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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漂亮的女招待》》 · 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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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女招待》

作者:厄尔·斯坦利·加德纳

译者:纪俊超、李秀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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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显然,在过去的15分钟里,地方助理检查官哈里·佛里奇是在消磨时间,他漫不经心地翻动着讲稿,重复提问着同一个问题,还不时地窥视着审判庭墙上的挂钟。

突然,他直起身子,转向佩里·梅森,按官方礼节鞠了一躬,说:“我的调查完毕,请你讯问吧,梅森先生。”

梅森站起身来,立即意识到自己已被导入圈套。

“假若法庭允许的话,”他和蔼地说,“现在的时间是星期五下午4点40分。”

“什么意思?”法官埃根以生硬的态度问了一句。

“仅此而已,”梅森微笑着说,“我突然意识到法庭会在我讯问证人期间宣布休庭。我觉得我的讯问可能会延长一些时间,是否可以推迟到星期一上午进行……”

法官埃根在没有陪审团的一般性法庭调查中总是特别地注意礼貌形象,但是,当法庭中坐满了听众,又有陪审团在场时,他却总是表现出非常的专横。作为一名精干的政治家,他早就具备控制审判庭和威震辩护者的能力。虽然他被律师们所怨恨但是却赢得了选民们的崇敬。

“梅森先生,”法官说,“法庭将按时休庭。法庭有法庭的规章,不能以辩护人的意愿行事。还有20多分钟的时间。审判员们都想赶快结案,回去工作。请讯问吧。”

“好吧,先生。”梅森马上转向辩护席开始整理讲稿,并利用这几秒钟的宝贵时间考虑对策。

证人席上的女证人显得非常聪敏,除非律师能够动摇她的证言,否则法庭就会宣布被告有罪。梅森已经掌握到一项令人吃惊的事实,他希望这一事实能够引发出人意料的效果。

但是,时间太短促了,5点前不可能在现场营造出可以利用的气氛。如果他在这紧张的20分钟里不着边际地讯问,势必会使陪审员们一致认定女证人证言的表面价值而在周末解散陪审团。

梅森终于下定了决心。

“拉维娜夫人。”他谦恭地微笑着。

证人席上精心梳扮过的女士微笑着示意了一下,她的笑意似乎表明她乐意接受对方精彩详尽的调查。

梅森问:“你已经确认本案被告即是那名拦路抢劫的案犯,是吗?”

“是的,梅森先生。”

“你第一次见到这名被告是在何时?换句话说,你一生中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抢劫案发生的那天夜晚。当遇到红灯时,阿彻先生停下车来。突然,被告似乎从天而降,猛地拉开车门,用一支左轮手枪顶住阿彻先生的面部,不慌不忙地抢走了他的钱夹、镶钻领卡和我的坤包。一切进行得那么迅速,以致我还没有明白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时,他已跳上一辆小车向相反方向驶去。”

“那么,阿彻先生追过去了吗?”

“当然没有。阿彻先生没有那么傻,那家伙带有手枪而阿彻先生则是赤手空拳。阿彻先生驾车驶过十字路口,将车停在一家药店门口,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你在干什么?”

“我一直在车中等着。”她说,“一直等到我觉得不能再等下去时。”

“等了多长时间?”

“我想足足有5分钟吧。之后,来了一辆无线通讯巡逻车。”

“然后呢?”

她说:“当阿彻先生向警察报案的时候,有一位我认识的女士驾车驶来,并认出了我,她将车开到前面停下来。我叫过一名过路人,让他告诉阿彻先生我回别墅了。如果警察有什么情况需要说明的话,我可以随时到场。”

“你为什么不等一等,向警察说明情况?”

“阿彻先生会告诉警察想了解的一切情况。我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警察是受雇于纳税人并为纳税人提供方便的。如果有情况要问,找到我很容易。”

“抢劫发生时你和阿彻先生在一起吗?”

“当然,梅森先生。这一点我已经重复回答多次。”

“离开阿彻先生你到哪儿去了?”

“别墅。”

“等一下,你所说的‘别墅’,指的是拉维娜别墅吗?”

“梅森先生,如果需要特别明确的话,就是拉维娜别墅二号。”

“别墅归你所有?”

“产权不归我,我租用,但别墅本身归我,可能应该说,归我管理。”

“抢劫案发生时你和阿彻先生行驶在通向别墅的途中吗?”

“是的。”

“谁驾车驶来把你捎走了——你说你认识的那位女士是谁?”

“凯勒小姐。”

“凯勒小姐。我想,她与你不仅仅是认识吧?”

“她是我的熟人,朋友,雇员。”

“她是你的雇员?”

“是的,她是一位女招待。”

“她是在抢劫现场把你捎走的?”梅森问。

拉维娜夫人甜甜地一笑,说:“不是。”

梅森眉头一挑:“我明白,你的意思是……”

“梅森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企图将我诱入圈套,我明确地表示过,抢劫案发生之后,阿彻先生驶过十字路口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来。伊内兹·凯勒小姐邀我上车的地方大概离案发现场有125至150英尺。”

她得意地一笑,几个陪审员也咧嘴笑起来。

“我并没有诱导你的意思,”梅森说,“只是一般性地问问。”

“我可担当不起,你瞧,梅森先生,我是宣过誓的。”

审判庭里微微传出一阵欢快而兴奋的骚动。

梅森戏剧性地一挥手,转过身去,喊了一声:“保罗·德雷克先生。”

保罗·德雷克先生是德雷克侦探事务所的探长,他瘦高的个头一出现在审判庭里,立即吸引了众多好奇的目光。

“先生,”梅森说,“请你到法院图书室把伊内兹·凯勒小姐带来。”

德雷克先生点点头,走出审判庭的旋转大门。

“现在,”梅森猛地一转身,面对拉维娜夫人,“请你老实告诉我,你能否绝对确信是伊内兹·凯勒小姐驾车路过时把你捎走的?”

证人一愣神,调整一下面部表情,否则她闪动的睫毛或颤抖的嘴唇将有可能暴露出她的内心世界。

“那么,”梅森问,“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证人缓缓地转移视线,深思着皱皱眉头:“我相当清楚,绝对是伊内兹·凯勒。当然,梅森先生,那是多日前的事了,而且……”

“你认识伊内兹·凯勒有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8个月。”

“案发之前你认识她多久了?”

“我想,有2个月吧。”

“你是拉维娜别墅连锁夜总会的老板吗?”

“不是连锁夜总会,梅森先生,只有三家。”

“那么,夜总会归你管理吗?”

“是的。”

“你雇有女招待?”

“是的。”

“多少个?”

“一共18个。”

“你是一名优秀的业主吗?”

“我尽力去做。”

“你每天晚上都与三个俱乐部有联系吗?”

“是的。”

“你逐个查看吗?”

“是的。”

“你要查看一下谁在上班谁没有上班吗?”

“我想,是的。”

“案发时你已经认识伊内兹·凯勒大约两个月?”

“是的。”

“在这期间你每天都见到她吗?”

“她并不是每天上班。”

“只是大多数晚上上班吗?”

“是的。”

“在案发之前,你没见过被告?”

“没有。”

“从来没见过?”

“没有。”

“你匆匆瞥了被告一眼,这一瞥……”

“不是匆匆瞥了一眼,我一直盯着他的脸。”

“抢劫过程很短暂吗?”

她掩饰不住腔调里的不满情绪说:“非常短,案犯的作案手法相当老练,梅森先生。”

“不许妄加评论,”法官埃根以一种乏味的腔调说,“证人回话时要避免评论性语言。陪审团不应接受涉及手法老练之类的证词证言。”

梅森紧闭双唇。法官对陪审团的告诫只会加剧证词中评论性语言的损害作用。梅森所能做的任何努力也只能增添不利因素。

“你仅仅看见了案犯,相对来说时间比较短,对吗?”梅森漫不经心地问。

“那要看你所说的‘相对来说’是什么意思。”

“不足一分钟?”

“可能是吧。”

“只有30秒?”

“可能。”

“你已认识凯勒小姐两个月。你坐上她的车,直接回到了拉维娜别墅二号。”

“距离不足半英里。”

“用了多长时间?”

“几分钟。”

“是被告作案时间的4倍吧?”

“可能有。”

“5倍吧?”

“也可能。”

“6倍呢?”

“我不知道,梅森先生。”

“你现在想让陪审团相信,你一眼就认出被告即是抢劫现场的案犯,但是你却弄不清楚是否是伊内兹·凯勒邀你上车并把你带回了拉维娜别墅?”

蓦然间,梅森看出了她眼中的喜色。她说:“我并没有说我对伊内兹·凯勒捎我离开的事弄不清楚。我告诉你,确确实实是她带我离开的。这一点,我坚信不移。”

梅森向后看了一眼。

保罗·德雷克独自一人站在门口,他看到梅森转过脸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梅森看到了证人的快意,他转身对保罗·德雷克说:“伊内兹·凯勒可以不到审判庭来,既然拉维娜夫人这么自信,那么我就以她的答话为准。”

“谢谢。”拉维娜夫人柔顺地说着,目光中流露出胜利者不屑一顾的表情。

梅森迅疾地瞥了一眼挂钟。

目前已经没有时间去申明自己是怎样被愚弄了,事态的突变使得他必须温文尔雅,沉着冷静,泰然自若地应付剩下的13分钟。在此13分钟里,他必须充分利用自己的才智与这位机敏的夫人周旋。夫人知道自己已胜券在握,无可置疑,梅森则已失去反驳证言的武器。

“你曾经又一次见到过被告?”梅森问。

“是的,梅森先生。”

“在什么地方?”

“在警察局一排人犯中间。”

“你从一排人犯中认出了被告?”梅森问。

“一眼认出。”

“你是否绝对肯定,从案发时起,到在警察局认出他为止的这段时间里,你没有见到过被告?”

“对,我肯定。”

梅森停止发问,盯着证人看了一阵:“拉维娜夫人,在警察局认证被告时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阿彻先生。”

“你们两人都在那儿?”

“自然啦。”

“为什么说是‘自然啦’?”

“因为我们两人一起被抢劫。我推测,警察想让我们两人都来认证。”

“那么,为什么不让你们各自单独认证,既然他们想使认证绝对准确?”

“这一点你得去问警察局,梅森先生。”

“警察让你俩一起认证,提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理由了吗?”

“当然有。”

“什么理由?”

“那些属于传闻。”法官埃根突然插话。

“没有异议,没有异议,法官先生,”哈里·佛里奇微笑着说,“让他继续问下去。”

“这是在填充记录,”法官埃根生气地说,“法庭不受理传闻,而且法庭也不想因此浪费法庭调查的时间。请继续进行,梅森先生。”

“谁首先认出被告,是你,还是阿彻先生?”梅森问。

“同时认出。”

“一看到他,你就将这个人认了出来?”

“当然,我肯定,一定是他,梅森先生。”

“而阿彻先生也是如此肯定吗?当时你是否在场?”

“是的,梅森先生。”

“你是如何表明你认出来的?”

“指出来。”

“阿彻先生呢?”

“他也是指出来。”

“你们两人同时伸出手指,对吗?”

“对,梅森先生,几乎是在相当短的同一时刻。”

“抢劫案发生之后你再也没见过被告,直到认证的时候才见到?”

“不是的,先生。”

梅森眉头一皱,问:“你见过他的照片吗?”

她迟疑起来。

“见过吗?”梅森突然警觉起来。

“是的,见过。”

“何时见过,在认证人犯时可做参考的,那张照片?”

“指证的前一天。”

“那么,是谁把照片送给你的?”

“阿彻先生。”

“当时还有谁?”

“一名警官。”

“所以说,在认证一排人犯中的被告时你已经提前审视过他的照片?”

“是的,已经看过他的照片。”

“你能描述一下见到照片时的情景吗?”

“当时我在拉维娜别墅三号,一位身着便装的警察和阿彻先生来到这里。我记不清警察的名字。阿彻先生说,‘马莎,他们抓获了那个抢劫我们的案犯,我的钱夹和你的坤包都找到了,不过钱和领夹还没有追回。你的坤包已被割破,内衬也被撕去,但是,那肯定是你的坤包。’”

“警官说了些什么?”梅森问。

“他说不必要麻烦我们去认证,他觉得一定就是那个人。”

“于是,他便让你看了那个人的照片吗?”

“是的。”

“是一张由警察拍的照片吗?”

“是的。我说这个人看起来的确很像。”

“于是你们就约好第二天上午在警察总局见面。”

“是的,上午10点。”

“当你见到照片时,你肯定自己能认出来吗?”

“当然肯定。”

“阿彻先生肯定吗?”

“是的。”

“你怎么知道?”

“他这样告诉我的。”

“是他把照片递给你的吗?”

“是的。”

“那就是说,阿彻先生把照片递给你。然后说,‘马莎,这是抢劫我们的那个人。’或者说有类似的话。”

“不,他说得没有那么露骨。”

“他告诉你说这就是曾经抢劫过我们的那个人,对吗?”

“不。他说,我已经认出来这个人抢劫过我们。他让我看了照片,问我有何想法。”

“那么,”梅森说,“当你去认证一排人犯中的被告时,你已经通过照片熟悉了被告的特征,对吗?”

“我不那样认为,梅森先生。”

“我这样认为。”梅森抢过话头,“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曾经看过那张照片。”

“你曾经仔细审视过那张照片,对吗?”

“我想是的。”

“通过对照片的观察,你已经熟悉了那个人的特征?”

“是的。”

“所以说,去警察局认证被告之前,你已经认证了被告?”

“不是的。”

“你已认证了他的照片,对吧?”

“那并非被告本人。”

“但你的确做出过认证。”

“是的。”

“虽然是一次不正规的认证,但绝对是一次认证?”

“肯定是的。”

“你肯定吗?”

“肯定。”

“你是否告诉警察说你已经肯定?”

“是的。”

“那么,你既然已经从照片上确认了被告,第二天还有什么必要到警察总局去认证被告本人呢?”

“因为,……我想,他们说法庭需要这样的证据。”

“那就是说,你去认证的惟一理由就是制造法庭所需要的证据?”

“法官先生,我对使用‘制造’一词提出抗议。”地方助理检查官说。

“抗议有效。”

“你第二天到警察局认证被告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提供证据。”

“所有人的认证不都是为了这样一个目的吗,梅森先生?”

梅森有些生气:“是我在问你,你到警察局走一趟,从一排人犯中认出被告的椎一目的是提供证据,对吗?”

“我……那么,我想是吧。”

“你已经清楚在那一排人犯中一定有一个是被告?”

“是的。”

“你已经从照片上认出了那名被告?”

“是的。”

“当阿彻先生把被告的照片拿给你看时,他并没有拿出许多张不同的人物的照片让你拣出你所熟悉的人?”

“当然没有。我们是朋友,他只是简单地说,‘马莎,警察抓获了抢劫我们的案犯,钱没有追回,只抓到了人。这就是他的照片。’”

“首先他告诉你这就是那个人,然后他又问你是不是那个人?”

“他问过我。”

“之后,警官又问你,是否能在一排人犯中认出这个人来?”

“是的。”

“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他肯定能。”

“你答话时,是否还拿着照片?”

“没有,已经还给了他。”

“还给了警官,还是阿彻先生?”

“警官。”

“当他提出让你到总局指认被告后,你是否又看过照片?”

“是的。”

“为什么?”

“我想再肯定一些。”

“肯定什么?”

“他就是那个人。”

“你第一次看到照片时还不够肯定吗?”

“当然肯定。”

“可是你刚才却说第二次重看照片是为了再肯定一些。”

“我的意思是说为了肯定地把他从一排人犯中指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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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并非根据对案发当天见到过的案犯的回忆把被告指认了出来,而是根据你对照片的回忆把被告指认了出来。”

“哦,根据两方面。”

梅森无奈地瞥了一眼挂钟。“你为什么要再一次审视那张照片?”

“法官先生,我抗议重复讯问已经回答过的问题。”地方助理检查官提出了异议。

“抗议有效。”法官埃根厉声应道,“我建议,辩护律师已围绕这方面发问得够多了,请换一个方面发问。”

梅森接着说:“拉维娜夫人,现在我想了解一两个关于案发时的问题。当时你是否正行驶在通往拉维娜别墅二号的途中?”

“是的。”

“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就是现在这一身打扮。”

“那么我认为,”梅森非常随意地说,“你一定也带着现在放在腿上的这只坤包了?”

“是的。”

她倏然间咬了一下嘴唇:“不,我记错了,当时我带着另一只坤包。当然,那只坤包已被抢走了,梅森先生。”

“你对案发时的情景记得特别真切吗?”

“是的。”

“阿彻先生是你的老朋友吗?”

“认识他有一些日子了。”

“他吸烟吗?”

“我想,吸的。”

“案发时他是否吸着烟?”

她的眼光避开梅森,用戴手套的手摸摸脸颊说:“让我想一想……记不清楚。”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梅森说,“当遇到红灯时,阿彻先生停下车来,掏出一支烟噙在嘴里。然后附身向前,将点烟器推进仪表板,这时歹徒已走近汽车左侧,当歹徒猛地拉开车门时你才发现,所以,你一直没有看到,对吗?”

一阵沉寂。

法官埃根瞥了一眼挂钟,在凳子上不安地挪动着。

“请回答我的问题。”梅森催促着。

“哦,对不起,当时我在考虑其他问题。”

“你在考虑什么?”梅森问。

她微微一笑:“肯定与本案无关。”

“那么,请你回答我的讯问。”

“我……对不起,我忘记了问题是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乱。”

她向陪审团笑了笑,陪审团中几位对她感兴趣的先生也向她笑了笑。

法庭记录员以单调的语气又念了一遍讯问的问题。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当阿彻先生在红灯前停下来时,他噙住一支香烟俯身将点烟器推人仪表板,这时歹徒走近汽车左侧,当歹徒猛地拉开车门时,你才发现,所以你一直没有看到,对吗?”

“我……我不太清楚。”

“实际情况是不是这样的?当阿彻先生右手捏着点烟器直起身来时,被告已用手枪抵住了他的面部,阿彻先生一举手,点烟器掉下去,并在车上烧出个洞来。”

“拉维娜夫人,如果你愿意,请看一下这张在阿彻先生汽车里拍的照片,你将注意到前排车座上的那个圆洞。”

“我……我想一下,梅森先生,实际情况可能如此。”

“不过,这一点肯定会给你留下印象,”梅森说,“点烟器在车座上烧出一个圆洞,将会产生很浓的气味。”

“梅森先生,关于这一点我建议你问一下阿彻先生吧。”

“谢谢你的建议,但我现在是在问你。”

“我觉得我的确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天哪,梅森先生,我不是一块木头,也不是一块石头,我是一个有情感的女人,谁也不能期望一个女人在遭到抢劫之后,还能把一切细节回忆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却能够把被告的特征回忆得清清楚楚,不是吗?”

“不是清清楚楚,不是。”

“大致清楚吧?”

“可以这样说。”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不,不要看,只告诉我他眼睛的颜色。”

“不知道。”

“那天夜里,即案发的那天夜里,他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与现在的衣服颜色相同。”

“当你在一排人犯中看到他时,他穿着什么衣服?”

“还是一样,对不起,我记不清楚。”

“当阿彻先生靠近十字路口,案发时,他行驶在哪条道上?在路边行车道上,还是在接近中心的行车道上?”

“在……中心道上。”

“那么,”梅森说,“如果被告要打开左侧车门,他就必须站在……”

“不是的,”她说,“对不起,我记错了,现在记起来了,车停在右侧行车道上,靠近路边。”

“准确地说,抢劫发生在什么时候?”梅森问。

“怎么,在9月13日……。”

“不,我的意思是夜里几点?”

“是在……哦,前半夜。”

“9点钟?”

“梅森先生,我没看表。”

“10点钟?”

“我说过我没看表。”

“11点钟?”

“对不起,梅森先生,我……不,是11点以前,因为药店要在11点关门。”

法官埃根清清嗓子,说:“现在已经将近5点钟,法庭休庭到星期一上午10点。在休庭期间,奉劝各位陪审员不要私下议论本案,在任何场合都不许与他人议论本案。在最终结案之前不应发表自己的意见。现在休庭。”

德雷克分开散场的人流走到梅森身边。

“怎么回事”梅森问。

德雷克摇摇头:“溜了。”

“该死,”梅森说:“你应该看好才是。”

“佩里,我发誓……好吧,真不明白。我发誓,那个姑娘是站在我们一边的。她愿意出庭作证。她发誓说自己只有一次与拉维娜夫人同车的经历,是送她去逛商店的,并且是在下午。”

“案发的那天晚上呢?当时她在哪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记得了。她觉得她应该在拉维娜一号别墅。她不能肯定。”

“你的意思是说,她不记得曾与拉维娜夫人谈论过抢劫的事?拉维娜夫人是否告诉过她自已被抢劫过……”

“没有,”德雷克打断梅森的问话,“拉维娜夫人从来没有提起过被抢劫的事。只是到一周多以后才说出来。所以伊内兹·凯勒很肯定地说她没有从案发现场捎走拉维娜夫人。”

“我真该死,”梅森停顿一下说,“她很肯定吗?”

