宵达旦地伏案疾书,从一些乏味现象里挖掘出牵强附会的本质,然后按照新闻稿件的写作格式记录下来,连同心脏一起扔进了邮筒,良苦期待我的稿子印在《解放军报》上。

第四部分国无防不富民无兵不安

十分耕耘一分收获。半个多月过后,姗姗来迟的军区小报上总算有了下面几十行字。需要说明的是这篇稿子是我写的所有新闻稿件里面最不奇怪的一篇,奇怪的是它竟然率先被报社采用了:老阿婆摆小摊 细微处见精神本报讯 刘健报道:南方边境一位69岁的老阿婆在自家门口摆置一个打气筒,为驻军官兵义务服务,被当地军民亲切地誉为“老雷锋”。

“老雷锋”名叫何秀珍,家住××市××街138号,距边防某部营区900多米,驻军外出必经此处。三年前的一天,阿婆看到有位战士费力地推着瘪了轮胎的自行车从她家门口路过,老人决定用实际行动谱写拥军新曲。与老伴商议后,阿婆将家里的打气筒拿出来摆在了门口,把满腔对子弟兵的深情厚爱通过义务服务的方式表达出来,为过往的驻军官兵提供了极大方便。

阿婆与丈夫都曾是战争年代的“拥军模范”,她告诉笔者:“国无防不富、民无兵不安,虽说如今硝烟不在,但战士们却一刻也没闲着。有人说得好,当兵的奉献不仅仅是在战场。” 老实说,这篇看起来很没劲儿的稿子却费了我不少力气。决定写这篇稿子那天,我借了股长的单车,把轮胎里的气放掉,推到老阿婆门口,以此明察她是否真的“义务”。采访过程中,阿婆的丈夫很没精神,不停地打着哈欠,一怒之下我给他买了包“红塔山”。他立马就来了精神,神采飞扬大侃特侃。事后,为了得到阿婆家与团部之间的距离,我还以“每步一米”的方法推着单车叉着腿走了一遍。

稿子见报当晚,我拎着几瓶啤酒去了裴干事家,一曰压惊二曰庆贺三曰感谢栽培。

几瓶啤酒下肚,我话多了起来,红着脸骂报社编辑把好端端的一篇稿子给弄得七零八落,字数被删掉一大半不说,还专拣最好的删,把优美词语全都给删了。裴干事笑着说这是由于报纸版面和舆论导向的需要。干咱们这一行的,要和编辑搞好关系,把他们得罪了,就等于摔了自己的饭碗。在军队,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爷。“十六分之二拍”为什么迟迟不能扬名立腕你知道吗?就因为军队没有干你们这一行的爷。

裴干事的话又让我想起组建乐队的事情,毕竟我来机关不是为了当喜鹊的。

我问裴干事,报社编辑对“十六分之二拍”有没有兴趣?

裴干事微微一愣,说,刘健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吧,我没给报社打电话,打了也是白打。还记得吗,你回哨所那天,我陪军区记者去炮兵连采访。路上,我向记者说了你和“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记者听后很惊讶,说想不到在军队竟然也有人企图组建摇滚乐队。那位记者没当过兵,大学毕业后直接分配到了军队,知识面比较宽。记者说他读大学的时候也曾经狂热地喜欢过摇滚乐,过了青春期才明白,中国摇滚不过就是那些自以为能翻天覆地事实上却连妻子都不敢娶的“音乐界梁山好汉”,用他山之石和许诺却不兑现的利益谱写的一曲从艺生涯的挽歌。记者说,中国摇滚从诞生那天起就脱离了音乐,牛皮扯淡地附加了诸如“ 运动”、“先锋”之类具有革命意义的形而上词语。音乐能革谁的命?摇滚乐在中国的产生、建设与发展,与其说是个别极端青年的雄性荷尔蒙分泌过剩,还不如说它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超级阴谋,是西方“和平演变”势力与国内文化痞子在商业利益的驱动下狼狈为奸的孽种。

我说,这哪儿跟哪儿呀,那记者可真够扯淡的。

裴干事说,你这样执迷不悟才叫扯淡。今天咱们是喝酒聊天,我不是在做你的思想工作,也没有要你与摇滚一刀两断的意思。我想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渐渐明白那记者的话。其实这记者说的很有道理,譬如他说摇滚是一杯引诱人精神分裂的毒药,与邪教组织用信仰控制精神所不同的是,摇滚并没有强迫青少年去相信什么,而是用一种开放式的诱导来蛊惑人心。之所以有那么多活蹦乱跳的青少年对摇滚乐趋之若鹜,因为摇滚乐的歌词、旋律和节奏都具有极强的煽动性。偶尔还谈论灾难、战争、人性、自由、底层等等话题,迎合了青少年的叛逆心理。

我说,那记者他哪儿来的这么多歪理邪说?

裴干事说,刘健你为什么不思考就抵触?明确告诉你,在军队,至少是在20世纪的中国军队,组建摇滚乐队的希望半点儿都没有。你最好放弃对“十六分之二拍”的最后一丝幻想,把组建乐队的事情从脑子里干掉,把你写歌的技巧与灵性运用到新闻写作上,这才是你在军队出人头地的最佳捷径。也许你至今还认为我把你调到机关是因为音乐吧?现在我是给你明说了,我看重的并不是你的音乐才华,而是你的写作能力。把你调到机关是想让你与我一起把团里的新闻报道工作搞上去,绝不是让你来组建乐队的。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军人,你身上穿的是军装,不是印着英文字母的黑T恤。你的情况我完全了解,其实你组建乐队的目的不过就是指望音乐能带来功名利禄,然后荣归故里,算是报了被学校击中的一箭之仇、甩给父亲年轻时代的一记耳光,对吧?

我说,裴干事,今天我也给您明说了。我背着吉他来军队并不仅仅是想靠音乐建功立业,我背着吉他来军队是想用激动人心的音乐给解放军开一剂补药,给解放军提提精神!

裴干事笑着举起啤酒瓶与我碰杯,说,你喝高了,我不跟你争这个!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位记者要我转告给你的话,事实胜于雄辩。噢,对了,听说通信连有个老兵抓了个抢劫犯,明天上午你到那儿去一趟,把前因后果弄清楚。次日,我骑着单车去通信连采访,兄弟们正在操场上搞攀登与固定训练。指导员听说我是来采访的报道员,立即派文书把抓抢劫犯的中士叫了过来,尔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报道员同志,顺便把我们连队养猪大如象的事情给吹一下怎么样?我说等你们通信连的老鼠都死光了再说吧。

第四部分对穿皮裙的女人耍流氓

中士跑了过来,闲聊了一会儿话入正题,中士说事情是这样的:

——前天中午,我和一个女兵一起去百货大楼买洗发水。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一位和我年龄差不多的青年突然把一位穿皮裙子的女人按倒在地上,朝她胸脯上抓了一把,撒腿就跑。当时我以为那青年耍流氓,心想,跑了也就算了,谁让那女人领口开那么低呢,这不是明摆着引诱青少年性犯罪吗?想不到,这是第一个想不到。想不到那女人坐地上大叫起来:抓流氓啊,他抢我金项链!我一听,心想,这还了得,大白天啊。如果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对穿皮裙的女人耍流氓,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抢东西还了得?我怒火中烧,朝抢劫犯逃跑的方向追去。追了至少有半公里路,追上了。抢劫犯可怜巴巴地举着项链,说:大哥,我缴械,我投降。于是我就没有揍他,说,走,跟我到公安局去!抢劫犯答应了。想不到,这是第二个想不到。想不到抢劫犯把项链递给我的时候,猛地伸手把我推倒,撒腿钻进一条胡同。我恼火得够呛,爬起来继续追赶,心想,追上了非把这王八羔子揍扁不可,可那地方胡同连着胡同,找了老半天还是不见人影。

我插嘴问中士,还有第三个想不到吗?

中士嘿嘿笑了,说,这年头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我从地上捡起项链,跑回来,女兵说那穿皮裙的女人认为我不可能追上抢劫犯,已经走了。于是我赶紧按照女兵指引的方向,去追那个穿皮裙的女人,追了差不多半公里的路程,追上了。我把项链还给她,要她以后出门要小心点。边境地区的社会治安不好,别打扮得太珠光宝气,对自己没好处。没想到那女人听后,咧开猴屁股一样红的嘴唇,笑着说,其实我这项链是18K的二手货,值不了几个钱,就是摔这一跤太窝囊,新裙子都给摔烂了。缺钱花何苦这样,他要是明跟我说,我可以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双手递给他。说完,那女人从胸脯里面摸出一张印有“天海大酒店娱乐部总经理助理”的名片递给我,说,兵哥,多谢啦,有空带你的兄弟进包厢,找我,给你打八折,漂亮小姐多多哦!我说去你妈的吧!然后就和女兵回来了。

这时,女兵也走了过来,看上去很精练,头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梳着,天庭饱满、地颌方圆。

我问女兵,事情的经过是不是和中士说的一样?

女兵说,是啊,当时我还想去追呢。

我说,后来你怎么没追?

女兵说,刚好那几天我身体不大舒服。

我问女兵,你有没有记住那男人的相貌?

女兵说,记不清了,反正是个男的,个子挺高,跑得也挺快。

我说,你这不是废话吗,跑得不快敢去抢劫吗?前天是几号?

女兵说,前天是几号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说,你怎么这么大脾气呀?来例假了是吧?

女兵的脸微微一红,说,我操,到底咱俩谁脾气先大的呀?

我说,战争让女人走开。别以为我会像你们通信连的男兵一样,把你们当姑奶奶敬着。

女兵说,哟嗬,挺有个性的。

…………

回到办公室,我向裴干事汇报了采访情况,裴干事让我写个草稿。我趴在办公桌上愤笔疾书,一根烟的工夫我就把题为《一青年图谋不轨两战士奋起直追》的草稿写好了。裴干事粗略看了一遍,说,标题不错,留着下次用吧。真他妈够笨的,连个抢劫犯都抓不到,这种窝囊事情哪家报纸会报道?

我说,不是没抓到,而是抓到又让他跑了。

裴干事说,不还是等于没抓到?

我说,不写了?

裴干事沉思片刻,说,写,必须要写,半年总结快到了,报道任务还没完成呢,保乌纱帽要紧。这样写,我说你记。引语,一位战士为一条价值仅十元的假项链见义勇为,值得吗?此事在边防某团展开了大讨论。讨论的结果是,标题,勿以善小而不为。副标题,弘扬正气,其意义不在于金钱或物资数额……

我在纸上记一半就停住了,说,有没有搞错?那项链是18K的二手货,不是假项链。真实是新闻的生命,《新闻写作入门》里屡次强调。

裴干事说,真作假时假亦真。当兵的个个都不要命,当兵的新闻还要哪门子的命?快给我记呀,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有些死心眼,还学会钻牛角尖了?

我很想把手里的笔摔在地上,狠狠摔在地上。考虑到服役已近两载仍未在军队混出任何名堂,决定不再去钻牛角尖。我用手指抠了一下干净鼻孔,在纸上记下裴干事要我记录的每一句话。

第四部分开始训练憋气技巧

数日过后,我和裴干事联手炮制的假新闻登上了驻地某报的头版头条,占了版面的三分之二。其后,一家全国发行的报纸转载了这条新闻,转载时还加了个“编者按”,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我和裴干事拿着报纸找领导报喜,领导把我们两个狠狠地表扬了一顿。军区机关的同行也打来电话,向我们表示了热烈祝贺。尤其是股长,对我大加赞赏,指着报纸亲口对我说:

——刘健,你小子有出息,没把你白调过来!继续努力,只要你保持目前的这股干劲,年终评功论奖我打报告给你记个三等功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此后,每隔三两天就会有一篇我的稿件见诸报端。微微感到遗憾的是《解放军报》从未有过。没关系,我不去钻那牛角尖。团里还明文规定,省级报刊发表 40篇与《解放军报》上一篇等值。我想如果照着目前这股干劲和见报频率,埋头苦干到年底,我就可以给老爷子写封信要他反过来叫我一声爹了!当然,我不会忘记把立功受奖证书复印一份,寄给曾经把我们解雇的校长,还有那位对英语一窍不通的教导主任。

早在第一篇稿子发表,我就把报纸寄给了玲玲。

前些日子,玲玲给我写了回信,赞美与爱慕之情溢于言表。说刘健你可真有出息啊,怎么一不小心就混成军事记者了。报纸寄给父母了吗?别忘了给他们也寄上一份,让老人家高兴起来。

我并没有把报纸寄给父母,暂时我还不想把这点儿成绩告诉老爷子,并不是担心他的嘲笑,他已经没有资格嘲笑我这个军事记者了。我想再等等,等到年底连同立功证书一起寄给他,给他一个突然的惊喜,让他惊喜得昏厥过去。

我挺想念父母的,尤其是来到机关之后,每逢夜深人静,爸妈的音容笑貌总是在我的大脑皮层上贸然出现。老爷子对我的想念也达到了极致,尤其是这段时间,长江告急。老爷子按照玲玲告诉他的新地址,接二连三地给我写信,我当然不会给他回信。

老爷子按捺不住了,给我发来电报, 报文上仅有四个字:

——吾儿,保重。

26百年不遇的肆虐洪水像出笼猛兽,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人民群众的生命与财产,举国上下一片惊慌。

洪水泛滥了,子弟兵的形象也在突然间光辉起来。只要打开电视,你就会看到身穿鲜艳救生衣的士兵扛着沙包在遍地泥泞的长江大堤上,如临大敌般拼命奔跑。滚滚洪流漫天漫地,一个又一个村庄被洪峰淹没,灾民们睁着恐惧的双眼,房屋轰然倒塌。

国难当头,有识之士和先富起来的人们都向灾区伸出了援助之手。团机关也组织过了好几次向灾区人民献爱心的活动。团长要求军官必须捐钱,战士们可以根据良心自由决定。身为战士,我尽最大能力发扬了风格。凉鞋、衬衣、褥子,反正该捐的我都捐了,除了身体和钱。

机关组织的捐赠活动结束之后,我又以个人的名义向灾区献了一次爱心。那是因为我在《新闻30分》里关于长江灾情的报道中,看到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灾区青年身上背了把木吉他,坐在大堤上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像其他无家可归的灾民一样,面容憔悴地等待支援。常规逃荒是保命要紧,而他却把吉他背在了身上。瞬间,我被这位青年对音乐的热爱与执着打动,于是我就把我的“随身听”还有两盘很好听的磁带装在军装口袋里,连同衣服一起捐了出去。不知道这位视音乐如生命的青年是否收到了我的礼物——“随身听”是“aiwa”牌的,磁带分别是郑钧的《赤裸裸》与何勇的《垃圾场》。我还在“随身听”的电池盖上刻了一句话:“谁要贪污这个随身听,谁就是狗日出来的王八蛋”!不知有关部门的领导注意到没有?

灾民需要物质上的帮助,这毫无疑问,但他们的精神同样也需要帮助和抚慰。我多么希望自己捐赠的精神用品能派上用场,让那些被洪水冲走了家园的人们在歌声中平静下来然后快乐起来。灾民们,恐慌是毫无用处的,国家已经动用军队抗击洪水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连解放军的血肉之躯都无法帮助你们抵挡洪魔的话,这世界上就再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军队已经出动多日,我们这些驻守边疆的兄弟却还在焦急等待,迟迟没接到上级要求我们开赴抗洪前线的军令。电视里,每次看到同类在滔天洪水中大展身手的光辉形象,我的心情就会莫名地骚动起来。

千载难逢的机会到了,我们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建功立业的绝佳良机从身边一划而过?

晏凡和史迪早就猴急了,每天给我打一次电话,刺探情报。其实我和他们知道的一样多,尽管每天我都会到战备值班室里去一次,趁着值班兄弟不注意,偷偷翻阅当天的值班记录。每次翻阅,记录本记载的内容都与上级要我们准备出发的命令无关。所以,我只能守候在电视机旁,根据洪水的肆虐程度与大堤的承受能力推断我们开赴抗洪前线的日期。电视里,洪魔一天比一天猖狂,不断有新的兵员乘坐人民空军的运输机抵达前线。女子海军陆战队的姑娘们也到大堤上凑热闹了,结果有好几个都累晕在了堤坝上。

姑娘们都累晕了,我们这些驻守边疆的热血男儿还要再等多久呢?

我高瞻远瞩地每天把脑袋闷在脸盆里,开始训练憋气技巧。

第四部分山东兄弟被关进禁闭室

是骡子是马是猪还是猪狗不如,牵到长江流域一遛就全明白了。老爷子给我发来了第二封电报,报文里只有三个字:去了吗?

几天过后,我又收到老爷子写来的信,信上说:孩子,去抗洪一线了吗?前天晚上你妈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战士晕倒了,指着电视机说那战士长得很像你。镜头闪一下就过去了,我们两个都没看清楚。连日来,我和你妈没睡过一个好觉。你妈老做噩梦,昨天她梦见你跳进长江捉鱼,结果被漩涡卷进了江底。这个梦的兆头不太好,你妈一整天都没吃饭……

玲玲也给我写来了信,说高考已经结束了,发挥得不够好。尤其是语文,作文题目太怪了,跟书上教的不一样。不管它了,反正都已经过去。福祸由不得人,听天由命吧。过几天我想去军队看望你,介意吗?有些话在信上说不清楚,我想和你好好谈谈。抗洪抢险你参加了吗?这段时间当兵的可风光、可臭美了。

是啊,当兵的可风光可臭美了,但不是我们。

我何尝不想象长江大堤上的兄弟一样,在摄像机镜头前向全世界展示中国当代士兵的风采?

史迪何尝不想“人往高处走”?

晏凡何尝不想在樊副心中树立一个新晏凡?

大强又何尝不想“火线入党”转志愿兵吃一辈子的国家饭?

…………

我们殷切地期待洪水成全自己的英雄梦想。然而,事不遂愿。

上级的出发命令还没下达,我却得到了山东兄弟被关进禁闭室的消息。

那天我正在办公室写稿子,史迪又给我打来电话。原以为他问我有没有最新消息,哪知他开口就是:不好了,闹大了,山东被保卫股带到团部关禁闭去了,刘健你赶快去看看他!

我大吃一惊,说,怎么了?山东干什么好事撞了个这么大的鸿头运?

史迪说,傻B把连队那几头猪全都毒死了。应了古人的话,绝色美女原妖物,乱世才子乃祸胎。

我说,他跟猪有什么仇?有没有你的责任?

史迪说,坏事少了我史迪他们能办好吗?毒猪的主意是我替他出的,没想到傻B还真按我说的干了。不在电话里跟你说了,免得被人监听。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把我出卖。你赶快到禁闭室去一趟,我想他会把事情经过说给你听。记着,见他之后你要明确地告诉他,只要不出卖我,等他出来之后我不会亏待他。当然你也别忘记威胁他,如果把我卖了,史迪绝不会放过他!记住啊,就这些,赶快去看看吧。要他保持沉着和冷静,挺住领导的威逼利诱。去的时候顺便给他带几条烟,这小子的诗写得越来越臭,烟倒抽得越来越凶了。禁闭室在团部附近的一个山坡上,草长莺飞,鸟语花香。对于这块风水宝地,士兵们从来都是既敬又怕。敬畏的是那些被关过禁闭兄弟们嘴里惊涛骇浪、乱云飞渡的谈资,害怕的是一不小心成为这里的客人。

我用报纸包着两条香烟去了禁闭室,到那儿发现看管禁闭室的两位兄弟我都认识,平日里大家都在机关饭堂里吃饭。我向他们说明来意,看守问我要看望者的姓名,然后对我说,有错赶快犯,保证你不会被关。我问何故,看守说禁闭室里已经满员。

我问看守,在押兄弟都犯了什么错?

