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七十七街安魂曲》》 · 温迪·霍恩斯比 · 2026-07-25
“不要担心。”我拖过一张椅子,放在高高的床旁边,“你受伤了,我们还可以谈话吗?”
“噢,当然可以。”她整理了一下被子,“我在新闻上看见你了,你的姐姐真是太惨了。我想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是干什么的?”
“她是个医生。”
琼那张漂亮的脸蛋一下子变了色:“我还以为她中弹了呢。”
“是的。”
“天哪,他们会射击任何一个人的。弗兰迪被枪击,真的,那真是太不正常了。但是现在……”
我现在倒希望她呆头呆脑的,因为她开始有点儿胡说八道了,我说:“告诉我一些弗兰迪的事情。”
“他是个性情暴躁的人。但是我爱他。”
“我读过了所有的警察局的记录,在他被枪击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那么你在干什么?电话记录表明他打过电话给你,他还告诉他的朋友和你在10点半或11点有一个约会。他最后没有露面。那么你又干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干。”她朝杂志伸过手来,拿走了最上面的一本,“他只是这么说,他会尽力赶过来的。我吃了一颗安眠药,直到第二天早上警察叫醒我时,我才知道他不在那儿。”
“你做过人工流产?”我说。
她把手放在她丰满的胸部上。“弗兰迪给了我这个胎儿,他死的时候,胎儿还只有几个月。”她摸了摸自己没有血色的脸颊,“弗兰迪说那天晚上会争取过来的,我告诉他不必了,因为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我那副模样。他马上就要休假了,从第二天开始,我们可以长时间地待在一起。”
她说的听起来与弗兰迪的传说不太相吻合,我问:“你不想他去你那儿?”
“有点儿。”
“他告诉他的朋友有个约会。他打电话给你了,每个人都以为他是和你约会。”
她合上了杂志:“你也是和一个警察住在一块,难道他总是直接回家吗?”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又问道:“罗伊有些什么计划呢?他是准备在什么地方停一下,还是要去看看谁?”
“他喝醉了。”琼这么说,似乎这就能解释很多问题,“他说和七十七街的一帮老同事又聚在一块太幸福了。他告诉我他爱我,还告诉我他准备给我买一件什么样的新乳罩。他喜欢说脏话。这就是我们谈论的话题——性。他真的陶醉在其中,因此我还以为他会平安到家呢。我应该等他的,但是,就像我说的,我睡过去了。他知道那天晚上他从我身上得不到什么——他不能碰我,当时我伤得太厉害了。”
“像现在这样吗?”我说。
“没有这么严重。上帝呀,我庆幸他看不见我现在的模样。”
“有很多人想念他。”我说。
“我想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对头。当然,我很想见弗兰迪。但是我不想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扭头就走,女人的形象对警察是很重要的。”
“你认识米雪·塔贝特吗?”
“她是个内奸。”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咳嗽起来,牵动了受伤的肋骨,“天哪!”
“你知道她死了吗?”
琼做了个怪相,说:“如果我被打偏了的话,我也会……你看,我已经累了,这对谈话有影响。”
“也许明天你会感觉好些。”我说。
“我有点怀疑。”她闭上眼睛,脸转向一边不再看我。
我回到了家——一幢空房子。我不知道现在麦克在哪儿,会和谁在一起。现在打电话给凯茜太晚了,为了找个人说话,我拨通了我父母的电话。我只是接通了他们的留言机,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去珀尔米特家里开展他们定期的星期六晚的桥牌游戏了,一切又都回到了老样子。于是,我带着鲍泽溜达了一小会,回到家后给它梳毛,梳出一些刺果,然后又逗它玩了一会儿。我在厨房里给麦克留了一盏灯,然后上楼了。我匆匆忙忙地淋了个澡,鲍泽就在一边无聊地等着我。等到我把被子打开时,它一下子就蹦到了床上。
麦克的呼机“嘟嘟”地响了。他把它忘在了床上,还有一副阅读用的眼镜和一个管道工用的扳手。我拿起呼机,看着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这意味着警察局的人想和他谈谈。
我又看了一会儿11点的电视新闻,新闻中报道了我自己一天的行踪:艾米莉还住在医院;关于弗兰迪之死的纪录片没什么进展……一些电视台已经开始播出追踪我们工作的节目了——关于一部电影的电影。最后我把电视机关了,臂弯里抱着鲍泽就迷糊过去了。
我想我听见麦克进来的声音了,但也许这是一个梦。潮湿冰冷的空气扑在脸上,我感觉到床的另一边在往下沉——也许是鲍泽移动了。我没有看闹钟,也没有转身。我只记得麦克在家,这让我有一种巨大的解脱感。这时,鲍泽开始叫起来。
我开了灯想看个究竟,要知道,鲍泽可不是轻易叫的。鲍泽跳到了地板上,在门边走来走去,催促着我和它一块儿走。我可从来没见过它这么惊恐万状,一个劲地跟着我,要不就大叫、狂叫。
一般强劲的风吹到了楼上,远远传来类似高速公路上的那种声音。我可从来没有在房子里听到过这种声音。我走到壁橱边,从书桌里拿出麦克的一把零0.357毫米的左轮手枪,在他的短袜子里找到了一盒大小适中的弹药。我颤抖着双手装了6发子弹。
屋子里很冷,我只穿了一条短裤和一件麦克的T恤。我把裹在膝盖上的被子从床上拖下来,包在肩上。我一只手拿着枪和一部手提电话,另一只手扯着被子的一角,低声对鲍泽说:“去抓住他们,老朋友。”
鲍泽朝楼梯口走去,爪子在硬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我紧紧地跟着它,倾听着那不属于我房子里的奇怪的声音。
鲍泽从来不在家里狂叫,但是,如果迈克尔进屋拿点东西,还带着一个朋友的话,这也会惹怒鲍泽。我下楼的时候,开始用手提电话拨迈克尔小屋里的电话号码,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那儿。远处,传来电话铃响的回声,然后留言机开始说话,我挂断电话,大声叫喊着迈克尔的名字,但是没有回音。
鲍泽已经下到了最后一级楼梯,等着我告诉它往前行。我给它打了个手势,然后远远地跟着它。它已经跑到了门前。
前门开着,借着街灯,我可以清楚地看见门栓已经被砍断。它躺在地板上,上面全是锯末。鲍泽嗅了嗅门栓,把鼻子伸到了大门口的地板上。然后,它就像一个真空吸尘器一样,沿着陌生的气味穿过门口,一直来到了我的工作室门前。
工作间的门被关上了,可我一直是让它开着的呀!一股白光从下面透了出来,我拨通了911电话。
“有人进入了我的家里。”我告诉电话那端值班的女人,“也许他们还在这儿。我一个人在家,手上拿着一把枪。我很害怕,你们能快点过来吗?”
