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迷离之花》》 · 冯华 · 2026-07-25
普克听完,有一会儿没做声。马维民也沉默着。
又过了一会儿,普克问马维民:“马局长,要不然就这样吧,让项青项兰去做她们自己的事,我们回去?”
马维民说:“好吧。”他的脸上显出应付不及的倦意,简单应了这么一句,对项青项兰点点头,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普克也跟着走出来。临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项青说:“你母亲的事情,先不要告诉你外公,也不要对其他人说。”
项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普克走出来,他们早上来时乘的那辆车仍停在院子外,但那位开车的警察已跟着周治他们去精神病院了。
马维民便直接上了驾驶座,由他自己来开车。
车开在路上时,马维民看着前方,说:“真是没想到,周怡会疯。”
普克说:“也许她的心理压力已经超出承受极限了。”
马维民迟疑了一下,说:“会不会是昨天的谈话有些过激了?”
普克思索着说:“马局长,这里面有点问题。我们应该好好考虑考虑,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只因为我们跟她谈过话,她就疯了。”
马维民也说:“是啊,周恰能坐到副市长的位子,大大小小的风浪也算经过不少。在我想象中,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应该超过现在这种状况啊。昨天谈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弃为自己辩护,而且最后言语里还有点威胁的意思。这种态度,不像是个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人应该具备的。”
普克说:“我跟您的想法基本一样。马局长,您现在准备怎么安排?去哪里?”
马维民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先回局里一趟。出现这种局面,已经不能再由我个人控制了,必须要摊牌了。还不知会怎么样。反正顺路,我先送你回宾馆,你在房间等一会儿,也安静地考虑一下问题,估计过不多久我就会给你打电话。现在你也该露面了。”
普克看到马维民的脸上有着深深的忧虑,他能够理解马维民现在的处境。对于周怡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是马维民私下的安排。本来,如果一切顺利,能够找到充足的证据证明周怡的嫌疑,事情都好解释。可现在,在事情真相还没查清之前,周怡突然疯了,马维民该怎么化解这种僵局呢?
可普克也不想说什么劝慰马维民的话。普克觉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完成这次调查。只有弄清事实真相,才能真正给马维民以帮助。
将普克送到宾馆后,马维民开车回局里了。
普克回到了自己房间后,努力让自己有些不安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想起早上看到疯了的周治,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想到梦醒之时突然想起的挂在项青家客厅的两幅油画,想起其中那幅《记忆的持续》带给他的焦虑的感觉,想起了项青,想起了和项青一起去看周至儒时,普克无意中看到的周至儒对项青的注视,那注视里藏得很深的怜悯和痛惜……
普克的思绪渐渐不再那么纷乱了。一幅幅场景,一个个画面,按照时间顺序一个个排列连接起来。普克发现,几乎每一个场景,每一幅画面中,都少不了一个人的存在,那便是项青。从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见到项青以来,项青在普克心目中的印象,一直是柔和、细致、聪明。
善解人意的,曾克明白这是一种不可否认的好感。然而几乎与此同时,在这层好感之下,普克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却隐约潜伏着某种另类的情绪。普克意识到这种情绪的存在,却捕捉不到这种情绪的细节和出现的缘由。然而,普克还是被这种情绪提醒着,当项青若明若暗地流露出对他的好感时,普克始终与项青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当今天清晨从梦中惊醒时,普克刹那间产生了一种明晰的感觉。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对项青始终不能真正做到心无芥蒂,除了一个刑侦工作者必不可少的警觉之外,还有另一种深藏于普克潜意识中的警惕。
那是普克作为一个男人的本能的警惕。普克从来最怕的事情,就是失去自我。这么多年来,普克最伤痛的记忆,便是初恋中那段因为不成熟的爱情而失去自我的回忆。一个人没有了自我,所谓的价值、尊严、目标等等一切,都成为一个个虚无的词汇,没有任何实在的意义。因为,这个人不再是真正的自己。
项青几乎从来不会对普克说一个“不”字,而此刻想起来,普克没有因此觉得项青温柔是因为她没有自己的思想。项青当然有自己的思想,不仅如此,项青的思想潜伏得很深,像一股暗流。但项青的思想又有很强的力量,几乎令人无法抗拒。她的思路清晰,感觉敏锐,理解力极强。项青只是用了一种温和的形式将这些内容表现出来。这种温和的另一面,其实是柔韧与坚持。
普克想,在对项青产生越来越多好感的同时,为什么自己一直感到隐隐的不安?正是因为普克的潜意识在提醒自己,项青正在用一种水一般的方式,来影响普克,控制普克,扭转普克的方向,使普克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迷失自我。项青如同水一般,看上去清澈透明,柔弱无力,但实际上,向着她设想中的方向,弯弯曲曲地,百折不回地,一直向前流淌,所经过的障碍,或者被磨平,或者被扭转,或者被绕开。总之,按照她的设计,永不停息地向前而去。
天下之至柔莫若于水,而攻坚强者莫能胜之。项青身上便蕴含着这股力量。
这才是普克不能真正靠近项青的根本原因。
项青出于一种普克尚未体察到的原因,设计了一个方向。
项伯远死了,项育项兰与母亲周怡一起将他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宣布死亡。然后便是办理后事,追悼会,遗体告别,火化。在整个过程中,项青一言不发。直到项伯远的尸体火化之后,项青才找到马维民,向马维民谈了自己的疑虑。
普克回忆起来,项责对马维民的陈述及自己来到后对自己的陈述中,从来没有一句话直接质证周怡杀害项伯远。项青只是陈述,陈述她对父亲所服药物的了解,陈述父亲房间里失踪的药瓶,陈述周怡事后又将药瓶还回,但药瓶中药的数量出现错误等等这些事实。项青总是在客观地陈述,没有加入过多个人感情的判断,而只是表现她的疑虑和事实。
而项青陈述的,真的是事实吗?
项伯远尸体已经被火化了,没有办法再对其做任何的化验和检测,无法知道项伯远的血液中是否真的含有致其死亡的药物浓度。
那个在项青对母亲产生怀疑过程中起到至关重要作用的药瓶,也是一个不确定的线索。因为无法验证其是否真的存在,即使真的存在,也无法验证它真的便如项青所说的那样,与项伯远正在服用的不是同一瓶。
普克回想起来,自己并非从来没有怀疑过项青直到项伯远尸体火化之后才来找马维民的原因。因为项青自己也说了,她对父亲真正死因的怀疑,是从她们送父亲去医院时就开始了。但在普克当时的分析中,虽然对这一点做过假设,即认为项青是因为某种隐藏的原因,而故意将找马维民的时间拖到项伯远尸体火化之后,但普克却又找不到项青可能会这样做的内在原因。
此时,又有一个细节从普克记忆里浮现出来。
那是普克在项青家,与项青家的钟点工张阿姨聊天时谈到的内容。他们聊到三月三日那大项伯远的状况,普克问张阿姨,知不知道那大项伯远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当时张阿姨说,她去项家上班时,项伯远就已经开始不舒服了。而且那天下午项青也在家里,张阿姨来了以后,项青才离开的。
可是在此前普克与项青的谈话中,普克也问到项青,三月三日那天项伯远是何时开始不舒服的。项青的回答没有十分确定,只说,据她所知是从晚饭时开始的。
项伯远与项青这一对父女之间的关系,马维民曾向普克介绍过,是十分密切的。项青自己也说她和父亲关系很好,父亲生活上的琐事都由她照料,包括吃药这一类事情,所以她才对父亲那瓶药中已经服用了多少颗药有很大把握。那么,如果三月三日下午项伯远感到不舒服,而项青又在家中,项伯远难道会不告诉女儿自己的身体状况?
普克现在想起来,那天听到张阿姨谈到这件事时,自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曾经想再问问项青什么,可当时又不是十分清楚自己的问题。此刻,这个问题清晰地出现在普克脑海里。虽然项青在对普克陈述三月三日的情况时,没有提过她那天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但以项青细致的个性,不像是忘记告诉普克那天下午她在家,而更像是故意一带而过,给普克造成一种错觉,认为项青那天是与平时一样,在下班时间回家的。
普克问自己,真的是因为自己当时思路不明晰,才没有问项青那天下午是否在家这个问题吗?还是因为普克由于对项青的好感,而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个问题的存在呢?是不是普克那时已经发现,项青心里一定隐藏着某种没有告诉自己的秘密,自己却下意识地维护着项青,所以才对那个问题避而不谈?
普克在心里暗暗责备自己的感情用事。他继续想下去。
在欧阳严被杀的案件里,周怡当然是一个重要的嫌疑对象,目前几项证据似乎都在证明这一点。普克三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凌晨在项家客厅里遇到返家的周怡时,周怡的反应明显异常。欧阳严家浴室里找出的毛发中,经DNA检验,除了欧阳严的,便是周怡的。在昨天马维民普克与周怡的谈话中,周怡的表现也明显说明了问题,虽然一时找不到漏洞,但搪塞隐瞒的态度一看即知。
而在此之前,三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晚。普克与项兰的朋友阿强去查看欧阳严家的住址后(那时普克还不知道那是欧阳严家,只是项兰怀疑周怡与住在那个地址的人有染),一行人回到项青家,遇到返家的周怡,项青为大家互相介绍,当周怡听到阿强的名字时,很明显地表现出惊诧和慌乱,虽然她随即做了掩饰,但在场的人基本都看出来了。
难道当时周怡表现出的慌乱,真的是因为她在星期四晚上见到阿强时,便想起了去年底在欧阳严家的单元楼道里曾见过他一次吗?
从昨天与周怡的谈话情况看,周怡的确极力想隐瞒她与欧阳严之间的关系,虽然后来发现形势不对,不得已又承认了,但可以看出,周怡平时一定会很小心地保持与欧阳严之间的来往。那么在她去欧阳严家约会时,肯定会小心谨慎,避免被人发觉。但项兰阿强跟踪周怡的那个晚上,周怡直接去了欧阳严家所在的单元,说明起码在那时,周怡并没有对自己被跟踪有所察觉。而当阿强也跟着上了楼时,周怡虽然任何门也没进又下了楼,却也只能说明她是因为小心,而并不一定是认识阿强或怀疑阿强,否则,稍过一会儿之后,周怡为何再一次去了欧阳严家?
阿强说,他只是在周怡下楼时,和周怡打了个照面。数月前一个匆匆擦身而过的面孔,周怡真的就记得那么清楚?以至于在一听到阿强的名字时,马上控制不住地做出了反应?
等一等……
普克想到这里,提醒自己停下来。这里面似乎隐藏着一个虽然小却十分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呢?普克努力想去捕捉,然而又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普克担心过后会忘记自己在这一段思路上的疑点,他用纸笔将这一小段内容记了下来。就在此时,电话铃响了。普克接起了电话,是马维民。
“小普,你马上到公安局里来,直接到我办公室吧。”
马维民简单地说。
普克挂了电话,坐车赶到了公安局马维民的办公室。
马维民的脸色显得很复杂,让普克坐下后,便说:“现在有几个新出来的情况。第一,昨天他们从电信局拿到的欧阳严的通话记录基本查清了,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五上午和下午,欧阳严的手机己录上各有一次周怡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通话时间分别是三分钟和四分钟。在此之前两个月内,每个星期五的上午,或者是中午,都有周怡办公室的号码。一般通话时间都不长,在一分钟之内。而我已经问过星期五那天调查欧阳严住所住户情况的同志,他们说,那天虽然是从上午开始调查,但好几家都没人在,中午又去时,正好碰到402的住户回家。所以,欧阳严的情况是星期五中午查出的。当然,当时他们只是按我的要求做泛泛的调查,并不知道欧阳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因此,整个情况是下午全部查出后才报给我的。”
说到这里,马维民停了停,像是让普克有个思考的间隙,又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过了一会儿,马维民接着说:“第二,你当时从周怡房间里所取的毛发有两种,其中一种与欧阳严家发现的一样。为了确认这个结果,今天法医对直接从周怡身上所取的头发进行了测试,再次证实与欧阳严家发现的那种一致。”
普克点点头,马维民接着说下去:“第三个情况,是我们预料之外的。今天一早局里两名同志就去了利基公司。他们在欧阳严办公室进行检查时,来了一个女人找欧阳严,神色很紧张,问她找欧阳严干什么,起初她不说,后来就哭了。局里的同志便将她带回来,现在正在证人室等着。”
普克听到这儿,才开口问:“还没有对她问话吗?”
马维民说:“还没有。所以打电话让你赶快来,是想你也参加问话。”马维民叹了一口气,说,“我已经向局里汇报过整个事件的经过了。”
马维民没有说局里对他的意见,他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看不出是沉重还是轻松,而且这种表情也不知是因为局里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还是因为这件案子的本身。普克并没有问马维民。
普克参加了对找欧阳严的那个女人的问话。马维民亲自对她提问。
马维民语气和缓地问:“是你在找欧阳严吗?”
那个女人在这段时间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眼睛还有点红,露出刚才哭过的痕迹。对于马维民的问话,像是做好了配合的准备。她说:“是的。他是不是出事了?”
马维民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出事了?”
女人淡淡一笑,即便在这种时候,也看得出她眉梢眼角透出的几分妩媚来。她用反问的语气问:“如果不出事,你们怎么会把我带到这儿来?”
马维民说:“我们正在调查欧阳严一些情况,希望你能够与我们合作。”
女人说:“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欧阳到底怎么了?如果他真的出事了,我一定会配合你们查出来。我知道能查出来。”
马维民说:“欧阳严死了。”
那女人听了马维民的话,眼睛紧紧闭上,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再睁开眼时,眼眶里已充满了泪水,然后她深深吸口气,硬是将眼泪咽了回去,点点头说:“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查出是谁干的。”
马维民点点头,说:“那就谢谢你。我们开始问了?”
女人说:“开始吧。”
“你叫什么名字?”
‘李小玲。“
“你和欧阳严是什么关系?”
“恋人……也许是有点特殊的恋人,我们同居,但平时不住在一起,他另有房子,只是过几天到我这儿来一次。”
“据我们了解,欧阳严自离婚以后,公开场合都是以单身名义出现的。”
“是这样的,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欧阳有他的打算,所以我们都是悄悄在一起,从未让别人知道过。”
“欧阳严有什么打算?”
“他……还有一个情人。他想从她那儿弄到一笔钱。”
“他那个情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和欧阳严在一起三年,你会不知道他另一个情人是谁?”
“欧阳对这件事守得非常紧。他在利基公司工作,可从不让我问公司任何事情,更不用说去公司了。他那个情人,应该是个很有地位的女人,年龄比欧阳大,但究竟是谁,我真的不知道。”
“你明知欧阳严有一个情人,还与欧阳严保持这样的关系?”
“我知道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这么想。可我真的这么做了,也许因为我实在不想失去他。”
“你怎么知道欧阳严的情人很有地位?”
“欧阳说的。他跟我开始同居时,已经和那个女人有关系了。欧阳坦率地把这个情况告诉我,问我是否还愿意跟他在一起。如果愿意,可能要忍受很长时间的地下生活,但等他实现了他的计划,我们就会有很多钱,然后就可能公开在一起了。”
“他的计划是什么?”
“这些细节他也没对我说,只说那个情人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果顺利的话,利基公司总有一天会是他的天下。”
“欧阳严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你,他不怕你会泄露出去吗?”
“你们以为欧阳是个花花公子?如果是这样,你们就错了。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为了事业,和我在一起.是因为真的爱我,想以后和我有一个正常的家庭。除此之外,他从不随便和其他女人来往,我们是真心相爱的。这一点并不可笑。”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来找欧阳严?”
“我觉得他可能出事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星期五下午欧阳到我那儿去了,我知道他都是星期五晚上与那个女人见面的。欧阳因为这段时间特别忙,好几天没来我这儿,所以我有些不高兴。欧阳说星期六他一定来找我,万一有事实在走不开,他也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可我星期六等了一整天,欧阳都没来,也没有电话。星期天又是一整天,还是没来也没电话。我打了无数次他的手机,都打不通。我想糟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可我不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他在利基公司,所以今天一早就来找他。”
“你不知道欧阳严平常住在哪里?”
“不知道,我说过,他在这件事上很谨慎。因为他和那个女人约会,都是那女人星期五晚上去他家。他说如果我知道他住在哪里,肯定会想办法去见见那个女人。
欧阳严对女人是很了解的,他不相信我能控制自己的嫉妒心。“
李小玲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伤心和悔恨:“我要是没听欧阳的,悄悄查一下就好了。那时候只要真想查,其实是可以查到的。我只是不想让欧阳生气,我知道他认真说的事,都是说到做到的。如果真的发现我查他,他会做得很绝。可现在,他一定是被那个女人杀了,我知道,一定是的。”
马维民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是那个女人杀的?”
李小玲低下头,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抬起头,脸上有种决绝的表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有一次,欧阳拿了一个存折来,里面有一大笔钱。他说,现在银行存钱都改成实名制了,这笔钱是以前用假名存的,必须取出来,重新用真名转存。但不能用他的名字,所以是我拿自己的身份证去存的。”
“多少钱?是欧阳严的吗?”
