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迷离之花》》 · 冯华 · 2026-07-25
曹克避重就轻地说:“A市也有私家侦探了?咱们国家法律规定好像还不允许吧。”
阿强说:“A市有没有我不知道,听说广州那边儿就有。规定允许不允许无所谓,法律规定不允许的事儿太多了,不照样有人干吗?不过,我也是随便问问,你别跟阿兰说我问你了噢。”
普克笑着点点头,暗想项兰对阿强的吸引力由此可见一班。两人走出小区的大门,看到项青正和肖岩项兰在聊天,不知谈些什么,看上去都显得挺高兴。
项兰兴致勃勃地说:“大家难得凑在一块儿,一起上我家去玩一会儿吧。”说完,眼睛去看肖岩,肖岩抬手摸摸项兰的头发,微笑着点点头。
项青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一眼普克,普克略一迟疑,随后也点点头。
阿强笑着说:“我也去吗?不会变成电灯泡吧?”
项青马上说:“当然一起去啦。”
五个人又像刚才那样,分头来到项青家。
一进门,大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沙发上坐着一位中年女性,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看,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普克马上知道这是周怡。项兰主要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周怡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年后项兰的模样。周怡留着得体的短发,脸上恰到好处地化了一点淡妆,穿着件藏青色的毛衣,风韵犹存,只是眼神稍显得有些冷淡和漠然。
看到周怡在家,大家都静了一下,气氛稍稍有些尴尬。普克注意到,周怡的目光首先扫了一眼项青项兰,嘴唇紧紧闭着,没有说话。
项青笑着对她母亲说:“妈,你回来了。哦,几个朋友来家里坐坐。”她转头对普克等人说,“这是我妈。”
项青接着一个个向母亲做介绍:“这是我的朋友普克,这是阿兰的朋友肖岩,也在蓝月亮演出,这位也是阿兰乐队的朋友,叫阿强。”
周怡在项青开始向客人介绍自己时,站起身来,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分别和各人点头。当项青介绍到阿强时,不知为什么,周怡微微一愣,注意地看了看阿强,随即把目光调转开,脸上虽然仍带着点笑容,但几乎每一个人都能看出,那笑容已经很有点儿勉强了。
周怡转向项青,普克注意到,周怡的目光里似乎有些复杂"奇"书"网-Q'i's'u'u'.'C'o'm"的内容,然而又有些含糊不清。
周怡说:“你们想在客厅玩吧,我先上去了。挺晚的,声音别太大,不要吵到隔壁邻居。”说完,她又对其他人点点头,“你们随意。”便拿起沙发上刚才在看的报纸和一件外套,转身上楼去了。
周怡走后,不知为什么,几个人一时有些冷场。普克微微蹩着眉,想着自己的心事,其他几个人也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项青说:“阿兰,你今天不舒服,要不然,改天大家再聚吧,你早点休息,好吗?”
项兰脸色很苍白,看来也确实累了,听了项青的话,仰头看着身边的肖岩。
肖岩说:“你不舒服吗?怪不得脸色不好,怎么不跟我说?”
项兰脸上的表情既高兴,似乎又有点吃惊,然而更多的是依依不舍,她将头靠在肖岩身上:“真的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
肖岩拍拍项兰的脸,柔声说:“那就早点睡吧,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普克也回过神来:“哦,太晚了,我也有点困,改天再聚好了。”
项青也没再挽留,与项兰一起把普克他们送到门口O.到了大门外,肖岩阿强骑上摩托车正准备走,普克忽然叫住阿强:“对不起,阿强,我还有件小事想问问你,能不能慢走一步?”
阿强看看肖岩,说:“那你先走吧。”
肖岩骑上摩托车先走了。阿强坐在摩托车上;脚支着地,问:“什么事儿?”
普克说:“上次你跟着项兰母亲上楼时,楼道里的灯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
阿强想了想,说:“她先上的楼,没开灯,我跟在后面开的灯。后来她第二次上去,楼道灯就没有打开,所以我不知道她上的是哪一层楼。”
普克说:“在那之前她见过你的面吗?”
阿强说:“应该没有吧,我也是有一次看电视新闻时,听阿兰说那是她妈妈,才记住的。”
普克问:“那么那天晚上,她有没有看到你的脸呢?”
阿强说:“她转身下楼,我不能马上跟着下吧,还得装模作样接着上楼,所以当时是打了一个照面,但只不过一瞬间而已。不过,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今天晚上她见到我,表情好像有点怪怪的,会不会是又想起来啦?那她可真是好记性,要么就是警惕性太高了。”
普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问:“对了,你还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么?几月几日,星期几?”
阿强回想了一下,为难地说:“只记得是十二月份,具体哪一天记不清了。噢,那天是个星期五,周末酒吧生意比平常好,那天我们演出结束得比较晚,所以有点印象。喂,你问得这么细,真像是……”阿强看看普克,又不说了。
普克笑了笑,说:“我没问题了,谢谢你。”
阿强挥挥手,将头盔上的罩子拉下来,发动摩托车走了。普克站在原地想了想,决定先回宾馆去。正好看到一辆出租车驶过来,便叫车回到了宾馆。
此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普克虽然觉得太晚打电话不好,但又觉得事情比较重要,还是拨了马维民家的电话。好一会儿才有人接了电话,听声音像是已经睡了,不太高兴地问普克找谁。
普克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姓普,我有要紧事儿想找马副局长。”
那人听了,放下电话去找人。过了一会儿马维民接起电话:“小普吗?”
普克说:“对不起,马局长,这么晚还打扰您,已经睡了吧?
马维民说:“没关系,今晚我还给你房间打过电话,想问问有什么新进展,结果没找到你。怎么,现在有情况么?”
普克说:“电话里讲方便么?”
马维民说:“内容多么?”
普克说:“不多,就几句话。”
马维民问:“那你说吧。”
普克说:“‘您身边有纸笔吗?我想请您帮忙了解一下下面这个地址所有住户的情况,地址是:解放路朝阳小区二十三栋三单元。”
马维民听完,复述了一遍地址,然后说:“是这个地址吧?这样,明天我想法找人去了解,一有结果就通知你。你要是出去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免得我到时找不到你。”
普克说:“好的。这些住户的情况,只要知道大致的家庭成员、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单位就行了。”
马维民说:“知道了。小普,还有其他情况要谈吗?”
普克想了想,觉得今天了解到的情况可以等明天一起和马维民谈,便说:“暂时就这件事儿,明天结果出来后,我们再细谈吧。那我就不多说了,局长您休息吧。”
挂了电话,普克靠在床头,将白天发生的一切又从头回想了一遍。应该说今天还是有收获的,从项兰的朋友那里了解到一个很可能是周怡婚外情人的大概住址。如果通过这个地址查出周怡的情人,总会有办法接近他,并从中了解到所需要的情况。也许这是个复杂且花费时间的工作,但对目前的状况来说,总算是多了一条可查的线索,使调查不至于那么盲目。
普克在回忆的过程中,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丝担忧。
这种担忧来自于何方,他也并不十分清楚。晚上在项青家,周怡见到阿强时,有比较明显的异样反应。这种反应不只是普克,连阿强本人都看出来了。难道周怡真的有那么好的记性,只在被跟踪的那晚见过阿强一面就记住了吗?还是周怡去和情人约会,确实是万分小心,对于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会放在心里?或者在此之前,周怡本来就认识阿强?
曾克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周怡在被跟踪那天之前就认识阿强,那么当她发现自己身后有熟人时,很可能稍后便不会再冒险上楼。她上楼又下楼,只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即使是对陌生人,也会加以防备。
普克回想着周怡的面孔,那张面孔虽然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但很难想象出周怡已经有五十多岁。显然,普克初见到项兰时的猜想是合理的,项兰与项青都长得很漂亮,但两种漂亮又完全不同。普克听马维民说过,项青长得比较像父亲,那么项兰则是像母亲了。今晚看过周怡之后,普克便可以想象出周怡年轻时的容貌。项伯远面对如此美丽的一个追求者,况且这个美丽的追求者可能又很有心计,的确很难抵御诱惑。
普克又想起晚饭前与钟点工张阿姨的对话。他忽然想到,张阿姨说三月三日下午她到项青家上班时,项伯远就已经感觉不舒服了。当时项青也在家。而在前一天普克与项青的谈话中,普克问到项青,项伯远是从晚饭时开始感觉不舒服的,还是晚饭之前就开始了。当时项青回答不是很肯定,只说好像应该是从晚饭开始的。是因为那天项伯远下午感觉不舒服时,并没有告诉项青知道,还是项青其实知道,只是过了一段日子,记不清了?
又或者有另外更复杂的情况,项青根本就知道项伯远是从下午开始不舒服的,只是在向普克隐瞒真相?
然而,就算项青是有意隐瞒真相,她又能达到什么目的呢?不管项伯远是从下午开始不舒服,还是从晚饭开始不舒服,总而言之,他那天不舒服总是真的,时间上的早晚,对于目前普克的思路并没有实际的意义。普克只是出于他细致的本能,捕捉着一丝一毫可能与事实存在偏差的地方,因为他清楚,往往就是从这些细微的偏差中,能够发现对案情极为重要的线索。但今天,普克还没有能力对此进行辨识。
普克又想,前天项青与他谈到三月三日的情况时,没有提到下午她自己是否在家。从张阿姨的谈话中普克已经知道,那天项青是在家的,只是后来又离开了。普克决定等有合适的机会,将这个细节再验证一下。
通过近两天与项青的接触,普克对项青的认识逐步加深,他看到了项青的温柔、体贴和善解人意,也看到了项青的聪颖、细致与敏锐。除此之外,普克不可否认项青对他形成的一种内在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或者也同样存在于普克身上,使得他们常常会有瞬间的对视、沉默和心头泛起的涟漪。
沉思中,普克劳累了一天的身体感到十分疲倦,睡意渐渐爬上他的眼睛。在进入梦境前的最后清醒中,普克又想起,明天他还要催着项青安排他去见周至儒呢。
12
一大早,普克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他习惯性地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的表,刚过六点钟,表上的日历显示,今天是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五。这是普克到A市接办案件的第三天。
吃过早饭,普克想了想今天的工作计划。见周至儒的事要等项青安排,可能要等到明后天才可以。而调查朝阳小区二十三栋三单元住户的事情,就算马维民一上班就开始安排,也得过一阵子才有结果。这样看来,起码眼前的时间,普克是无事可做的。普克本想出去转一转,了解一下A市的环境,又担心马维民会有电话来,便放弃了外出的想法,从包里拿出本书来看。
过了一个多小时,房间的电话铃响起来,普克接起电话,是马维民。
“喂,普克吗?我是马维民。”
“马局长,我是普克。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正想跟你讲一下情况。我安排一名同志去那个小区所属的派出所查,当然没跟他们说是什么事。那个同志去派出所查户籍,那里面有一个麻烦。这个小区去年初才开始使用,基本上是以商品房的方式出售的。买房子的人身份报杂,房子也不是一下子卖出去的,有些房到现在还空在那儿。而且有的人买了房,不是自己住,又租给别人,这其中有本市人,也有外来人口。因为情况复杂,这一片的户籍档案建立不完整,空白很多,所以在派出所还查不清。那个同志刚回来跟我反映了这个情况,我考虑了一下,只有再派人去,找一个借口,直接上门去查。如果单独查一个单元,会太显眼,就让他们把整栋楼都查一遍。不过,因为有些住户白天都不在家,说不定要等到晚上才能查到。但我让他们尽快去办,那个单元一查完,不管多晚,都马上把结果报给我,到时我会通知你。”
普克说:“哦,是这样。马局长,这么做会不会惊动什么人呢?”
马维民沉吟了一下,说:“我也考虑到这一点,但目前没有其它好办法,找个合适的理由吧,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具体操作过程你就不必操心了。”
普克也想不出什么其它办法,只好就这样了。电话挂了之后,普克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乱,可又说不出到底是为什么。虽然马维民说可能要到晚上才能查完,但也说不定很快就能查好,所以普克仍然没有出去,就在房间里时而看书时而思考。
结果,调查比马维民想象的要顺利些,下午四点多钟时,马维民又打来电话。
“那个单元的结果拿到了,现在在我手里;不过,我马上得去开个会儿,大概个把小时左右,会议一结束我就到你那里去。这段时间你不要走远了。”马维民急匆匆地说。
普克又开始等待。
在普克等待的过程中,另一座建筑物的某套住房里,二十八岁的李小玲也略带焦急地等着一个人。李小玲身材修长,体态苗条而圆润,眼角微微向上挑,看起来显得妩媚而性感。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而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时而停下来听听门口的动静,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
直到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扭动的声音,李小玲才变得高兴起来,三步两步地奔到门口。
门一打开,欧阳严走进来,关门之前,又回头向外面左右扫视了一眼。李小玲把门使劲一推,门重重地锁上了。李小玲一下扑到欧阳严怀里,两条胳膊紧紧环住欧阳严的脖子,仰起头,在欧阳严脸上到处乱亲。
欧阳严一只胳膊下夹着个公文包,另一只手臂搂住李小玲纤细的腰,脖子却向后梗着,将自己的脸东躲西躲,笑着说:“哎哎哎,待会儿还得回公司呢,别弄得我一脸口红印儿。”李小玲嘴里“唔唔”地说:“才不管呢,谁让你这么晚才来,罚你。”
说着,还是松开了欧阳严,双手仍然环着欧阳严的脖子,把他的头推开一步,看到已经在欧阳严脸上留下了乱七八糟的痕迹,不禁吃吃地笑起来:“已经晚了,满脸的口红印儿,只好待会儿重新洗脸了。”
欧阳严无可奈何地笑了,把李小玲一搂,重重地吻了一下,说:“真是拿你没办法,来,让我把外套脱了。”
李小玲笑着接过欧阳严手里的公文包,帮他脱了外面的西装,又去解他的领带,欧阳严挡住她的手,说:“不行,待会儿真的还得回公司,这几天特别忙,要不然中午答应你来的怎么会不来呢。”
李小玲一噘嘴,仍然去解欧阳严的领带:“我就不信忙成那样,你不来,谁知又被什么女人缠住了。”
欧阳严低头看看,领带已经被解开一半了,只好随李小玲去:“也好,让我在床上躺一会儿,今天真累得够呛。”
李小玲等欧阳严躺下,也在他身边躺下,一只手慢慢解开欧阳严的衣扣,伸到衬衣里去,轻轻柔柔地上下抚摸着欧阳严的胸膛。
欧阳严闭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等李小玲的手又向下滑时,他伸手轻轻拍拍李小玲的身体,疲倦地说:“小玲,这两天确实太累,而且你知道今晚我还有事儿,等星期天再来,听话,啊?”
李小玲停了手,委屈地说:“你不说那事儿还好,一提,人家心里更难受。我这算是什么嘛,自己的男人不跟自己上床,每星期去陪别的女人,我也太贱了吧。”
欧阳严叹了口气:“你就别闹了,你以为我欧阳严就那么贱,那么想跟那个老女人干那事儿?不都是为了咱们以后在一起吗?”
李小玲说:“三年前就这么说,现在还这么说,你别把我当成小孩子哄。我这是何苦呢,又不是找不到男人嫁,偏要跟你这么偷偷摸摸,不见天日的。还得眼看着你去哄别的女人开心!”
欧阳严笑着说:“何苦?不是因为你爱我吗?”
李小玲赌气地说:“就算爱你,这种日子过了三年,也该到头了。你以为离开你,我就找不到又有钱又对我好的男人?”
欧阳严说:“找得到找得到,我知道我的小玲有魅力,不过,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男人有多坏,你可找不到像我这么爱你的了。”
李小玲笑了,捏了捏欧阳严的鼻子:“你这个家伙,就是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要不是看你那么爱我,我真是不想等下去了。你现在又不是真的没钱,过日子够用不就行了?钱多了,还想要更多,永远没个完的。”
欧阳严说:“我都四十五岁的人了,再不抓住机会搏一下,以后只怕再也没机会了。还不是想让你以后过上好日子,不用为钱操心。你说现在钱够用,像你这样的开销,房子要好要大,装修要高档,化妆品要进口,服装要名牌,哪一样不用钱?你以为靠我当个总经理赚点薪水就够了?”
李小玲说:“你在公司里不是还有股份吗?”
欧阳严说:“要不是我这么干,哪有什么股份?还不是慢慢挣来的?耐心一点儿,现在挺关键的,再努力一两年,说不定利基就是我的天下了。”
李小玲扑到欧阳严身上,用手指在欧阳严脸上轻轻地划着:“那你到时候会不会又把我甩了,去找更年轻的女人?”
欧阳严笑了一下,说:“小玲,你跟我在一起三年,真是不懂我?男人有钱,想找女人玩玩是很容易,但谁不清楚她们是为了什么?这种关系是不能持久的,年纪慢慢大了,更是厌了。不过你呢,我就知道不是为了我的钱,你刚开始跟我时,我也没什么钱。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我也奇怪,对你就感觉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想跟你以后好好过过安稳日子。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李小玲和欧阳严鼻尖对鼻尖,听着欧阳严说了这番话,不由也很感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欧阳严:“有你这话,我也算值了。”嘴唇贴上去,和欧阳严温柔地接了一会儿吻。
等停下来,李小玲叹了口气,说:“唉,越是爱你,越是怕想到你跟那女人上床的样子,气也气死了。”
欧阳严安慰地说:“也别想得那么可怕,我跟她在一起,也不是光做那事儿,好多正经事儿要谈呢,要不然我算什么?真成鸭子了。”
李小玲靠着欧阳严躺了一会儿,用胳膊支起身子,看着欧阳严说:“哎,我向你保证,绝对严守秘密,你就告诉我她是谁嘛。”
欧阳严语气郑重地说:“其它事儿我都可以让步,这事儿不是闹着玩儿的。你们女人的心眼我不知道?现在说得好听,到时醋劲儿一上来,你自己都控制不住。所以,以后别再问我这件事,我绝对不会告诉你的。而且,要是让我知道一丝丝你打听我们公司的事,咱们就算到头了,这件事上,我不跟你开玩笑,听见了吗?”
李小玲重重地打了欧阳严一下,说:“就问一句,便被你说得那么严重。你看三年了,你不让我打听,我不是一点都没打听过吗?其实,我要真不听你的话,想打听这件事,只怕也不见得有多难。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欧阳严松了口气,摸摸李小玲的脸:“承认承认,你又那么聪明。不过,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女人一操心就老了,你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再耐心等一段时间,到时我们就可以公开在一起了,好吗?”
李小玲笑了,说:“嗯,这种态度还差不多。”
欧阳严看看表,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唉,得回公司了。今晚见她之前,还有个人得见一下,时间真够紧张的。下星期一定多抽点儿时间来陪你,说话算数。”
李小玲脸上布满失望,噘着嘴,慢慢地帮欧阳严打领带,忽然又说:“我不问她是谁,你就跟我说说她长得漂不漂亮,这总可以吧?”
欧阳严笑着道:“你们女人呀,真是不知怎么说好。
我要说她漂亮吧,你更吃醋了;要说她不漂亮吧,你又会说,跟那么丑的女人上床,真是恶心。不是自找不痛快吗?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她嘛,长得倒是挺漂亮,不过对我来说太老了,毕竟五十多岁的年纪,身上的肉都松了,哪像你似的……“说着,伸手在李小玲胸上摸了一把。
李小玲咯咯笑起来,打了欧阳严一下:“真恶心。”
欧阳严笑着说:“看看看,我说的吧,怎么样?自找烦恼。”
李小玲推着欧阳严往卫生间走:“赶快洗洗脸吧,盖了满脸的章,小心被你的老情人看见了吃醋。”说着,禁不住笑起来。
等欧阳严洗好脸出来,李小玲帮他穿好外套,靠在他胸前,轻轻地说:“不管怎么说,跟她那个的时候……
还是悠着点哦,别把我给忘记了。“
欧阳严低头亲了亲李小玲的脸,说:“哪次都是想着你的。要不然,只怕都……”他没说完,笑了起来。
李小玲说:“星期六一定要来,不许再骗我了。”
欧阳严说:“不骗你,一定来。万一真被什么事儿缠住了,肯定会给你打电话的。”
李小玲恋恋不舍地将欧阳严送出了门。
几乎与此同时,在普克住的宾馆房间里,马维民刚刚赶到,一进房间,就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来,递给普克。
“他们送给我时,我正赶着去开会,还没来得及看。
昨天电话里不便多谈,我还不知道你要这些情况干什么呢。‘乌维民走得急,喘着气说。
普克一边展开看,一边说:“昨天我也是怕电话里不便谈。是这样的,项兰去年曾和一个朋友一起跟踪过周怡一次,发现周怡很可能是去约会,这个地址就是周怡去的地方,但他们当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只知道是这个单元。”
普克手里的资料表明,这个七层楼的单元共有十四家住户,每层两户。其中,一户房屋空置,一户被主人出租给几个年轻女孩子,这两家首先可以排除掉。有三家的主人都是七十岁左右的老两口,家里没有年轻人或中年人,也可以排除。另外九家,分别列着住户家庭成员的姓名、年龄、性别及工作单位等具体情况,而其中住在四楼的一家,是一个名叫欧阳严的男性,四十五岁,目前独身,只有一个人住在这套房子里。
普克马上注意到欧阳严的情况,发现他的身份是利基公司的总经理。
“利基公司?”普克念出声来,“马局长,这个利基公司是不是项青工作的那个利基公司?”