“留在电话旁边。你看见什么人了吗?”
“没有。”我告诉了她我能看到的东西——坏的门锁,一线白光。鲍泽站在工作间的门口,大声叫着。
她让我再确定了一下地址,然后问我的姓名。
我告诉了她,她很吃惊的声音:“是那个玛吉·麦戈温吗?”
“恐怕是。”
“你的姐姐怎么样了,亲爱的。”
“她很好,谢谢你的问候。你能快一点儿吗?”
“他们已经上路了,你只要留在电话旁和我说话。”
工作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爆炸声。一束闪亮的橙色光照亮了门,也照亮了外面的院子。很快我就嗅到了烟味和汽油味。鲍泽疯狂地跑起来,狂吠着,在门上拼命地抓着。
“起火了。”我朝电话低低地叫道。我扔下被子,朝厨房跑去。那儿有灭火器。我手里还拿着枪和电话。
电话仍然没有断:“你说门是关着的?”
“是的。”
“不要打开门。”她大声叫道,“我已经通知了消防部门,他们已经上路了。走出去等着他们。”
“这是一幢老房子,它会在两分钟里被烧毁的,但我有一个灭火器。”
“如果你打开门,你就会被火苗吞噬的。你能听到警号了吗?”
我把电话远离我的耳朵听了听:“我听见了。”
“出门,招手叫它们停下。”
不管起不起火,我可不想穿着短衣短裤去叫一辆警车停下。朝外跑的时候,我把被子从地上抓了起来。
我可以看见闪烁的红灯在相邻的那条街上了。
“玛吉?”
我又把电话放回耳朵边:“什么事?”
“把狗栓住,不要让它挡路。”
鲍泽还在工作间门前,我朝它大叫:“鲍泽,到这儿来!”
它看了看我,不愿离开那扇门,我又走过去拉它。浓烟从工作间的门缝里翻滚出来,堵在了入口处。这儿很难看清楚,要呼吸更难,而且情况越来越糟。我的手上拿着东西,所以我试着用我光着的脚丫推着鲍泽走开。但它不愿意和我一块走,我不会把枪放下的,也许它会在火中爆炸。于是我告诉了接线员我的困境,放下电话,抓住鲍泽的项圈,把它拖了过来。
当我往大门口退的时候,感觉手臂被人抓住了,拉我,然后把我往上提。我还以为是警察或者是来救我的消防队员呢,干是没有反抗。被子被飞快拉地起来罩在我的脸上,然后又像天幕一样紧紧地裹住了我。我想挣脱开,但是被子包得这么紧,我的手臂连动都不能动。我的肺里吸入很多烟,差点儿就要爆炸了,而且我不能呼吸到足够的空气。此时,虽然我看不到那些闪亮的灯光,但我知道警察和消防队员已经来了。
我被一个人抓住手臂,小跑着往外推。我感觉鲍泽靠在我身边,然后我听见狗凄厉地叫了起来。
震惊此时已变成愤怒,我开始奋力斗争起来。要把一个成熟的女人带到远处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在她不想去的情况下。我被那人从一个狭窄的壁架推入一个盒子状的东西时,我的手已经有一定的空间可以移动了。我倒在地上,被子的一角压在身下。
劫持者企图把我的腿折起来放到盒子里,但是我踢了他一脚,对抗着他的努力。最后我成功地拿出了我的左手,可以抓他了。他想控制局势,所以我把枪紧紧地靠在我的右手边,然后开始大叫起来。我可不想他把枪夺过去然后对着我。被子仍然罩在我的脸上,所以我发出的声音被压抑得太小了,传得不远。
我希望我的劫持者放弃努力,然后逃走,这样我就可以不用手枪。我的房子周围一片嘈杂之声。我知道我的邻居——那些附近的邻居们,也许正站在街道上呆呆地看着。我仍然与劫持者搏斗着,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帮我。
我的脸终于露出来了,发现自己在一辆小汽车的车厢里,车停在通往我家的小巷的半路上。只要他没有把我的腿捆起来,我们就什么地方也不能去,于是我又开始乱踢。有一次我踢在他的头上,踢得很重,他都叫出声来了。但是他马上就抓住了我的膝盖,把它们压在车身与他的身体之问。
劫持者慢慢地逼近我,留下一个黑色的毫无特征的阴影,就好像打靶时靶标上的人形一样。
和我相比,他太强壮了。他紧紧地按住我的双腿,在他把我的腿塞入车厢之前,我把被子从右手边拖开了,我拿起了左轮手枪,瞄准他的十指开枪了。
子弹在车厢里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把我吓死,闪光使我的眼睛直冒金星。我坐直了,向车厢外冲去,准备再开一枪。但是在我双脚踩在人行道上,好不容易站稳时,那个人早已不见了。我知道我击中了他。我的前胸上溅满了鲜血,但是我找不到他了。鲍泽也没有去追赶,而是一直跟着我。
我听见警察朝我跑来的声音,看见那些呆头呆脑围观的邻居们指着我。第一个发现我的警察看见了我手上的左轮手枪,然后也举起了他的枪。我把枪放在人行道上,然后退了回去,穿着短裤和血迹斑斑的撕破了的T恤,我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21
“你的财产中为什么会有一把装满弹药的枪,麦戈温小姐?”南帕萨德纳的警官埃弗里·翁长相温柔,声音低沉。他已经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家里发生的事——夜盗、放火、袭击、企图绑架、枪击——那一年那个和平的城市报道过的暴力犯罪有百分之八十的种类发生在我家里。他没有提高他的声音,但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知道翁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但是他的沉静让我恼怒。我疲惫不堪,受尽了惊吓。麦克和迈克尔在哪儿我还一无所知。在我经历过这一切后,我开始对这种一无所知惊恐万状。
我第三次说道:“我给枪装上弹药,把它拿下楼来是因为我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并且我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听到了什么?”