“很大一笔钱,三百多万。不是欧阳的钱,我知道欧阳现在没那么多钱,他是白手起家的,慢慢干到总经理的位置,一直拿薪水,没有多少钱。后来又借着那个女人的关系,在公司里弄到一点股份,但都是死钱,不能拿出来。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欧阳帮我买的,四十几万,欧阳一下子都拿不出来,所以用了分期付款的方式。这笔钱,虽然欧阳没有说,但我想一定是那个女人的。那个女人有地位,肯定通过不正当的渠道弄到这笔钱,让欧阳帮她保管。可欧阳好不容易做到这个位置,总是很小心,常担心别人会查他,平时从不干那些可能会因小失大的事情,这笔钱也不敢用自己的名义去存,所以才交给我。现在欧阳出事,我想很可能跟这笔钱有关,虽然我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情况。”
“那个存折在哪儿?”
“在我家里。”
‘这么大一笔数目,欧阳严就不怕你会悄悄把钱取了,一走了之?“
“他对我有这个信心。也许他想过,我知道如果他成功了,会有比这笔钱多得多的钱;而如果我拿了这笔钱跑了,他总能找到我的。两种结果一比较,他认定我不会那么做。当然他没有这么对我说过,不过我心里也有数,我也是了解他的。”李小玲说这段话时,脸上的悲伤似乎没那么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有若无的自嘲和讥讽。
这时,普克忽然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五那天晚上,欧阳严几点钟与那个女人约会?就是说那个女人几点到他家的?”
李小玲想了想,说:“不知道。那天下午,欧阳说他很忙,晚上要和那个女的见面,之前好像还要和什么人见个面,但具体是几点钟,我就不知道了。”
普克问:“欧阳严有没有说,和情人见面之前要见的是什么人?”
李小玲说:“没说,那句话他只是一带而过。”
普克想了想,又问:“那你是否知道,平常的星期五晚上,欧阳严大概是什么时间与那个女人见面的?”
李小玲说:“只知道是晚上,可能在比较晚的时间,但具体几点钟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是比较晚的时间呢?”
“有时候他会说,晚上开始时还要干些别的什么事,比如和客户吃饭什么的。偶尔星期五晚上比较早的时候,他也会给我打个电话来,随便说几句话,因为他知道,通常星期五晚上我都会心情不好。”
“你指的比较早的时间,具体是几点钟,能不能说得确切一些?”
“有时是八点,也有时是九点,最晚还有到十点多钟的。”
普克听了,点点头,看了看马维民,示意自己已经问好了。
马维民想了想,对李小玲说:“好,暂时就这么多吧,谢谢你的配合。以后我们可能还会随时跟你联系,请你给我们留个电话、地址。”
李小玲说:“好的。”用马维民给的纸笔,写下了自己的联系电话和住址,递给马维民时,犹豫了一会儿,说:“欧阳严已经死了,如果我不说,没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更没人知道他放在找这儿的那笔钱,存折上用的又是我的名字。你怎么不问问我,我为什么不把这笔钱的事隐瞒下来?”
马维民看着李小玲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知道为什么。”马维民平静地说。
李小玲扬起眉毛,眼睛里带着点不相信的惊讶,反问道:“你知道?”
马维民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小玲脸上露出了意料之中的失望,摇了摇头,说:“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算了,也许本来就是一念之差。”
普克在一旁低声说:“是否为了一个人残败的尊严?”
李小玲有点意外地看了看普克,眼睛里慢慢充满了泪水,又慢慢流下来。她说:“是的,三年了,只剩这么一点残败的尊严。”
21
现在,几乎所有的嫌疑都落在了周怡身上。
到目前为止,看起来,起因是项伯远的死。三月三日傍晚,项怕远、周怡和项青三人在家吃晚饭,项伯远称自己感觉心脏不太舒服,胸闷,不想吃,晚饭没有吃完便回他与周怡的卧室去休息了。剩下周怡与项青吃完晚饭,周怡在客厅看电视,项青收拾过饭桌后,到项伯远周怡的房间去看了一次父亲。项青说,当时父亲没有马上吃药,但项青看到药瓶就在卧室的电视柜上。之后,项青回了自己房间,没再出来。十一点多钟,没在家吃晚饭的项兰回来了,半醉半醒地进了项青的房间,后来就在项青的床上睡了,当夜,项青与项兰同睡在一张床上,除了上过一次洗手间之外,姐妹俩都没有再出去过,也不知周怡是否外出。
次日早晨六点来钟,项青项兰被周怡敲门叫醒。周怡称项伯远可能是心脏病发作,要送医院抢救。项青进人父母房间时,发觉此时父亲可能已经死亡,但仍然送往医院抢救。在医院,项伯远经抢救无效,证明死亡。由于家属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医院按照正常手续对项伯远进行了处理。
项青项兰一致陈述,母亲周怡要求尽快对项伯远的尸体进行火化。在很快操办了项伯远的丧事后,项伯远的尸体火化了。至此,没有任何人对项伯远之死提出疑问。在项伯远被火化之后,项青找到马维民,提出了自己对项伯远真正死亡原因的怀疑。
项青的怀疑中最主要的疑点是:在项伯远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之后,项青回到家里,发现前一天晚上还看见的药瓶不见了。那瓶药是项伯远正在服用的,所用数量项青都十分清楚。项青向母亲周怡询问是否看到那瓶药,当时周怡说没有看到,但第二天又拿出一瓶药交给项青,说在抽屉里找到了。但据项青说,这瓶药的数量与父亲正在服用的那瓶不符,多出了两颗。项青怀疑这瓶药并非原来父亲服用的那一瓶,而是母亲周怡为了掩盖某种真相,另外买来的。
项青的另一个疑点是,三月四日早晨周怡叫醒项青项兰将项伯远送到医院后,姐妹俩都发现当时周怡不像是刚起床的样子,仿佛对项伯远的死有所准备。而在此前多年,项伯远与周怡的夫妻关系一直十分冷淡,这一点,也得到了马维民的证实。
在普克开始对项伯远之死展开秘密调查之后,调查的第一个重点放在周怡是否存在婚外情人之上。普克在与项兰的谈话中得知,项兰似乎知道母亲周怡有一个情人。后来由项青追问出项兰得知此事的经过,并由项兰自己告诉了普克。项兰与朋友阿强曾在去年底某个星期五的晚上跟踪周信去过一个地方,后来证实那个地方正是欧阳严的住所。
当晚,一群人在项家碰到周怡回家,项青—一做了介绍。当介绍到阿强时,周怡表现出较为明显的异常,在场的几个人都看到了。
第二天,即三月二十四日,从下午六点开始,项青与项兰一同在外购物,普克曾与项青联系过,请项青晚上到普克住的宾馆去一趟。项青在晚上九点过几分时,到了普克所住的宾馆,说她与项兰八点半左右到的家,项兰已经睡了,没有看到周怡,不知周怡是否在家。午夜时分,普克送项青回家,在项家逗留到近一点钟时,周怡回家,见到普克项青时,表现出明显的慌乱和紧张。
当日早些时候,在对周信曾进入的朝阳小区二十三栋三单元住户进行调查时,发现欧阳严住在此单元。从综合情况看,周怡去年底某个星期五晚上被项兰及阿强跟踪时进入的,极有可能是欧阳严家。
三月二十五日零点二十分左右,120急救中心接到一个女人的求救电话,打电话的女人显然试图改变声音,也不肯留下与她身份有关的详细资料。之后120救护人员在110巡警的协助下,共同进入欧阳严家,发现欧阳严已经失去知觉,后将其送往医院急救,但急救无效,欧阳严死亡。
从表面看来,欧阳严似乎死于安眠药服用过量。但经过法医的仔细检查,证明欧阳严真正的死因是静脉中被注射了空气,死亡时间在三月二十四日晚八点至十点之间。死亡现场没有找到作案痕迹,但对欧阳严家浴室中提取的毛发进行DNA测试后发现,除了欧阳严的毛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的毛发,而后,通过对周怡毛发的对比测试,证实欧阳严家提取的两种毛发中,另一种正是周怕的。
经过对欧阳严手机通话记录所做的调查可知,欧阳严与周怡至少在近两个月内,一直保持着通话联系。通话规律是每个星期五的上午或中午,欧阳严死亡当天上午与下午,曾与周怡有较长时间的通话。综合电话记录及项兰跟踪周怡的那个日子来看,星期五可能是周怡与欧阳严固定约会的日子。
在马维民普克与周怕进行的谈话中,周怡对自己在欧阳严死亡时间段内的活动做了解释,但均无人能够作证。周怡的态度表现出她有隐情,最初不承认与欧阳严有来往,后来只承认有普通来往,去过欧阳严家,但欧阳严死亡当日没有去过。
谈话过程中,周怡对普克所提的关于她是否与欧阳严有经济来往的问题,表现十分敏感和谨慎,坚决否认他们之间存在任何经济往来。
三月二十七日早晨,项青项兰打电话来说,她们的母亲周怡疯了。
紧接着,一个名叫李小玲的女人到利基公司找欧阳严。在将其带到公安局并进行问话后得知,李小玲长期与欧阳严保持秘密同居关系,但李小玲知道,欧阳严同时还与某个很有地位。比他年长的女人保持来往。欧阳严有一大笔钱放在李小玲处,但这笔钱不是欧阳严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不便保存,委托欧阳严进行保管的。
从调查项伯远死亡真相一案开始,到欧阳严突然被杀,周怡的突然发疯,再到李小玲的出现为止,以上这些便是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了。
马维民与普克在一起,将这些线索—一排列、串联起来,两个人都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索。
普克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对所列出的线索进行设问、解答。他努力使自己的思维跳出主观的评判,而尽量尝试用另一种思路来对案情中所有存在的可能性展开分析。
虽然从表面看来,已经有相当充分的证据对周怡不利,但普克总觉得,那些证据中,除了周怡与欧阳严存在不正常关系这一点可以证实之外,其它的每一个疑点,似乎都能用另外存在的可能性为周始做出清白的解释。
比如说,在项青的陈述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的那个药瓶,由于项伯远已死,项兰不知此事,周怡疯掉〔在疯之前,调查又根本不能被周情察觉),除了项青,无人能证实项青所述有关药瓶的情况是否属实,即存在此事与周怡根本无关的可能性。
又比如说,虽然项青项兰都证实在项伯远被送医院急救的那天早晨,周怡的表现不像是刚从睡眼里醒来的样子,但除了存在周怡对项伯远之死有所准备的可能性之外,还有另外两种可能性。一是周怡那天的确醒得很早,比往常提前做了洗漱、化妆的工作,是在早晨才发现项伯远死亡的;另一种可能性是,那天是星期五,周怡晚上根本不在家,而是去了欧阳严家约会,早晨回家时才发现项伯远死了。
再比如说,三月二十四日晚上八点至十点,在欧阳严死亡的时间段里,项青项兰称她们在晚上八点半回家时,不知道周怡是否在家。而普克项责后来遇到周怡回家时,已是二十五日凌晨一点。这个情况只能说明周怡在十二点至一点之间不在家,但无法证明再早的时间里,她到底在哪里。所以,同样存在周怡是在欧阳严死亡以后才去欧阳严家的可能性。
早上普克脑子里一直极力捕捉的一个疑点再一次跳了出来。那就是三月二十三日星期四晚上,普克等一行人去项青家遇见周怡,周怡在项青介绍到阿强时出现较异常的反应。除了是因为周怡认出了阿强的面孔之外,是否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此时,那另一种可能性豁然出现在普克的脑海中。
那就是,周怡根本不是因为看到了阿强的面孔,而是因为听到了阿强这个名字才感到吃惊。对于旁观者来说,很难分清这其中的差别,但对于周怡自己,则很可能具有不同的意义。如果周怡在那晚见到阿强之前,有人告诉过她阿强跟踪过自己,再突然之间听到阿强这个名字,当然可能出现那种本能的慌乱反应。
在这个念头出现之时,普克努力尝试的另一种推理方式,一下子在他的思绪中变得清晰起来。他开始从头至尾将所有线索按另一种逻辑串接起来,并同样加以分析、设问及解答,逐渐地,仿佛水落石出般,一个令普克感到不可思议的案情出现了……
终于,普克开口说:“马局长,您对目前所有这些线索,有什么想法吗?”
马维民说:“现在看起来,起码周怡与欧阳严之间存在情人关系这一点,是基本能够确认的。”
普克点点头。
马维民皱紧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小普,这个案子看起来真是有点奇怪。”
普克笑了,说:“您也感觉出它的奇怪之处了吧。”
马维民说:“是啊,你看,这么多看上去很有分量的线索,全都指向周怡是杀了项伯远和欧阳严的凶手,但奇怪的是,除了真正能够确定周怡与欧阳严之间存在的不正常关系之外,其它的疑点又似乎一个也不能得到证实。”
普克说:“这正是我的想法,而且这种想法不是今天开始的。只是事情发生得太快,刚开始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却已经来不及了。”
马维民说:“你现在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的想法和疑点?”
普克说:“对,我想和您全面谈一谈,正好也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现在,我想用两种逻辑来对这两个案件进行一次分析。既然我们的调查是以假设项伯远属于非正常死亡为前提,那么,我这两种分析都假定项伯远的确是被杀的。
“按照第一种逻辑,可以这样进行分析:”项伯远与周怡之间长期关系不和,除了项家自己的家庭成员了解之外,马局长您也是一个主要的见证人。周怡在外有一个秘密情人欧阳严,也许关系维持了多年,由于某种原因,现在两人不想再维持地下关系的现状,所以,或者是两人共同密谋,或者只是周怡独自设计,利用项伯远平常服用的药物,将项伯远杀害。
“但因为项伯远的病情不是十分严重,如果没有任何前兆就突然死亡,容易引起家里其他成员的怀疑。所以,周怡只能等待项伯远真的感觉不舒服时才能对其下手。而这种机遇就非周信所能控制了。因此,三月三日项伯远晚饭时表示不舒服,周治发现机会到来了,但她事先并没有真正做好准备,只好利用项伯远正在服用的药物,对项伯远进行毒杀。
“没想到,项青因为平常照顾项伯远的生活起居十分细致,在项怕远死亡之后,很快发现了药瓶的问题,并询问了周怡。周怡发现自己的漏洞,为了消除项青的怀疑,马上去买了一瓶新药,为了使其看起来与项伯远正在服用的是同一瓶,还根据印象中药的数量将新买的药做了手脚,并告诉项青自己找到了药瓶,却不知瓶中药的数量有谬。
“这个漏洞出了之后,周始虽然做了补救,但心里仍然有些不安。为了避免引起更多的麻烦,便催着将项伯远的尸体尽快火化了。
“这件事,可能周怡与情人欧阳严商量过,也许事先没有商量,但事后告诉过欧阳严。也有一种可能,即周怡事先事后都没有告诉欧阳严,但双方心里都有数,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项青虽然一开始就对父亲的死因产生了怀疑,但由于不相信母亲会下得了这样的毒手,而且母亲一再催促尽快办理父亲的后事,所以直到项伯远尸体被火化之后,才有机会和勇气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了马局长您。
“接下来就是在您的安排下,我来A市进行暗中调查,由于种种原因所限,我的调查必须保守秘密,惟一能够帮助我的,除了您,便是项青了。
“很快,我从项兰那里知道,周怡很可能有一个情人,而且项兰的朋友阿强还带我去认了地方。三月二十三日晚,我们一群人去项家时遇到周怡,在介绍双方时,周怡认出了曾经跟踪过自己的阿强,心里慌乱,表情上也没能控制住。周怡开始担心,自己与欧阳严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开始败露了。
“三月二十四日上午,局里的同志开始对欧阳严所住的单元进行调查,中午时正巧欧阳严在家,对于调查,他产生了怀疑。下午便给周信打电话,将此事告诉了周怡。周怡马上将此事与前一天晚上见到阿强的事联系起来,断定公安局已经注意到自己与欧阳严的关系,而且开始怀疑项伯远为自己所杀。
“当天晚上,是周怡与欧阳严固定约会的日子。周怡如期来到欧阳严家。在这一段时间内,双方不知因何出现了纠纷。周怡曾有一笔钱放在欧阳严处,这笔钱来路木正,是周怡的一大心病。项伯远被周怡所害,欧阳严也对此事有所了解。而现在,公安局已经注意到周怡与欧阳严之间的关系,那么对此刻的周怡来说,欧阳严的存在便是一种极大的威胁。因此,周怡决定当晚便除掉欧阳严,以绝后患。她先是在欧阳严喝的酒里加进安定药物,等欧阳严昏睡或者是失去反抗能力时,又用针管将空气注入欧阳严的静脉,直到欧阳严完全失去知觉。
“周怡与欧阳严长期保持关系,欧阳严家中难免会有她的痕迹,她尽可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欧阳严家。但是,在离开之后,周怡忽然又开始感到害怕,也许她想到某些不可能完全抹掉的痕迹,比如说浴室里的毛发之类。或者,周怡除了害怕之外,又感到后悔,因为对欧阳严真的怀有感情。所以,周怡在外徘徊了一段时间后,寄希望于欧阳严刚才并没有被自己杀死,而只是昏迷,还有抢救过来的希望。于是,周怡给120打了求救电话,但尽量改变了自己的声音。在看到120已经赶到现场后,才悄悄离开,回到自己的家,谁知正巧碰到我和项青在客厅,本能的惊慌便表现出来。
“周怡回到家后,一直担心欧阳严的死会将自己牵扯进去。她左思右想,种种小小的迹象似乎都表明,自己杀项伯远及自己与欧阳严的情人关系,都已经被人察觉,因此感到有很大的思想压力。三月二十六日下午,我们又与周怡进行了一次比较直接的谈话,在谈话中,周怡已经意识到她与欧阳严的关系难以隐藏,所以干脆承认了这一点,但否认了其它罪行。虽然这次谈话是私下性质的,但周怡回家后,确信公安部门已经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身上,想到前前后后各种漏洞,周怡思想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直至最后精神崩溃。
“马局长,这是按照目前我们得到的所有线索进行的一个推理过程。这种推理似乎很合乎逻辑,得出的结论便是,周怡正是杀害了丈夫项伯远及情人欧阳严的凶手。”
说到这里,普克停下来,看着马维民说:“马局长,仅从表面来看,您觉得这种推理过程是否有什么问题?”