马维民也被吸引了过来,看了一下,说:“利基公司总经理?这么巧,跟项青一家公司?而且是个独身。嗯,这个人可能性比较大。”
普克想了想,说:“我给项青打个电话,看能不能从她那儿了解一些关于欧阳严的个人情况。”
马维民也赞同普克马上打电话问项青。
普克拨了项青的手机号码,过了一会儿接通了,普克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很嘈杂。
项青问:“哪位?”她的声音提得很高,像是怕这边儿听不见似的。
普克知道人们在通电话时,有一种本能反应。如果自己这一方环境嘈杂,很容易听不到对方说话的声音,便以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听不到自己的讲话,所以会不由自主提高声音。其实,环境安静的那一方很容易听见对方的声音,当听到对方讲话声音很大时,担心自己说话的声音也会像对方那么大,就会不由自主压低声音。
因此,普克主动提高声音说:“项青,我是普克。你能听见吗?
项青听见了,放低了声音说:“哦,能听见,就是声音太小。我在地铁,这里很吵。可不可以过几分钟再打给我?”
普克说“好”,便挂了电话,向马维民解释说:“她可能在外面,听不清我讲话,过一会儿再打。”
过了十分钟再打时,项青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刚才我跟阿兰在地铁里,现在已经出来了。有什么事吗?”
普克问:“项青,你们公司的总经理是不是叫欧阳严?”
项青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怎么了?”
普克说:“你对他的情况了解么?”
项青说:“只限于工作上的来往,算不上很了解。”
普克想了想,说:“今天你回家吃晚饭吗?”
项青说:“今天我和阿兰都不回去吃晚饭,在外面办点事,可能要稍微迟一些才回去。怎么,你有事找我?”
普克迟疑了一下,说:“也不是特别急,这样吧,等你办完事以后,给我打个电话,或者直接来我这儿一趟,好么?”
项青说:“没问题,就这么定了,一办完事儿我就过去。”
两人挂了电话,普克将情况踉马维民讲了一下。
普克说:“马局长,反正得等项青的电话,不如这会儿,我们先把其他几户人家的情况仔细看看,如果能排除掉最好。”
马维民便与普克一起,开始研究那张纸上其他几户人家的情况,发现这几家至少是一对夫妻带一个孩子的三口之家,还有两家是三代人同住一套房子。从年龄上看,男主人要么很年轻,要么就比较老。从职业上看,有教师,有科研人员,有合资企业的职员。将年龄因素、职业因素与家庭成员情况结合起来看,虽不能完全排除可能性,但与欧阳严的情况相比,显然嫌疑小得多。
两人谈了半天,都觉得饿了,一问才知道,原来两人都还没有吃晚饭。到外面吃饭怕项青马上会来,他们便到楼下餐厅点了几个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边聊边吃。如果项青来宾馆,普克和马维民一眼便能看到。吃饭时,他们都不提案子的事,而主要是马维民给普克介绍一些A市的风土人情,偶尔,普克也谈谈他到外地旅游的一些趣闻。
直到吃完饭,项青还没有来。普克与马维民回到房间,又等了一会儿,九点过几分的时候,项青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一进门,项青就一脸歉意地解释说:“得先把项兰送回去,这两天她身体老是有点不舒服。”
普克因为知道项兰刚做过手术,但没有告诉过马维民,不便多说,只问:“要紧么?需不需要看看医生?”
项青说:“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就想回家睡觉。所以我先送她回家,让她早点休息。”
普克等项青坐下,看看马维民,马维民点点头,普克便问项青:“项青,你知道欧阳严住在哪儿吗?”
项青有点诧异地说:“不知道呀,因为跟他只是工作关系,除了上班时间有点来往,偶尔一起和客户吃个饭,其它时间大家都木怎么接触。况且,欧阳严离婚后,一直还是独身,接触太多,容易引起是非,所以更要保持距离。怎么了?”
普克没有直接回答项青的问题,而是说:“欧阳严离过婚?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婚的吗?”
项青为难地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了,他离过婚的事儿还是听公司里的同事私下谈起才知道的。我平常不喜欢打听这些事情。”
普克想了想,说:“欧阳严和你母亲认识吗?”
项青像是马上明白了普克的意思,不由坐直了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流露出一些惊奇,说。“难道欧阳严就是我妈的情人?”
普克说:“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看来有这种可能性。”
项青忧心忡忡地说:“欧阳严是认识我妈的。我还是有一次听欧阳严自己说起来的,大概有好几年了,他说在一个会议上碰到我妈,说起利基公司,才知道我们的母女关系。后来就没听他提过我妈,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有发展。原来是他,真是没想到……”
普克说:“今天我们查了一下上次项兰跟踪你母亲去的那个地址,发现欧阳严住在那个单元,从总体情况分析,他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这也只能说是一种推测,具体情况,我们还要想办法证实。所以,才急着找你来。”
项青问:“我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普克说:“你对欧阳严有什么印象?”
项青说:“欧阳严差不多和我同一年到利基公司,但我们不是一个部门,我在企划部,他在销售部。当时我是普通职员,他是销售部经理,没打过什么交道。我印象里,欧阳严是个工作能力很强的人,挺有魄力。干了没两年,就出了些成绩,先是提到公司副总的位置,很快又成了总经理。”
普克问:“那他在私生活方面有什么传闻吗?”
项青说:“平常在公司,欧阳严虽然没什么老总的架子,但基本还是挺严肃的,和下面的女职员都保持一定的距离。大家对他的私生活也不怎么了解,除了知道他离过婚,其它传闻,我没怎么听到过。”
说到这儿,项青又补充一句:“实事求是说,从一个女性的眼光来看,欧阳严算是个蛮有吸引力的男人,有能力,有才华,风度也好,而且仪表堂堂。现在想起来,就算他年龄比我妈小,也是有可能……”
普克听了,想了一会儿,转头问马维民:“马局长,现在这个情况,不知您的想法是什么?”
马维民沉思了一会儿,说:“现在即使怀疑欧阳严与周怡是情人关系,一时半会儿想拿到证据,也是有难度的。而且,即便是有证据,也只能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够道德,而无法证明他们与项伯远的死有关。可是目前,也只有抓住欧阳严这条线索了。可以查查他,但得注意不能被他发觉,他发觉就等于周怡发觉了。”
普克说:“我的想法跟您相同,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对他进行调查?如果您直接派局里的人跟踪,当然会查得比较细,但又不能保证跟踪的人发现情况后,能够完全对周怡保守秘密。”
马维民说:“这就是我的顾虑。”
普克说:“马局长,我有一个想法,您看是否能行得通?反正我的身份基本没人知道,不如由我出面接近欧阳严,这样查起来会比较安全。当然,要认识欧阳严,就得通过项青的帮助了。”说到最后一句,普克转头看着项青。
马维民和项青都点点头。
项青说:“今天是周末,明、后天公司都休息。虽然欧阳严有手机,但如果这么突然找他,不容易找到合适的理由。不如等到星期一上班了,我带你去见他吧。我们可以想一个借口。普克,我记得你说你学过计算机?正好,我们公司刚建立自己的网络,现在还没完全掌握操作方法,常出问题。我就说你是我的朋友,懂得网络管理,来我们公司帮帮忙,你看这样行吗?”
普克听了,觉得不错,马维民也同意这么办。
三人又商量了一下细节,马维民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马维民站起身说:“今天差不多就这样吧,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了。”
项青似乎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说:“那我也回家吧。”
普克看着项青说:“项青,我还有点事儿想跟你谈,你能再留一会儿吗?待会儿我送你回家。”
项青看看马维民,说:“那好,马叔叔,您慢走。”
马维民先走了。
项青又在沙发上坐下,普克坐到另一张沙发上,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仍然摆着普克刚来那天项青为他准备的兰花,只是已经凋谢了。这几天普克一直忙着案子,头脑里装得满满的,已经忽略了这瓶花的存在。这会儿,项青修长的手指正轻轻拨弄着落在茶几上的花瓣,目光里有几分淡淡的惆怅。
普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忘了给花换水。要不然,可能还会多开几天。”
项青叹了口气,轻轻说:“这是它们的命运,注定会凋谢,只是迟早的问题。我也不至于那么感伤,像林黛玉似的为它们落泪。只是,这些日子来,常常想到一些旧事,想到父母间多年的恩怨,自己的未来……父亲在世的时候,生性淡泊,凡事不喜欢努力争取,他信奉老子的人生哲学,但又太悲观,说人生在世,就是一个脆弱的过程,只有死了,才会真正变得坚强。而现在,他真的坚强了……”
项青的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抖,眼睛里也有点点泪花闪动。
普克想安慰项青,又木知说什么好。等了一会儿,说:“有时候,后人的力量确实很小,给不了死者太多的帮助。也许,只有查出事实真相,才勉强算是一种告慰吧。”
项青抬眼看了看普克,目光里有一丝丝的柔情,笑着对普克说:“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真心地感谢你。”
普克说:“不用客气。我刚才留你下来,就是想和你再谈一下昨天我们谈过的事。我想见见你外公,明后天的日子,看看能否安排一下?”
项青想了想,说:“这样吧,今天太晚了,明天我给外公打个电话,问过他以后,再给你打电话。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你看好吗?”
普克说:“好吧。”
项青看了一下表,说:“太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这两天你一直都在忙。我也有点累了,先回家了。”
普克说:“好,我送你回去。”
项青没有拒绝,与普克一起出了宾馆,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项青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区。普克本想就不下车了,还用这辆车回去,但他看见项青下车后,并没有走开,而是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他下车。他想也许项青还有什么事要说,便付了车钱,也下了车。
普克问:“项青,还有事儿么?要是没事儿,我就不进去了。”
项青有点羞涩地回避着普克的目光,低声说:“你要是不太困的话,再到我家坐坐,聊聊天……我,很少有谈得来的朋友……”
普克犹豫了一下,看着项青的表情,又不忍拒绝。而且,在普克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模糊不清的感觉,使得他愿意去接近这个温柔美丽又聪颖细腻的姑娘,也愿意听她用柔和悦耳的声音娓娓讲述她的生活、她的情感。普克没有欺骗自己的感觉,但他又不敢太深地去追究这种感觉的来源和去向,他只是任事态自然地发展着。
项责开了楼下的大门,客厅里一片漆黑。项青开了灯,两人走进去,普克问:“家里没有人吗?”
项青往楼上看了一眼,几间卧室的门都紧闭着,说:“阿兰应该在楼上房间里睡觉,我妈不知在不在。”
普克看看表,小声说:“快十二点了,会不会已经睡了?”
项青说:“可能。不过不要紧,我们家房间的隔音效果还不错,我们在客厅里说话,不会吵到别人的。”
项青去给普克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随意聊天。主要是聊一些看过的书,喜欢的音乐和电影之类较为轻松的话题。普克发现,其实也正如他所料,项青知识面很广,显然读过大量的书。这种发现令普克心中更增添了几分对项青的认同感。而项青的眼睛里也隐约流露出一种对普克的敬重。
也不知聊了多久,忽然听见大门响,项青普克不约而同朝门口看去。大门被人推开,周怡走了进来。大约是没想到客厅里有人,周怡轻轻地“呀”了一声。普克马上注意到周怡的气色十分难看,脸上有种明显的紧张和慌乱。
普克项青都站了起来。项青说:“妈,才回来呀。”
周怡没有说话,看了看普克,普克向她问了一声好,周怡勉强笑了笑,说:“哦,你们在家,我以为大家都睡了。”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种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普克心里不禁感到奇怪,猜想着周怡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怡像是一下子拿不准主意,该继续跟项青普克说话,还是马上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她在原地迟疑了几秒钟,还是向楼上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你们聊吧,我先上去了。”
周怡进了房间以后,项青微微皱起眉,小声说:“奇怪。”
普克看了项青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已经快一点了。
项青手上没戴表,扭头去看客厅台柜上的一只座钟,轻声说:“呀,快一点钟了,没想到这么快。”
普克说:“太晚了,项青,我回去了。”
项青点点头:“我送你到门口。”
到了门口,普克和项青道了别,向住宅区大门口走去。普克一路走,一路回想着刚才周怡进门时的表现。显然,项青当时也觉得有些奇怪,普克当然注意到了周怡神态中的那种慌乱,而且这种慌乱显然不会是因为没有料到客厅里有人。那么,周怡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呢?
经过大门口时,普克看到大门是锁着的,只开着一个容人进出的小门。传达室里灯亮着,但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门卫躺在传达室里的床上,面朝墙壁,不知有没有睡着。
普克心念一闪,走到传达室的窗户前,敲了敲窗户,没有反应,又加重力量敲了几下,门卫一下子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往门口走,大概以为有车要进大门。
普克等他走出来,忙客气地说:“对不起,师傅,打扰一下,我想请问刚才有没有一辆车进来?最多十分钟以前吧。”
门卫看并没有车要进来,又被人从睡梦里吵醒,大概有些不高兴,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了普克一眼,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普克说:“我是住在这里项家的亲戚,我们在等一个朋友,他是开车来的,算算时间该到了,人却没来。我怕他是不是已经开车进来了,这里房子多,会不会是找错了地方。麻烦你了。”
门卫说:“半个小时以内都没车进来。”说完,转身进屋,门一关,又躺到床上了。
普克走出来,心里暗自琢磨着。周怡这么晚才回家,如果是因公,单位肯定会有车送她。上次项青曾告诉过普克,门卫对不认识的外来车辆一律要登记,但对固定进出的一些车,一般都有印象,常常看看驾车人,打个招呼就放行了。周怡每天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门卫肯定能认识,那么刚才如果是专车送周怡回来,很可能车会直接开进去。如果是乘出租车,登记起来很麻烦,则很可能不会进入。
但即使周怡坐的是专车,时间太晚,也许会嫌叫醒门卫太麻烦,直接在大门外下车走进去,而没有将车开人。这种可能性也同样存在,如果是这样,刚才没有车进入,并不能说明周怡是坐什么车回来的,也很难推断这么晚了,周怡究竟去做什么。
普克感到有点失望。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的气氛有些怪异,像是要发生什么大事。而普克却对这种可能到来的事情无能为力。
此时,已经是三月二十五日的凌晨了。
13
星期六上午九点多钟,普克准备给项青家打个电话,问问关于项青安排自己去见周至儒的事情。普克伸手去拿话筒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普克猜是不是项青正好打电话来告诉他这件事。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是马维民打来的,他的声音显得既急促又沉重,一听接电话的是普克,马上说:“普克,出事了。刚才局里的同志告诉我,欧阳严死了。”
普克一怔,虽然没有忙乱,但从昨晚就开始盘绕在心头的那种不安,像是一下子得到了验证,然而这种验证带给他的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他稳了一下语气,说:“马局长,您现在在哪里?”
马维民说:“我还在家,刚刚接到他们的电话,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听说欧阳严现在在人民医院太平间里放着。我已经通知局里的法医和两位干警去接办了。现在你还不便于暴露身份,我马上去了解情况,到时看情况再跟你联络。”
普克略一想,也只好如此,虽然他非常想马上去医院了解情况,但现在还不能肯定此事究竟与谁有关,普克出面,万一暴露身份,让周怡知道,以后再想查周怡就很难办了。因而,曾克冷静地说:“马局长,您有什么消息,请尽快通知我。”
电话挂断之后,普克脑子里第一个清晰的念头就是,周怡极有可能与此事有关。否则,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巧合?普克刚刚查到欧阳严可能是周怡的情人,还没来得及去调查,他却突然死了。
虽然现在尚不知欧阳严的死因,但普克相信,欧阳严不太可能属于正常死亡,不管这种死亡是以何种方式出现的。
普克马上又想到昨天晚上,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他在项青家见到周怡的情景。当周怡进门猛地看到普克项青时,脸上流露出隐藏不住的慌乱。
周怡在凌晨近一点钟回家,那么她是什么时间出去的呢?普克想到昨天傍晚自己给项青打电话时,项青正与项兰在外面。九点过几分,项青来这儿时,曾说她是送项兰回家后才出来,所以有点儿晚。那么,项青项兰有可能会知道周怡是几点离开家的。
普克拿起电话,想问一问项青这件事情。当他拨号码时,又有些犹豫,考虑着是否现在就将欧阳严的死讯透露给项青。想了一会儿,决定暂时还是不告诉她。普克拨的号码是项青的手机号,虽然项青也告诉过她家里的直线电话,但普克却一次也未用过。有时是担心项青家里没有人接电话,现在则是担心周怡来接电话。
项青接了电话,听见是普克,忙说:“普克,我正想找你呢。刚才我跟外公联系了一下,说我想带一个朋友一起去看他,他同意了,让我们下午三点左右去他那里。”
普克语气平静地说:“好,如果没有什么变化的话,下午三点我去接你。项青,顺便问你一件事,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项青说:“方便,你说吧。”
普克说:“昨天下午六点左右我给你打电话时,你是不是和项兰在外面?”
项青说:“对呀,阿兰一定要让我陪她买衣服,我说等她身体好一点儿再说,可她的脾气你也知道。”
普克说:“你们几点钟回家的?”
项青说:“让我想一想……你打过电话以后,我们逛了好一会儿,又在外面吃过饭,然后才回家的。嗯,到家时,大概是……噢,想起来了,是八点半左右。因为当时我手上没戴表,想着要去你那儿,不知道几点了。阿兰也说觉得很累,想睡觉,看了看客厅的钟,是八点半钟。”
普克说:“你们回家时,你母亲在家么?”
项青说:“她不在客厅,卧室的门关着,我和阿兰都没去看,也不知道她在不在。哎,普克,我不知自己该不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普克说:“你为什么会觉得出事儿了?”
项青说:“你忘了,昨晚我妈回来的时候,你不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奇怪么?而且,星期五回来那么晚,也挺少见的。”
普克说:“你印象里,你母亲星期五都回家挺早,是吗?”
项青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说:“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因为你也知道,我们家几个人之间生活规律差别很大,而且互相都不怎么过问别人的事。我只能说,凭着有限的几次印象,觉得一般她星期五晚上都回来挺早,有时,还会在家吃晚饭。”
普克说:“今天凌晨我走以后,你上楼时,知不知道项兰在哪儿?”
项青说:“她早就睡了。我进自己房间前,还推开她的房门看了看,她睡得很沉。”
普克说:“你母亲现在在家吗?”
项青说:“你等一等,不用挂电话,我去看看。”她放下电话,走开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说:“这会儿在家。”
普克说:“知道了。项青,现在有点特殊情况,我自己还不能确定,也不能跟你多谈,等到时看情况再说好吗?”
项青说:“好的。那你下午还能去见我外公吗?”
普克说:“暂时还不确定。如果有变化,我一定会提前通知你。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向外公解释。”
项青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那我挂电话了,再见。”
普克和项青通过话之后,在房间里思索了一会儿。
在以前的办案经历中,普克很少遇到过这种情况,明知有什么事在发生、发展着,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处于一种十分不确定的状态中,而内心的急切与焦虑在一点点地膨胀。普克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使人感到非常郁闷,真想马上冲出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然而普克也明白,这种郁闷并非来自于环境,而主要是来自于内心。他尽量提醒自己保持冷静,让心情渐渐平缓下来。
将近十一点钟时,马维民直接来到了普克的房间。
一进门,马维民就说:“法医正在处理欧阳严的尸体,结果要到下午才能出来。知道你着急,先来将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你。”
马维民将目前所知的情况—一讲述给普克听。
三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十八分时,120急救中心接到一个求救电话。电话是一个女人打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年龄。
女人说:“120吗?我这里有病人急需送医院抢救,请你们立即派救护车来。地点是:解放路朝阳小区二十三栋三单元四楼406室。”
120值班人员边记录边说:“请再重复一遍地址。”
那女人有点急切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并催值班人员快一点,病人情况可能很危急。
值班人员说:“别急,还得问点情况。能描述病人的症状吗?