“我的狗在叫。”
“狗总是乱叫。你有拿着装满弹药的枪在房子周围散步的习惯吗?”
“我的狗并不总是乱叫,不受到一定程度的惊吓它是不会叫的。还有,我从不拿着装满弹药的枪四处走动。”
“你为什么拿着枪出了房子?”
“起火的时候,我正好把它拿在手里。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把枪扔下来,也许它会受热爆炸。因此,我就没有把它放下。”
翁警官把一张从电脑里调出来的打印纸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这可不是你介入的第一起枪击案了。”
“是的,不是。”我说,“有时候我从事的工作会让我陷入麻烦之中。另一次枪击已被宣布是合法的,是自卫行为。我可以喝点水吗?”
“当然可以。”翁朝坐在门边的一个警官打了个手势。他站起来走了,我希望他是去给我拿水的。我的鼻子和喉咙因为吸了太多的烟而又干又疼。现在已近半夜3点,肾上腺素的减少让我疲惫不堪。虽然翁彬彬有礼,很有耐心,但我还是有种感觉:他还没有相信我是一个受害者,而把我当成一个持枪纵火犯。
“你确信你射中什么人吗?”翁问道。
“好了,警官先生。”我把胳膊肘撑在他的桌子上,双眼平视着他,“我开了枪——你们的人也听见了。我的衬衣上满是血迹——你们的调查员已经把它拿走了。除了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外,我没有受伤。我会把最后的结论告诉你的。”
翁几乎要笑出来了:“如果我们有一个射击人的受害者,事情就好办多了。我们并不怀疑你杀了某个人或某只动物,因为他留下了一条很容易追踪的血痕。只是我们找不到他。”
我坐直了身体:“血痕往哪儿走的?”
“消失在你的车道上。”
“他没有爬进我的汽车,对吗?他看起来喜欢车厢。”
翁的表情僵住了:“车道上有一辆车吗?”
“我的汽车。”我的心又被一种新的极坏的感觉充斥着,“他偷走了我的车吗?”
“现在那儿没有车了。”
“噢,该死!”我把头垂在双手问。
“我们需要机动车部的信息。驾驶执照、登记的所有者、型号、牌号和新旧程度。”
我把他想要的都告诉了他。然后他问了句:“你经常一个人待着吗?”
“不是的。”
“家里出了什么问题吗?”
“翁警官,”我说,“这些留给以后的精神分析好吗?我已经过了艰苦的一天,我真的再也不能忍受了。我想去看看我的房子被烧成什么样子啦。我必须去找找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些东西。我需要一个地方睡觉。如果你们想要性格鉴定,我可以给你足够多的资料。今天晚上,请听我一句话:我没有放火烧自己的房子,我也没有虚构一次绑架来引起注意。”
“为什么会有人绑架你呢?”
我正想说,你曾经听说过芭蒂·海斯特吗?这时,我身后的门打开了。我转过身去,希望进来的是一个端着水的警察。
麦克进来了,眼睛周围有着黑黑的圆圈,胡子乱缠成一团。他厉声对我说:“你这该死的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看到他,我有一种巨大的放松感,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但我又强忍着泪水,厉声骂回去:“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上哪儿去了?你既不在附近,也没有留一个电话号码,又把呼机丢在家里的卧室里,你要我怎么和你联系呢?还有,从什么时候起,你变得这么心不在焉呢?我被人放火烧,被人绑架,而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又在哪儿呢?”
他走过来,用手臂环抱着我:“亲爱的,你今天过得好吗?”
我把满是煤烟的脸贴在他脖子上我深爱的那个空旷处:
“你真该死!”
他用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你看过医生了吗?”
“不需要看,你看过房子了吗?”我问。
“太不幸了。你工作间里的东西全丢了。消防部门也不知道他们的水管该放在什么地方。但是,情况虽然不妙,我们还是可以修复的。”
“迈克尔在哪儿?”
“他在家里。”麦克把我推开一点,以便更清楚地看着我,“你需要洗个澡,宝贝。你全身闻起来就像野餐后的烤肉锅底一样。”
“你今天在哪儿,麦克?”