马维民在普克进行陈述的过程中,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普克问自己,便说:“单从表面看,虽然其中一些小的细节暂时还是空白,但能够用符合逻辑的内容填补上。不过,我总觉得什么地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漏洞。”
普克看着马维民,目光明亮地说:“马局长,请您注意这一段。周怡在杀了欧阳严之后,离开欧阳严家,因为害怕或者后悔,又给120急救中心打了求救电话,说明她是想救欧阳严活过来的。”
马维民听到这儿,眼睛一亮,说:“如果欧阳严被医院救过来了,周怡自己所有想隐藏的秘密,不是全部都会暴露了吗?”
普克笑了,说:“正是这样。这是这种推理过程中,最无法解释的一个漏洞。这种推理方式有一个前提,就是周怡是一个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周怡与欧阳严长期保持情人关系,但不为外人所知,可见其办事谨慎小心的程度。周怡杀了项伯远之后,因为阿强的出现,担心与欧阳严的情人关系会暴露,担心自己非法所得的收入会暴露,更担。已自己杀死项伯远的真相会暴露,她可以仅仅凭着阿强出现这么小的一个迹象,便将事情的发展推测得那么远,从而下狠心杀死欧阳严灭口,这更证明周怡是一个不仅毒辣而且绝无怜悯之心,同时又心思境密的女人。这就是此种推理的必要前提。但是,在这种前提下,经过推理得到的结论却是,周始虽然心狠,但她在杀了欧阳严之后又回头想救欧阳严,说明她狠得一点儿也不到位,对于欧阳严万一被救活后产生的后果,考虑丝毫不慎密。而这与刚才对她性格做出的推断是不相符的。因此,在前提和结论之间,出现了一个重大的矛盾。”
马维民沉思着点点头,又皱紧眉头想了一会儿,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拍拍普克的肩膀,说:“好!分析得好。这样对头。”
普克问:“再接着来另一种思路的分析?”
马维民鼓励地说:“接着来。”
普克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下去:“现在,我们把刚才那条思路全部抛开,不要受其干扰,来看另一种逻辑的推理。这里面也暂时会有一些细节上的空白,但就像刚才那条思路中的某些细节一样,是能够用合乎清理的内容进行填补的。仍然假设项伯远是被人杀死的。但凶手是项伯远这个家庭中另外一个成员,这个凶手,就是项青。”
说到这句话时,普克。已里微微一颤,引起一阵小小的惊悸,有一种纤细而尖锐的疼痛,迅速弥散到全身。马维民听了,眉头重重一紧,咬了咬牙,但没有插话。
普克略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下去:“假设杀死项伯远的凶手,正是与项伯远关系密切的女儿项青。那么,我们完成这种逻辑推理的前提是,项青是一个比周怡更聪明更细致的女人,而且她对于杀死项伯远以及欧阳严,都不是毫无准备的突发行为,而是花费了很多心思,将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考虑得十分周密。
“除了项伯远的家庭成员知道项伯远与项青的父女关系十分密切之外,另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证人就是马局长您。在这个设计精密的案子里,您被巧妙而充分地利用了,成为预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同样,我也是预谋中的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在我出现之前是不确定的,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其他人,相对于您在预谋中的位置来说,这个角色虽然必不可少,但不那么举足轻重。
“项青出于某种我们现在还无法想象的原因,与项伯远之间真正的关系,并非像他们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亲密。或者,也许本来是亲密的,但出现了某种特殊的原因,造成两人之间关系的实际破裂。而这种破裂的关系,并没有被外人发觉。
“项青与母亲周怡的关系,一直维持着冷淡而客气的距离。由于项青与项伯远关系很深,所以深知项伯远与周怡之间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周怡在外有情人,这个情人正是项青所在的利基公司总经理欧阳严,很可能项青早已得知了母亲的这个秘密。所以,欧阳严成为项青预谋中一个重要关节,也许项青出于对父亲尊严的维护,对欧阳严有很深的怨恨之情,也许纯粹只是为了将整个环节衔接起来,而将欧阳严的生命当作一个工具。
“三月三日是星期五,项伯远在家,下午项青也在家。项青知道星期五是母亲周怡与欧阳严固定约会的日子,晚上周怡一定会去欧阳严家过夜。项青很熟悉项伯远所服药物的特性,知道此种药物必须严格控制药量。
而且,如果在心脏感觉正常时服用,反而会导致木舒服。项伯远并不知道项青对自己起了杀机,对项青根本没有任何防备,因此,项青很容易做到利用项伯远常用的药物,让项伯远从下午就开始感到身体不舒服。
“当天晚餐时,项怕远说不舒服,饭没有吃完就回房间了。饭后,周怡在客厅看电视,项青去看过项伯远后回到自己房间。夜里,周怡按照她一贯约会的时间——很可能是将近十二点时,因为项兰他们遇见的那次就是这个时间——去了欧阳严家。这时,项兰可能已经回来,并且留在项青的房间里睡了。项青在周怡离开之后,来到项伯远的房间,在父亲对自己毫不防备的情况下,骗项伯远吃下大剂量的药物。项青可能是借助酒来让父亲眼药的,后来她把这一个疑点也加到周怡的头上。
“在超剂量的药物作用下,项伯远因药物中毒而死亡。在确定了项伯远已经死亡之后,项青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与项兰一起睡在自己的床上。顺便说一句,项青想安排项兰的活动,对她来说是轻而易举的,这一点在后面会多次出现。
“三月四日早晨周怡从欧阳严家返回,发现项伯远已经死亡,看起来是心脏病发作。由于周怡知道项伯远前一天晚上就不舒服,因此对项伯远的死亡没有怀疑。
她深知自己整夜不在家,认为项怕远是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发病而死的,所以心里既有点愧疚,也害怕别人过多追究,那样的话,可能会暴露她与欧阳严的关系。再加上周怡与项伯远长年关系不和,由于自己地位上的原因,不能与其分开,感情早已淡漠。现在项伯远既然自己病死了,周怡有些求之不得,便对操办项伯远的后事表现得十分急切。
“至于项青所说的药瓶不见,后来又出现,但药瓶里药的数量有谬这条所谓的证据,完全是项青单方面的证词,很容易制造。项青有意问周怡是否看到项伯远的药,而这瓶药就在抽屉里,第二天周怡一下子就找到了,拿给项青。我想项青找药瓶这回事确实存在,但抽屉里的这瓶药是不是项伯远服用的那瓶根本木重要,那些细节是项青用来增加案情真实性的迷惑色彩,其真假无法得到我们的验证。所能验证的便是,即使我们能够直接问周怡是否有药瓶这件事,周信由于不知道内情,当然会说有,那就仿佛更客观地证实了项青对我们讲述的都是事实。从这一点可以看出,项青的设计是多么精密,有些细节看似多余,其实都有着她隐藏的用意。
“项青在项伯远尸体火化之后,找到马局长您谈了她的疑虑。项青十分聪明,她几乎从没有直接用语言明确表示,她怀疑是周怡杀了项伯远。项青只是用看起来很客观的态度陈述一些事实,而这些事实都是经过项青修改过或者掩饰过或者捏造的,但项青注意到一个撒谎的重要原则,那就是整个骗局中,一定要有相当成分的真话,这些真话能够被别人验证其真,以提高别人对自己的信任度。这样,在大量的真话中,悄悄隐藏某些小小的、但至关重要的谎言,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项青为什么会在项伯远尸体火化之后,才来找您呢?既然她想将用药毒杀项伯远的罪名加到周怡头上,如果早一些向医院提出要求,对项伯远的尸体进行特别检查,一下子就能确定项伯远之死的异常,并且在项青设计的种种线索暗示下,很容易将嫌疑指向周怡。项青为什么不选择这种更直接更易实现的方式呢?
“说实话,在我刚一开始对这个案子进行分析时,其实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当时,我觉得以项青的聪明细致和柔而不弱的性格,在她开始对项伯远之死产生怀疑时,便应当向公安部门报案。为什么要拖到项伯远尸体火化之后呢?我猜测这里面一定有某种隐情,但又想象不出项青有什么理由杀项伯远,而在项伯远之死并没有引起任何外人怀疑时,自己又跳出来要求调查。所以那时,我暂时排除了对项青杀死项伯远的怀疑,而只保留了项青对我们有所隐瞒这个想法。
“直到刚才,我才想到项青这样做的原因。项青直到父亲尸体火化后才找到您,目的是想制造一种局面,这种局面表现出来的结果便是,我们认为无法对项伯远尸体进行检查的原因,在于周怡想掩盖项伯远的死亡真相。同时,由于这个局面的出现,使得项青下一步的安排得到了保证。即由于对周怡的怀疑没有直接有效的证据,加上周怡特殊的社会地位,对周怡的调查只能暗中进行,并且调查必须依靠项青的帮助,而无法与周怡进行直接对质,也无法开展广泛的调查取证。因此,这种调查的进展及方向,几乎都能被项青—一了解甚至把握,以致于我们所做的许多事情,都被项青利用来当作她实现目标的工具。
“在我们开始进行调查时,局面是这样的:即虽然主要嫌疑人是周怡,但如果没有新的证据出现,调查便很难继续下去。至此,项青开始实施她的第二步方案。我想,本来项青是打算她自己在有意无意中透露给我一点儿关于周怡有情人的消息,但很巧的是,项兰恰好也知道母亲这个秘密。这下子,项青下一步的难度似乎减小了一些。她套出了项兰掌握的秘密,并坚持让项兰自己告诉我,以避免产生嫌疑。然后,理所当然的,我们去找了项兰的朋友阿强验证这件事,并一同前去认了地点。
“我一直对这个环节里一个细节弄不清楚,可是刚才,突然之间我想通了。周怡虽然确实在欧阳严家的单元里见过阿强一面,而且她很小心,没有马上进欧阳严家,而是下了楼,但稍后,她又再次上楼去欧阳严家,说明她其实只是出于谨慎,而并非怀疑自己被跟踪。那么,仅只是如此普通的一个照面,周恰就牢牢记住了阿强的长相,而在几个月后自己家中,再次看到阿强时,仍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那个场面我仍然记得很清楚。我们一群人走进项家的客厅,看到周怡在沙发上坐着,项青便为大家互相介绍。周怡听到阿强的名字时,表情立刻出现异常。马局长请注意,周怡不是在看到阿强的面孔时,表情出现异常,而是在听到阿强这个名字时,表现出了异常。由于周怡的听和看这两个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所以,一般人很容易习惯性地认为,周怡是认出了阿强的面孔,而非听到阿强的名字才出现反应。
“可以设想,实际上周怡根本记不得自己见过阿强。可是如果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前奏,即在这天下午,项青给周怡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周治,项兰曾和一个叫阿强的朋友一起跟踪过周治,看到周怡去了欧阳严家。那么当天晚上,当周怡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猛地听到阿强的名字时,很自然地便会想到下午项青所打电话的内容,周怡脸上出现比较异常的表情,就合乎清理了。
“事后我想起来,那天我们在欧阳严家附近看过地点之后,是项青有意无意地提议我们所有人一同到她家的。这样,在项青巧妙的安排之下,在场每一个人都见证了周怡听到阿强名字时的反常表现。我也木例外,虽然过后稍有疑虑,但总是分辨不清。这是我的一个疏漏,但又的确很难避免。
“接下来便到了星期五。上午我们给项青打电话,问到欧阳严的事情。项青立刻明白我们已经注意到她希望我们注意的这个环节了。项青开始为晚上的行动做出安排。傍晚,项青有意拉着项兰去逛商店,当然她会十分巧妙地引项兰做出这种提议,以避免自己的嫌疑。那天项兰感觉非常困,想睡觉,可以猜测,是项青在她们吃饭时,悄悄给项兰加入了安定药物,使项兰感觉困倦,头脑也失去平常的清醒和判断力。项青坚持要送项兰回家,在到家以后,故意问项兰当时的时间,项兰看了一眼客厅的钟,钟上的时间是八点半。因此,项兰的印象就是,她和项青在星期五晚上八点半钟,一同回到了家,而此前的时间她们当然在一起。可项兰不知道,这个钟上的时间已经被项青提前拨过,可能向后推迟了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当项青离开家时,又将钟上的时间拨回正常。为了保险起见,项青可能连项兰房间的小闹钟也进行了调整。这些举动,都是为了证明,欧阳严死亡的时间段内,即晚上八点至十点之间,项青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在这里可能还有一个小插曲。周怡星期五晚上总是在较晚的时间去欧阳严家约会,之前的时间,她有可能会在家中客厅里看电视。项青送项兰回家时,真正的时间大约在七点左右,项青为了避免此时周恰在客厅看电视,提前将客厅里的电视机弄坏。这样,当七点左右项青送项兰回家时,项兰便无法确定周信此时是否在家。
而且,项兰对此时时间的印象并非七点,而是八点半钟。星期六上午我去项青家,项兰说家里的电视机本来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坏了,而且是少了零件。如果用这种说法来解释就说得通了,当然,这暂时只是我的一个假设。
“现在接着分析。事实上,项青可能在七点左右便离开了自己家,直奔欧阳严家,那段距离并不是很长,十五分钟便差不多够了。七点半之前项青到了欧阳严家。这是事先项青便和欧阳严约好的,对项青来说,找一个借口骗欧阳严见自己并不难。李小玲说欧阳严当天下午曾对她提过一句,晚上见那个神秘情人——我们已可断定是周怡——之前,还要见一个人,但没说是谁,也没说时间地点。其实这个人便是项青。
“项青在欧阳严家时,欧阳严对她根本没有防备,项青利用酒给欧阳严服下了安定药物。项青之所以用这种药物有两个意图,一是为了使欧阳严尽快昏睡或者丧失反抗能力,她可以对欧阳严的静脉注射空气,致其立即死亡;二是为了再次制造一个假象,仿佛是凶手在试图伪造欧阳严意外服用过量药物引起死亡的假象。而这个所谓的凶手,我们已经知道,在项青的种种安排下,嫌疑直接指向了周怡。
“欧阳严死后,项青擦去了酒杯上的指纹,离开了欧阳严家,马上坐车来到我住的宾馆房间。此时是晚上九点过几分,您和我都成了项青九点钟不在案发现场的见证人。
“之后,我送项青回家。在项青家住宅区大门外,本来我已经不准备进去了,但在项青婉转的邀请下,我又随着项青一起到了她家。当时时间是接近十二点。我们在楼下客厅坐到快一点钟时,周治突然回来了。看到我们,周怡十分慌乱,明显是有事情的样子。其实,对周怡来说,去约会时见到情人突然死亡,当然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而周怡在凌晨一点左右才回家,并且表情慌乱的这个重要情节,在项青的安排之下,我和项青又同时成了见证人。
“欧阳严之死被发现以后,虽然我没有再对项青讲述案情,但我通过项青去取周括毛发的事情,马上让项青明白,欧阳严家已经找到了周怡的毛发,只要家里取出的毛发一拿去化验,周恰的嫌疑便很难解脱了。至此,项青的目标正一步步接近着终点,而周怡则四面楚歌,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我猜想,在周怡变疯之前的那天晚上,很可能项青曾与其进行过谈话。也许项青的初衷并非将周怡逼疯,因为这种状况出现的机率太低。项青更可能是想将周怡逼得自杀,甚至在周怡不自杀时,项青自己将周怡杀死,而伪装出周怡自杀的假象。但项青没想到周怡会变疯。
不过,周怡真的疯了,倒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总之,案情查到目前这一步,所有的疑点虽然不能百分之百地证明周怡便是杀害项伯远和欧阳严的凶手,但我们也无法再从周怡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了。
“这就是我按照另一种逻辑进行的推理,得到的结论是,真正杀害项伯远及欧阳严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最初向您报案的项青。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从这条逻辑上看,几乎找不出其中存在的什么重大的漏洞。”
普克说完,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重,默默地看着马维民。而马维民早从普克开始仔细讲述时,便沉入了一种由震撼到迷乱而又渐渐明晰的状态。到了最后,马维民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连普克也无法一一分辨开来。
马维民慢慢垂下头,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而普克也同样沉默着,房间里一片寂静。
22
普克对马维民讲述了以两种不同逻辑进行的推理。在长久的沉默思考之后,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讨论。
马维民说:“小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项青的?”
普克说:“实事求是地说,真正开始怀疑她的时间并不长。虽然从一开始时,我已经考虑到由于项伯远是在家中死亡,而又确定没有外人进入,可能的嫌疑对象只有除项伯远之外的另外三个家庭成员,那么周怡、项青和项兰,都有可能是凶手。所以除了周怡之外,我也对项青、项兰进行了分析,但基本上还是将重点放在周怡身上,没有特别对项青产生怀疑。”
马维民说:“你曾说过,项青在项伯远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之后,才来找我谈起她对父亲死因的怀疑,你对此感到不理解,觉得里面似乎隐含着问题。那么,是因为这一点,才真正引起你对项青的注意吗?”