看守说,大部分是因为打架、威胁领导,只有极个别的是因为与驻地姑娘谈恋爱或自寻短见。

看守为我打开通往禁闭室的第一道门。进去之后,我觉得禁闭室的结构与布局都很美,像个四合院。

我站在四合院里,打量着前后左右一个又一个钢筋焊接的铁门,每扇门上还焊出了五角星和“八一”图案。在押兄弟见我衣着整洁,不像新来的难友,纷纷把一只手伸出铁门,另一只手提着裤子问我有烟吗?我拆开一包香烟,挨房间下发。如果哪位兄弟的眼神看上去比较有骨气或者比较委屈的话,我就会多给他们几根。一包烟很快就发光了,因为没有骨气的兄弟是绝对进不了禁闭室的,而被关了禁闭的兄弟几乎没有一个是不感到委屈的。

看守带我走到山东兄弟门口,没见里面有没什么动静。我把头贴在钢筋缝隙上向里面望去,禁闭室没有窗户,光线很暗,我隐隐约约看到山东兄弟仰面朝天,躺在水泥床上一动不动,死人般僵硬。

我问看守,这位不会是自杀了吧?

看守说,想自杀他都自杀不了。腰带、鞋带都解了,除非用头撞墙。可能是睡着了。刚进来的家伙都这德性,嗷嗷乱叫着折腾一整夜,第二天就呼呼大睡,连折腾的力气都没了。

我问看守,能不能把门打开一下?

看守说,原则上不准打开,一个星期之后他才有放风的机会。

我对看守说,我没有要你放他出来,我想进去跟他聊聊,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在新兵连我们俩在一个班,我了解他。他是个诗人,高级知识分子,我保证他不会越狱出逃。如果他真的逃了,你们把我关进去顶罪就是了。

看在同吃一锅饭的分上,看守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铁门。

山东兄弟被开门声惊醒,猛地从水泥床上坐起,朝门外恐慌地张望。

看到是我,他的表情稍稍安详了一些,脑袋靠在墙壁上轻轻地撞击了几下,然后朝我无力地挥了挥了手。我拉亮禁闭室顶部高悬的灯泡,光线并不是很强烈,山东兄弟还是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新兵连一别,至今已近两年,我发现山东兄弟的模样变了很多。尤其是眼神,使我感到陌生。

第四部分谣言点燃了我膨胀的欲望

禁闭室里的设施实在简陋,除了水泥床和便池之外就没什么了,连个会客的小板凳都没预备。墙壁很脏,上面画了“我一定会胜利”、“万水千山只等闲”等豪言壮语或者“不见牛儿来吃草、只见和尚来洗头”之类的打油诗。其中有一组密密麻麻的阿拉伯字符最令我注目。有十几行,每行都有两米多长。抵近了我才弄明白那是从1、2、3、4、5开始,写到万数以上,字迹清秀。并且没有涂改痕迹,不知这是哪位兄弟的悉心大作。

山东兄弟还在墙壁上靠着,半晌没有吭声。

我也不想逼他开口,我相信他会主动与我对话,除非他不觉得委屈。

果然,过了一会儿,山东兄弟开口说话了:装烟了吗?给我来一根儿?

我撕开报纸,把香烟朝水泥床上扔去。山东兄弟捡起香烟,连声“谢谢”都没说就撕开烟盒,掐了根烟叼在嘴上,狠狠地抽着,过滤嘴都被牙齿衔扁了,我想我应该安慰他几句。

我说,别难过了,山东,这不算什么耻辱,大名鼎鼎的巴顿将军还被关过禁闭呢。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没被关过禁闭的士兵也不是什么好士兵。

山东兄弟说,耻辱,奇耻大辱!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史迪告诉你的吧?

我点了点头,说,你惹怒了哪个庙里的神仙,落了如此下场?

山东兄弟说,天道无私作善降祥预知吉凶祸福,神明有应修功解厄分辨邪恶忠奸。

我说,听不懂。史迪说一连的猪死了不少,这活儿是你干的吧?

山东兄弟说,弄巧成拙了,谣言点燃了我膨胀的欲望。

我说,你把猪毒死干吗呀,想吃猪肉还是不想再看见猪走?

山东兄弟说,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英雄梦想。难道你没听说长江沿岸兵力不敌洪水,戍边战士即将开赴抗洪一线的小道消息吗?

我说,听说过。可抗洪跟猪有什么关系啊?抗洪抢险最需要的是人和麻袋,山东兄弟说,因为我是猪的主人!你想想看,如果上级一声令下,兄弟们威武雄壮地出发了,我能带着猪去抗洪一线吗?连队肯定会安排我留守,猪要吃饭啊?难道你甘心让天赐良机就这么从身边像流星一样一划而过吗?难道你不想让汹涌洪水磨炼你的意志、检验你的军人素质、成全你服役前的光荣梦想吗?养猪能证明我的什么?猪完整地贬黜了我的价值与尊严!倘若去了抗洪前线,我就能在洪水中找回自己被贬黜的尊严,所有的一切都有了重估的可能!

我说,所以你就把猪毒死了?这招儿可真够狠的!

山东兄弟说,这是史迪的锦囊妙计。

我说,刚才史迪交待我了,他要你一人把责任承担了。

山东兄弟说,我会对此事的内幕守口如瓶。史迪得罪不起啊,在一连现在是连长老大,他老二。

我说,你就在禁闭室好好呆着吧,修身养性,过几天我再给你弄点儿水果送过来。

山东兄弟说,刘健,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谁手里有希特勒写的《我的奋斗》,送过来看看?

我说,我操,你想玩大的了?这本书我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你就学学方志敏吧,多写几首诗出来,题在墙壁上。这儿最适合写作,不但没人打扰,还有人给你送吃送喝。

山东兄弟说,昨晚我已经写过了一首了,现在就朗诵给你听。

说完,山东兄弟从床头的《条令条例》里抽出诗稿,提着裤子走到铁门前,朝门外高声念道: 军人的控告和申诉

——献给禁闭室里的难兄难弟控告和申诉是军人的民主权利

其目的在于充分发挥群众的监督作用

和保证正确地实施处分

各级首长接到军人的控告和申诉

必须及时查明情况

予以处理

要充分保障军人控告和申诉的权利

各级首长和机关不得扣留或阻止

不得将控告转交给被控告者

也不得袒护被控告者

被控告者有申辩的权利

但不得阻止控告者提出控告

更不得以任何借口打击报复

军人的控告和申诉应实事求是

不得诬告他人和无理取闹

………… 一个多月之后,肆虐的洪水带着余孽,退去了,举国上下一片欢腾。

第四部分往事皆成追忆

电视里,庆功晚会接二连三。其间,一位幸存的小女孩也去了晚会现场,在主持人的诱导下,呜呜地哭了。小女孩满脸天真地问主持人:爸爸和妈妈被洪水冲到哪里去了?主持人的眼圈红了,随即便夸张地擦了擦眼睛。见此情景我也忍不住了,对着电视屏幕,像幸存女孩一样满脸认真地向主持人发问:亲爱的主持人,我们的性别和建功立业的英雄梦想被洪水冲到哪里去了?

从洪水开始盼到洪水退去,我们兵马未动。洪水冲垮灾民家园的同时,也点燃了我们渴望燃烧的心灵。洪水退去了,我们的服役生活像长江流域的灾民一样,迅速恢复到先前的平静。灾民们开始修复家园、重建生活了,边疆的我们一边修复心灵,一边把内心深处那个建功立业的英雄梦想重新寄托到某些不可预测的事件之上。

山东兄弟被关了两个星期,刑满释放,我去禁闭室接他出狱。

那天,山东兄弟脸上挂着恋恋不舍的表情,站在四合院里朗诵了几首在禁闭室里创作的诗歌。说这诗作是学习《条令条例》的结果,还说《条令条例》里面的句子很美,很有诗歌意境与节奏感。所以,我就在他办完出狱手续之后带他到县城里逛了一圈。

我们坐在县城十字街头的露天冷饮店里,看着满大街的漂亮姑娘,悠然自在地喝了好几杯“绿豆羹”,然后乘坐敞篷三轮摩托车去“人民影剧院”看了半场电影。其间,路过一个 “发廊”,里面那几位风骚无比的年轻姑娘接连朝我们打了好几个暧昧招呼。山东兄弟伸着脑袋看了看姑娘,姑娘说“兵哥来洗个头吧,保证你很舒服噢!”山东兄弟建议去“发廊” 洗个头,说是要洗去愁丝三千丈上的污垢,好好轻松一下。

我说,这真是个好主意,如果你想“二进宫”的话。

山东兄弟回去不久,史迪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连队又买了几头猪仔,连长依旧指定由山东兄弟喂养。

史迪说,估计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吃猪肉了,绝对可以娶个新疆姑娘做媳妇了。嗨,我操,你不知道,那几天连队一日三餐,餐餐都是猪肉,把猪肉当饭吃,吃反胃了。如同一场大梦,洪水退去之后,我在机关的生活一如往常。

我再次收到玲玲的来信,起初我想这封信的内容应该与她即将来军队看我有关。可当看到邮票倒贴的时候,猜这封信的内容必定是凶多吉少了——去年玲玲说她高考落榜的那封信,也是这么干的。

我把玲玲的不祥来信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感觉很沉,估计里面夹了励志卡片之类的小玩意儿。

我决定暂时不把这封信拆开,反正内容我已经猜出了一半。我摊开纸和笔,开始给玲玲写回信。

刚写几句我拿不定主意了。我不知是该向她讲述“范进中举”的故事鼓励她明年再来,还是煽动她像我一样,跟学校彻底告别另谋出路。如果鼓励她明年再来,谁敢保证明年她不再落榜?煽动她跟学校彻底告别?像她这样的女子又能在这个残酷的社会里谋到什么出路呢?如果真有一条好的出路,玲玲就不会参加今年的考试,她下岗的爸爸也就不会壮着胆子向领导行贿了。

想了好大一会儿,我觉得应该先看看玲玲的意思再说。如果她还有信心,我就鼓励她明年再来。反之则是“去他妈的学校吧”,要她挥挥手不留下一片衣袖,离开那个该千刀万剐的鸟笼子。我拆开玲玲的来信,仅仅看了开头,团机关办公楼就在夏末闷热而潮湿的风中剧烈地晃动起来,然后开始在旋转。

我双手拼命地按着桌子,尽量不让身体随着办公楼一起坍塌。

桌子也被风吹了起来,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与办公楼一起轰然倒地!

模模糊糊中,一位巨人发出惊声尖叫,随即就把我和办公楼一起背走了。我从昏厥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宿舍。

夜幕已经降临,窗外一片寂静。我看到床头挂着盐水瓶,瓶子里的“葡萄糖注射液”已经空了,一次性注射器狼狈地耷拉在盐水瓶上。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被人盖了毛毯,额头上还搭了块毛巾。我用额头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起身看到玲玲的来信和照片一起放在桌上。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玲玲的相片,然后拿起玲玲用红色圆珠笔写来的信件,继续看了下去,直到泪水再次充盈双眼……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不希望这一切已经成真—— 亲爱的刘健:

你好,近来顺利吧?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通知书发下来了。与去年一样,还是没有我的。值得高兴的是今年我将不再品尝落榜的忧郁,还有生活即将带给我的无尽悲伤。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如果你问我去了哪里,我的回答是阳光灿烂的天堂。

我去天堂定居的选择是正确的,错误的是我把这个选择推迟了整整一年。其实这趟旅行早在去年初秋我就该与落叶一起上路了。之所以把它拖到今天,是因为自己软弱,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心存幻想。现在好了,幻想破灭了,我不再是那个软弱的玲玲,我选择了坚强。

在这个时刻,往事皆成追忆。令人心酸的成长经历我亦已不愿再提,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说,为了大学,这个中国青年的梦工厂,从6岁上幼儿园大班开始到今天为止,风雨无阻地念了14年的书。我用一生中最亮、最美、最纯真无瑕的眼眸,深情地注视着教师、教室、书本和黑板,没想到竟落了个不人不鬼的下场?!

第四部分我最留恋的是爱情

一直没告诉你,我头上已经有了白发,并且越来越多。这两年,我憔悴了,未老先衰。如果你在街上见到我,可能你已认不出我,因为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每次照镜子,镜中那个女孩就令我感到陌生、心悸、心寒。她是玲玲吗?玲玲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她的皮肤为什么如此灰黯粗糙,不再像从前那样细腻洁白?她的脸色为什么总是忧郁,再也没有了阳光灿烂的笑容?为什么她不再可爱?不再美丽?不再无忧无虑?为什么年纪轻轻的她嘴角已经有了细微皱纹……生理上的变化令我感到深深的凄凉和悲哀,我知道从前那个乖巧温顺、惹人喜爱的玲玲消失了,就像云儿一样,被风儿吹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考进大学,我低人一等。尽管我自己不愿意这么认为,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不这么想。我没有大学文凭,踏入社会之后谁会给我一小块儿立足之地?中国有960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我却找不到一小块立足之地,还有谁会把我当人看待?或许会有人把我当女人看待。仅仅为此,我觉得可耻、下贱。

不愿再成长下去了,够了,我活够了。能活到今天我已经心满意足。继续活下去无非就是带着被生活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身体还有大把的年纪,结婚、生子、扶老携小……一如我的父母,每天的劳碌奔波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含辛茹苦地送走老人,把孩子抚养成人,然后自己再老去、死去。

看透了,我看透了生活和我自己。我活着就是多余,这个社会并不需要我去做点儿什么。其实我恳求过,恳求社会要我做点儿什么。爸爸妈妈曾经跪在地上恳求,可他们还是拒绝了我。我知道被社会忽略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不够美好,可我从未放弃过对美好的追求啊!在学校复读的这一年,我默默地承受了多少艰难,只有我自己知道。人间真的不是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到处都是冰冷的目光,还有呛人的灰尘。除了父母,就再也没有人关注过我,哪怕是虚伪地问上一句:姑娘,你快乐吗?

再次向你强调,生理上的变化令我感到凄凉、悲哀,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好歹现在我还算是花朵初绽,尽管我已经不再娇艳。但我还没有枯萎、凋零。不过离枯萎的时间不长了,凛冽寒风已经向我吹来,我的部分花瓣已经开始蜷曲。所以,我要赶在彻底枯萎之前,结束自己,给自己一具完美的尸体。这是我命中注定的悲剧,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我只怪我自己没努力、怪自己没能力、怪我的父母没有权力、还怪自己在课本上的知识面前总是有气无力。

动手去天堂之前,我最留恋的是爱情。我的爱情像白纸,上面还没有画出最美的图案。再见了,小伙子。希望你能仔细看看我寄给你的这几张相片,相片上的玲玲是玲玲最美丽的时刻。刘健,无法否认,我喜欢你,但我总觉得这并不是真爱。这只是一种感觉,干脆说这是一种错觉。什么样的人才是我的真爱?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零。

我爱的不是人,所有的人都是恶劣的,没有任何人是美好的,我自己也包括在内。我最愿意与我的猫咪共度今生,但我又担心它会先我而去。现在我不用为这个问题担心了,今晚猫咪将与我一同远去,去那个安静极了的地方。我想天堂里应该是安静极了的。

子夜马上就要来到,妈妈又催我关灯睡觉了。我伟大又可怜的父亲已经打响了沉重鼾声。我马上就要搁下手中的笔,熄灭灯,把脖子伸进绳索。绳子正在我面前微微晃动,像是朋友朝我招手。我给自己化了浓妆,我画妆的样子真难看。现在我身上穿的是一件新买的红色连衣裙,听人说穿红衣服在子夜悬梁自尽就可以变成厉鬼。我要变成厉鬼,在教育部门飞翔。

“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怎么样了?该有些眉目了吧?

最后,叮嘱你爱惜身体,同时也请你为我唱出Eric Clapton的《泪洒天堂》。这是一首特别好听的歌,我很喜欢。我会在天堂里聆听,还会和着你的琴声,喜悦地歌唱。

祝好最后的玲玲

1998�8.29 我从床上艰难地爬起,背上木琴迎着月光,蹒蹒跚跚地走出团部大院,去街头酒吧。

路上,我一会儿看见玲玲在空中飞舞着向我招手,一会儿又看到几个长了两只脑袋的行人怒气冲冲地问我长眼睛没有?酒吧里人声嘈杂,善男信女们在音乐中吆五喝六。我找了个稍微安静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又走出来,在酒吧门口的杂货店里问老伯伯有白酒否?

我揣着烈酒回到酒吧,头靠着墙壁上的冰凉铁饰,把白酒与啤酒掺在一起,一杯接一杯地咽进肚里。邻座的一位小女生看见了,朝我挤挤眼睛招招手,说,嗨,兵哥,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闷酒啊?为什么不带女友?

我说,她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小女生笑得前俯后仰,说,哈哈,我为什么还活着?简单,连死都不怕,我为什么害怕活着呢?

…………

酒吧快要打烊之际,我酩酊大醉,走到吧台问DJ有没有Eric Clapton的《泪洒天堂》?

DJ摇了摇头。酒吧老板走到我面前,说,要打烊了。

我固执地站在吧台,不愿离开。酒吧老板问我,还要点儿什么吗?

我说要点儿音乐,然后背着琴踉踉跄跄地奔上舞台,边走边狂叫:你们愿意听我唱歌吗?

DJ把我的琴插进调音台,还在舞台上为我打出红,说,兵哥,悠着点儿?

我坐在红得像血一样的舞台上,对着家乡的方向,声嘶力竭地歌唱: Would You Know My N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Would It Be the Same

If I Saw You in Heaven?

I Must Be Strong And carry on

'Cause I Know I Don't Belong Here In Heaven ★

…… ★:如果在天堂相遇

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在天堂相遇

一切还会和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变得坚强并且一如既往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生活在天堂

…………

第四部分为什么我有了今天这副德性

好事逢双。

刘健郑重宣告:“十六分之二拍”,夭折。

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哀乐在我的宣告过后响起。

只有我的心灵在默默哭泣,哭泣积郁多年却又放弃了的梦想。

其实早在来到机关的第一个星期,我就觉得“十六分之二拍”离夭折不远了。

还记得吗,我曾在大礼堂的舞台上做了无比混账的美梦。人们常说,梦是反的。可我硬是违背着梦的暗示,把“十六分之二拍”撑到今天,直到再也撑不下去——机关军官早已对我的音乐厌恶透顶,干脆说他们从来就没对我的音乐感兴趣过,尤其是我的左邻右舍。起初我以为他们对音乐缺乏兴趣是因为他们有比音乐更感兴趣的事情,直到今天我仍没发现除了军饷之外,他们还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每当我弹琴,楼上的军官就跺脚表示抗议,琴瑟之音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对于军官的抗议,我高挂免战牌,不理不睬。心理学上有“认可心理”这一说法,我想过段时间他们就会习惯。谁知一段又一段时间过后,他们不但没有习惯,反而向股长打了小报告。

报告中说,宣传股战士刘健快把家属房给震塌了。

股长找我谈话,我对股长说,如果家属房真的塌了,一定是他们用脚跺塌的。

股长严厉批评了我。此后每当楼上军官跺脚抗议,我便住手,不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我尽量维持官兵之间的团结,但磨擦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前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喝下半瓶白酒之后,脑子里忽然又有了歌唱的欲望。我关上门窗抚琴高歌。一曲还没唱完,楼上的军官又把脚跺得震天响了。那会儿我的情绪坏极了,乘着酒劲儿冲到楼上,问他们到底是不喜欢音乐还是脚痒?如果是不喜欢音乐,您明着说一声儿不就是了,何必拿房子撒气?要是脚痒,你他妈的就给我到边境线上的雷场跺去吧,那儿比这儿刺激多了,一跺一炸响!