“是的,很肯定。”

“我们一定要找到她,保罗,太重要了。”

“一定,”德雷克说,“我让她待在这儿等候传呼。一定是她欺骗了我们,不过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她看起来那么诚实,从拉斯韦加斯毫无怨言地和我来到这儿。”

“好啦,”梅森说,“现在我们又有新的工作可干了。保罗,不要让陪审员们看到你在这儿站着游说,似乎我们对结果很悲观似的。”

梅森兴奋地拍着保罗的肩膀说:“漂亮极啦,保罗,干得的确不错!”

一些从陪审席上鱼贯而出的陪审员们以友善而好奇的目光向梅森致意。

马莎·拉维娜走过来,30多岁年纪,高雅的形象,自信的神态,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人物,在陪审团成员面前她故意表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

“下午好,梅森先生。”她甜蜜蜜地向梅森打招呼。

“下午好,拉维娜夫人。”梅森不卑不亢地应付着,并补充了一句极具深意的话,“下星期一上午见。”

梅森声调中的某些东西扰乱了她的思路,她转身看了他一眼,从那认真端详的神态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多么险恶的敌手。然后,只是稍一迟疑,她便走出了审判庭大厅,优雅的身段以及款款摆动的臀部无不显示出她的自信和自傲来。

“这条毒蛇。”德雷克轻声咕哝了一句。

梅森和保罗·德雷克挤出人群离开大厅,接着,梅森示意保罗·德雷克走向楼梯:“保罗,等人少了再走,我最不喜欢拥挤在电梯里,与陪审团的人们站在一起。总会有人认出我来,问一些有关案件的问题,而且……”

“他们为什么要让陪审团在场?”德雷克问。

“在有些谋杀案审理中,勿需陪审团在场,”梅森答道,“而审理这个案件,必须有陪审团在场,被告身无分文,辩护纯属义务。如果不让陪审团出席,他会摇掉脑袋的,再说,法官……”

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了梅森的肩膀。

“梅森先生。”一个粗重的嗓音喊道。

梅森一转身,一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男人正满脸愠色地怒视着他。

“你好,阿彻先生,怎么样?”梅森招呼道。

“我很气愤,”阿彻虽然如此说着,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为什么?”梅森问。

“什么屁事,竟把我圈在那间房子里?活见鬼,快把我急疯啦。”

“作为证人,”梅森说,“法庭要按规定办事。这就是说不允许这个证人听到另一个证人的证言。他们禁止进入审判庭。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听到证人单方面对发案情况的回忆而不受另一个证人的回忆的影响。”

“一派胡言!”阿彻说,“真是胡扯八道!我是一个忙人,好的,事情多得很,约见的人很多。什么事都放弃了来到法庭上,如果让我坐在审判庭里听一听审判情况还行,但却让我坐在那间该死的证人间里,太过分了。”

“不会太久的。”梅森满有把握地说。

“哼,已经够长啦。我已经和地方助理检查官谈过,他说一切由你作主。我已经谈过案发的经过,证词也已经有了,为什么还让我到审判庭来?”

“想让你再回忆一下。”

“是的,助理检查官也这么说。但是,他说一切取决于你,假若你同意证人作证之后并以这些证词在法庭上为准,法官将会同意我留在法庭上。”

“但是,”梅森笑了笑,“我不想提出这个请求。”

“为什么?”

“因为我为本案被告辩护,我认为,为了保护他的利益,必须严格遵守法庭规则。”

“现在你听着,”阿彻说,“你代表被告,代表那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那个笨蛋,那个无赖,那个抢劫犯。我是本行业的一名重要的企业主,我有声望和地位,我能让一名代理人变成百万富翁,也能让一名代理人变得一贫如洗。我不喜欢这样,梅森,我不喜欢你的处事方法。”

“对不起,阿彻先生。”

“好吧,我要看到你后悔的那一天。”

“这是恐吓我吗?”

“不,不是恐吓……当然啦,妈的,是的!我觉得你的做法毫无道理。被人抢劫已经是够倒霉的啦,我失去了钱夹中的四五百美元,还有那1200美元的钻石领卡。我到警察局报案,还得被他们拉到警察总局在一排人犯中进行指认,之后又得到法庭上做证。知道吗,我花费在时间上的价值比我丢失的金钱还要多得多。如果能够尽快摆脱此案,那么结案之前我将会赚他妈的一大笔钱。”

“对不起,”梅森说,“当然,非常不幸,尤其是对于一个时间这么宝贵的人……。”

“当然,我并不是抱怨这些时间,”阿彻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只是我不想困在那间房子里,我只想出来了解一下案件的进展情况。至少,不要让我觉得那么无聊。”

“对不起,”梅森说,“你可以找本有趣的书看一看。”

“书!”阿彻鼻子一哼,“在那儿没法看书。那些个乡下人做的破凳子,坐在那些恶心的凳子上简直能把我折磨死。我只能站起来踱踱步,向窗外看看,然后重新坐在那些可恶的硬木椅上。我宁肯撤消这起诉讼也不愿再继续熬下去。”

“对不起,”梅森放声一笑,说,“不过,我所考虑的,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最有效地保护被告的利益。”

“你不会从被告手中得到一分钱。”阿彻说。

“说得对。”

阿彻摇摇头:“真是不可思议。图什么呢?你作为一名本地区大名鼎鼎的律师,却为一名小人物去义务辩护,而像我这样的超级大款却坐着冷板凳,等候那些该死的律师的召唤。你说呢,梅森,假如我撤消起诉如何?”

梅森微微一笑:“这一点由检查官作主。恐怕他不会赞同你为了不浪费宝贵时间而撤消起诉的提议吧。我敢说,尤其是当他知道你的提议是在与我商量之后,他断然不会接受的。”

阿彻盯着梅森看了一阵子,然后说:“那么,好吧,你们这些花言巧语的律师是不会改变主意的。难怪公民们都讨厌走进法庭。梅森,你听着,你让我在星期一上午出席法庭,如果必须去的话,那我倒要看看我是否可以找到托词。”

梅森依然微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去:“走吧,保罗,电梯到了。”

阿彻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浓浓的双眉皱在一起,愤怒的目光中包含着一些无奈的敬意。

2

梅森在保罗·德雷克的陪伴下,打开了他私人办公室的房门。

机要秘书德拉·斯特里特正在分拣书信,她抬头看见梅森,焦急地询问:“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梅森咧嘴笑笑。

“还要进行多长时间?”

“星期一开庭。”梅森告诉她说。

“伊内兹·凯勒表现怎样?”

“不太理想。”

“怎么回事儿?”

“溜掉了。”德雷克说。

“什么?”德拉·斯特里特疑惑不解地喊出声来。

梅森走向那尊黑色雕像,把礼帽歪戴在大理石雕像的头上,退回几步审视一下效果,又向前几步,调整一下角度,让礼帽向后倾斜着。

“这样很棒。”他说、

“这看上去倒像个俏皮鬼了。”德雷克微笑着审视着雕像。

“妈的,真是那样就好啦,”梅森赞同地说,“不过我还是非常同情这个老家伙的。他总是一板一眼地领导着法律机构从没有丝毫的轻松活络劲儿。他和他成千上万的门徒们任凭命运摆布,悲观地思考着现状,冷酷地预测着未来。我们让他快乐些吧。”

“请告诉我一些凯勒小姐的情况吧。”德拉·斯特里特恳求着说。

“可能是一个阴谋。”梅森说。

“我不这么认为,”德雷克脱口而出,“从拉斯韦加斯飞来时,我坐在她旁边,她看起来的确是一位好姑娘。当然,她不是选来做假期辅导员的那一种女孩。她表现得非常老练,然而却没有哄骗我的意思,她没有骗任何人,也包括她自己。她真的是一位好姑娘。”

“你和她谈过话吗?”德拉·斯特里特问佩里·梅森。

“没有。飞机直到开庭之后才抵达这里。我已吩咐过保罗先把她带到法庭图书室。当保罗向我示意一切已安排就绪时,我想这就是我手中的王牌,那么就等着我手中的王牌出手吧。”

“你的现场表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佩里。”保罗·德雷克说。

“非常出色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棒极了,德拉。他让证人对一切都做出了肯定的答复。”

“都有哪些?”德拉·斯特里特问。

“告诉她,佩里。”德雷克说。

梅森轻轻一笑:“阿彻的汽车坐椅上有一个火烧的圆洞。我让她认定那个洞是在案发时被阿彻的点烟器烧着的。这一点搅乱了她的思绪。”

德拉·斯特里特望着梅森,梅森在桌旁坐下来。保罗·德雷克迅速坐在他钟爱的那把超厚的皮椅上,挪动几下臀部,把双腿放在一边的扶手上,脊背靠在另一边的扶手上。

“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德雷克焦急万分地说,“凯勒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要在意有我在场,”德拉·斯特里特说,“只管讲吧。你们把情况讲完之后,我会把它们整理出来的。请随意谈吧。我喜欢听你们随意谈。”

梅森微微一笑说:“德拉,情况基本上按我们的思路在进展着,只是当我们正想抽出王牌——让拉维娜夫人和伊内兹·凯勒当面对质时,伊内兹·凯勒不见了。事情就是这样。”

“这就是我弄不明白的一点,”保罗·德雷克说,“当你让我带那位女招待出庭时,佩里,我却找不到她,我让她等在那儿时她非常好奇,也特别愿意出庭。天哪,她可以不必到这儿来的。她可以待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她是自愿来的,并且非常乐意把情况弄清楚。”

“然后,她就来了。”

“对呀,我看着她走进了图书室,翻阅着法律书籍,这样的话,假若有人偶然进去也会认为她是一名在准备辩护资料的女律师。我对她很放心,认为佩里在下午开庭的最后一个小时里如果要她出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会马上站到证人席上的。”

“你去叫她时她不在那儿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不在。”

“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知道。”

“这下子案子该怎么进行?”

保罗·德雷克耸耸肩膀:“看佩里怎么说了。”

“我能说什么!”梅森说,“一走出法庭我就想责怪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进行正规的、基本的、常识性的、有效的调查。”

“你问得很精彩,”保罗·德雷克说,“你已经让她混淆了常规性的东西,你到底还想怎么样,佩里?”

“做出肯定的结论还为时过早。但是,假若案发时拉维娜夫人不在车上,你也不要过分惊讶,对吧,保罗。”

保罗猛然一抬腿,直起身子:“不在车上!什么,你是说她不在伊内兹·凯勒的车上?”

“我是说她不在罗德尼·阿彻的车上。”

“哦,她怎么能不在车上,佩里,你这不是在虚构吗?”

梅森皱皱眉头,若有所思地说:“坐在车里的可能是罗德尼·阿彻和其他女人。假设,因为那个女人不敢暴露出来,所以在向警察局报案之前,阿彻首先与别墅二号通过电话。因为他与马莎·拉维娜相当熟悉,所以他告诉拉维娜自己遇到了麻烦,请拉维娜帮个忙谎称自己坐在他的车中。他告诉拉维娜说,详细情况回头再说。然后他报了案,在此期间又做了一番安排,让实际上与他坐在车中的女士离开了现场。”

“你采用了什么样的调查方法?”德拉·斯特里特问梅森。

梅森把转椅向后一靠离开桌子,摇了摇头。

“我对你的做法非常好奇。”保罗·德雷克说。

“没有,没有方法可言。我从来不按证人所期望的调查方法进行讯问。”梅森说,“当我刚一张口,这位女士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进行反击。她思维敏捷,才智过人,并且靓丽无比,她反证了我的每一次调查,所以很可能会把我的当事人送上绞架。”

“她为什么这么仇恨你的当事人?”德拉·斯特里特问。

“关键就在这儿,”梅森说,“她并不仇恨。”

“我想你说过她仇恨你的当事人。”

“并不是对着当事人来的,”梅森说,“她只是想在交手中让我尝到她的厉害,退下阵来结束发问。”

“为什么?”

“因为她心中有鬼。”

“什么鬼?”

“这就是关键。我猜想,她心中有鬼的唯一可能就是她不在案发现场。”

“那怎么可能呢?”

“她想尽力掩护那个实际上在场的女人。”梅森说。

“你已引诱她上钩了吗?”

“我想,我已经使她产生了恐慌,”梅森自信地说,“调查的第一个基本原则是与证人进行亲切、友好地交谈,提问一些证人没有经过详细思考的细枝末节,证人往往想不到你会提问这些内容。只要你显得亲切和友好,如果碰上不利的证词时,至少它也不会有损你的案子,但是假若你真的抓住了弱点,你就应该迅速深入进去,充分利用有利因素。”

“这样的调查能使你永远有得无失。”

“人类的记忆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如果一个人真的遭到过抢劫,或者说目睹过一场谋杀案,或者说经历过这一类事件,他就会每小时千百次地回忆案发时的高潮情节。每当想起,他不会过多地去注意案件中各情节之间有联系的东西,记忆中的细节往往被主要的东西所代替。

“例如,一个人如果目睹了一次枪击,他便会不断地看到射手瞄准和勾动板机的动作,并千百次地回忆起受害者蹒跚跌倒的情景。车停在什么位置,晴天还是阴天,他可能会回忆起四五十次,或者干脆想都不曾想起过。简单地说,这里还有一个心理素质和记忆能力的问题。当一个人站到证人席上想把心中的一些他认为发生过的事件合理化地联系起来的时候,这些事件也可能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但这些与拉维娜夫人联系不上。”

“是的,”梅森说,“假若我按照真正的标准调查方法讯问拉维娜夫人的话,我可能晚些时候才会发觉她埋下的伏笔。”

“她知道你发现了什么疑点吗?”

“我想,她应该知道,她很聪明。”梅森沉思着说。

“佩里为什么会摊上这位当事人?”德雷克生气地对德拉说。

“传讯时,正巧佩里在法院里,那人正在申述说自己没钱请律师,并说自己是冤枉的。于是法官就指定佩里作为法院的官员替他处理这起案件。”她告诉他说。

“他有过前科吗?”德雷克问。

“没有,”梅森说,“没有犯案记录。事实上,他一直是个好人,退休后住在活动住房集中区,靠一点退休金生活。”

“多大年纪了?”

“五十一二岁。”

“退休得有点早吧?”

“他原来是个推销员,得过精神病,遇到一次车祸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当时他过度疲劳,车祸一下子把他全搞垮了。”

“佩里,他是怎么被卷进案子里的?”

“实际上,管理活动房区的那个人在倾倒分派给他们的那些垃圾箱时,在废物中发现了一个钱夹和一个坤包,于是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警察。钱夹是阿彻的,拉维娜夫人指认了那个坤包是她的。警察出面审问过被告后便把他押了起来。”

“你派我千里迢迢到内华达州的拉斯韦加斯市找寻那个凯勒姑娘,原来是为了一宗分文不取的义务案件?”德雷克问。

“的确是的,”梅森说,“既然代表这位当事人,我就要为他打赢这场官司。”

“即使从自己腰包里出钱你也干?”

梅森微微一笑,说:“作为一名律师,不应该以收费高低来确定其办案能力或职业道德。目前,保罗,我要求你找到伊内兹·凯勒。她在两个小时前从图书室出走,她只熟悉你,也只有你能认出她来,你还有她的照片。雇几个人开始寻找吧。”

“雇人的费用相当昂贵。”德雷克提醒道。

“我没有问你价格,”梅森告诉他,“我要伊内兹·凯勒,星期一上午之前一定要找到。本案已经接手,就一定要圆满结束。”

3

晚上9点45分,佩里·梅森来到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中,他向交换机旁的接线生点点头说:“保罗在吗?”

“在,梅森先生,他一直在和你联系呢。”

“我告诉过他我要来的。”梅森说。

“知道,不过他想在见到你之前先告诉你一些新情况。”

梅森终于打开通向走廊的那扇门后虚设的锁,“好吧,我见他一下。”

接线生点点头,接通了德雷克的电话,说:“梅森先生这就去见你。”

梅森走过两侧像养兔场一样的小型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标有“德雷克先生”的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正巧德雷克先生刚放下电话。

“嘿,佩里,我一直在找你!”

“什么事?”

“我们找到了伊内兹·凯勒。”

“太好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出走?”

“佩里,坐下。看起来情况不妙。”

“怎么会呢?”

“恐怕是她变卦了。”

梅森静默地思考了片刻,然后说:“如果她真的变了卦,保罗,我们也毫无办法。”

“我们可以让她再考虑一下。”

“如果她是那类出尔反尔者,那么她的证词也不会对我们有利。她现在在哪儿,保罗?”

“就在拉维娜别墅。”

“一号?”

“不是,在三号。”

“在那儿干什么?”

“当女招待。”

“怎么找到她的?”

“没费多大工夫,我们知道她是干那一行的,并且还有那么清楚的一帧照片和那么详细的形象描述。我派了一批人投入寻找,对酒吧女郎和一些演艺员们进行调查。放心吧,他们相互配合得很好。”

“探知她在拉维娜别墅三号,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好消息,是吗?”

“不全是,这只是其中的有意思的一部分。”德雷克说,“我派了一名侦探进入拉维娜别墅三号去接触那里的一些姑娘们,以便了解伊内兹的情况,弄清楚伊内兹是否在那里打工。”

“搞清楚了吗?”

“他见到了她,”德雷克接着说,“名字叫凯勒的那个姑娘,照片和描述都非常符合。我派去的侦探说他敢肯定这一点。当然,为了交际的需要,那些女招待们常常使用假名字。那位姑娘所用的名字叫佩蒂,不在意她姓什么,只要她是凯勒姑娘就行了。他半小时前才打来电话,我一接到电话就赶忙找你。”

德雷克非常严肃地瞥了一眼手表。

梅森笑了笑:“好吧,保罗,晚餐很好吃,这一天也挺累,我看我还是亲自去和那位姑娘谈谈吧。拉维娜夫人现在在哪儿?”

“可能在另一个俱乐部中。她没到三号去。我是说,那个侦探打来电话时她不在那儿。”

“有那姑娘的多余照片吗?”梅森问,“看看照片我才能认出她来。”

“有。那个侦探还在那儿。”

“那么,让他坚守岗位,”梅森说,“不过,在我出现时最好不要让他与我接触。那个侦探是谁,我认识吗?”

“你可能不认识,他是一名新手,不过我规定每一名办案侦探必须佩戴一朵红色石竹花,万一在紧急情况下需要联合盯梢时,可以相互关照。”

“这个主意很好,”梅森赞许地说,“需要多长时间你才能联系上那名侦探?”

“他半个小时来一次电话。”

“告诉他我马上就到,让他届时不要与我接触。如果凯勒姑娘要走,盯住她。”

“那儿应该有两名盯梢的。”德雷克说。

“对,再派一名到那儿去。到时候我将需要两名助手协助我。那个凯勒姑娘认识我吗?”

“当然知道你的大名,可能也见过照片。”

“她在法庭上没见过我吧?”

“没有,我从拉斯韦加斯带她来到之后,马上安排她进了图书室。我把她安置好后就到法庭去等候你的暗示。她说从来没有见过你。”

梅森说:“当我看到你的凯勒姑娘已到,一切顺利的暗示后,我信心十足,以为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被人愚弄是多么容易的事。好啦,保罗,给我一张她的照片。我去和她谈谈。”

“她一离开别墅就盯上她吗?”

“对,去两个盯梢。如果需要也可以去3个人。千万盯紧,听候我的吩咐。”

“假如她发现自已被盯梢,会出现什么问题吗?”

“当然会的,这一切必须秘密进行。”

“我只想知道这一点,因为秘密进行花费更大。”

“但效果更佳。”梅森告诉他说,“回头见,保罗!”

“你准备如何接近她?”保罗问,“单刀直入吗?”

“不必那样,”梅森说,“我要装扮成一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准备再吃一顿晚餐,我觉得我会装得很像样的。在法庭上待了一天,我的确有些饿了。”

“你见到她之后,就不用再盯梢了吧?”

“现在还难确定。让他们坚守岗位等候命令。如果她随我一道出来,就盯住我们两个人。”

梅森离开保罗办公室,乘电梯下楼来到街上,坐进汽车,迅速驶过闹市,上了通往北部的主干道。他开足马力,超过限速,直到里程表的指针颤抖起来。

闹市被抛在身后,行驶了一程便转向霓虹灯闪亮的拉维娜别墅三号。

迎宾员引导梅森把汽车停放好,递给他一个有标号的牌子。梅森整理一下衣帽走进别墅,并付给领班5美元的领座小费。

看一眼手表,时间已是10点21分。

按照通常判断客人身份的标准,梅森的慷慨举动使得领班对他特别恭敬。

“一位吗?”他问。

梅森点点头。

领班稍稍做个鬼脸:“太遗憾了。”

“是吗?”