“四处追逐你。”他有点儿害羞地笑了,“迈克尔告诉我你想带他一块儿去旧金山。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没有推掉所有的事情跟你走。我们谈论着今天晚上要赶上加利福尼亚大学的游戏。然后我说,‘我们为什么不坐飞机去找玛吉,和你的父母吃顿晚饭,在那个酒的王国过一个星期天呢?’于是我们这么做了。或者说我们想这么做。我们没有与你取得联系。我们对着很多电话机器说过话,但是没有一台给我们回音。”
“能有人给你回音吗?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我想你下飞机的时候,我们正好上飞机。伯克利的家里没有一个人,于是我想你也许出门了。我没有想过打电话回家是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过你会在家里。迈克尔和我去唐人街吃了晚饭,逛了一圈。正好碰上了莱尔,但他也不知道你在哪儿。我们走海湾地区高速公路到了伯克利,最后,你的家人在半夜时出现了。那时候你到洛杉矶已经几个小时了。”
“不要再让我吃惊了。”我说,“不要再忘记带你的呼机。”
翁警官一直在做着记录。他看了看麦克:“你和麦戈温小姐是什么关系?”
麦克大惊小怪地看着我:“他问我是谁?”
“不在的房主!”
他又一次紧紧地搂住我:“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我边说边钻入他的怀里,“打辆车带我回家吧。”
麦克取出他的警察身份证和一张名片,递给了翁警官。
翁看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又看看麦克:“洛杉矶警察局?”
“是的。你看,警官先生,我知道你必须公事公办。但是我不在乎利用一点点行业上的优势。我答应你可以随时找到麦戈温小姐的。但是现在,我认为她对你不是特别有用。”
翁把身份证递还给他:“我想知道在哪儿能找到麦戈温小姐?”
麦克问道:“玛吉,我们要去哪儿?”
“某个旅馆。”
麦克向翁保证:“一旦我们安顿下来,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我们在自己的房子边停下来,装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同时看了看损坏的情况。消防队员还在那儿,看着那曾经是我的工作室,而今是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里燃烧的灰烬。我们上楼时,一队纵火调查员也到了。
看着毕生的心血付之一炬,我万念俱灰。迈克尔还可不可以在他的小屋子里度过这剩下的夜晚?除了大厅里的调查员和一条困倦的狗,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
“鲍泽不会习惯住在旅馆里的。”迈克尔说,“它浑身散发着恶臭。还有,我也不会让一个英雄形单影只的。”
“那么我们也和你睡一块儿。”麦克说道。但迈克尔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床。
“没有人会睡得着的。”我说,“我们去吉多家吧。”
麦克一个劲地摇头:“他会让我们整晚给他重述这一切。”
迈克尔想出个好主意:“我带着鲍泽去我妈妈家。她有一个大院子,在那儿很好的。”
“你的妈妈会收留我的狗吗?”我不太相信地问道。
他看起来有些疑惑,然后开始笑起来。他用一只手臂环绕着我:“她会收留你的狗的,玛吉。但是我想你最好还是去住旅馆。”
根本没有必要叫县里的科技调查小组和纵火调查员在离开时锁上门了。任何人都可以开一辆大卡车直接从墙上的大洞穿过去。南帕萨德纳的警察答应在结束调查活动后,安排人定期巡逻。而我想,何必费这个劲呢?那些有用的东西要么早已化为灰烬,要么已经装在了从后院开出的两辆车里——麦克开一辆,迈克尔开一辆。
麦克和我在比尔特莫尔的商业中心住了下来。麦克从他带到旧金山去的包里找出了一套质朴的换洗衣服。但当我打开我的包时,每样东西都有股从屋子里带来的烟味。一个洗衣服的服务员过来拿走了我的东西,答应早上一上班就给我。
洗完热水澡,我没有再穿衣服,赤裸着身体直接和麦克躺在干净的床单上。
他伸手去关灯时,我说:“顺便告诉你,他偷了我的汽车。”
22
房间服务员带来了早饭和星期天的报纸。
麦克把《时代周刊》的第一版递给了我:“你创造了新纪录,宝贝。第一版有关于你的三篇特写和一篇背景文章,《谁是这场麻烦的制造者?》在第二页。”
带着恐惧的心情,我打开了报纸。上面有关于艾米莉的文章,有报道米雪·塔贝特被杀的文章,还有一篇最新的消息报道了昨天晚上我家房子着火的事情。实际上,上面还有一篇关于我的简短的个人传记;但是这和我知道的自己没有多少相同之处。这个传记中的女人也许遭受了比她本人更多的劫难。
吉多也出现在文章中,因为几年以前,我们在埃尔萨尔瓦多执行一项任务时牵涉进了一些不法事件中。文章中的每件事都是陈年旧事,而它们又被极度歪曲了,这个记者还谈到了不久前我介入的那桩枪击案。在这篇文章里,我看起来就像一个持枪的女娼妓一样。
我把报纸扔到地板上,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用手臂抱住了麦克:“告诉我昨天一整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抓住了那个杀人犯。”
“好孩子。”我吻了吻他的腹部,“怎么抓住的?”
“他对在街道上闲逛感到厌倦了。我知道他在城市里那些破旧的下等地区徘徊,但是那些地方的人不告诉警察。于是我放出话去说他要杀害无家可归的人,这样他们开始打电话来,告诉我他们曾在哪儿看到过他。他走进威哥特大街吃午饭,我接到一个电话就赶到那儿,把汽车停在外面,然后等着他。他走出来了,就像一个挨打的丈夫与前妻生的孩子那样垂头丧气。于是我问他,‘你准备进来吗?’他跳入我车的后座,一切就是这样。”
“你虚构了吗?”