军官没有应战。我回到宿舍,片刻,裴干事便怒气冲冲赶了过来,不问青红皂白,开口就是:

——疯了吧你?活腻味了吧你?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吧你?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了吧你?楼上干部又找股长告状去了,问股长是从哪家精神病医院调来的新兵,没日没夜地弹着吉他乱喊乱叫。现在都几点钟了你知道吗?这段时间你心情不好,我理解。但你别忘了这里是军队,你现在住的是营房,不是你自己买的商品房。即使是自己买的房子,你也要讲个邻里关系。

我无言以对。裴干事说,股长要我过来给你打个招呼,他要你放明白点儿,还要我把你的琴给没收。招呼现在我已经给你打过了,至于缴琴的事情,暂时我还不想夺人所爱,但绝对是下不为例!

我说了声谢谢。裴干事说,你还是用实际行动表示感谢吧。工作上你是干出了点儿成绩。但是工作上再有成绩,生活中也不能骄傲自满!在军队,会做人比会干事更重要!

我说,是啊。裴干事说,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你还犯傻呢?机关这么好的条件有多少士兵眼馋你想过吗?年底的三等功你还想不想立?有些事情非要我说出来你才能完全明白?难道你真的愿意回到边境连队,整天累死累活地巡逻放哨,到头来只有苦劳没有功劳吗?

我请求裴干事别对我下毒手。裴干事说,我和股长永远都不会对你下毒手,我们朝你下手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有啊,前几天有人向团长反映,说见你在酒吧里喝酒唱歌,还带了一个挺漂亮的女人,真还是假?今天我不想就此事批评你。驻地青年用鸟枪崩你脑袋的时候,别怪我事先没有提醒你!

末了,裴干事语重心长也是声色俱厉地对我说:

——刘健,好好想想吧!可以不替父母着想,仅仅为自己的出路想想吧!你已经不是新兵了,再过一年半载你就要退役了,难道你真的打算在军队一事无成?我和股长都是爱才之人,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军队埋没,我们一直在暗中保着你。刘迪伦,你来到机关的第一个星期就在领导眼里挂上了号。你再这么下去,恐怕我们是保不住你了。到那时你的出路只有一条,回哨所巡逻放哨去吧!裴干事转身走了,我呆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清醒过来之后,我把裴干事的话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真没想到事态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我以为自己是一座在黑暗中引导世人前进的灯塔,没想到我竟然成了扑火飞蛾、折了翅膀的萤火虫。是啊,我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年底的三等功还想不想立?我想啊,想啊。可以不去替父母着想,仅仅是为自己的出路想想吧!可以不为自己的出路着想,仅仅是替父母想想吧!我想啊,想啊。服役已经两载,再过一年半载就要解甲归田了,我却连信都没给父母大人写过一封,还算人吗?!我想啊,想啊。难道我真的打算在军队一事无成?再这么下去,结果必将是鸡飞蛋打!我想啊想啊。摇滚乐到底是什么?摇滚乐它什么都是,惟独不是音乐!我想啊,想啊。为什么我有了今天这副德性?20 年前,我是百分之百的天真烂漫儿童!我想啊,想啊。青春期的生理反应?荷尔蒙分泌过剩?“和平演变”势力的阴谋得逞?觊觎富饶华夏的西方列强向中国发起的第三次鸦片战争?我想啊,想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中国?你的孩子该怎么办?我想啊,想啊。中国,我的祖国?你的孩子该怎么办?

我走出房间,站在漆黑的走廊里,想啊,想啊。军队需要音乐吗?

我趴在阳台上,看着看不清楚的远方想啊,想啊。军队压根儿就不需要音乐!

第四部分我们打了军官

军队需要什么?军队需要的是再多一些的核潜艇、洲际导弹、远程火炮、隐形战斗机… …忽然间我明白了一些道理,但我还是忍不住地想啊,想啊。我为什么执迷不悟地被摇滚乐诱惑了这么多年?摇滚乐它到底教会我什么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我用脑袋撞击着阳台想啊,想啊。摇滚乐教会我的无非就是狂妄、焦躁、混乱、莽撞、自虐、饥饿、自恋、自大、自满、天真、可笑、卖弄、浅薄、滑稽、欠揍、贪婪、可怜、好色、无赖、出风头、幻想狂、乌托邦、纸老虎、冰雕老虎、杀鸡取卵、离经叛道、忤逆不孝、自以为是、螳臂挡车、自私自利、意淫人生、好高骛远、好吃懒做、哗众取宠、泼妇骂街、小丑跳梁、鸡蛋碰石头、不知天高地厚、戴着镣铐跳舞、揪着头发飞翔、“皮鞋皮带”、“列宁退学”、“老爷子交枪” 、“这个兵的思想有问题”、“老兵在我身上夯断贝司”、“精神病医院里调来的新兵”!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我想从楼上跳下去!

我站在阳台上,纵身一跳,泪流满面地跪在走廊。

我跪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在膝盖骨钻心疼痛中想啊,想啊。什么他妈的摇滚啊、朋克啊、艺术啊、另类啊、地下啊、边缘啊、江湖啊、精英啊、先驱啊、质疑啊、颠覆啊、重估啊、名称啊、觉醒啊、梦想啊、革命啊、使命啊、关注啊、拯救啊、责任啊、荣誉啊、张扬啊、燃烧啊、圣雄啊、大师啊、旗帜啊、火种啊、我反对啊、我抗议啊、想像力啊、创造性啊、标新立异啊、与众不同啊、舍我其谁啊、先知先觉啊、持不同政见啊、不要说不要啊、不自由毋宁死啊、严禁使用严禁啊、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为注定要失败的事业而战斗啊… …都去去去去去他妈妈妈的吧,统统都是拾人牙慧的臭狗屁!想了整整一夜,我像菩提树下的释加牟尼佛,觉悟了。

早晨,军号响起,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太阳喷薄而出,然后回房间把这么多年苦心创作的几十首歌曲整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点燃。上班号响起,我从垃圾桶里捡了几张未燃尽的乐谱残片,找到股长,向他检讨了我的从前。

股长朝我瞪着眼睛,半信半疑。我把乐谱残片拿了出来,说,乐谱都烧了!从今天起,我将抛开所有的非分之想,全身心地投入新闻报道。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立功受奖!

股长相信了我的诚意,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完后我又找到裴干事,故伎重演。

裴干事的表现与股长同出一辙,于是我就趁机向他提了一份建议,证明自己已经把全部心思投入了新闻工作。我建议裴干事说服团机关领导,办一份属于自己的报纸,每周一出版。报纸内部发行,上至团长下到新兵,大搞舆论监督,客观公正地刊登战士们无渠道表达的难言之隐,报名就叫《我们打了军官》。

裴干事说,不错不错,真是个好主意。今天报纸出来,咱哥俩儿明天就得一起滚蛋!

…………

为了在新闻报道上有更大的建树,我决定给自己装备一台相机。在突发新闻事件面前,图片不但比文字更直观生动,而且还更加可信。我去了县城的百货大楼,看到柜台下面那些可调焦距相机最便宜的都贴着“价格:988 RMB”。我去哪儿才能搞到这么多钱?倘若积攒每月下发的那几枚铜板,恐怕凑够数的时候,这款相机也成了古董。

我想起了老爷子,如果向他寻求支援,我想他会出手相助。

但是,怎么可以向他开口?我怎么可以让憋了两年的骨气就这样被铜臭熏走?

我开始思谋一个能挣到“988RMB”的办法。想了好几天,我决定卖掉吉他。“十六分之二拍”已夭折,乐谱已烧,吉他留在身边还有何用?我这把吉他品质优良并且价格不菲,再怎么折旧也能值个几百块钱。

决定卖掉吉他那天,我从琴袋里翻出了几枚值钱的邮票,当即我就去了县城的“跳蚤市场”。一番讨价还价,邮票贩子给了我200多块钱。交易过后,邮票贩子见我穿军装,问我手里有没有军队刚发行的“义务兵免费邮票”,听说是“错票”,愿意出高价收买,我为之一振。

早就从报纸上得知军队发行了“义务兵免费邮票”,不再像过去那样在信封上盖个三角邮戳当邮票使用。遗憾的是报纸上说这种邮票目前只在北方某军区试发行,南方军队暂时还得盖戳。但我想兄弟们手里面应该有“义务兵免费邮票”的可能性,譬如他们在北方服役的老乡曾给他们写过来信之类。

我一路小跑回到机关,写了两份小广告:吉他转让战友们:

本人现有一把"VENSON"牌吉他(电箱两用、缺角民谣型,市场售价1600元),因本人另有摄影之好,现将吉他低价转让(含拨片、变调夹与一本中级教材),有意购买者请拨打96 221找宣传股刘先生联系即可。

第四部分没什么好检讨的

回收邮票战友们:

本人有集邮之好,哪位手头上有“义务兵免费邮票”或其他精美邮票,请拨打96221与宣传股刘先生联系,价格面议。完后我骑着单车去街头把广告复印了十几份,奔赴侦察连、特务连、通信连以及附近的一个集训队,用透明胶布把广告粘贴在了上述单位的墙壁、黑板报和门口的电线杆上。广告是否有效?我把希望寄托在了通信连的少男少女身上。通信连有女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兵们收到的信件总比男兵多。还有,“吉他是浪漫男人的标志”,我想通信连的少男们应该有知此名言者。在女人面前,男人都愿意浪漫。手指不够灵巧?缺乏乐感?不识五线谱?看不懂六线谱?这都没关系,只要你在床头挂把吉他,就有人赞美你的才华。所以,我把通信连饭堂的“菜谱栏”里也贴了一张。这一招儿还真管用。广告贴出去的第二天,通信连的一位兄弟打来电话,说是要买我的吉他。来团部看了货,他报出500元的价格。我二话没说,当场就让他把琴背走了。下午又有两位兄弟拿着几枚盖了戳的“义务兵免费邮票”来找我,我以每枚5元的价格买下,去邮票交易市场卖出了每枚38元的高价。

差不多够买相机了,如果明天生意兴隆再收购几枚邮票的话。

次日清早,我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达办公区,拎着扫帚打扫卫生。尽管秋天还没来临,走廊里每天依然会有几片绿叶落下。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悬挂着几个被嬉戏孩童扔上去的一次性塑料袋。白色塑料袋像旗帜一样,在树上迎风飘扬。

卫生打扫完毕,我拎着水瓶去了水房。我是否真的甘心于这种活计?我把热水瓶对准一人多高的热水器,扭开水龙头,水蒸气把我淹没。我在腾腾雾气中继续思考刚才的问题,开水悄悄溢出水瓶,100℃的开水流到我手上。我并没有躲闪或者惊声尖叫,眼睁睁地看着开水爬行过后的皮肤红肿起来。热辣辣的疼痛像针扎,刺破了我心中那个好高骛远的脓疮。

我捂着手臂拎着热水瓶,浑身轻松地走出水房。参加交班会的政治处主任刚好从楼上走下,我们碰了个正面。我向主任问好,他既没正眼看我也没理我,我轻松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心想,今天是怎么了,被开水烫过的手臂刚治愈心灵,头儿就用冷落烫伤了我的眼睛。

我跟在主任屁股后面,把开水拎进他的办公室。主任的脸色很难看,我当然不愿多看一眼。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主任把我叫住,说,别走,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口气异常的严厉和生硬,完全没了往日的和蔼可亲。

我隐约感觉不祥之事将要发生,把这段时间里的所作所为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令主任的脸色如此难看?我坐在藤椅上,忐忑不安地看着主任。

主任朝杯子里加了点儿开水,轻呷一口,说,刘先生,你来政治处已经好几个月了,工作上还是做出了一定成绩的,领导和同志们对你的评价都不错。由于主任我平时公务较忙,对你的生活啊工作啊等等各方面的关心不够,这一点请你谅解。近段时间,你在报纸上发表了不少稿子。从你发表的稿子来看,我们觉得你在某些方面对军队的基层生活还是缺乏了解,体验不够。本着对你成长负责的态度,经政治处党委研究决定,明天你就打背包回二连再锻炼一段时间,怎么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团机关办公楼又旋转起来。

我双手拼命揪着衣襟,不让自己再次与办公楼一起轰然倒地。

办公大楼晃了好几晃,终于没有把我晃倒在地。

怎么样?我能怎么样?还不是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就是赶我走吗?明说不就得了,绕这么大的弯子干吗呀?!

我连声“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都没有问,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走出主任办公室。还没进宣传股的房门,裴干事就迎了上来,说,我都找你半天了,去哪儿了?

我说,给主任送水去了。

裴干事说,团直属连队的“转让吉他”还有“倒卖邮票”的广告是不是你贴上去的?

我说,是的。

裴干事说,不错啊你?刘先生,敢做敢当。这回你总算不死心眼了,邓小平的市场经济理论全被你领会实践、灵活运用了。难道你不知道这几天军区正在咱们团机关搞试点吗?军区领导、记者都在,你小子硬是往枪口上撞!

我没有言语。裴干事说,刚才的交班会上,团长把主任训了个屁股冒油。三个直属队连长一齐向团长告状。通信连连长说他们连的一个女兵亲眼看见你往她们饭堂的菜谱栏上贴广告。女兵不但认识你,还知道你是政治处的报道员。你现在已经成名人了?快,赶快写份检讨。拿着检讨到主任屋里再去一趟,承认错误去,回头我和股长去替你讲情。

我说,没什么好检讨的。

第四部分好狗改不了吃屎

裴干事说,装英雄是吧?这时候你还是不要逞能的好,这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我说,应该做检讨的不是我!裴干事,我为什么倒卖邮票?又为什么卖掉千里迢迢带到军队的心爱吉他,你们想过吗?

裴干事说,没有为什么!更不要去问什么!这里是军队不是期货交易市场!你身上穿的是绿军装,不是红马甲!明白吗?检讨你到底写还是不写?

我说,决不写!如果你们需要检讨的话,我倒愿意帮这个忙。我可以替你们写一本比卢梭的《忏悔录》还要厚上十万页的检讨!

裴干事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说,你还蛮有理?你还挺牛B?不错,硬汉,够硬,但今天你实在是硬错了地方。兄弟,我可爱的兄弟,别忘了这里是军队不是黑社会。即使是黑社会,你也得看老大的脸色。检讨你不愿写是吧?我不逼你,明天主任要不把你赶回哨所,算我说错!

我说,没错,一点儿没错!敬爱的军官,您说的很对,非常对,对极了,全世界再没有比这更对的了。不用等明天了,今天我就滚回哨所给你们看!

我往哨所挂了个电话,要兄弟们给我留碗晚饭。少尉闻讯接了电话,说,来采访?欢迎欢迎,还算你小子的良心没让狗吃完。走这么久了,连信都不给“堡主”写一封!下午,我打好背包,在曾经居住过的军官宿舍写下“刘健到此一游”。

太阳西斜之际,裴干事把我送到车站。我买了车票,裴干事把我的行李拎上客车。售票员见我的行李霸占了珍贵座位,非要我把行李装到车顶的货架上去。拗之不过,我爬上车顶的简易货架,掀开破尼龙网,像进城打工的民工回家过年一样,把行李撂上车顶。

司机伸着脖子招呼乘客上车了,我钻进客车,在一位漂亮姑娘身边坐下。

客车打着引擎,裴干事拍着车窗,说,节哀顺变,别难过了。谁能不遇点儿挫折呢?你还年轻,你的人生刚刚开始。回到哨所卧薪尝胆,伺机东山再起吧。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我隔着玻璃朝裴干事挥了挥手,在玻璃的倒映中看见自己。肩膀上的上等兵军衔,别样地金黄明亮。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几滴泪珠滑落而下。客车开动了,我坐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死死盯着玻璃上的军衔还有那张失魂落魄的脸,直到一路灰尘把车窗弥漫。

客车转了个陡弯,身心都已疲惫的我,顺势歪在姑娘身上。

途中,客车进站加油。司机打开车载录音机,播放深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的《铁窗泪》。我在歌声中看着加油站门口“吸烟危险”的警告,点了根香烟叼在嘴上,然后从挎包里拿出纸和笔,唉叹着“大丈夫当如此矣”,好狗改不了吃屎般地写下这首没有名字的歌曲:日子像瘪了气的轮胎

载着尖刀 从我心底一碾而过

划破我的青春、热情与灵光

那年冬天 面对真假难辨的路标

急于赶路的年轻的我们来不及对终点做过多思索

一头拱进这条隐藏了厄运的胡同

胡同的废墟瓦砾上 光芒闪耀

我们被颜色冲昏了头脑 循着光芒 朝更高远处盲目走去

幻想自己一定能在到达终点之前找到童年时代就开始渴望的勋章

我们满怀壮志向前走 向上跳跃 向前走

没有觉悟者告诉我们 别往前走了 出口处堆满了玉米

发现玉米时我回头 入口处已被豌豆堵死了

我困坐在衣食无忧的胡同里 像断了腿的蟋蟀

在草丛里痛苦地煽动翅膀 歌唱庆祝丰收的伟大乐曲

超载心灵简单地承担着遗传的荣誉 激情与愤怒日渐消融

别让我热血凝固 千万别让我热血凝固 让我永远年轻

引而不发的炮弹即将把我摧毁 红布啊 别裹死我的赤诚之心

我已经感到窒息 并且一天比一天对坚强感到厌倦

我为什么会一天比一天对坚强感到厌倦?

因为这时代需要狐狸,不需要太多的英雄!

这时代需要狐狸不需要英雄!

所以,把你们的枪留下,操你们自己去吧!

把你们的枪留下操你们自己去吧!

…………

第四部分我辜负了少尉的期待

我辜负了少尉的期待,夹着尾巴狼狈不堪地回到了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哨所。

被机关贬黜的最初几天里,我如同丧家之犬般蜷伏在哨所,对世事再也打不起精神。

少尉和兄弟们纷纷安慰我,说和平年代的贬黜对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耻辱,甚至还有些恰恰相反的味道,可我仍然对戎马生涯感到了由衷的绝望。几天过后,我想起孝道未尽,还有老爷子临行前的嘲讽,急忙掩饰心灵上的恹恹病态,强迫自己在逆境中振作起来,精神抖擞,哪怕抖擞成粗鲁言行。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犹豫了好几天,我决定还是把自己被机关贬黜的好消息告诉史迪和晏凡,向他们倒倒肚子里的苦水,免得在心里憋出病来。就是在我准备给两位打电话那天,一个陌生人打电话到哨所,指名道姓地要与我说些事情。我满腹疑问地拿起听筒,陌生人报了家门,说是军区记者,然后问我:你是刘健吗?

我说,是的,怎么着?

军记说,会打字吗?

哨所里的军线电话不能直拨,只能依靠总机来回转接。从军区转到哨所,听筒里已经满是噪音。我没听清军记的话,以为他问我的问题是“会打仗吗?”当即我就回答了他,说,你这不废话吗?当兵的不会打仗还会什么?我来军队就是打仗的!

军记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说,你会打字吗?

我说,你到底是问打字还是打仗?

记者说,都一样。

我说,都会。

记者说了声“好的”,然后针对我因为“出售吉他”和“收购邮票”而被团机关贬黜之事安慰了我几句,挂掉电话。顿时,我纳闷极了,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索性我不再多想,人在军营,身不由己,管他妈的是福是祸,天塌了有地顶着呢。

我把电话转到板那一连,向史迪讲述了我在团机关的遭遇。我还没把话说完,史迪就开始臭损了,说我是个好高骛远的功利主义者、打肿脸充胖子的装蒜主义者、心比天高命比桶浅的妄想主义者……没那个金刚钻你也别去揽那份瓷器活儿呀?像好兵史迪一样在边境线上老老实实地呆着,多好?有时候人往低处走并不见得是件坏事。还是古人说得好啊,高高低低……

我实在懒得听他�嗦下去,怒气冲冲地挂了电话。次日,我把电话打到营部,谁知史迪已经把我被机关贬回哨所的事情告诉了晏凡。

电话里,晏凡先假惺惺地兔死狐悲了一番,尔后哀叹起来,说,刘健啊刘健,太令人失望了,太令人惋惜了,兄弟们都指望着你拉一把呢,没想到你竟然落了个如此下场!你怎么还有脸回哨所?如果是我,不一头撞死在团长门口就在回边境的路上跳车自尽。

我说,幸灾乐祸倒也算了,何必再往我伤口上撒盐?