女人说:“不知道,就是没有呼吸、心跳,不知道原因。”
值班人员问:“家里有人在吗?电话号码是多少?”
女人没有回答值班人员的问题,而是急匆匆地说:“请你们一定快来。”说完马上挂断了电话。
值班人员犹豫了一下,拿不准这个电话是真的在求救,还是有人在进行恶意骚扰。这种情况无论是在110还是120,甚至最开不得玩笑的119,都经常发生,常常会干扰到这些单位的正常工作秩序。
而打这个电话的人,不能描述病人病因或症状,也不肯回答值班人员按程序提出的问题,这种情况,120可以因情况不明而拒绝出诊。但值班人员又从那个女人显然有意压低的声音和声音里明显的急切情绪听出,她所述情况很可能是真的,只是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使得她不愿过多地暴露自己的身份。
本着医务工作者的人道主义精神,120还是派了救护车及救护人员,按电话中留的地址尽快赶到朝阳小区二十三栋。但当救护人员抬着担架上到四楼时,406的房门紧闭,救护人员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响应。
救护人员起初以为受了愚弄,气愤地抬起担架下了楼。准备离开时,其中一位抬头看了看楼上,发现整栋楼的灯都熄了,只有406的房间里开着灯。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如果房间里有人而又叫不开门的话,有可能是房间里只有病人一人,而且已经丧失了反应能力,或者已经昏迷。
救护人员再次上楼尝试叫开406的门,后来倒是把对面405的房门叫开了,问是怎么回事。救护人员简单讲了情况,405的住户说,他们不是很了解情况,只知道406住的好像是一个单身男人,如果真是昏迷了,可能无法应答。
救护人员考虑了一下,决定向110求援,请他们帮忙进入406室。110巡警接到电话后,很快赶到,本想通过405室的阳台进入406,但406室的阳台上装了很严密的防盗网,一时之间难以打开,后来还是费了一番功夫,将正门强行打开进入房间的。
果然,救护人员及巡警在406室的卧室床上发现一名男性,衣着整齐,没有知觉。对其进行初步检查时,血压为零,没有呼吸及脉搏。120救护人员迅速采取急救措施,将其用担架抬到楼下救护车上,紧急送往医院,一小时后,被医院确定抢救无效,该男性死亡。
由于406室的房门是被强行打开的,当时110便留了一名巡警在房间里等候结果。后来医院打电话通知110抢救结果,那名巡警便没有离开,继续等待。这件事显得稍微有些棘手,因为不知死者家属是谁,医院无法进行处理,110巡警也不便离开406室,双方商量了一下,就将这个情况报到了朝阳小区所属派出所。
派出所接到报案,接案的干警正是前一天接待市局下来调查二十三栋三单元住户情况的那一位,敏感地发现死者正住在头一天市局悄悄下来查的那个单元。加上110所述的情况较为异常,便马上向市局刑侦处值班室报告了此事。并且在天亮以后,向前一天来查住户情况的干警汇报了情况。那位干警虽然不知道马维民让他查二十三栋的意图,但知道里面有问题,很快打电话找到马维民,报告了上述情况。
马维民说:“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尸体已经弄到局里,正在进行各项检查。”
普克问:“医院有没有确定欧阳严的死亡原因?”
马维民说:“我也简单地向医院问了问情况,据参加急救的医生说,欧阳严抬到医院时,可能已经死了,虽然医院仍然进行了抢救,其实没什么效果。从表面看,没有特别异常的现象,有可能是心脏病,或者是脑溢血,也可能是药物中毒之类,但医院没做专门的检查,也不能确定。”
普克眼睛看着前方,喃喃地说:“又是这样……”
马维民也说:“是啊,很可能……”他也没有说下去。
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彼此都知道,他们都想到了项伯远之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普克将前一天马维民走后,他又去了项青家,并在项青家遇见周怡回家的情况,比较详细地告诉了马维民。
马维民听着,眉头紧紧皱起来,摇着头,说:“看来,周怡恐怕难脱干系啊。”
虽然两人心目中都有比较明确的目标,但在法医尸检报告出来之前,谁也不会进行过多的猜测。或者说,尽管心里都有各自的假设,但暂时却不便说出来。对于一个合格的刑侦人员来说,尊重事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则。
普克说:“马局长,我本来打算认识一下周怡的父亲周至儒,前两天一直没机会,今天项青跟他外公约好了,下午三点她带我去见周至儒。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您看……”
马维民想了想,说:“尸检结果要到下午才出来,你现在又不便直接出现在公安局。我看,不如你还是按计划去见周至儒,等回来后,马上和我联系,我把检查结果带来。今天你是和周至儒初次见面,估计也不容易谈得太深,时间上你控制一下就行了。”
普克也是同样的想法,便决定下午还是和项青一起去见周至儒。普克刚开始调查项伯远死因的第一天晚上,在与马维民的谈话中便对项伯远一案的调查方向做了初步的判断。如果项伯远的确不是正常因病死亡,就当时的情况分析,他的死因很可能与两个内容有关:一是感情纠葛,一是经济问题。那时,普克就设想要对周怡进行两个方面的调查,首先是周怡有没有婚外情人,其次是周怡存不存在非正常的经济行为。
到了现在,普克刚刚查到欧阳严很可能是周怡的情人,欧阳严却突然死了。这说明项伯远的案子可能与普克做出的第一种推测关系较大。但关于周怡是否存在非正常的经济行为这个内容,仍然不能完全排除在外。因为在普克的思绪里,想象不出如果周怡真是为欧阳严而杀害了项伯远,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杀欧阳严?这里面一定存在更为错综复杂的关系和问题,就像一个纵横交错的迷宫,普克暂时无法找到出路,但却不放弃每一种可能的尝试。
因此,普克觉得,无论如何,认识周至儒不会是一件白白浪费时间的事。虽然普克也明白,如果周至儒像项青所描述的那样精明敏锐,那么不用说要了解他、从他那里获取有用的信息都存在很大难度,很可能仅仅是初步的接触,就有可能被他察觉出异常。因为毕竟普克想获得的信息,实在不是从普普通通的家常闲聊中就能得到的。这一点,普克心里已经做了思想准备,他会尽量把握好分寸,不被周至儒发现真实意图。但这种想法实现的程度,可能要依靠项青的帮助。
可是,现在对于项青,普克又存在着一种矛盾的心理。的确,项青从一开始就给普克留下了特殊的印象,甚至在普克真正见到项青本人之前,这种印象就渐渐有了轮廓。项青温柔美丽,虽然普克平时并不是很重视女性的外表,而更注重她们内在的气质与性格,但在项青这种内外统一的美丽面前,普克也无法真正做到熟视无睹。温柔而美丽的项青,又是那么聪颖、细致和善解人意。让普克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是,项青同时又具备了敏锐的思维、严密的逻辑和很强的分析判断能力。普克接触项青越多,越是发现得多。而越是发现得多,心里那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越是挥之不去。
最要命的是,普克到现在为止,都不能确定那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到底是些什么?意味着什么?它在普克脑子里游来游去,时不时地提醒着普克注意它的存在,当普克努力去捕捉时,又倏忽地消逝不见。等到普克要忽略它,它又像影子一样,浮现在普克脑海里。
在几天的调查过程中,项青总是用那种柔和稳重的态度,在普克需要的时候为其提供帮助。项青似乎不需要普克过多的解释,常常很自然地就正确理解了普克的需要,然后安安静静地做她所能做的一切,不会为了自己所做的事而流露出骄矜,也不会过多地向普克打听她所不了解的情况。这种配合,让普克感到一种难得的默契,也让他在本能中对项青产生了信任,甚至是依赖。
而正是这种出自本能的信任和依赖,令普克感觉到一种危机。几年来,普克从事刑侦工作的经验虽然不算太丰富,但他早已养成了在工作中尽量保持理性、辩证、客观的思维习惯。有时候,普克也会利用自己的直觉,但这种直觉仍然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虽然这种事实暂时还不能得到有力的证据。现在,项青令普克感到自己的思考方式发生了部分偏移,来自本能的感觉渐渐加重了分量。这种变化是否会继续发展下去,已经成了普克担心的一个问题。
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之后,普克常常提醒自己去纠正它。虽然从一开始,项青就被当成协助调查的一个主要对象,但普克在意识到自己出现的问题之后,还是尽量避免过多地对项青谈论自己对案情的考虑。有时,即便是需要项青帮助,普克也不主动解释原因,好在项青基本上不会问,这一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减轻了一些普克的压力。
普克想见周至儒,必须通过项青引见。但普克想从周至儒那里获得的信息,又觉得应该避免项青了解。毕竟,在项伯远死因真正查清以前,项伯远家庭中的所有成员都无法完全排除嫌疑,普克不想因为自己对项青产生的本能好感,就改变了自己的原则。
因此,在等待公安局的尸检报告出来、等待下午项青带自己去见周至儒的这段时间里,普克一直在苦苦思索着,该如何去敲开周至儒这个门,如何以巧妙的方式与周至儒进行谈话,既可以尽可能多地得到所需信息,又不惊动那位机警敏锐的老人。
在和普克商定过下午各自的安排后,马维民便赶回局里去了。除了等待尸检报告出来,马维民还要想办法将欧阳严这件事的影响尽量缩小,最好完全压在局里,不被上面知道。然而马维民也预料到,如果欧阳严之死真的与周怡有关,那么周怡当然已经知情,她是否会出面干涉马维民的调查呢?如果周怡真的用较为强制而表面又合理的办法来干涉,马维民又该采取什么样的对策?马维民几十年公安工作的经验告诉他,法制的公正在某些时候,很可能受到干扰和扭曲。这些可能出现的问题盘旋在马维民脑海里,使得他的情绪丝毫不比普克轻松。
而时间就在不断的思索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14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钟,普克从宾馆房间给项青打了个电话,告诉项青他准备现在就出发去项青家,然后他们一起去见周至儒。
项青说:“好,我在家等你。”
普克乘车赶到项青家时,项青家的院门是虚掩的,普克推门进去,大门也开着,估计项青算到普克差不多该到了,便将自己家的门打开。
果然,项青和项兰都在客厅里,另有一个穿件马甲的男性站在电观机前摆弄着。项兰语气有点焦急地问:“怎么样,问题大不大?能不能马上修好?直播快开始了。”
普克走进来,项青一眼看到,笑着和普克打了个招呼:“电视机坏了,看看能不能修,稍等一下好吗?”
项兰听见项青的话,这才扭头看到普克:“你来啦,唉,真急人,好好的电视机怎么突然坏了。”
普克笑着说:“怎么,有什么好节目吗?这么急着想看。”
项兰说:“三点钟有场足球赛,只有半个小时就开始了。”
普克有点诧异地问:“想不到你还会喜欢看足球?”
项兰抿嘴一笑:“为什么想不到,女的就不能喜欢足球啦?世界上女球迷多了,有的比男球迷还疯狂呢。”
项青笑着说:“算了吧,还不是因为那个人喜欢看,到时在一起就有共同话题了。”
普克这才明白,项兰原来是因为肖岩喜欢足球,才急着要看球赛的。看样子,这个肖岩确实把项兰迷得不轻。
项兰只是笑,没再为自己辩解。在爱情的表达方面,项兰显然属于勇敢而直接的那一类,而且很执着。
那个修理工穿的马甲上写着某品牌电视机的名字,看来是电视机生产厂家的维修人员。他摆弄了一会儿,打开电视,仍然没有图像,又蹲下去看了看,直起身,为难地对项兰说:“对不起,一下子直不出原因,可能得带回厂里去检修了。”
项兰一脸失望地说:“那我的直播怎么办?”
项青看看表,说:“阿兰,妈妈房间不是还有一部电机吗?你到她那里去看不就行了。”
项兰有点不情愿的样子:“不想在她那儿看。”
项青说:“可以搬到楼下客厅来看嘛。要不然,趁着还有一会儿时间,到外面找个地方去看。”说到这儿,笑起来,“要是和他一起看,感觉不是更好?”
项兰笑着打了项青一下,说:“讨厌,肖岩没有电视机,他都是到朋友那儿去看,好多人呢。”
项青笑道:“只不过看电视,人多怕什么?”
项兰扭身上楼,笑着说:“不跟你说了,我现在就去。”
项青普克都笑起来,对望了一眼,项青笑着摇摇头:“真佩服她那股子劲儿。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普克说:“好。”
项青转身对那个修理工客气地说:“师傅,你看这台电视机怎么处理呢?”
修理工说:“今天我只带了工具,没有带车来。你们要是不急着马上看的话,不如等我回单位跟他们说一下,派人来把电视机拉回去,修好后再送来,你看这样行吗?”
项青说:“好吧,那就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修理工笑笑,带着自己的工具包走了。
项青普克正准备往外走时,有人从外面进来,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高高的个子,肤色较黑,相貌十分端正,穿着休闲装,牛仔裤,看上去挺精神。看见项青,马上笑了,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嗨,小青,出去吗?”他称呼项青用的是一种比较亲密的方式。
普克心里马上想,这是不是项青的男朋友章辉?普克笑着,扭头看了项青一眼,等着项青做介绍。
项青本来笑着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虽然仍然在笑,普克却看出那笑里带着些勉强。果然,这人正是章辉。
项青说:“章辉,你来了。正好,我来了一位朋友,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普克,我以前的校友。普克,这是章辉,我的男朋友。”
普克笑着伸出手,说:“章辉你好。”
章辉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笑着与普克握手:“你好。”紧接着,转向项青,“你们有事儿要出去是吗?要不要我用车送?”
项青淡淡地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吧,我们有车。”
章辉看了普克一眼,脸上的笑容略略褪了些,又对项青说:“我刚好开车路过,想着几天没联系了,所以来看看你。”
项青柔声说:“章辉,我们有些事情要办,晚上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章辉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项青:“好。那我们一起出去吧。”
这时项兰正好边穿外套边从楼上走下来,看见章辉,叫道:“哎,章辉,真巧,我要出去,有没有开车来呀?”
章辉说:“有啊,想去哪儿,我送你。”看来章辉与项兰很熟,刚才因为项青的拒绝带来的一丝不快,像是一下子就消失了。
四个人便一起走出小院,章辉的车就停在门口,是一辆黑色的新款本田车。章辉先为项兰开车门,等项兰上了车,才回到驾驶座一边开了车门,回头对项青说:“那我先走了。”
项青含笑点点头,普克也对章辉笑着摆了摆手。章辉坐进车里,但没有立即发动,而是在座位上略静了一会儿,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项青,什么也没说便开车走了。
项青与普克一同往外走时,普克不知怎么,心里产生了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猜测着,章辉看起来也是个很敏感的男人,会不会对今天这种局面怀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普克暗自觉得,项青对待章辉的态度,正像项兰曾告诉过普克的一样,有一点点勉强出来的亲密,不知道一向如此,还是因为普克出现的缘故。
普克因为想着这件事,一路上便没有说话。而项青不知在想什么,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出了住宅区大门,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项青才说:“我从没带章辉去见过外公,不想让他知道这事儿,所以才说我们有车,不用他送。”
说这话时,项青的声音有些郁郁的,眼睛没有看着普克,而是向路的两端张望,似乎是在看有没有出租车来。
普克本来不想说这件事,项青这么一解释,他反而不好装作不知道,可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对项青笑笑,说:“你熟悉情况,本来就该由你安排。”这句话一说,才觉得局面显得有些微妙,仿佛刚才项青的安排,真的给普克带来某种感觉,而普克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他与项青之间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默契。
普克不禁有些暗暗烦恼。他一直害怕在工作过程中遇到类似的情况,这些情况往往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出现,甚至如果不注意都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可普克偏偏是个极敏感的人,对于这种微妙而复杂的状态,总是在第一时刻便会察觉。
普克多少有些明白,自己这种近乎过敏的状况,来自于过去情感经历中木愉快的记忆。普克曾经有过一段单纯幸福的初恋,这段恋情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变得十分复杂而且微妙,一度令普克感到深深的羞辱和伤害,却又难以从中自拔。普克至今没有结婚,那段经历便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多年来,普克一直避免再次陷入类似的局面,他宁愿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自己的工作中去,而保持情感生活的单一,甚至是麻木。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普克心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波动。好在很快一辆出租车迎面过来,普克马上招手叫住,和项青上了车。
在车上,普克和项青都沉默了一小会儿。项青只是默默地望着车窗外快速向后倒去的景物,车里的气氛有一点特殊。过了一会儿,普克想到待会儿见到周至儒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出现,这一点必须和项青先商量好。
普克说:“项青,一会儿见到你外公,你怎么介绍我呢?”
项青语气平和,静静地看着普克的眼睛说:“我从来没带朋友去看过外公,如果只说你是普通朋友,他可能会不相信。”普克明白了项青话里的意思。
普克问:“他不知道章辉吗?”
项青平静地说:“知道,但从没见过。我们很少谈这个问题。我外公他……我一时不知怎么描述,你那么聪明,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普克说:“那我……”
项青说:“我就说是我的朋友,但我会悄悄暗示他更深一些的内容。”
普克没有马上回答,项青也把头转开了。然而普克从侧面看到项青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普克心里微微一动,不禁柔声说:“项青,谢谢你。”
项青没有转过头来,脸上的红晕更重了。她说:“我外公不喜欢多问别人问题,他比较注意观察别人。除了你的工作情况,其它都可以照实说。就说我们曾是校友,很多年不见了,我也不太了解你现在的情况,这样,你说起话来,余地就比较大了。”
出租车经由外环高架路渐渐驶出了城区,普克虽然不熟悉A市的地形,但从外面景物的变化上可以看出这一点。路旁的高层建筑物渐渐少了,没有广告牌遮蔽的道路两旁,出现了大片开阔的农田。初春的田野里,原本褐色的土地上覆盖了薄薄一层新绿。普克将车窗摇下一半,凉风“呼呼”地灌进来,空气比城区里新鲜了许多。
普克问:“你外公住在郊区?”
项青说:“他嫌城区太吵闹,在近郊买了一套房子,离城不太远,就快到了。”从车窗外吹进来的风,将项青柔顺的头发掠起,她抬手轻轻地将头发理到耳后。不知是喜欢这种风吹的感觉,还是想到了什么事情,普克从后视镜里看到项青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唇边那个小小的笑涡时隐时现,使得项青的表情显得恬静而柔美。普克马上调转开了目光。
车又开了十来分钟,拐进大路侧旁一条略窄的路。
这条路的两边,错落有致地种了很多樱花树,在嫩绿的枝叶中,隐藏着一些小小的花苞,可能过不多久就会开放了。出租车向前行驶了一会儿,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司机问项青要不要进去,项青说要。司机按按喇叭,里面有人出来开了大门,和项青家所住的地方一样,门卫让司机下车登记。登记之后,司机将车开进去,顺着一条路开了一会儿,路两边分别出现一些岔路,项青一路为司机指点方向,最后在一个院落前停住。
项青普克下了车,项青抢在普克前面付了车钱,让司机走了。
普克跟着项青走到院子前,项青按了按院门边的门铃,很快有人来打开了门。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对项青说:“来啦。”看情形,像是管家一类。
项青回头对普克笑了一笑,示意普克一起进去,她在前面和那人边走边低声说:“外公午睡起来了?”