“不过,可以弥补一下。”

“需要时我会叫你的。”梅森说。

“随时恭候。”领班热情地招呼着,把梅森请到一张靠近舞池的席位上,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一个当作乐台的平台。

这个夜总会的一切无不显示出拉维娜营造氛围的能力。

有些夜总会花几千美元进行房屋装修、设施改造、广告宣传,但却创造不出吸引顾客的特殊的氛围,所以人们一般都不愿到那儿去。

而另一些夜总会虽然花钱不多,却能够营造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特色来。各类名家云集,四方宾客荟萃,聊天对盏,其乐融融,经营者因此而赚取一笔可观的利润。生意兴隆,名声远扬。到此做客反而成了一种荣耀。

创造这种别具一格的氛围井没有多么奇妙的秘诀。有些官方人士坚持认为,这种氛围是逐渐发展起来的,如同人的性格一样没法设计规划。也有人坚持认为,这种氛围是合理规划,精心设计的结果。

马莎·拉维娜在拉维娜别墅的三个夜总会里均营造出了十分诱人的氛围。别墅一号专门迎合迷于赛马的顾客;别墅二号专门招待爱好文学的电影观众。而拉维娜别墅三号则专门吸引像波希米亚人那样的放荡不羁的艺术家和新闻记者一类的人。有人传说,作为这里的老主顾,那些艺术家和文学家们在这里能享受到相当的优惠,所以他们便长时间地消磨在为他们安排的专席上。作为回报,这些具有相当社会地位以及享有声誉的艺术家们便在这个夜总会的墙上留下淫秽的书画作品,为营造气氛做些贡献。猥亵的卡通、漫画和黄色性感的题词与一些妖艳女人的照片组成了一道有伤风化的风景。

三家夜总会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正常业务。那些旅游者、观光客们则小心翼翼地步入这波希米亚环境,傻乎乎地、好奇地注视着那些名人。他们会受到礼貌热情的招待,但又总是被严格地区分开来。

在这里,人们很容易见到那些著名人物。事实上,服务生们已经习惯于悄悄地报出这些名人的尊姓大名以及他们的身份。这一点虽然能使偶尔来用餐者觉得有趣,但无疑却使那些名人们非常讨厌,他们发现自己总是被敬重而好奇的眼光监视着。

许多艺术家的声望全部出自拉维娜别墅三号服务生们认真和直率的吹捧。每当一位艺术家选出一幅艺术作品挂在夜总会的墙上,或是一幅幽默作品挂在卫生间里的时候,服务生们便会一本正经地向那些怀着好奇心来享受“氛围”的用餐者们介绍这位艺术家。

总之,马莎·拉维娜的成功全靠这种经营方式,她所创造出的表现色情内容的贴切方式,从来没有惹出过任何麻烦。

三流夜总会里那些舞女、歌手们似乎全靠脱衣表演来取悦看客,并寻找机会贴近那些淫鬼色狼去劝酒作乐,赚取小费。

马莎·拉维娜却不经营那些勾当。她的舞女歌手只是舞女歌手,她的女招待全都仪表端庄,身材婀娜,打扮入时。

曾经有人引用马莎曾经说过的话:“我们选聘优秀招待员共有3个条件:表情天真无邪,身段成熟诱人,线条优美动人。”

经过慎重的考虑,马莎在市郊有限的区域内精心选择了这块宝地。

在拉维娜别墅三号里的雅座上,梅森观察着餐厅的情况。

围坐在一张长条桌边的20多位老主顾正在进行着酒后热烈的交谈。很显然,这些人们早已用餐完毕,现在正喝着咖啡和利口酒,安顿下来准备度过晚间的聚会。服务生已经离开这张台面,在时刻注意着顾客们的手势,准备随时提供服务。

招待这批顾客的方式,不同于招待一般的顾客。他们与一般顾客相比所占席位的价值也不同。这之间的差别就表明这样的主顾就是马莎·拉维娜费尽心机所营造的那种氛围的组成部分,这是对她的经营方式的回报。

虽有几张空席,但餐厅里已基本客满,梅森知道,在这里,午夜之后才会安静下来。

很难见到专业的女招待,他们很谨慎,当然也不会贸然向顾客举荐。

舞曲奏响了,梅森看着舞场上的一对对舞伴,发现刚才在一起用餐的两位男士,各自拥着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舞曲一结束,梅森便看到两位姑娘坐到了两位男士的席位上。两位姑娘看起来端庄、漂亮、诚实、可爱,与其他漂亮姑娘相比无大差异。

梅森示意一下,领班急忙走过来。

“佩蒂今晚上班吗?”律师问。

领班眉头微微一挑:“你认识佩蒂?”

“我的熟人认识她。”

“她暂时不在,不过我可以找到她。”领班说着,眼睛认真地盯着台布。

“假如她不介意的话,我想请她喝一杯。”梅森说着,又塞给领班5美元,“上次是选座费,这次是找人费。”

“我去打听一下,看看情况怎么样,”领班肯定地说,“不过,需要等一会儿。”

梅森认真地点着菜,表示出要点最好的,根本不在乎价格如何。

菜端了上来,律师悠闲自得地吃着,若有所思而又心不在焉地看着翩翩起舞的人们。席间表演开始了,这里的表演的确比一般夜总会的表演精彩得多。

梅森几乎没有注意到,一位身材苗条,眼珠黑得几近分不清瞳孔与虹膜的年轻姑娘正悄无声息地带着微笑向他走来。当姑娘意识到梅森在注视她时,便故意放慢了步伐,袅袅婷婷来到桌旁,紧身衣着所包裹的线条使人一览无余。

梅森把坐椅向后一推:“佩蒂?”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以前见过面吗?”

梅森动动身子让她坐下。几乎同时,一个热情的服务生迅速走过来。佩蒂点了一杯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并强调要那种12年的老牌威士忌。

梅森坐下来,摆弄着手中的咖啡杯子,他知道这个姑娘正在仔细地打量他。

“非常高兴你能赏给我这个面子。”梅森致意说,“今天晚上尤其寂寞,独自一人用餐不太好受。”

她向他笑笑:“那么,现在你已经不再寂寞了。”

“感激之至,”梅森说,“桃花运补偿了我前几个小时的孤独。”

“你点名要找我吗?”

“是的。”

“怎么可能呢?”

“我听说过你。”梅森说,“很忙吗?”

她快速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说:“不,我不在这儿,我在……我回家了。”

梅森什么也没说。

“我孤身一人。”她补充道。

梅森强迫自己不作出任何表情。

她镇定一下情绪继续说:“我很惊奇,你怎么知道我呢?”

“我有个朋友,他了解你。”

“我到这儿的时间并不长。”

“这一点我非常明白。”

她笑了:“你一定很健谈,对吗?”

服务生端上饮料,梅森向她欠欠身子。她把酒杯放在嘴边,迅疾瞥了一眼梅森,警觉的目光中当即闪过一丝轻蔑。

她身体板正而优雅地端坐着。那长长的黑睫毛,褐色的头发在强光下闪烁着粉红色的光亮。唇部描画得非常仔细,似乎时刻准备着配合眼神表现出笑意。

席间表演结束了,乐队又奏起舞曲来。

梅森挑一下眉梢发出无声请求。

她微微点头,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表示。

梅森把椅子向后一挪,佩蒂顺势滑入他的怀中,随即双双进入了舞场。

他们默默地跳了几秒钟后,佩蒂说:“你的舞跳得很内行!”

“我正在想,”梅森说,“你是否是一只小天鹅。”

她咯咯地笑着进一步拥入他的怀中。梅森甚至能明显地感觉到她起舞时紧身衣、舞鞋、长筒袜内胴体的每一丝颤动。

“你喜欢跳舞,对吗?”梅森问。

“我爱跳舞,”她说,接着又热切地补充道,“爱和某些人跳……我……并不是愿意和所有的人跳。”

她又一次沉默下来,但是她身体的律动节奏表明她此时此刻已经陶醉在舞曲之中。

一曲终了,坐回桌旁,她盯着梅森沉思起来。

“怎么了?”梅森问。

“你很特别。”她说。

梅森哈哈一笑:“不是所有的男人们都这样吗?”

她做了一个不太耐烦的手势说:“我们不要争论了。”

“好的,我保证。”梅森说。

“你很特别。健壮、粗犷、骠悍,但你不是一只色狼。”

“这属不属于恭维?”

“是恭维。但我真的这样认为。”

“讲下去。”梅森鼓励着。

但她却缄口不谈了。

梅森示意服务生再来一杯饮料。

“不必了,”她说,“我们不是这里的酒吧女郎。”

服务生向佩蒂俯身问道:“要吗?”

她点点头:“淡一些的。”

服务生转向梅森,梅森点了两杯25年老牌白兰地。

服务生一离开,她便说:“我们这儿不强行劝酒。我们不是为回扣而工作。”

“很有意思,”梅森说,“你们是如何工作的?”

“不像大部分人们想象的那样。”

梅森保持着沉默。

她接着说:“我们就是人们所说的‘氛围’,我们是真正的招待员。”

“你们有多少人?”梅森问。

“不断变化,”她说着,笑了笑又补充道,“大部分时候我们要提前约会,不过,假如有人突然造访,而且他们孤单单地……并且他们还能讨人喜欢的话,我们也可以陪他们跳舞,陪他们聊天。拉维娜夫人认为在任何情况下,孤独的男人都会让人扫兴,所以拉维娜别墅既不怂恿色狼,也不怂恿孤独的男人。”

“很显然,这里也不怂恿狂欢。”

“她想让人们自然一些,让人们快乐,但是她不喜欢吵闹张狂。她想让人们……她有点像天才人物。”

“讲下去。”梅森说。

佩蒂一谈到拉维娜夫人就满面春光:“大家都盯着她,假如她一越位,人们就会马上把她搞垮。当然,她如果越位太多的话。”

梅森点点头,嘴角迅速掠过一丝微笑。

“当然这儿也不供应假日学校快餐,”佩蒂继续急促地说,“马莎·拉维娜要营造一种氛围,一种浓厚的氛围。到这儿来见名人的人们将能见到这种氛围。”

“长条桌上的那些人们都非常、非常有意思。坐在桌头的那个戴着骨制镜架眼镜、长着一头黑发的人,就是现在正摇头晃脑说话的那一个,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那张有铁丝网的少女画,就是他的作品。他身旁的姑娘是一位名气很大的漂亮模特儿。人们说她住在……”

“你不必向我报帐了,”梅森打断她,“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

“你,当前只对你感兴趣。”

她摇摇头说:“我没工夫。”

“你不是在这儿吗?”

“我没工夫。”

“我并不想知道你有无工夫,”梅森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又一次端详着他说:“你很特别……是个好人。”

乐队重新开始演奏,她和梅森又进入舞池。这一次,她在舞姿中伴入了自然的热情,甘愿让梅森更亲密地拥着她。梅森能感觉到她健美的腿部有节奏的运动和纤细的腰部抖动的柔肌。

“好极了。”一曲终了,她告诉梅森,“我开始喜欢你了,是真的喜欢你。”

“我承认,”梅森说,“这一点意义很重大。”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对我来说,意义更大。我并不擅长干这项工作,只有经过仔细的观察,我才会去和人们接触。”

“出来之前你已经观察过我吗?”梅森问。

“当然啦。”

“我很荣幸。”

“怎么称呼你?”

“佩里。”

她皱皱眉头:“名字的确有些特别。”

梅森看着她的眼睛说:“但却是我的真名。此外,我还没有结婚。我喜欢交际,但我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好色之徒。”

“你真的喜欢与人交际?”

“眼下只是对你感兴趣。”

“我喜欢和你跳舞。”

“你跳得特别优雅,”梅森说,“有点舞蹈天才,也有特殊的灵感……”

“我是专业的,”话一出口,似乎转移了问题的中心,然而停顿了一下,她还是一本正经地补充说,“舞蹈演员。”

“喜欢吗?”梅森问。

“跳舞吗?当然喜欢。”她说,停顿一下又补充说,“当一个专业演员,不喜欢。”

“为什么?”

“事情太复杂。”

“类似哪些事情?”

“必须告诉你吗?”

“我只是想知道有什么事情能让你为难?”

“许许多多。”

梅森笑笑,说:“那么,很清楚,你得生活,我想你应该获取一定比例的某种报酬……”他抬起手臂招呼了一下服务生。

她摆摆手:“不需要点什么了。”

“为什么?”

“不需要了。”

“还想要些什么?”

“还想跳舞。”

又跳了两曲,她亲密地偎着梅森,时而望着他,时而将头抬起,前额贴在他的面颊上。跳最后一曲时,她似乎思虑重重。

梅森陪伴她回到桌旁时说:“很抱歉,浪费你这么多时间。”

“我很乐意。”

“你肯定需要安排一些别墅里的其他项目,使你能得到一些报酬,作为对时间的补偿……”

“你想换换地方吗?”她问。

“到哪儿去?”

“到一些有刺激性的,好玩的地方。”

梅森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绕了这么一大圈终于到了正题上,对吗,佩蒂?”

她与梅森的眼光碰到了一起:“是的。”

“你总是这么不坦率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处事方法。”

“下一步呢?”梅森问。

“邀请仍然有效。”

“走吧。”梅森说着便向服务生示意买了单,又向衣帽间的小姐付了小费,然后陪同佩蒂走过大门,向车场保安点点头。

佩蒂摇摇头拒绝了梅森的示意:“不用你的,坐我的车。”

梅森挑了挑眉头。

“好啦,”她说,“艾笛!请把车开过来。”

车场保安点点头。一辆大型黑色高级轿车开到了出口处,一名身着制服的司机礼貌地跳下车来,打开车门。

佩蒂以微笑表示了谢意。梅森扶她上车后也跟了进去。沉重的车门“砰”地关上了。

“下一步怎么办?”梅森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问。

“到处走走。”

“好吧,”梅森说着,看了一眼手表,“到了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很自然,这是特殊的接待方式……”

“不,”她说,“我不在乎你是谁。你是一个好人。”

她抓住一个黑色的丝绳拉了一下,深色的窗帘全部关闭,于是他们被彻底封在了一个秘密的空间里。司机室与后部间的玻璃是不透明的,后部窗户也由窗帘掩遮着。窗帘遮住了他们的全部视线。

“什么意思?”梅森问。

她挪挪身子,亲昵地依偎着他问:“不想亲密一些吗?”

梅森呵呵地笑着拥抱住她的肩膀,一阵子过后,他又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她的腰部。

她更亲近地依偎着他,梅森抽出另一只手来,摩挲着她柔滑的衣着,搜索一下在衣服之内是否会藏有武器。

他终于发现,在她光滑如绸缎的单衣内连一张邮票也没有。

汽车走上了大道,平稳地行驶着。

“我们到哪儿去?”梅森问。

“到处走走。不喜欢我吗?”

“喜欢。”

“那么,为什么一动不动呀?”

梅森一笑:“我在寻找手枪或匕首。”

“你只摸一边,”她说,“还有这一边呢。”

她换了一下位置,很得意地说:“来呀,摸摸这边。”

“不用,”梅森说,“你只有上帝赐给你的那件武器。”

她咯咯地笑着继续亲昵地贴着他,把头靠在他肩上:“你为什么要请我?”

“我听说你是个靓妞。”

“谁告诉你的?”

“一个朋友。”

“我并不常陪人出来,一般情况下,只是陪舞而已。”

“喜欢这份工作吗?”

“不全喜欢。”

“喜欢马莎·拉维娜?”

“她很可爱。很能理解人,并替别人考虑。她使得这份工作很值得干。”

“与许多人交际吗?”

“有一些。”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佩蒂蠕动了一下腰肢:“你很特别。”

梅森只是笑笑。

“你真的很特别。”

“我们到底去哪儿,佩蒂?”

“到处走走。”

“什么样的地方?”

“你会知道的。”

梅森稍微移动了一下,让一侧身子贴紧佩蒂。她终于发问:“结束了?”

“是的。”梅森说。

她坐直身子,放松了一阵子,保持了好长一阵子安静,梅森觉得她似乎睡着了。

突然间,轿车一减速,转了个弯,缓缓地进入了一条狭窄的通道,然后转入一块开阔地停下来,接着又后倒几英尺,向前一挪,停了下来。

姑娘探探身子,拉一下绳结,窗帘全打开了。梅森看得出来,他们是在一座建筑后面的停车场上。这里没有光线,有一股荒芜后院里的那种潮湿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炒洋葱味。

梅森瞥了一眼手表,路上花费了22分钟。

司机拉开车门,礼貌地站着。梅森钻出车来,并扶佩蒂下了车。

“下一步呢?”他问。

“把帽子和上衣放在车上。”她指示着,前边带路而去。上了三级台阶进入一个光线暗淡的外廊,拉开一扇纱门,插入钥匙开了后门走进去。

一只15瓦的灯泡闪着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一段向上的楼梯。

佩蒂手扶木制楼梯栏杆,示意梅森关上门,停了一停,她便抓紧栏杆向上走去。

梅森紧随其后。

“你住在这儿?”梅森问。

她没有答话,只是向上走着。

顶端又是一道门。她推开门,向一条长走廊走去,之后推开右边的一扇侧门,转脸向梅森笑了笑以示邀请。

律师跟着她进了房门。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房子,所有的摆设都很简单。一侧是长长的红木酒吧台,台前是些简易的方凳,还有几张折叠椅散放在周围。有几位客人坐在凳子上,吧台内的一位男士正在调酒。

通向内室的一个门打开了,一个系黑领结穿晚礼服的家伙走出来,并随手关上门。

过了一阵子,梅森确切地听到了“飕飕”的声音,那是轮盘赌台上的骨制赌球滚迸球囊的声音。

那个家伙亲切地微笑着走过来,他高高的个头,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身材,年纪看起来有三十出头。他眼睛灰暗,眼光冷漠。油亮的黑发梳向额后,看起来像一块漆皮。

“晚上好,佩蒂,”他说,“知道陪同你光临的这位先生是谁吗?”

她微笑着说:“他会自我介绍的。”

“不必了吧,”那人说,“大律师佩里·梅森。”

佩蒂猛地一愣,惊愕地“哦!”了一声。

“我相信,梅森先生,你不是在办案吧?”穿礼服的家伙问道。

“假若是,又怎么样?”梅森问。

“是也没多大关系。梅森先生,除非案件与我们有关。”

“如果你担心这些的话,告诉你,我不是地方检查部门派来的。”梅森说着,开心地一笑。

“不介意的话,就请进吧!”

“好的,”梅森说,“我被邀请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一目的。”

那家伙会意地笑笑:“当然,干你这一行,总是把时间浪费在严肃的工作上。梅森先生,假若你想试试运气,我们非常愿意收你的钱。”

“你说,佩蒂?”梅森问。

“领路费不多收,再从你的损失费中提点儿佣金。”

“假如我赢了呢?”

“有这种可能,”灰眼睛的家伙顺从地说,“遇到那种情况,女招待们只好自认倒霉,不过,她们实际上并不后悔。”

“我想,咱们该进去了。”梅森说。

“请跟我来。”

“佩里·梅森,大律师!”佩蒂一惊一乍地说,“你告诉我你叫佩里时,我本应该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一些有关你的情况,一些……我真该对你更主动些!”

梅森说:“我倒要亲眼看到你得到补偿,无论是输还是赢。”

那家伙拉开门,梅森走进去。屋内只有一些折叠椅,两张轮盘赌台,一张掷骰赌台和两张正在进行21点的牌桌。

那位穿礼服的家伙相当客气地说:“实在抱歉,梅森先生,没能给你提供豪华的环境,不过,我敢保证,这种娱乐很刺激,也很公平。

“不幸的是,由于有些官方人士心胸狭窄,我们只好不断地改变时间,转移地点。”

“然后,你再通知那些女招待们?”梅森问。

“不是女招待,是那些驾车的司机。”

“明白啦,”梅森说,“这样更安全。”

“有点安全,”那家伙赞同地说,“我们很荣幸能够挣到你的钱,梅森先生。”

“不必客气。”梅森说着,从兜中掏出一叠现金,抽出两张百元钞票。

“请到这边收银处,梅森先生,你可以在这儿对换筹码,换成1元、5元的都可以。如果你乐意,我们还有一些20元的。”

“我想,一开始先用5元的吧,”梅森说,“佩蒂也要一些吧。”

梅森接过用200美元换回的40个筹码,顺手将10个递给佩蒂。

“佩蒂,你喜欢哪一种方式?”

“转轮盘。”

于是,他们便来到轮盘赌台旁,梅森好奇而又机警地围着台子边走边看,在12个数字中选择一些小的数字放上筹码,也在不同的色板上放些筹码,时而还放在台角上。不一会儿,平衡被打破,他开始输起来,当他把最后一个筹码放在7上时,他吃惊地看到赌球停在了7档里。

赌桌主管毫无表情地退出筹码。梅森拣起赢得的筹码,放一个在7上,一个在30上,一个在5上。

赌球稳在了9上。

梅森又分别在7、30和5上放上筹码,5字获胜。

他又一次把筹码全收了回来。

站在旁边观看的佩蒂,仍然没有参与。

“怎么样?”梅森问。

她在7上放了一个,又在30和5上各放一个。

赌球稳在了24上。

她生气地唉叹一声,在红色色板上压了10元,黑色却闪现出来。她在红色色板上又压了5元,黑色又出现了。她把自己的最后一个筹码放在红色上,赌球滚进了双环里。

“就这样吧,我宣布破产。”

律师又数出10个5元的筹码:“再试一试。”

梅森离开佩蒂,对输赢表现得十分冷淡。佩蒂却在这时获取了一连串的胜利。她满面红光,激动异常地收获着台上的筹码。

梅森赢了一阵子,然后又一盘盘地输去。当筹码重新回到本金200元时,他来到收银处要求换回现金。

收银员向他笑笑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吧,梅森?”

“也没有吃什么亏。”梅森说。

梅森又走到赌台旁,佩蒂正在整理筹码。

“干得怎么样?”

“几分钟前还不错,现在看来一分也没赢。”

“兑换吧。”梅森说,“我想走啦。”

“马上?”