晏凡笑了,说,知道你为什么被贬吗?让我来告诉你吧,因为你烧了乐谱,这是乐神对你的惩罚。

我说,我冒犯的并不是天上的乐神,而是人间大仙。不提这些了,你最近怎么样?

晏凡说,风水轮流转。我比从前好过多了,大强的小日子可就难过了。

我说,出什么事儿了吗?

晏凡说,出了件大事,江山易主了!

我说,你们的樊副高升了?

晏凡说,樊副这种人要是都能高升的话,我就是迈克尔·乔丹!

随即,晏凡把江山易主的事情和盘托出:

——两个月前,粗鲁的樊副突然温柔起来,不再像往日那样暴跳如雷。那段时间,樊副如果不是站在院子里望着树叶仰天长叹,就是脱掉军装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点根烟,一愣一愣地看着衣服上的少校军衔。少校军衔只有一颗星,夹在两条杠之间,看上去有些孤单。其实那两条杠之间的空白就是要你一颗星接一颗星往上爬的意思,直到把月亮挂上肩膀。如果樊副继续往上爬,结果必定是水底捞月。

樊副变了,就连抽烟动作也与以往有所不同。往常他抽烟大都是用食指和中指不松不紧地夹着烟柄,举到嘴边,一团烟雾从口中吐出,复又打着旋儿泥鳅般钻进鼻孔,再从嘴巴四处散开,挺专业的。往常,樊副丢的烟蒂一般都距过滤嘴有一厘米以上的剩余,并且过滤嘴上几乎不留什么痕迹。每天清早打扫卫生,我一眼就能辨认出哪个烟头是樊副丢的,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樊副抽的香烟在营部范围内是最高档的缘故。

第四部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如今,樊副的抽烟姿势由夹变捏,用大拇指与无名指紧紧捏着过滤嘴,其余手指握成拳头状,把香烟往嘴里塞,那股狠劲儿似乎恨不得连手指都一起抽掉。当烟卷距过滤嘴还有一厘米左右的时候,樊副不再随手丢掉,而是掐出咬瘪了的海绵,摸出一根新的,在指甲盖上顿几下,插进刚才那支被抽出海绵的空过滤嘴里。不知樊副的这种举措是吝啬那半截烟屁股,还是在乎打火机里的丁烷气。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嫂子每次来信,樊副依旧让通信员把家信放进旧报纸里去。电报除外。来了电报樊副通常是拽开扫一眼,然后就大手一抓,揉成团儿塞进裤袋。通信员给他洗衣服时,总是从他口袋里掏出浸湿的纸团,搭在水龙头上晒晒太阳。每当此时,我就会瞅个没人的时候把纸团上的内容看个究竟,做到知彼知此。

第一次,我看到的电报内容是:儿病,速归。育苗。

几天过后,有了第二次,上面写的是:儿重病,速归。育苗。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看到电报,报文:育苗病,速归。父。

当时我就想,应该再有一封电报才算完满,内容是:爷病,速归。儿。

樊副本是个不顾家的鸟儿,所以他并没有请假回家,但他在营部兄弟面前的语言和行为却一天比一天温和起来。一天中午,我正在楼上画画,樊副在楼下大声喊起我的名字,我问他有何贵干?樊副说,下来一趟,把你的《新华字典》借我用用,有个字儿我忘记怎么写了。

我拿着字典慢慢地下了楼,看到樊副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东西,不时还像小学生一样用牙齿啃啃笔帽。这可是我来营部后第一次见他写字,原来樊副也会写字。我走到樊副面前,他急忙用袖子把桌上的纸给盖了起来,笑着问我,晏凡,有没有“人病家穷”这个词语?

我乐了,调戏他说,营长,我粗人一个,我啥都不懂,我张飞、李逵、陈世美,从未听说过“人病家穷”这个词语,只知道有个词语叫“家破人亡”,不知两者是否意义相同?

樊副的脸极不自然地红了一下,说,“家破人亡”太猛了,有没有比这个柔一些的?

我说,记得那本被您没收的《飘》里面,好像有个成语跟“人病家穷”比较相似。

樊副马上又喊车管,要他把书赶快还给我。

车管在楼上探出了头,说,营长,我还没看完呢。

樊副说,我早就猜这本书不是黄书,快点,送下来,有急事。

我把被车管压折的书皮展平,笑着对樊副说,告诉您两个成语选着用吧,人命危浅、家徒四壁。

樊副说,好,好,太好了,两个都能用,我想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事后的一个星期天,樊副去了趟团部。从团部归来,他对营部兄弟更加地和蔼可亲了,竟然在晚点名的时候说出“天冷了,多加件衣服,睡觉时要关好窗户”这样婆婆妈妈的话,感觉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次日中午,樊副披着军装叼着烟,双手插在口袋里到楼上班排转了一圈。你知道的,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军容风纪,堂堂正正的解放军少校军官怎么可以这副军阀派头?以往樊副最讲究军容风纪,从来不允许兄弟们边走路边抽烟,也不允许饭后剔牙。而现在,他竟然给我们做出表率。

樊副走进了我的房间,当时我正鼓着腮膀子吹一个明明还有油墨却怎么也画不出来的圆珠笔芯。他看见了,冲到我面前,夺过我嘴巴里的笔芯,扔下了楼,说,别这么寒酸,叫人看着伤心!

我火了,愤怒地站了起来,一口气跑下楼把笔芯捡了回来,说,我吹的这个笔芯是我用军饷买的,哪地方惹你了?操,不让当兵的打仗,还不让当兵的吹笔芯?

这句话我的确是说得过了点儿,尤其是我当着他的面说了个“操”字儿。在以往,我怎么都不敢这样干,尽管我已经打算好破罐子破摔。我担心的不是说了“操”字儿罐子就会摔得更破一些,而是他的拳头。他挥拳揍我,我没话说。就算他不是营长,他总比我大上几岁吧。这次斗胆犯上,主要是希望樊副能冲我发点儿火。不知你是否觉得,习惯了一个人长时间的横眉冷对之后,他突然跟你客气起来,感觉很不自在,就跟他有什么比冷落你的后果更严重的阴谋诡计将要对你施展似的。

面对我的顶撞,樊副竟无怒意,心平气和地说,晏凡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我跟着樊副进了他的房间,樊副拉开抽屉,将一支熠熠生辉的“永生”金笔朝我扔了过来,说,送给你,小子,今后你给我好好画!

我接过樊副扔来的钢笔,看到笔身上印着“作战纪念”字样。心想,且不说“永生”金笔本身就价格不菲,但凭“纪念”这两字,日后准值大钱。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说,营长,您没喝醉吧?

樊副大手一挥,说,回去吧。

樊副送我钢笔的第二天,一辆吉普车开进营部,樊副盘腿坐在吉普车的车头上吹响了集合哨子。令营部兄弟尤其是令大强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天樊副的讲话非常简单:再见,兄弟们,老子转业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樊副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千真万确。

第四部分军队讲的是服从

樊副就这样转业回家了,事情突然得就像当年希特勒的军队渡过沃特涅河对前苏联不宣而战一样。樊副走的那天,大强特意从酒老板那儿拎了满满一水壶米酒,为樊副送行。大强站在吉普车前,喝口酒,用袖子擦一下嘴,然后挤巴挤巴眼睛,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

樊副也一样,喝口酒,用袖子抹一下嘴巴,然后抹抹眼睛,仰天长叹。

后来大强扑在吉普车上抱住了樊副,樊副也抱紧了大强。我和其他兄弟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把樊副的全部家当装上了车。樊副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皮箱,并且不是很重。之所以很多兄弟一起把这个皮箱装上了车,我想可能是兄弟们想借这个皮箱向樊副表达点儿什么。

装载完毕,樊副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给兄弟们挨个分了一根,以示谢意。轮到我的时候,樊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塔山”,塞进了我的口袋,握着我的手,说,弟弟,我让你受委屈了,多多包涵。

我握着樊副的手,说,营长,您还是叫我晏凡吧……

话还未说完,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眼前出现了一片曲线。

我像大强一样,抱住樊副,哭了。那可是真哭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会那样。

吉普车按了几声喇叭,很快就要开动了。樊副把半截身子从车窗里探出,左右手分别握着大强和我,说,小兄弟,新营长明天就要来营部报到了。他是个人物,比老子会混。大强,你一定要配合新营长的工作,争取给他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申请书我交接给他了,年终的时候他会把你优先考虑。晏凡,其实你也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只是不该到军队来发展。军队不讲个性,讲的是服从。

我说,无论如何得把这三年混到头吧?营长,您怎么说走就走了?不热爱军队了?

樊副说,不是我不热爱军队,再热爱几年军队就没人热爱我了,老婆孩子就热爱到人家的炕头上去了。

…………

新营长来营部报到的那天中午,刚好轮到我站岗。

两声短促的喇叭响起,北京吉普停在了营部门口。

一位戴眼镜的少校坐在前排,让司机熄火,说,别往里开了,战士们正休息。

我赶忙迎了过去,拉开车门。少校下了车,我抬手敬礼。

少校还礼,自我介绍说,我是你们的新任营长,复姓端木,名叫……

吃了两年亏,这回我学乖了。我先朝端木少校说了句“营长好”,然后殷勤地走到车后,把他的行李卸下,搬到樊副曾经住过的房间。人去楼空,一幅不知哪位丹青高手的杰作还在樊副房间里挂着。杰作上是一只远看像虎近看像猫的哺乳动物盘踞山隘,仰望红日冉冉升起。

端木少校进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把这幅杰作给扯了下来。在我看来,这杰作早在100年前就该扯了。一切收拾停当,端木少校示意我坐下,向我问起营部的情况。我把我所知道的营部情况用最美好的语言向他汇报了一遍。完了以后端木少校又向我询问营部兄弟的情况,我把营部兄弟挨个儿评点了一番,报喜不报忧,没有歪曲任何人。尤其是评点大强的时候,我使用了好几个“特别”,譬如“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等等。端木少校听得很有趣,最后问起了我的基本情况,说感觉我是个人生经历比较丰富的士兵。于是我就把我的基本情况向端木少校说了一遍。

端木少校听后,表示惊讶,说他也喜欢绘画,最喜欢的是法国的“印象派”。

当即我就跑到楼上把我的画拿了下来,请端木少校指教。

端木少校认真地看了我的几幅画,说,我给你取个绰号怎么样,叫“穿军装的莫奈”?

次日早操,端木少校慷慨陈词,在营部兄弟面前进行了一场热情洋溢的就职演讲。演讲的最后,端木少校是这样说的:身为一营之长,我对营部的小伙子们充满信心。我有信心、有能力、有力量让我们一营的各项工作更上一层楼、让一营部在团队独占鳌头!因为一营部是一个有着光荣传统的营部,因为我在你们脸上看到了荣誉!

端木少校话音还没落,队列里就爆发了热烈而密集的掌声,尤其是我,手都拍麻了。大强倒是例外,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懒懒地拍了几下手,也许他对端木少校这种有悖樊副的腔调不感兴趣。

解散过后,端木少校叫住了我,问,站在排头的那位高个儿叫什么名字?

我说,大强。他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大强。

端木少校说,不错,是条汉子,如果打仗的话。

第四部分夜岗第一班

新官上任三把火,端木少校到营部任职的第一周就调整了原有的训练周表。最为明显的调整是他把樊副安排的周三下午“全体参加农副业生产”换成了“四个教育课时”。同时,端木少校还规定周五的组织生活必须要活起来。营部原本有5名党员,去年老兵退伍走了3个。两个人过组织生活,自然没那个气氛。从某种意义上说,组织生活一次所达到的教育效果远不如不生活。端木少校当然考虑到了这一点,他决定让“共青团员”一起参加周五下午的组织生活,提前接受党的直接领导。营部兄弟的档案上,没有一个不是团员,把大强也包括在内。

首次组织生活,端木少校言简意赅地总结了本周的工作,布置了下周的工作重点,尔后就给我们讲起了故事,也可以说成是跟营部兄弟聊了起来。从我军在“三大战争”中的伟大胜利聊到农民起义,营部兄弟没有一个不觉得新鲜。遗憾的是大强没到场,否则他就会拥有一些比“猴变人”更新潮的理论。

周三,政治课上,端木少校再次点名,发现还是惟独缺了大强一人,端木少校派我前去探问究竟。

副业组距营部有一段距离,平日里除了吃饭之外,忙于照料菜地的大强很少呆在营部。兄弟们早就习惯性地忽略了大强的存在,只会在饭桌上下意识地说上一句“人家大强辛苦啊!”之类的话。

我站在副业组喊大强,没人答应。

我跑到后面的菜地里喊了几声,大强从苦瓜秧里钻了出来。

我说,大强,上课啦,你还藏在菜地干吗呀?

大强说,苦瓜又该打药了。上课?上啥课?

我说,上什么课暂时我也不知道,你去听听不就明白了?别忘记带钢笔和笔记本。

大强说,笔记本?操,哪还有啊,早撕光擦屁股了。

我说,好歹你也得带上几张信纸,万一营长叫咱们记点儿什么的话,你写哪儿?

大强说,写手上。

我说,少了可以,多了你写哪儿?

大强说,写胳膊上。

…………

大强喊了声报告,端木少校点头示意他进来,问他缺席何故?大强说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来。

端木少校说,请入座,下次注意。今后我们政治教育时间,任何人有任何事都不得缺席,包括炊事班的人员,今天我们讲“革命人生观”。

说着,端木少校转身板书“革命人生观”几个大字,问兄弟们哪个能解释一下“人生观 ”的含义?营部兄弟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惟恐惹起端木少校的注意。见无人回答,端木少校点了大强的名字。的确应该点他,因为当时大强正看着黑板,满脸的无所谓。

大强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抓着头皮,吭吭哧哧地笑了老半天,反问端木少校:我又不是接生婆,我咋知道人是怎么生出来的?

营部兄弟哄然大笑,端木少校也笑了起来,边笑边打着手势说,请坐下,晏凡,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我心里面也没底儿,但我还不至于像大强那样简单地望文生义。

我凑合着说,人生观是指一个人梦想的方向以及他对别人梦想的评价。

端木少校点了点头,说,回答得不够全面,但总算沾上了边。正确的说法是,所谓人生观,就是指对人生的根本看法与态度。

…………

不久前的一个晚上,又轮我站岗,夜岗第一班。当时端木少校还没睡,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抽烟,于是我就背着枪走到他面前,说,营长,您还不休息?

端木少校说,嗟!在机关里养了个坏习惯,晚上不过12点就睡不着觉。

端木少校招呼我坐下,还朝我递了根香烟,说,如今军队与社会都不提倡抽烟,报纸、电视整天宣扬说科学证明抽一根烟少活十分钟。再这样宣传下去,抽烟者会被吓出病来。抽烟有害健康这是无可非议的,但你不能说抽烟没有丝毫好处。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着利与弊的双重性。譬如说辣椒可以抗癌,同时它也可以诱发痔疮和口腔溃烂。当年打仗的时候,咱们边境地区的香烟比大米卖得还快。

我说,有同感,科学家的话也不能迷信。小时候我就听科学家在争论吃苹果到底是削皮好还是不削皮好,一直到现在,看法还不一致。科学家说一根烟里面含的焦油、烟碱、尼古丁什么的,能毒死一头耕牛。未必,就是往烟丝里再撒包耗子药,我看也未必。

我和端木少校愉快地聊了起来,快交岗的时候端木少校对我说,晏凡,我觉得你是个人才,知识面挺宽的。现在军队讲知识讲文化,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才,你想不想考军校?

我说,营长,别提了,您一提这事儿我就难过。如果不是渴望着在军队干一番事业,我就不会背着画板来服役!去年这个时候,我曾问过老营长考军校都有哪些规定。老营长说,你这鸟兵,不早说,啥�规定不规定的,名额来了你就拿着钢笔填卷子去呗!命好了挂个红牌牌,命不好回来继续当清兵,今年有6个名额,早分连队去了。我哭笑不得,说,营长这可真应了兔子不吃窝边草那句古话啊。老营长说,这种小事难道还要我当营长的把营部二十几个兵问个遍?我说,至少您也应在开会时说一声呀?老营长说,说了对你也没用,当兵第二年才允许参加军校考试。

第四部分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要闹情绪

端木少校说,是有这个规定,士兵必须服役满两年才允许参加军校考试。如今你不刚好服役满两年了吗?咱们军队有所艺术院校,听说那学校还有美术系,我帮你打听一下,看今年有没有那学校的招生名额?

我有些受宠若惊了,说,多谢营长。

端木少校说,不用谢,这是小事情。

我说,谢谢营长,晏凡绝非忘恩负义之辈。

端木少校说,我相信。噢,还有啊,过几天你也写份申请书交上来,组织讨论一下。你服役的时间已经不短,该入个党了。入个党对你们战士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蔺勇和陈秀大都已经交申请书上来了。党票只有一张,僧多粥少。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想向党组织靠拢,办法总会有的。你写份申请书交上来,我想办法到组织股找熟人多搞一张党票过来。我那个熟人挺爱财的,对他来说,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好办。

端木少校的话害得我半夜都没睡着觉,没想到事情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有了结果。天色将亮,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大强嘿嘿笑着进入了我的梦乡。傻笑过后,大强满脸愁容地对我说,晏凡,快帮我想想办法吧,副业组很快就要拆了。前天营长来这儿看了一遍,说种这么多菜干啥用,又吃不完,浪费人力物力财力。还说我一个人住在这荒山野岭里,不便于管理,出了事谁负责。晏凡,你说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出啥事呢,难道我还跳楼不成?两层楼,跳下去也摔不死。

果然如我所梦。次日饭前集合,端木少校对营部兄弟说,大强从今天起搬回营部来住,副业组的那几亩菜地租给后面的酒老板来种。酒老板除了保证营部正常吃蔬菜外,每月还交给营部150元钱,大家都同意吧?

兄弟们都没有吭声,这似乎就是代表了没人反对。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士兵们并没有做出决定的权力。

见没人反对,端木少校说,沉默就是认同,开饭。

营部的兄弟像平常一样嘻嘻哈哈地进了饭堂。饭桌上,大强耷拉着脑袋,一边把筷条在 “凉拌苦瓜”里插来插去,一边低声向我嘟囔,说,什么鸡巴同意不同意的,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唉,不知道樊副他现在在家里干啥。

我有点儿烦他了,说,大强,既然不愿离开副业组,刚才营长问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吭声?不喜欢吃苦瓜你就别在盘子里翻来翻去了,翻什么呀?把盘子翻烂了你也翻不出一块狗肉!

大强火了,“啪”地一声,用铁碗强烈地撞击了一下桌面,冲着我大声说道,咋的?我操,我种的苦瓜为什么我就不能吃?!

营部的兄弟纷纷都把头朝我们这边转了过来,端木少校看了大强一眼,一言未发。

洗碗的时候,大强与端木少校并排而站。端木少校告诫大强要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要闹情绪。大强只顾低头洗碗,连话都没搭一句。也就是说,大强对端木少校的话置之不理。饭后,我和几个兄弟奉命去副业组搬大强的床铺。端木少校对我说,晏凡,大强的床铺搬回来之后放在你左侧,抽空你多开导他点,这样的兵,很容易走极端……

晏凡说到这里被我打断了,我不安地问:

——大强出事儿了?