“知道今天你来,他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已经在花园里等着了。”那人说。
院子里有个面积不小的花园,一幢小小的二层楼,看上去房间并不多,设计得优雅别致,风格古朴自然。楼的主体是白色的,有着原木色窗框的透明落地大玻璃窗。二楼各个房间外是连通的大阳台,错落地摆放着各种盆栽植物。楼外的墙面上,爬满了绿绿的长青藤,楼外环绕着一圈葡萄架。葡萄架对着院门的方向摆着几张藤椅,一张原木色小方桌,有位老人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整个园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绿色植物,有的已经开了花,与城里相比,显得春意盎然。在园子靠南的一端,还有一个大玻璃花房,从透明的玻璃窗外便可以看到里面高大繁茂的亚热带植物。
项青快步走上去,到了老人面前,轻轻叫了一声“外公”,俯下身子,自然而亲密地在老人额上吻了一下,又直起身来,向着普克的方向对外公说:“外公,这是我电话里跟您说的朋友,他叫普克。”
普克走上前,笑着问候道:“您好。”
周至儒是个面容清瘦的老人,爬满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深色的老人斑,头发眉毛都有些花白。一眼可以看出年龄已经很大了,而且他经沧桑。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目光清澈,不大看得出衰老的迹象。普克想起了项青对周至儒的描述,暗想,至少这双眼睛的神采,是周至儒这个年龄的人难以具备的。
周至儒微微一笑,对普克点点头,转脸对项青说:“青青,三个星期没来看外公了吧,在忙些什么?”老人的表情中显而易见对项青充满了疼爱。
项青温柔地说:“最近公司很忙。而且您也知道,爸爸他…”
周至儒点点头,回头对普克含笑说:“请坐吧。”
项青等普克坐下,将椅子拉到离老人很近的位置坐下,然后贴近老人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什么。老人听了,清亮的目光投到普克身上,打量了一下,又收回去,脸上露出了笑容,抬手轻轻拍拍项青放在椅背上的手。
普克看了看院子,语气自然地说:“您这里环境很安静,这幢楼设计得不错,别致却不夸张。老年人住,这种设计实用,而且舒适。”
周至儒在普克说话时,显得注意力很集中,听完,看了看项青,脸上染上笑意,又望着普克,点点头说:“你眼光不错,一下子就抓住特点了。这个院子,这栋楼,都是青青专门为我设计的,你还不知道吧。”
普克脸上露出惊讶,这他倒真是木知道。但想想项青是做企划的,在与她的谈话中得知她在艺术方面造诣颇深,便又觉得这是很自然的事。普克说:“小青没对我说过,不过我知道,她是很有才气的。”
普克说这句话时,脑子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没有反映到语气上,他那句“小青”说得自然而亲密。因为普克从刚才项青对周至儒耳语之后,老人态度上非常细微的变化中已经知道,老人对自己的身份有了另一种认识。
周至儒只笑着点点头。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普克顺着声音看去,见一棵苹果树的技机上,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两间小小的木制鸟舍,两只黄嘴的画眉停在乌舍前的木板上,亲热地搏戏鸣叫着。令普克感到几分惊奇的是,两只鸟完全没有任何束缚,像是可以自由来去。
普克说:“这两只画眉是家养的吗?”
周至儒笑着说:“养了好几年了。”
普克说:“没有用鸟笼,也没有用什么拴起来?”
项青笑着说:“外公不喜欢养在笼子里的鸟,说不自由的鸟,叫起来声音和自由的不一样。”
普克略有点好奇:“我没有养过鸟,不过听说画眉这种鸟很难驯养,要让它们自愿留在这里,是不是有点难度?”
周至儒笑着说:“有些人喜欢用暴力或者武力去实现他们的控制,有些人却懂得使用更和平但同样有效的方式。同样是控制,前者时刻要提防着被控制者的反抗,而后者一旦真正控制住局面,往往可以一劳永逸了。”
普克听了周至儒的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暗想,这位目光清澈的老人,除了养鸟采用他所说的后一种方式,在生活中,在他曾经从事的事业中,是否也本着同样的原则呢?
普克在这一刻已经决定,今天他不会再主动向周至儒询问任何有关案情的问题,也包括那些并不直接与案情相关,但相对比较敏感的问题。因为,虽然从目前了解的情况看,项伯远死的那天周至儒并不在场,但也不能排除周至儒与此事间接相关的可能性。而且即使周至儒真的与此事无关,但他是周怡的亲生父亲,如果了解到任何对女儿不利的消息,都有可能透露给女儿,而不惊动周怡正是普克此次调查最大的难点之一。
所以,本来普克想从周至儒这里打探到的一些问题,比如,周至儒送给周怡住房的事,周至儒是否让周怡参与过经济方面的行为等,今天是不能问了。普克想,虽然谈话不多,也不深入,但周至儒的敏锐和城府已可见一斑。看来,周至儒的确不是一位可以轻易欺骗的老人。即使日后真的需要从他那里得到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很可能要换一种方式。而今天,普克要做的就是,尽量与老人建立一种相对亲近的关系,这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普克心里一直有些隐约的焦虑,希望能够尽快找到一个突破点,进人对自己有利的状况。而现在,普克反而放松了一点心情,只是以一种常态来与周至儒进行交谈。
如项青所说,周至儒不是个十分多话的老人,但他的眼睛却总是冷静地观察着身边人的举动。普克相信,在周至儒那双深陷的眼睛下,可能存在某种隐藏的力量,会对进入脑海的事物进行理智的分析。所以,在与周至儒聊天时,普克除了自己目前的工作不主动提及,其它内容基本全是普克生活中真实的一面。
周至儒没有问及普克的工作,而这是一般人初次接触时比较容易进行的话题。周至儒与普克谈的,多是他养鸟种花的一些经验,也稍微谈了几句过去的经历,包括文革时的遭遇。谈到这些内容时,周至儒的语气很平淡,似乎那些往事,并没有在他心中筑起深深的怨恨,或者那种怨恨经过多年的过滤沉淀,已经淡如白水了。
周至儒还带着淡淡的微笑说:“毛泽东真是大智大慧的人,让人敬慕。”
在普克与周至儒谈话时,项青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是面带微笑,目光明亮地看着老人,有时,也会将视线调转到普克脸上,片刻又会转开。周至儒并没有刻意去观察,但显然他已经注意到项青的微妙举动。
项青去给周至儒和普克茶杯里加水的时候,周至儒对普克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青青是个聪明的姑娘,不过也有她的伤心事,你要好好待她。”
只是这么一句,普克明白,周至儒已经对自己产生了分量不轻的信任。普克心里却没有什么喜悦,而是略微有些歉疚,像是自己在对这位老人做一件不够诚实的事情似的。虽然,普克不会违背自己工作的原则,在取得证据之前就排除对周至儒的怀疑,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老人的尊重。
普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对周至儒点点头。
项青用一个托盘端着两杯续过的茶水走来,周至儒微笑地看着她。普克忽然从老人的目光里看出一种新的内容。那是一种不同于喜爱的情绪,像是怜惜,或者是比怜惜更深更复杂的情感,好像……那种目光一瞬间便消逝了,普克拿不准,那种情绪是怜悯,痛惜,还是苍凉。
普克脑子里想到刚才周至儒的一句话。周至儒说:“青青是个聪明的姑娘,不过也有她的伤心事,你要好好待她。”
项青的伤心事?周至儒知道项青的伤心事么?项青的伤心事是什么?项伯远死了,对项青来说固然是一件伤心事,但普克觉得,周至儒所指似乎并非此事,像是比这件事更早、更持续。那么周至儒指的究竟是什么?他对普克这样说,又是否是一种暗示呢?
普克脸上微笑着,心里却像有一堆乱丝,越理越乱,越理越没了头绪。
直到太阳西斜时,周至儒要留项青普克吃晚饭,普克心里挂念着欧阳严的尸检结果,便礼貌地对老人说,自己晚上还有点其它事情要办,以后一定找机会再来看望老人。周至儒也不勉强,送项青普克出了自己的院子,招招手,便走了回去。
项青今天下午的脸色一直透着红润,和普克一起往外走时,她淡淡地说:“没想到,外公第一次见你,就这么喜欢你。他通常对人是很挑剔的。”语气虽淡,但却有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普克微笑着说:“你外公比我想象中的还丰富,我也很敬重他。”
到了大门外,项青说:“这一带不容易等到出租车,我打电话到出租车公司叫一部好了、”用手机拨了一家出租车公司的叫车电话。过了十几分钟,便有一辆出租车驶来了。
进了城区,快到一个路口时,项青说:“现在你有安排吗?
普克简单地说:“我要回宾馆去。”
项青说:“好吧,那过了前面的路口我就下车,你直接回宾馆,我另外找车回去。”
项青下车后,普克直接回到了宾馆。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时,一眼看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仅写着:“一回来马上跟我联系,打我的手机。”普克知道一定是马维民来过了。
马维民带来的是什么样的结果呢?普克带着一丝急切的心请拨通了马维民的手机。
15
马维民在接到普克的电话之后,很快来到了普克住的房间。
一见到普克,马维民就说:“小普,不出我们所料,欧阳严是被谋杀的。”马维民说着,将从局里带来的结果递给普克。
检查结果表明,欧阳严,男性,四十五岁左右,身高一米八一,体重七十六公斤。死者被发现时,是在自己家的卧室床上,当时着装整齐。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力致伤的痕迹,经检验确定,死亡时间在三月二十四日晚八点至十点之间。血液检查表明,死者胃液及血液中都含有较高浓度的水合氯醛,并含有少量酒精。但根据医学资料判断,血液中含有这种浓度的水合氯醛,基本不会导致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死亡。后对其实施解剖发现,在其接近心脏部位的血管中,有一处长约四厘米的空气栓塞。这才是导致欧阳严死亡的真正原因。经过对欧阳严体表的仔细检查,在其体表腹股沟隐蔽处有一个针眼。
初步估计,欧阳严系服用超常量含水含氯醇的安定药物后引起昏迷,于昏迷中,被他人用针管注射空气入其静脉,导致死亡。
等普克看完书面结果,马维民说:“导致欧阳严死亡的真正原因是血管中的空气栓塞,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但这种栓塞究竟是不是像报告中所写的那样,是有人用注射器从腹股沟处进行空气注射引起的,还只是一种假设。但基本可以肯定,欧阳严是被人杀死的。”
普克说:“先抛开其它因素,单从医学角度上看,有没有可能是欧阳严自己对自己进行注射的呢?”
马维民说:“我也问过法医,法医没有绝对排除这种可能性,但就他个人经验判断,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血管中的空气栓塞,哪怕只有很小的长度,就会立刻引起人的深度昏迷甚至死亡,像欧阳严这种情况,法医虽然没有经历过,但基本确定,欧阳严如果是自己注射,在血管中空气栓塞长度尚未达到目前的一半时,就应该丧失了行动能力,而不可能再继续注射行为。”
普克点点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样说来,单靠向欧阳严血管中注射空气,已经足够导致其即刻死亡了。”
马维民说:“应该是这样。至于欧阳严胃液及血液中所含较高浓度的水合氯醛,也有几种可能性。”
普克说:“胃液里含有药物,排除了药物是通过注射的方式进入死者血液的可能。那么,欧阳严服食了超量的安定药物,首先,可能是欧阳严平时就有服药的习惯,在完全自知的情况下,主动服食了含有水合氯醛的安定类药物;其次,可能是欧阳严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有人将安定药物加到某种食物或饮料——比如说酒类里,诱骗欧阳严服食了安定药物;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性,即欧阳严是出于某种原因,被动却自知地服食下了药物。因为从检查结果看,欧阳严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说明服药过程中没有出现暴力行为。”
马维民说:“虽然这些可能性都要—一排除,但相对来说,第二种可能性更大。即欧阳严是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服食了安定药物。否则,他血管里真正导致死亡的空气栓塞就很难解释了。”
普克说:“是啊。如果是有人想用注射空气的方法杀死欧阳严,安定药物的存在就比较好解释了。一是凶手要使欧阳严进入昏迷状态,或者至少是失去反抗能力的状态,才好对其进行注射,所以利用某种手段使欧阳严服下较大剂量的安定药物,等待其昏迷后再进行注射;另一种可能,就是凶手除了上述意图之外,还有想隐瞒欧阳严真正死因的想法。一般人进行静脉注射,往往选取手臂上的静脉管,而欧阳严身上的针眼,却在十分隐蔽的腹股沟处。说明凶手很可能不希望别人查出欧阳严真正的死因,说不定,是想制造一种欧阳严自杀或误食过量药物的假象。”
马维民边听边点头,说:“有道理。可能凶手与欧阳严本身就很熟悉,知道他平时就有服用此种药物帮助睡眠的习惯。欧阳严的胃液及血液里还含有少量酒精,可能是凶手将安定药物放置在酒里骗欧阳严喝下,酒的气味可以遮掩药物的气味。也可能是凶手为了给人制造一种错觉,即欧阳严平时就有吃药的习惯,而此次由于喝酒,没有把握好药量,过量服药导致死亡。”
普克说:“不管怎么样,凶手肯定与欧阳严相当熟悉,或者至少单方面地掌握了欧阳严的生活细节。马局长,现在除了对欧阳严的尸体进行了检查,对其它方面的调查有没有开始呢?”
马维民说:“已经开始了。现在负责这个案子的同志,正在对欧阳严的住所进行检查,另外,他们正在通过派出所调查欧阳严的亲属,并争取尽快与家属取得联系。”说到这里,马维民看看表,说,“七点多了,我跟他们说过,有什么结果就给我打电话。”
普克很想到欧阳严的住所去看看,但他又明白,目前自己的身份仍然不宜暴露。在刚才与马维民分析案情的过程中,普克对马维民的细致严谨和分析判断能力有了较深的认识,觉得马维民不愧是有几十年刑侦工作经验的老公安,他的身上有不少值得自己吸取和借鉴的东西。
马维民看着普克,说:“小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肯定很想亲自参加对欧阳严住所的检查及对他亲属的调查。是吗?”
普克笑着说:“马局长,我们认识才几天,您已经相当了解我了。”
马维民也笑着说:“也许因为我们性格里有些共通的特点吧。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我知道你也同样理解我的苦衷,所以你虽然很想参与,但又没有向我提出来。别着急,虽然暂时你还不能直接参与,但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而且,我有种预感,可能我们很快就能拿到足够的证据,找到嫌疑对象并对其正式展开调查。到那时,我以A市公安局副局长的身份,正式请你参与我们的调查,你看怎么样?”
普克笑着说:“那时,恐怕就不需我出现了。”
马维民和普克都笑起来,然而他们的笑容都有些沉重。在刚才所有的谈话中,尽管嫌疑的矛头十分明显地指向周怡,但这两位以理性思考。注重事实为原则的刑侦工作者,在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之前,都没有先入为主地将嫌疑的帽子直接扣到周怡头上。在这一点上,两人无需言语便达到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使得无论是马维民对普克,还是普克对马维民,都产生了最终获得成功的信心。
马维民问普克:“小普,下午与项青去周至儒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普克沉吟着说:“怎么说呢?马局长,您以前认识周至儒么?
马维民说:“只见过几次面,基本没怎么交谈过,所以没什么了解。不过,就从他那双眼睛来看,我想是个不简单的人。”
普克笑着说:“我和您的感觉是相似的。虽然今天下午我们话谈得不深,但我觉得,这位老先生有着很深的智慧。而且,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最终会对我们这个案子起到什么帮助作用似的。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目前看来也没有什么根据,我是觉得跟您报谈得来,才把这种非理性的思想暴露给您的。”
马维民笑起来,说:“按理说,干我们这一行的,应该完全以事实为基础,而不能过多地倚重感性思维。但远的我不敢说,单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有时候,我们脑子里会出现一种看似非理性的感觉,而到了最后会发现,这种感觉其实是有客观基础的,只不过起初的时候,我们还不能将错综复杂的客观现象分离开来,弄清哪一种对我们有用,哪一种对我们没用。”
普克认真地听着,思索着说:“您说的有道理。其实就在您所知道的X市那件陈志率连环杀人案中,我就产生过类似的现象。当时自己也很迷茫,不知究竟能不能信任自己的感觉,直到后来案子破了,才发觉那种感觉是有客观基础的。”
马维民这次向X市公安局赵局长借普克,正是因为大致知道普克破获的陈志宇案,对普克的侦破能力抱有希望。但这个案情具体的侦破情况,马维民并不了解。现在听到普克提起这件事,便很有兴趣地与普克谈起这个案子。普克简明扼要地将整个案情的发生、发展、追踪及侦破过程向马维民讲了一遍。
正谈着,马维民的手机响了,马维民接通电话,是局里去欧阳严家检查的干警打来的。他向马维民汇报说,他们已经将欧阳严家的住所彻底检查过了,按需要提取了部分证物,现在准备返回局里,请示马维民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马维民问:“有没有什么能够明显质证凶手的证物?”
“欧阳严卧室里的床头柜上,有一个酒杯,里面还残留了一点液体,我们已经取好,准备带回局里化验。但是酒杯上却取不到指纹,估计是凶手已将酒杯上的指纹处理过了。至于杯里剩下的液体,很可能只能查到欧阳严的唾液。”
马维民问:“门把手上有没有取到指纹?”
“因为在120接到求救电话后,是由110的巡警协助强行打开门锁进入欧阳严家的,所以门把手上的指纹破坏很严重,我们试着取了一些,但不知有没有用处。”
马维民又问:“你们去时,房间里的情况怎么样?”
“120及110的人进入欧阳严家后,倒是没有动过室内的物品,所以我们看到的应该是案发时的原样。房间里看起来很正常,没有特别翻过的痕迹,基本可以确定凶手并非采取暴力方式进入欧阳严家,很可能与欧阳严相识。”
虽然估计不会有期望的结果,马维民仍然问:“有没有在房间任何地方发现注射器之类的东西?”
“我们仔细找过了,没有。”
马维民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们先带东西回局里化验,留一位同志在那儿等一会儿,我马上去一趟。”
挂了电话,马维民将通话情况告诉了普克,说:“现在他们已经查过了,我看我们俩还是去一趟,到时我让局里留守的同志回去就行了。”
普克说:“那好,我们现在就动身吧!”
马维民笑着说:“是不是感觉总算有事做了?”
普克说:“您理解我这种感觉就好。”
两人出了宾馆,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来到解放路朝阳小区。普克因为前天晚上与项兰的朋友阿强一起来过,有点熟门熟路,在前面领路,马维民跟在后面,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上了楼,406的房门锁着,马维民敲了敲门,一会儿,门开了,一位年轻的穿警服的警察站在门里,看见马维民,说:“局长,您过来了。‘他虽然不知道普克的身份,但看到普克是与马维民一起来的,也对普克点点头表示招呼。
马维民在普克前面走进房间。马维民说:“今天是星期六,辛苦大家了。他们已经回局里了?”
年轻警察点点头,说:“已经回去了,有一些证物,也带回去化验了。局长,这种案子,您还要亲自办吗?”
马维民说:“我来看看,你先回去吧。”
年轻警察说:“好。局长,这是我们从欧阳严身上找到的钥匙,是给您留在这儿,还是我直接带回局里?”
马维民想了想,说:“你带回去吧。”
年轻警察便下楼走了。
欧阳严的这套房子是三室一厅的大套居室。整套房子装修过,用的都是比较讲究的材料。主要采用黑白和金属色调,设计风格有点西洋化,最显眼的便是客厅拐角处一个小小的吧台,吧台外面有两个悬得高高的圆凳,就像真正酒吧里常见的那种。吧台里是一个金属的酒柜,里面上下几层,高高低低地摆了不少酒。普克走过去看了看,主要是些洋酒,有烈性酒,也有低度的葡萄酒。有两瓶红葡萄酒已经只剩一半,而大部分没有开瓶,另外也有几个是已空的酒瓶。不知是主人本身喜欢喝酒,还是一种收藏爱好。
普克与马维民各自慢慢转着看。普克看到,客厅里摆着一套米白色沙发,一张透明的圆形玻璃茶几上摆有一部可移动的子母电话机。墙角是黑色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大屏幕超薄彩电,遥控器扔在沙发上。另一个角落摆着一台大功率柜式空调。与客厅相通的三个房间,一间是卧室,里面铺着地毯,一张大床,上面罩着近乎黑色的床罩,看上去基本很平整,但其中一边有较明显的压痕,可能就是救护人员发现欧阳严躺着的地方。卧室里的家具很简单,除了床以外,只有一个床头柜,靠墙处一排衣柜,便没有其它东西了。床头柜上有一部电话,旁边摆着一只酒杯,另外还扔着一本杂志。
普克回头去找马维民,问:“马局长,局里的同志是不是已经全部检查过了?”
马维民说:“对。你是不是想再仔细看看?”
普克说:“有些地方我可能要动手翻一翻。”
马维民说:“你随便吧,都查过了。”
普克走到床头,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是一本女性时尚杂志,里面没有夹什么东西。普克放下杂志,走到衣柜处看了看。衣柜分上下两部分,下面是抽屉式的,上面是拉门式的。普克先拉开上面的拉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十来套男式服装,有皮衣,有冬天的外套,另外主要是西装,还有十几条男式领带。
普克蹲下身,拉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的是内衣之类的小件衣物,除了白色就是黑色。普克动作小心地一件件拿起来,全部看过之后,又一件件放回原处。然后,普克蹲在原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又站起身,走到床前,看着床上那个躺过的印迹,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马维民正好走过来,问:“发现什么不正常的吗?”
普克说:“我看局里的报告上说,救护人员进来时,看到欧阳严是穿着整齐的外套躺在床上的,是这样吧?”
马维民说:“是这样。”
普克若有所思地说:“周末的晚上,欧阳严在自己家里,身上穿着整齐的外套,房间里的东西都秩序井然。这种状况,可能是见一个什么样的人?”