“马上。”

“我们刚玩一会儿。”

梅森耸耸肩膀说:“今晚运气真好,觉得像抢了银行一样。”

“我认为你不会干的。”佩蒂说。

她又压上3个赌注,然后向梅森做个鬼脸说,“你把我的运气全轰跑了。”

“那就兑换吧。”

“好吧,”她立即答道,“马上就去。”

梅森帮她把筹码递给收银员,她换回了620元现金。

“这么多?”她惊叫着,“天哪,没想到那些筹码这么值钱。”

“很对不起,拿走了你们的利润。”梅森对收银员说。

“不必担心,我们还会赚回来的。”收银员笑容可掬地说。

“我同意这种观点,贪心的傻瓜从来也不会输,可也不会赢,主家则总是赢家。”

“说得太对了。”收银员赞赏地说。

梅森陪伴佩蒂走出来,在酒吧柜台处喝了杯饮料。系着黑领带的家伙走过来说:“梅森先生,希望你再次光临。”

“谢谢。”梅森文雅地答道。

他们走下楼梯时,似乎预先有什么暗号,轿车已在门前等候。

梅森把佩蒂请了进去。

她再次拉了绳结,放了窗帘之后,依偎着梅森:“我认为,你棒极了,你让我适可而止,真让我高兴。每当进入赌场,我总是非常投入,直到输光。在那儿,他们早晚总要让你输的。”

“我从来没赚过这么多钱……嗨,如果能让我有机会花完这些钱之后再进赌场,那该有多好。”

“他们让你拥有这些钱吗?”

“如果筹码是别人送的就可以。”

“那么,就花完这些钱再去吧,”梅森说,“离开那些赌台,你计划怎样花掉这些钱?”

由于过度兴奋,她竟忘记了故意去亲近梅森。

“天哪,梅森先生,如果你知道这些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么你就会明白我将怎样去用这些钱。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拉维娜别墅来找我?”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今天早些时候,当我正需要你时,你弃我而去了。”

“有这么回事?”她吃了一惊。

“是的。”

“我从没见过你。”

“见过保罗·德雷克吗?”

“他是谁?”

“他有时是我的搭档。”

“我……”她突然变得沉默起来。

“怎么啦?”梅森问。

梅森听到她翻动裙子的声音。“不要碰我,我要把钱塞到长筒袜里。”

然后,她便在温暖、黑暗的车内又一次偎在了梅森的身旁。

“你喜欢我吗?”

“你见过保罗·德雷克吗?”梅森继续问。

“我不是在谈论保罗·德雷克。我在谈论我们俩。你喜欢我吗?”

她把手伸到座位后边,打开了一个隐蔽的电灯开关。烟缸上方的电灯发出柔和的亮光,烘托出一种温馨的气氛。

她右手摩挲着梅森的肩膀,悄悄地松开梅森的衣领,用指尖抚弄着他颈部的短发。

“不要紧张,”她咯咯地笑着,“我不会吃你。”

梅森低下头看着她。

她热切地迎着他的目光,动人的红唇微微启开,露出珍珠般的牙齿。

“我真的喜欢你了。”她重复着说。

她用指尖慢慢地,有节奏地,上上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后颈:“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你没有表示出一点过分的热情。”

“你想让我过分热情吗?”梅森问。

“你可以热情些,我们可以从热情开始。”

她用左手抚摸着他的内衣直到摸到翻领时,才温柔地把他向自己拉来。

梅森说:“你记得罗德尼·阿彻被抢劫的那天夜里的情景吗,佩蒂?”

她一哆嗦坐直了身子,警觉地愣坐在那里。

“什么事?”她询问着,声音变得冷漠起来。

“那天夜里,你见到过马莎·拉维娜吗?”

她猛地推开他,说:“好吧,问下去,愿意的话继续去当你自以为是的律师吧。我喜欢你,但是你所需要的却是问一堆无聊的问题。我是个女人,而你却从来意识不到这一点。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证人。”

“我所问的一切只是一句话,你那天夜里究竟见没见过马莎·拉维娜?”

她立即关掉灯,车内陷入一片黑暗。

“那么,”梅森停了几秒钟后,又问,“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没有回答,只听到一阵奇怪的,连续不断的,有节奏的声音,那是女人的啜泣声。

梅森在黑暗中摸到了她。

“滚开,不要碰我!”她说,感觉到梅森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不管怎么说,让我们的谈话接触点现实吧,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她的双肩在抽泣中战栗着,并扭动身子摆脱了他。

猛然一震,轿车紧急刹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梅森问。

她没有回答。

车门打开了,司机将黑窗帘恢复了原位。

“拉维娜别墅到了。”他说。

梅森瞥了一眼手表,回程只用了整整6分半钟。

梅森下了车,女招待坐在车里,背对梅森,低着头用手帕擦眼睛。

“下车吗?”梅森问。

她的声音低沉而含糊:“不下。”

司机关上车门,责怪地瞥了一眼梅森。

“还用付费吗?”梅森问。

“不用,先生。”

梅森走上拉维娜别墅的前廊。

“现在要车吗?”门岗问。

“等一下。”梅森说着,进了夜总会,又一次到衣帽间存了衣帽。曾经很恭顺的领班似乎有点迟迟疑疑的样子。他略带歉意说:“对不起,已经客满了。”

梅森巡视一下周围,想找到保罗安排的戴石竹花标记的侦探,但是却没有。

“已经客满。”领班重复了一遍,完全没有了诚意。

“用一下卫生间。”梅森说着,沿着舞池走到餐厅后边,目光迅速地扫视着在场的人们。一个戴石竹花的人也没有。

梅森绕过卫生间,走进一个有出口的后门。这个出口又通向另一个后门。梅森推开门,暴露在面前的是一个堆着好几个垃圾筒的小型工作间。

工作间外是一块没有灯光的空地,左侧是一个停车场,场上整齐地排列着用餐者的汽车,右侧是一道高高的木板围墙。

炒洋葱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梅森小心地关上房门,拾阶而上,悄悄出现在二楼走廊里,沿路走去,推开右边的房门,进入一个与他几分钟前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相同的房间,有酒吧台,有简易方凳,有折叠椅。

还是那位穿礼服的家伙微笑着走过来,但笑容却稍纵即逝,眼光呆滞而冷漠。

“忘记了什么东西,梅森先生?”

“想再来试试运气。”梅森温和地说。

“能告诉我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

“顺着那段楼梯。”

“哪段楼梯?”

“拉维娜别墅走廊里的那段。”

穿礼服的家伙说:“梅森先生,你不该这样。”

“为什么?”梅森不解的问。

“我们与拉维娜别墅之间没有联系。”

“我并没有说你们有什么联系。我只是说我沿着那段楼梯从拉维娜别墅来到了这里。仅此而已。”

酒吧台尽头的另一个家伙向梅森走来,他健壮魁伟得像一名摔跤手。他绕出酒吧台,走到律师与房门中间,在律师身后大约3英尺的地方停下来,点燃了一只烟。

穿礼服的家伙说:“梅森先生,你知道,你自己是一位不小的大人物,你有权有势,但是有些事是任何人也不该干的,甚至包括你。”

“哪些事?”

“我不是来答疑的。”

“那么你来干什么?”

“维持秩序。”

“我很守规矩,不是吗?”

系黑领带的家伙一锤定音:“梅森先生,你很守规矩,能否再到那个房间走一趟?”

他转身走过去拉开门,梅森略一迟疑,走进了那间有赌台的房间。

梅森走到收银处,掏出200美元。

收银员异常惊奇地问:“改变主意了,梅森先生?”

“是的。”

收银员迟疑着说:“这次似乎是单身一人。”

梅森夸张地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看看左侧,又看看右侧,然后盯着左侧叹了一声:“是呀,要是有人陪着就好啦。”

收银员看到梅森身后有人在示意,于是赶忙默默地计算着,递出了40个5元的筹码。

梅森转身走向轮盘赌台。

律师漫不经心地玩了十几分钟,仔细观察着所有的主顾,然后把赌注压在最宽幅的色板上,输去了放上的所有筹码。

15分钟过去了。梅森耸耸双肩,数出筹码,全压在27上。

赌球滚进了3号球囊。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太不幸了,梅森先生。不过,你不可能百战百胜。”

梅森转过身来,看到的是拉维娜阴沉的目光。

“晚上好。”他招呼道。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她打量着说。

梅森礼貌地笑了笑。

“你怎么会碰巧找到这个地方?”她佯装不知,根本不去注意他是否相信。

梅森笑答:“20分钟里,我已两次听到这一问话。”

她说:“梅森先生,我想和你谈谈。”

“在哪儿?什么时候?”

“你当然很清楚,我的拉维娜别墅三号就在楼下的隔壁,我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梅森一鞠躬,说:“客随主便。”

他尾随马莎·拉维娜下了楼梯,进入拉维娜别墅的走廊,然后挽着她穿过夜总会,来到幕后的一个小型接待间,又步入了一个有着厚重红木房门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装潢显示出一种精心设计的温馨气氛。办公桌周围放置着几张舒适、柔软的红色豪华皮制坐椅,室内没有直射光源,柔和的光线恰似夏夜的月光。

马莎·拉维娜示意梅森坐下,自己则坐到了一张皮椅上而没有坐到办公桌旁。她翘起大腿,整整裙摆,高档的尼龙长袜显露出她修长、圆润的双腿和雅致的双脚。

她无言地观察着佩里·梅森,打开坤包,取出一个银质的、内藏打火机的烟盒,拣出一支烟,打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并让两股烟缓缓地从鼻孔中徐徐而出。

律师漫不经心地也掏出一支烟,划根火柴,同样默不作声地审视着对方。

“请讲吧。”她终于开了口。

梅森耸耸双肩,会意地笑笑,什么也没说。

“你想要点什么?”她问。

“什么也不想要。”

“恐怕你现在遇到麻烦了吧,梅森先生?”

“这一点,我很清楚。”

“为什么要跟我过意不去呢?”

“我要代表我的当事人。”

“废话!”她打了一个要结束交谈的手势,“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

“但他也是一位当事人。”

“他住在监狱里比他现在要好得多。不要犯傻,与这种人打交道,你永远也说不清楚。”

“然而他是我的当事人。”

“他是罪犯。”

“没有最后证实。”

“好吧,你想怎么办?给个价吧,你准备要多少?”

“我不需要讲价钱。”

“你似乎对我的生活方式很感兴趣。”

“我对你的证词相当感兴趣。”

梅森盯着她的眼睛:“抢劫案发生时,你不在罗德尼·阿彻先生的汽车上。”

“谁说我不在?”

“结案之前,陪审团会告诉你的。”

“这能帮你什么忙?”

“能帮当事人的忙。”

“我看不出来。”

“就目前来说,”梅森说,“我推测,事实将对当事人有利。”

“出个价吧?”

“不讲价钱。”

“好吧,我可以这样问你,当事人出价多少?”

“他没有出价。”

“不要犯傻,梅森先生,人人都在讲价钱。可能人们不愿出卖他们的正直,但是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价的。你是一名律师,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你呢?”

她看着他,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有价的。”

“这是一种心安理得的哲学观点吗?”

“是一种实用哲学。人们必须出卖自己所能出卖的东西。有些女人为了现钞,有些女人则为了安全感。她们决定结婚就是为了获得安全感。每一个女人都有一面镜子,每天无数次地用它端详自己,其目的就是为了测评自己讨价还价的价位。”

“现在,咱们不要兜圈子了,梅森先生。你这个人很实际,我也一样,我绝对相信你是一个正直的人,对工作也很认真,你现在代表当事人。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如此固执。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流浪汉,可能还涉及有其他抢劫案,而你却分文不取地为他辩护。”

“法庭委派我为他辩护,他是我的当事人。”

“那好吧,不要再说啦。天哪,我知道他是你的当事人。你不厌其烦地强调‘他是我的当事人,他是我的当事人,他是我的当事人!’我的上帝,我知道他是你的当事人。那么,现在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正义。”

“正义指什么?”

“宣判被告无罪。”

“你太过分了!”

“依你看呢?”

“假若地方检查官让他自己承认犯了一些轻微罪行,诸如盗窃罪、流浪罪等,怎么样?”

“当事人要求辨明情况,宣判无罪。”

“他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那样做是拿着起诉本案的地方检查官当猴耍,它将会成为地方检查官生涯中的污点,而且也会使警察方面陷入尴尬的境地。”

“你怎么这么清楚他们的感觉?”

“你说呢?”

“我怀疑你是否问过他们。”

“不犯傻吧,我经历得太多了。”

“我也如此。”

“这笔交易很不错,要么你的当事人去监狱受罚,要么他可以避重就轻地认罪,我把老底都和盘托出了。案件将继续审理、宣判。他可以申请减刑,也可以被减刑。你不可能胜诉。”

“宣布无罪就是胜诉。”

“不可能宣布无罪,至少现在不可能。”

“谁能挡得住呢?”

“我,只有我。”

“你有可能自食其果。”

“那不可能。”

梅森说:“你曾经宣过誓说自己当时在案发现场。”

“是的,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无庸置疑,抢劫案发生时我和罗德尼·阿彻在一起,你所说的当事人就是那名抢劫犯。”

“当然,”梅森说,“这些需要法庭来决定,现在我没有必要与你争论。”

“你准备什么时候争论?”

“星期一上午,当你再次站到证人席上接受调查时。”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到这儿转游什么?”

“我想找凯勒小姐谈谈,听说她在这儿。”

“凯勒小姐将同意我的证言。”

“几天前我得到的信息并非如此。”

“现在你去问问她。”

“她告诉保罗·德雷克说,你……”

“保罗·德雷克是谁?”

“我雇用的一名私人侦探。”

“那么,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案发的那天夜里她没有开车带你。”

“那时她没有宣誓。让她站在证人席上她会宣誓的。然后她才是你的证人,梅森先生。”

“是吗?”梅森问。

“她会成为你的证人,”马莎·拉维娜用冷漠的口气重复着说,“我好像听人说律师不能弹劾自己的证人。你让她站到证人席上,然后问她是否在那天夜里开车带过我,她将会宣誓说她带过。她的回答会使你一蹦三尺的,她的证词会让你束手无策。你将无法进行调查。”

“如果她要做伪证,那将是她的不幸。”

“她说的是实话。”

“那不是她告诉保罗·德雷克的内容。”

“我可以再重复一遍吗?梅森先生,她与德雷克先生谈话时没有宣誓。”

“好吧,”梅森说着站起身来,“让我们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吧?”

“请坐,急什么。事态只能如此发展。那么,你为什么要重新回到赌场去呢?”

“因为很有趣。”

“什么很有趣?”

“那种方式、步骤很有趣。”

“有什么趣?你想勒索我吗?”

“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好奇而已。”

“能否问一下,什么引发了你的好奇心?”

梅森说:“从别墅前门到赌博场后门用了22分钟,回来时却只用了6分钟。”

“哦?”

梅森说:“这一点使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我们的行车速度几乎没有变化。我还注意到赌博场后面的炒洋葱味,于是我回来后便到后边的厨房去检查了一下。当炒洋葱味得到证实后,我确信了我的推论判断。”

“我必须去查一下。”她说着,皱皱眉头。

“而且,”梅森告诉她说,“还有时间上的差异。”

“如果你注意一点自己的礼貌举止的活,回程的时间与去时会一致的。”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举止怎么啦?”

“要像普通人一样的表现,不要审问女招待。”

“原来如此,”梅森说,“女招待与司机之间有一套暗号,所以……”

“没有暗号,”她说,“有一套监听系统安装在驾驶室中,司机能了解后边发生的一切。他有权做出临时决定,我希望他能够使用自己的权利。”

“这种灵活性很有意思。”梅森说。

“你对此了解的程度还达不到百分之五十。”

“我承认,”梅森继续说,“如果客人输了钱,成了一个可怜巴巴的穷汉,那么回程时间就短些。在这种情况下,女招待就可以得到从这个傻瓜的损失中抽取的一定比例的酬金。如果是另一种情况,客人赢了钱,并显得既富有又大方,回程时间就要拖长,一直拖到他的慷慨大方使女招待确实得到了实惠。”

“你后边的理解非常贴切,梅森先生。”

“我相信,也非常正确。”

“如果你想了解这些,你应该多接触一些平民百姓。”她说,“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从来不和司机们谈这些事,梅森先生,我与赌场没有任何来往。拉维娜别墅纯粹是一个独立的系统,唯一的联系线索是它提供给女招待们一些捞取额外收入的机会,这仍然是很体面的。”

“我承认,他们认为很体面。”梅森毫无表情的说。

“你可能很惊讶于这些人的观点吧。”

“好吧,该走啦。”梅森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星期一上午,与案子有关的问题将会怎样解决?”

“根据我的经验,”梅森说,“星期一上午法院准备开庭,你将站在证人席上,我将继续进行调查。”

她盯着他说:“梅森先生,咱们不要兜圈子了。如果你坚持继续讯问我,惨败的结局将等着你。我承认,你今天下午吓了我一跳。你所得到的那张王牌现在已不复存在了。星期一上午重返证人席接受你的调查时,我仍会如此这般地回答你的问题,你的当事人会因此而被钉在十字架上。”

“那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梅森问。

“无话可讲。”她说着站起来,拉了拉裙子。

“那么,”梅森说,“再见!”

“再见!”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眼睛中流露出不解和钦佩的神色,但却毫无惧色。

“欢迎再次光临,”她说,“我将随时恭候。”

4

第二天上午11点15分,梅森住房里的那部内部电话刺耳地响起来。

作为一名律师,梅森养成了星期六上午阅读文稿的习惯,他放下手中的小册子,抓起电话:“喂。”

“头儿,不要生气,”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这儿有个人,你应该和她谈一谈。”

“谁呀?”

“玛丽·布罗根。”

“布罗根,谁呀?”梅森说,“是那个……谁?对,对,是抢劫案里那个当事人的名字。”

“对,就是他。”

“玛丽是谁?”

“他的侄女,从圣路易斯来的。一听说叔叔遇到了麻烦,她就乘上第一班车,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今天早上刚到。我想你应该见一见她。”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尽快些吧,要么到这儿来,要么到办公室里。”

“1小时后在办公室里。”梅森说。

“半小时行吗?”

“赶那么紧?”

“是的,我想你还有其他事要办。今天与保罗·德雷克联系过吗?”

“没有。”

“他有事要向你汇报,只是不想打扰你。”

“好吧,”梅森说,“半小时后办公室见。”

他脱下运动衣裤,穿上西服套装来到办公室里。德拉和一位蓝眼睛的金发女郎已经提前到达。一看到梅森,那位姑娘赶忙迎上来紧紧地与律师握手,用她那天真无邪的眼睛坦率而又仔细地看着梅森。

“玛丽,这位是佩里·梅森,”德拉·斯特里特介绍说,“头儿,这位是玛丽·布罗根。她坐了一夜汽车,今天早上刚到,凭特别证明去拘留所看望了她的叔叔。”

“并且还带来了一些钱。”玛丽补充说。

“有多少?”

“385元。最初我打算把钱寄给艾伯特叔叔,后来我想,最好还是来看看情况吧。”

梅森点点头:“怎么不坐呢?”

她坐到当事人的位置上,梅森坐到办公桌旁。德拉坐到秘书桌旁,迅速而又慎重地向梅森递了个眼色。

“我带的是现金,”玛丽·布罗根接着说,“已有了回程车票,所以我……”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梅森好奇地看着她问,“我觉得你应该有工作。”

“噼噼叭叭地打字,”她说,“请相信我,真的,我是个打字员。”

“谈一谈你的叔叔……还有你和你的工作。”

“至于工作,没什么好说的,梅森先生。我每天上午8点半上班,拆开邮件,放在老板的办公桌上,听写指令,打字,赶着时间去吃午饭,再回到办公室听写指令,重新打字,总是紧紧张张地赶在老板下班前把那些回信放到桌上让老板签名。然后,我留下来,装信封、贴邮票、发信,登记复写的那一份信件,锁上门,回到与另一个姑娘同住的公寓里,吃些东西、洗袜子、洗内衣,躺下就睡,准备第二天上班。”

“你总是尽力在存钱吗?”梅森说,与其说是提问还不如说是在评论。

“是的。我总是尽量地节约开支,为假期存款,只有这样我才能出门去度过两周的假期。我千方百计地减少花费,买东西与人讨价还价,一分一厘地在菜单上算计,一切都控制得合情合理。”

“总之,生活就是这样,为了生计而不得不疲于奔命。一个姑娘还要不停地装扮自己,要付卫生费,要一直穿着长筒袜好让老板的直观感觉良好,要付房费,要缴个人所得税、社会保险金、营业税、证照税。每当你把节省出的一元钱存进银行时,你总会觉得终于又从财神那里抢来了一百分钱。”

梅森听着,微微一笑。

德拉·斯特里特看到梅森的表情,郑重其事地眨了贬眼睛示意道:“玛丽的背景很有趣,她帮助她叔叔退了休。”

梅森点点头:“我想象得出,你带着足够的钱到这里准备付给我,这就说明你将做出极大的牺牲,布罗根小姐。”

“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她说,“你有你的收入,但我相信,你需要付办公室的租金,购置不断增加条款的法典,每月需有两次的雇员工资支出,各式各样的交通费开支,还有不断收到的税收通知单等。你有许多让你头痛的事情呢。”

“没有那么严重。”梅森笑着说。

“请不要笑我,款项可以互相拖欠,但生活是为了什么?你得不停地忙碌,不断地解决问题。”

“你一定非常爱你的叔叔。”

“当然。我父母双亡,艾伯特叔叔抚养我,供我上学。他是一名推销员,干得很不错,夜里还开车。有天夜里一个醉酒的司机忽地一下开车撞了他,痊愈之后他却丧失了旺盛的精力。医生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修好一辆车一样去修复一个人崩溃的精神世界。”

“那时你怎么办了?”