“没有,没有必要嘛。花了两个小时说服了他进城,然后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供词。”
“没有用橡胶管?”
“我还希望他对我大发雷霆,这样我就可以给他吃点药。但他与我很合作,告诉我大段大段的东西。那个时候,他会为一个热水澡和一个睡觉的地方做任何事情。”
“你真是个天才。但是你得到了搜查安东尼·刘易斯的房屋的许可吗?”
“啊——呵。”他打着哈欠,“法官说我没有充足的理由。我就没有争取了。我没有起诉,安东尼昨天也出狱了。”
“那头野兽出了笼子?”我感到一种很不愉快的吃惊。我抬起头去看他的脸,“但是麦克,他砍了你呀。”
他弯曲了一下他那缝过针的手,装作没听见我的关怀,就像一个硬汉子那样:“我们在他后面安了个尾巴。我想看看他会做些什么。我宁愿让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外面,也不愿让他在牢房里闲待三个月。而且,安东尼没有参加那种有组织的犯罪活动,他只是单枪匹马地干。”
“不管你怎么说,”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如果他再想接近你,他将同时对付我。”
他托起我的下巴,吻了吻我的脸:“扣动枪机的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那么不真实。我射中了一个人,看起来他好像死了。但见鬼,他又跑了。”
“坐你的车跑的?”
我多么希望知道我的车现在去了什么地方,知道劫持者的汽车尾箱里有什么样的针对我的计划。我又感到一阵颤抖,开始是太阳神经丛后面的某个地方轻微地颤动,然后向外发散时变得越来越强烈。我双腿缠住麦克,紧紧地缩在他怀里以停止这颤抖。
“爱抚我吧。”我说。
“我正想这么做。但你必须先等一会儿。我是个老人了,我的反应没有那么快了。”他抱住我,开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我想看看这么做效果如何。迈克尔小时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这样拍打他的后背,直到他睡过去。”
我们在那儿静静地躺了几分钟。我背上的“啪、啪”声有节奏地合着我的心跳,开始这声音很快,逐渐地又慢了下去。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干。我对那个闯入我家的人仍然感到愤怒。
“我想他是个机会主义者。”我说,“他怎么知道我会出来?如果他一直埋伏在周围看他放的火是不是着了,然后把我抓起来又怎么样?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房子里。或许他没有想到鲍泽是一条这么好的狗。”
“我想到了这些。”
“弗兰迪也是这么死的吗?一桩带有机会主义的犯罪?”
他停止了拍打。
“如果你还没有产生激情,请不要停止。”
我听见他的“呵、呵”声慢慢通过他的胸腔,然后他又开始拍打起来。
我说:“共和军进城的那个晚上,米雪把弗兰迪介绍给了南茜·琳·帕瑞。如果第二天晚上,他在去琼家的路上停下来买罐头,然后在一个酒店里偶然撞上了南茜,事情会怎么发展呢?”
“哪一个酒店?”
“或许就是曼彻斯特大街上的那个。它不是离共和军藏身处最近的一个,但它一定是那个地区货物最齐全的。联邦调查局的人告诉我辛基喜欢喝阿卡达玛牌李子酒,小酒店不会卖这种酒的。南茜和其他一群人——”
“和谁?”他打断了我。
“我不知道。离开杀人现场的那辆绿色的别克汽车里坐着三四个人呢。看见过那辆车的人说乘车者是黑人。时间很晚了,天空也黑乎乎的。共和军作案的时候老是把脸涂黑,戴上非洲式的假发,就好像他们杀害马库斯·福斯特的那个晚上一样。”
麦克有一点儿不耐烦了,说道:“好了。于是南茜出门去买李子酒。”
“我猜测她出门是去做一趟短程差使。”我说着,玩弄着他的胸毛,“她为他们找到了房子。他们晚上很晚才搬进去,白天不怎么活动。不到天黑下来,他们从不出门。但那个星期五的晚上,他们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比如洗衣服、买一些生活用品,比如为了给辛基买点酒。
“弗兰迪去了他常去的那个商店买一个装着六个罐头的纸匣,也许他希望碰上几个熟人。因为他有点儿醉了,重新派回七十七街巡逻使他感到有些激动。碰巧南茜也在那儿,他认出她是米雪介绍给他的舞女。当时她带着她的一个朋友,另一个长得很美丽的女人。他们在一起聊天、调情。他钻进了她们的车去玩耍,或许是想去喝点儿酒;或许他开着自己的车跟着她们,我不清楚。
“南茜知道弗兰迪是个警察,于是她想出了一个打发时光的新玩法。她用枪对准他——或许她们都这么做了——拿走了弗兰迪的枪,用一副放在她包里的廉价进口手铐铐住了他——这副手铐还是她在海百纳银行抢劫案之前在一个卖枪的商店里买的。她是从前面铐住他的,而不是从后面,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更好的方法。
“南茜的车里放着衣服——三种尺寸的拳王短裤——刚从洗衣房里拿出来,散发着香味。她抓起一条,把它套在弗兰迪的头上,这样他就看不清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她又用他自己的衬衫捆住他不让动。
“我最好的猜测是,她把他带到了八十四街的房子里示众。共和军常常说除了芭蒂·海斯特以外最好的人质便是一个警察,现在他们抓到了一个。但是这个团体对她带给他们的礼物并不怎么满意。他们现在情况紧急,不能把他留着。另外,这间房子太小了,弗兰迪会比一个120磅重的青年人更难以控制。
“他们想把弗兰迪扔回去,但是太晚了。弗兰迪那个时候并没有醉到认不出他们的地步。那些家伙累了,不想再跑一趟。除此以外,他们正计划更隐蔽地藏起来,但他们还没有把需要的所有的设备准备齐整。
“抓弗兰迪是一个错误。他们把他扔入一辆借的或者是偷的汽车,开到酒店拐角处一所烧毁了的房子里。弗兰迪就这样被他们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开车逃走了,留下一阵狂笑。如果共和军生存更长一点时间,如果他们逃离了这个区域,也许他们会因为杀害一个警察而声名鹊起的。”
“但是他们死了。”麦克说,“1974年的5月17日,特种武器和战术队的一名狙击手给了南茜·琳·帕瑞的脊椎一发子弹,当时她正从五十六街上一座燃烧着的房子里跑出来,她的同伴们已经被烧在里面了。”
“对。”
“他们都死了?”