晏凡说:

——你继续听我往下说就是了。

站岗,还是站岗。平常我都是在宿舍里埋头画画,所以故事总发生在我站岗的时刻。

那天我站夜岗第5岗。营部夜岗从10点半开始,每个哨岗一小时,按床铺往下轮。凌晨3 点半,我完成了任务,到楼上交岗给大强。推搡了半天,大强还是迷迷糊糊地说着干啥呀。

我说,站岗,到你站岗了。

大强嘴里一半肚里一半说,站岗?站个�毛,老子来营部后从没站过岗。

我说,那是因为你在副业组,现在你已经回到班排。快,轮到你站岗了。大强,你听见我说什么没有?

大强说,你说啥?

我说,现在轮到你站岗了,第6岗。

大强说,听见了。

当时我困得要命,把口令塞到大强的手里之后,倒床就睡了。

谁知道事情竟会有这么巧,也活该大强倒霉。你知道的,漏岗只要不被逮着,天亮了就算过去了。凌晨,端木少校去方便,在厕所旁边看到一条“吹风蛇”。端木少校打算喊哨兵过来一起把蛇抓住,给兄弟们加道蛇汤补补身子,喊了半天,没人应答。

端木少校愤怒了,回房间拿起哨子,在楼下吹出一串急促的“嘟嘟嘟嘟嘟……”

第四部分顽固抵赖、推托责任

片刻工夫,营部兄弟集合在了楼下。端木少校站在队伍前,几乎是怒不可遏地说,同志们胆量可真够大的,在边境线上也敢漏岗?岗哨漏在了谁身上?老实承认。

当然没有人愿意勇敢地站出承担责任,大强当然也包括在内。

端木少校又问:第6岗是谁?现在是4∶12分,谁漏了岗?这是我最后一次向你们发问,也是给你们最后一次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还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尽管我向大强使了好几个眼色。

端木少校不再发问,开始盘查。他从第一岗开始查起,查到第4岗,秀大说他把岗交给了我。端木少校问我把岗交给了谁,我说交给了大强。端木少校问大强,大强,你站岗了吗?

大强说,站过了。

端木少校说,你把岗哨交给了谁?

大强说,我……我交给蔺勇了。

蔺勇当即反驳,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根本就没人叫我站岗!

大强说,反正我是交给你了。

两人争执起来。端木少校说,不要吵!大强我先问你,今晚的口令?

大强无言以对。端木少校说,漏岗本来就严重违反了纪律,你还顽固抵赖、推托责任,按《纪律条令》里的规定,处分你两次的条件都有了。今天我不处分你,(奇*书*网-整*理*提*供)解散后你在楼道口的路灯下写份检讨,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错误,明早晨交给我。今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不论是谁,一律处分!

早晨开饭,饭桌上不见了大强的人影,碰巧端木少校凌晨紧急集合后修改营部兄弟的政治作业熬了点儿夜,也没到饭堂吃早饭。我把大强的筷子上插了几个馒头,架在了他的碗上。回到房间,看到大强正坐在床上抽烟,夹烟的手红通通的, 床头横木断了好几根。 不用说 ,他把床头当沙包使用了。

我说,大强,你怎么不吃饭?

大强朝我翻了个白眼,说,关你屁事?

我火了,说,不吃拉倒,别他妈犯个错误就觉得自己神圣不可侵犯了。给你留了馒头在碗柜里,饿了自己去吃。

说完,我趴在床头柜上,开始替大强写检讨,毕竟大强挨批与我有关。

我还没把检讨写完,端木少校就在楼下喊了起来:大强,检讨写好没有?

大强一声不吭,并且将手里的烟头从窗口朝端木少校说话的位置抛了下去。

端木少校的声音提高了一倍, 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大强坐在床铺上,朝楼下阴阳怪气地喊道:不——会——写!

我说,你这个傻B,我不是正在帮你写吗?

这时,楼下传来了端木少校的怒喝:大强,你给我跑步下来!

…………

不大一会儿,大强焉着脑袋从楼下走了上来,问我,检讨写好没有?

我把写好的检讨递给他,说,服了吧,傻B。

大强下楼把检讨交给端木少校,回来之后再次点了根烟叼在嘴上。

一根烟还未抽完,他又像疯了似的挥舞着拳头猛烈地砸击床板,边砸边说:我操!我操!我操!……

说到这里,晏凡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晏凡你别太得意忘形了,考军校的事情到底怎么样?端木少校给你问出什么结果没有?

晏凡说,有戏。端木少校说那所艺术院校今年有招生名额,咱们军区总共分到了3个,他已经把其中的一个为我争取到手了。估计过不了几天我就要进文化队复习功课了,到文化队后我再与你联系,今天就聊到这里,我该回去画画了。专业课考得好一些,多少可以弥补文化课的不足。还有啊,听史迪说你女朋友自杀了?史迪要我转告你一句话,两条腿的青蛙不多,两条腿的女人不少。

第四部分兑现了接兵军官两年前的诺言

一纸调令飘到哨所,我被调进军区机关任打字员。莫名其妙,就像当年我满怀梦想到某省军区守备部队服役却被分到边境一样。我乘坐列车从边境去了省军区,阴错阳差地兑现了接兵军官两年前的诺言。

列车到达城市,空中飘起了蒙蒙细雨。我走出站台,看到一位肩膀上挂着一杠三星的年轻军官站在拥挤的出站口,手里举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我的名字。此军官一定是电话里的军记了,我跑步迎了上去。军记在细雨中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的模样跟他想象的一样。然后挥了挥手,一辆出租车随即开来。

军区所在地是一座气候宜人的城市,摩托车出奇地多。一路上,我看到好几个不穿雨衣的勇敢青年开着最飙的摩托车,载着漂亮姑娘迎着风雨闯红灯。我和军记就摩托车聊了起来。军记说有好事者做过统计,中国最好与最差的摩托车都在这座城市。闲聊了一会儿,我问军记为什么把我调到军区?又为什么会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军记说,你们团里那位姓裴的新闻干事没向你说起过我吗?

我顿时明白了,赶忙回答说,说过,至今我还记着您要他转达给我的话呢,你说摇滚乐在中国是一场阴谋。挺新鲜的,这是哪本书上的理论?

军记说,哪本书上都没有,悟出来的,百分之百的经验之谈。当年我念大学的时候也曾经狂热地迷恋摇滚乐,也曾组建过乐队,还曾不远千里跑到北京看自己所崇拜乐队的现场表演,差点儿被开除学籍。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简直是疯了。人啊,一过25岁就差不多活明白了,如今我都奔30了。那次去你们团采访,听裴干事说起你的故事。我特别惊讶,没想到军队里竟然也会有人企图组建乐队玩摇滚,看来这场阴谋已经蔓延到军队了。你的故事让我想起了我的昨天,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我当然不愿意看着你滑向深渊,我希望我的今天是你的明天。在军队组建摇滚乐队就是自找苦吃,别说是中国,就是美国,也不可能让士兵组建摇滚乐队。事实已经被你验证,前些日子你卖了吉他对吧,还收购邮票,那时候我刚好在你们团,陪同军区领导开会。你干的这些好事儿军区领导都知道了,一位将军还夸你有经济头脑,开玩笑说把这个兵调到后勤部给军队搞创收倒不错。

我说,这都是逼出来的,我真的没想过要在军队经商。

军记笑了,说,你被机关赶回哨所之后,裴干事找到了我,问我能不能拉你一把。裴干事是个爱才之人,我也一样,大家都是年轻人嘛。你在报纸上发表的稿子我看到过,挺有灵性的,是个可塑之材,埋葬在边境哨所实在可惜。所以,回到军区我就向政治部领导推荐了你。

我恍然大悟,赶忙感谢军记扶植,同时也表示自己一定努力打字,不辱使命。

军记说,有句丑话我要跟你说在前面,调令上写的是打字员,事实上却不是这样。打字员已经有了,眼下你只能在军区干点儿杂活。在军区干杂活也比在你在哨所出人头地的机会要多,近水楼台先得月嘛,意外了吧?

我愣了一下,说,不意外。打仗、打字与打扫卫生,在和平年代,我看这三者并没什么太大差别。在军区的头两个星期,我千真万确是干些杂活。所谓杂活不过就是拖拖地板、跑跑腿之类挺卑微的事情,如同旧日的差役。两个星期之后,仅仅因为一个怪僻汉字,我的差役命运奇迹般地改变了——那天晚上,机关下班之后我向往常一样去“微机室”拖地板,一位上校军官趴在电脑前加班,用“汉语拼音输入法”敲一份会议名单。其中有个人名叫“徐昊”。估计是少校念不准“昊”字读音,急躁地敲着键盘。我拎着拖把走到上校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首长,打HAO试一下?

第二天,我被调到微机室,任打字员。

第三天,原来那位打字员打理背包回了边防。

更幸运的事情在第四天出现了。那天军区联络处一位负责对外宣传的干事找到我,让我帮他打印一份新闻稿件。内容是向国外介绍中国南方边境的“长寿村”,这个村庄有好多人都活过了100岁。新闻干事就此写了一篇不过百字的消息。稿件打印完毕,我觉得内容过于简单,恰巧“微机室”书柜里有一本介绍“长寿村”风土人情的书,我顺手取了下来,对稿件进行了加工,百字消息变成了一篇2000多字的通讯。

事后,我再次摇身一变,打字员兼“外宣报道员”,彻底摆脱了差役身份。一个多月过后,史迪不知是从哪里得知我被调到军区的消息,给我写来一封短信。晏凡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打来电话贺喜,说他现在已经在文化队了,眼下正紧张而快乐地复习功课,心情极好,来到军队之后从没像现在这么痛快过。

我问晏凡,何谓“文化队”?

晏凡说,所谓“文化队”就是将参加军校考试的战士集中起来复习文化课的地方,跟学校差不多,遗憾的是男女不成比例。通信连那几个女兵在这里显得格外珍贵,兄弟们都争着献殷勤。我曾经在晚自习上给一位女兵写了封情书,后来发现那女兵不吃这一套。女兵说她这辈子最不稀罕的就是情书,用血写的都收到过。知道吗,我去文化队报到那天,端木少校特意向团运输股要了辆吉普车,兄弟们自发地为我送行,那场面比樊副走的时候还要壮观。当时大强一手拎着我的背包,一手拎着我的画板,忙前忙后的仿佛要去文化队的是他一样。端木少校鼓励我到文化队后要给营部争光,大强在一边打断了端木少校的话,说,晏凡,争口气,好好复习,考上它,考上它也当个营长。我把嘴巴贴在他的耳朵上,说,好啊,只要我当上营长,立马就给你入党,转志愿兵,让你给我开车!

第四部分这话太具有挑逗性了

我问晏凡,你对考试有多大胜算把握?

晏凡说,专业考试一点儿问题都不会有。你看过我的画,我基本功挺扎实的。当年考广州美院我的素描与水粉都拿了最高分。至于文化课,放心,我绝不会在考场上装正人君子。这把我是赌上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真是想混个军官在军队干一辈子啊,真的,我厌倦了漂泊。飘来荡去何处才是个尽头啊?噢,对了,再过几天我就要去那所艺术院校参加专业考试了,学校在北京,你能不能帮我买张车票?

我说,没问题,来之前你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具体日期。

晏凡说,还有,史迪说他给你写过信了,收到没?史迪如今在一连混得可真够开的,我打电话去他们连队,接电话那人带理不理的。我说帮忙给我喊一下史迪,他口气立马就客气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咱们得多学着点儿。

写给我的那封短信里,史迪再次提起阿慧。说自从那天在她家占了她的便宜又吃了她父亲的宠物之后,就再也没进过那个村庄。阿慧后来又来连队卖过几次蛤蚧,篓子里的蛤蚧越来越少,眼神也一次比一次黯然。有次她竟然背着空篓子来到连队。每次来连队,她都用眼睛表达着要跟我一起到北京去的念头。你说这可能吗?你知道的,在感情上我从来都是个叶公好龙的家伙。那天在她家楼上发生的事情纯属意外,再说了,一个巴掌也拍不响。Make l ove,Not make war!★在军区你有没有跟女兵磨唧磨唧?有这贼心没那贼胆了吧?史迪的信让我想起“人民医院”那位美丽可爱的护士。

前段时间,军区机关要召开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需要打印的材料特别多,我在微机室连续干了好几个通宵。由于熬夜期间抽烟过多,我咳嗽不止,后来竟发展到痰中带血的地步。我去军区门诊就医,医生连病名都没告诉我便给我开了几包古老药丸。那药吃下之后,我的病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严重了。我很担心病情恶化到“肺癌”之类的绝症,于是去了“人民医院”自费就诊。

到了医院,医生诊断之后说不是肺癌是小毛病,呼吸道感染,打次吊瓶就会好。

划价取药,一位头戴白帽的年轻护士带我去病房拐角处的注射室里输液。注射室里空无一人,除了我们两个之外。自从来到军队之后,我从未与任何一个女孩单独呆在一间房子过。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骚动起来。这时候,护士说话了,说,躺下,把衣服脱了吧!

这话太具有挑逗性了,再加上她的模样又是如此性感。

顿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动不动地愣在了那儿。

护士说,听见没?把衣服脱掉!

她的严厉使我醒过神来,我说,打哪儿?胳膊还是屁股?

护士说,没让你脱裤子。

我脱掉上衣,护士抬起我的胳膊,拍打几下,说,当兵的,你的血管好难找啊?

我说,血管当然没大腿好找了。

她没有理会我的出言不逊,拿棉球在我皮肤上蹭了几下,然后将注射针头狠狠地插了进去。吊瓶冒出气泡,药液开始流进我体内了。谁知她却将针头从我血管里拔了出来,换个角度重新将针头插入。我知道,她这是在报复我刚才的不够礼貌,我决定吓她一次。

注射器上再次冒出气泡,我捂着脑袋怪叫起来,哎哟,我头晕!

护士顿时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抽出了针头,急切地问,还有别的不适反应吗?

我说,“皮试”做了吗?

护士舒了一口气,说,这种药不用“皮试”。

我说,再扎一次吧,扎狠点。

护士的脸微微地红了,哂笑着,第三次将针头插进我的皮肤,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离去。

那一刻,我觉得这护士不但性感,还有些楚楚动人。

过了一会儿,护士来到注射室,看了看盐水瓶的进度,顺便问了一句,当兵的,要不要开水?

当时我最想喝的不是开水,而是酒。我说,能帮我出去买瓶啤酒吗,钱在我军装上面的口袋里。

护士说,我可不能害你。

完后,又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转身离去。

这一刻,我觉得这护士不但楚楚动人,还挺迷人的。

又过了一会儿,护士再次走进注射室。当时我正在抽烟,护士看见了,快步走到我面前,把香烟从我手里夺了下来,指着墙壁上的宣传画,一本正经地说:No smoking!

第四部分最够诱惑的是你

迷人的护士第三次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柑橘,歪着脑袋问我,怎么样,当兵的,够诱惑吧?

我说,最够诱惑的是你。

护士咯咯笑了,剥个橘子朝我递来。

我说,这橘子是哪个垂危病人的家属贿赂你的?

护士说,胡说八道,这是人家掏银子给你买的。

说着,护士在注射室坐了下来。注射室没有椅子,她当然是坐在了我的身边。

坐了下来的护士没了最初的脾气,眼神和善。我们开始聊天,漫无边际地聊着。护士总是把话题扯到疾病和死亡上,说死亡很可怕,但每个人都会死。人死了就等于去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比这个世界好。那里只有欢乐,没有忧愁,没有虚伪和势利,也没有时过境迁、人走茶凉,更不要你们当兵的去保卫什么……护士发表着她对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看法,直到我提醒吊瓶的药液快没了她才如梦初醒般终止了叙述,把针头从我胳膊上拔了出来,边拔边说,当兵的,真想再扎你一次,练练技术。

我从床上起来,把军装穿在身上,伸出手,说,咱们再见吧。

护士轻轻握了我的手,先说了句慢着,然后就像小鸟一样欢乐蹦跳着去值班室拿来纸和笔,说,下士同志(我肩膀上佩戴的是两条横杠的下士军衔),留个电话可以吧?

我为之一动,觉得这女孩特有意思,也觉得她这种要求实在没什么好推辞的。几天过后,我的身体完全康复。护士给我打来电话,开口就问,当兵的,会打乒乓球吗?

我说,凑合吧,怎么,国家体委派你找乒乓球苗子?

护士说,你的运气还没这么好。咱们俩到“文化宫”去较量一下怎么样,敢去吗?

我说,可以啊,输了怎么办?

护士说,你说呢?输了就脱衣服吧?

我说,你真是善解人意,说到我心窝里去了。

护士说,就这么定了,晚上8点,我在人民医院过去第一个红绿灯下等你。

晚上,我第一次穿上从家乡带到军队的牛仔裤和“海魂衫”,去了那个红绿灯下。护士已在路灯下等候了。我来到护士面前,她扫了我一眼,继续向前方路口张望。

我说,急诊。

护士定目一看,跳了起来,说,哇塞,真看不出来。你怎么也会这样打扮啊?脱掉绿皮我还真认不出你了。走吧,咱们“蹦迪”去!

我说,不是说好的去打乒乓球,输了脱衣服吗?

她说,以为我真脱衣服给你看呀?想得倒美。看来我不说脱衣服你还真不出来呢。

去迪厅的路上,护士不时顽皮地踩一下我的脚跟。我们边走边聊,完全像是一对恩爱情侣。

到了迪厅门口,护士站在“女士免费”招贴前掏钱买门票。我阻止了,说我来。护士说得了吧当兵的,拿你的军饷唬谁?进了迪厅,里面正播放着缠绵的爵士乐,“迪斯科”乐曲还没有响起。等待跳舞准确地说是等着合理冲撞的红男绿女们在萨克斯如哭如泣的低怨中各自装着淑女绅士。震撼人心的舞曲激昂响起,迪厅里顿时嘈杂起来。男人们亮出把柄,女人们守护着漏洞,闪亮登场,跟随着令人颤栗的鼓点疯狂地扭动着屁股,摇头摆尾。我牵着护士的手,感受着久违了的场景,尽情宣泄压抑了两年的激情。护士跳得非常尽兴,不时还在迷离灯光下朝我扮个鬼脸,或者大声喊上一句:我愿意在这时候死去!幕后DJ很会煽情,不停地喊着麦克风,号召跳舞的人们与他一起说上几句放浪形骸的疯话。DJ技艺不错,把氛围调剂得恰到好处,中间还弄出了两次高潮。

我和护士满头大汗走出迪厅。我说,还打乒乓球吗?

护士说,啊,还念念不忘我脱衣服给你看啊。真的想看吗?现在我就脱给你看好了?

我说,千万别,裸奔不雅。

护士说着“裸奔可以增高”转身到一家还未打烊的商店买了两罐“可口可乐”,我们俩沿着路边的电线杆手牵手朝前走,不时就有几辆飞驰的摩托车从我们的影子上一轧而过。“ 可乐”喝光了,护士把易拉罐捏瘪,扔在地上,边走边踢,铝合金与地面摩擦着,发出空灵又尖利的声响。

第四部分要做爱不要作战

突然,护士狠命飞起一脚,将易拉罐踢向夜空,说,当兵的,今晚上你能让我哭吗?

我说,脚法不准,换我踢的话能打到路灯。

护士说,别绕开话题,回答我!

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回答的必要。要她哭,对我来说简直就不算是件事儿。

见我没有回答,护士反而得意起来,说,没这能耐就算了,我不逼你。

说完,她唱起了一首名叫《钟鼓楼》的歌曲,并且篡改了部分歌词: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

这里的人们,有着那么多的时间,

他们正在说着,谁家的三长两短,

他们正在看着你,掏出什么牌子的烟

小饭馆里辛勤的是,外地的老乡们

他们的脸色,和当兵的一样

………… 歌声里充满奚落,我心底升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

我冲到她面前,捂着她的嘴巴,轻轻煽了她两个耳光,说,一边儿哭去吧!

出乎意料,护士不但没有哭,反而以一种胜利口吻对我说,就这点儿能耐?