“他变得非常沮丧,心灰意冷,我告诉他不能这样。只要能找到一个不用花费很多钱付房租和有一个能放置衣着的地方,他就能活下去。我劝他到一个活动房屋区去住,那就能满足他的最低需求。”

“你帮了他一些忙吗?”

“是一点忙。我出钱买了那个活动房屋,当然,不是出了全部的钱,而只是一部分。但那已是我为度假而准备的所有积蓄了。”

“现在他遇到了麻烦,又求你帮忙了吗?”

“没有求我。他连封信也没有给我写过。为此我已埋怨过他。”

“他为什么不写信给你?”

“他说如写信给我的话,我会立即赶来给他找律师的。他还说很幸运法庭已委派了本州最好的律师为他辩护。无论你再说什么,凭我的直觉和经验,你就是那个好律师佩里·梅森。”

“你是否意识到,当法庭委派某位律师去为一个无罪者辩护时,这位律师一定会竭尽全力免费去工作的。”

“艾伯特叔叔也这么说。听起来似乎有点不可能,但事实上的确如此,对吧?”

“而你告诉我说你有钱,是吗?”

“当然是的。为什么不能说钱呢?律师不能只是尽义务,除非案犯一贫如洗。艾伯特叔叔虽然全靠你,但他还有我呢。当然我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钱根本不够你这个档次的收费标准,但是,梅森先生,虽然你已接受了这个案子,我付上一些钱也算尽一点力吧。”

“是的,我已经接管此案,不需要你付任何费用。”

她睁大眼睛,说:“那怎么可以,对你来说太不公平。我不会那样处事。梅森先生,一生中我都在公平处事。如果有人公平待我,我亦将公平待人。艾伯特叔叔告诉我,你在竭尽全力为他辩护,如同你已收到了100万元的律师费一样。”

“你已经见过了你叔叔。要马上返回吗?”梅森问。

“不,我要等宣判结束后再回去。我已向老板告假两周,他已经安排了临时替代人员。”

“今天早上到的?”

“是的,在你办公室里没找到人,电梯工帮我找到了德雷克侦探事务所。德雷克先生把我介绍给了德拉·斯特里特,于是我到了这儿。”

她说着打开了坤包。

梅森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咱们现在不再争执钱的问题,我知道你有一些要紧的事想告诉我,否则德拉就不会通知我。什么事?”

她说:“来这儿之前我到拘留所去看望了艾伯特叔叔,他们没有刁难我就同意让我见人。之后一个能说会道的侦探把我带到一边告诉我,如果我愿意聪明一些,一切都可以重新决定。”

“怎么决定?”

“艾伯特叔叔的罪名将会降为不端行为,他可以申请减刑,法官将继续审案,但最后会决定减刑。这样的话就不必再上法庭,只需让艾伯特叔叔认罪服法,申请减刑,一切就可以顺利结束了。”

“那个人是谁?”梅森问。

“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他似乎很知内情,”她说,“我猜想,他有些来头,似乎也很世故圆滑。他还告诉我,你是一名优秀的律师,只是调查的问题太多。如果你继续那样进行下去的话,一些对案情有影响力的人物们将会恼恨艾伯特叔叔并对他加重处罚。”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我从圣路易斯一路赶来,一点儿也不了解案情,但是很感谢他的好意。我问他,为什么在起诉此案为严重抢劫案,并把艾伯特叔叔逼进这场游戏之前,没有把这一切告诉艾伯特叔叔。”

“那位先生如何回答?”

“他局促不安地走动着说,因为报界的压力,警察局不得不如此处理。不过对艾伯特先生不利的证据并不是很足。他本人认为也可能是一个错案。他说,艾伯特叔叔完全可以机智地把空钱夹和坤包扔进活动房区其他人的垃圾箱里,或者扔到停车场上,随便哪儿都行,而事实上却在艾伯特叔叔自己的垃圾箱里发现了,这一点就很可疑,可能是个陷阱。”

“他是否提到指认人犯的事?”

“没有。他没有谈多少有关案子的事。他看上去非常友善,并富有同情心。还建议我告诉艾伯特叔叔仔细考虑一下。”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来到了这儿。”

“为什么?”

她说:“我不太懂法律,梅森先生。但是在圣路易斯,如果两个姑娘同住一处过着安静贞洁的生活的话,那一定是因为她们对男人有过很多的了解。我发现,无论何时,只要一个男人对你花言巧语,能说会道,那么他一定是想诱惑你上当受骗。”

梅森哈哈大笑。

她继续说下去:“世上有许多种类不同的蔗糖,有时你渴望得到某种优质产品,但实际上只能得到粗制的蔗糖,这种糖不一定合口味,可合口味的糖可能仅仅适用于遮盖你不喜欢的药片的苦涩味道。”

梅森说:“你玩过扑克牌吗,布罗根小姐?”

“哪一种?”

“任何一种?”

“我三种都玩过。”

“那么你一定明白彻底摊牌的好处吧?”

“是的,你已准备要那样干吗?”

梅森点点头:“出现了一些问题,有些人害怕了。他们不想结案,不想还你叔叔一个清白。他们想让他在某些方面认罪,然后再给他减刑。”

“他为什么必须在某些方面认罪?”

“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上诉自已被诬告。”

“我们该怎么办?”

梅森说:“首先,我们要让一个叫伊内兹·凯勒的姑娘到庭作证。当她在外州时,我们无权把传票送达,而现在可以了。假如她星期一拒绝出庭,我们将要求法庭强迫执行。至少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准备让她出庭作证。我们还要让被抢劫的罗德尼·阿彻知道,我们准备召他出庭回答点烟器的问题。”

“那么,他们可以在整个周末里编造出整套答词来。”

“那就对了。”

“他们很聪明吗?”

“非常聪明。”

“看来很不利,他们将编出些谎言。”

“然后我们就戳穿它。”

“我能帮些什么忙吗?”她问。

梅森点点头。

“帮些什么?”

“保罗·德雷克派有侦探监视着伊内兹·凯勒,我想,现在他知道凯勒在哪儿落脚。你可以去和伊内兹·凯勒接触一下。”

“见到她后,我该怎么办?”

“想法让她说出实话。”

“他们会不会指控我企图在案件的证人证词上作弊?”

“她将被传出庭,作为被告的证人。”

“你能够让她出庭作证吗?”

“听到她的誓词后我才会知道,”梅森说,“我不敢保证。倒霉的是我不能弹劾自己的证人。就技术而言,应该有突发的事件和矛盾的辩词,但实际上,只有知道她的证词对我有利之后,我才敢让她作证。”

“假若现在让她出庭作证,你认为对我们不会有利吗?”

“我敢肯定,对我们不利。”梅森说,“她很为难,一方面不敢作伪证,可另一方面压力也很可怕。”

“所以你想让我闯进敌营,去撕破市侩们的嘴脸。”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

“把地址给我,”她要求着说,“我要全副武装,准备战斗。”

“地址吗,”梅森说,“我要去问一下侦探人员,我想,能问到的。你先控制一下作战情绪,我到大厅里去问一下保罗·德雷克。”

5

保罗·德雷克在办公室里,梅森走了进来。

“对凯勒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律师问。

“我们已经摸清她的住处,”德雷克说,“正在等你发布命令。你昨天夜里和她相处得怎么样?”

“她对我热情得不得了。我与她同车外出,然后开始谈论案子的事。她避而不谈反而哭了起来,假装受到了伤害,因为我对她不热情。我分辨不出她有多少是托词,又有多少是恐惧。”

“查出些什么没有?”

梅森说:“这些女招待们都是些宰客的骗子。在拉维娜别墅三号旁边有一个赌场,实际上它们是相通的,但是他们欺骗顾客说,这是一个每天都换地方的流动赌场。”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有许多常客。”德雷克说。

“他们不需要常客。”梅森说,“他们精心挑选顾客,只搞一锤子买卖。可能他们还有另外一套机构,让两套机构来来回回地交替工作。我认为,赌场的任何一种项目都是诡秘的变化多端的欺诈行为。当他们想赶我走时,我抛出200元,连赢味也没想去闻,无论是什么数字,也不管是何种色板,随手压上,输个净光。”

“他们办赌场也许准备随时撤离。”保罗·德雷克若有所思地说。

“非常正确。那里给你的印象是:在你抵达前1小时,他们刚刚用轻便卡车把赌具运到。你时时刻刻都会感觉到,一群家伙就要冲进来,搬起东西,转移到城市的另一端去。”

“但是你却认为它是不会转移的。”

“我的确这样想。”

“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么一套烦琐的程序来让顾客们认为这只是一个流动的场所呢?”德雷克皱着眉头问。

梅森笑了笑,说:“省去了地毯的费用,壁画的费用以及一切与之相配套的装潢费用。万一遭到突然的搜查,他们失去的仅仅是些便宜的简单家具而已。”

“这种想法很实际。”德雷克点头称是。

“还有,”梅森接着说,“这还能诱惑赌徒相信这里不用付保安费便会获得隐蔽、平静的心态。”

“你认为,需要付保安费吗?”

“你经历得多了,保罗,你应该知道,有组织的赌博场所都需要付保安费。”

“这些是谁开的?”

“我正在考虑,”梅森说,“并注意到拉维娜别墅座落的战略位置。共有三处,处处都选在郊外小区里。”

德雷克皱皱眉头:“怪不得呢,我怎么从没想到。”

梅森说:“可能是马莎·拉维娜的精心安排。”

德雷克点点头,然后静静地沉思起来。

“我很想知道,昨天夜里你的侦探们发现了什么,保罗。”梅森停了停说。

德雷克会意的笑笑:“你像坐旋转木马似的,可真够快活的,佩里。”

“是的,我知道,觉得就像摸彩似的。我们都到哪儿去了?”

“你们驶过一条大街,转回另一条大街,然后过一个叉路口,绕过一个住宅区,接着重回到那个叉路口,最后到了拉维娜别墅的后门口。你和女招待下了车,走上台阶。后来返回时,你们绕了一个大圈,然后却情况突变,汽车猛然加速,折回到拉维娜别墅的前门口。”

“正是因为那样,我才失去了机会。”梅森说。

“什么机会?你想热情呢,还是不想?”

“真该死,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办就好啦,我不知道按一般的规则应该如何去做,不过根据我的情况,真应该热情一点,至少应该表示一下。”

“然后怎么样?”

“你想象不到。车上有监听装置,司机能听到后边的情况。他们可能想敲诈我,想诉诸武力。我尽情地把他们玩了一通。”

“他们通常如何诈骗?”

“姑娘带去一个赌徒能得到一点介绍费,并能从输者的损失中得到一笔回扣。”

“假若赢了呢?”

“我认为赢不了。他们会让女招待们赢,但是我想,她用筹码对换的现金也不是属于她的。如果赌徒赢了,姑娘就会处在一个妒忌的位置上,她便会让回程尽量延长。赌徒兴致勃勃,对怀揣的金钱大有‘来得容易,去得轻易’的心理。

“女招待能够随时把握局面,相机行事,监听装置能使司机随机应变。如果女招待想玩弄某个家伙,她就会肆意挑逗他,直到她觉得行程结束了,然后才使用一些暗语。而顾客却只知道已经回到了拉维娜别墅的大门口台阶下。”

“看起来,”德雷克说,“这些宰客手段还真高明。

“现在你知道了这些情况,佩里,某些人士可能就会不安起来。”

梅森说:“我正烦心这些呢,无庸置疑,某些人士会非常担心的。”

“都有哪些人会担心?”

“大有人在,”梅森说,“马莎·拉维娜、罗德尼·阿彻、凯勒姑娘,当然还有收取赌场治安费的执法官员,以及那些靠赌场营运而有了工作的人们。”

德雷克紧锁眉头:“我不喜欢你这样做,佩里,你一下子树起了一大群可怕的敌人。”

梅森说:“我不喜欢那些不可怕的敌人,保罗,猎杀静止不动的鸭子没有一点意思。”

“我下一步该干些什么?”保罗问。

“给凯勒姑娘发传票,要求她代表被告出庭作证。开始详细调查罗德尼·阿彻的情况。尤其是要调查他有没有秘密接触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否与他一起乘车外出过。”

“佩里,”保罗·德雷克说,“现在,你听着,我向你提一点小小的忠告。”

梅森笑一笑,摇摇头:“保罗,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

“是的,你知道,”保罗说,“你不值得下这么大的赌注去为这个人辩护。捅了马蜂窝就会被蜇伤。”

“谢谢你的忠告,保罗。”

“接受吗?”

“不!”

“我猜想你也不会接受,我不喜欢你这样做,佩里。谁惹得了这些家伙们,他们不但有对付办法,而且往往非常残忍。”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佩里,我目睹过那样的事情。有人被挤到了路边的壕沟里。有些汽车被撞得不成样子。有人被打得终身残废。此案应该说是抢劫案,但他们却知道并非抢劫,警察也清楚这一点,但警察不会去弄清事实真相的。”

“有些警察在现场。”

“我知道,但事实已确定,在场警察也会迫于无奈而改变主意。”

“我做好了挫折的准备。”

“这里还有一些困扰,佩里。”

“什么困扰?”

“那个凯勒姑娘。”

“她怎么啦?”

“我从拉斯韦加斯把她带来,”德雷克说,“我确切地知道,她三四个月前到了拉斯韦加斯,是她告诉我的,她住在拉斯韦加斯。”

“一个人?”梅森问。

德雷克笑笑:“她有一套相当大的公寓,我没有问她哪来的那么多钱,也没有问她有几把房门钥匙。不过,她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姑娘。”

“那么,接下来呢?”

“是这样的,”德雷克继续说,“我们昨晚跟踪凯勒姑娘时,发现她在这儿还有一小套公寓。她摆脱跟踪后直接回到了拉维娜别墅。那个凯勒姑娘占有两处住房,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这肯定有什么原因。马莎·拉维娜了解其中的奥秘,并能够帮助她脱离困境。”

梅森说:“直接传她到庭,弄清其中的勾当,她住在哪儿,保罗?”

“温德莫尔阿蒙斯公寓楼,321号。”

“好的,去送传票吧,一送到就通知我。有人监视那套公寓吗,保罗?”

“有三个人,两个留在车里。当然,很难辨别进去的人中谁是去找凯勒姑娘的,因为那座楼里有31套公寓,不过我们在大街对面的基诺特饭店租到了一个房间。另一个侦探在房间里架设了一部高倍双筒望远镜,时刻监视着温德莫尔阿蒙斯公寓楼的入口处。无论哪个来访者,只要一按门铃,侦探就能监视到他的去向。”

“干得好,”梅森说,“送传票时我也要到那儿去一趟,可能会有人去拜访她,她也会去拜访别人,多派几个人以防万一。”

“如何与监视人员联系,保罗?”

“基诺特饭店正对着公寓楼。我们租住在102房。那个人认识你,你随时可以前往,他见到你会很高兴的。敲一下门,等3秒钟,再敲两下,再等3秒钟,最后再敲3下,门就开了。”

“我要去观察一下,”梅森说,“在这期间,保罗,尽量多搜集一些有关罗德尼·阿彻的情报。”

“阿彻吗,”德雷克说,“他是一个鳏夫,搞房地产的,是一个投资商,一个地位显赫的头面人物。”

“搞清他的真相,”梅森说,“总之,他是认识马莎·拉维娜的。”

“他当然认识,他是搞房地产的,卖给她了两处房产。”

“真是他干的,谁选的地点?”

“他当然有权选择。”

“那么就是说,在他选择地点时一定向警官们申述了理由,保罗。”

“如果是那样,那家伙一定走通了所有的路子。”

“这就对啦,”梅森说,“调查一下,弄清他的背景,查清他的历史。”

“干这些都是需要花钱的,佩里。”

“一切都不会白干的。”

“你正在白干。”

“我为正义的事业而干。”

“如果一切不能如愿,在案子的有些环节上揭不开盖子,当事人有可能成为真正的罪犯,那又该怎么办?”

梅森笑了:“见鬼吧,不可能。”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6

佩里·梅森走进基诺特饭店昏暗的走廊,找到102房间,敲一下门,停3秒钟,敲两下门,又停3秒钟,然后又敲了3下。

一阵沉寂过后,梅森听到室内有脚步声,有插钥匙的声音,尔后房门慢慢地打开,专门设计的防止有人推门进入的安全链使得房门只能打开一条窄缝。

一双深灰色的眼睛观察着梅森,一只手打开安全链,门开了。

德雷克的侦探点点头,但仍然谨慎地没有开口,直到梅森走进房内,关上门,系上安全链。

“梅森先生,你好,没想到你会来。”

“想来看看这个地方,”梅森说,“情况怎么样?”

“相当顺利。望远镜很清楚。”

梅森走到架在三角架上可以旋转的望远镜前。望远镜正对窗户,角度正好能够清楚地观察到街对面公寓楼上的情况。

梅森俯在望远镜上看着说:“你最好把右侧目镜的焦距调整一下。”

侦探说:“我是根据自己的视力调整的,如果……”

“好吧,”梅森说,“不用麻烦啦,我只是想看一下广角有多大……这个很适合我的视力……可以再清楚一点,不过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能看到街对面的大门人口以及房客牌上的3排名单,甚至分辨出了“凯勒小姐,321”,以及名字下面的门铃按键。

“我们监视的那个房号位置很合适,”侦探说,“它在右上角。来访者可以站在另一牌子前面,而凯勒公寓却……有人来啦。你要观察吗,我来吧?”

梅森把眼睛贴在目镜上,用拇指和食指把右侧目镜的焦距调整了一些。

“我来观察吧。”他说。

他看到一位穿着讲究的年轻姑娘到了门口,她站了一阵子似乎在寻找名字,然后便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了按键。

梅森转脸告诉侦探:“她按的是409房的键号,我看不清名字。”

“我知道名字,”侦探告诉他,“詹姆斯·达尔文。我们应注意一下这家伙,不知道他有什么诱惑力,总有许多靓女来找他,半个小时就离开了,一批一批的,今天就是第5个。”

“在4楼吗?”梅森问。

“对。”

“哦,肯定听到了什么信号,她要上楼了。”

年轻姑娘推开门,进入了光线幽暗的公寓楼。

梅森说:“我们要派一个人来给凯勒小姐送传票,这个人一离开,另一位金发小姐就会马上进去。这位小姐就是被起诉有抢劫罪的那个人的侄女,很有性格,坦率、直爽,可能会让那个女招待松口说出事实的真相。”

“明白了,还有其他交待吗?”

“有的,”梅森说,“金发小姐离开后,我们更要加紧监视。金发小姐名叫玛丽·布罗根,如果她完成了第一步计划,她就会通知保罗·德雷克,保罗再把情况转达给我。”

“他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我告诉过他要到这儿观察一下。”

“好吧,要是那姑娘完成不了第一步呢?”

“如果完不成,”梅森说,“就会发生两种情况,要么凯勒姑娘将出去报告情况,接受旨意;要么她将用电话对外联络,就会有人来面授机宜。”

“你认为报告情况与接受上司指令不可能都在电话上进行吗?”

“也可能,但不会那样。对于这些事,他们宁愿面谈,有些问题必须反复商量。”

“那就是说他们进行的也是秘密活动。”

“是绝密活动,”梅森说,“玛丽小姐出来后,保罗将从她那儿得到线索。如果没有任何线索,保罗将派遣更多的人进行监视,并且还要……”

“送传票的人来了。”侦探说。

“那么,”梅森说,“你是否对每一位来访者都进行了登记,包括抵达时间和离去时间?”

“是的,我有一本来访日志。”

“好的,”梅森说,“记上这小伙子进去的时间。”对吗?

“不是高级客房。不过这间已是饭店里不错的客房了。那边床边的那把倚子也满不错,看上去不怎么样,坐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梅森走过去,坐到椅子上,椅子上包着一层便宜的仿革面料,他掏出烟盒,拣出一支烟来。

“假若送传票的人没有机会与她交谈,怎么办?”侦探问。

“已经交待过他,不要与女招待搭腔,径直上楼把传票塞给她转身就走。等他一离开,玛丽·布罗根就赶到,并假装一点儿也不知道传票的事,直截了当地告诉女招待自己的叔叔是清白的。并告诉女招待自己是一个打工的,如果凯勒姑娘能够讲出实情,那么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送传票的上去了。”侦探说。[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梅森划根火柴,用手护着点烟。深吸了一口说:“她住在3楼吗?”

“3楼,321号。”

“5分钟时间差不多够用了。”梅森说,“他一离开布罗根姑娘就该到了。”

“她穿着浅色茄克,蓝色衬衣,浅色裙子,是吗?”侦探问。

“是的。”

“金发,很漂亮的。”

“就是她。”

“她已经转过了墙角,在等待时机呢。”

梅森说:“从街上能看到你吗?”