普克摇摇头,说:“还不是这一点,这一点只让我怀疑项青对我们有所隐瞒,但还没有真正明确地怀疑她便是凶手。其实,我是从与项青家钟点工的谈话中,发现一个隐藏的小问题的,当时虽然感觉到有什么木对劲,却又忽略过去了。”
说到这儿,普克心里明白,对于那个细节上的疑点,其实不完全是忽略,而是像他自己今早分析过的,在潜意识里,出于对项青的好感与维护之情,而有意无意地绕过了那个小问题。但这一点,曾克并没有原原本本地告诉马维民。
马维民说:“哦,项伯远家的钟点工难道无意中了解了什么情况?”
普克说:“说起来似乎与案情关系并不大。我和她聊天时,谈到三月三日那天,项伯远的一些情况。钟点工说那天下午她去项家上班时,项伯远就告诉她心脏有些不舒服,而且当时项青也在家,但很快就走了。”
马维民思索着说:“我们和项青谈话时,她似乎说过,项伯远在吃晚饭时感到不舒服。不过,项青也没有说,项伯远是从晚饭时开始不舒服的吧?”
普克说:“我们三人在一起谈时,的确是这种情况。
但在您走后,我又继续问了这个问题,到底项伯远是从晚饭时才开始感觉不舒服的呢,还是在晚饭之前就开始的。项青说,据她所知,应该是从吃晚饭时开始的。您看,项青对于容易出现问题的地方,总是用很模糊的概念,不把话说死,而给自己留下后路。“
马维民有点疑惑地说:“项青这样说,似乎的确没什么不对呀?”
普克提醒马维民:“马局长,您别忘了,项青多次有意无意地提到,她与项伯远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项伯远的生活琐事都是由她来照料,包括吃药这一类事,所以她才能对项伯远所服用的一瓶药中究竟剩多少料那么有把握。项青说这些话的主要意图,其实本来是为了给自己创造方便,让找们在不知不觉中形成并加深一种印象,即她与项伯远关系如此亲密,她绝不可能有杀项伯远的嫌疑。但当我和钟点工谈话之后,这些描述她与父亲关系亲密的话,却变成一个对她不利的因素。”
马维民这一下子明白了,说:“噢,如果那天项伯远是从下午就感到不舒服,而项青当时又在家,项伯远将自己不舒服的情况连钟点工都告诉了,那么从项青与父亲关系的亲密程度来看,当然会对这个情况有所了解。”
普克点点头,说:“正是这样。虽然钟点工并不能确定项青是否知道,但我们应该能够得出这样的推论。”
马维民思索了一会儿,又说:“这一点固然是一个疑点,但似乎仍然不能让你认为项青就是凶手吧?”
普克说:“对。而且我也说了,这一点我是到后来才真正意识到的,当时只是潜藏在我的大脑深处。接下来,就是周怡见到阿强时的反应,我觉得从常理来说,周怡木太可能是因为本来就记得阿强的面孔而表现出了木正常。因为周怡被阿强跟踪的那一次,她与阿强只是极短暂地打了一个照面,而她虽然谨慎地退出了欧阳严家的单元,但很快又绕了回来,说明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起疑心。那么,几个月过去了,她能够仍然清楚地记得阿强的面孔吗?这种可能性并木大。这一点,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难解释。后来,我试着回想当时那个场面的所有细节,又隐约发现,那天项青将我们每个人都介绍给周信,表面看来很自然,可又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似乎是显得过于正式了。她向我们介绍过周怡后,便对周怡说,这是我的朋友普克,这是阿兰的朋友肖岩,这也是阿兰的朋友阿强。阿强的名字放在最后,但重复了两次是阿兰的朋友,其实是有点多余的。可能这正是项青在有意向周怡强调阿兰的朋友阿强这几个字。”
马维民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不禁插了一句:“小普,你的心真是够细的,这种小小的细节,居然都能分析到这个程度。不过,确实是有道理的。”
普克笑了笑,心情却是沉重的,说:“刚才我跟您谈自己的分析时,其实也是在清理自己的思路,帮助自己回忆一些可能疏漏的细节。当我意识到,星期四晚上,周怡实际上是因为听到阿强这个名字、而非看到阿强的面孔才表现异常时,我一下子想起来,那天下午我在项青家,项青知道项兰会告诉我她和阿强一起跟踪周怡的事。所以,当钟点工来上班时,项青先是问钟点工买了什么菜,听完之后,项青说项兰那天想吃鱼,而钟点工那天没有买鱼,项青便说反正菜场不远,让钟点工准备晚饭,她出去买鱼。其实项青出去的目的,是为了避开我们给周怡打电话,告诉周怡,项兰和她的朋友阿强曾见过周怡去欧阳严家。因此,晚上周怡听到阿强的名字时,才会表现得那么强烈。”
马维民叹了一声,说:“真没想到,项青这个孩子……”
普克心里也十分难过,停了一会儿,说:“项青确实太聪明了,她的思维方式除了逻辑十分严谨之外,更有着一种极强的理解力和分析力,能够对别人的心理活动做出相当准确的猜测。所以,项青常常根据她对别人可能会出现的猜测,制造一些看上去合理而且自然的情节。比如说,项青知道当晚我很可能会去查欧阳严的住所,就想出去给周怡打电话,以便制造后来出现的周怡见到阿强时的那种场景。为了不引起我的注意,项青便以关心项兰身体为名,可又不是直接来表现这种关心。
项青只是说阿兰今天想吃鱼,项青知道,我明白项兰那天身体状况不好,需要增加营养,虽然项青是说阿兰想吃鱼,但我会想到,是项青关心项兰的身体才有意这样说。你看,一瞬间的举动,项育费了那么多周折,而她对我心理状态的估计又基本正确,当时我真是按照她推测的思路那样想的。项青的做法,无论看起来,还是让人细想起来,都很合乎情理,也符合项青与项兰关系的常态,很难令人对此产生注意。就说我自己,也是后来才起了怀疑,而且还是以刚才所说的那些疑点作为前提。“
马维民摇摇头,说:“以项青这种思维,如果不是碰到你这么头脑冷静细致的人来查,只怕她到头来真的就实现她的计划了。”
普克没有马上说话,心里有一种郁闷的感觉,似乎还有深深的怅惆。
也许项青真是没有预料到,马维民会找到普克这样的人来查此案吧。普克之所以觉得郁闷,是因为自己情感上的纠结。普克不想欺骗自己,否认自己对项青那种隐藏的好感,否认项青以她那种水一般的柔韧带给自己的深刻而特别的感觉。
如果没有这些复杂的案情缠绕在里面,如果项青是一个清清白白没有阴谋的女人,如果普克与项青是以两个普通人的身份相识相遇,难道在他们彼此的灵魂深处,没有存在着一种类同、一种吸引、一种隐约的爱慕吗?
普克想,自己之所以能够对项青精心制造的谜局加以辨析,也许正因为他们头脑中某些深层的意识和情感,其实是十分相似的。而这种相似,对于普克这样一个人来说,又是何等的珍贵与难得。
普克还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够发现项青的嫌疑,除了项青在细节问题上出现的漏洞之外,还有一种东西也影响着普克对项青的判断。那是一种感觉,正像普克梦中感受到的那种感觉一样,普克觉得在项青面前,自己被一股看不到、抓不住而漫无边际的力量所影响、所控制。而普克在这种无形的影响控制中,渐渐变得有些迷乱,迷失,那个他一直现为比躯体生命更宝贵的精神上的自我,正在慢慢被淡化、被扭曲。
这种感觉令普克窒息。
现在,普克已经努力从项青水一般柔韧的力量中挣脱出来了。而普克心里,为何并没有逃脱牢笼的喜悦感,却如此的郁闷怅们呢?普克自己也说不清原因。
沉默了一会儿,马维民又问:“星期五那天晚上,项青九点过几分到你住的宾馆房间,这是你我都可以证明的。而之前六点钟开始,项兰可以为项青证明,项青与项兰一同在外,然后项青又送项兰回家,八点四十才离开家门。而在你第二种分析中,项青在这段时间内的活动,被她用调整钟表时间等方法所制造出的假象掩饰过。这只是你的一个假设呢,还是已经有了证据?”
普克说:“我是今天上午才真正形成比较清晰的思路,所以,这一点暂时还是个假设,没来得及验证。但我已经决定,等一会儿就去设法取得证据。”
马维民说:“你打算怎么做?”
普克说:“我需要您的支持。我们要去项家一趟,最好项青不在家,项兰也不要停留在客厅,然后,我去取客厅座钟上的指纹。只希望项青还不那么专业,能够估计到我会怀疑她那天调整过时间,而已经将指纹除去。我们都知道,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去调整座钟时间的,早些时间的指纹已经消失,如果近两天有人调整过座钟,而且没有进行处理,应该可以取到。”
马维民想了想,说:“这么做虽然是个办法,万一取不到呢?或者说你假设的项青通过调整钟表时间,以制造自己案发时间不在现场的假象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存在呢?”
普克说:“您说的对,两种可能性都有,或者项青的确调整过钟的时间,但已经将指纹进行了处理,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过我假设出的行为。如果是前者,我们还可以想办法找其它的证据,而如果是后者的话,说明我第二种逻辑可能从头至尾都是错误的,那么我就要从另一个方向去考虑整个案子。但我仍然比较坚持周怡不是真正的罪犯这一点,因为逻辑上那个重大的矛盾确实存在。”
马维民提醒普克说:“你是否想过,那天给120打求救电话的,根本就不是周怡,而是其他一个我们尚未了解的女人呢?”
普克点点头,沉郁地说:“对,这个问题我想过,不是不可能的,虽然从现在的调查来看,似乎欧阳严身边不再有其他的女人。正因为如此,到目前为止,我对这个案子的侦破都不抱乐观态度。我甚至想过,也许查来查去,最后又变成一桩死案,被封存到积案档里。”
马维民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尽力而为吧。那么,就开始下一步?”
普克说:“好吧,我们先和项青联系一下,一起去顶家一趟。”
马维民说:“也不知她们姐妹俩现在在哪里。”
普克说:“希望项青已经去公司了。说实话,如果项青在,要将她引开而不引起她一点怀疑,真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
马维民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个大男人,简直是……”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普克已经明白了马维民的意思。以马维民多年的刑侦工作经验,加上普克较为突出的刑侦工作能力,却被一个年轻女性当成了控制对象,被牵着鼻子走出这么远,甚至被利用来作为推进凶手罪行的工具,这样的事情,想起来的确让人感到羞耻。
普克心中何尝没有同样的苦涩。现在要去取项青可能留在钟上的指纹,普克在对马维民说时虽然显得较有信心,实际上,他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普克甚至抱有一种侥幸心理,希望自己运气不要那么坏,又被项青钻了空子。这种侥幸心理在普克以往的办案经历中,几乎从未出现过,他心里不禁添了几分羞愧。
普克拨了项青的手机,片刻,项青接通了电话。
普克说:“项青,我是普克,你现在在哪儿?”
项青说:“我已经到公司了。本来阿兰不让我走,说她一个人在家害怕。可公司里又打电话来,有急事要处理,只好来了。我准备尽快把事情处理完就回去,用不了多久。”
普克说:“那项兰现在在家了?”
项青说:“对,阿兰在家。她……你知道,她做过手术后的这几天,一天也没好好休息过,今天又出了这样的事,她身体好像很受影响。我准备带她去医院看看。”
普克不动声色地说:“我和马局长还有些问题想和你们俩谈谈,这样吧,反正项兰现在在家,我们先去,你公司的事情办完就回家,好吗?”
项青说:“好。”
普克本想问问项青,利基公司今天有没有特别的情况,略一迟疑,还是没问。挂了电话,和马维民说了一下情况,普克带了提取证物所需的工具,和马维民一起,抢在项青回家之前赶去项家。
还好,赶到项家时,项青还没到家。普克在院外按了半天门铃,项兰才拖着步子出来开了门,一看到是马维民和普克,原本十分灰暗的脸上一亮,说:“哎呀,太好了,总算有人来家里了。你们不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家有多害怕。”
三人进了楼里,普克温和地对项兰说:“项兰,你还是回房间休息吧,马叔叔有些事想和你谈谈。项青一会儿就回来,我在楼下客厅等她。”
项兰点点头,以前那种神气活现的样子一点儿也找不到了。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马维民也跟着去了。
普克心里不知怎么忽然有些紧张,也许是担;动真的出现不那么乐观的局面,在钟上取木到项青的指纹。也许更担心正在取指纹时,项青突然回来撞到。普克沉住气,戴上手套,小心地取下放在柜上的钟,用带来取指纹的一套工具,仔细地进行了处理。结果令普克松了一口气,在显影药物的作用下,钟面上出现了不少完整清晰的指纹印。普克留下了指纹样本,又将钟放回原处。
项青还没有回来,普克想了想,走上楼,也来到项兰的房间。项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马维民正和她谈一些有关项伯远与周恰之间关系如何的问题。见到普克进来,项兰脸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也许和马维民谈话令她有些乏味,也许在这种状况下,和母亲相关的问题令她感到害怕而厌烦。马维民回头和普克交换了个眼神,普克微笑着点了点头,马维民明白普克已经取到指纹了。
项兰说:“普克,你知不知道我姐什么时候回来?”
普克关切地说:“我们来之前给项青打过电话,她说很快就回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听项青说你有些不舒服。”
项兰为难地膜了马维民一眼,没有说话。
马维民笑着说:“怎么回事,有悄悄话不跟马叔叔讲,反而要跟普克讲?”
项兰不好意思地说:“没有没有。”
马维民站起身,笑着说:“没关系,马叔叔是很识趣的,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讲,我先到楼下去了。”说着便走出了项兰的房间。
普克温和地问项兰:“是不是身体感觉不好?”
项兰半低了头,脸上有点委屈的表情,说:“嗯,好像,好像……出很多血……”她的眼睛没敢看普克。
普克也有点担心,项兰的脸色确实很苍白。看看表,说:“阿兰,你等一下,我现在再给项青打个电话,如果她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就等她回来,一起送你去医院。如果还没动身,我自己马上送你去,好吗?”
项兰抬起眼睛看看普克,轻轻点点头,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感激。
普克准备到楼下打电话给项青,一眼瞥见桌上那只小闹钟,心念一闪,问:“项兰,这段时间你调过这个闹钟吗?”
项兰不解普克问话的用意,摇摇头说:“没有,我也用不着赶时间上班,除非换电池,平常摸都不摸它一下。”
普克问:“上次换电池是什么时候?”
项兰轻轻皱起眉头,迷惑地说:“问这个干什么呀?
一个电池可以用好长时间呢。上次换电池,都是去年的事儿了,谁会记得那么清。“
普克说:“那项青平时用你的闹钟吗?”
项兰更觉得奇怪了,说:“普克,你怎么啦?我姐自己有表,房间里也有钟,她用我这个钟干什么?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普克说:“对不起,我借用一下你这个钟可以吗?”
项兰疑惑地点点头。
普克小心地拿起闹钟,走出房门,下到客厅,马维民正在客厅沙发里坐着。普克来不及和马维民解释,来到卫生间,关上门,动作迅速地对闹钟进行了技术处理,直到取得闹钟上的指纹样本,才松了一口气,出了卫生间。
普克说:“马局长,这上面的指纹可能也是一个线索。我现在要给项青打个电话,您帮我把钟拿上楼,放回项兰的房间好吗?”
马维民刚才虽然没有看到普克的举动,但已经明白了普克的意图,他接过钟上楼去了。普克用客厅里的电话与项青联系,接通以后,普克问:“项青,你现在还在公司吗?”
项青说:“我已经到家门口了,正在开院子门呢。”
电话挂断,项青已经走进来了,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焦急,一见普克就问:“阿兰现在怎么样?”
普克说:“我看是应该去医院,她脸色很差。”
项青着急地说:“我先上楼去看一下。”说着匆匆地往楼上走。
普克也跟着上了楼。项青一进项兰的房间便急着问:“阿兰,是不是很难受?来,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帮你换衣服。”
项兰看样子病得不轻,脸色越来越苍白,像是失血过多,整个人显得软弱无力,任由项青摆布。
项青帮着项兰换衣服时,才发现马维民也在,忙说:“马叔叔,您也在呀。我想先带阿兰去看看医生,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等我回来我们再谈,好吗?”
马维民说:“先送项兰看病要紧。早知道,刚才不让局里的车走就好了。”马维民和普克刚才是局里的车送来的,因为不知道要等多久事情才能办好,马维民又让司机将车开回局里去了。
项青帮项兰穿好了外套,说:“普克,你帮我扶阿兰下楼好吗?我先出去叫一部出租车,让它直接开进来。”
普克说:“好,你去叫车,我们在院门口等你。”
项青匆匆出去了,普克的手臂小心地环住项兰的腰,扶着项兰慢慢下楼,项兰的身子软软地倚在普克身上,马维民则在后面跟着。
普克说:“阿兰,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项兰软绵绵地说:“什么事?”
普克说:“凡是我单独和你谈话的内容,都请你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讲,好么?”
项兰抬起眼睛看看普克,目光里似乎有一丝忧伤:“你说的其他任何人,也包括我姐姐?”