说完,倨傲嘴唇倔强地一启一合,继续刚才的歌唱:钟鼓楼,吸着那尘烟,

任你们,划着它的脸,

我已经,看了这么多年,

当兵的,你怎么还不发言?

我已经,看了这么多年,

当兵的,你怎么还不发言?!

………… 这次我真真正正地火了,看来我是要举手发言了。我拉着护士的手,朝她迷人的脸上甩了我也数不清有多少个巴掌,反正我手面都有点儿麻木了。我想哪怕她马上就打电话报警,或者明天早晨她父母就去军区找我们司令,告我耍流氓然后军事法庭判我劳教,或者是她男朋友用枪把我给崩掉,我都认了。你可以对解放军一屑不顾,解放军可以忍辱负重,但解放军绝不可以忍辱负重到连女人都敢进行诋毁的地步!

不让当兵的打仗,难道还不让当兵的打架?遗憾的是我朝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下了手,实在太不光彩。我脑子里掠过悔意,垂头丧气地靠在了电线杆上。护士的脑袋还在左右摇摆着,似乎等待耳光继续亲吻脸庞。

见没了动静,护士睁开眼,鼻孔微翕了几下,盯着我,目光强硬。

护士的注视使我感到了羞愧,我决定向她道歉,惩罚条件任她选择。

我走到护士面前,谦意满怀地说,疼吗?你打我饶回来吧?

不料,护士猛地扑进我怀里,头拱着我的脖子,鼻子蹭着我的胸脯,身体起伏着呜呜地哭了起来……足足半个小时,护士终于止住了在我看来的确是悲恸的哭声。随后她又抽泣片刻,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说别笑我,然后就乖巧地偎在了我身上,向我讲起了她的故事:

——从前我也算是个大家闺秀吧,从小到大,我家都有吃不完的水果,而我家从不买水果。为什么你知道吗?我爸是那医院的头儿!从我记事那天起,我家的门铃总响个不停,叔叔阿姨一进门就夸我长得漂亮,抢着带我去公园玩,抢着给我买雪糕。我信以为真,以为真是因为自己模样漂亮她们才这么喜欢我。当兵的,你说我到底漂不漂亮?两年前,爸爸在一次下乡检查工作途中心脏病突然发作,去世了。去了天堂,他可能会过得幸福,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救过很多人,可他却把我和妈妈撇在了这座城市。在这个城市我们举目无亲,白天我和妈妈去上班,晚上母女俩就坐在一块儿看电视、想爸爸。现在我经常用自己的工资买些水果放进冰箱里,尽管我和妈妈都不爱吃水果。家里也不再来客人了,水果在冰箱里一放就是好几个月。下班回家,带着钥匙我也要按几下门铃给妈听。每逢煤气罐用空了,都是我一个女孩子家从四楼扛到商店里去换,煤气罐扛肩上可没有你们扛枪那么神气!老实说,我恨透了人情世故!恨透了不理不睬!有时候我真想被人狠狠揍上一顿,然后再扑在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我说,不是已经成全你了吗?

她说,是啊,感谢你还不行?早就听说你们当兵的坏,加个引号。送我回家好吗?

我说,刚才那事儿你不会记仇吧?

护士边走边说,会,会的,我想我可能会恨你一辈子!次日早晨,我刚到微机室护士就来了电话,问我昨晚上那么晚才回军队挨头儿批了没有?

我说,暂时还没有,你妈妈有没有追问我这位陌生男子的来历。

护士说,问了,我说是个当兵的,妈妈就更加担心了,今天连门都不让我出了……

不知为何,我喜欢上了这位护士,准备找机会与她进一步接触。然而事不凑巧,当天下午一位军官给我下了通知,说军区机关保密部门在某师开办了个为期20天的“加强微机工作人员保密意识”学习班,届时将聘请驻地电脑专家到军队授课,要我代表军区机关参加学习。

半个多月过后,我学习期满回到军区,问军官有没有一个叫晏凡的战士给我打过电话?

军官说叫晏凡的没有给你来过电话,倒是一个自称是你表妹的女孩给你打过两个电话。第一次我说你不在,去学习了。第二次她又打来,要我转告你她搬家了,留了个电话号码,要你尽快给她打个电话,说是家里有急事。号码我记得好像是顺手抄在了纸上,你去废纸篓里找找看。

这个自称我表妹的女孩必定是护士无疑了,我去废纸篓里找电话,却没有找到,军区电话也因用户增多,在我学习归来不久更换了号码。在这里,我想对那位不知名的可爱护士说:如果你碰巧看到这本小说,请与我联系。把原号码前两位换成62末尾加7即可,或者就给我写E-mail,我的电子邮箱是[email protected]。我常常会不经意地想起你,换句话说就是我一直不能把你忘记。

★:要做爱,不要作战!

第四部分就当这是大梦一场

回到军区好几个星期,我还是没接到晏凡的电话。

我往文化队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是否已经去了北京。

万万没有想到,文化队兄弟说晏凡回营部了。

我无比惊讶,把电话打到营部,营部兄弟喊晏凡接了电话。

我问晏凡,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要去北京参加专业考试的吗?

晏凡说,唉,别提了,都过去了。操他妈,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快说出来啊,看我能不能帮你一把?

晏凡说,天灾人祸。端木少校已经答应帮我了,明年再考。

在我屡次追问下,晏凡终于把他被文化队退回的原因说了出来。从说话的语气上判断,晏凡似乎已经不再为此事悲伤。或许他已悲伤过度,开始变得无畏。晏凡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我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去京城赶考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一天下午,描写一下吧,天色阴霾,乌云密布,短命的蝉儿在树上拼命哀嚎。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队长闯进了教室,说,晏凡,你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我心想,领导单独找我谈话,肯定是个秘密,而秘密总又牵涉着利益。

我愉快地走出教室,队长说,你整理一下背包,准备回一营营部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队长,刚才你说什么呀?

队长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整理一下你的背包,回营部去吧。

我说,为什么?我犯了什么错?

队长说,如果你犯了错我就不用这种口气对你说话了。刚才军区干部处来了电话,说审查考生档案的时候发现你档案上“学历”那一栏里有块多余的墨迹。懂吗,在“档案管理学 ”中,任何多余的墨点都可以被视为涂改痕迹。一切都已经按规定照办了,你赶快收拾行李吧。

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对队长说,你指的是我档案里那张“士兵登记表”吧?

队长说,是的,还算你老实,但这种事情坦白也无法从宽。

我说,这是误会。你们误会了,我根本就没有涂改档案。你说的那点墨迹我知道,那是新兵连文书填写“士兵登记表”时无意沾染的后果。当时我还在旁边帮他填呢。填到我那张,我要文书把字体写得工整一些,文书下意识地停了一下,然后又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钢笔,刚好有一滴墨水甩到我那张表上。这是无意沾染,绝对不是故意涂改。队长,要是不信,你可以看一下我档案里另外几张表格,上面绝对是一清二白的“高中”。我高中没毕业,只读到高二,但学校还是给我发了毕业证。除此之外,我还在广州美院念过半年大专,大专肄业证书我都有。队长,你可以派人去核对,假如我刚才说的有一句不属实,你怎么样我都可以,枪毙、砍头、活埋,都行。

队长说,我十分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我只是命令的执行者,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都说到了这个分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回到房间,把背包绳一圈一圈地扯开,泪水叭叭嗒嗒地滴在被子上。队长走了进来,帮我整理背包,然后把饭碗、凉鞋之类的小件物品装进了水桶,说,想开点,此路不通还有路,见过憋死的牛吗?

我说,听说过吹死的,没见过憋死的。怎么死不都是一样割成块卖肉呢?队长,您对我说句“落榜不落志吧”……

我打断了晏凡的讲述,问:

——你找领导反映了没有?

晏凡说:

——有用吗?把我退回营部的决定就是领导作出的,我再去找领导反映,这不就是自讨没趣吗?我估计被文化队退回来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档案,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即使我的档案没问题,到时候别的地方还会有问题。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当然,这只是个猜测,没证据。话又说回来,即使有证据我又能怎样呢?

我说:

——就这么认了?

晏凡说:

——不认也得认啊,听我继续给你往下说。

从文化队回营部那天,端木少校又向团运输股要了一辆车,把我接回营部。

吉普车还没在营部停稳,无所事事的大强就围了过来,拍着车窗兴奋地问,考上啦?

我说,考上了,头等状元。等着吧,明儿我就当营长了,后天我就让你入党、转志愿兵、开车……

晚上,端木少校找到我,与我谈了大半夜,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满腹委屈地把前因后果包括我的猜测都说了出来。端木少校听后,说,别难过,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在营部继续复习,我会帮你想想办法。我的一个战友现在是五团军务股长,过两天我打电话去问一下,看他那儿有没有剩余的“登记表”。只是我那战友是个爱财之人。对他来说,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好办。

端木少校给我递了根烟。我说,营长,大概需要多少钱?

端木少校说,三百五百肯定不行,人家不愿冒这个风险。

我说,钱的事情我尽量想办法,如果实在不好办的话,您也就别为此费太多心思了。再过一年半我就尽够了中国公民应尽的服役义务,到时候戴朵大红花光荣退役,一了百了,就当这是大梦一场。

第四部分吸取在团部的教训

端木少校说,晏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嘛,哪能这样?看来政治教育课真是给你们白上了。我重复多少遍了,革命军人要树立正确的人生观。越是和平年代,越要坚忍不拔。你千万不能灰心气馁,我会帮你想想办法的,我对你有信心。噢,还有啊,过几天你写份申请书交上来,组织上讨论一下,马上你就是第三年兵了,入个党对你来说没什么坏处。

我说,营长,您能否优先考虑一下大强?我入不入党无所谓。大强是农村兵,他盼这个。您没来营部之前,他在副业组确实是挺辛苦的。

我这么一说,端木少校有些不大高兴了,说,大强的情况我早就有所了解,老营长曾特意向我交待过他。可自从我到营部执政以后,他的表现一直比较低调,似乎在闹什么情绪。我在军队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兵没见过?我有带兵原则,我的原则是从不一棍子打死,在宽容的基础上教育教育再教育。你们还年轻,相对来说比较单纯。其实我知道大强是个不错的同志,我猜他闹情绪主要是对我不满,因为我把副业组拆了。对此我已经无数次地照顾他的情绪了,而他却把对他的宽容看作是我对他的畏惧,根本就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儿,日常生活中依然我行我素。批评太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多大意思。营部兄弟对他都有看法,你想想,如果发展大强入党,岂不是等于鼓励大家都像大强一样给我闹情绪吗?咱不说这个了,你别忘了继续复习。

晚上熄灯过后,我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为自己明年是否继续报考军校举棋不定。

这时,大强把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被窝,说,晏凡,睡了吗?我帮你按摩一下大脑吧?

我说,别烦了,正想事儿呢。

大强不顾我的反对,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脑袋,胡乱按了一通,然后朝我手里递了根烟,压着声音说,抽根烟吧,莫愁坏了身体。晏凡,这不能怪你,都怪那文书。要换我,非把那鸡巴文书打个半死不可!

我说,你就省点力气为自己的出路多想想吧。大强,你还想不想入党?如果想的话,就把去年我给你写的那份申请书重抄一遍交给营长,哪天饭前集合你再公开给兄弟们道个歉,然后趁机再向营长表个态,请他原谅你以前的愚蠢和莽撞。只有这样,你才有可能入党。

大强在被窝里沉默了半天,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不入了!用八抬大轿来抬,老子我都不入了……

我再次打断晏凡的讲述,说,

——结果你想出来没有?明年是否还参加军校考试?

晏凡说:

——不想再折腾了,问题太复杂。我想还是省点儿钱作为路费到京城流浪去吧。也许我天生就是个游走四方的命,跟军队没缘。反复权衡,我觉得在军队里干上一辈子也没太多意思,别忘了我们只有一辈子,用一辈子的自由作为代价换来一辈子的温饱,不值得。你在军区混得怎么样?今年能立功吗?

我说:

——兆头不错,前不久我写的一篇稿子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发表了,占了二分之一版面。处长看了之后很满意,说如果我能照这样下去,年底可以考虑打报告给我记个三等功。

晏凡说:

——好好干吧,咱们兄弟几个还是数你最有奔头。你要吸取在团部的教训啊,免得被人再贬一次。

我说:

——我会尽力而为的,大强这小子中了哪门子的邪,怎么连党都不愿入了?

晏凡说: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呢,现在我就说给你听。但你千万不要向他提这事儿,免得他再受刺激。大强现在已经受不起刺激了。再有什么刺激的话,估计他整个人都会废掉。

我回营部不久后的一个上午,总机值班员报告说营部与团部之间的电话出了故障,急需维修。这种工作本来应该由通信班的兄弟去干,刚好那段时间通信班长探家了。于是端木少校就指定我带领通信班的新兵负责维修线路。我爬上院子里的分线杆,用“万用表”测量后得知电话不通的原因是两条线路“接吻”了。根据测定,故障地段大约在距营部45公里处的一个山窝里。

我请示端木少校如何处理,端木少校要司机秀大开车,由我带领外线班的新兵去山窝排除故障。大强知道了这个消息,找到端木少校,非要跟车一起出去走走,说在部队里光吃饭不干事,心里面难受,感觉跟猪似的。端木少校说,想去就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和大强坐进了驾驶室,几个新兵坐在车屁股里,一路高歌:前进向前进,光荣的通信兵……秀大按着喇叭,打着节拍跟新兵一起歌唱。看着秀大这副得意劲,大强眼馋了,面带几分酸意地说,司机同志哥,能让开会儿吗?

秀大说,你开国际玩笑,撞到人怎么办?

大强说,撞人?这一路上你见着人啦?

秀大说,没人也不行,山路七拐八拐的,出了事情还不是照样由我负责。

大强说,操,还他妈战友战友亲如兄弟哩,摸一下方向盘都不给。

秀大说,爱怎样说你就怎样说吧……

第四部分一人做事一人当

到了故障地段,我爬上线杆,对下面的新兵说,两条线难得接一次吻,你们看我是怎样把它们劳燕分飞的。

秀大和大强也站在线杆下,开玩笑似的对新兵说,眼睛睁大点儿!

几位新兵傻得可爱,努力把眼睁得大了一些。

见此情景,大强又对着新兵补了一句:再睁大点儿!

新兵们连嘴巴都一块儿张开了。大强在线杆下站了一会儿,觉得没多大意思。他根本就不明白物理常识,所以对电力学不感兴趣,于是他钻进了停在路边的“东风”汽车,在驾驶室里像个孩子一样摆弄方向盘。

过了一会儿,大强在车内喊道:秀秀,借你的剪指甲刀用一下。

秀大从裤腰里取出钥匙串,朝他扔了过去。

片刻,我听到“轰”的一声巨响!

你猜怎么着?大强这混蛋竟然把军车的引擎打着了。

伴随着马达的剧烈轰鸣,我在线杆上看到“东风”如醉汉般左右冲撞,一头撞在路边岩石上,自动熄火了。秀大蒙了,醒过神来他尖叫着“作孽呀,大强!”朝军车奔去。我赶忙从线杆上跳了下来,秀大已经冲到军车前,把面如土色的大强从驾驶室里拽了出来。

看样子他是准备揍大强了,我赶忙拉住秀大,说,别冲动,把他交给领导处理吧。

秀大不再坚持挥他的拳头,把军车检查了一遍。还好,没受大伤,只是发动机盖撞瘪了,右转向灯也撞了个粉碎,裸露着明晃晃的灯泡。秀大钻进驾驶室,几经打火,把车倒了出来,对大强说,如果真是条好汉就一人做事一人当,回去向营长老实交代事情经过,争取宽大处理。幸亏现在是端木少校当营长,要是樊副,哼,不枪毙你才怪。

听到“樊副”两字,大强立马来了精神,说,秀秀你神气个�毛!要是樊副还在的话,这辆车今天是不是你开,还说不定。

秀大又挥起了拳头,说,你他妈还挺牛B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非揍你一顿不可!

我再次拉住了秀大,秀大鄙夷地看着大强,说,你开车?退伍回家开马车去吧!

我在一旁没好气地替大强打着圆场,说,大强,过瘾了吧?

大强立即朝我翻起白眼,说,关你鸟事?都怪你!要不是你老说考上军校就叫我给你开车,会有今天这事儿?

被揭了伤疤,我火了,指着大强的鼻子,说,考不上军校我不考,不考军校我还不至于退役回家跟着我奶奶面朝黄土背朝天!有能耐你转志愿兵给我看啊?回去营长要是不处分你,这石头它就会发芽!

大强脸上挂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说,随他的便,一个处分我背着,两个处分我挑着,十个八个我用退伍费买个包,装着。操,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几个新兵围在瘪了车头的军车旁,交头接耳,说,幸亏这是国产卡车,如果是进口轿车的话,划掉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漆都要赔好几千块钱啊。

大强听见了,把白眼从我脸上转移到新兵身上,说,新兵蛋子,喳喳个�!

…………

第五部分意外的结局

回到营部,秀大把车一直开到端木少校门口,然后拉着大强去见端木少校,大强挣扎着试图摆脱。

端木少校闻声走了出来,要秀大放手。得知军车撞山内幕之后,端木少校围着军车前前后后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受损部位,对大强说,要让你赔吧,恐怕到时候扣光你的退伍费还凑不够数。算了,今天我既不追究你的责任,也不批评你,回去吧。

意外事故有了个意外的结局,这实在是令人感到意外。

大强上了楼,我跟着走了上去,看到大强惬意地微笑着躺在床上点了根烟,不时还用手指捅几下蓄意吐出的烟圈。一根烟抽完,大强好像突然悟出什么似的,猛地从床铺上站了起来,面色惧人。忽然,他又猛地跪下,跪在床板上,毫无节奏地挥舞着双拳,狠狠砸击床头横木,一下、两下、……100下……

砸累之后,大强把红通通的拳头贴在脸上,呵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下辈子我要是再当兵,就是他妈狗娘养大的!

时光如梭,戎马生涯的第三个春节很快就要到来了。

按照相关规定,我们可以回家住上25天。此前,只有家里遇到特别的事情军队才可能批准你回家。没有谁愿意遇上特别的事情,因为这种特别一般都与城池失火、亲人病故之类有关。当然,不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以特别事情为幌子骗取军队的同情与恩准,回到家乡图谋他事。这种做法并非不可,前提是你必须具有极高的表演天赋。尤其是接到电报当天,最好是面色苍白,一头栽倒在地,并且保证自己被战友从地上扶起来时步履蹒跚,泪流满面。栽倒在地谁都会做,平白无故地面色苍白就有一定难度了。

探亲假期的出现,意味着军队对士兵身心关怀的同时也昭示了退役指日可待。此时此刻,兄弟们大都对自己在军队的未来有所预料,变得务实起来。譬如想法设计在仅剩不多的服役时光里争取立功受奖,立功受奖没有希望就争取入党。如果党不要我们的话,就想办法当个班长。倘若当班长无望,无论何如也得混个“优秀士兵”。朝最坏处想,上述一切都没了希望,那么就想办法在仅剩不多的时光中吃好、喝好、玩好、睡好,精神抖擞地回到家乡二次创业。

探亲期间,觉得在军队出头无望的兄弟大都会修建后路。我们都明白,退役之后军队将不再给我们提供具有现实意义的保障。是的,军队教会我们许多知识,在军队我们也学会了不少本领,譬如格斗与射击等等。可如果运用在军队里学会的知识与本领到社会上谋生,那将是危险的差事。

屈指算来,我来军区已近半年,一切并不像军记在出租车里向我描绘的那般美好,否则我将会像大强和史迪一样,带上边疆特产踏上归家之旅。我渴望与家人团聚,尽奉孝道。正是因为如此,我再次做出冒险行动——几天前,军区召开年终总结大会,一位干事把起草好的领导讲话和立功受奖人员名单交给我打印。我在名单上面找了好几遍,还是没看到我的名字。于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的名字添加在了立功受奖人员名单上面打印了出来。军中无戏言,到时候将军在大会上把我的名字一念,功名就这么成了,随之我便衣锦还乡。

当时我还想把晏凡、史迪还有大强的名字统统加在那份名单上,后来考虑纰漏太多了容易惹出麻烦,只好作罢。我很想为边境线上的几位兄弟做点儿什么,其实我能够做到的不过就是在他们从边境来到城市之后,提供几日食宿然后帮他们搞张车票。我认识警卫连的一位兄弟,每年春节他都会带一帮人到火车站搞“纠察”,监督外出军人的言行举止,协助驻地民警维护车站秩序,偶尔也倒卖几张火车票赚些零花钱,方便了不少“春运”期间出行的男女老少,史迪和大强就是这种便利的享用者。大强从营部来军区那天,在火车站给我打电话,说,迷路了,你快来接我。

我乘公交车赶到火车站,看见大强身穿旧军装,灰头灰脸像狼狈不堪的民工一样坐在火车站,身后背了一大背包,裤腰里还提溜了个长长的“痒痒挠”。毫无疑问,这是他买给奶奶的年货。

寒暄过后,我问大强为何如此狼狈,军装怎么脏成这样了?