马维民点点头说:“要么是见一个关系并不十分亲密的人,要么虽然是见关系特殊的人,也只是刚刚见到。当然,也可能现场是凶手在欧阳严死之后收拾整理过的,如果凶手相当从容不迫的话。”
普克说:“不知道局里的同志在检查放内衣的抽屉时,抽屉里的东西摆放是什么样的情形?”
马维民问:“怎么?”
普克说:“如果他们检查时就是那么整齐,说明欧阳严是个非常爱整洁的人,要知道,他可是一个离过婚的单身汉。连放内衣的抽屉都那么整齐,或者欧阳严的确细心,或者是有人已经收拾过这个抽屉,拿走了一些东西,又将欧阳严的衣物摆好。”
马维民说:“明天我再问问他们。”
普克马维民走出卧室,又到旁边两间房子看了看,紧挨卧室的是一间书房,两个书柜里摆满了书,普克注意地看了看,发现大部分是一些与经济相关的书,也有部分历史人物传记之类的书籍。窗前一张很大的写字台,上面摆着一些书及杂志,一只文具盒,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笔。写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镜框,里面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看起来十来岁的样子。小女孩面容甜美,笑得很天真。她身后的背景像是一个游乐园,后面有高高的过山车支架。
另一间房子里,摆着一张单人床,还有几样简单的家具。床上罩着床罩,没有枕头被子之类的用品,可能是临时来人住的,显然有一段时间没人用了。普克伸手在床架上轻轻摸了一下,手上沾了薄薄一层灰。
普克又到厨房仔细看了一下。厨房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迹,不知是很少使用,还是卫生保持良好。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十分整齐,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出了厨房,普克最后来到卫生间。两条挂着的毛巾都是干的,浴缸里也没有水迹。洗面地正前方的墙上有一面镜子,拉开来,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洗漱用品,牙具是一套,剃须刀上沾着些黑色的碎末和一点白色的膏体,看上去像是刮过胡子后没有完全冲洗干净。靠里面有一只装剃须液的瓶子是倒着的。
普克走到浴缸前,俯下身子去看出水处。他发现几根挂在上面的毛发,是干燥的。又返身蹲下,想揭开地漏的盖子,但盖子盖得很紧。
普克问马维民:“马局长,局里的同志有没有从浴缸和地漏里取一些毛发,拿回局里化验?”
马维民犹豫了一下,当时局里的干警打电话来时,好像没提到这个。他掏出手机,说:“我来问问他们。”
拨了号码后,马维民对电话那边说:“是刘军吗?我是马维民。刚才你们从欧阳严家提取证物时,有没有取浴缸和地漏管道里的毛发?”
对方说了句什么,马维民脸一沉,说:“带上工具,现在就来取。”
挂了电话,马维民说:“他们认为死者是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可能与浴室关系不大,便没有取。我知道有些同志,有时候不督促着一点的话,就会有马虎情绪。刑侦队伍的素质也是参差不齐的。”
普克心里明白马维民也许因为手下干警的粗心而有点难堪,他有意不去注意马维民的表情,只是说:“如果局里有人来,我还是回避一下的好,房间也差不多都看过了。”
马维民说:“好吧。天也晚了,不扣今天你先回去休息,等明天我们再碰头。”
普克说:“好,那我先走了。”他脑子里隐隐有个念头,好像想找什么东西。往外走时,脚步放得很慢。快到门口,普克忽然又折回身来。
“马局长,欧阳严这样的身份,肯定应该有手机吧。
而且可能会有一个公文包什么的,里面有通讯录之类的东西。我想救护人员将他送医院时,这些东西不可能会在他身上,但整套房间里都没有发现这个。“
马维民听了,点头说:“对,欧阳严死时,这些东西应该是带回家里的。不过,也有可能会留在办公室。另外,不知道欧阳严是不是自己开车,有时,这些东西也会遗忘在汽车里。明天我们对这些情况都要详细查一查。要和欧阳严的公司取得联系,去欧阳严的办公室检查一下。”
普克笑笑说:“那我走了,明天我们再联系。”
回到房间后,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了。普克站在窗前,将前几天所有进入脑海中的记忆细细地过了一遍。他想到三月二十三日星期四的晚上,他与项兰阿强几个人从朝阳小区回到项青家之后,周怡回来时的那个场景。
周怡不是个性情随和、平易近人的女人,这从马维民、项青项兰及钟点工张阿姨对普克的谈话中都可以听出来。那个晚上周怡表现冷淡,也许是工作太累,普克注意到周怡一进门时,脸上的气色就不是太好,显得很疲倦,或者有些烦恼,眉头轻轻皱着。当项青向周怡—一介绍包括普克在内的几位客人时,周怡态度平淡地和每个人打了招呼。可是很明显的,当介绍到阿强时,周怡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似乎有一丝惊愕,又似乎有一点慌乱,虽然她随即又调整了表情,基本恢复了正常,但那种表情的变化,在场的人大概都看出来了。大家因此都觉得有些尴尬,不便在项青家久留,提前散了。
普克又想到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五的晚上,确切说是星期六的凌晨。普克在项青家的客厅里与项青聊天,当时他们都不清楚周怡是在她自己房间,还是没有回来。
在一点来钟时,周怡突然从外面回来了。一见到普克与项青,那种反应十分反常。完全不止于吃惊,而是惶恐、慌乱,还有其它一些普克难以描述的比较强烈的情绪。
120急救中心在三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十八分接到那个求救电话。打电话的是一个女人,像是有意压低了嗓子,以避免暴露真实声音。电话只是报了地点,很快就挂断了,显然不想留下更多关于自己的资料。普克是零点之前与项青一起到达项家的,在一点左右离开。就是说,最起码在零点至一点这段时间里,周怡肯定不在家中。从时间上推算,周怡完全有可能拨打那个求救电话。
法医对欧阳严尸体检查的结果表明,欧阳严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三月二十四日晚间八点至十点之间。普克清楚地记得,那天傍晚马维民带来了对朝阳小区二十三栋三单元住户的调查结果,发现里面有一个住户便是利基公司的总经理欧阳严。普克与马维民都知道项青就在利基公司工作,便由普克打电话给项青,请她来宾馆谈谈有关欧阳严的情况。项青在电话里告诉普克,她正与项兰在外面办事,等办过事之后再来。普克与马维民在宾馆房间里等到九点略过几分时,项青来了,并解释她有点迟的原因,是项兰感觉不舒服,她先送项兰回家睡下后才赶来的。
普克当时问项青,她与项兰回家时,周怡是否在家。项青说周怡不在客厅,不知道是否在自己的房间。项青与项兰回家是在八点半左右,姐妹俩都没有看到周怡。就是说,欧阳严死亡的可能时间段里,即从八点至十点之间,没有人能证明见到周怡。但关键是,项青说没有看到周怡,是否就能证明周怡真的不在家呢?
而且,除了项青到达宾馆的时间,普克能够确定是在九点过几分之外,其它几个时间,都是项青陈述的。普克下午去项青家接项青时,心里曾想问问项兰前一天晚上关键的几个时间,但没有合适的机会,便放弃了。
此刻,普克很想马上给项兰打个电话,问问这些情况。但已经这么晚了,项兰没有手机,如果打她家里的电话,很难说会是谁接。而普克只想与项兰单独谈,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明天去项家一趟,找机会与项兰单独谈谈。
想到这里,普克暂时停下了思绪。一整天的时间里,普克几乎没有一刻停止过思考,这种脑力劳动其实相当耗费体力。普克这时才猛然想起从中午过后,除了几杯茶之外,自己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早已经饥肠辘辘了。
在这种状态下去睡觉,肯定是睡不着的。普克没办法,只好下到楼下看看有没有吃的。餐厅早就关门了,还好一楼大厅的小售货部二十四小时营业,普克买了快餐面和火腿肠,上楼用开水泡泡吃了,之后便疲倦地上床睡了。
16
三月二十六日早上八点钟左右,马维民直接来到普克住在宾馆的房间。
马维民说:“昨晚局里的同志连夜加班,将从欧阳严那里取回的证物进行了化验分析。酒杯里的残液中含有水合氯醛成分。门把手上的指纹破坏严重,基本没有什么价值了。但有一个很重要的线索被找到了。”说到这里,马维民特意拍了拍普克的肩膀,“就是从浴室下水道和地漏管道里取出的大量毛发,经过DNA检验表明,这些毛发分属于两个人,其中一种已经证实是欧阳严本人的,另一种的样本保留在局里。”
马维民笑起来,说:“现在我们应当想法去取周恰的DNA样本了。”
这是发现欧阳严死亡以来,马维民第一次直接提起周恰的名字。
普克听了,点点头,说:“这件事,我想可以请项青帮忙,从她母亲卧室里取几根头发,应该是很方便的。”
马维民说:“可以这么办,那就由你负责跟项青谈吧。”
普克说:“好的。正好,我还想找项兰单独谈谈,了解一下三月二十四日傍晚,她整个儿的活动经过,主要是想知道,那天晚上周怡是否在家。我也跟您谈过,三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钟左右,我和项青在她家客厅里时,遇到周始从外面回来,当时她的表情很不正常。而我到达项青家时,是二十四日晚将近十二点钟。从十二点到一点,可以肯定周怡不在家。但在欧阳严死亡的那段时间里,即二十四日晚八点至十点之间,周怡究竟在木在家呢?这个问题现在显得尤为关键。”
马维民说:“对。那么你准备什么时候跟项兰谈呢?”
普克看看表,说:“现在是八点四十,估计她们也差不多该起床了。您走以后我就给项青打电话,说我有事请她帮忙,要去她家一趟。一方面可以跟项青谈取周怡毛发的事,另一方面可以找机会跟项兰单独谈谈。”
马维民说:“就按你的计划办吧,我现在要回局里去,看看昨天去调查欧阳严亲属的同志有什么结果。不管有没有新的东西,中午的时候你都要跟我联系,我们可以把彼此的情况互相交流一下。”
普克说:“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
等马维民一走,普克拨了项青的手机。但手机暂时无法接通。普克想,项青的手机是在占线,还是晚上睡觉关机仍未打开?又试了几次,仍然不通。普克只好试着拨项青家的直拨电话,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起来。一个女声问找谁,声音有点低,普克一下子没听出是谁,说:“请问项青在吗?”
“你等等。”那人放下电话,普克听见话筒里传来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人接起了电话,这一次是项青本人。普克马上想,刚才接电话的,不会是项兰,很可能是周治。听声音,周怡放下电话去找项青时,打开了门,那么这部电话可能是在周怡的房间里。
普克说:“项青吗?我是普克。”
项青语气听起来淡淡的,嗓音也有点沙哑,说:“哦,你好。”
普克敏感地发现项青的语气和平时略有不同,解释说:“我刚才拨你的手机,不知怎么拨不通,只好打这个电话。”
项青说:“哦,我关机了。你还是打我的手机吧,我现在就打开。”
普克过了几分钟,又拨了项青的手机,这次一下就接通了。
项青刚才淡淡的语气又变得温和而且亲切了,但仍然有些沙哑,听得出她说话时,是带着笑的:“对不起,刚才我母亲在旁边,所以不好说什么。昨晚我睡得很晚,就把手机关了,没想到睡到现在,我很少起这么晚的。”
普克说:“应该我说对不起的,吵醒你了。”
项青柔声说:“俄们就不用客气了。你找我有事吗?”
普克说:“是有件比较重要的事,我想能不能到你家里去一趟?不过,你刚起床,我可以等一会儿再去。”
项青想了想,说:“嗯,那你过半个小时左右出发吧,等你到我家时,我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普克说:“那好,待会儿见。”
两人挂了电话,曹克利用这个时间去楼下吃了点早饭,又回房间想了~会儿案情,看看时间差不多,便下楼出了宾馆,在路边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项青家。
普克还没走到项青家的院子时,远远便看到项青打开院门走出来,好像她能将普克到达的时间计算得准确无误。普克不由想,项青的这种细致精确已经不止一次地表现出来过,这是来自于项青的天性还是后天的培养呢?
项青站在门口,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投映出一个影子。项青已经看到普克,嘴角微微翘起,唇边露出那个小小的笑涡,柔美的脸庞有一半沐浴着阳光。普克走到近前时,甚至能看到项青光洁的面孔上,阳光映照出的细细的绒毛。
项青的眼圈有些黑,像是睡眠不足的样子,而她的眼睛深处,染着一种普克无法言说的情绪,像是有些话要对普克诉说,而在无声中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柔情。普克感到自己的心木可克制地微微一动。
项青微笑着说:“算到你差不多该到了,你一向都很准时。”
普克笑了笑,说:“是不是没睡好?眼圈有点黑。”
项青边往院子里走,边说:“昨晚有些失眠,大概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一会儿。是不是很难看?”她低头看着地面,脸上带着点羞涩。
普克说:“不会,只是看起来有点疲倦。对了,项青,”
普克在进客厅前,放低了声音,小声问项青,“你母亲和项兰现在在家吗?”
项青说:“这会儿都在。不过,我母亲可能很快要出去,今天是星期天,上午她常去办公室的。阿兰好像还没起来。”
普克说:“那我等一会儿再跟你说什么事吧。我们可以先聊点别的。”
项青说:“好吧,先在客厅坐一会儿。”
两人进了客厅,正巧看到周怡穿戴整齐地下楼来。
普克一眼看出,周怡的脸上虽然经过化妆,仍然遮挡不住深深的倦色。鼻子旁边两道弧线很明显,嘴角及眼角也出现了皱纹,甚至连原本漆黑的发角,都露出淡淡一丝灰白。整个人与上一次普克见到的相比,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十岁。
普克内心受到不小的震动。一瞬间普克想到,如果不是内心经受着非常巨大的折磨,周怡怎么可能一两夜之间就发生如此显著的变化?
看到项青和普克,周怡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对于普克客气的问候,周怡只是说:“你们坐吧,我出去了。”
等周怡出了门,普克看了看项青。项青的脸上有几分黯然,显然,她也注意到了周怡的变化,但项青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普克抬头看了看楼上,见周怡的房间门锁着,便说:“项青,我需要几根你母亲的头发,你能打开她房间的门吗?”
项青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马上又平缓了,什么也没问,说:“她的房门应该没有锁,只是带上了而已。就算锁也没关系,我们家还有一套备用的钥匙,每个房间都有。还是先上楼去看看吧。”
普克踉着项青上了楼,果然,周怡的房间门并没有锁,一扭把手就推开了。
项青问:“你自己找,还是我帮你找?”
普克说:“你不介意的话,我自己就行了。”
项青点一下头,说:“那我先回自己房间去了,你需要时就叫我好了。”说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普克第一次看到项怕远与周怡的卧室,之前,普克只进过项兰的房间。这间卧室的面积比项兰的房间大许多,里面有两张样式相同的床,比双人床稍窄,比单人床略宽。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上,摆着一部电话机。靠窗的一张床上摆着被子枕头,叠过,但略有些凌乱。另一张床上罩着床罩,没有其它床上用品。
在距离没有床上用品的那张床稍近的地方,有一套组合柜,下面一层摆放着影碟机和一些碟片,中间一层放着一台二十英寸的电视机,再上面是玻璃柜,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了一些工艺品。旁边一面墙前,摆着一张梳妆台,上面高高低低堆了许多女性化妆品。
卧室南面墙上是一扇大玻璃窗,一层米色薄纱窗帘将外面的阳光过滤得很轻柔,深色条格的厚窗帘拉到两旁。与窗子相对的方向,有一个门,普克走过去,推开门看看,是一个卫生间。普克随身携带了取证物用的工具,他走到洗脸池边,洗脸地上方是一个没有门的小橱子,分三层,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女性用品,也有男性用的剃须液及剃须刀什么的。有两把梳子,其中一把上面,缠着几根短发。普克掏出工具,细心地从梳子上取下头发,装进证物袋。又走到浴缸边,从浴缸的出水口处取了几根毛发。
从浴室出来,普克走到那张靠窗的床边,弯下腰仔细地看,从枕头及床单上都发现了几根毛发,也—一小心地扶起来,装入证物袋。然后四下看了看,便走出了这间卧室。隔壁便是项青的房间,门虚掩着,普克站在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项青在里面说:“普克吗?请进来吧。”
普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项青站在窗前,面朝着普克,微笑着说:“就剩下我的房间没看过了,要不要看一下?”
普克四下看了看。虽然之前他从未想象过项青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但似乎潜意识里已经有了一种概念,觉得一定会与项青的性格、气质及才华相符。现在他站在这个房间里了,马上便觉得,这似乎就是项青房间应该有的样子。
项青的房间里,淡紫色的墙壁,樱桃木地板中央,铺着一块深紫底色黑红条纹的厚波斯地毯。落地大玻璃窗敞开着,暗紫红色窗帘拉在两边,一层半透明的窗纱在微风中轻轻飘拂。面对窗户的那面墙壁,是整排的红木书架,其中两排全部是画册。墙角一套高保真组合音响,上面摆着一个线条简洁的透明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新鲜兰花。原木色大书桌,桌面很干净,一个圆柱体的透明水晶沙漏放在桌角。一张宽大的单人床,床上铺着洁净的雪青色床罩,没有通常年轻女性喜欢摆放的玩偶。
靠床的一面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两幅小型的西方油画及几张镶框黑白照片。普克一眼认出,两幅油画中,一幅是法国画家巴费的《小丑》,另一幅是挪威画家蒙克的《忧郁》。那些照片几乎都是项兰的,只有一张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照片里,一个瘦高英俊的中年男人,身边一高一低两个女孩子,三人微笑着站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
从容貌上看,那个高个子的女孩显然是项青,另一个可能便是年龄还小的项兰了。
整个房间处处弥漫着一种轻柔的气氛,无论是总体的色彩,物品的式样,东西的摆放,还是~些别具匠心的小摆设,都显得柔和,淡雅。连空气里都似乎隐隐飘浮着一种淡淡的清香。
普克笑着说:“你知道吗,以前我看《红楼梦》,贾宝玉总说女儿是水做的,那时好像体会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感觉。现在认识你,又看到你的房间,觉得似乎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虽然我还是不能说得很清楚。”
普克说话的时候,虽然是笑着的,但态度却很认真。而且他这样说时,心里一直若隐若现的一种感觉,忽然变得较为清晰。普克一直觉得项青在自己印象中,可以用一种事物来比喻,总说不清是什么。而现在他明白了,原来,那就是水。项青让普克感觉到一种水的特性,清凉,温柔,看似透明却又有些神秘。
项青听了普克的话,默默地看了普克一眼,说:“普克,你知道我昨晚……”说了一半,却又将话咽了回去。
普克看项青没有把话说完,想来不是关于案情的事,便也没有问项青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项青,我还有点事情想找项兰谈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有没有起床?”
项青脸上,飘过一丝淡淡的惆怅,但马上又笑着说:“好,你等等,我去看看,她也该起床了。”
说着,走出自己的房间。普克听到项青在敲隔壁项兰的门,还轻声地叫:“阿兰,你醒了吗?该起床了。”
过了一会儿,项青走回来,说:“阿兰起来了,正在洗漱,你稍微再等一会儿行吗?”
“没事儿。项兰是不是一向睡眠都好?我这人睡眠质量不行,常常半夜三更睡不着,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天还没亮就醒,一醒便再也睡不看了。真是羡慕睡眠好的人。”普克笑着说。
项青说:“大概因为你脑子里考虑的问题太多,而且似乎永远也停不下来。大脑在工作,当然很难人睡。其实,我睡眠也不是很好。”
两人就这个话题谈开,聊了十几分钟,听到项兰踢踏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还没进门,项兰就大声说:“俄要进来啦,你们做好准备噢。”
项青笑道:“你就快点进来吧,又胡说八道。”
项兰一推门,走进来。刚洗过脸,面色没有前两天做过手术时那么苍白,紧绷绷的皮肤丝一般泛着亮光,这是年轻的标志。不知是觉睡得足,还是其它什么原因,项兰的情绪显得不错,笑嘻嘻地对普克说:“大侦探,你早呀。”
普克知道周怡已经出去了,对于项兰这样称呼他,也不怎么介意,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来得太早,”他有意将“早”字咬得很重,“打扰项兰小姐的好梦了。”
项兰往门边的墙上一靠,笑着说:“你不用讽刺我睡懒觉,有些人想睡懒觉都睡不着呢。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姐,你说是不是?”
普克猜测也许刚才项兰去卫生间时,听到了自己与项青关于睡眠的讨论,对于项兰的反击有点哭笑不得:“说不过你。”不等项兰再多扯这个话题,忙说,“说认真的,我想跟你谈点事情,你现在方便么?”
项兰笑着说:“方便方便。”灵活的大眼睛扫了项青一眼,“为了我姐,再不方便也得方便呀。是在这儿谈呢,还是到我那屋单独谈?”