“看不清。从街上往这儿看,这儿光线很暗。望远镜有很强的聚光作用。每当你想观察清楚目标时,必须把眼睛放置得离机器很近,于是,你会觉得目标离你很近,也在盯着你,你会觉得目标就在你三四英尺远的地方。实际上,对方根本不可能看见你。最让人担心的是有人可能会在对面公寓里也架上一部望远镜,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你可能注意到,我们把窗帘只开到能够监视到公寓楼入口处的程度。”

梅森将烟灰弹到烟灰缸里,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应该玩一玩扑克牌——如果你不施压你将无法有任何进展,但如果压力太大,对方则会反对。”

“传票将会让凯勒做出选择,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全盘放弃。”侦探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个人出来了。布罗根姑娘在按铃键。瞧,她进去了。”

梅森掐灭烟头,微微挪动身子坐得更舒服一些,说:“看起来,有多种推测。如果16分钟内她出来了就说明她一无所获,如果待足半个小时,就是绝好的兆头。”

“看起来她相当能干。”侦探说。

“是这样,”梅森赞同地说,“这可怜的孩子,省吃俭用想出去度假,攒下了四百多元,如今她只留下50元自己使用,而其余350元,计划付给我。”

“这不是一个委派的案件吗?”侦探问道。

“是的。”

“我在报上得知的。他们没有给付报酬吗?”

“没有,”梅森说,“你需要捐献出自己的时间、金钱、精力,一切的一切。”

“这种案子接得多吗?”

“不多。他们通常把这类案子委派给年轻律师,这些年轻人需要实践,也有充足的时间。”

“那么,你可以尽快地结案。”侦探说,“我要卡住时间,看玛丽·布罗根会待多长时间。你是否觉得这个凯勒姑娘很可疑?”

“非常可疑。保罗·德雷克在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找到她,地在那儿有一个公寓,并且你很难想象得到它有多么的舒适。”

“过着双重身份的生活吗?”

“谁也不知道。”

“那个321号公寓是她自己的。”侦探说。

“拉斯韦加斯的公寓也是她自己的。我推测一定非常豪华,而街对面的那所公寓看起来并非很豪华。”

“不怎么样,只是一所不错的中价公寓——跟一般的公寓一样。”

梅森看了一眼手表,说:“无论如何,这次下的是一笔大赌注。”

“你的意思是说,不知她能否待够10分钟?”

“对。”

“如果她出尔反尔,耍手段怎么办?”

“那我马上就到对面按门铃。”梅森说,“你就是证人,这就是我到这儿来的目的。我车中有部录音机,我们要紧密配合,让她承认,把事情确定下来,避免出现泡汤的可能。”

“那个玛丽·布罗根不知道你在这儿吗?”

“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担心她会轻易地摊牌,我干的一切都必须悄悄进行。事情一办成,她就会给保罗·德雷克通电话,保罗·德雷克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顺利,他将会给这儿打电话。否则,他将会全力以赴去跟踪凯勒姑娘以及拜访过她的每一个人。”

“即使我见了凯勒姑娘也不认识,”侦探说,“楼下的一个侦探认识她,昨天他们有两个人去过夜总会。她在夜总会做女招待,听说她非常高傲。”

“一只花瓶。”梅森回忆着说。

“听说拉维娜别墅的姑娘们必须穿着像香肠皮一样的紧身衣服。”

“是这样,”梅森说,“那地方的确不一般。听说过一些那儿的情况吗?”

“哪方面的?”

“宰客、赌博一类的?”

“没有。”

“他们经营的是夜总会,女招待们与一般的酒吧女郎有点不同,是他们用来赚钱的工具,都是些靓妞和美女。”

“嗯,我……哦,哦,你的同伙出来了,”侦探说,“我猜得出,她没有完成第一步计划。”

梅森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看,她出来了,看起来很紧张。”侦探不停地说。

梅森走到了窗口。

玛丽·布罗根站在街上,左右巡视着,然后慌忙跑向公寓楼隔壁的一家小饭馆,进入电话亭,紧张地拨打起来。

“看吧,”梅森说,“我推测她进展得不顺利,在向德雷克拨电话,马上,德雷克就拨过来了。”

梅森站在窗口合适的位置上免得让窗外看到。他看到玛丽·布罗根在紧张地说话,又看到她挂了电话,飞快地出了饭馆,沿街走去。

梅森皱皱眉头说:“真奇怪,我让她在周围等着,与德雷克的侦探保持联系,她怎么……”

电话铃尖叫起来。

“一定是保罗的。”侦探说。

梅森拣起话筒,谨慎地说:“喂。”

德雷克的嗓音里包含着惊讶:“是你吗,佩里?”

“哦!”

“刚刚接到玛丽·布罗根的电话,你可能看到她出来了。”

“看到了,出了什么事?”

“凯勒姑娘的做法太出人意料了。她刚接到传票就有玛丽来访,玛丽还没有说几句,她便跑进卫生间,拿了一瓶安眠药,倒出一把,塞进嘴里嚼起来,并到水龙头上喝了些水,冲了下去。玛丽说,一定有24片之多。”

“哦——哦!”梅森说。

“我们该怎么办?”德雷克说。

“报警。”梅森说。

“那就会把一切弄糟的。”

“先去报警,我们只能这么办。他们会把她送进医院,洗胃救命。”

“把我们的取证机会全都破坏了。”德雷克说,“我不明白,佩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难道不能找医生?”

梅森说:“太迟了。假如她拒绝治疗怎么办?我们不得不等到她意识丧失,到了那时……不行,保罗,叫警察来,把一切通报给他们。”

“怎么通报?”

“直截了当。简单地告诉他们,你正在处理一个案件,不要说什么案件,一名侦探按地址给凯勒姑娘送去了传票,她抓起一把安眠药就去自杀。”

“让警察认为看到她自杀的是一名送传票者。”

“很正确,不需要详细回答问询。快些,简单地告诉他们,你一送去传票她便吞药自杀。”

“好的,我这就行动起来。”

梅森挂上电话,转身对侦探说:“你一定明白了我电话上说的意思。”

“她要自杀?”

“非常正确。”

“要逃避作证?”

“看来是这样。”

“这事真是越来越棘手了。”

“哦,保罗正准备报案。”

他们焦急地等了几分钟,梅森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突然传来了警报器声,由远而近、由弱而强,最后以急促的高强音尖叫起来。

“好了,”梅森说,“保罗办事效率真高,来的是一辆无线电通讯警车。”

站在窗口盯着楼下的侦探说:“不是,是辆救护车。闪着红灯,通行无阻。”

救护车在公寓楼前停下来,两位穿白大褂的护理员进了大门。

“怎么没想到这辆车会来,”梅森说,“我以为警察会首先赶到再通知救护车的。”

“他们可能从德雷克的电话中听出来应该送她上医院。”

“如果警察不到场她会拒绝离开的……”

“现在她也可能已经昏迷过去了。”

“我看药力不会发作得那么快,她自己会走出来的。仔细观察一下,再一次见她时就认识了。”

梅森走到窗口,侦探双眼贴在目镜上。过了几分钟,两名护理员搀扶着一个年轻姑娘走出来,姑娘无力地下垂着脑袋。

侦探轻轻地骂了一声。

“怎么回事?”梅森问。

“看不到她的面部,脑袋下垂着。正在搀扶她上车呢。”

“算啦,你不是有她的照片吗?”

“有的。德雷克给过我一张,不过我总想看一下真面孔。照片很难让人辨出真面目。”

“我知道,”梅森同意地说,“她低着头让人搀着,我们的视线正好被挡住,……他们走啦。”

救护车驶上街道,尖叫着高速驶去。

梅森拿起帽子,向门口走去。

侦探说:“梅森先生,又传来了警报器声。”

梅森转回窗口,站在侦探身边,这时一辆无线电通讯警车沿街驶来,在公寓楼前紧急刹车。两名警官跳下车来,其中一位按了按凯勒小姐公寓的铃键,另一位则与一群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人们谈着什么。

一会儿工夫,警官转身上了车,与总局联络之后开走了。

“看来,事情就这样结束啦。”侦探说。

梅森沉思道:“事情怎么这么蹊跷,救护车这么快就赶来了。”

“可能是无线电调度系统接到呼叫就调派了紧急救护车。”侦探推测说。

“只能这样解释了。”梅森说,“但是,警车也不至于太慢吧。同时接到呼叫,救护车却领先一步。”

“不用担心,”侦探说,“事情是各式各样的。如果她割断动脉,流血不止,救护车可能还会1小时后才到呢。可能他们正好有辆救护车在等候命令,于是便立即出发,提前赶到了。”

“可能是吧。”梅森只好同意。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侦探告诉他,“她现在已经安全脱险。安眠药发力之前,他们会设法洗胃的。”

梅森转向门口:“那么,我要回办公室了。如果保罗打来电话,就告诉他,10到15分钟后到办公室找我。”

“不用监视这套公寓了吗?”侦探问。

梅森略一迟疑,说:“暂时监视着。如果有变化,保罗会与你联系。把所有按铃键的人描绘下来,把车号也记下来。”

“谢天谢地,总算在她吃药之前把传票送到了。”

“可能你在这儿不会待太久了,我的计划已经破灭,我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传票上,到星期一上午的法庭上去表演。”

“你不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对吗?”侦探问。

“绝对不希望!”

“不过,你已经把传票送给了她。”

“是呀,”梅森说,“那是门面,而现在已经有人砸了我的玻璃窗,把货物抢走啦。”

7

梅森径直走进保罗·德雷克的私人办公室,说:“保罗,我一直在考虑。”

德雷克把目光从桌子上移开,笑笑说:“我也在想。”

“案子中有许多疑点。”梅森说。

“想告诉我吗?”

梅森说:“那个凯勒姑娘,她一定有着双重身份,在拉斯韦加斯有套公寓,这里还有一套,而且又在拉维娜别墅三号打工。”

德雷克点点头。

“她何必要这样做,这样做又为了什么呢?”

“救护车到达时你在那儿吗?”德雷克问。

梅森点点头。

“我在那儿安排了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德雷克说,“他赶忙去跟踪救护车,但是,当然这是题外话,救护车装有警报器,遇到红灯也通行无阻,而我派的人员就不得不停下来。他可以紧追不舍,但那样做就会被发现。他尽力而为之。但是预期的事终于发生了,救护车冲过一个红灯时,值班警察拦住了我派去的人员。当然,他编了段谎言说救护车里的病人是他妻子,他们让他尾随其后。等到警察放了行,但已经太晚,再也跟不上了。”

“会是这样的。”梅森说,“对这一点我不担心,保罗,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等你听完整个情况,你担心的事就更多啦。”德雷克说。

“还有什么情况?”梅森问。

“那名侦探很能尽职尽责,为了更保险一些,救护车抵达时他立即记下了车牌号码,然而当我们想找到凯勒姑娘所住的医院时,情况却是,哪个医院里也找不到她。”

“她到哪儿去了?”

“目前,这才是关键。”德雷克说。

“不过,你的侦探记下了救护车车牌号码,我们可以打电话调查一下救护车,然后……”

“车牌号码帮不了任何忙,佩里。”

“为什么?”

“虽然我们知道牌号,但车牌号却没有登记在册。”

“没有登记在册?什么意思?”

德雷克说:“每个州里都常常会吊销一些车牌,不登记注册。他们挂上这种车牌去进行秘密的调查,以防跟踪。”

“不过,嗨,保罗,救护车是不会挂上这种车牌的,对吗?”

“有人把它挂在了这辆救护车上。”德雷克说。

“不会是你派去的侦探记错了牌号吧?”

“这不可能。”

“那个牌号是从哪儿来的,保罗?”

“一定是偷来的。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它不是救护车车牌。”

“可疑的是,那辆救护车来得也太快了。”梅森说,“我曾经把疑点告诉过饭店那名侦探,而……”

“他告诉我啦,”德雷克打断梅森的话,“你一离开,他就开始考虑你提出的疑点,越考虑越觉得可疑,便立即通知了我,于是我便开始四处调查。与医院联系,当他们否认接到这个病人后,我又与私人医院联系,当然仍然如此。”

梅森看看手表:“不过只有半个小时,保罗,他们可能会

“他们早就应该到了。”德雷克说。

梅森皱着眉头说:“这样吧,保罗,按我说的去做。我怀疑,这一切可能有内在的联系。”

“什么内在联系?”

“只有我们要找的这个姑娘,能帮我们的忙,找出这些内在联系。”

“凯勒姑娘?”德雷克说,“是吗,当然,她是我们要找的姑娘,她在拉维娜别墅打工,是一个女招待,她叫凯勒,照片也相符,并且……”

梅森说:“按照片认人不能完全确定。”

“这次他们确切地认出了她。”

“你怎么能肯定呢?”

“真的,他们很肯定。她在拉维娜别墅打工,名字相符,长相也相符。活见鬼!你亲自见过她,与照片不符吗?”

“与照片相符,但性格不相符。”

“可能是假装的。马莎·拉维娜上紧弦,凯勒姑娘就得扮做顺从的玩物。”

梅森说:“你不敢肯定是否会有两个凯勒姑娘,十分相似的姐妹两人。”

“保罗,派一名侦探进入佩蒂·凯勒的公寓,搜查整个住所,找到些线索。搞到一些指纹,住在那套公寓里的那个女人的指纹,这些不难办到,指纹都固定在那儿,在桌椅……”

“搞指纹的事不用你教,”德雷克说,“只需要告诉我,如何进入那套公寓?”

“没听说过万能钥匙吗?”

“当然听说过,我还听说过非法搜查和非法入侵。”

“保罗,这一次很值得碰碰运气。”

“不能那样干,我的身份不允许我执法犯法。”

“不要太正统了。另外我还需要一个人到拉斯韦加斯搜查另一套公寓,一搞到指纹就马上飞回这儿。然后,我们再对比指纹,看看是否完全一样。”

德雷克摇摇头:“没有王牌。”

“什么意思,没有王牌?”

“这些必须让一个女人去干,而我手下没有合适的女侦探。”

“为什么必须让一个女人去?”

“男的太惹人注意,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女人可以假装为亲戚而直接进去,而男人,不行。”

“那就找个女人。”

“我说过,我手下没有,至少说没有合适的。另外还有,我的身份也有麻烦,有人会对这种太过份的作法提出异议。”

“去你的吧!就这样干,他们不会因为这类过失开除你的。再说,你也没抢她的东西,只是搜查一下而已。”

“我说过手下没有适合干这类活计的姑娘。再说,我也不能为了这一撮野草而去冒险。”

“这不仅仅是一撮野草,意义非常重大,要是出现两个相像的姑娘呢?”

“谁像谁?”

“姐妹俩。”

“当然啦,”德雷克开玩笑地说,“我没有亲自到拉维娜别墅去见过这个姑娘,我派的侦探有照片,他说根据照片认出了这个姑娘,打听到她的名字叫做凯勒,这就是目前所得到的全部信息。他认为自己探听到了重要信息,于是便向我汇报,内容就是我汇报给你的那些。”

“凭借着侦探的确认,我直奔拉维娜别墅,很可能那儿有两个凯勒姑娘——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可能是孪生姐妹。”

“如果真的是这样,”德雷克说,“我们所办的这个案子就会比表面的情况要严重得多。”

梅森点点头:“我要去拘留所和当事人谈一谈。”

“下一步该怎么办?”德雷克问。

“让你的伙计们松口气,”梅森告诉他说,“搞一些阿彻的情报,什么情报都需要。让他们像警犬一样在不停地寻找。”

“记住,保罗,如果我们预感不错的话,我们已经丢失了两个女人,她们隐藏了起来,其中一位对我们很友好,对案子很有利。”

“根据假设,这里有两个凯勒姑娘,井同时作为女招待受雇于拉维娜别墅。”

“对,佩蒂是一个,伊内兹是另一个。等在图书室的是伊内兹,很友好,也很正直。没有任何迹像能够表明她会背弃我们,可是她却这样做了,她消失了。”

“佩蒂不怎么样。我们对她了解不透,她是一个谜。我们送传票给她,她却吞下了一把安眠药。刚一报案却钻出一辆救护车来,接住她一溜烟跑了,到哪儿去了呢?”

“可能到了某个地方去接受治疗了。”德雷克说。

“或者说,”梅森说,“到了一个不能治疗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思?”

“佩蒂·凯勒顺利吞下了大量药片,剂量足以致命,假若派救护车接走她的那批人要把她运到不能治疗的地方,又会怎样呢?”

“那不是谋杀吗?”

“是谋杀。如果我们有证据的话,”梅森说,“不过,想一想我们所面对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一个姑娘自愿吞下大剂量的安眠药,一个绝对值得信任的人亲眼目睹了现场,这是一种自觉的合法的行为,没有人强迫她。救护车接走了她,误诊的可能性总会有的。”

德雷克皱皱眉头:“有这种可能,当然,仅仅是推测而已,警察会嘲笑这种推测的。”

梅森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要去见当事人吗?”德雷克问。

“是的,我这就准备去见艾伯特·布罗根,”梅森告诉他,“尔后就回办公室去。如果玛丽·布罗根来了,就让她等一下,我会让德拉·斯特里特坚守岗位,一切都不会耽搁。保罗,我最讨厌中途断线。开始监视罗德尼·阿彻吧,也调查一下马莎·拉维娜的背景。1小时后我就回来。”

“还有一件事。保罗,如果马莎·拉维娜是在遮掩事实,实际上她并没有与罗德尼·阿彻同乘一辆车,那么她的坤包就没有被抢,被抢走的坤包属于另外一个女人的。这另外一个女人才是真正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

德雷克点点头。

“所以说,”梅森继续说,“调查那个坤包,保罗,那是个物证。今天是星期六,你需要些临时办事员到办公室来帮忙,不过你可以出钱雇一些人。”

“询问一下对坤包内行的皮货商们,找出制造那种特殊坤包的人,出售那种坤包的商店,尽可能多搜集一些材料。难说,或许我们还有可能找到那个坤包的买主呢。”

“或许吧,”德雷克说,“大海捞针。”

“我总是相信奇迹。”梅森说。

“如果真有奇迹就好啦。”德雷克显得信心不足。

8

在拘留所的探视室里,艾伯特·布罗根瞪着一双蓝眼睛焦虑地看着隔离网外的佩里·梅森。

他与侄女的长相的确有点儿像,只是侄女蓝眼睛中总是闪动着快活与率直,而他的眼睛中却充满了冷漠与惆怅。

他矮胖的身材,半秃的脑袋,脸颊上深深的疤痕,显示出辛苦劳作所留下的沮丧神情和那次车祸所给他带来的伤害。

“情况还好吗?”梅森问。

“还可以。”

“今天有人与你谈过话吗?”

“当然有,许多人……这么说吧,梅森,我侄女从圣路易斯来了。”

“我知道,我已经和她谈过话了。”

布罗根一下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我……我想,梅森先生,我对你太不公平了。我知道她有一些钱,如果我张口她会送来的。不过,如果我告诉法官说我发个电报就能凑到钱,我想法官就不会委派你来义务办案。”

“是这样。”梅森说着,会意地笑了。

“你知道,只要有可能,玛丽总是试图帮助我。上次遇到车祸时,我一下子全垮了。首先是忧虑,再就是通常所说的精神崩溃。我唯一了解的谋生方式是推销产品。车祸后我失去了原来的工作,当我又找到工作时,接触到的全是新产品,于是我失去了信心。我似乎什么也推销不出去了。”

“刚开始,我想可能是产品不对路,我改行去推销另一种产品,然而我突然意识到原因在于自己,于是我觉得自己真的溃败下来了,的确很失望,心情糟透了。就在此时,玛丽告诉我不要担心,不用再工作,在家休息就行了。从那以后不用再去约见任何人,也不用再推销任何产品。”

梅森十分同情地点点头,说:“现在不用担心那些了,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玛丽一点儿也不知道我非常理解她的孝心。她在攒钱,她假装对钱很不在意,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好姑娘。现在又赶来救我,又该一贫如洗了。”

“不会的,”梅森说,“我已经告诉她,不收她的费用。”

“但你总得收费。我无权向法庭表明我一贫如洗。”

“你住的活动房是属于谁的?”

“金融公司。如果我想卖掉它那我就没有一点儿良心了。”

“你的车呢?”

“一样的。”

“很好,”梅森说,“你没有向法庭陈述任何不实之辞。不用再担心了。我想知道的是,今天谁和你谈过话?”

“从法庭回来后,第一次听到了那样喋喋不休的唠叨,是一个叫做史密斯的侦探,玛丽刚离开,他就来了。”

“他想干什么?”

“他告诉我说你是一个好律师,但总是与人对着干,不知道如何折衷退让。他说,如果我愿意做笔交易的话,他可以帮我做出决定。由他从中斡旋,法庭会允许我承认自己只是犯了轻微的盗窃罪。在审案期间我可以申请减刑,他认为减刑能够批准。”

“然后呢?”梅森问。

“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性格刚烈的老犯人走过我的单人隔离间,口中蹦出了一句话:‘布罗根,小心点儿,他们要整你哪。’几分钟之后,他们把我带到院子里。那里有一辆车,一辆右前轮保护板有些变形的棕色切夫劳力特。他们问我是否见过这辆车,我说没有。我不想做过多的说明,这话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告诉你。然后他们让我进入车内,又让我下来,接着又让我坐到驾驶员的位置上。”

“然后呢?”梅森问。

“来了两个穿便衣的和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打开车门,准备坐进车里,有个警官吆喝了一声:‘下来,不是那辆车。’姑娘对我笑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她就下去了。”

“我被留在那儿停了两三分钟,然后他们又把我带回了隔离间。而他们所有人的态度似乎就此改变了,在那之前对我还可以,但之后,对我的态度却变得一下子粗暴起来。”

“侦探史密斯路过这儿,看起来他很忙碌,我问他他所说的那笔交易进行得怎么样了,他却说‘什么交易?’我说,‘怎么忘了,你谈过的那笔关于我的案子的交易呀。’他摇摇头说,‘你这个傻瓜,我没有和你谈过任何交易。有人起诉你持械抢劫,你就要被判刑了,狗杂种。’他说着就离去了。”

梅森把椅子向后一推:“那个姑娘你从前见过吗?”