普克觉得自己的心轻轻抖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项兰慢慢走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流下眼泪来。
“我想我们这个家,大概彻底完了。”她喃喃地说,眼睛茫然而忧伤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答应你。”
普克扶着项兰来到院门口,马维民在后面帮着锁好了两重大门。正好,一辆出租车已经开过来,项青坐在前排座位上,车一停,普克便扶着项兰上了后排座位。
普克说:“马局长,我去就可以了,您先回局里去吧。”
马维民说:“好吧,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系。”
项青普克将项兰送到医院检查后,发现项兰只是由于手术后缺少休息,情绪变化太大,身体恢复不好,引起了一些炎症,造成出血量加大,没有太严重的问题。项青普党都松了一口气。
医生对项兰采取了必要的处理和治疗后,说项兰最好是留院观察几天,问家属的意见。项青想了一会儿,同意让项兰住院,便去办了住院手续。很快,项兰在一个单人病房安顿了下来。
等项兰在床上躺好,项青对项兰说:“阿兰,你在这儿安心休息,我先回家一趟,给你取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
普克说:“既然项兰没事,我也回去了,看看马局长那里还有什么事情。项兰,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儿就来看你。”
项兰点点头,没说什么。项青普克便一同离开了医院。
项青说:“你和马叔叔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想和我谈?”
普克想了想,说:“欧阳严死了。”普克的语气很平静,说话时,静静地看着项青的眼睛。
项青吃惊地说:“怎么?他死了?什么时候死的?”项青的脸上是再正常不过的那种惊异表情。
普克说:“星期五晚上死的。所以现在看来,情况越来越复杂。我们本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些利基公司的事情。不过,公安局也正在你们公司调查,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线索,对案情会有些帮助。”
项青仍然很讶异,说:“怪不得今天公司里气氛不对劲,说是有人来查总经理,但又不知是哪方面的事情,还以为是经济上的问题。居然是欧阳严死了。”
普克说:“本来刚刚查到欧阳严可能是你母亲的情人,说不定与你父亲的死有关,现在他突然一死,使我们的处境变得很被动。”
项青问:“欧阳严是怎么死的?也是被杀的?”
普克注意到,项青无意中用了“也”这个字,但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简单地说:“现在还不确定,正在查真正死因。我送你回去吧,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项青迟疑了一下,说:“也好。”
两人坐车回到项青家。一进客厅,曹克说:“项青,我有点口渴,有没有水喝?”
项青歉意地说:“有,我去给你倒。这两天真是太乱了,你每次来好像都忘记给你倒水喝。”说着,走到饭厅去给普克倒了一杯水,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普克笑着说:“谢谢,我在这儿坐一下,喝点儿水,你先帮项兰收拾东西去吧。”
项青点点头,便上楼去了。
普克小心地端起杯子,走进饭厅,将水倒掉,从随身带的那个装有工具的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将杯子装进去,再放回包里。然后走回客厅坐下。
过了十几分钟,项青提了两袋东西下楼来,普克忙上前接过一个大的袋子,说:“我送你到门口叫车。”
项青微笑着说:“谢谢你。今天你在,我心里好像就安定多了。”说完,脸上一下子有点红,没敢看普克的眼睛。
经过客厅时,项青的目光扫了一眼茶几,普克忙说:“我刚才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在饭厅里了。”
普克刚才已经看到饭厅橱柜里有很多杯子,希望自己悄悄拿走一个能够蒙混过关,不引起项青的注意。项青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种情绪里走出来,对此并没在意。
两人到了住宅区大门口,等到一辆出租车。
普克帮项青把东西都拿上去,说:“项青,那我就回去了。”
项青含笑对他摆摆手,说:“有什么事情再给我打电话。再见。”出租车便开走了。
普克也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直接让司机将车开到了公安局。到了局里,普克找到马维民,将那个杯子以及他从钟上取到的指纹样本,一并交给马维民。马维民马上让局里的同志拿去进行必要的处理和鉴定了。
23
普克从项青家所取的几处指纹鉴定结果表明,客厅及项兰房间里的两个钟上,均留有项青的指纹。这个结果与普克按照第二条逻辑进行推理的情节是相符的。
马维民说:“看来,项青真是有问题了。”
普克说:“我们运气还不错,项青在这一点上的疏漏,总算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但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机会。这个线索只能帮助我们私下里基本确定我们的思路没有错,但却不足以用作质证项青的证据。”
马维民说:“是啊,项青可以说她近期换了电池,或者打扫卫生什么的,借口很多,尤其是如果她提前有了心理准备的话。”
普克心里想,这也是他今天在项青家取指纹时,有点担心被项青发现的原因。后来普克又问了项兰那些话,并要求项兰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姐姐项青。从项兰的反应来看,似乎感觉到有件比目前状况更不幸的事正在悄悄发展着。项兰当时显得很忧虑,说:“我们这个家,看来真是彻底完了。”普克不知项兰是否会对项青谈些什么。对于这一点,普克感到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普克说:“利基公司那边的调查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马维民说:“暂时还没有。”
普克说:“周怡的情况怎么样?”
马维民说:“我刚才给精神病院打了一个电话,从周怡目前的状况看,他们基本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周怡现在处于木僵状态,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对外界任何刺激都不起反应。我问医生,周怡这种状况短期内有没有恢复正常的可能,他们说恐怕很难。”
普克说:“这么说,我们想从周怡那里了解一些情况是不太可能了?”
马维民点点头,说:“这条路只怕暂时行不通。”
普克想了一会儿,说:“虽然我们现在有了另一条比较清晰的逻辑,但下面的工作难度仍然很大。您看,项青留在钟上的指纹只能证明我们推理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地方我们能够拿到项青作案的证据。我觉得,现在有一个问题对我们非常重要。”
马维民说:“我也发现一个重要问题,我先说说,看我们感觉是不是一样。我认为,这种逻辑的推理,只要一个问题能够解决,其它问题也基本能够迎刃而解。那就是整个案件的第一个环节,项青为什么会杀死项伯远?
他们这一对父女,我认识多年,应该说对他们的关系是有所了解的。项伯远一直与项青这个女儿很亲密,项青对项伯远也一直很尊重,在项伯远年纪渐渐大了以后,项青主动承担起了照料项伯远生活的责任。他们这样的关系,项青凭什么会想到要杀死项伯远呢?“
普克说:“马局长,我的想法跟您完全一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一点,只要我们能够弄清,在项怕远和项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致于项青要杀死自己的亲生父亲,下面的推理就很好解释了。”
马维民说:“如果周怡不疯,说不定还可以从她那里了解一点儿项伯远跟项青关系的情况,毕竟周怡与项伯远同居一室,就算不同床,多少也该知道点外人不知的东西吧。可现在,周怡又是这个样子……”
普克说:“我跟项兰也谈过几次话,看来,项兰对项伯远与项青之间关系的认识,跟我们知道的差不多,没有什么新的内容。”
马维民苦恼地说:“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跟项青直接谈吧?
普克也觉得这个问题很头痛。项伯远和项青是亲生父女,关系一直很亲密,这一点,从项兰、马维民甚至周括那里都得到过证实。那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项青会下这样的毒手呢?项伯远死了,欧阳严死了,周怡疯了,项兰似乎一无所知,下面的调查,该从哪一点着手?还有什么人与项青有关系呢?
普克苦苦思索着。忽然之间,两个人的形象出现在普克脑海里。
项兰说,项青除了章辉之外,从未交过其他任何男友。章辉与项青在一起十来年,他会不会了解某些外人所不知道的情况?项兰告诉普克,项青前天突然与章辉提出分手,章辉找过项兰,表示不理解。而普克也从项兰那里得知,项青虽然一直对章辉不冷不热,但也从未放弃章辉另选男友,现在项青家中出现这么复杂的情况时,项青突然提出分手,除了可能是因为对普克产生隐隐的好感之外,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普克决定尽快找章辉谈一次,不管章辉对自己是不是有敌意,普克也要想办法让章辉把知道的情况告诉自己。要找章辉,不能通过项青,项青一定会怀疑。普克想到项兰,项兰与章辉关系很熟,通过她也许能够和章辉取得联系。
除了章辉之外,普克还想到另一个人。那就是周怡的父亲、项青的外公周至儒。
普克心里一直记得上次项青带自己去见周至儒的场面。他更记得,有一次周至儒看项青时,眼神中那种隐含着怜悯和痛惜的表情。看得出,周至儒与项青的关系也十分亲近,他是否掌握某些项青的隐情?而且,马维民普克昨天找周怡时,周怡去过周至儒家,会不会和周至儒谈过一些普克需要了解的情况?
想到这里,普克说:“马局长,还有两个人与项青有比较密切的关系,一个是项青的外公周至儒,另一个是项青的男朋友章辉,我想分别找他们谈一谈。”
马维民点点头,说:“嗯,这两个人倒是可以找找看。周怡昨天和我们谈话之前不是去过她父亲那里么?
说不定,周怡会跟周至儒谈过什么。至于章辉,我是不怎么熟悉的,连话也没讲过。你能跟他们联系上吗?“
普克说:“我试试看。”
和马维民谈过之后,普克从公安局出来,坐车去了医院。普克想还是先找章辉谈谈,而找章辉只有先去找项兰了。
普克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项兰躺在病床上,好像在睡觉。项青没在病房里。普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项兰病床前,轻轻叫了项兰两声,项兰迷迷糊糊地醒了。
“嗯,是你呀。”项兰揉揉眼睛,说。
“你姐姐呢?”普克问项兰。
“下午她公司又打电话来找她,我这边儿也安顿好了,就让她去公司了。她说下午一下班就过来陪我。”
普克又问了问项兰的身体状况,项兰说没什么大问题,打几天针,休息休息就可以出院了。普克说:“项兰,你知不知道怎么和章辉联系?”
项兰眼光一闪,看了一会儿普克,才说:“你想找章辉?”
普克说:“对。”
项兰默默地看着普克,眼睛里有明显的疑虑,过了一会儿,说:“普克,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是不是又开始查我姐了?”
普克没有回避项兰的目光,他想项兰其实也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虽然没有项青那么细致。他用了几秒钟来考虑,是否告诉项兰一点实情。
想了一会儿,普克说:“事实上,你们家每一个人,我们都要调查,甚至包括你。”这句话说的也是实情。
项兰轻轻摇了摇头,说:“这句话搪塞不了我。”她垂下眼睛,两排密而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过了一会儿,项兰抬眼看着普克说:“普克,我想知道,查到最后,一切都真相大白时,我们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想听你的实话。”
普克脸上浮起淡淡的忧伤,说:“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项兰微微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儿,她郁郁地说:“好吧,我告诉你章辉的电话和他的住址。”
正说到这里,病房的门轻轻一响,有人走进来。普克回头一看,却是项青。
项青好像也没想到普克在病房,脸上露出一丝隐隐的惊喜,但语气却很平静,说:“我不知道你这么快就来看阿兰。”
项兰慢慢地说:“他不是来看我。”
普克项青都扭头看着项兰。
项兰脸上似笑非笑,对项青说:“普克是来看你的。”
项青笑着说:“才好一点儿,是不是又有力气胡说八道了?”
项兰嘴角弯弯地,仿佛在笑,眼睛里却流露出悲伤。
项青敏感地看着项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走到项兰身边,柔声说:“阿兰,怎么了?”项青像是想到什么,背有些僵硬,并没有回头,而普克却觉得项青的眼睛在研究着自己。项兰却真的笑起来,说:“唉呀,只是身子有点难过,你别乱猜了。对了,姐,刚才医院已经送过饭了,那饭特难吃,我只吃了一口。现在不知怎么搞的,就想喝一大碗皮蛋瘦肉粥,热热的,上面洒点胡椒……”她脸上做出十分馋的表情。
项青马上说:“真这么想吃,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你稍等一会儿哦。”
项青站起身,项兰忽然伸出双臂抱住项青,说:“姐,你对我真好……”
普克正对着项兰的脸,他看到项兰眼里闪烁的泪光,心里一阵黯然。
项青温柔地拍拍项兰的背,说:“傻丫头,我是你姐呀。”
项兰推开项青,笑着说:“快点回呀,我已经饿了。”
项青笑着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临出门以前,项青向普克投去了一瞥,那目光里的内容让普克觉得,其实项青已经明白了点什么。然而两人都没有说话。
等项青走后,项兰看着病房门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目光显得很空茫。然后语气冷淡地对普克说:“给我纸和笔。”
普克依言从包里找出纸笔递给项兰。项兰接过去,刷刷地写了两行字,递给普克,说:“拿去吧。”
普克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是两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普克收好后,抬起头,看着项兰,觉得似乎应该说点什么,但项兰的眼神又让他难以开口。
还是项兰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这个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恨你还是该帮你。你还是走吧。”
普克诚恳地说:“项兰,谢谢你。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得更多。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不管怎么样,对你的关心是真的。”说完,普克便转身走出了病房。
出了医院,普克在外面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按项兰留下的号码,先打了章辉的手机。电话通了,一个男人的声者问普克是谁。
普克说:“请问你是章辉吗?”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章辉问。
“我们在项青家见过,我叫普克。”
章辉愣了一下,语气有些冷淡,说:“找我有什么事?”
普克说:“章辉,我有些比较重要的事,想当面和你谈谈,你现在有时间吗?”
章辉似乎考虑了一下,说:“也好,我也正想和你谈谈。”
普克和章辉约好了地点,半小时后,在离两人都不远的一个茶楼见了面。
章辉一坐定,便点了一支烟,闷闷地抽了两口。喷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孔,在烟雾后,章辉盯着普克仔细看了两眼,说:“我们也不用绕圈子,想谈什么就直接说吧。”
普克平静地说:“你知道吗,今天早上,项青项兰的母亲疯了。”
章辉没想到普克开口告诉他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慢慢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说:“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普克说:“当然不是。”
章辉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手里夹着烟一动不动,上面的烟灰越蓄越长。半晌才说:“怎么会突然疯了?”
普克说:“坦白说吧,我是公安局的,我们也正在查这件事。所以今天才会找你。”
章辉又是一愣,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普克,说:“我跟这事儿有关系吗?”
普克语气手和地说:“请别误会我的意思,今天找你,只是想从你这儿了解一些有关项青的情况。”
章辉手上夹的烟一抖,长长的烟灰落了下来,正落在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上,他被烫了一下,连忙用纸巾去擦。之后问道:“项青跟这事情有关?”
普克说:“他们家每个人都可能与此事有关。”
章辉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停了一会儿,说:“项青已经跟我分手了。她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
普克谈话之前已经预料到这次谈话的难度,因为普克自己都不知道,他想从章辉那里问到项青的什么情况。现在这种局面,更是显得无从谈起。普克一时没有说话,沉默地喝了几口茶,他想不管怎么样,总得试一试。
普克诚恳地说:“章辉,也许你觉得我其实没有什么资格和你谈论项青的事。我真的很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我相信,你对项青的感情是很难用言语说清的,我丝毫没有一点要亵读的意思。作为一个男人,我要承认,项青本来应该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可是,我想你与她交往那么多年,你心里一定也能体会到一些项青虽然从来不说,但确实深深隐藏在她内心的痛苦。项青这样下去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你难道真的不关心?”
章辉默默地听着,抬起眼睛来和普克对视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吧。其实很多感觉隐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从来没对什么人说过,这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我不知道你到底想了解些什么情况,就把自己与项青交往过程中,一些让我困惑、不能理解以及感到奇怪的事告诉你听。”
普克点点头,认真地听着章辉说话。
章辉说:“我和项青认识快十年了。那时项青二十岁,我也才二十三岁,几乎从刚一认识她,我就意识到自己爱上了她。那时候的项青,和现在的项青其实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同样那么美,那么温柔、聪明而有才华。她的气质里,还有一种莫名其妙吸引我的东西,就是藏在她眼睛深处的那种忧郁。即使在她微笑时,在我爱她爱得快发疯时,我看着她的眼睛,仍然能够看到那种忧郁。我不知道项青心里有什么秘密,她当然从来没跟我说过,项青是一个绝对有她自己主张的女人,虽然表面看起来很柔弱。虽然现在她和我分了手,但我不想欺骗自己的感情,我很迷恋她。”
章辉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我想,可以用迷恋这个词形容我对项青的感觉。我一直知道她其实并不怎么爱我,但她又接受我的感情,而且从此没再接受过其他任何男人。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爱我,却又和我在一起。项青心里到底藏着些什么,这么多年,我有时想得都快发狂,但就是想不出是什么。”
普克看到章辉停下来,便问了一句:“项青和你在一起时,有没有跟你谈过她与家里其他人的关系,比如她和父亲、她和母亲等等这一类的话题?”
章辉说:“她从来不主动谈,偶尔我的问话中有这一类问题时,她也总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普克问:“那你知道项青与她父母亲及妹妹的关系到底怎么样吗?”
章辉说:“她提到父母亲时的语气,让我觉得她好像跟两人关系都不怎么好似的。只是对项兰,真的是非常关心,也许因为项兰差不多是她带大的,有点像对女儿一样。”
普克对章辉的这句话略有点儿吃惊,加重语气问:“你认为项青和她父亲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吗?”
章辉说:“这是我自己的感觉。每次去项青家,她父亲在的时候,大家虽然都客客气气的,但总觉得有点儿别扭。项青和我也很回避谈到她父亲。但上次她父亲去世,她又显得非常伤心。”
普克听到这里,思索了一会儿,说:“章辉,我想问个比较隐私的问题,但请相信我没有恶意,也不是好奇。”
章辉看着普克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项青在一起近十年,只……只做过一次爱。你听了可能都不会相信,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想和人谈都觉得很难启齿。”
普克看着章辉,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告诉章辉,他相信章辉所说的,而且没有任何幸灾乐祸的意思。
章辉接着说:“反正都说到这个分上了……那一次还是我们刚恋爱不久,也许不能说是恋爱,而是我在单恋。但起码项青表面上是接受的。不过,她似乎不喜欢与我太亲近。有一次在我家,我有些控制木住,几乎有点强迫地和她做爱,开始时她用力反抗,后来又顺从了,但表现得很痛苦。事后,她哭了几乎一夜,第二天告诉我,要和我分手。我慌了,再三求她原谅,并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逼迫她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她考虑了好一会儿,说,如果我们以后仍然在一起,她不会再与我发生性关系。你知道项青还说什么吗?她说,我可以另外交女朋友,只要别让她和她家人知道就行。”
普克迟疑了一下,问:“章辉,你和项青那一次,她是……处女吗?”