普克看了看项青,说:“我去项兰房间谈好吗?”
项兰刚才说去自己房间单独谈,实际上只是想开项青的玩笑,现在见普克真像是要和她单独谈,反而认真地说:“真是和我单独谈?什么事儿呀,连我姐都瞒着。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昨天见了章辉,所以想问问我情况?哎,普克,你知道吗?为了你的出现,我姐她都已经……“
项青马上打断了项兰的话,有点严肃地说:“阿兰,不许你乱说。普克真是有正经事情找你,你不要东拉西扯的,我不跟你开玩笑。”
项兰伸伸舌头,转身出了房间,往自己房间走:“好吧好吧,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不多管闲事了。”
普克跟着项兰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门。
项兰大概真的看出普克是认真的,也不再闹了,坐到床沿上,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只狗熊抱枕抱在怀里,说:“好,有什么正经事儿,赶快问吧。”
普克笑了一下,说:“项兰,我是想问问你前天的一些事情。”
项兰偏着头,想了一下,说:“前天是星期几?”
普克说:“前天是三月二十四日,星期五。你能不能按照顺序,把你从下午六点以后的活动都跟我讲一下?”
项兰诡满地一笑,说:“审问我?”
普克认真地说:“只是请你帮忙,了解一些情况而已。”
项兰说:“好吧。不过我得慢慢想,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每天二十四个小时,哪能都记得那么清楚?那天下午六点是吧?下午六点多钟,我和姐姐到新宇商城去买衣服,是坐地铁去的。咦?在地铁里时,我姐不是还接到你一个电话吗?地铁里杂音大,姐姐听不清你说话,让你重新打。后来出了地铁,又接到了你的电话。”
普克点点头,说:“就是说,当时你是和项青在一起的?”
项兰说:“是呀,从那时候一直到晚上我睡觉,我们俩都在一起。我睡着了以后,就不知道了。她不是说晚上要去你那儿么?”
普克问:“你们在外面待到几点?回家时是几点?”
项兰回忆着说:“出了地铁后,我们有点饿,就先找了个地方吃饭,吃完饭以后才去买的东西。本来还想逛一会儿,可我不知怎么搞的,觉得特别累,就想马上回家睡觉,所以就回家了。我知道我姐跟你约好有事儿,本想自己回家,但我姐说怕我不舒服,一定要送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送了。至于具体时间是几点,让我好好想一想……哦,对了,进门的时候,姐姐大概急着想见你,说不知道几点了。我也觉得很困,想睡觉,便看了看客厅里的钟,是八点半钟。姐姐让我洗漱一下,我困得实在不想动,没有洗就上床了。姐姐等我躺好,看看我桌上的闹钟说,呀,都八点四十了,普克还在等,得走了。我那时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姐姐出去时把灯一关,我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大概是这两天身体不好,又没怎么好好休息的原因。”
项兰说到这儿,哼了一声,意思像是在提醒普克,自己刚动过手术,都是为了帮普克找阿强,才到处跑的。
普克注意力没放在项兰的暗示上,而是在想,项青离开家时已经八点四十,从她家走出来,在门口叫出租车,再坐车到普克住的宾馆,最少也要二十分钟,而项青到普克房间时,正是九点过几分。从时间上看,欧阳严死亡的那段时间里,项青和项兰都可以排除嫌疑,除非两人商量好了,共同说谎,那就另当别论了。
项兰看普克在走神,“喂喂”地叫了普克两声,说:“你的问题都问完了吗?要不要我以什么什么名义发誓,我的回答完全属实啊?”
普克回过神来,笑着说:“那倒不必了,我可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欺骗我。”
项兰说:“这还差不多,我对你,可是从头到尾都特殊对待的。谁让我姐喜欢你,我也想让你当我姐夫呢?
哎,你想不想知道我姐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普克有些迟疑,不知项兰是想说项青的私生活,还是其它什么或许对普克有用的事情,想了想说:“如果是她个人的隐私,就不必告诉我了。”
项兰说:“唉呀,你这人,有时特别聪明,有时又好像挺笨的。当然是她的个人隐私了,但她的隐私现在是和你有关系的呀。”
普克说:“和我有什么关系?”但他心里已隐约意识到是什么事了。
项兰仔细看着普克的表情,颇为满意地说:“看样子,你有点明白了,嗯,反应还不算太慢,有药可救。对了,就是和你有关。昨天咱们不是碰到章辉了吗?你看到了吧,章辉人挺不错的,长得又帅,性格又好,也有点钱,而且对我姐那么好……是不是像我以前跟你说的?你猜我姐昨晚怎么了?她呀,跟章辉提出分手了。”
普克心里有一丝感觉,但没有流露到脸上,也没有继续问项兰什么问题。
项兰也不以为意,像是自说自话:“人的感情真是挺奇怪的,我姐老是不明白我怎么那么喜欢肖岩。其实她自己不也挺怪的吗?跟章辉谈了那么多年恋爱,章辉对她那么好,她一直都不肯跟章辉结婚。不过也从没有踉别的男人交过朋友。可认识你才几天,她一下子像是变了,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的了。连我都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对你有种不一样的感觉。现在可好,一下子又要跟章辉分手。唉,想想章辉,觉得他也怪可怜的。”
普克说:“你姐跟章辉提出分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项兰着普克对这个话题有兴趣,来了点精神:“章辉告诉我的呀奇$%^书*(网!&*$收集整理。昨晚吃过晚饭,我姐说去章辉那儿了。十点钟左右回来的,我看她挺正常的,什么也没跟我说。后来,大约是十一点钟左右吧,我妈接了个电话,说是找我的,我去一接,原来是章辉。他说想跟我谈谈,他就在我们家院子外头,问我能不能出去一下。”
普克想到刚才在周恰房间的床头柜上看到一部电话机,便插了一句嘴:“项兰,你们家那部直拨电话是放在你母亲卧室的吗?怎么今天早上我打电话,昨晚章辉打电话,都是你母亲接的呢?”
项兰说:“我们家电话有两部分机,一部放在楼下客厅,另一部放在我妈卧室。电话是串在一起的,所以,平常我和姐姐都不太喜欢用那部电话。”
普克点点头,说:“明白了。”
项兰说:“章辉跟我姐谈了那么多年恋爱,他跟我姐有时候好像还没和我之间亲密。当然,我和他之间是像自家兄妹似的,你可别想歪了。”说着,注意地审视着普克的表情。
普克有点好笑,说:“放心吧,这点判断能力我还是有的,不会想歪的。”
项兰点点头,继续说:“那就好,我心里是只有肖岩的。”说到这儿,项兰像是一下子想到了肖岩,脸上马上露出甜蜜的微笑,说:“哎,那天我们一起去蓝月亮的时候,你看肖岩对我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温柔?他就是这样,有时候让人觉得特别幸福,不过有时候,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又变得有点冷冰冰……”她脸上的甜蜜又换成微微的苦恼,那种表情的变换,真的让普克看到了一个被恋爱所折磨的女孩子的心。
普克不好催项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只得静静等着她自己绕回来。过了一会儿,项兰果然又醒悟了,说:“我说到哪儿了?嗅,想起来了。章辉打电话说想跟我谈谈,我一下子听出他的语气不对,马上答应了。出了院子门一看,章辉靠在车上抽烟。我让他进门,他不肯。不知道他是不是抽了太多烟,嗓子都哑了,眼睛里好多血丝,有点怕人。我问他怎么了,开始他一直闷着头什么也不说,后来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可就跟你有关了。”
普克说:“哦?
项兰说:“章辉问我,下午和我姐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叫普克的,到底是什么人?”
普克看着项兰说:“你不会真的跟章辉说吧。”
项兰不满地看着普克说:“你也把我想得太弱智了,他一问我,我就跟他说了?当然没有。虽然看到他那副模样,想到我们多年来一向交情不错,有点同情他,但我还是更愿意为我姐的长远幸福考虑,所以,我就说,普克就是我姐的校友呀,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姐上大学那阵儿,我还小,木知道情况是正常的。章辉听了,没吭声。又闷着抽了一会儿烟,说,刚才你姐跟我提出分手了。”
说到这儿,项兰好像也有点难过,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章辉说,他很爱我姐,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放弃,现在他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说的时候,眼泪都流下来了。章辉平常表现得都很坚强,就是我姐对他冷淡,他难过归难过,但不会让人看到有多伤心。可昨天晚上,跟我说他爱我姐时,眼泪就那么流着,也许以为天黑,我看木见,他也不去擦。那种样子,真让人有点为他难过。我心里其实大概知道一点情况,但又不能说,想安慰他又木知怎么安慰好,只好问他,我姐跟他怎么说的,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他声音低低地说,我姐只说对不起他,让他白等了这么多年。她并不想结婚,也不想再这么耽误章辉下去,还是早点儿分手的好。”
普克一直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项兰又说:“章辉又问我,我姐是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才要和他分手,要不然,那么多年都不提分手,章辉最近又没有催我姐结婚,为什么你一出现就提,怎么会那么巧。而且,章辉说昨天下午他来我家,看到项青和你在一起时,眼睛里的神情都和平时不一样。唉,说起来,章辉对我姐,真是挺用。心的,我姐的一点点变化,他都很注意,全放在心上了。不过,感情这种事儿,有时候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也许是缘分在作怪吧。”
项兰说着,漂亮的大眼睛眯起来,没有看普克,像是陷入自己的感情世界去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件事,你有没有跟项青谈过?”
项兰摇摇头,说:“俄跟章辉在外面谈到快一点钟,虽然后来也没说什么,但看他那么难受,就是安慰不了他,能陪他一会儿也是好的。最后还是他说算了,天太晚了,让我回家睡觉,他也要回去了。我回家后,本想跟姐姐聊一会儿,后来想她可能睡了,就想今天再聊也不迟,便回房间睡了。今天的事你就知道了,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呢。不过,我知道问也是白问,我姐不想对人说的事,谁也别想套出来。我看你们俩之间的关系,也是挺奇怪的,明明看着对方都挺有好感,又好像有什么隔着似的,总也不能靠得太近,真不懂是怎么回事。我姐从来没这样过,问过两次她对你的感觉,她总是打岔,有时还会真的有点不高兴。但我敢打赌她心里对你肯定有好感,为什么又不肯承认呢?真搞不懂她。也许觉得我小,不懂事,好吧,不想我管,我就不管好了。自己的事还多得顾不过来呢。”
说到这里,项兰脸上显出了委屈的表情。
普克不好说什么,只说:“项兰,谢谢你回答我那么多问题。怎么样,这几天身体恢复点儿了么?我看你今天气色好像还不错。”
项兰说:“没事儿,已经好多了,差不多没感觉了。”
说着,脸上多多少少还是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普克说:“那我就走了,你还没吃早饭吧,赶快吃点东西,都快中午了。”说完,普克就走出了项兰的房间。
普克准备回去了,他走到项青房间门口,门紧闭着。普克木知项青是不是以此显示她听不见普克与项兰的谈话。普克越来越觉得,在别人,有许多举动也许都是本能或无意的,而在项青,却都像是有所考虑。因而,普克对于项青的每一种举动,也不由自主地总是会多想一层。这种情形,对于普克自己来说,也是木多见的。
由于这样猜测了项青的意思,普克不知为什么,对于自己和项兰单独谈话而有意回避项青,感到一丝丝的不安。他猜想敏感的项青会不会因此而感到心中不快。
可是普克又无法违背自己的原则,在最后查清事实之前,普克不能轻易地确定某个人是罪犯,也同样不能轻易为某个人洗清嫌疑。
带着一丝不安和为难的情绪,普克轻轻敲了敲项青的门。
项青在里面说:“来了。”很快走过来打开了门,笑着说:“你们谈好了?”她的脸上很明朗,看不出有普克猜测的那种不快情绪,普克心里觉得有几分释然。
普克说:“项青,我和马局长还有点事情要办,这就回去了。”
项青说:“好吧,你稍等一下,我送你。”
普克本想说不必了,项青已经去拿衣架上挂着的外套,边穿边说:“走吧,我想起来了,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办,咱们一起出门。”
项青说自己有事要外出,普克便没再拒绝她送。两人说着话往楼下走,项兰也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说肚子饿了,去厨房找东西吃。普克随意扫了一眼客厅,看到电视柜上是空的,想起昨天项兰急着找电视看的场景。
普克笑着问:“项兰,昨天的球赛有没有看成?”
项兰说:“看成了,和肖岩一起看的。晦,那群男人看球赛呀,真是不得了,又吼又叫,恨不得自己跑上去踢。
看了一场下来,我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普克问:“你家电视机修好了么?”
项兰说:“还没呢,昨天修理工不是来了一趟没修好吗?后来又来,把电视机搬回厂里去了,说好像里面有个什么零件没了,要回去配。怎么会少零件呢?最多是零件坏了呀?那些人,可能是技术不过关,又东拉西扯地找理由,好显得他们不那么笨。”
说着话,普克项青已经到了客厅门口,项兰向他们摆摆手,说:“祝你们愉快啊,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说完,笑着走进了厨房。
普克项青拿项兰没办法,又木能专门再去解释他们只是一同出大门,只好互相笑笑,一前一后走出了项家的院子。出了住宅区大门后,项青说自己与普克不是同一个方向,便和普克分开了。
17
一回到宾馆房间,普克就给马维民打了个电话,告诉马维民自己已经将周治的毛发取到一些,问是由自己送给马维民,还是由马维民来取。
马维民想了想,说:“你又不便送来,我又不便派别人去取,只好我自己跑一趟吧。唉,这两天,你住的宾馆简直成了我的办公室了。不过,正好我也要将他们调查欧阳严亲属的情况告诉你,两件事一起办了吧。”
普克等着说:“这几天确实太辛苦您了,本来好多事情都可以由年轻同志做的。”
马维民哈哈一笑,说:“那也算是我自找的吧,开开玩笑。其实,当了这个副局长后,一直忙些行政工作,老本行丢了好久了,心里还真是有点想念以前那种生活。
这次,也算是旧梦重温吧。好,我现在就到你那里去,待会儿见。“
二十分钟后,马维民到了普克的房间。这两天,马维民除了局里的正常工作之外,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忙周治的案子。以他的资历和职位,能够做到这个程度,令普克暗生敬意。
普克向来尊重那些有敬业精神、讲究职业道德的人,而对自己,他也一直是这样要求的。一个人有权利挑选他自己喜欢的职业,而一旦他决定了将这项职业作为自己的事业,就应当承担起选择的责任来。大学毕业以后,普克陆陆续续做过很多种工作,无论是哪一样,只要他在做着,就会尽自己的力量去做得最好。如果感觉这项工作不适合自己,便会抛开各种顾虑,去做新的选择。这种态度是普克对于人生、事业的一个原则。
普克将装有周怡房间所取毛发的证物袋交给了马维民,说:“这里面除了周怡的毛发之外,可能还会有项伯远的。”
马维民点点头,接过证物袋收好,说:“等跟你讲完情况,我就把这些毛发带回局里,交给他们化验。”
然后,马维民将对欧阳严亲属的调查情况向普克做了一个介绍。
欧阳严今年四十五岁,不是A市人,十几年前工作调动来到A市,原来在市里一家工厂当销售员,约十年前停薪留职,开始在一些民营企业做销售。三十岁时在A市结的婚,结婚后第七年离了婚,有一个女儿,当时判给了女方。女儿现在十二岁。欧阳严离婚后,他的前妻便带着女儿返回前妻在外省的老家了。除了按时寄生活费以外,彼此基本没有联系。
欧阳严的父母都已亡故,他有一个姐姐欧阳云在外省,平时来往不多。还有一个弟弟叫欧阳谨,住在A市,已经成家生子。调查人员去欧阳谨家问过情况,据欧阳谨说,他与哥哥欧阳严性格不投。欧阳严是个为了达到个人目标能够不择手段的人,对自己家里人都很冷漠。
因此,兄弟两人虽然同在一市,却基本没有来往,他也不了解欧阳严的个人情况。调查人员对欧阳谨及家人都做了作案时间排查,均可排除嫌疑。同时,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资料。负责调查此案的干警正在试图与欧阳严的公司取得联系,但这两天是休息日,打电话去公司,始终没有人接。直接去了利基公司,公司大门紧锁,楼下门卫说利基公司休息日都没有人来,要到星期一才会有人上班。
马维民说:“昨天晚上我们在欧阳严家时,你提到欧阳严卧室里放内衣的抽屉,让我问问局里的同志,检查时是否摆放十分整齐。我问过当时查的同志,他说他检查衣柜时,抽屉没有完全关好,打开来看,里面的衣物显得有些零乱。他还以为里面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特意将那些内衣一件件翻开检查,但最后没有发现什么东西,便又收好了。”
普克说:“哦,如果是这样,一个可能是欧阳严自己没放好,另一个可能是有人从里面取走了一些能够暴露身份的东西。我想,当时可能情况紧急,不会顾得上那么耐心,弄乱后又一件件完全恢复原位。”说到这里,普克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一时之间没有捕捉得住。
马维民又说:“我还问过他们,在检查欧阳严住所时,有没有发现公文包或者手机什么的。他们都说没有,还问过当天去过现场的110及120工作人员,也都说没有。”
普克说:“星期一去利基公司查查看,会不会忘在办公室了。不过,我总感觉这种可能性不大。”
马维民也同意普克的意见,说回去会提醒局里负责此案的干警,星期一去利基公司调查时,要注意这个细节。接着马维民说要将周治的毛发拿回局里化验,等到结果一出来,他就会通知普克。
马维民走后,普克又想了想关于欧阳严手机的事,觉得欧阳严将手机遗忘在别处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欧阳严不是将手机忘在别处,而是放在家里,后来又被什么人拿走的话,可能会出于什么目的呢?
欧阳严的手机如果真是被人拿走,很可能是此人与欧阳严用手机通过电话,而且此人使用的电话是能够查出来源的固定号码,而非街头那些无法查出使用人的公用电话。木管是在欧阳严死前一段时间,还是在欧阳严死亡当日,只要此人与欧阳严用手机通过电话,欧阳严的手机上就会留下记录,而此人很可能因为担心自己的号码被人查出,所以拿走了欧阳严的电话,而且显然是在欧阳严死亡之后。
普克忽然想到,其实欧阳严的手机被拿走,如果真是为了消灭与欧阳严的通话记录,应该说意义并不太大。因为手机的通讯方式与普通有线电话是不同的,有线电话除非进行特别处理,才能留下市话的通话记录。
而手机则不然,只要到所属的电信公司去查一下,就能得到近期所有的通话记录。
普克想,欧阳严是利基公司的总经理,项青在利基公司工作,应该知道欧阳严的手机号码吧。只要能问到这个号码,普克就可以通知马维民,请马维民派人去相应的电信公司调出近期欧阳严手机的通话记录了。
想到这儿,普克马上给项青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项青可能已经从显示屏上看出了是普克的号码,直接笑着问:“普克,是你吗?事情办完了?”
普克说:“是我,事情办了一部分,还在等着办下一部分呢。对了,项青,又有一个问题想请你帮忙。”
项青问:“什么问题?”
普克说:“你知道欧阳严的手机号码吗?”
项青略停了一下,马上说:“知道,欧阳严是总经理,他的手机号我们几个部门经理都知道,怕万一有什么急事要联系。你现在就要吗?”
普克说:“你身上带着他的号码么?”
项青说:“就存在我的手机里,你知道现在手机都有一个容量挺大的电话本,可以存很多号码。我记得我是存过的,不过,好像都没有打过这个电话。这样,你先把电话挂了,我找到后,马上打过去。你是在宾馆房间吧?”
普克说:“对,那我等你的电话。”说完,挂断电话,把纸笔都准备好。
过了两分钟,项青的电话来了,给普克报了一个手机号码,普克用笔记下,又重复一遍,以确认没有记错。
项青等普克重复过号码,说:“没错。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普克带着点歉意说:“真有点不好意思,一直都是让你在帮我,连句感谢的话我都忘了说。”
项青声音柔和,笑着说:“这些事情不都是我自己找出来的吗?”普克不知是自己过于敏感,还是确有其事,觉得项青的声音里,似乎隐含着一丝丝苦涩的味道,但普克看不到项青的表情,也不能肯定自己的感觉是否正确。
普克说:“你现在在外面有事是吗?”
项青说:“有点小事,很快就好了。”
普克踌躇了一下,说:“项青,等这个案子结了,我想请你吃顿饭,我们好好聊聊,你看好吗?”