“没有。”

“多大岁数?”

“大约二十七八岁。”

“你以前从没见过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吗?”

“从没见过。”

“你知道那辆车的来历吗?”

“不知道。”

梅森说:“看起来不妙,布罗根,又有新的证人准备证明你在犯罪现场,我必须赶快离开。”

梅森向门口走去,井注意到艾伯特·布罗根惊呆的面部表情。

刚走出探视室就看见刑警队中士霍尔库姆抓住了布罗根的胳膊。

梅森飞快地走进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告诉侦探所的接线生说:“请迅速接通保罗。保罗吗?我在拘留所里。他们把艾伯特·布罗根带上了一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小车,车子前部右侧护板有些变形,有个姑娘去观察了他一阵并引诱他开腔说话。”

“在这件事之前,他们想安排他重罪轻判,认罪减刑。现在他们似乎又有了绝对把握,几秒钟前,我看到刑警队中士对他无礼起来。你又有什么新的消息……”

“我的天哪!”德雷克打断了问话,“会不会与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有关?”

“怎么会联系在一起的,保罗?”

“已经有消息说,他们抓到了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凶手。”

梅森眉头一皱,说:“联系一下你的那些新闻界的朋友们,保罗,弄清真相,我马上就到。”

律师把电话“啪”地挂上,跑进电梯,10分钟后就赶到了保罗·德雷克的办公室。

侦探正在接电话,他示意梅森保持安静,自己仍然在电话里交谈着。

“什么?……是他吗?……敢肯定吗?……好的,当然,当然,帮警察局大忙啦。你不认为这是有计划的行动吗?”

德雷克听了一阵子,又说:“好吧,多谢,多谢,吉姆!”然后挂断了电话。

侦探脸色忧郁地看着律师:“是的,佩里,你的当事人又被卷入了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

“指证他的是谁?”梅森问。

“一个名叫贾尼丝·克拉布的姑娘。那天,她去访问一个女友,回家时在市区公交车站下了车,步行3个街区走向公寓。在这几曾多次出现过骚扰事件,所以姑娘警觉地观察着,非常小心。她大约走过一个街区的时候,突然一辆棕色小车从身边驶过,速度相当快。因为她很紧张,所以便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小车右侧前方的护板有些变形。她认出那是一辆切夫劳力特,因为她的男朋友有着同一型号的小车,只是颜色是暗黑色的。小车一转弯在前方半个街区处驶上人行道进入一块空地。她没有想那么多,因为有时街上车多,人们总是无所顾忌地驶上6英寸高人行道,找一个停车的空地。”

“往下讲,”梅森说,“最后结局是什么?”

“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就放在那辆切夫劳力特小车后面的行李箱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梅森问。

“马上就讲到了。”

“继续讲吧。”

“那家伙把车停在空地上,下了车,打开车后盖,正在这时,听到了贾尼丝走来的脚步声。他停下来,合上后盖,跑到前边跳进汽车。汽车没有灭火,灯也亮着。”

“姑娘很害怕,因为想到了出现在这儿的那些案子,她开始跑起来,一直跑回公寓里。”

“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放在空地上的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她是被勒死的。据警察推测,谋杀案现场应该在其他地方,只不过把尸体抛在了这块空地上而已。”

“奸杀?”梅森问。

“不是。她没有被奸污,只是被一根细铁丝勒死了。作案手法相当老练。”

“克拉布姑娘报案了吗?”

“当然,第二天早上一发现尸体,案情登了报,她就去了警察局。”

“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保罗?”

“9月13号,午夜之前。”

“讲呀。”

“你已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刑警队按照他们的规则行事,根本没有考虑布罗根。昨天的证词中提到那个抢劫犯开了一辆护板变形的切夫劳力特,刑警队中士霍尔库姆读了早报上的报道后恍然大悟,心急火燎地找到了贾尼丝·克拉布,把布罗根安排在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车上让姑娘去辨认。”

“他们在哪儿找到了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梅森问。

“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是在案发的当天夜里被盗的。当时就报了案,但是快两个月了,此案一直没有线索。有人把他停放在一座闲置住宅楼的私人车库里,并关闭了车库大门。做一个真正的窃贼是多么安全的事呀。因为车主是一个需要驾车上学的中学生,在谋杀案发生前几小时就通知警察局他的车被盗。那天他去参加一个合唱俱乐部的聚会,把车停在那儿,马上就被人偷走了。警察觉得一定是别的孩子开去兜风了,所以起初对这一盗窃案没有太在意。然而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发生后,提到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并有变形右护板的描述。于是,他们这才真正开始调查起来。”

“9月13号,”梅森说,“抢劫案发生的那天。”

德雷克说:“警察揣测,你的当事人在前半夜从事了抢劫活动之后,又找到豪厄尔姑娘,并勒杀了她。”

“可是,动机是什么?”梅森问。

“谋财害命,”德雷克说,“她的坤包没有找到,可能随身带有几百美元,她是做模特工作的,显然收入很丰厚。”

“他们调查出达夫妮·豪厄尔的背景情况了吗?”梅森说。

“我告诉你,佩里,没发现一点东西,她有一小套住房,没人知道她的任何情况。她孤身一人,做模特工作,3个月前才来到这儿,她的情况对所有人都保密。”

“从哪儿来的?”

“堪萨斯城。她在那儿朋友也不多,他们对她的背景都不太了解。她结过婚,婚姻已经破裂,她没有给人写过信,离开堪萨斯城后没人听到过她的任何消息,只有一个朋友接到过一张她从危地马拉寄来的明信片,上边写有短短的几句话,是达夫妮·豪厄尔的笔迹。”

梅森把手插入口袋咕哝着:“现在我真怕见到玛丽·布罗根!”

“为什么,”德雷克说,“除了抢劫案,你不必为他辩护其他任何东西,我觉得他们现在绝不会再谈妥协让步的事了。”

“妥协!”梅森大声说,“保罗,他们会搞得惊天动地,先判他为抢劫犯,然后再判他为杀人犯。如果他对贾尼丝·克拉布的指证不予否认的话,那就定案了。如果否认,他们就必须等到他站上被告席,然后检查官就将轻蔑地调查他:指证你严重犯罪是否属实。他将被迫承认在谋杀案发生的当天夜里他犯下了抢劫罪。之后,他们将开始调查抢劫案的情况。辩护律师要提出抗议,检查官将会说,他要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调查。进行抢劫案时,你是否用过在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中使用过的右侧护板变形的切夫劳力特汽车。”

德雷克说:“那样的话,就像滚雪球一样,承认与否,对他来说,能得到的机会一样多。”

“大约有一半机会,”梅森说,“到了目前,他们可能已经让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去看过那辆棕色切夫劳力特。他们将证实,这正是抢劫案发生的那天夜里布罗根开的那辆车。”

德雷克说:“佩里,放弃辩护吧。”

“不能放弃,”梅森说,“他是我的当事人,我是代表他进行辩护的。”

“私下了结,”德雷克又说,“这个案子已经无望,并且已经登报,佩里。”

“我知道,”梅森说,“当然,陪审员们不应该阅读这些报纸。不过,12个陪审员中,我敢打赌,至少有9个人将看到关于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情况介绍:案情已经明了,事实已经清楚,案犯是目前正在法官埃根主持审理的相似案件被告。”

德雷克说:“为了天使的爱意,佩里,不要再用鸡蛋碰石头了,你的当事人是有罪的。”

“陪审团并没有认定。”

“那么,会认定的。”

“认定后再说,他是我的当事人,我代表他的利益。”

“那么,你无法与这一连串的事实争辩,”德雷克说,“这家伙的罪行已经板上钉钉,他是罪犯。”

“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不像罪犯,”梅森说,“你若看着他,对了,你见过他照片上那个憔悴不堪的样子。他负担沉重,为了出人头地而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然而,他遇到了车祸,你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那隐含的恐惧,担心自己的精神再度崩溃。”

“他可能担心其他事情,”德雷克冷冰冰地说,“这家伙属于死不悔改的那种人。你已经败下阵来,佩里。”

“没有,等到陪审团这样认为时才算数。”梅森果断地说,“当然,必须找到驳回判决的理由。”

德雷克耸耸肩膀:“我个人认为,你有点过分相信一个人的外表,一双蓝眼睛,一个翘鼻子。”

“你总得相信点什么吧!”梅森说着走了出去。

9

当梅森一跨进自己的办公室,德拉·斯特里特马上敏感地觉察到,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

“头儿,怎么啦?”她非常关切地问道。

梅森双手插进口袋,走向窗口,沮丧地看着窗外。

她走过去,双手抱住他的左臂,站了一阵子,默默地表示同情。

梅森抽回左臂,拍拍她的肩膀。

“情况很糟吗?”她问。

“很糟。”

“能告诉我吗?”

梅森离开窗口,笑看着她满含忧虑的眼睛,然后踱起步来。

“又有证据啦?”她问。

“是的,”梅森说,“可怕的证据。”

“总而言之,头儿,你不可能在案子中编造事实,只能保证当事人受到公正的审判。”

“这个我明白。”梅森说。

“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警察找到了一辆汽车,他们认为那是抢劫案发生时布罗根用的车。车是偷来的,抢劫案发生前几个小时偷来的。”

“就这些吗?”她问。

“那辆被盗的汽车,”梅森接着讲下去,“是用来转移达夫妮·豪厄尔尸体的那辆,尸体是在一块空地上发现的。看一下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的报道,你就会知道,9月14日早上发现了达夫妮·豪厄尔的尸体,验尸的结果说明,谋杀案应发生在13日深夜。现在警察找到了一个证人,证人认出了汽车,也认出了司机。”

“认出了司机?”德拉·斯特里特问。

“艾伯特·布罗根。”梅森说。

“哦,天哪!”德拉惊叫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似乎双腿一下子丧失了支撑身体的能力。

“千真万确。”梅森说。

“玛丽·布罗根在外间办公室里,正要向你汇报见到佩蒂时发生的情况呢。”德拉·斯特里特说,“可怜的孩子,她会……哦,佩里,我真怕见到她!”

“我们要告诉她一些情况,”梅森说,“登在晚报上的。”

德拉·斯特里特非常同情地说:“这么好的孩子!”

又是一阵沉默。

“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踱着步子,说:“糟的是指证。当然,警察局会让马莎·拉维娜和罗德尼·阿彻去认一认那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汽车,他们会去的。警察局急于了结这场杀人案。”

“你认为,真的是同一辆车吗?”

“不知道,”梅森说,“不过,在两件案子认证时用的是同一辆车。总之,德拉,车与车看起来总是很相似的。马莎·拉维娜对这一点不太清楚,但在罗德尼·阿彻的证词中却肯定地说是一辆棕色的切夫劳力特,他认为右侧前护板是变形的。昨天法庭调查时我没有追问这一点,但我要追问他。从他驾车的位置上是看不到右侧前护板的。”

“关键是在还没让他去注意达夫妮·豪厄尔案件中的切夫劳力特之前,他却提前指证出变形的右侧前护板,是吗?”

梅森点点头。

“哦,头儿,”她说,“太可怕了!你认为他犯……唉,他肯定有罪了。”

梅森说:“情况的确有些复杂,德拉,但是律师的职责就是坚守阵地,战斗到底。”

“为一个罪人?”

“不是为罪人,”梅森说,“而是为正义的事业。”

她兑:“我觉得,就像有人在我头上砸了一锤,一下子全懵了。又像终于从坏梦中醒来,却原来还在恶梦中。”

“好了,”梅森说,“分析一下吧。阿彻与马莎·拉维娜指证被告就是抢劫犯,但是他们对汽车的指证我却觉得很难让人相信。就汽车本身而言,你根本不会去注意它。”

“是的,应该是这样。”

“但是,当证人明白地告诉你谋杀达夫妮·豪厄尔的犯人开的就是这种汽车的话,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而且,证人还指证艾伯特·布罗根就是那辆车的司机。”

“首先,我必须这样考虑才能弄清当时的情况。”梅森说,“阿彻与马莎·拉维娜亲自指证被告,非常肯定,而指证汽车却具有偶然性,不太肯定。贾尼丝·克拉布指证汽车非常肯定,而指证司机却属偶然,不太肯定。或者可以这样考虑,如果马莎·拉维娜和阿彻指证汽车属于误认,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贾尼丝·克拉布指证艾伯特·布罗根为谋杀案的司机也很可能是误认。因为,阿彻和拉维娜指证他就是那个司机,这个既成事实影响了她的指证。”

“无论你如何解释,这两个案子总归是不幸地纠合在一起了。”德拉·斯特里特说。

梅森点点头:“这就意味着,弄清马莎·拉维娜极力掩盖的事实相当紧迫。我们必须先弄明白,昨天伊内兹·凯勒离开图书室,完全改变自己对案情的看法是怎么回事。”

“你认为有姐妹2人?”

“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去考虑,德拉,我的确知道很有必要,尽可能去调查一切疑点。如果艾伯特·布罗根与本案有关,那么他就不会有任何机会去参与另一个谋杀案。再说,他现在是在与命运搏斗呀。”

“我们告诉玛丽·布罗根些什么?”

“不要让她太难过了,”梅森说,“等我们再了解清楚一些,再把详情告诉她。让她进来吧。”

“她想把在凯勒姑娘公寓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好的,”梅森说,“进来吧。”

德拉·斯特里特传话给外间办公室的格蒂。

玛丽·布罗根走进了梅森的私人办公室,由于全身心地投入在近夹的活动中,使得她完全没有去注意弥漫在办公室里的紧张和沉闷气氛。

“天哪!”她说,“真是太紧张了!我紧张得站在那儿张着嘴像个傻瓜!”

“讲下去,”梅森说,“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是这样的,我一敲门,那个女人就来开门。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因为门后有一条安全链。我说想进去和她谈一谈接着我说我只想听听她讲的实话,我知道她是个好人,而我只想……”

“你说些什么无关紧要。”梅森打断她的话,“她说了些什么?她干了些什么?”

“她说:‘我受够这份罪了。你待在那儿不要动,我要让你看看我被逼成什么样子了!’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褐色的瓶子走过来,然后往左手里倒了许多安眠药片。天哪,一定有二三十片!她一把全塞进嘴里嚼起来。我永远也忘不掉那个女人站在那儿的样子——眼神满含绝望,两颊一鼓一动地嚼动着,满嘴都是安眠药片,白色的药粉一股股从唇角落下。然后她闪身跑进去,端了一杯水出来,灌了几口,一边吞咽着药片,一边还说着类似‘看你把我逼成了什么样子’之类的话,语气含糊不清,因为她嘴里还有很多药片。”

“于是你就跑下楼梯向保罗·德雷克打了电话?”梅森问。

“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被吓傻了。德雷克先生告诉我说,没关系,由他来处理,建议我最好马上回到斯特里特小姐这里。看起来似乎我把这个姑娘逼得企图自杀,这事有点不太好,这件事一旦公开,一定对艾伯特叔叔的案子不利。”

梅森点点头。

“现在,”玛丽·布罗根说,“我已经知道,一辆救护车来把她拉走了,找不着了。”

“我们还没找到她住院的地方。”梅森说。

“晚报上说的杀人犯是艾伯特叔叔,是怎么回事?”

“只是个故事而已。”梅森随口答了一句。

“他们指的是艾伯特叔叔,只是没有明确提名。他们说一个女证人肯定地指出达夫妮·豪厄尔谋杀案中的那个案犯正是法官埃根及陪审团审理的一起抢劫案中的被告,这场案子将在星期一恢复审理,官方决定等这起案件结案之后,将再次把他推上被告席。”

梅森点点头。

玛丽·布罗根说:“如果我是那种爱哭的人,我一定会坐下来俯在你的桌子上嚎啕大哭的。事情既然已经如此,我也斗红了眼,豁出去了。”

“说下去,豁出去吧,”梅森说,“我自己也有那种感觉。”

“那样做与事无补。我知道艾伯特叔叔一生中从不欺负任何人,我太清楚了,他从来连想都没想过要杀人,他连只苍蝇也不去伤害。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说吧,”梅森说,“把心中的怨恨全发泄出来。”

“我心中的怨恨倒没有什么,只是你肩上的担子……梅森先生,我……我过去从来没考虑过律师有这么重要。这些混蛋,我真想痛哭一场。”

她眨眨眼睛,从坤包里掏出一块手绢,说:“坚决不能哭,我要与他们战斗。”

“需要的就是这种精神。”梅森说。

“不过,我们用什么去战斗呢?我们又没有枪弹。陪审团成员将会读到报上的这些东西,他们会认为艾伯特叔叔是个亡命之徒……法官为什么不把陪审团限制起来呢?他们不应该去读那些报纸……”

“不允许他们读新闻,”梅森说,“尤其是案件报道的。”

“屁话!”她放肆地叫着,“如果我是陪审员,我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我专看报上有关案件的报道。我想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梅森说:“我要求改变开庭日期,星期一的审判将是无效的,因为有公开舆论的影响。”

“法官会同意吗?”

“法官埃根不会同意的。他将会强调一下规则,要求大家不受新闻干扰,然后就说已经要求过陪审员们不阅读案件报道以及任何有关案件的消息。于是就此开庭。”

“那么,我们只剩下一天多点时间了,不该干些什么吗?”

梅森点点头:“我一直怀疑有2个凯勒姑娘——可能是姐妹俩。我认为昨晚与我谈话的凯勒不是那天离开图书室的凯勒。我非常疑惑的是,她是否就是拉斯韦加斯的那个姑娘。很明显,两个人很相似,相似得能够蒙蔽住一个按照照片去找人的侦探,但我仍然拿不准,到底她们是一个人还是2个人。”

“有办法弄清楚吗?”

“我已经给保罗·德雷克想了个办法,”梅森说,“但是他说太冒险,还得派一名女侦探,所以便放弃了。男人进入那套公寓会引起邻居过分的注意。如果有一名标致的女侦探,她就可以说自己是佩蒂·凯勒的表姐妹或是一个护士。她可以说佩蒂在住院,让她回来取些衣物。她可以清理房间,找到所有的指纹,尔后……”

“为什么不让我去干?”玛丽·布罗根问。

梅森上下打量着她,说:“没想到。”

“那么,就开始干吧?走。”

梅森抓起电话,拨通了保罗·德雷克的内部电话。

他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保罗。带些取证指纹的工具。”

“你要去干什么?”德雷克问。

“你不知道更好,”梅森告诉他,“让你来教一教发现和取证指纹的方法,你不会觉得懊悔吧?”

“不会。”

“马上来吧。”

梅森挂上电话,说:“目前看来,这个主意的确不错,不过还有几方面的问题我得考虑一下。我不想让你遇到麻烦,玛丽,而且……”

“为什么?搞到那点东西不费吹灰之力,”她乐观地说,“如果碰到管理员或其他人,我就说自己是从医院来的,佩蒂马上就好了。只是精神有些紧张,容易激动、发怒,吃了太多的安眠药。我会说,她还需要卧床两三天,她让我来给她取些衣物。我将会像梳头发一样检查整个房间,取到所有你需要的指纹,如果那儿有什么看起来用得着的东西,我就放进衣服箱里带过来。”

梅森皱着眉头从桌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兜里站着。

“不行,”他说,“除了指纹之外,任何实物都不能动,否则就会引起某些危险。”

“好吧,什么都有危险,生活就是冒险。”

德雷克敲响了梅森私人办公室的房门,德拉·斯特里特把他迎了进来。

“很好。”德雷克说着,打开一个手提箱,“现在开始上指纹取证课。我希望,佩里,你不会亲自去干这种活吧。你要做的重要的事情比我多得多……”

“谁去干都可以,”梅森说,“告诉我们怎么干吧。”

德雷克说:“这里有两种不同的药粉,它们是用来显现你碰到的指纹的。你首先应该确定需要用哪种颜色的药粉。实际上你需要选取一种对比度较强的颜色,然后把药粉用这支驼毛刷涂到物品的表面。”

德雷克走到门口,将驼毛刷在一个瓶子里蘸了蘸,在门框上上上下下地涂了一遍说:“现在我用的是银粉,因为这样,对比度才合适,我想在……哦,哦,这儿有个印记。看看如何显现这个暗藏的印记,好吧?”

德拉·斯特里特说:“看着像一个个同心圆。”

“就是这些,”德雷克告诉她,“不过,它足以指证出某个人来。”

“你是说,仅仅是这些细细的线条吗?”