章辉说:“他没有流血,但我不能肯定,因为感觉她好像十分痛苦。所以我也非常自责,以后,我再也没强迫过她。说起来又是让人不可思议,我一直没有结婚,希望有一天能够感化项青,使她最终同意嫁给我。可与此同时,我又悄悄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章辉脸上流露出深深的痛楚和羞耻。
普克问:“项青知道你和其他女人在一起的事吗?”
章辉说:“我觉得她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这种感觉更让人受不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心理变态,但又一直不能自拔。所以这一次,项青突然提出跟我分手,虽然很痛苦,但想想又觉得未必不是件好事,帮我彻底从中解脱出来。”
说完,章辉又补上一句,说:“我想项青这次和我分手,很可能与你有关。”说这话时,章辉的目光回避开普克。
普克没有马上说话。想了一会儿,又问章辉还有没有其它比较特别一点的事情。章辉说没有了。两人又谈了几句,普克看看确实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谢了章辉,两人便各自走了。
回到宾馆房间,普克心情急切地给米朵打了个电话。米朵接通电话以后,普克马上说:“米朵,我又有一件麻烦事想请教你,但不是医学上的问题,而是女人的事。”
米朵听普克语气严肃,也认真地说:“你讲吧,我看自己能不能帮你。”
普克略有点为难,但仍然说:“一个女人,各方面都算得上优秀,有一个交往了十年、非常爱她的男朋友,但她却始终拒绝嫁给他,也坚决拒绝与他发生性关系,甚至允许男朋友另找其他女人解决性欲,而她自己却并不再和其他男人来往。米朵,你以一个女人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下,这个女人可能会有什么样的问题?”
米朵听完,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最大的可能性是,这个女人过去有着非常非常痛苦的性体验,她维持现在这个男友的关系,并不是正常的恋爱,而是想找一个男人作为某种……怎么说呢,可能是她有另外某种隐藏的原因,使得她根本不想恋爱,但又怕引起外界注意,所以找一个男友作为掩饰。”
普克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让我想想。”说着,普克挂了电话。
米朵知道普克陷入问题时,总是这样,她已经很习惯了。
普克放下电话,脑子里隐隐有了一种模糊的印象。
他回忆着刚才和章辉的谈话,在章辉的印象里,项青与项伯远的关系是客气而生疏的,与别人印象中项伯远和项青关系亲密是不一致的。那么,到底是章辉的感觉有误,还是别人的感觉有误?项伯远与项青之间真正的关系,究竟是亲密还是生疏呢?
普克想,章辉与项青在一起虽然没有像一般情侣那么密切,但毕竟有十年之久,而且看得出章辉是真正爱着项青的。这样的话,章辉对项伯远和项青之间关系的感觉,很可能不会有误。但说项伯远和项青关系亲密的,不止是项青自己,而且包括项兰、周怡,还有马维民,难道他们的感觉全都是错误的吗?
也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两种感觉其实都是正确的。即,在章辉面前,项伯远和项青是生疏客气的,而在其他人面前,项伯远和项青又是亲密的。如果是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普克苦苦思索着,章辉与其他人的感觉为什么会不一样?是不是因为章辉与项青的关系,本来就和其他人与项青的关系不一样?章辉与项青是恋人关系,而其他人呢,或者是亲属,或者是朋友,这几种关系当然有所不同。章辉将项青当作恋人,自然会排斥项青再与其他男人的恋情……
想到这里,普克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清晰起来,有一个令他感到恐怖的想法浮现在他脑海里。
难道,项怕远与项青之间的关系,并不仅限于父亲与女儿之间的关系?他们能够表现在家人、朋友之间的亲密,却不能表现在项青的恋人面前,他们之间,难道存在着担心被章辉所排斥的关系么?
普克久久地怔在那里,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结果。
24
三月二十八日早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普克通宵未眠,考虑了几乎一整夜,最后决定找项青谈一次。普克明白,自己也许是凭着一种情感上的冲动在冒险,但普克又觉得,这个险很可能值得一冒。而且,除此之外,普克发现真的很难通过其它办法再深入调查下去。
普克拨了项青的手机,接通以后,普克说:“项青,我是普克,我想和你单独谈一谈,就今天上午,你看可以吗?”
项青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暗哑,但显得很沉静:“好吧,你来我家,家里没有人了。”说到“家里没有人了”时,普克仿佛能听出话音外那种说不出的悲凉。
普克很快来到项青家,院子门和客厅门都开着,普克进到客厅时,项青正站在客厅里那幅名叫《记忆的持续》的油画前,凝神看着。听到普克关门的声音,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目光里有种悲凄和了然。
普克心里马上想,项青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和她谈什么了。在项青默默的注视中,普克慢慢走到项青面前。
项青笑笑,又转过身去看那幅画。时间还早,客厅里的光线不是很充足,灯也没有被打开。那幅画原本就黯淡的色调,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郁。普克站在项青身边,看着画面上那片苍远深蓝的海面,变形的表盘和错乱的时间,焦虑不安的黑蚂蚁,还有流水般变形的肢体以及肢体上似闭非闭的眼睛……那种从恶梦中醒来时的感觉又一次悄悄浮上普克心头,不安、焦虑。悲伤、恐惧,还有深深的绝望。
项青声音暗哑而轻柔地说:“很少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这幅画。也许只有我父亲真正懂得。我将这幅画挂在客厅里时,他什么也没说,只给我念了一首小词: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露无觅处。“
普克沉默着,转头看着项青。项青惆怅地一笑,没有看普克,而是去饭厅为普克倒了一杯水,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说:“坐下聊吧。”
普克走到沙发前坐下,项青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沉默了一会儿,项青淡淡笑着说:“那个杯子……我知道你拿走了……我也知道,下面该发生的是什么事了。”
普克注视着项青,项青眼圈下一片乌黑,显然是睡眠不足。普克知道自己也差不了多少,昨晚,他几乎整夜都在思考。
项青仰起头,环视了一下整个大厅,眼睛里是一种无限的苍凉,同时又似乎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项青说:“其实,第一天见到你时,我就有种预感,觉得这种持续了多年的痛苦,应该结束了。只是我的计划已经开始,再想回头都不可能了。普克,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不管怎么样,你都安静地听我讲完,好吗?”
普克看着项青,默默地点了点头。项青的双眸深深注视着普克,似乎要一直看到普克心里去。然后,项青温柔地一笑,说:“在讲这个故事以前,我想告诉你,如果在这几天里,你感觉到我对你有某种特别的感情,请相信这不是我计划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女人最真的感情。好,现在我就开始讲这个故事给你听。
“有一个男人,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多年以前,凭着自身的才华和努力,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他是没有太大的野心的那种男人,但对生活和前途充满了信心。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个男人身边出现了一个女人。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在遇到这个男人之前,几乎失去了享受正常生活的权利。
“但这个女人很聪明,她靠着自己的美丽和智慧,巧妙地制造了一些机会,渐渐得到了那个男人的感情。很快地,他们便组织了一个小家庭。在刚结婚的几年里,这个小家庭的日子虽然平淡,但算得上和谐甚至幸福,婚后两年,他们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长得很像父亲,父亲总是怜爱地叫她小青。
“小青很小的时候,她的父母亲都是疼爱她的,尤其是父亲,简直把她看作了掌上明珠。如果就这样下去,她也许会和大部分孩子一样,过着普通而恬淡的生活,直至长大,也变成这个世界上一个普通的成年人。
“可是,那个特殊的年代结束了。小青的母亲有了追求事业的自由和权利,开始走出家门,为了她的目标而努力。从那时起,小青开始感觉到自己正渐渐失去母亲的爱,她不知道这只是母亲个人的原因,而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心里慢慢变得不安、恐慌。小青想,如果自己一切都做到最好,是不是母亲还会回头来爱她,就像以前那些日子一样。
“所以,小青从小就学会事事尽可能做到最好,试图以此来挽留母亲的爱。她总是小心地揣摩别人的心思,迎合别人的话,让别人夸奖自己。她像个小大人一样,学着关心照顾别人,温柔。懂事、听话,几乎从不违拗大人的意志。有时候,大人有一点小小的不高兴,她马上会担心,是不是由于自己的差错,才惹得他们不高兴?她一天到晚活在这种担忧里,生怕最后会彻底没有人爱自己。
“好在,虽然她的努力没有赢得母亲的爱,但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当她表现得越来越懂事时,父亲对她的爱似乎也在增加。也许因为,母亲不仅不再像以前那么爱她,而且也不像以前那么爱父亲,所以,父亲也将对母亲的感情转移到她的身上。她既能感觉到父亲对自己的爱,同时又深深地忧虑有一天会失去这份爱。在这种焦虑之中,她对父亲情感上的依赖渐渐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
“小青八岁时,妹妹出生了。妹妹长得像母亲,美丽可爱得像一个小天使。可是母亲似乎也并不爱这个长得像自己的小女儿,母亲的心好像已经被外面的什么东西牵走了。小青看着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妹妹,心里充满了怜爱,想到自己渴望爱的感觉,便发誓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妹妹,爱妹妹,不让妹妹体验她曾有过的恐惧。
“母亲总是不在家,父亲照顾妹妹照顾得很辛苦。小青很小的时候,便学会帮着父亲带妹妹,稍大一些时,她几乎接过了全部带妹妹的任务。父亲为此更加爱她,她虽然从小要做比其他同龄小孩子多得多的家务事,但能够因此得到父亲的爱,让她感觉心里很踏实。同时,看到妹妹一天天长大,虽然没有母亲在身边,似乎也不缺少爱,她觉得很欣慰。
“可是后来,生活发生了越来越多的变化。母亲虽然回家了,但常常和父亲吵架。开始父亲还和母亲吵,渐渐父亲在母亲开始发脾气时,便不太开口了。有一次,她听到母亲骂父亲窝囊废,还骂了其它很多她并不是太懂的话,她看到父亲流泪了。那一刻,她心里多么可怜父亲,多么不愿看到父亲伤心。所以当母亲离开家以后,她小心地去安慰父亲,可是父亲抱着她哭得更伤心了。
“有一次,父亲对小青说,他要与母亲离婚,问她如果父母亲离婚了,她愿意跟谁。那时候,她还不怎么懂什么是离婚,但她们学校有一个同学的父母是离婚的,常常被人嘲笑,变得十分可怜。所以她对父亲说,她不要他们离婚,要他们一家人全部都在一起。父亲苦笑了,还是和母亲谈离婚的事,但母亲却不愿意离,而且从此以后也不再和父亲吵架,但是对父亲的态度,连小青都感觉得到那种冷淡和轻视。
“父亲开始喝酒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戒过。父亲喝过酒,常常眼睛直直地看着小青发愣,有时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那时她已经渐渐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容貌也越来越美,她长得像父亲,父亲是很英俊的。当父亲喝过酒,用那样的眼神直直地看着她时,她心里会慢慢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有点害怕,又感到愉悦,还有隐隐约约的不安和向往。而看到父亲流泪,会让她觉得十分心痛,是那种真正发自内心的疼痛。她知道,自己是爱父亲的。如果父亲母亲真的离婚,她会选择和父亲在一起,而且要带上妹妹,反正这个家里,母亲谁也不需要。
“又过了两年,小青十六岁了,已经有过初潮,胸部也痛痛地发育起来。父亲仍然一直喝酒,母亲仍然不管这个家,不理会这个家里的人。她隐约知道,父亲似乎不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而母亲常常晚归,有时候还会彻夜不归。父亲好像变得很消沉,从早到晚都闷闷不乐,只有喝过酒,好像才会显得稍微高兴一些,又用那样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而且常常看着看着就流泪。她从不知道一个成年的男人会流那么多泪,而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泪更让她感觉到自己爱他。
“终于有一天,父亲又喝过酒,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时,流下泪来。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但仍然轻轻走上去,站在父亲面前,抱住父亲的头,将父亲的头埋在她发育起来的胸前,温柔地抚摸父亲湿源源的脸。父亲先是有点吃惊,然后紧紧地搂住她,越搂越紧。她不知道为什么也哭了,觉得心里很痛,为父亲痛,也为自己痛。父亲听到她哭,站了起来,父亲比她高出很多,低下头看着她,发生不可控制的事情……
有一天父亲告诉我,他的避孕的工具被母亲看到了。
父亲与母亲长年不在一起,母亲也知道父亲基本没有什么外面的朋友,更不用说情人,惟一可能用到这种东西的,只有……
“在听到父亲这样告诉她时,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可同时又似乎看到一丝希望。她想,如果母亲像任何一个正常的母亲一样,在发现真相时暴怒、痛恨、斥责。
打骂她,对她都是一种帮助。甚至母亲杀掉她,对她来说,也许都是一种解脱。她战战兢兢地等着母亲找自己查问真相,她想,只要母亲这么做了,说明母亲多少还是有一点点爱她,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的。
“可是,母亲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在与她和父亲三人同处时,更多了几分漠然和生疏,也许还有几分轻蔑。然而,无论母亲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母亲从来没有一次直接或间接地问过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女儿,在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等待中,她的心渐渐变得枯死。她明白自己和父亲已经是万劫不复了。为了不显得那么古怪,她接受了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追求,可是她心里明白,她是不可能与那个年轻男人有任何结果的。她一直拒绝与男朋友亲近,有一次,男朋友控制不住,几乎是强暴了她,起初她拼命反抗,最后她放弃了反抗,因为,她内心深处,还在做最后一丝挣扎,她想知道,如果她决心挽救自己,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不知道是不是还可以获得成功。
“可是那种过程中的痛苦令她明白了,除了父亲,她的灵魂、她的肉体以及她的情感,都不能再给别人。她要和男朋友分手,在男朋友的再三道歉和保证之下,她要求从此以后男友永远不能再侵犯她,哪怕男友在外另有女人,只要不被她和家人知道,她可以容忍一切。
“渐渐地,除了恨父亲之外,她更加深刻地恨另一个人,那就是母亲。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母亲在情感上抛弃了父亲和她,才使得父亲与她沉沦到地狱。现在,母亲生活在平凡而美好的人间,却眼睁睁地任凭他们继续沉沦,连最后一丝希望也不留给他们。
“小青想,总有一天,她要让母亲尝到母亲自己酿制的苦酒。她发誓,甚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在这种誓言的激励之下,她开始像一只猎犬一样小心地捕捉着母亲一丝一毫的秘密,她知道只有利用母亲的弱点,才能获取成功。终于,她发现了母亲的一个情人,比母亲年轻,与母亲具备同样的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一切手段的天性。她耐心地观察着,察觉了母亲这个情人的贪婪,她有了自己的计划。
“在这个计划中,小青利用了另一个人的感情。那是她的外公,这个家族中真正比较了解她、关心她的人。外公老了,外公有很多钱,可是过去的经历让他对于暴露自己的财产心怀忧虑,所以他的大部分财产都以匿名的形式投放在一个公司,只有他的女儿及外孙女知道,这个公司的大部分股份是他的。小青被外公信任地安置在这个公司里,从一名最低职位的职员做起,凭着她的能力和外公的默许,悄悄掌握着公司内相当一部分权力。
“当小青开始追踪母亲并发现母亲的情人时,小青察觉到母亲的情人另有一个真正的情人,他正在暗中夺取公司里的权力,母亲的情人当然从母亲那里了解到了公司的背景,他一方面欺骗母亲,一方面欺骗公司,想在所有人的眼皮下,将公司偷过去。
“小青去找了外公,告诉了外公母亲与情人的关系,并将母亲情人的阴谋同样加在母亲头上。外公对母亲彻底失望,决定将公司未来的归属交到小青及妹妹手里。
很快,母亲对外公的变化有所感觉,并深知外公说一不二的性格,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因此,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公司的关系,暗中获取非法的利益,并在公司做了种种的安排,企图为自己和情人争夺公司的归属权。而这一切,都被小青看在眼里。
“在小青三十岁生日前,外公突然病了,并且不会再有太多的时间留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她意识到了时间的紧迫,也意识到机会的难得。在这种无形的斗争中,她本来已经有些淡忘的罪恶的恋情又悄悄浮现。在这段时间里,她对父亲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爱和恨。她看到父亲已经完了,绝不会再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她爱父亲,害怕看到父亲过着灵肉分离的日子,她恨父亲,因为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父亲的存在。
“她终于作了决定。她决定帮助父亲从无穷无尽的折磨中解脱,也借此帮助自己,做她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搏。她已经想好两个结果,如果成功,她也许还能脱胎换骨重新生活,并且给妹妹以自己全部的爱。如果失败,她将不带一丝眷恋地离开,永远告别内心深处纠缠了她多年的罪恶感。
“她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她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嫁祸于自己的母亲。她清楚地知道父亲死的那一晚,母亲整夜在外与人幽会。父亲死后,她的伤心和悲痛都是真实的,因为她从来也没有不爱过父亲。她设计好了种种情节,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不像警察的警察出现,也许一切都会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项青的脸色在普克凝神听她说话时,变得愈来愈苍白,嘴唇也逐渐失去原有的红润。普克忽然察觉,项青的目光开始涣散,声音也渐渐虚弱无力。普克不由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项青面前蹲下,眼神哀伤地看着项青,心里有一种不安的预感。项青软软地靠在沙发上,看着普克走近,微微地笑了。
项青抬起手,虚弱地说:“你拿走了杯子,我就明白了。其实,从开始和你谈话起,我就隐约预感到自己必然失败。而我却已无法回头,即使在我杀死父亲之前你就出现,我也仍然无法回头。因为从十六岁起,我就开始一点点毁灭了。遇见你之后,我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仍然可以有正常的爱,要是我早些知道就好了。从前,除了父亲,我从没觉得想和一个男人亲近,可是普克,如果你能明白一点点我经历过的悲剧,我很想在走之前,像一个有正常情感的女人一样,被一个有正常情感的男人抱一次,吻一次,可以吗?”