“不是都死了。”我说,“房子烧着的时候,他们九个中的三个不在那儿。他们回到了伯克利,和共和军的第二股势力联合——他们一定吹嘘着杀死了一个警察。凯伦伯格昨天告诉了我一个恐怖组织的情况。他们在萨克拉门托银行抢劫案中杀死了一名妇女。那个垂死的妇女的丈夫是她去的那个医院的急诊室的医生。你知道艾米莉·海瑞斯后来说了些什么吗?‘操她,她居然是一个中产阶级医生的妻子。’麦克,这很恐怖是吗?”
“暂停一分钟。”麦克不再拍打我的后背,“你讲了一个绝妙的故事。你又有了一个新的电影脚本吗?”
“当然啦。”我打了一下他光光的脊背,“弗兰迪总是介入相关的区域:帮派、毒品、妓女。也许他只是进入了错误的信息公路。”
“也许你现在也是这样的。”
“海克特在我前面踏上这条路。这种感觉似曾经历,麦克,我也有牺牲的思想准备。但现在我想我们应该顺着爱斯科特公路去看看我的车是否在那儿。”
“是的,当然要去。”他的语气里再没有高人一等的味道,“看,宝贝,有一件大案子要去办理真是太好了。其他大部分案子连狗屎都不如。除了人近中年,琼和米雪还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与罗伊·弗兰迪的鸡巴有关。”
“宾戈(一种赌博游戏)!”他突然坐直了上身,把背单掀掉。
我可没料到他会离开我身边。我伸出手去拉他,但他轻松地躲开了。于是我只好可怜地恳求他:“不要走。”但是他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
“我们必须出去,在我们的屋子旁边待着。”他扔下这句话,像桃子一样赤裸的屁股已消失在浴室的门后面。
我家屋子前的街道上停满了令人吃惊的各种各样的新闻采访车。我们沿着汽车的边缘走着,不停地说着好话,绕过警察拉的防线,从一条胡同接近了房子。
吉多肯定是天一亮就到了。他把摄制组安排在后院里,正在指挥莫尼卡把灯光放在什么地方,以便从最好的角度拍摄出屋子损坏的最差状况。直到布置完毕他才过来问了声好。
麦克看起来闷闷不乐的,冲吉多挥了挥手,然后走过去和一个调查员说话。
我穿过乱七八糟的灯光和摄像机,想看看吉多的取景器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不会让你逃脱我的视线的。”吉多拥抱了一下我,“天哪,乱成一团糟,玛吉。你统计过损失了吗?”
看着黑乎乎的一片,我摇了摇头。灰色的污水沿着蛇一般弯曲的小沟流进了灌木丛。也许我应该更加悲伤一点,房子的修补工作会给我带来极大的不便,但是其他的又怎么计算呢?
看着那些毁坏的书架和壁橱,我极力想象着每件东西原来所处的地方:“凯茜成长的记录我都放在旧金山了,由我的父母保管着。你把海克特所有的录像带都复制一份给了麦克,因此它们也是安全的。所有与弗兰迪拍摄计划有关的东西都复制了一份放在办公室。那些设备是保了险的。我的日程表和记录本都有复印件在电视台里,钱包我拿着。
“除了这些,我还拿出了许多其他电影的胶片,但它们没有什么真正的价值,也许我永远不会再用它们。一些私人的纪念品不见了,但是现在我几乎想不起它们是些什么。我们在那儿住的时间不够长,没有把它们记下来。”我看着吉多,“你在我这儿待的时间几乎和我一样长,吉多,我到底丢了些什么?”
他像一个慈祥的大叔那样笑了,伸过手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至少,我们丢失了泡在一瓶上好的苏格兰酒里的三根手指。”
“去你的。”我也紧紧地攥了一下他的手以做报复,“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替代或消耗的。”
“不停地这么说吧,也许你就会相信它了。”他冲我伸了一下大拇指,然后匆匆地抱了我一下,回去工作了。吉多要求那些纵火调查员走到碎石瓦砾中间,以便于拍摄。他们很高兴地照办了。
兰娜·霍华德抱着一棵罐装的棕榈树,从后门走过来了。
我穿过院子走向她:“这是什么?植树造林吗?”
“我想送给你什么东西,但是今天是星期天。”她把棕榈树放在我的脚边,“这就是我能找到的东西。”
“谢谢,兰娜。”
她忸怩地笑着:“一个小时以前看起来这还算个好主意,但是现在我想我应该带一堵清水墙来的。”
“还有一个建筑队来把它们砌好。”
“我们可以找个正当理由,”她说,“我们会让塞尔在预算里给它找个地方报销的。”
我们走到房子的一边,这样她就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子损失到了什么程度。一向以沉着著称的兰娜看到这一切也禁不住泪流满面:“太糟了,玛吉。我还没有从那堆新闻里跳出来,因此我对这类事情一点儿也不习惯。”
“谁干的?”