大强说,我坐了不带空调的普通火车,人多,给挤的。

我说,干吗不坐空调车?

大强说,没钱怎么坐?这点儿路费都是晏凡借给我的,等探家回来车票报销了再还给他。操他娘的,要不是晏凡仗义,我非走路回家不可。

我带大强在军区玩了一天。次日去火车站之际,我问大强为什么还穿新兵连下发的旧军装,新的弄哪儿去了?大强说新的寄给独乳姑娘了,她喜欢军装。于是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要大强穿在身上。

我说,大强,穿新的吧,别在父老乡亲面前丢咱们军队的脸面。

大强不肯,说,你回家穿什么?

我说,今年我回不回家暂时还难说。

大强听后,有些不太高兴,沉凝了一会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刘健,你就别再跟父母赌这口气了,他们会想你的。大过年的,谁家不想团团圆圆?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有爸有妈的竟然不愿回家……

第五部分不愿一辈子都韬光养晦

我打断了大强的话,说,不提这些也罢,晏凡什么时候来你知道吗?

大强说,不知道。被文化队退回来之后,晏凡很苦恼,在营部他很少跟别人说话。

我问大强是否知道晏凡到底为什么被文化队退了回来,大强说全都是端木少校耍的鬼把戏。

我说,你净他妈瞎猜,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大强说,我怕什么?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这话我已经给晏凡说过了,他不信,说被退回来的主要原因是竞争太激烈,还说端木少校已经尽力了。我看是端木少校尽力耍了他一把,别以为晏凡聪明,其实晏凡挺傻的,越来越傻。跟当官的玩心眼,我看他还差点儿,肚子里的文化知识太多了,玩不转……

我再次要大强把我的军装穿在身上,大强还是不肯。后来我把军大衣拿了出来,要大强一定带上。因为春节前后是北方最寒冷的季节,而大强的衣着却是十分单薄。

大强执意不肯,说,火车上挤挤扛扛的,给弄脏了。

我说,你的军大衣呢?难道也寄给独乳姑娘了?

大强说,卖了。卖给了驻地老百姓,80块钱,挺划算的。背包里买给奶奶的这些东西用的就是卖军大衣的钱,要不要我把芒果给你留下两个?

一瞬间,我的鼻子开始发酸,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把大衣披在了大强身上,说,大强,你他妈给我穿上,穿也得穿,不穿也得穿!

大强说,不穿!说不穿就不穿!

火车站广场上人群熙攘,偶尔还有一两位穿皮鞋的士兵叼着香烟打着手机从我们面前一晃而过,表情很是神气。进站口不远处,几位身穿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同胞正在向旅客兜售玉器。我花80块钱买了一对看上去很古朴的玉镯,送给大强。我想象大强奶奶那个年代出生的女人,应该喜欢这种东西。

不料,大强竟然拒收玉镯,说,无功不受禄。

我说,收下吧,这是买给咱奶奶的。

大强红着眼圈,双手接过玉镯,一声不吭地进了候车室。

工作人员打开了通向站台的栏杆,人群呼啦啦地向检票口冲去。大强扛起背包,与形形色色的人群一起朝前冲。喧嚣拥挤的人群中,我大声问大强是否打算乘这次探亲的机会去福建看看独乳姑娘?大强听见了,停住脚步愣了一下,随即便羞涩地笑着继续向检票口冲去,边冲边回过头向我发问: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晏凡告诉你的?史迪来军区那天实在是威风,他特意打了一辆豪华“红旗”出租,一直开到军区大门口,车里还坐了一位替他拎包的同路兄弟。当时正值晚饭时刻,一下车史迪就嚷嚷着要我赶快找个地方为他接风洗尘。我带他们去饭堂,史迪说,得了吧,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咱们还是给国家节约点儿粮草吧。走走走,到外面找饭馆撮一顿去,解解馋,他妈的我都两年没吃过“葱爆羊肉”了。

我们去了军区门口的一家“川菜馆”,史迪拿起菜单,说,听我说,刘健,非带“辣” 或带“肉”字儿的菜不点,今天非宰你一顿不可。都怪你当初嚷嚷“帅哥,扛枪去”,害得我在山窝里一窝就是两年。你瞧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嗨,我操,这感觉就跟当年上山下乡的知识分子似的。说得再损一点儿,感觉就跟坐了两年大牢似的。

我说,史迪,我看你是胖了,千真万确。

史迪说,别瞎说啊,注意影响。这不叫胖,叫浮肿,我这胖是饿出来。

我们点了“辣子鸡”、“铁板牛肉”之类带“辣”和“肉”字儿的菜,暴撮一顿,边吃边聊。不到一个小时的光景,一大堆空啤酒瓶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了我们脚下,无意间舒展一下腿脚,酒瓶撞击地面的声音就会从饭桌下“叮叮咣咣”响起。与史迪同路的那位兄弟不胜酒力,早早地替我们结了账单,趴在饭店的冰箱上睡着了。

我和史迪也都有了少许醉意。史迪脱掉了军装,光着膀子拎起两瓶啤酒,“砰砰”两声撞开瓶盖,把一瓶朝我递了过来,说,来,干,一口闷,谁要不一口干完就是谁阳痿了!

我们几乎同时把酒瓶对在了嘴上,咕咕咚咚一饮而尽。

我打着酒嗝,说,史迪你怎么还是一点儿正经都没有啊,看来这两年军队真是白教育你了。

史迪说,瞎掰什么呀,我怎么总觉得自己比以前高尚多了。

我说,你并没有高尚,而是知道什么是高尚了。

史迪说,废话少说,来,再干一瓶!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战士得培养。

我说,悠着点儿吧。唉,弹指一挥间,两年就这么过去了,想当初……

正撬酒瓶盖的史迪打断了我的话,用启盖器指着我,点了几下,说,什么狗屁弹指一挥啊,我都快把手臂给挥断了,青春也差不多挥霍一空。

我说,别喝了,说会儿话吧,一直没听你说过在军队的打算。打算怎么办,退役还是留下来当军官?

史迪说,去他妈的军官吧,饿不死也撑不着的买卖,我愿干吗?我才不愿一辈子都韬光养晦呢,等探家回来我就在床头挂个牌子,倒记退役时间。嗨,对了,你的三等功到底立了没有?

我说,暂时还没有。你呢,在一连有没有捞到些荣誉?

史迪说,退役之前入个党我估计是没什么问题了,申请书我已经交了上去。“优秀士兵 ”我已经有一个了。三等功嘛,只要我想要,办法总会有的。

我说,真够牛B的,载誉而归。

第五部分不混出名堂就绝不踏上归途

史迪说,不但是荣誉,外国香烟和铁木菜板我都给老爷子带上了。

我说,回去之后你到我家拐一趟吧,替我给家里捎点儿东西。

史迪说,今年你不回家?嗨,我操,够酷!你以为自己这种行为很骨气是吗?刘健,我告诉你,这不叫骨气,这叫缺乏勇气!死要面子活受罪!别破费往家里捎东西了,省点儿军饷想办法换个三等功吧,到时候我把背包里的东西分你家一半就是了,这次我掠夺了不少好吃好喝的。菜板就不用一劈为二了吧?对了,你老爷子要是向我打探情况,我怎么说?当喜鹊还是当乌鸦?

我说,当只鸽子吧。

史迪说,玲玲家要不要去一趟?可怜啊,活生生的花季少女,活生生地被教育给毁了,不知她在天堂是否考上了北京大学。梦见过她吗?她有没有托梦给你?

我说,常常梦见,每次她都问我“十六分之二拍”的事情怎么样了……

与史迪同路的那位兄弟开始用拳头和脑袋撞击冰箱,饭店老板担心他的家用电器,却又不好对醉酒军人表示什么,在一边不停地用眼睛朝我和史迪打着善意的招呼。我们心领神会,起身把醉酒兄弟从冰箱上架了起来拖回军区,三人挤在了一张床上。半夜里,醉酒兄弟开始呕吐,脑袋耷拉在床边,不停地吐着、骂着、嘟囔着、用脑袋撞击床铺。我和史迪在酒精与食物残渣的刺鼻气味中,聆听着醉酒兄弟用脑袋敲出的鼓点,想着各自的心事,沉沉睡去。

33

军区召开庆功大会那天,将军对年内工作进行了回顾与总结,随即宣布立功受奖人员名单。我屏着呼吸侧耳倾听,可我的名字始终没有被将军从嘴里吐出。会议结束,我与差役们一起收拾主席台,看到领导遗忘在主席台上的那张名单。名单上,我的名字被人用铅笔给圈掉了,煮熟的鸭子也能飞!

还好,没人找我麻烦。也许他们是有愧,否则就是他们看在新春将至的分上,暂不与我计较。

春节愈来愈近,我已经想好了与晏凡见面时要说的第一句话,却迟迟没接到他的电话。与晏凡见面,我会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句“你好”。对别人说“你好”是祝福,对晏凡说 “你好”就有些讽刺味道了。如果他过得好的话,早就来电话要我替他搞车票了。

我想往营部打个电话,又担心刺激他,于是我就给他寄了张卡片祝贺新春。

离春节还有两天的时候,晏凡终于给我打来电话,说是拜个早年。

我说,晏凡,你这兵当的是可圈可点啊,舍小家为大家了。

晏凡说,彼此彼此吧,自古忠孝难两全,你给家人拜年没有?

我说,我没那心情,你呢?

晏凡说,他妈的在军队混得没头没脑的,哪还有脸给他们拜年?

我说,军校明年还考吗?

晏凡迟疑了一会儿,说,别提那事儿了,高高低低都是命,平平淡淡才是真。

随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晏凡挂了电话。

我想除了晏凡和我之外,军队一定还有像我们一样的兄弟,誓言不在军队混出名堂就绝不踏上归途。这不是骨气,也不是缺乏勇气,而是男儿不违誓言。我们想念家乡,圆月高悬的夜晚,我们都曾流着眼泪回忆家庭往事。尽管囿于望子成龙的愿望强烈,父母对我们青春期的管制过于苛刻,甚至残忍,但我们都在离家之后明白了他们的良苦之心。我们思念亲人,当树叶悄然归根,我们就会闭上眼睛冥想亲人的音容笑貌。然而,在不尽如人意的现实面前,我们不得不把思念深埋心间。我们之所以能够忍耐这些而不去怨天尤人或者自怨自艾,是因为我们只有理想没有出息。我们之所以将理想带到异乡生根发芽,是因为我们不愿让种子成长发育过程中置于亲人亲眼之下。这样,即使结不出丰硕果实,也好无拘无束地编造体面的谎言。大年初一,我老早起床,把一串鞭炮挂在门口点燃。

鞭炮声中,我品味着硫磺和硝烟的味道,迎着炮火与纸屑纷飞兴奋蹦跳,直到大汗淋漓。

这个春节我不再像往年那样喝个烂醉然后埋头大睡。我揣着机关下发的“过节费”去那几位与我在军队的出路息息相关的军官家里,挨个儿拜年。每次按响军官的门铃,我就祈祷他们的孩子出去玩了,这样我便可以省下一个红包。红包两毛钱一个,红包里面裹的玩意儿比红包贵了250倍。令我痛心的是每到一处,军官们的可爱孩子总是在家。

春节假期快要结束之际,我的军饷也所剩无几,可我依然决定把这些钱挥霍掉,否则我总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到街上走走逛逛的欲望。我决定去一家暗地里经营赌博业务的游戏厅撞撞运气。不知为何,到那儿以后我立即就没有了兴趣,输赢我都提不起精神。我决定寻找一个踏实的刺激,譬如去人民公园的游乐场乘坐“过山车”,用那翻天覆地的感官刺激提醒自己任重而道远。

第五部分开摩托艇

我去了公园,在“过山车”入口处看到一块警告牌,上面写着“心脏病、高血压及脑神经衰弱患者禁止入内”,于是我便打消了先前之念。没错,服役前我进行过严格体检,心脏和血压包括良心都没有问题,但“脑神经衰弱”却不在体检范围之内。我不敢确定自己就是 “脑神经衰弱”患者,但自从来到军队之后,失眠、多梦、抑郁、心悸等等“脑神经衰弱” 症状,我都曾有过。

感受着新年喜气,我与身穿鲜艳衣服的男女老少一起在公园里闲逛。看到不谙世事的儿童,我会扮着鬼脸,朝他们伸伸舌头表示友好。孩子们不知道解放军是干什么的,所以也朝我伸伸舌头,然后露给我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遇到漂亮姑娘我也这么做了,她们的反应却与孩子们截然不同。其实她们也像孩子一样,不知道解放军到底是干什么的,她们只明白舌头的另外用途。

公园尽头是个人工湖,几只动物造型的“脚踏船”像病了的动物一样,在湖面上慢腾腾地滑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艘摩托艇正利箭般穿梭在浩瀚湖面,把湖水划出引人瞩目的V形。我决定花60块钱租艘摩托艇,在湖面上无所顾忌地冲撞一会儿。

负责租赁摩托艇的工作人员问我,会开吗?开过吗?

我说,坦克我都会开。

工作人员也就放心了,或许她们把我当成了擒拿、格斗、驾驶、攀登样样精通的特种兵。我从未开过摩托艇,但我想它的前进原理应该与无冲程摩托车相似,扭动油门力度的大小决定前进速度。工作人员给我讲了几个注意事项,打着摩托艇引擎。我跳上去,坐稳,把手放在背后的操纵杆上,用力地扭了一下油门。

摩托艇一声怒吼,箭一样驶离码头。

顿时,我蒙了,身后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尖叫。

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闯下大祸,而我的手却在这个时候把油门握得更紧了。摩托艇继续飞速前进,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只小鸡造型的脚踏船。如果我不改变前进方向必定会撞翻那只船,可我既不知道如何调转方向,更不知该按下哪个钮才能把船刹住。

我在想起松开油门的时候松开了紧握油门的手,惯性太大,摩托艇依然火力十足地向前冲去。

我坐在船上,眼睁睁看着灾难到来。忽然间,我想到跳船,但我又极快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跳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脚踏船里出了人命,我就有了故意杀人嫌疑。

情急之下,我朝前面的脚踏船大声叫喊起来:让路!让路!快让开!

叫喊是徒劳的,脚踏船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它根本不可能躲过我的撞击。

船里的人听见了我的喊叫,脚踏船急忙调整方向,躲避撞击。

一切都晚了!摩托艇剧烈颤动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脚踏船上!

还好,没撞翻,脚踏船像是在大海里遇到风浪一样,上下颠簸了好大一会儿。

摩托艇自动熄火了,我坐在船上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等待脚踏船里探出一张惊恐失色的脸,大声训斥我几句,问我会不会开船、小子你是不是活腻了……无论船里面出来的人说什么,我都会洗耳恭听,绝不辩解,哪怕是挥拳相见,因为责任全在于我。

出乎意料,脚踏船里站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种女人,看着我,脸上挂着劫后余生般的微笑。

不知你是否觉得,逗留在中国街头的白种女人、黑种女人以及有着啤酒桶一样腰肢的白种女人甚至残疾的白种女人,她们的眼神总是那么地孤傲、自命不凡,似乎以为自己的身体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形象——我想眼前这个白种女人也不会例外,因为她的身体的确很美。

我准备向她道歉了,即使是她把我的摩托艇给撞了也一样。不能向她展示中国士兵的风采倒也罢了,我可不愿破坏郑成功500年前在太平洋流域传播的美德。我这么想着,看了白种女人一眼,她依旧微笑着,原来她没把人工湖泊当做公海,并且用升调对我了声:你好。

我说,I am sorry。

我知道这句简单英语只适合于外交辞令,不足以表达歉意。

我很想把歉向她道得再深些,可我脑子里的英语词汇实在有限。

正在我怨恨自己词不达意之际,白种女人又开了口,说,不要紧。

原来她会说汉语,并且说得还不错,竟然知道“不要紧”这句口语。

我用汉语向白种女人道歉,末了还夸她几句,我说,你的汉语说得很地道,模样也很地道。

白种女人很好学,问,地道是什么意思?

我说,地道就是熟练、轻巧、干得漂亮的意思。

白种女人大笑起来,说,你也很地道,开船很地道!

我说,我根本就不会开船。

第五部分一个绝妙极了的好主意

白种女人说,如果你会开船的话,就没有这么地道了,我可以帮你开吗?

这真是一个绝妙极了的好主意。我朝白种女人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同时还有让她在我面前放松警惕的意思。因为我身上穿的是军装,尽管眼前这白种女人并没有对军装感到害怕,眼神里只是流露了少许好奇,我想把她这点儿少许的好奇也给打消掉。

白种女人踩动脚踏船,调转方向朝我靠近。脚踏船贴上了摩托艇的船舷,我弯腰拉住了脚踏船,用眼睛告诉她:你可以上我的船了。

白种女人用略带怀疑的眼神看了看我,我目光坚定地把安全向她传递。

白种女人纵身一跃,身体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我的船上。

紧接着,白种女人尖叫一声,捂着胸口,说,Oh,My god!

感谢上帝保佑了她——白种女人纵身起跳那瞬间,跳跃产生的爆发力使脚踏船从我手中飞驰而去。祈祷过后,白种女人在我身边坐下,利索地打着摩托艇引擎,说,你是否同意我把船开得很快?

我说,如果你能让它离开水面飞翔,才叫地道呢。

白种女人笑着握起操纵杆,试着扭了几下油门,说,我也许会让你感到呼吸困难。

我说,从你跳上船的那一刻起,我的呼吸就开始变得困难了。

白种女人显然不大明白我的意思,说,现在让我们一起呼吸困难。

说着,白种女人猛地扭了一下油门,摩托艇在她的操纵下,赛车般朝湖中央一冲而去。

迎面而来的强风把白种女人的金色长发吹起,吹到了我脸上。我真的感到了呼吸困难,这不仅仅是由于劲风的缘故。我把白种女人的头发咬在了嘴里,一股怪怪的但闻起来很舒服的味道从白种女人的发梢进入我的鼻孔,我的呼吸更加困难了。我知道,这绝不是汽油或者湖水的味道。

白种女人操纵着摩托艇,像头母海马似的在湖面上尽情地撒着欢儿。强风把我的脸吹痛了,我想白种女人应该与我有着同样的感觉,否则摩托艇就会继续在湖面上横冲直撞。摩托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开始在湖面上滑行,直到连滑行都停止了,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湖水上,随着微弱波浪,摇篮一样轻轻摇晃。

我夸白种女人船开得真棒,很刺激。白种女人灿烂地笑了,收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我紧紧咬着飘在我嘴角的那几根金色长发,久久不放。白种女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头发被我咬在了嘴里,当她注意到这些的时候,头发还在我嘴边咬着,另一端从她头上掉了下来。

我们半躺在船上,开始聊天,我问白种女人来自哪个国家?