普克看着项青,他明白项青对自己做了什么,生命力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身体里快速退去。普克又一次想起了那幅《记忆的持续》,想起了里面那种悲伤的梦境一样的气氛,想起了那些扭曲的时钟,想起了物与物衔接处混乱的而透出深深痛苦的逻辑,想起了那排长长的睫毛下永远似闭非闭的眼睛,想起了所有不安、忧伤、焦虑、折磨的回忆盘踞脑海时的感觉……他的心被一种强烈而真实的痛苦充塞,俯下身子,看着项青美丽而绝望并渐渐失去生命力的眼睛,慢慢靠近项青的脸,轻轻地在她柔软而冰冷的嘴唇吻了一下。然后,普克温柔地抱起项青,让项青的头软软地靠在自己的肩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瘦削的脊背,酸楚地感觉着那个身体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低……
项青发出了轻轻的幸福的叹息,普克将耳朵贴近她的嘴唇,最后一次听到项青轻柔的声音:“我的房间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求求你,不要送我去医院,就让我安静地走吧……你知道吗,我看到,有一片很美很美的草地,一只蝴蝶在草地上飞,飞呀……飞呀……这是梦吗?呵,这是爸爸……爸爸问我,哪一个是梦,是我呢,还是蝴蝶呢……哦,原来我会飞呀……爸爸,爸爸……我也会飞呀……”
然后,普克的耳边,便再也没有声息。
普克的身体像是僵直在那里,久久地不能移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头脑中只是一片茫茫的空白,好似苍穹中最原始的寂静。然而同时,又一直听到海浪退潮的声音,无休无止,一波一波,越来越远,哗……哗……
哗……
25
普克准备离开A市了。
项青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留下了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那是项青在自杀前的夜晚,一个字一个字,详详细细写下的全部作案经过。整个实施过程,与普克用第二条逻辑进行的推理分析基本一致,但在项青的计划中,有更多的细节和机动方案。
比如,项青杀死欧阳严之后,拿走了欧阳严的手机,搜走了周怡留在欧阳严处的内衣及其它一些物品,这些都是项青预料到周怡发现欧阳严死时,会急着想收走的。可以想象,当周怡发现这些东西已经不见了时,内心会充满什么样的恐惧和慌乱,凭周怡的想象力,已经无法猜测下一步可能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至于项青用注射空气的方法杀死欧阳严,也是为了将嫌疑引到周怡身上。即使周怡没有那么快就疯,曾克他们在调查过程中也会发现,周怡因为患有糖尿病,早些年曾长期注射胰岛素,为了方便,周怡自己也学会了注射。所以,准确熟练地将空气注射到欧阳严的静脉里,对周怡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自然给她身上多添了几分嫌疑。
周怡在意识到周至儒将把全部财产留到项青项兰名下后,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在近两年内先后收受总数超过三百万元的贿赂,这些赃款全部以各种名义通过利基公司进行转账,而所有非法的转账记录都被项青暗中掌握。利基公司里有欧阳严在周怡暗中协助下建立的一层人事网络,也有欧阳严隐瞒周怡建立的一层网络,更有项青花费多年精力悄悄建立的更加根深蒂固的一层网络。因此,欧阳严在表面的清白之下,其所有不合法的行为,基本都被项青洞悉。而这些内容,周至儒当然也—一了解,为此更加坚定了将利基公司交到项青手中的决心。
项青也有没预料到的事,那就是周怡对欧阳严的感情。以项青扭曲的情爱观来看,母亲周怡与欧阳严之间存在的,纯属一种肮脏的肉欲和金钱交易的关系,而不会有真正的感情。所以,项青没想到母亲周怡在看到欧阳严死亡之后,居然会打120求救,而以为周怡只会悄悄地逃离现场。按照那种发展方向,项青做好了另一种更为精密的设计,很可能会使周怡最终百口莫辩。如果说项青的计划中出现重要漏洞,也是在对母亲人性的估计上,还没做到了如指掌,但这也是项青自身情感世界长期变形导致的结果。
在项青的计划里,周怡不是疯掉,而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以一死了之。或者,如果周怡还不肯彻底放弃生命,项青也设计好了杀死周怡、同时又制造出周怡自杀假象的方案。但在项青实施计划时,即周怡变疯之前的那一夜,项青与周怡进行了一次谈话。项青向周怡一一列举目前的局势,让周怡意识到,所有的证据都说明她就是杀害项伯远及欧阳严的凶手。她通过利基公司转账处理的非法所得,也即将被项青送交司法机关。周至儒已经决定在他即将到来的死亡之前,将所有财产转到项青项兰名下。而欧阳严其实一直在欺骗利用周怡,之所以和周怡在一起,其实只是为了他和他真正的情人争夺利基,这一点,项青将向周怡提供李小玲的照片、欧阳严为李小玲购房购物的凭据等充足证据。而最后,项青告诉了周怡,周怡曾经有所怀疑、但却装作不知、最终不闻不问的那件事,即项伯远和项青之间的乱伦关系,一直都发生在周怡身边。这种罪恶关系导致了项青心灵的毁灭,导致了项伯远和欧阳严的死亡,而所有这些罪恶的源泉,都是周怡的残酷无情。
项青设想,在这样一场谈话之后,周怡很有可能会自杀。如果她不自杀,项青就会亲自杀了周怡。可是在谈话快结束时,项青发现周怡的目光已经混乱不堪,最后全部涣散,而且开始胡言乱语。在项青反复的观察和试探中,项青确信周怡不是在装疯,而是真的疯了。这样的结局,对于项青来说,也许更能发泄心中多年的仇恨。
但正如项青死前对普克所说,从普克开始着手调查后,项青已经感到了一种危机。她觉得以自己从前设计的方案对付一个普通思维的警察,也许绰绰有余,而对于普克,则失去了成功的把握和信心。但也正如项青所说,那时收场也来不及了。她只有硬着头皮继续下去。当项青发现那个失踪的茶杯后,便已明白了普克想到了钟的细节。而之所以想到钟的细节,只有可能是对整个案子产生了另一种分析。
项青也知道,如果自己坚持下去,普克虽然会怀疑她,但也很难拿到有效的证据。即使知道项青有隐情,甚至查出周怡根本不是凶手,可也同样无法证明项青就是凶手。从案情发展来说,项青算不上彻底失败。问题是,项青对于自身的生命,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留恋,而她在与普克接触中所产生的那种隐约而真实的感情,却令项青意识到自己彻底的无望。所以,项青放弃了所有的挣扎,安安静静在普克面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一点项青没有写在纸上,但普克心里是明白的。
项青即使已经打算向普克坦白整个作案过程,并结束自己的生命,本来也可以不留下那份说明真相的字据。但她知道普克会答应自己最后的请求,不将她送到医院进行抢救。可那样的话,对于普克来说,则很难向公安机关作出必要的解释。因此,项青才留下那份材料,以证实普克的清白。
那一天,普克是在知道项青确实已经死了之后,才给马维民打了电话。当马维民带人赶到项青家,大家分头进行检查时,普克与马维民先到了项青的房间。窗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本西洋画家的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以自杀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荷兰画家梵高的最后一幅作品《麦田上的乌鸦》。普克知道,这幅画是梵高自杀前在田野上画的。就在这一页上,便放着那一份讲述整个案情真相的材料。另外,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普克的名字。
当时,普克和马维民对视了一眼,普克从画册上轻轻拿起那个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默默地装进自己的口袋。马维民轻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普克独自一人时,打开那个信封。白纸上是项青纤秀的字迹:第一次见到萤火虫,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我看到一盏小小的闪着绿光的灯,在树丛里摇摇摆摆地飞呀飞。我充满好奇地想捉住它,可它虽然飞得不快,却总是捉不住,在黑暗的树丛里一闪一闪,又神秘又美丽。
我一直想捉住一只萤火虫,把它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将那盏会飞的小灯留在我身边,并且好好地照顾它,让它可以一直闪亮下去。我猜想,在这样一盏小灯的陪伴下,再漆黑的夜晚可能都不会再做噩梦了。真的,我多想得到这盏会飞的、发出荧劳绿光的小灯呀。
后来,我告诉了父亲自己的愿望。有一个晚上,父亲带着我来到有萤火虫出没的树丛,他又高大又敏捷,很快就捉住很多只闪亮的萤火虫,把它们一个个全装进我们带来的透明玻璃瓶里。在黑暗中,那个瓶子像个有魔法的宝瓶,发出柔和的、淡绿色的荧光,而那荧光像是有生命,轻微地、不断地颤栗着、抖动着。
那个夜晚我觉得自已很幸福。我将那瓶有生命的荧光放在我的枕头边,一直一直看着它。以前总是令人畏惧的黑暗变得宁静而安详,我在荧光的陪伴下,甜蜜地睡着了,整个晚上都非常平静,一个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一睁开眼睛,我就带着欢欣和喜悦转头去看昨夜那瓶美丽的荧光。可是,我就像进入一个真正的噩梦。我看到那个玻璃瓶里,所有昨夜都发出美丽荧光的萤火虫们,那些有生命的会飞的小灯,全都静静躺在瓶底死去了。那时我还小,还不确知什么是死亡,可我当时真的就是知道,它们全都死了,再也不会发出淡淡的、绿荧焚的光,再也不会在树丛里摇摇摆摆地飞,再也没有生命了。
普克,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临行前的夜晚,会想起这样一件童年的往事。也许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生活在黑暗里的萤火虫,黑暗是我的保护神,在黑暗中我是安全的,还可以发出自己淡淡的微光,在树丛里慢慢地却自由地飞来飞去。
可是遇到你,我忽然开始向往光明的世界了。这种光明对我充满了诱惑,使得我甘愿放弃从前的一切,换取一丝丝生活在光明中的可能性。然而,这是我早已注定的命运,当我放弃黑暗来到光明时,我便会在晨哦中静静死去。
我走了。然而心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安宁。对于你带来的这一切,我心里没有丝毫的怨恨,除了绝望的希冀,便是深深的感激。因为,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光明。
我爱你。
离开A市前,普克去看了项青的外公周至儒。
在项青为外公设计的那个美丽安静的院落里,周至儒如同普克第一次见到的那样,安坐在藤椅里,脸上似乎没有太多的表情,而从前清亮的目光,却显得有些黯淡、浑浊了,整个人也像是缩小了一圈。
普克与周至德一直默默地坐着。上一次,在他们之间,坐着温柔美丽的项青,而那天项青的脸上,常常带着些淡淡的羞涩。此时,普克很想说点什么,但总是无法开口,心里被无边无际的酸痛和悲凉涨得满满的。周至儒也是那样,一动不动,像具石塑的雕像般没有生命力。
直到起身准备离开时,普克才下决心开了口:“您早就知道项青的秘密,您知道她的伤心,为什么不帮帮她?”
周至儒脸上松弛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缓缓地摇摇头,眼睛望着远方,声音空洞地说:“我试过……我还找周怡谈过……可是,太迟了。我知道得太迟了,已经无能为力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普克简短地和周至儒道了别,在转身往外走时,心里突如其来地涌上一层悲痛,又夹杂着不可抑制的愤怒,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在心底呐喊着:“那么多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帮她,眼看着她那样一点点沉没下去!为什么?为什么?!她本来还有救,她本来还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周至儒木然地看着普克离开,两行眼泪无声地滑落。
普克快步走出了院子,内心那种极度的郁闷令他有种快爆裂的恐惧。普克在两旁长满樱花树的路上茫然地走着,樱花已经在含苞待放,而那个被痛苦折磨了一生。
苦苦求助却得不到回应的女人,已经永远离去了。普克第一次在心底感到如此深的伤心,而他不知道这种伤心是否能与项青忍受了一生的伤心相比拟。
离开A市前的那个晚上,普克无法停留在宾馆的房间里。那个淡紫色水晶花瓶仍然放在茶几上,里面的残花早已被收走。在过去短短几天时间里,一个女人的气息被悄悄留在这个房间,萦绕不散。这种气息,令普克无法平静自己的思绪。
普克在A市夜晚的街头茫然地游荡。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项兰唱歌的“蓝月亮”酒吧。酒吧的演出台上,乐队正在演出,一名女歌手正在唱那首项兰曾唱过的歌,已经到了快结束的时候,女歌手一直重复着最后一句歌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
普克坐在吧台前的高凳上,要了一扎啤酒,慢慢地喝着,耳朵里萦绕着女歌手反复吟唱的那句歌词,忍不住回头去看台上,正遇到那个吉它手肖岩的目光。
稍后,肖岩来到普克身边坐下,也要了一杯啤酒。
“我记得你是阿兰姐姐的朋友,叫普克是吧?”肖岩主动地对普克说。
普克微笑一下,说:“你好,肖岩。”
肖岩随意地问:“这两天你见过阿兰吗?她一直没来乐队,打电话到她家,总是没有人接,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说:“肖岩,你爱阿兰吗?”
肖岩一怔,没有马上回答。喝了一大口啤酒,慢慢咽下去,说:“什么是爱呢?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有时候只是太害怕寂寞。就像阿兰对我,其实也不一定是爱。我们每个人都不是完整的自己,而像一些碎片。碎片和碎片在一起,怎么能够真正相爱?”
普克看着肖岩,肖岩脸上写满惆怅,眼睛像他演出时那样,看着不知什么地方,仍慢慢地说:“阿兰还不够了解她自己。你知道吗,她总是喜欢跑出来和我们在一起,和我在一起,其实只是因为她那个家的气氛太冰冷,她觉得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了解她、需要她。阿兰只是想逃离她的家而已。”
普克喝了一口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阿兰现在住在医院。”
肖岩扭头看看普克,普克从他那双总是带着点儿忧伤的眼睛里看到了关切。
普克说:“阿兰不敢告诉你,她有了你的孩子,已经做过手术了。”
肖岩呆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说:“她,她住在哪个医院?”
普克说。“我不知她现在是否需要你,也许,还是你自己试着去找找比较好。”
说完,普克喝干了杯中的酒,转身走出了酒吧。
临行前,普克最后去医院见了一次项兰。
项兰只对普克说:“我知道,其实并不是你毁了我们这个家。可我现在真的不能见你,也许有一天,我会找你好好地谈一次。但是现在,还是请你走吧。”
普克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终于只说了一句“保重”,便默默离开了。然而他在病房的门外站了很久,听到项兰在里面狂乱的哭泣,听到那哭泣声持续了很久后,渐渐弱下去,直到房间里完全安静。
普克默默地向窗户里看了一眼,项兰坐在病床上,目光看着前方,里面有深深的痛苦,然而那种痛苦里透出成长的痕迹。
普克轻轻叹了口气,悄悄转身离去。
普克暗暗在心中祈愿,一直生活在项青羽翼之下的项兰,如果能够挺过这场深重的灾难,希望她从此变得独立,真正健康地成长起来。
普克离开A市,是马维民亲自开车送他去火车站的。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两人便坐在马维民的车里,又进行了一番谈话。
马维民说:“小普,我现在有种很复杂的感觉。干了那么多年刑侦工作,惟有这一次,在案件侦破之后,心里没有一点儿喜悦和成就感,反而觉得很沉重。我和项伯远项青相识多年,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乱伦的悲剧竟然出现在他们身上。”
普克说:“其实,家庭伦理伴随着家庭的起源和发展,是道德的重要内容。家庭伦理是人类社会构造保持稳定的基本凝聚力。每一个人都出身于某个家庭,不管这个家庭是否完整,木管是现在的文明社会,还是从前的原始社会,都存在着形式和内容虽不相同但作用颇为相似的伦理和道德标准。自家庭出现以来,乱伦的禁忌便是家庭伦理的核心和基础。马局长,不知您有没有看过美国社会学家摩根写的《古代社会》那本书?摩根在书里总结了他对纽约州印第安人部落社会构造的研究,从亲属称谓这个线索人手,仔细分析并追寻氏族伦理的形成和发展。这本书后来成为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的论据。”
马维民说:“以前在党校学习时,我读过《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这本书。那时候年轻,还没能充分领悟道德的重要作用,只着重理解生产条件的变革及其引起的社会结构的变化。后来在实践中慢慢认识到,道德是一种意识形态,作为观念这一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一定的条件下,对经济基础具有巨大的、甚至是决定性的反作用。”
普克说:“我看到现在有一批被宠坏的宝贝,一味追求跟着感觉走,单纯注重物质感官上的享乐,完全忽视伦理道德的约束,纵欲、吸毒,标榜自我,对任何社会性及历史性的问题都无力思考。以那些甚至在西方也早已被视作腐朽和垃圾的生活方式作为时尚,真令人担忧。”
马维民脸色沉重地说:“的确,这些不良现象应该说是我们干公安的目睹得最多。唉,说起我们的眼睛,真是看了太多的罪恶,也见了太多的悲剧,就像这次项青的案子,说起来似乎项青是策划并实施了罪恶,项伯远、周信是受害者。而实际上,真正最悲惨的受害者,我倒觉得是项青本人。”
普克垂下眼睛,语气低沉地说:“真的,最可怜的就是项青了。项青从童年开始在情感上就被母亲周怡抛弃,而将情感寄托到父亲项伯远身上后,又被项伯远拉入一种畸形的恋情里,她本身那么敏感、聪慧,清晰地洞察着自身的沉沦,渴望自己被人拯救,却最终失去希望,在孤独的黑暗中变成魔鬼……我想,真正的罪恶之源,其实正是周治的自私与冷酷。”
马维民缓缓地点点头,说:“周怡听说项青死了以后,也在精神病院跳楼自杀,说不定在她残存的潜意识里,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对了,小普,我一直想问问你,在你跟我谈到两种逻辑分析的第一种时,你究竟怎么会想到,因为前提和结论之间那个重大的矛盾,而使整个推理最终被否决的呢?”