她的反驳很狡猾:“按《时代周刊》上说的,是你干的。”
“那篇报道就像这周的电影那样,全是事实。”
“这一周的电影?不像个坏主意。”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赶忙去看旁边的一个调查员。他正弯腰拾起什么东西,展示在吉多的摄像机面前。“如果我待在这儿,你会介意吗?”兰娜说。
“你是我的客人。过去喝杯咖啡吧,你已经付了伙食费。”
兰娜皱了皱眉头,但只是持续了一小会:“我们把伙食打在哪项开支里?”
“去问塞尔吧。”
兰娜给了我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那个塞尔这么有效率呀!她的能力完全超出了她这份工作所要求的。我现在可是完全明白了你为什么要用她。”
“她不是我用的。”我说,“你还记得吗?是你干的。”
“是我吗?”兰娜斜眼看着我,“也许是这样的。我必须过去和吉多说说4点钟通过卫星播放节目的事。我们吃顿午饭吧?”
“明天吧。”我说,“要芬吉提醒我一下。”
我穿过院子,来到了供应伙食的帐篷下,找了个咖啡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走到坐在草地上的麦克身边。我们膝盖顶在一块坐着,因为每当我在身体上与他失去接触时,那种恐慌感就会向我袭来。
“他们干得不错。”麦克看着那些调查员像演员一样摆弄着姿势说,“他们的孩子看到他们在电视上会很高兴的。”
“他们找到了什么?”我问。
“看起来这场火是由一个小小的定时炸弹引起的。他们说这炸弹很简单,但看起来很精致。燃烧程度的一致性表明有什么易燃的东西洒在了屋子里,也许是汽油。电子定时炸弹闪出火花,点燃汽油,然后蔓延开来。”
“这个人在屋子里待了多长时间?”
“在他打开了门栓之后,他只需这么长的时间:放好定时炸弹,把汽油设好,然后关上门。一分钟吧,也许更少点。从鲍泽开始狂吠起,你下楼花了多长时间?”
“也许要5分钟。我必须给枪装上弹药。相信我,我是马上就下来的。”
“5分钟太过于充裕了。在5分钟内,他可以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一阵微风吹过来,里面夹杂着说不清的味道。麦克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他们把布兰迪抓进来问话了。”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愕,但马上又接受了这个事实。“也许这是个好主意。”我说。
拉斯孔侦探从后门进来,看着院子里的人群微微笑着。他四处张望,直到他发现了我们。对于一个镇定的侦探来说,我觉得他有点儿兴奋。麦克和我冲他走了过去。
拉斯孔没有花时间说诸如安慰之类的话,他直接告诉我们:“我们找到车了,就在你告诉我们去找的那个地方,麦克。”
我推了推麦克,他的脸红了,不敢与我对视。
麦克拉起拉斯孔的胳膊肘,想把他带到一个远离我的地方:“这是警察之间的事。”
“很好呀!”我抓住拉斯孔的另外一只胳膊,和他们一块走着,“拉里,你们在哪儿找到了我的车?”
他瞧瞧我,又瞧瞧麦克,不知如何是好。
“它是不是在南部海湾里爱斯科特公路原来在的地方?”我问他。
“是的。”拉斯孔看起来更是一脸茫然。
“只有天才才能想起去那儿找。我斜着身子越过拉斯孔,这样我就可以用手指戳着麦克。我说,“大多数案子加起来连狗屎都不如,但是时不时你会碰上一桩大案。你是什么时候想出这个好主意打电话给拉里的?”
“在冲热水澡的时候。”
“我想我们最好去南部海湾看一看,你不这样认为吗,警官先生?”
23
“那好像就是我,”麦克看着守护在我车旁的那个年轻的穿着制服的警官,回忆着往事,“那就好像是弗兰迪的车。”
“森尼克告诉过我,你们三个人在那儿熬了一夜。”我说,“守着弗兰迪的车,等着安全与情报部门来检查。他说他从来没有感觉到任何人比那天晚上他和你、海克特之间的关系更亲密。”
麦克的双眼已模糊一片。他不得不把脸转向一边,把记忆带来的感情的潮水强压下去。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是的,我、森尼克和海克特。”
“洛治威在哪儿?”我问道,“他不是和海克特一起值勤吗?”
麦克沉思了一会儿:“他是在那儿,但醉得一塌糊涂。他做的第一件也是催一一件事便是在水沟边呕吐。然后,他又爬进车的后座上再次昏睡。上司过来的时候,我们还必须给他打掩护。”
我拿出了相机,对麦克说:“走过去和我汽车旁边的那个警察站在一块。”
他似乎没有被这个请求打动,但他没有与我争论,而是说:“要说情才行。”
“请帮个忙。不要犯傻了,要像往常一样走过去,做你在一个犯罪现场该做的事情。”
他有点儿不自然,僵直着腿走过去,而不是像他平时那样迈着轻松的运动员式的步伐。整个早上,他都像对待一朵脆弱的花朵一样呵护着我。我倒认为他之所以这么合作是有点儿害怕我会离开他,我真有种冲动要跑过去,和他亲热一番。但这儿好像不是地方,于是,我举起了尼康相机。
我一秒钟拍一张照片,在麦克穿过马路走到车旁,向车窗里瞧了瞧,然后退回来和那个警官谈话的时间内拍完了一卷胶卷。把照片按顺序排列在一起,它们会给人一种运动的幻觉。
把照相机放好后,我走过去,想更清楚地看一看我的车到底怎么样了。
森尼克告诉过我,弗兰迪的车曾经被一块油腻的抹布擦过,以擦去上面的痕迹。我的车看起来也被擦过,但上面没有油。车窗的里层被一张上好的棕色薄膜糊得严严实实。
在去旧金山的两天里,我的车停在一个公共停车场,它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垢,没有人去打扫它。昨天晚上我去取车的时候,也没有费心地看看它,因此我想自己应该能发现司机座位旁边门上的一道14英寸的刮痕。车外部的损坏微乎其微,而内部的损坏可能是无法修复的了。
血,大滩大滩的血,过了八个小时还有些温润,发着深红色的光。它浸泡着司机座位这边的羊毛座罩,还渗进了座位的中问。车里有一道血痕,长长的痕迹旁边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右脚的鞋印,似乎这个贼拖着他的左脚走过。这道血痕洒得星星点点,从车里延伸出来,在车前划了一个弧线,然后消失在附属建筑物沿线的补丁一般的草坪里。
拉斯孔一直在同七十七街派来的警官说着话,然后又走向麦克。
“他受伤了。”麦克说,“但是他在哪儿呢?”