“是的,现在请你观察一下,这个暗藏的手印已经显现出来,然后取出这块苏格兰胶带,覆盖在手印上,用手指抚平胶带,照这样做。最后揭起边沿,撕下胶带。”

“印记,这就粘下来了!”德拉·斯特里特大声说。

“清清楚楚地,”德雷克说,“这就是众所周知的指纹取证。现在你们该明白了,一切全靠这些苏格兰胶带。我还带有一块黑色的卡片——用黑色卡片是因为药粉是银色的——你把苏格兰胶带放在黑卡片上,按紧胶带的两端,你就能看到清晰的指纹,并随时研究分析它。手印粘在上边还可以永久保存。”

“就这些吗?”玛丽·布罗根问。

“对,就这些。只要找到有指纹的地方就行。当你获取指纹后,应在卡片背面记下取得指纹的地方,如果需要,还应画张草图。例如,在这儿我要写上‘佩里·梅森私人办公室大门,地上4.5英尺,门边2.15英寸’!你们看,这就可以放进文件箱,然后寻找更多的指纹。”

“这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玛丽·布罗根说着瞥了一眼佩里·梅森。

玛丽·布罗根捡起彩色药粉、刷子、苏格兰胶带,放回到德雷克带来的手提箱里,然后轻松地说:“那么,诸位,回头见吧。”

“镇静些,”梅森提醒她说,“不要急于求成,要量力而行,玛丽。”

“放心吧,”她告诉他,“我自有办法。”

她紧紧握住德拉·斯特里特的手,向梅森和德雷克微微一笑。片刻,人们便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高跟鞋的“嗒嗒”声和自动门的开关门。留在房间里的3位则默默无言。

“这个女孩相当能干,”保罗·德雷克终于开了腔,“她的确有自己的办法,不是吗?”

“对她性格最贴切的描写应该是,”梅森说,“说干就干。”

德拉·斯特里特说:“不过,我总有点替她担心。”

梅森点点头:“我们不能不惜任何代价。保罗,通知那些监视那座公寓楼的侦探们,玛丽·布罗根正向那座公寓赶去,告诉对面基诺特饭店的那个侦探,重点观察,如果发现异常情况,请在玛丽·布罗根走进公寓之前拦住她。”

“好吧,”德雷克说,“完全没问题,佩里……真该死,非常对不起,没有接受你的任务。我实在找不到绝对信得过的女侦探。我有两个人在收集情报方面很在行,但是他们太小心,不敢去冒险。其中一位还可以,但是却爱夸夸其谈。而我自己又有许多顾虑。如果我去办,侦探证有可能被没收或吊销……”

“我能理解,”梅森打断他的话,说,“我没有责怪你,保罗,我理解你的心情。只是我急于得到这些情报,必须赶在星期一上午以前。”

“他们要在星期一把一切都压在他身上吗?”

“搬出法典上的一切条款,”梅森自信地说,“他们将重炮齐轰。一旦给他定下罪,艾伯特·布罗根必死无疑,他不敢否认法庭有关谋杀案的判决。如果他敢分辩,抢劫罪将再次证明他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即使他不分辩,人们照样也会有这种印象的。”德雷克说。

梅森点点头:“最糟的就是这一点,保罗,我只能以抢劫案为布罗根进行无罪辩护。他的命运如何全赖周末的情况发展了。”

德雷克说:“那么,我下去工作了,佩里,需要什么只管招呼。”

侦探走出房门后,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坐在那儿静静地沉思了几秒钟。

德拉·斯特里特终于开口说了话:“保罗·德雷克似乎减少了热情。”

“是的。”梅森同意地说。

“算了,也不用责怪他。要不是为了玛丽,我想,我的情绪也会低落到地下室以下的。任何人也不会想象那样好的姑娘竟会有一个抢劫犯的叔叔,更不用说还有杀人案。”

梅森说:“我必须想法让她站到证人席上,我有预感,陪审团也会有你这种想法的,德拉。”

又是一阵沉默。梅森和德拉·斯特里特相互避开对方的目光,各自沉思着。

梅森踱着步,突然停下来。办公室门外传来了紧张、快速、尖锐的敲门声,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德拉·斯特里特。

“快看一下是谁,德拉。”他催促着。

德拉走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然后惊讶地走回来说:“谢天谢地。玛丽,发生了什么事?”

玛丽·布罗根走进房间,把装有取证用具的文件箱放在门口的桌子上,脱下衣帽说:“我看,只好待在这儿了。”

“发生了什么事。”

“大厅里有一个外表非常温和的人,”她说,“他对我特别的热心,似乎要死死地跟踪着我。他极力想对我表示出无意伤害的样子,但是当我无意之间看到他的眼睛时,他却迅速避开了我的目光。这一点让我怀疑,而且……总之,我认为他在跟踪我。”

“你怎么办了?”

“我走到拐角的药店里,买了几包口香糖和一些纸餐巾及牙膏,打开手提箱把这些全装进去,使他看起来我提手提箱的目的就在于此。然后我就折回,没有让那个家伙知道我已看出来他在跟踪我。”

“魔鬼!”梅森说,“很显然,他们已经盯上你了。”

“我上午去拘留所看望过艾伯特叔叔。”

“是的,”梅森说,“可能在那儿他们认识了你,不过他们现在为什么要跟踪你呢?这一点让人想不明白。”

她说:“我觉得他们是否紧盯着与案子有关的每一个人,决心要让艾伯特叔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是这样。”

“那样的话,他们就可以‘了结’那场谋杀案吗?”她问。

“有许多原因,”梅森说,“他们已把你艾伯特叔叔圈定在坏人的范畴内。你返回这里太好了,如果出现一点差错就等于自杀,而且他们已经在那座公寓楼里见过你,已经把你列入了他们的名单。”

“我就是这样考虑的,所以便回来听候指示。”

梅森说:“我这就下去,告诉保罗撤消指令。我曾让他通知那儿的侦探们,说你已经去佩蒂·凯勒的公寓。现在让他再通知他们我们已改变了计划。”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你们俩现在出去一趟。玛丽,你先走,看看那个人是否还跟踪你。如果他跟踪就把他引开,甩掉他之后,你直接到德拉的住处。德拉,你最好回家去。我守在这儿,等候寻找凯勒下落的消息。”

“今天下午我没事可干,”德拉说,“我可以守在……”

“这样不行,”梅森告诉她,“目前谁也没有办法,我们只有等待,等待新的线索。我正在阿彻的私生活中找线索,在凯勒姑娘的背景中找线索——假设姐妹两个非常相似——我还需要一些马莎·拉维娜的材料。在了解到对方布置之前,没必要制定作战计划。你们俩去吧,我要下去见保罗·德雷克。”

10

当梅森返回办公室时,却发现门已上锁。桌上放着一纸留言:

我和玛丽已经离开,有事请打电话到我房间去。

德拉

梅森看过留言,揉做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坐到桌旁。他一动不动地坐了30多分钟,然后将椅子向后一推,开始踱步。他眼睛盯着地毯,一遍遍地思索着影响案件的每一个因素,分析着一个个疑点。

突然内部电话响起来,梅森跨前一步抓起电是德拉·斯特里特的声音,她尖叫着说:“头我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我不想在电话上告诉你。”

“你在哪儿?”

“我在你说的那套公寓里。”

“你是说……”

“是的,你想要取指纹的那套公寓里。”

梅森猛然间意识到有些特别,一看桌上才发现,玛丽·布罗根放在那儿的取证指纹的用具已不在了。

“玛丽和你在一起吗?”他问。

“没有,那个家伙跟踪着她,我让她甩掉那家伙后,就回到房间等着我。”

“发生了什么情况?”

“你最好来一趟。”

“好,马上就到,”梅森说着就要放电话,但突然又补充说,“你没有危险吧?”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的脸色恐怕已经铁青了。”

“马上就会好的,”梅森保证着,“坚持住。”

律师飞步跑上了电梯,快速走出大厅来到停车场,几秒钟后便上了路,全速行驶,见缝插针地往前赶。

不足15分钟他就到了基诺特饭店,找到停车位,然后穿过大街,在公寓楼前停下来,按了下标有“凯勒小姐”名字的门铃键。

几乎同时便有了回音,自动大门插销开启后,梅森推门进入了大楼。

穿过一段又窄又暗的走廊,上了自动电梯到了3楼。

德拉·斯特里特在凯勒公寓的门后等待着,梅森一到门口,她就打开门,用手指按住嘴唇做出不要出声的手势,让梅森走进房间。然后关上门,上了锁。

“什么事?”梅森低声问。

她说:“我知道你急于找到那些指纹,玛丽也知道我要干什么,她引开那个跟踪者绕回我的住处去了。我带上那些药粉就来到了这儿。”

梅森拍拍她的肩膀说:“干得好,德拉。不过,你不该这样,你应该……”

“我知道,”她又紧张又急切地抢着说,“我想,我可以搞到这些指纹,然后让保罗送给你而不告诉你是从哪儿搞来的。现在我束手无策了,只好让你出马来解决难题了。”

“发生了什么情况?”

“看这儿。”她说着,把梅森带进一间卧室。

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用毛毯盖着,只露出了头部。

“真是见鬼!”梅森叫出声来。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进来时她倒在衣柜里。在5到10分钟的时间里,我只顾到处寻找指纹,没有注意到她。当我打开柜门时,发现姑娘就坐在里面,耷拉着脑袋,肩膀靠在门上。她一下子跌了出来,我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她拖到床上。”

“穿衣服了吗?”梅森问。

“穿得整整齐齐,鞋袜齐全。她是谁?”

梅森说:“光线亮一些,德拉,让我看看她是谁。”

梅森掀开毛毯,叩叩脉搏,听听心脏。

德拉·斯特里特打开一个地灯,光线一下子照亮了姑娘苍白的面容。

梅森说:“在健康快乐的状态下,她看起来会是另一个人,尤其是在夜里化过妆之后。无论如何,我最想知道她是否就是那个陪过我的佩蒂·凯勒。我觉得不像,从衣服上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还没有看过。”德拉·斯特里特说,“我给你打完电话,就开始把她往床上弄。”

“她有坤包吗,德拉?”

“没有发现,我已经检查过衣柜。”

梅森掀起毛毯,摸了摸姑娘茄克两侧的衣袋,掏出了一个小型的皮制钥匙袋,里边只有一把钥匙:“这个应该能说明一些问题。”

梅森走到起居室,开门到了走廊,试了试钥匙,重回到房间里。

“能打开吗?”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摇摇头。

德拉·斯特里特说:“你在试钥匙时,我在她的衣服上寻找商品标牌,这件茄克上有一个,是内华达州拉斯韦加斯市一个商店的。”

梅森说:“我们要弄清这把钥匙的情况,这可是一条线索。”

德拉·斯特里特说:“我的天,恐怕你会说是主要线索吧。下一步怎么办?报案吗?叫医生吗?或者说都通知到。”

梅森说:“最好叫个医生。”

“然后呢?你起身就走?”

“我们两人一块走,怎么样?”

她摇摇头说:“我必须编一个小小的谎话说明我为什么来到这儿。一个看门的瑞典人打开房门,我告诉他说凯勒小姐在住院,她让我来帮她取些衣物,我告诉他我是一个医院的护士,他找出公用钥匙开了门。”

“这样说可信吗?”梅森问。

“有可疑点。不过他确实盯着我看了一阵子。”

“是个老人,还是年轻人?”

“50来岁,瑞典人,很重的瑞典口音。不过,假若警察问他,向他调查时他会回忆起我的,并能描绘出我的样子……看起来她还是不太好。最好我还是守在这儿,好汉做事好汉当。”

梅森走到电话机旁说:“查一下汉奥弗医生的号码,德拉。”

“能信任他吗?”她问。

“不得不信任他了,”梅森说,“我觉得可以信任,我们曾经把他从一个勒索案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号码是多少?”

德拉·斯特里特迅速地翻着号码簿,把号码念给梅森。梅森赶忙拨号。

当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时,梅森说:“我是佩里·梅森律师。有紧急情况,要马上通知汉奥弗医生……我知道现在是星期六下午,我告诉你有紧急情况……好吧,我等着。”

一会儿工夫,汉奥弗医生的声音传过来,梅森告诉他公寓所处的位置后,问:“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

梅森说:“这儿有一个姑娘,我认为,她吞下了过量的安眠药,脉搏微弱,脸色异常,完全处于昏迷状态。你最好尽快赶来。”

“我马上就赶到。”医生很客气地说。

“我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梅森告诉他。

“请相信,我是很谨慎的人。”汉奥弗医生很有把握地说,“你应该了解我的,我马上就到。”

梅森挂上电话,转身注视着德拉·斯特里特。

“头儿,理出头绪了吗?”

“没有,”梅森说,“甚至连想都没想呢。”

“但是,这个姑娘已经被救护车拉走啦,她怎么……”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被拉走的那一个?”

“怎么,救护车开来了,她明明被扶上车拉走了。当然,我们不知道救护车到哪儿去了,但是,她的确被带走了。当然……”

“继续说下去。”梅森说。

“不对,”她说,“可能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想。”

“说下去,”梅森说,“你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不要停下来。”

“不过,听起来不太合理。”

“为什么呢?”

“因为……怎么能这样想呢?他们这样做得不到任何好处。”

“讲呀,你的想法是什么?”

“是这样的,很明显,”德拉·斯特里特说,“救护车上的人们来到这儿,发现凯勒吞下的药片刚刚开始发挥作用,她还能够自己走下楼,他们将她扶上救护车拉走了。很自然,谁都认为她会被送进医院的。”

“讲吧。”梅森说。

“但是,他们却没有那样做,而是又把她送回来放在这儿,让她等死。”

“怎么送回来的?”

“一定是从后门。”

梅森走到床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姑娘。

“有一点我不明白,”德拉·斯特里特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于。如果还需要把她送回来,那么又何必把她拉走呢?”

梅森说:“这样做的目的是制造一个手法高超的谋杀案,不是吗,德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梅森说:“凯勒小姐自愿吞下安眠药片,玛丽·布罗根可以作证。玛丽·布罗根把情况汇报给保罗·德雷克,保罗·德雷克说他去通知警察。德雷克也的确通知了警察。这就说明德雷克是清白的,玛丽·布罗根也是清白的。”

“你想说明些什么?”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说:“然后,一辆挂着注销车牌的救护车呼啸而来,两名救护人员冲进了大楼。他们扶出一个看似昏厥的女人。谁也没看清那个女人的面容,他们把她扶上车就带走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并没有把姑娘带走又送回吗?你是说那可能是另一个女人吗?”

“我们怎么能知道他们是否进入过这套公寓呢?可能他们进入这座大楼之后,在走廊上发现了一个跌跌撞撞的人,这个人说,我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而他们马上会认为,一定是报案中提到的那个人。然后警察赶来,他们也没有自找麻烦进入这套公寓,而是发现楼前围了很多人,都是邻居饭馆和对面美容店的一些闲人,在这种场合不知从哪儿汇集了这许多人。其中有人便会自愿告诉警察说,你们来得太迟,救护车几分钟前刚走。警察自然会认为情况已经处理完毕,于是便向上司汇报后随即离去。在这期间,凯勒小姐实际上还躺在这套公寓里……”

“在衣柜里吗?”德拉·斯特里特迫不及待地问。

“完全正确,”梅森说,“虽然也有可能在其他位置上。她可能决定出去,于是便进衣柜取衣帽,这时感觉到有点昏沉,也有点头晕,她便跌倒在衣柜里睡着了。沉睡会转为昏迷,过一阵子昏迷又会转为死亡。”

“但这是谋杀。”德拉·斯特里特说。

“用什么来证实呢?”梅森挑战似地说,“药片是她自己吞下的,其他一切都是一连串的巧合。”

“首先是什么原因迫使她要吞下那些药片。”

“可能有一个相似的替身吞下了那些药片,德拉。”

彻底明白了梅森话语中隐含的意义后,德拉·斯特里特瞪大了眼睛:“不过……不过你怎么知道有一个替身?”

“我也不知道。只是因为这一假设使得我觉得越来越有趣。”

“天哪,头儿!这真是一场残忍的谋杀……永远,永远地无法证实。”

梅森说:“这些回头再说,德拉。医生没到来之前,我们先到厨房烧壶开水。”

“我来吧,头儿。”

“不需要很多,”梅森提醒她说,“两三杯就行,医生进行皮下注射时可能需要一些无菌水。煮点咖啡怎么样,德拉?”

“咖啡?”她问。

“咖啡因,有兴奋作用。在火炉上放一大壶咖啡,浓一些。”

梅森跟着德拉·斯特里特走进厨房,看着她熟悉地干着,往水壶中灌水,找咖啡,找过滤器。

“用过滤器太麻烦,”梅森说,“多放些咖啡烧开就行了,让它味美色浓。”

“你觉得,医生需要多久才能赶到?”

“不会很久,”梅森说,“他明白,如果情况不紧急我不会找他。”

他们站在炉灶旁边看着水壶和咖啡壶下的火焰。

梅森走回卧室,握住昏迷姑娘的手腕,数了数脉搏,然后又站到了德拉·斯特里特的身边。

“她怎么样了?”德拉问。

“没有明显变化,”梅森说,“脉搏和刚才一样,呼吸也和刚才一样。”

“你觉得她的情况……不会有多大麻烦吧?”

“不知道。她一定吞吃了相当多。”

“身体各系统可能已经开始吸收了吧?”德拉·斯特里特问。

梅森点点头。

“时间太可贵了。”

“非常可贵,”梅森说,“希望医生几分钟就能赶到。如果赶不到,咖啡一煮好,我就亲自动手给她灌一些。”

“假如她……我是说在医生到来之前,她……”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梅森说。

他们沉默了一阵子,尔后梅森说:“我觉得机会不多了,德拉。我记得安眠药的毒性能造成人体死亡,但速度很慢。”

“但是,时间越长,人体各系统吸收得就越多,造成的危险就会越大,对吗?”

“千真万确。”

“哦,水快开了。”

他们注视着水壶,水在一点点地沸腾起来,最后,水蒸汽便不停地喷射而出。

德拉·斯特里特调小火焰,让开水一直保持在沸点上。

“你认为这就是那个和保罗·德雷克一块儿从拉斯韦加斯来到这儿,又从图书馆消失的那个姑娘吗?”

“不知道,”梅森说,“我不停地在考虑着两姐妹的可能性,也可能两个姑娘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是容貌相似而已。”

“仅仅因为有两套公寓吗?”

“特别是这一点。”

“这又有什么呢?”

“不知道。”梅森答道。

“因为某些原因,这个姑娘完全可以在拉斯韦加斯和这儿来回地旅行。”

“当然可以。”

“那么,”德拉·斯特里特问,“这样做又有什么可疑呢?”

“一点也不,”梅森说,“我对弄清是否是两个孤立的公民这一问题有兴趣,主要是我不相信昨天夜里陪我的那个女招待就是保罗·德雷克从拉斯韦加斯带来的年轻姑娘。”

“但是,她们名字相同,又有同样的联络关系,还有同样的……”

“我知道。”梅森提出了异议,“但是,她们的性格不同,头脑反应程度不同。”

“当然,还有两套公寓。”紧锁着眉头的德拉·斯特里特补充了一句。

咖啡壶沸腾了。德拉·斯特里特抢先一步要去关火,但已经晚了,咖啡溢了出来。

门铃响起来。

德拉·斯特里特挪开咖啡壶,说:“我应该早知道的:‘咖啡煮好,客人来到。’”

“开门按键在哪儿?”梅森问。

“电话机旁边。”

梅森按一下开门按键,打开公寓楼自动大门的插销,然后便站到房间门口等着。德拉·斯特里特开始清理溅在炉灶上的咖啡,并揭开咖啡壶盖,点着另一个炉灶,把火焰调到最小状态。

梅森听到了电梯的开启声、关闭声,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

汉奥弗医生带着专业的气质大步走过来,进入房间。

“哪一类安眠药?”他问。

梅森说:“可能是巴比妥酸盐,已经深度昏迷,你来看。”

汉奥弗摘下帽子丢在地板上,放下了黑色的药箱。他掀开毯子,抬起昏迷姑娘的手腕开始叩脉,然后又放下手腕,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开始听姑娘心脏和搏动情况。

“有热水吗?”他问。

“朋友。”

“开水?”

“开水。”

“要一个大勺子,”医生说,“把大勺子放在火上烧热,然后把开水浇进去拿来。”

德拉·斯特里特赶忙走进厨房。

“把她的茄克脱下来,让她伸出一只胳膊。”汉奥弗医生指示梅森。

“准备怎么处置?”

“我想,她可以承受。忙起来吧。她是谁?什么时候吃的药?”

梅森摇摇头:“我们发现时就是这个样子。”

“你们怎么正巧在这儿?”

“收集证据。”

“谁让你们进来的?”

梅森微笑道:“这与治疗有关吗?”

“与治疗无关,”汉奥弗医生说,“但是,如果有人让我在死亡证明上签字时我再询问,恐怕就来不及了。”

“你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暂时不知道。”

德拉·斯特里特端来了一大勺开水,汉奥弗医生打开一个小瓶子,将一片药放入水中溶化。之后,又从药箱中取出一支皮下注射器,吸入无菌水。

“来,”他对德拉·斯特里特说,“帮我扶着这只胳膊——这样的位置。”

他用药棉蘸些酒精,把胳膊消毒后,插入注射器。注射完毕,对梅森说:“为了安全,这姑娘必须马上送医院治疗。”

“好的,送去吧。”梅森说。

“万一人们问起来,我应该怎么回答?”

“来听一听这个,”梅森说,“然后就会知道如何回答。”

“听什么?”

“听我的电话交谈。”

“什么电话交谈?”

梅森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电话号码,然后用浓重的混合瑞典口音说:“我早就打电话给你,有人要自杀,警察来后又走了,我照顾着这姑娘,她可能要死了。”

“你是谁?你在哪儿打电话?”对方问。

“我是看门人,”梅森说,“温德莫尔阿蒙斯公寓楼的看门人,那姑娘住在321号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