普克说:“我想可以这么解释。谋杀是人际矛盾斗争中的最高形式,它的动机多种多样,有财产纠纷、情感纠葛、仇恨与复仇、帮派斗争,甚至像我上次查的那个案子中,陈志率自认为是在执行社会正义。我们查案的核心,就是要找到凶手作案的动机,而这种动机产生的原因正是人际矛盾斗争中的主要矛盾。同时,在矛盾中还存在着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它们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而谋杀者起初处于矛盾的非主要方面,为了在矛盾斗争中取得支配地位,经由谋杀这种途径,将自己原来的非主要方面转化为主要方面。在侦查谋杀案的过程中,如果能够发现主要矛盾,分辨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及二者地位的转化,通常便可以经由作案动机找到凶手。”
马维民思索着说:“嗯,就像在项伯远这个家庭中,项青十六岁以前,家庭关系的主要矛盾是项伯远与周怡之间的夫妻矛盾;项伯远与项青之间发生畸形恋情后,则他们俩与周怡之间的关系成为主要矛盾。由于项伯远性格的懦弱和退缩,他在矛盾斗争中的地位一再降低。
实际上的主要矛盾,已经成为项青与周怡之间的权力争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周怡都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在家庭关系中占据支配地位。直到项青慢慢积蓄力量,设计出这次精密的谋杀,将自己由从属、被支配地位的非主要方面转化为主要方面。“
普克说:“正是这样。只不过,像这样一类智慧型的谋杀案,经过罪犯精心的设计和布置,制造出种种假象,以次要矛盾掩盖或混淆了主要矛盾,或者颠倒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而我们在侦查案件的开始,由于不能够一下子就认识并把握主要矛盾和矛盾中的主要及非主要方面,常常会迷失在迷雾中,被凶手误导,甚至被凶手利用来作为推进犯罪的一种工具。”
说到这里,普克与马维民不约而同想到他们也曾成为项青利用的工具,心里涌上一种难言的感觉。
停了一会儿,普克说:“就像我们刚开始查项伯远的案子时,几乎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周怕,因为周怡在与项伯远的人际关系中,存在着种种的矛盾。但事实上,到最后我们才发现,这些矛盾都不是整个案件的主要矛盾,而只是被项青利用来遮盖主要矛盾的次要矛盾。您刚才提到,在众多矛盾中,必有一种主要矛盾规定或影响着其它矛盾的存在和发展。我就是到最后才发现,真正影响着整个案情发展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项青,而周怡只是一个被规定被影响的对象。另外,在按照第一条逻辑进行推理时,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马局长,您是否听说过世界间谍史上一个著名的案件,发生在五十年代英美情报工作中的金菲尔比双重间谍案?”
马维民摇摇头,说:“没有。”
普克说:“我想提的是这个案件中的一个细节。美国联邦调查局通过种种渠道发现,美国驻美外交部门中存在苏联间谍。他们用尽一切方法想查出那个间谍,甚至对部门里的每一个清洁女工、仆人和雇员都进行了跟踪调查,建立了详细的调查档案,但一直没有查出。直到后来,英国军情五局MIS采用了性格分析法,对所有涉嫌人员进行了性格分析,发现一名叫麦克莱恩的英国外交官员的性格比较突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业余时间很少与人有私交,特立独行,品味高雅,便将疑点放在他的身上。最后的事实证明,此人正是一名苏联间谍。不过,在遭到怀疑之后,他提前得到当时在MIS担任处长的双重间谍金菲尔比的通知,逃到了苏联。这个案子里使用的性格分析法,说明有时候看起来属于感觉上的认识,其实是有客观基础的,可以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依据。”
马维民说:“噢,看来你在分析过程中,由对周怡假设出的性格开始推理,到最后得出与假设性格相矛盾的结论,以此推翻这种逻辑的真实性,是有参照背景的?”
普克说:“可以这么说吧。事实上,在上次陈志宇的案子里,最后也用到了这种方法。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将它理论化,以为只是单纯地凭借自己的感觉。现在明白了,有时候,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在理解它之后,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感觉解决现象问题,而理论解决本质问题。”
马维民听了普克的话,拍拍普克的肩膀,说:“小普,好好干吧。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成为刑侦工作中的中坚力量。”
普克踏上了归程。
当火车长鸣一声,缓缓驶出月台时,原本积蓄了层层乌云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雨。雨水很细很弱,斜斜地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线段。车速加快,那些细弱的雨滴似乎增强了力量,带着点疯狂向玻璃上撞击,在高速造成的强风下,瞬间便消失在空气中……
26
数日后,X市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初春傍晚,普克在米朵家,将此行A市办案的详细经过—一讲给了米朵听,包括项青自杀临死前,普克应允了她最后的请求拥抱她、亲吻她的细节,也没有对米朵隐瞒。
普克讲了很长时间,米朵一直默默而专注地听着,眼里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直到普克停下来很久,米朵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项青的命运,真是太悲惨了。”
事情过去了许多天了,然而普克此时的心情依然是痛惜、怅然的。听到米朵的叹息,普克心里翻涌起层层波浪,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幅《记记的持续》来。普克知道米朵也是喜欢艺术的,便问米朵是否看过这幅画。
米朵说:“看过。”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普克,前段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你一直想知道,我们俩都忙,一直也没有时间谈。现在我讲给你听吧。我告诉过你,从小到大,我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幸福,尽管表面看起来,生活优越、事业顺利,也并不是没有异性的追求。但我就是体会不到爱的感觉。你知道吗,最后竟是陈志宇帮我解开了这个谜。”
普克有点惊讶地看着米朵说:“陈志宇?”
米朵说:“是的。陈志宇帮我找回了我童年时的记忆。那段记忆是一个毒瘤,隐藏在意识深处,让我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却又一直像影子一样潜藏在我的生活中。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记不得究竟是三岁、四岁还是五岁了。我被一个老头儿……奸污过。”米朵说得有些艰难,但很勇敢,她的目光直视着普克。
普克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哀怜,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住米朵的手。
米朵说:“我也看过那幅《记忆的持续》,看的时候,心里便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恐惧,而我不明白那恐惧从何而来。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可以令人毁灭的罪恶感。所以,我真的可以体会到项青对这幅画的感觉。我想,从十六岁起,项青的心就已经渐渐死去了。那幅画,就像她的墓志铭,其实是一种内心痛苦的记录。”
普克轻声说:“敏感的心,总是比别人更痛苦。”
米朵说:“就像你我一样。虽然我没有见到项青,可我觉得,如果生活背景相同,我们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所以她会……悄悄爱上你……”
普克看着米朵的眼睛,没有说话。
“不过,也许正因为你的出现,更加剧了她的痛苦,使她对自身的罪恶彻底感到绝望。所以,虽然她仍然有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她仍然选择了死亡。”
普克握着米朵的手,说:“米朵,你是真正怜悯项青的,是吗?”
米朵轻轻地点头,说:“你在美国待过很多年,那里对于乱伦这种问题的看法是什么样的呢?”
普克说:“乱伦永远是社会的禁忌,即使在美国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在我们国家,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的存在,却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仿佛谈了便很肮脏,不谈问题就会消失似的。其实,即使在《圣经》里,也会有类似的话题,当然是将乱伦作为一种罪恶来杜绝的。”
米朵说:“说真的,我是学医的,从医学角度讲,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间不能结合,是因为容易产生不健康的后代,影响人类的繁衍。那么在人类的医学知识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之前,社会是怎么建立起这种伦理道德规范的呢?”
普克说:“其实,在早期的人类社会,男女之间的结合的确存在过无序的现象。父女、母子、兄弟姐妹之间,因为没有恰当的家庭制度,常常分辨不出谁与谁是亲属,以致于形成杂乱的交合关系。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类不断地寻找提高自身素质的途径,渐渐建立起一套与当时生产力相适应的道德准则,才会由最初的杂乱性变,依次渐进到血缘家庭、普那路亚家庭、对偶家庭,一直到现在的一夫一妻制家庭。”
米朵说:“原来也有这么复杂的过程。可这些道理,从小到大好像都没人讲给我们听,大人都很忌讳这个话题。其实,我想起来,有很多现象都与伦理有关。比如说,我从小和哥哥关系亲密,后来他谈了恋爱,我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很失落。甚至在他结婚前夕,和他大吵一场。”
普克点点头说:“对,这种现象,应该也算得上是一种潜在的伦理问题。只不过大多数人虽然不懂为什么伦理要存在,但却能适应社会对自己的强制教育,所以不大容易发展到乱伦的地步而已。”
米朵若有所思地说:“俄还是觉得,如果将这些道理作为道德教育的一个内容,以开诚布公的态度,不仅让人们知道我们不能做某些事情,更让人们懂得,究竟为什么我们不能那样做。这种教育方式,我想,应当比讳疾忌医更有效。”
普克赞许地看着米朵说:“所以,我常常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唉,如果真是这样,项青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了……”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阳台上传来细碎的风铃声。
普克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东西被这细碎美丽的风铃声触动了。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米朵也跟着过来了。
不知不觉中,已是夜深时分,然而这个城市仍然没有人睡。普克和米朵并肩站在阳台上,感到初春的风清凉地滑过面庞,滑过发际。在一幢幢住宅楼群中,处处是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透出灯光或已熄灭灯光的窗户里,生活着一个又一个的家庭,而发生在一个个家庭里的故事,也许永远不会被外面的眼睛看到。
米朵忽然轻声说:“如果项青在她的悲剧到来之前就认识你,也许她就不会毁灭,你现在也不是独身了。”
普克转脸看看米朵,身后房间里倾泄出的灯光将米朵的脸孔映得半明半暗。而普克能看出米朵诚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戏谑。普克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我想,以项青与生俱来的智慧和才华,只要有个人真正帮她一下,她都可能会得救。至于我,即使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她,可能也很难与她建立另一种更深的关系。”
米朵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呢?我看不一定。”
普克却十分认真地说:“真的。你知道吗,项青虽然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实话说,从一开始就令我对她产生很大的好感。但我总觉得项青骨子里,隐藏着一种原始的母系社会大家长的控制欲,这种本能的欲望起初是潜伏在心灵深处的,连项青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是由于项青设计的这桩谋杀案动机特殊、过程冷酷。
结局悲惨,涉案人的思想感情与行为,都违反了现代家庭伦理,仿佛倒退至原始社会初期、氏族社会刚刚形成时的状态。项青与周怡的斗争就像是母系社会中两个女性争夺大家长地位的斗争,而在这种斗争的过程中,隐藏在项青心灵深处的控制欲逐渐苏醒,这使项青品尝到权力感带来的振奋,甚至使她一步步恢复生命力,只不过,这种生命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清纯少女项青的灵魂,而更像荒野中一匹孤狼。这使我感到……“
米朵说:“感到什么?”
普克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是有点毛骨悚然。”
米朵想了想,笑起来,说:“第一次听到你说害怕。不过,你刚才说的那种感觉,我总觉得想象的成分居多。即使按你说的那样,项青骨子里有母系社会大家长的控制欲,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要知道,母系社会里,人类的生产力那么低下,女性大家长作为一个领袖,用与生俱来的阴柔方式,配合以图腾、禁忌、神话、习俗和其它文化,来实现对群体的控制,维护群体的利益和安全,应该说奉献的成分居多,专制的成分较少。这为什么会让你感到害怕?我想,你对女性大家长的恐惧感,可能主要来自于你从女人那里得到的伤害记忆,这种记忆停留在你意识深处,使你对一切以阴柔方式表现出的控制都过分敏感。不过,在你查这件案子时,可能正是这种过度敏感,阴差阳错地帮了你一个大忙,使你在内心深处,对项青抱有戒备和怀疑,最终从她细小的漏洞中找到突破口。”说到这里,米朵笑盈盈地看着普克,说:“我这么说,会不会打击你的成就感?”
普克苦笑说:“我哪里有成就感。说不定你说的真是对的呢。”
米朵又笑着说:“我也不懂你们这一行,只是凭着感觉乱说一气,你可别当真。其实,我想你这次能破这个案子,除了你自身的细致、敏感以及非凡的推理能力之外,更主要的是因为你与项青在精神、气质上都有许多相似的东西,她想到的内容,你也能够想到。她潜意识里隐藏的思想,在你潜意识里也能找到。就像你告诉我的那几幅画的事情,你们都喜欢艺术,而且对某些艺术作品有着相似的理解和想象。所以,你最终能够推测出项青内心深处的痛苦和黑暗。”
普克听了米朵的话,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夜空。晴朗的夜空深远而苍蓝,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淡淡地悬在半空,颜色苍白,内缘的那条弧线几乎是半透明的。普克不由地又一次想起《记忆的持续》中那只似团非闭的眼睛。
米朵也仰望着夜空,说:“多美的月亮,看起来好像就在伸手不远的地方。想一想,人类科学的发展真是无可限量,你看,从前只能在神话传说中到达的地方,现在人类自己真的能够到达了。哎,普克,你说人类继续发展下去,世界最终会是什么样子呢?”
普克看着遥远的夜空,轻声地说:“我相信一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我们现在都难以想象得出的。比如由于基因工程的发展,人类的繁衍方式也许会发生质的变化,不再由男人和女人结合起来生儿育女,而是完全由电脑控制进行人工培育……真是那样,以后的人类社会就没有家庭这个概念,大概也不会再存在家庭伦理这种问题了。”
米朵知道普克仍然在想着项青的事,淡淡一笑,说:“就算那时没有家庭伦理问题,也必然会有另外某种人际规范的存在。所以我想,道德这个问题说不定永远不会消失,而人类的犯罪现象虽然会减少,但仍会一直延续下去的。”
普克沉浸在某种情绪里,说:“我只是想,如果是那样的社会,项青也许会生活得比许多人都幸福,因为在她身体里,爱和创造的潜能应该是超过很和毁灭的。而且,如果这次我根本就不出现……”
米朵看着普克,微笑着说:“普克,你不应当有自责的感觉。如果不是你,项青也许仍会活下去,但那种没有灵魂的生活对她而言,也许正是无穷无尽的痛苦。现在她走了,其实就像她自己所期望的那样,重新变得纯净自然了。而且,她死在你的怀里……”
普克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米朵的眼睛。他看到那双美丽安详的眼睛里充满着理解、同情、安慰和隐隐的悲哀。一瞬间,普克像是从前几天那种噩梦中突然醒来,回到了去A市之前的那种现实生活中。而眼前的米朵,才是普克一直在内心里悄悄关怀与爱恋着的女人。普克一下子又想起,既便是在A市与项青接触时,自己的潜意识里,其实也仍然严格地区分着他对米朵和项青的那两种不同感觉。
第一次,普克觉得与米朵之间所有的距离和压力都消失不见了。在这个初春的夜晚,普克与米朵深情地相互对视,彼此的眼眸里闪烁着对方心灵的亮光,那亮光如此炫目、如此迷人,像具有一种无形而强大的引力,使得普克不由自主向米朵一点点靠近……
一阵微风穿过阳台,那串玻璃风铃发出细碎而欢悦的轻响。微风继续向前,掠过这个夜晚的城市。城市已经开始人睡,一些窗户里透出灯光,一些窗户里沉寂着黑暗。有人走在夜路上,有人沉睡在梦境里,有人发出含糊的吃语。某些悲惨的故事在继续酝酿,而另一些新的希望同时在成长。无论是否在等待,黎明都正在悄悄到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27
母亲:“我的乖儿子,爱不爱妈妈呀?”
孩子:“当然爱啦,天下我最爱的就是妈妈。”
母亲:“现在妈妈养宝宝,等妈妈老了以后,谁来养妈妈呢?”
孩子:“妈妈不会老的。如果妈妈老了,宝宝也长大了,宝宝和妈妈结婚,宝宝去挣钱养妈妈。”
母亲:“傻孩子,宝宝和妈妈是不能结婚的呀。”
孩子:“为什么不能呀?我们幼儿园的丫丫最爱她爸爸,她说长大以后她谁也不嫁,就嫁给她爸爸,他们都笑着说好呢。”
母亲:“他们那是在逗丫丫玩呢,不是真的。”
孩子:“妈妈,你和爸爸为什么结婚呢?”
母亲:“因为爸爸妈妈互相爱对方呀。”
孩子:“可是我也爱妈妈,妈妈也爱我,为什么我长大以后不能和妈妈结婚呢?”
母亲:“小傻瓜,爸爸妈妈结婚以前不是一家人,一家人是不能结婚的。”
孩子:“为什么呢?”
母亲:“小孩子不用问那么多,反正一家人就是不能结婚的。”
孩子:“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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