项青似乎也犹豫了一下,说:“好呀,不过,在A市你是客人,要请也是我来请。”
两人又聊了几句,知道彼此都还有事要做,便挂断了电话。
普克马上又拨通了马维民的手机,将刚才他对有关欧阳严手机的考虑和马维民谈了一下,并把从项青那里问到的欧阳严的手机号码告诉了马维民。
马维民的语气中透着赞赏:“小普,你工作中的细致劲儿,连我都不得不服气。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刑侦工作经历比你现在长得多,但工作能力和你相比,真是让人感到惭愧。”
普克平静地说:“马局长,您过奖了。”
普克对于马维民的称赞,并没有过多地说什么。因为他对于自己的工作状态,本身就抱着一种自然的态度,要求自己尽力而为。即使做出了一些成绩,也是很自然的事,没有什么特别让他感到骄傲的地方。正因为持这种态度,对于别人的称赞,普克也不会过多地客套,因为在他心里,对这方面的问题本来就不存在虚荣心。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而已。
马维民虽然与普克接触时间并不长,但对普克的性格也慢慢有所了解,清楚普克是个不喜欢客套的人,所以接着便说:“我马上安排局里的同志去查,今天虽然是星期天,但电信部门应该会正常工作的。”
普克说:“那好,我现在好像又没什么可以具体操作的事情了。来A市这么几天,我还没怎么出去看过,趁这个空当,我想四处走走。反正您有手机,我过半个小时就跟您联系一次,应该不会错过什么重要情况吧。”
马维民笑着说:“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还是第一次来A市吧,要不要我派局里的车给你用用?这个倒是不怕暴露身份的。”
普克马上谢绝了马维民的好意,说自己想随便走走,不必麻烦了。其实,曾克主要是想去街上的书店看看。这是普克一向的爱好,不管到哪里出差或旅游,只要当地有书店,他总要花费不少时间在看书、淘书上。有时,往往能在外地的书店买到他在X市买不到的书籍。
每次从外地回X市时,旅行袋里总会有几本新买的书。
普克在X市的单身宿舍也因而越来越拥挤,那些新买的书,在一点一点地抢占普克宿舍里有限的空间。
普克从宾馆出去,没有坐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没走多远看到前面有一家书店,便走了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自己需要的新书。一到书店,时间就过得格外快。等普克想起来看一看表时,已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
普克暗暗责备自己,他刚才答应马维民过半个小时就和马维民联络一次的。现在已经过时间了,他顾不上买什么书,便匆匆走出书店,在附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拨了马维民的号码。一听到马维民的声音,普克便抱歉地说:“对不起,马局长,电话打迟了。有什么新情况么?”
马维民说:“他们还在做检验,和你想象的差不多,这些毛发分属于两个人,估计除了周怕的,还有项伯远的。已经一点钟了,你吃过午饭了吗?”
普克说:“还没有,早上吃得晚,没怎么觉得饿。等一会儿在街上找个地方吃吧,我发现A市吃、住、行很方便。”
马维民说:“小普,实事求是地说,你的工作态度确实值得学习,但生活方面,自己也得学会照顾好自己。你来这几天,我发现你对一日三餐好像没什么明确的概念,老是等到觉得饿了才想起来吃饭。这样身体会吃不消啊。你现在还算年轻,可能不把身体当回事,等到时候当回事儿了,说不定就晚了。”
普克听了马维民一番话,诚恳地说:“谢谢您的提醒。我知道了,马上去吃午饭。等一会儿再跟您联系。”
马维民笑着说:“你安心吃饭吧,吃过饭再给我打电话,不必着急。反正现在大家都得稍微休息一会儿。”
挂了电话后,普克看到不远处便有一家麦当劳,虽然从口味上对它并没有什么兴趣,但因为这种洋快餐方便、卫生,能够补充足够的热量,而且环境相对舒适,所以偶尔会去吃一次。在麦当劳,普克买了一个套餐,找了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边吃边看外面的风景。普克忽然觉得对现在这种情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那是与米朵认识不久的时候,有一天也是因为工作太迟,下午找不到地方吃饭,米朵便陪他到麦当劳吃快餐。
那一天普克与米朵也是坐在临窗的位置,而且外面的街景与现在普克看到的有几分相近,因而才会给普克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普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事实上并木相同的两种场景,常常会给人带来一种相似的感觉?而有的时候,事实上完全相同的一种环境,又会给人带来不同的感觉?人在对某一项事物或者事实进行判断时,到底根据的是什么?仅仅是这种事物或者事实表面所表现出的特性,还是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个人感性的分析?
普克怔怔地想着,依稀觉得这种思路还可以延伸。
深化,可以上升到另一个高度。可普克一时间似乎又觉得还缺乏一些必要的因素,来帮助他对这种想法进行深化。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时放弃,准备等到了更安静更适合的环境中再去思考。
这时普克的思绪又落到了米朵身上。普克想起来,来A市好几天了,除了第一天给米朵打过电话,接下来每天都是忙到很晚,人很疲惫,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今晚无论如何,要记得给米朵打一个电话。普克不是为了完成任务,米朵也从不会这样要求普克,而是因为在普克心目中,米朵真的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
想到米朵,不知怎么,普克马上又想起了项青。从形象及性格来看,项青与米朵之间,存在着木小的差异。实事求是地说,项青比米朵美丽,项青比米朵温柔,项育比米朵更善解人意。普克不否认自己对项青有好感,他甚至想,从事情的发展来看,这种好感的出现几乎是必然的。而且似乎应该可以继续发展下去。但不知为什么,普克心里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使他觉得,他与项青之间,他与米朵之间,两种情感是不一致的。
这种微妙的感觉是什么,普克说不清。普克努力想,米朵给自己最深刻的感觉是什么呢?米朵当然聪明,也很敏锐,虽然没有项青那么细致体贴,但也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这些,似乎都还不是米朵最最吸引普克的地方。那么,到底是什么呢?
普克几乎有点急迫了。他隐约觉得,现在他努力在寻找的,米朵给他最深刻的感觉,正是米朵与项青之间最本质的差别。而这种差别,又正是导致项青在普克心目中虽然好感日增,却始终存在一种禁忌的原因。
想了好一会儿,普克也没有得到结果。看看时间,已经两点半了。普克走出了麦当劳,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了马维民的号码。
普克刚一讲话,马维民马上说:“结果已经出来了,你拿来的两种毛发经过DNA测试,其中一种与欧阳严浴室里所取的完全一致。虽然这两种毛发还不能区分哪一种是周怡的,哪一种是项伯远的,但只要有了现在这个结果,基本可以做出判断了,欧阳严浴室里的另一种毛发,正是周怡的。”
马维民的声音显得严肃,同时也有些沉重,他接着说:“小普,现在局里的同志还不知道我拿来测试的毛发是周怡的。下一步该怎么开展,我暂时还没完全考虑好。这样吧,我现在去你住的地方,我们好好商量一下。”
普克说:“好,那我也马上回宾馆。”
半个小时后,普克与马维民都到了普克在宾馆的房间。
马维民的脸色很凝重,普克能够理解马维民此刻的心情。虽然普克来到A市的最初目的,正是马维民安排他暗中对项伯远之死进行调查,而调查的矛头基本指向周怡,但到了现在,比较有力的证据拿到手中时、马维民还是感到了下一步行动的难度和分量。
普克问:“电信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吗?”
马维民皱着眉头,说:“我来的路上接到他们的电话,说已经从电信局调出了两个月以来欧阳严手机的通话记录,他们正准备按照上面所列的号码进行归类定位,由于号码数量相当大,要—一查清来源,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普克点点头,问:“那么马局长,您认为下一步该怎么行动呢?”
马维民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普克,语气凝重地说:“小普,我的考虑是,先私下里和周治谈一次。”
普克听了,考虑了一会儿,说:“您认为她会不会……”
马维民说:“会不会承认是吧?很难说,以她的性格,我想不会那么轻易就接受失败的。但如果我摆出事实依据,按照她的层次,即便要抵赖,也要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那么我们还有一个余地,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能够有时间去验证。而一旦公开了,万一事情有突然的变化,到时就很难收场了。你的意见呢?”
普克想了想,说:“好像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找她谈,是您一个人,还是我也出面?“
马维民犹豫了一会儿,说:“俄一个人出面……是不是不太好?算了,反正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你的身份暴露不暴露也木那么重要了,还是我们两个一起和她谈,说不定她回头想想,你隐匿身份进出她家,说明我们早已注意她,反而会给她形成一种压力,逼她一下。你看呢?”
普克说:“也是。那我们选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马维民说:“既然是私下谈话,就找个比较私人的地点。这样吧,我先跟她打电话约一约,就说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谈,是到她家还是到我家,或者到你这里来也可以,主要看她的意见了。”
普克听了,点点头。然而他又有些矛盾,想了想,还是说:“马局长,如果我们跟她谈了之后,她出现什么意外的话……”
马维民脸上露出豁出去的表情,说:“最多她逃掉,那样我们反而好办了。”
普克想了想,没有再表示异议,问:“您知道周怕的电话吗?”
马维民说:“她办公室的号码可以查到,其它的就不知道了。也不知她现在是不是在家里?”
普克说:“我可以打电话给项青,问问情况。不过,上午我去她家时,周怡正好出门,后来我走时,项青也出门了。不知现在有没有回家。不管怎么样,还是先给项青打个电话问问再说。”
普克拨了项青的手机,很快接通了。
“喂,普克是吗?”项青直接问。
“项青,是我。你现在在哪里?”普克问。
“我正准备回家,在出租车里。”
普克想了想,说:“项青,你到家以后,看看你母亲在不在家。不管在不在,你都给我打个电话好吗?我和马局长都在这里。”
项青说:“好的。我就快到了,等一会儿再打给你们。”说完挂了电话。
过了十几分钟,项青打电话来,说:“她还没回来,也许在办公室,我告诉你们她办公室的号码。如果不在办公室,我还有她手机的号码,你们也可以试试。你记一下吧。”
说着,将两个号码都告诉了普克,普克—一记下,便挂了电话。
普克问马维民:“您来打这个电话?”
马维民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说:“我来打。”拿起电话,按照普克记下的号码,先拨了周怡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好一阵子,没有人接,直到自动断掉。马维民又试着再拨了一次,仍是没人接。
“可能没在办公室,我拨她的手机吧,说不定也关掉了。”马维民说。
结果手机果然打不通,估计是关机了。
“怎么办?”马维民自言自语地说。
普克说:“不知会去哪儿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今天马维民要与周怡谈话,自己也要参加,那么周怡便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像项青所介绍的那样,不知会对项青产生什么样的感觉?而且,项青还不知道这个情况。普克觉得,这件事如果不告诉项青,她毕竟是周怡的女儿,到时母女相对,会不会给项青造成一种难堪的局面?
想到这儿,普克把自己的担心向马维民讲了,然后说:“我想现在先跟项青简单说一下,也不说详细情况,只说可能周怡很快就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让项青有个心理准备,您看行吗?”
马维民说:“没关系,你给项青打个电话说一下吧。
顺便再问问她周怡有没有回家,如果周怡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家的话,可能会去哪儿。“
普克说:“好。”便又拨了项青的电话。
电话通了以后,普克说:“项青,还是我。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现在马局长和我准备一起与你母亲谈一次话,基本是私下性质的,但你母亲可能会了解到我的真实身份,我想让你知道一下这个情况。”
项青沉吟了一下,说:“我知道了。你们……”也许项青想问问普克,他们想与周怡谈些什么,但又没有问下去。
普克又说:“例才我们给你母亲打电话,办公室没有人接,手机打不通。她还没回家吧?”项青说:“还没有。”
普克问:“那你知不知道,如果她不在这两个地方,最可能在哪儿找到她?”
项青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太清楚。这样吧,我给我外公打个电话,看看我妈会不会到他那儿去了。
然后我再打给你们。“
没过多久,项青的电话又来了:“普克,我妈真是去我外公那儿了,不过,这会儿她已经离开了。外公说她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等一会儿,你们再试着打打办公室的电话或者她的手机。如果她直接回了家,我马上通知你们。‘马维民再试了一次周治的手机,这次一下就接通了。
“哪位?”周怡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马维民看了普克一眼,说:“周副市长吗?”
周怡说:“我是。你是哪一位?”
马维民说:“周副市长,你好,我是马维民。”
周怡的声音略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说:“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马维民没有兜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周副市长,我们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面谈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周怡说:“你们?除了你,还有什么人?”
马维民说:“公安局的。”
周怡冷淡地说:“如果是工作上的事,现在我还有个人的事要办,等明天上班后安排个时间再谈吧。”
马维民的倔劲上来了,说:“周副市长,这是对你我都很重要的事,希望你尽量现在就安排一下时间。”
周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现在在哪儿?”
马维民将宾馆的地址和房间号报给周怡,周怡听了,淡淡地说:“好吧,我大约要二十分钟后才能到。”
电话挂了以后,马维民做了一个深呼吸,拳头轻轻地砸了一下桌子,说:“来吧。”
普克与马维民对视一眼,商量了几句与周怡的谈话内容后,默默地开始等待。他们都不完全清楚,即将到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
18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日。下午四点半左右,周怡来到了普克住的宾馆房间。
普克早已打开了房间门,周怡走到房间门口时,普克马维民都站了起来。普克一眼瞥见马维民见到周怡的一瞬间,眼睛里的那丝惊愕,短短几天里,周怡容貌上的变化的确太明显了。
周怡看到普克,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便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反而变得镇定了一些,对马维民微微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在走进房间之前,她的眼睛不引人注意地四下扫视了一下。
周怡站在房间里,没有坐下,语气平淡地问:“马局长,有什么事,尽快谈吧,我还有其它事情要办。”
马维民先是走去关了门,再走回来,客气地对周怡说:“周副市长,可能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谈完的,你还是请坐吧。”
周怡瞄了马维民一眼,略一犹豫,还是走到沙发前坐下。马维民和普克都在对着沙发的床边坐下。普克发现,周怡除了进门时看了自己一眼,便一直没有再看过自己。
马维民不动声色地说:“周副市长,我们就开门见山地谈吧。三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星期五,晚上八点至第二天凌晨一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能够提供证明?”
周怡眼睛看着马维民,语气冷冷地问:“马副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私设公堂,对我进行审问么?”
马维民迎视着周怡的目光,平静地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可以开门见山地谈。我清楚周副市长是分管什么工作的,既然我有胆量这么做,当然说明我已经有足够的证据了。不过,我考虑到项伯远是我的老朋友,周副市长又在领导的位置上,为了避免造成更坏的影响,才选择这种方式。如果周副市长不能领会我这番心意,一定不肯以这种方式与我谈话,我也不会勉强,我们愿意换成另外一种更合法更正式、而且对双方来说都没有回旋余地的方式。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做选择。”
说完,马维民不再看周怡,而是沉默地等待周怡开口。
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周怡的脸上变换了几次表情,虽然经过周怡极力克制已经不那么明显,但仍然被一旁的普克看在眼里。显然,周怡的大脑里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考虑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最后,周怡还是软化了口气,说:“好吧,我可以和你谈,不过,你有胆量这么做,也要做好思想准备,承担以后可能出现的后果。”
马维民淡淡一笑,说:“这个我自然会有自己的考虑。”
周怡停了一下,说:“星期五晚上六点钟下班以后,我直接回了家。当时家里没人,饭是钟点工做好的,我独自吃过后就回了自己房间。十点半左右,我出去看了一场晚场电影。电影是十一点整开始的,十二点四十左右结束。从电影院出来后,我就回家了。到家时,将近一点钟。”
周怡说这番话时,一直显得平静、自如,只有说到最后,才有意无意地扫了普克一眼,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讥讽的意味。
马维民说:“你在哪家电影院看的电影?电影叫什么名字?大概是什么内容?”
周怕说:“是一部新进口的大片,据说刚得了奥斯卡多项大奖,叫《美国丽人》。讲的是一个中年男性面临事业和婚姻的平淡,试图寻找一条出路,后来对自己女儿的同学产生了混乱的感情。最后,内心的种种变化与挣扎都告失败,死在他自己妻子的手下。”
马维民说:“在电影院看电影时,有没有遇到什么熟人?”
周怡简单地说:“没有。”
马维民说:“当时电影院里看电影的人数,大概有多少?”
周怡说:“我是去看电影的,不是去看观众的。”
马维民说:“就是说,你不清楚当时大概有多少人喽?”
周怡说:“你可以这么说。”
马维民说:“电影票根你保存了么?”
周怡说:“一坐到座位上就丢了。”
马维民说:“你坐在几排几号?”
周怡说:“记不清了,我进去时,电影刚开演,我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没有对号。”
马维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普克。普克点点头。
马维民又接着问:“周副市长,你认识欧阳严吗?”
尽管周怡极力克制,她的眼睛里仍然流露出一丝不安和焦虑。
周怡说:“只是普通的认识,他是项青公司里的总经理,偶然的机会里见过一两次面,没有什么交往。”这是开始谈话以来,周怡回答最长的一句话,普克已经感觉到了周怡内心的焦灼。
马维民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你去过欧阳严的家吗?”
周怡情不自禁地在座位上轻轻动了动,很快回答说:“去过。”
马维民一扬眉毛,说:“去过?你不是说和欧阳严只是普通的认识,没有什么交往吗?怎么会去过欧阳严的家?”
周怡胸脯开始有些起伏,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有一次经过他家附近,正巧碰到,他邀请我去坐坐,就去了。”
马维民紧接着问:“去过几次?”
周怡终于有点把持不住初时那种镇定了,目光上下寻找,里面有明显的慌乱。好一会儿才说:“有几次吧,具体记不清了。”
马维民毫不放松地问:“如果只有少数几次,多少应该记得,请你回忆一下,分别都是什么时间去的?”
周怡仍是说:“记不清了。”
马维民说:“周副市长,这样吧,我来帮你回忆一下。三月二十四日晚上,你是否去过欧阳严家?”
周怡极力想恢复镇静,然而她剧烈起伏的胸脯泄露了她内心的秘密。
周怡说:“我说过了,那天晚上,开始的时间我在家,后来去看了电影,没有去过其它什么地方。”
马维民淡淡一笑,说:“好。再问一个问题。三月二十五日凌晨零点二十分左右,你是否给120急救中心打过一个电话?”
周怡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说:“没有。我为什么要打急救电话?那时我在电影院里看电影。”
马维民旁敲侧击地暗示说:“急救中心对于求救电话都有记录。”
马维民有意不说急救中心的记录究竟是电话录音,还是人工的文字记录。这二者之间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事实上,急救中心的记录只不过是人工的文字记录,这一点,马维民已经让局里的同志去查过了,原本希望能对那个打求救电话的女声有个录音记录,但结果是令人失望的。而现在对周怡这样说,暗自期望周怡对这种情况不了解,会在压力之下主动说出真相。周怡咬了咬牙,坚持说:“我没有打什么电话。”
马维民暂时停下来。周怡脸色苍白,不主动说一句话。房间里有一段时间的安静。过了一会儿,普克看看马维民,用目光表示自己想问个问题,马维民明白了普克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普克语气平和地说:“对不起,周副市长,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周怡这时才正式地看了普克一眼,也许很想质问一下普克的身份,但想了想,又忍了下去,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普克不以为怪地说:“周副市长,请问您和欧阳严所在的利基公司之间,是否有什么经济来往?”
马维民和普克都看到,周怡听到这个问题,身子微微地抖了一下,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慌乱,没有马上回答普克。
过了一会儿,周怡语气肯定地说:“没有。我和欧阳严个人之间,可能有一定程度的私人交往,如果你们对这种个人隐私问题很关心的话,我可以承认这一点。但我要说明的是,我和利基公司之间,没有任何公务来往。”
在这段谈话过程中,普克已经发现,每当周怡感到内心慌乱时,她的回答总是显得比较长,也许是为了掩饰内心的真正情绪。普克暗想,如果周怡与利基公司之间没有经济来往,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引起她那么大的反应呢?
对于周怡刚才答话中暗含的讥讽,普克并不理会,而是心平气和地问:“我指的不是公务来往,同样是私人性质,但却是经济方面的。”
周怡已经是一副硬着头皮的样子,说:“不管你指的是什么,都不存在。”
普克看了看马维民,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没有问题了。
马维民说:“好吧,周副市长,今天我们暂时就谈到这里,谢谢你的配合。你是分管政法工作的,相信能够理解我这么做的苦衷。”
周怡站起身来,冷冷地说:“我是否理解并不重要,只是希望到了适当的时候,你能够承担起应当承担的责任就够了。”
说完,拿起放在桌上的皮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周怡走了之后,马维民和普克都沉默着,各自思考了一会儿。
后来马维民开口问普克:“小普,你对今天谈话中周恰的表现怎么看?”