白种女人说,我来自美国俄亥俄州。

我问她,来中国干什么?颠覆社会主义政权还是传播基督教?

白种女人说,都不是。我来中国学习中医。

我问,喜欢中国吗?

白种女人说,喜欢,但我更喜欢古代中国。

我说,你见过古代中国吗?

白种女人说,电影里面见过。古代中国男人都留长发,现在为什么不像从前一样了?

我说这是历史原因,然后问起白种女人的名字。

白种女人说出了她的名字,很长,而且念起来很绕嘴。

我想还是把她称作“白种女人”吧,没有比这更名副其实的了。我与白种女人手牵着手上了岸,负责租船的工作人员用一种让我感到万分难解的眼光打量着我,仿佛是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我想除了租船时向她撒谎之外,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和白种女人手牵着手走出公园,一路上,我目光所及之处的眼神并不比湖边的工作人员和善到哪里去。

公园门口,我问白种女人饿吗,白种女人说她正想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走进路边一家经营中西快餐的饭店,服务员迎了上来,问我们要点什么?

我说,两个“汉堡”,一杯可乐。

白种女人说,“老友粉”,多放辣椒。

服务员转身离开,我和白种女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白种女人的眼眸是蓝色的,像玻璃球一样,镶嵌在她幽深的眼眶里。每当她眨动眼睛,我就会想起小时候玩弄过的“芭比娃娃”。服务员把我们要的食物同时端了上来,我们两个就跟约好似的,把各自手里的食物交换。

白种女人大口咬起“汉堡”,我端起桌上的酱油,加进“老友粉”里。

白种女人看着我碗里红通通的粉汤,说了一句特别有意思的话,她说,你很好色?

我笑着告诉白种女人用错词了,“色”字在中国人的理解中还有颜色之外的意思。

白种女人说,什么意思?

我想起了一个单词,最能代表“色”,我说,Sex。

还好,白种女人没有问我Sex是什么意思,否则我就黔驴技穷了。

第五部分我可以考虑送你一件礼物

吃完了饭,我们两个谁都没有离开餐厅的意思,于是就坐在那儿聊了起来。

仅仅是一顿饭的工夫,我们之间似乎已经没有了太多的隔阂。

我冒昧地问起白种女人的年龄,其实我知道这很无聊,甚至是禁忌。

不料,白种女人爽快地回答了我,说,我生于1978年,你呢?

我说,咱们同年出生。属马,你也属马。

白种女人问我属马是什么意思,我说这是十二生肖。白种女人要我向她解释十二生肖的来历。十二生肖的来历是传说,并且有诸多版本。于是我挑了个与战争有关的传说向白种女人解释了十二生肖。听完我的解释,白种女人说,为什么会与战争有关?我不喜欢战争。

我问,为什么?

白种女人说,我讨厌战争。

我说,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战争。

白种女人说,没有误会,我理解战争,我爸爸差点儿就在战争中死去。

我感到了好奇,说,你爸爸也打过仗?

白种女人说,是的。他是个老兵,身体非常不好,美国医生对此已经无能为力。幸好我的家乡有一位中国医生。他经常去看中国医生,喜欢针灸,针灸能让他心情舒畅。所以,我就来到中国学习针灸。这样不但可以让父亲快乐起来,而且针灸也可以成为我在美国的职业。

我说,你能告诉我你父亲参加的是哪场战争吗?

白种女人说,他参加的是一场错误的战争。尽管如此,美国仍在纪念那场战争。那是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一个错误的国家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其实任何战争都是错误的,战争永远都是错误,没有任何战争是正确的……

白种女人还想继续说下去,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比错误的战争更为错误的是忍受!

白种女人没有与我争执,说,我们不谈战争好吗?

餐厅里有人排队等座位了,我起身去服务台结账,被白种女人阻止了。

白种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人民币,说,下次的账由你来结,这次是我请客。

我说,在中国你是客人。中国有句古话,叫“客随主便”。

白种女人说,你不可以结账,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把我结账的钱付给我。

我说,好吧,我可以考虑送你一件礼物,折扇或者漂亮瓷器。

白种女人的欢喜溢于言表,说,我喜欢它们。

我说,如果我送你另外一件礼物,你也会一样喜欢它们。

白种女人说,什么样的礼物?

我说,斗笠帽。你可以把它作为礼物寄给你的父亲,我想他会感到亲切。

白种女人说,太好了,我爸爸曾经戴过斗笠帽!

我们告别的时候,白种女人问我中国军队里是否有酒吧?

我说中国军队只有俱乐部,没有酒吧。

白种女人问我是否喜欢去酒吧喝酒、跳舞?

我给白种女人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第五部分探家期间的不幸遭遇

元宵节还没过,大强就提前归队了。

提前归队这种行为在兄弟们看来就是出风头,装腔作势讨军队领导的欢心。军官也不赞扬这种行为,屡次强调要我们探亲期间多陪陪家人。也就是说,提前归队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而大强恰恰这样做了。与兄弟们探家归来大都肥头大耳、红光满面有所不同,我发觉大强面容憔悴,不但比回家之前消瘦了许多,而且眼睛里满是忧伤。我猜大强提前归队与满脸忧伤与独乳姑娘有关,可能是独乳姑娘的母亲拒绝了他们的爱情。一怒之下,大强从福建回到了军队。

我向大强探问究竟,他不肯多说。

晚上,我买了几瓶酒,算是为他接风洗尘。

半瓶白酒下肚,大强就自告奋勇也是满腔悲凄地向我说起探家期间的不幸遭遇——

由于火车晚点,原本早晨到达大强家乡那座县城的火车,晚上才进站。大强在火车上站了30多个小时。我给他搞的那张车票本来是有座位的,可他却在列车上装绅士,把座让给了一个抱小孩的妇女。

大强疲惫不堪地走出车站,感觉家乡的天气比预先想象的还要寒冷,但他的心情却是兴奋与愉快的,因为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奶奶了,况且他身上还背着一大包带给奶奶的礼物。大强心想,我带回来的椰子和芒果可是奶奶从未见过的水果啊。如果不是我当兵,恐怕奶奶这辈子都没机会吃椰子和芒果。从县城转乘公共汽车到镇上已是深夜。汽车上,大强还差点儿被骗了。一个傻模傻样的家伙在他身边拉开一罐“健力宝”,拿着印有中奖图案的易拉环问大强上面写的字是什么意思。大强告诉傻子是中了大奖的意思,奖励现金5000元。傻子说他愿意把这个价值5000元的拉环以500块钱的价格卖给大强。大强没占这个傻子的便宜,等于是没上这个骗子的当,我想大强逃过此劫是因为他身上没有500块钱。

小镇离大强家还有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村庄与小镇不通班车。阴霾的天空飘起了雪花,寒风像狼一样嗥叫着,穿透大强的单薄衣裤,针尖般刺痛膝盖。大强停下脚步,把衣服下摆扎进了裤腰,然后把大檐帽的防风带拉了下来,勒在脖子上。原来大檐帽只能象征个身份,保暖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差,大强在寒夜里想明白了这个简单道理,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再过一小会儿,奶奶将会揉着昏花老眼站在家门口把他凝望。也许奶奶会哭,老泪纵横。

大强开始奔跑,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中欢快地奔跑。进了村庄,大强发现乡亲们都已酣然入睡,村庄里漆黑一片,不见人影。几只老狗在大强身后进进退退地狂吠着,给寂静的村庄增添了些生机。大强还记得这几只狗和其主人的名字。而狗却忘记了大强,把他看作一位远道而来的异乡客。

沿着熟悉的胡同,大强走进了熟悉的家门。两年了,家园并没有太多的变化。

破房屋还是那破房屋,没有比以前破旧。老枣树还是那老枣树,枝桠也没有长得更粗。

黑暗中,大强轻巧地找到了家门,心跳也开始加快。

大强深深吸了几口气,举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木质门板发出的沉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飘向远方。

刹那,大强后悔了。他恨自己不该把奶奶从梦中惊醒,应该坐在门口等候天明。晏凡说过,人老了,想得事情多了,睡的觉就少了。奶奶好不容易睡着了,我怎么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打扰奶奶的睡眠?

屋子里无人应答,想象中奶奶那句亲切的“谁呀”并没有在黑暗中响起。

大强感到蹊跷。心想,奶奶不在家吗?奶奶串门去了?这么晚了奶奶还会去串哪家的门呢?小时候,只要听到我的脚步,奶奶就会像猫一样,机灵地踮着小脚走出。奶奶恨大强了?故意不给大强开门?难道奶奶把大强忘了吗?如果把大强都忘了,奶奶还会记得谁呢?

也许奶奶睡得太香了吧。想到这里,大强高兴起来,决定不再敲门,坐在门口等天明。心想,早晨奶奶打开房门突然看到我,不知她该有多高兴啊。如果我像在军队那样见面就拥抱的话,奶奶一定会害羞。除了爷爷之外,奶奶这辈子就再没被别的男人拥抱过……大强漫无边际地想着,双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门板,轻轻婆娑。大强清楚记得,他曾经用两毛钱就可以买一把的小刀,在这扇门上刻下狠心母亲的名字,还有可怜的父亲。母亲早已不知去向,可怜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女人还会轻易把你背叛吗?

大强的双手在门板上温柔地滑动。

无意中,大强触摸到门上的冰冷铁锁。

瞬间,一股不祥之念猛地充斥了他的脑海。

大强惊慌失措地扔下背包,站在院子里疯了一样嘶声呼喊: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奶……

左邻右舍被大强的喊叫惊醒,披着衣服牵着孩子出现在大强家空荡荡的院子里。

大强还在对着黑夜呆若木鸡地呼喊奶奶。

一位邻居走到大强面前,说,强,甭喊了,你奶奶走了。

大强止住叫喊,喜悦地问,走了?奶奶去哪儿了?

邻居说,去……去……升天了。

…………

第五部分老人下葬那天

邻居说大强的奶奶已经走了三个多月。临终前,老人不停地嘟囔,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邻居们谁也无法听清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老人从下午嘟囔到天色将晚,直到发不出声音,嘴巴依旧蠕动。鸡上树了,老人终于闭上嘴巴,可眼睛却不肯闭上。一位邻居到院子里捡了根鸡毛,放在老人鼻孔下,鸡毛微微颤动。邻居们只好在旁边耐心地等待着,等老人彻底死去,然后为她穿上寿衣。

半个时辰过后,老人回光返照,嘴巴再次蠕动起来,并且发出声音。还是没人能听清老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老人好像是急了,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可她已经无法坐起,使出全部力气朝床头柜上伸出枯瘦的手。邻居们一时没弄明白老人意欲如何,茫然相望。这时,老人的枯瘦食指麻利地弯曲一下,做了个打枪动作。一位邻居看到木柜上摆放着大强身穿军装的照片,顿时明白了老人的想法,赶忙把照片取下,递给老人。老人的枯手剧烈颤抖着,伸得老长老长,去接照片。

老人的枯手快要与照片结合的一刹那,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邻居再次将鸡毛置于老人的鼻孔,鸡毛不再颤动。

…………

大强站在院子里泪流满面地听完邻居的述说,抬手向邻居敬了个军礼表示感激,把邻居给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一位邻居开口向大强要钱,说并不是自家缺钱花,而是出于规矩。老人下葬那天,是她儿子替代大强在老人墓地上挖了第一铲土。

大强掏出十块钱给邻居。

邻居接过钱,说,不兴单数。

拮据的大强只好又掏出十块钱。

另一位邻居的孩子在大人的怂恿下,羞羞答答地问大强带什么好吃的没有?

大强打开背包,把水果分给左邻右舍。邻居们满意地走了,大强像瘫痪病人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天将亮时,寒意袭人。大强砸开房门,在这两间把他养大成人的房子里为奶奶哭泣到鸡叫三遍。大强边哭边说,奶奶,你命可真苦啊,一辈子你都没享上福,走的时候身边也没个亲人。奶奶,你命可真苦啊,一辈子都没吃过椰子和芒果。奶奶,芒果吃起来甜甜的、软软的,像熟透的红柿子。奶奶,椰肉好吃,汁也好喝,就是壳很硬,敲不准了怎么敲都没用,敲准了一敲就烂。奶奶,椰汁喝起来涩涩的,腥腥的,就像你最爱喝的白米汤。奶奶,你命可真苦啊,要是能再活几年,活到我转上志愿兵,我就可以带您到部队到处走走看看啊。奶奶,你好狠心啊,不说一声就把我撇下。奶奶,您一走,咱们这个家不就散了吗?奶奶的,这个家不是已经散了吗?!

天亮了,大强到镇上去了一趟,用口袋里仅剩不多的人民币买回冥币、香纸和鞭炮,跪在奶奶坟头点燃。大强用头拱着奶奶的新坟,恳求奶奶原谅孙子不孝,然后拨开雪花,把玉镯埋进奶奶坟头的湿土中。

临过年了,大强已经身无分文。无奈之中,大强想起了政府。

大强去了政府,说明情况,希望得到政府的救济。工作人员建议大强去找武装部,因为政府每年都会向武装部下发一笔数额可观的优抚费,优抚费最终是要落实到现役军人家庭的。大强去了武装部,报了姓名和服役地区,武装部工作人员查了好大一会儿,说,钱已经有人领走了。

大强问,怪了,谁领的?

工作人员说,这笔钱是由别人代领的。

工作人员报出代领者的签名,原来是大强的一位邻居。

大强知道,这笔钱他是绝对不可能再拿到手了,因为他这邻居非常贫穷。大强难过极了,当场就在武装部哭了起来。工作人员问起原由,大强把自己的遭遇和眼下的困窘如实道出。好几个女的听了以后,也跟着大强抽泣起来。有人将此事反映给了部长,部长大人亲自接见了大强。会见结束,部长对大强说,这样吧,刚好春节期间武装部门卫要回家过年,你在这里替他工作几天怎么样?

当天下午,部长又动员工作人员为大强募捐,募到了200多块钱。大年三十,大强在镇上买了祭品和一幅印有“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的春联,回家贴在门框上,然后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将祭品供在桌上,希望奶奶能回来过个像样的年。天黑了,大强按照乡村习俗,到村头“土地爷庙”里拜了一番。“土地爷庙”门口也贴了幅对联,上联是 “行些善事天知地签鬼神钦”;下联是“做个好人心正身安魂梦稳”。

大年初一,武装部长带着老婆孩子到值班室看望了大强。部长离去,陆续有工作人员带领妻儿给大强送来香烟、水果和衣服,孩子们还给大强带来了鞭炮和玩具。大年初二晚上,大强拎着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的水果到部长家登门致谢,看见部长的两个儿子正在客厅看电视,于是他就从口袋里掏出100块钱,给部长儿子每人50元,作压岁之意,说,别嫌少,叔叔家里穷。

部长老婆的眼睛湿润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四老头”,说,军人,阿姨也给你压压岁。

初三,大强准备回军队给国家看门了。临别前,武装部长一再地叮嘱:

——同志啊,到部队要好好干,千万别退伍。无依无靠的,退伍回来你这辈子就完蛋了。

翌日,大强回了一趟“家”,看到门框上的春联已被淘气孩子撕破了。悲愤至极的大强连屋都没进,径直去了奶奶的坟头,跪在地上“砰砰砰”给奶奶磕了几个响头,然后用部长老婆给他的“压岁钱”去县城买了火车票。本来大强是打算到福建去看独乳姑娘的,两人已经约好某月某日不见不散。独乳姑娘开玩笑说她会在火车站为大强铺一条红地毯,还会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考虑到心情不好和车费问题,大强只好打消了心底深处的骑马之念。

第五部分到处是流氓和王八蛋

在军区,我陪大强散了不少心,还带他看了场电影。大强要回边境了,说这几天玩得很开心,誓言要化悲痛为力量,争取在军队里建功立业,用实际行动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临别时,我把大强送我的红枣里塞了几十块钱,然后把红枣装进了他的背包。我告诉大强,回到营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红枣送给端木少校。

听我说出端木少校,大强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说,给他?我情愿喂狗!喂狗狗还会朝我摇摇尾巴!

我说,大强,别傻了,现在只有他能帮你了。回到营部你立即把红枣送给他,再把探家期间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向他讲一遍。大强,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我不是史迪,绝不会捉弄你。

元宵节过后,史迪归来。

我去车站迎接,看到史迪身上穿着最时髦的衣服,满面春光地走出站台。

我说,怎么这副打扮,军装扔家里了?

史迪说,包里装着呢。

我说,干吗不穿身上,让人看到就有安全感。

史迪边走边说,穿军装出行弊大于利。首先让座就是个问题,火车上有那么多人站着,让谁不让谁?让给这个我得罪那个,让给那个这个说我装好人。干脆我谁都不让,自己坐。如果穿军装,不给人让座就是不向雷锋同志学习了。他妈的一到春运火车票就提价50%,可座位还是每节车厢118个。再说了,现在世道比较乱,到处是流氓和王八蛋,万一遇到打劫怎么办?我单枪匹马斗得过犯罪团伙吗?佩枪的公安干警还被歹徒用刀捅死呢,何况我赤手空拳?与其送死倒不如躲在一边记下犯罪分子的相貌特征。穿军装就不行了,斗不过也得上啊。别人不上很正常,当兵的不上就要被人指脊梁骨。其实咱们解放军的任务并不是镇压国内犯罪分子,那是武警战士的事情,咱们解放军的职责主要是抵抗外来侵略。再再说了,这年头,除了一流老人、二流青年和三流女人,谁还觉得军装有安全感……

几辆摩托车围了上来,问我们去哪儿,说坐“摩的”既快又便宜。

我和史迪都有兜风的打算。史迪要“摩的”稍等片刻,去一趟厕所。我站在火车站广场等待史迪从厕所出来。看到广场上行人匆匆,卖甘蔗的小商贩和擦皮鞋的乡下妇女一边打点生意,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城管人员。车站附近游荡的西藏汉子倒是安详,从容不迫地向来往行人兜售牦牛头骨和刀具。

史迪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换下时髦衣服把军装穿在了身上。

我说,换掉干吗,一酷到底呀?

史迪说,呵呵,还是入乡随俗吧,免得进了军区给你添麻烦。

“摩的”催我们上车了,说,万一被警察逮住了,我这一天挣的钱还不够交罚款呢。

路上,风很大,我把头贴在“摩的”司机的肩膀上,宽厚肩膀为我遮挡了厉风。瞬间,我竟然莫名地感动起来,眼睛都湿润了。我看着摩托车后视镜中司机那张被头盔覆盖的脸,大声问道:

——师傅,风里来雨里去的,挺辛苦吧?

“摩的”司机没敢扭头,边开车边大声回答说:

——没办法,下岗了,总得想个办法养活老婆孩子啊。晚上,史迪说他在火车上睡了一天,没困意,建议去看场电影。我带史迪去影厅,到那儿发现好几部影片我们都看过了。几家通宵营业的录像厅门前倒是预告有新片,考虑到录像厅会在夜半时分应观众要求加演A片,我觉得还是不去受那种刺激为好。和我一样,史迪也对自己的克制能力没有信心,过了80岁这种情况可能会好一些。

我们去了影院附近的“亚历山大啤酒城”,玩着毂子喝酒。不大一会儿,有乐队登台演出。乐队成员三人,年龄都不大,看上去还像学生。尤其是打鼓的那位,个头儿特别的高。

史迪说,这些孩子太像咱们的从前了。

话音刚落,孩子们就唱了一首《成长》。当然,与我们的《成长》在歌词、旋律与编曲上都不相同,但大概意思却差不多。无非就是在吉他、贝司和架子鼓的混响中谈谈青春期的冲动和心理活动。《成长》唱完了,史迪懒懒地拍着巴掌,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也真他妈的怪了,怎么全国各地都有青少年玩儿摇滚?

我说,这是领导们需要考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