普克说:“我觉得,她一进来时就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好像也有一定程度的对策。但在某些问题上,也许拿不准我们到底深入到哪一步,所以采取了见机行事的态度。能回避就回避,回避不了的,挑责任最轻、最好解释的回答。”
马维民说:“对,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基本上可以确定,周怡与此案是有关联的。至于她所说的案发期间她的活动,都是些她无法证明其真、但我们也无法证明其假的情况,周怡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哪。一般人心里有鬼的话,碰到这种情况,往往自己就慌了。而周怡,总的说来,还是比较镇定的。”
普克点点头,说:“是啊,特别是电影院的事情。其实,那天晚上我在她家碰到她回家时,她那种明显异常的反应,已经能够说明一些问题了。我想,电影院看电影那些细节,周怡是做了准备的,即使我们去调查,也很有可能正如她所说的那样。而一些她无法估计编造的细节,她就含糊其辞地搪塞,我们对这种搪塞又很难批驳。”
马维民说:“的确如此。不过,我还是要派人去查一下的。”
说完,马维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普克:“你发现了没有,周怡的外貌,好像变化很明显呀?”
普克说:“今天早上见到她,我就发现了。我想她现在的心理压力一定不小。”
马维民说:“这次谈话之后,她的压力可能就更大了。我们是希望她迫于压力,最终能够做出明智的选择,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普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马局长,刚才我问周怡她与利基公司是否存在经济来往时,您有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马维民点点头,说:“虽然她极力克制,但仍然看得出变得十分紧张。”
普克老有所思地说:“对这个问题,她为什么会那么紧张?难道除了与欧阳严的情人关系之外,他们之间还有其它什么关系吗?”
马维民也思索了一会儿,说:“今天也快结束了,明天就是星期一,局里的同志会到欧阳严的公司去查。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新的情况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马维民与普克商量好,第二天一早就和对方联系,然后便离开宾馆回家了。
晚上吃过饭,普克想起要给米朵打个电话,拨了一次,没有人接。今天是星期天,普克想,也许米朵和朋友在一起。而且普克知道,米朵常会在周末独自去看电影,便决定稍晚一些再给米朵打电话。在这段时间里,普克想到外面去看看,也许书店还没有关门。
果然,白天普克去的那家书店还在营业,普克在里面看了一会儿书,直到书店营业员提醒他要打烊了,才挑了两本喜欢的书。因为没有什么急事,普克就没有乘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回到宾馆房间时,已经十点半钟了。
再给米朵打电话,仍然没人接。普克拿出刚才买的新书,一页页翻着看。过了一会儿,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普克发现自己心里有点焦急,一下子意识到,其实自己内心深处是十分挂念并且想念米朵的。
直到十一点半钟,米朵才接了电话。
“米朵,我是普克,你是不是刚回家?”普克听到米朵的声音,松了一口气,高兴地说。
米朵也显得很高兴:“呀,总算打电话来了。这几天是不是很忙?我本来以为前天你就会打电话来呢。”
普克笑着说:“别提了,天天忙到半夜,怕影响你睡觉,所以没给你打电话。”
米朵笑着说:“连你都会说假话了。我还不知道你吗?一忙起来,连吃饭都会忘,哪还记得给我打电话?你这人呀,简直是个工作狂。”
普克想,米朵真是很聪明,自己的确是因为忙昏了头才没给她打电话,又想让米朵高兴,才随口那么说。没想到还是骗不过米朵。而米朵每每让普克感到轻松的是,她从不会真正因为普克忽略了她的存在,而有所抱怨。如果米朵真的为了什么事情不高兴,她会直接向普克表示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表里不一地进行掩饰和隐瞒。
想到这里时,有一丝火花在普克脑子里一闪。可是普克在与米朵通着话,一时之间没有办法仔细去想,那丝火花里包含着什么内容。
普克认真地说:“米朵,我发现到现在为止,所有人中,还是你最了解我。”
米朵笑了笑,说:“也许因为我比较用心吧。”
普克沉默了一下,说:“这些天你还好吧?是不是很忙?”
米朵说:“不知怎么,这段时间病号特别多,真是忙得够呛。还好前两天晚上你没打电话来,我每天下班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星期六值班,那么巧,又是连着几个急诊手术。今天睡了一上午,晚上自己去看了个电影。这个电话之前,你是不是已经打来过?”
普克笑着说:“就请到你是去看电影了。我打了不下一百次电话。”
米朵大笑,说:“越来越夸张了。”
普克不知为什么,与别人在一起时,除非有必要,否则他都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太喜欢与人开玩笑。可是与米朵交谈时,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说话随便起来。而米朵对普克好像也是如此,两人间的交往都是用着自然诚恳的态度。
普克忽然想起来,刚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火花是什么。
从下午在麦当劳里吃饭,想到项青与米朵最大的不同之处时,普克就开始想用一个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米朵。刚才米朵毫不遮掩地揭开普克小小的善意的谎言时,普克隐约感觉到了那个词的存在。而现在,普克明白了,那个词就是:自然。
米朵对普克的所有态度,都是那么自然。不管是喜悦还是悲伤,是赞同还是反对,米朵都用自然的态度,直接让普克了解。米朵内心所想的,就不加修饰地让普克看清。在普克面前,米朵是清澈的。
而项青,项青呢?
项青温柔,美丽,大方,优雅。曾克从见到项青的第一面起,就得到项青无微不至的关注和照料。项青自始至终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她的分寸,那么柔和,几乎有点温顺。而项青真的是温顺么?普克想,项青的确没有反对过自己的意见,即使普克的意见与她的有差别,项青也木会直接反对,她会用另一种方式告诉普克,她内心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这种方式是如此婉转,没有言语上的冲突,却在无声无息中扭转了普克的方向。就像一股看起来柔弱的水流,其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普克忽然想起老子的一句话:天下之至柔莫苦于水,而攻坚强者莫能胜之。
普克又想到,早上在项青房间时,自己对项青说的话。普克说:项青让他相信了女人是水做的。在说那句话时,虽然普克还没有完全明晰自己的感觉,但潜意识中的意念却早已存在了。
普克想得出了神,拿着电话半天没有出声,心里却有种渐渐豁然开朗的感觉。
米朵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喂”了两声后,知道不是电话断线,便明白普克的老习惯又来了。米朵不止一次遇见过类似的情况,普克在与她通话时,如果脑子里突然想起某件事,常常会不知不觉地走神。米朵已经习惯了,所以既没有催普克,也没有挂断电话,而是安静地等着普克自己“醒”过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普克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与米朵对话,忙说:“哎呀,对不起,我想到一个问题,一下子走神了。”
米朵笑起来,说:“你呀,还是这样。看来现在这个案子也挺棘手的,是吗?”
普克说:“是呀,不过,和你一打电话,我忽然有了一种新的感觉,虽然还没完全确定,但说不定会对案情有很大帮助。如果真是这样,那都是你的功劳。”
米朵说:“好吧,等你回来时再好好谢我。天不早了,又是长途电话,咱们别说了,你早点休息吧。对了,最近晚上睡眠怎么样,还好吗?”
普克说:“虽然睡得不长,但还算好,你放心吧。我挂电话了,你也早点睡。”
这一夜,普克的睡梦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场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直试图控制他,扭转他,摆布他。普克在梦里竭力挣扎,然而那种力量没有一种确定的形态,而是透明的,变化万千的,无边无际的,铺天盖地,无孔不久,像空气一样淹没了普克。普克在那种力量中,感到越来越重的窒息,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只陷入蛛网中的昆虫,被越裹越紧,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窒息……
普克想伸手去推,去挡,去搏斗,然而他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他觉得自己的整个意识都快在这种折磨中爆炸了。他拼命积蓄力量,吸气,吸气,再吸气……终于,普克大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腾地从床上坐起身,从梦魔里醒来。
在初醒的瞬间,普克忽然想起了两幅画。
那是普克第一次随项青到她家,在大厅墙壁上看到的两幅油画,一幅是西班牙画家达利的《记忆的持续》,另一幅是法国画家卢梭的《被豹子袭击的黑人》。
这两幅画以前普克在美国留学时都曾看过。卢梭的那幅《被豹子袭击的黑人》,整个画面色彩鲜亮,主画面是一片美丽生动、充满生命力的热带丛林。一轮血红的夕阳悬在丛林斜上方。而丛林里那些高大的树木下,一个如同影子般的黑人,正被一只凶猛的豹子袭击。那种美丽和诡秘中隐藏的危机,带给人一种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另一幅画《记忆的持续》,普克从第一次看到时,就产生了深刻的印象。整个画面像是在梦境里,远处是一片蓝色的汪洋,汪洋的右边,耸立着刀削般的绝壁。左边的海面上,奇异地浮突出一块蓝色的水面;而这矩形板块状的水面,似凝固非凝固,似流动又非流动,隐隐地透露出一种类似于死亡的气息。画面的近处,一张像是桌子的台面,从左下角伸出一半,桌面上突兀地长出一根弯曲枯死的枝干。画面的中间,一个变形的肢体,所有的线条都是圆滑柔顺的,像是被水流冲刷了一世。肢体的左边部分,一排长长的睫毛,像是一只微微闭着的眼睛。在桌沿上,枯死的枝干上,变形的肢体上,分别有一只扭曲变形的时钟,钟面上清清楚楚地标志着一个时间。另有一只反扣的表盘在桌面上,上面爬满黑色的蚂蚁。所有不同事物的接轨处,都表现出混乱的逻辑。光与影的错乱,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画面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窥视。而那些扭曲的时钟,那些黑色的蚂蚁,都像是在唤醒人心深处某种潜藏的恐惧和深深的焦虑……
《被豹子袭击的黑人》及《记忆的持续》这两幅画,虽然出自于两位不同派别的画家,但两幅画所表现出的情绪却有着相似之处,都隐藏着内心的焦虑、不安、悲伤、恐惧,还有一种似乎无法挽救的绝望。普克暗想,这两幅画是谁挂在客厅里的?选这两幅画的人,是因为单纯喜欢它们的画面,还是因为其它更深的原因?
普克想起,当时站在身边的项青看到他注意那两幅画,说了句:“这两幅画,是我从A市美院一位油画家那里买的仿制品,我都很喜欢。尤其是这幅《记忆的持续》。不过,我更喜欢它的英文译名《Thepepersistenceofmemory》。
普克听了曾问:“什么样的记忆才会那么persistent呢?”而他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一丝淡淡的阴影轻轻掠过,原来选这两幅画的人正是项青。
现在,当普克从那样一个梦质中醒来时,他没有来由地想到了那两幅画。画面里隐藏着的无穷无尽的不安、忧伤、恐惧、焦虑,以及那种无法自拔的绝望之情,使普克心跳急促。他不由想:项青的心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
窗外的天空已经蒙蒙发亮。新的一天到来了。
19
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早上将近八点钟,普克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普克接起电话,听到项青的声音。而这个一向柔和平静的声音,今天却显得慌乱和紧张。
“普克,是你吗?我妈好像,好像……”普克第一次听到项青这样的声音,像是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同时,电话里传来项兰惊慌失措的叫声:“普克,你快来呀,我妈她她她……”项兰也像是口齿打颤,好不容易才说出来,“她好像疯了!你们快来呀。”
普克头脑里像是被泼了一盆水。周怡疯了?
来不及更多思索,普克对电话里说:“别紧张,你们把门锁好,我马上就到。”
这个电话一挂断,普克马上拨了马维民的电话。一听到电话里传出马维民的声音,普克便说:“马局长,周怡可能出事了。项青项兰刚才打电话来,说她们的母亲好像疯了。您有没有车?如果有,我在这里等您,我们尽快赶到周怡家。”
马维民也吃了一惊,立即说:“好,我马上到你那里,你直接在楼下等我吧。”
普克在宾馆楼下等马维民,他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昨天与周怡谈过话后,普克与马维民都确定周怡与欧阳严的案子有关,但具体关系深到什么程度,暂时还不能肯定。而且,普克通过对周怡的问话感觉到,在周怡与欧阳严之间,除了普通的情人关系之外,似乎还隐藏着其它某种联系。
虽然昨天就看得出周怡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以致于短短几天之内,容貌上都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但在昨天的谈话中,周怡总的来说,仍然显得比较沉着,虽然也明白在某些问题上已经无法隐瞒,但仍在想方设法为那些可能更严重的问题寻找出路。
而现在,项青项兰却打电话来告诉普克,她们的母亲好像疯了。项青项兰说的时候,都用了一个“好像”,那么周怡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表现出“疯”的样子,使项青项兰既感到恐惧,又不能确定呢?
普克正想着,一辆公安局的车已经开到了宾馆门口。马维民坐在前排驾驶员旁边的座位上,一位年轻警察开的车,马维民一看到普克,便向他招招手,普克快步跑上前,打开车门,坐进车里。
马维民问:“你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吗?”
普克说:“还不知道,她们电话一打来,我让她们把家门锁好,便给您打电话了。”
马维民不再说话。普克也陷入沉思。车子飞速地开着,很快便来到项青家那片住宅区。门卫出来看了一下驾驶员出示的证件,没有登记便直接放行了。
到了项青家的院子前,看见院子门开着,项兰神色惊慌地站在门口,一看到车来,马上跑出来,对着匆匆下车的马维民和普克叫:“快点快点,我姐在里面看着她呢。”
马维民与普克急忙往里走。普克一边走,一边问:“项兰,别着急,告诉我,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她疯的?”
项兰声音颤颤地说:“就是给你打电话前,我都吓死了,赶快让我姐给你们打电话。”
说着,几个人已经来到大门前,项兰拍着门叫:“姐,姐,开开门,他们来了!”
门开了,项青脸色苍白,但语气比刚才给普克打电话时显得镇静,说:“马叔叔,普克,你们来了。”
马维民点点头,走进大门,普克紧跟在马维民身后,也进了门。项兰站在门口,想看又有点怕的样子,那位开车的警察停好了车,也走进院子,但没有进客厅,而是站在大门口等着。
没看到周怡之前,普克已经对她的状况作了设想。
事实上,普克印象中的精神病人,都停留在他童年时的回忆里。那些人一般都是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甚至赤身裸体,或者狂躁地跑来跑去,或者张着嘴,口水挂得长长的,傻笑不已,或者嘴里念念叨叨,时不时地发出一声怪叫。而当他看到周怡时,心头却被一种很难言喻的感觉占住了。
周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西装,和她平时上班常穿的那种差不多。她的一头短发梳得很整齐,和前一天普克见到时相比,又添了几分灰白。周怡五十多岁了,但身材仍然保持得很好,坐在沙发上时,背挺得笔直。她为自己化了妆,与以往那种淡而自然的妆不同的是,今天,周怡的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粉底,那层粉底之白,与脖颈处的黄色形成一道极为分明的分界线。她的眉毛变成两条浓黑的墨线,高高地挑上去,眉梢一直插入额角的发际。平时周怡涂的口红,是一种比原来唇色略深的暗红色。现在,她的嘴唇上,涂满了鲜血般的色彩,并且那血红的唇膏没有被限制在唇线以内,而是大大地延伸开来,使周怡原本大小适中的一张嘴,结结实实变成一张血盆大口。
在这张被夸张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上,是周怡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她高高地扬着头,下巴翘着,目光里充满着一种僵化的威严,眼睛斜眼看某个方向,嘴旁的两道弧线因为脸上肌肉的紧绷而弯曲起来。整个脸上的神情,就仿佛她是一个傲视四方的君主,正站在她的领土上,检阅着她的臣民。
听到门口的声音,周怡动作僵直地扭动了一下脖颈,将脸转向门口。看到马维民和普克时,她充满威严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明显的疑问。
“你们是什么人?”周怡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有点改变,嘶哑,带着一丝金属刮擦的杂音。说话的语速也很慢,像是在强调她的尊严。
马维民看了看普克,普克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普克向前走了一步,周怡立刻拔高了声音喝道:“你想干什么?!怎么敢私自靠近我!来人哪,来人哪,给我把这些人都拖出去!”她的声音尖锐凄厉,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令人听了,木由汗毛直立。
普克停住了脚步,他的眼睛一直看到周怡眼睛的深处。普克看到,在原来那双虽然不再年轻,但仍然美丽的眼睛里,在那种金属般的威严之下,周怡真正的目光,已经涣散成一堆灰烬。
普克脑海里出现一幅幅法国画家巴费的系列作品《小丑》,在那些画里,每一张小丑的面孔都是线条夸张、色彩鲜艳,而眼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悲哀。眼前的周怡与画中小丑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她涣散的眼神。
普克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周怡真的是疯了。
20
谁也没有料想到,事情会突如其来地发展到这种局面。
三月二十六日上午九点多钟,周怡被马维民通过局里联系请来的精神病院医生带去了医院。当精神病院医生准备将周怡带走时,周怡出现过短暂的狂躁行为,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君主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遭到了污辱和践踏。她厉声喝斥着,躲闪着,挣扎着,哀求着,声音由高亢凄厉逐渐变得凄凉悲惨,最后,在医生强行注射的镇定药物的作用下,狂躁行为逐渐消失,目光一下子涣散开来,显得水讪、安静而顺从,任凭精神病院的医生将她带走了。
马维民和普克没有马上离开,马维民安排了局里的同志负责周怡在精神病院的安全问题。对于马维民来说,周怡坚决抵赖、周怡暴跳如雷,甚至周怡连夜潜逃,都是可以想象并预料的事,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周怡竟然会精神错乱。
周怡被带走后,项家客厅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长时间地保持沉默。马维民垂着头,手指用力捏着眉心的部位一项青坐在沙发上,怕冷似的抱着自己的双臂。项兰斜斜地传着墙,两手不安地时而捏紧时而放松。而普克,站在刚才送走周怡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凝思着。
客厅里的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因为安静,每一下听起来都那么清晰。
过了很久,马维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暗哑,说:“项青,你把今天早上的情况详细地讲一讲吧。”
项青没有立刻说话,停了片刻后才说:“今天的情况是阿兰先发现,然后告诉我的。”她的目光投向了项兰。
项兰轻轻打了个冷额。说:“今天早上我起得早,洗过脸,觉得有些饿,便想下楼找东西吃。刚出门,就听到我妈房间那个方向有点声音,我随便回头看了一下,看到那个房间门开了条缝儿,好像有人躲在门里偷看我。
我觉得挺奇怪的,便停下来,叫了一声妈。谁知门马上关上了。“项兰说到这里,又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看了看项青。
项青站起身,走到项兰身边,伸手握住项兰紧张不安的手,安慰他捏了捏。
项兰谁也不看,又接着说:“当时,我站在那里,就隐隐觉得有一种怪异的气氛,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便悄悄往我妈门前走,走到门口时,听不见里面有声音,便倒过头,想把耳朵贴到门上去听。突然……”
项兰抓着项青的手一紧,项青也跟着一抖:“……突然,门一下打开了,我妈就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样子站在门边,一张脸像鬼一样,表情又那么恐怖。她像是也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又站住了,说话声音很凄厉,喝问我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偷窥她的房间?我先是惊呆了,然后就有些失控,一步步退到姐姐的门前,刚一敲门,姐姐好像也听到声音,正准备出来,门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妈从房间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步子么?就像戏台上那些古代的人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踱着走,每一下都把腿杨得高高的……”项兰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显得又恐怖又空洞。
等项兰停下来,鲁克说:“项兰,你发现你妈不对的时候,是几点钟?”
项兰说:“你接到我们的电话是几点钟?”
普克说:“八点左右。”
项兰说:“那就是七点五十五左右,因为发现以后,我们马上就给你打电话了。”
普克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项青,在项兰之前,今天早晨你有没有见过母亲的面?”
项青摇摇头,说:“没有,早上我虽然也是不到七点就起床了,但去卫生间洗漱时,没有听到我妈房间的动静。也许那时候她还没有出来。洗过之后我回了自己房间,在房间里准备一下今天公司里需要的东西。后来听到门外有说话声,但你也知道,我们家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如果关着门,外面声音不大的话,在房间里基本听不见。所以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我有点儿奇怪,心想一大早,谁在外面那么大声地说话。准备打开门去看一看,刚开门,阿兰正好敲门,我看到她脸上那么惊慌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马维民说:“项青,昨晚你和项兰都在家吗?”
项青说:“下午你们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家了。阿兰是十点钟左右回来的。”
项兰在旁边也点点头,证实项青说的是事实。
普克问:“你们母亲回来时,是几点钟?”
项青说:“阿兰回家时,我妈还没有回。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清楚。”
普克的目光转向项兰,项兰说:“我也不知道。我回来后,到姐姐房间聊了一会,吃了点东西,然后便洗洗睡了。一觉睡到今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