“我们会找到他的。”拉斯孔有点儿趾高气扬。我举起相机,给他的脸来了张特写。“七十七街的警察已经把周围详细检查了一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告诉我们什么信息,但是现在还早。真正的问题是,这周围几乎全是空地,真的有可能没人看见或听见过什么。因为这个原因,这儿已经成了一个被盗汽车的垃圾堆。”
车里的一切东西,从快餐的包装纸到零落的录像带,都还是我下车时的那个样子。几乎所有的东西位置都没动。我转身面对着拉斯孔说:“汽车里的电话被使用过。”
他越过我的肩膀瞧了瞧:“我们会要一张电话记录的。还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吗?”
“我必须再想想。”我说,“关于那辆他想强迫我进去的汽车,你知道些什么?”
“据报道它昨天在英格伍德被人偷了。”
麦克的呼机“嘟嘟”地响了。他从皮带上取下来,举到肩膀那么高以便看清楚。“办公室打来的。”他说。
我跟着他穿过街道回到他的车旁,然后斜靠在门上。他打电话回去,说了三四次“嗯、啊”就挂断了电话。
“格罗莉亚说我们可以过去。”他告诉我,“可我不认为你应该也去那儿。”
“为什么?”
“她反诉你从她的房间里拿走东西。”
该死的花招,我想,我一定让她看看我有多么讨厌她。麦克说话了:“你可以帮我们查找一下那台摄像机的号码,我忘记问吉多了。”
“我会打电话给他的。”
安全和情报部过来接管检查我的车这件事。也许他们会把车扣压几个星期,但我现在马上就需要用车。
我把手插入麦克的臂弯里:“你能送我到机场旁边有出租车的地方吗?我有很多地方要去。”
“不用了。”麦克说,“用我的车吧。我会在你的车拿回来之前,开警察局的车。”
“把我的车拿回来?”想起要再次进入那辆血淋淋的车,我浑身感到不舒服。我希望保险公司把它全部毁掉。我拉出我的手说,“钥匙呢?”
“现在就要?”
“我有事情要做,甜心。”
他把车钥匙握在拳头中间,举得高高的,不让我够着:“你准备上哪儿?”
“去电视台。你说你想要那个摄像机的编号。”
“确信那是你想去的地方。”他手一松,钥匙落在我的掌心里,“打电话给我。你每到一个新地方,记得打电话给我。”
“等着吧。”我吻了吻他的脸。
“集合地点在比尔特莫尔,6点钟。”
“好的。除非你想现在就和我回旅馆去。”
他的脸红了。
“就这么想吧。”我说。
我开车离去的时候,麦克正挥旗截下一辆卡车。
回到电视台,上楼到了我的办公室,呼了一下吉多。
“我到哪儿才能查到你借给海克特的那部摄像机的号码?”他一回电话,我就直截了当地问。
“行政办公室里保留了一份物品清单。塞尔给了我一份副本。去看看我办公桌后面的柜子里吧。我的钥匙在仙人掌下面。”
走到楼上,我让保安带我进入分配给我们的摄像制作问。这间房子十分宽敞,高高的天花板下悬着几根大梁。我们在里面工作的时候,噪音、走动的人群充斥其问。这里面是如此嘈杂,吉多无法在这里开展工作,因此他把一小块没有人的地方用几块不太协调的碗橱和书架隔离开来——这也是他能“强占”的所有东西——然后把他的乱糟糟的办公桌放在中问。
碗橱的钥匙就在他告诉我的地方——一棵多刺的仙人掌下面。我打开他办公桌后面的小柜子,然后把门拉开了。
门里面贴着黄色电影的招贴画。刚开始我没有费心思去看它们,因为我不感兴趣,只把它们当做贴在吉多办公室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的一部分。我心里想的是:我很高兴吉多能把它们放在常人的视线之外,以免触怒某些好打官司的女性。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书架上一叠叠文件和捆好的报告上——这些塞尔曾经痛斥过我们的记录,我们很少阅读。
我很快地翻阅着文件,最后在最低层找到了设备总目录。关门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上面的广告画。再看一眼,我终于明白它们是什么了。就在那时,我还拒绝接受现实,不敢确认眼前的这一切。我打开办公桌上的灯,拉开门,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它。
这是一幅从录像带上截下来的36英寸长14英寸宽的彩色剧照。它用淡淡的桃色的蜡笔润饰过,压成薄片贴在这儿。画上是这样一幅情景:我躺在浴缸里,腹部由于狂喜而弯曲着。我被从正面照了个全景,从水里冒出来,银边一样的水泡流过我的乳房和大腿。麦克被从画面中删去了。看到这幅广告画,我几乎昏厥过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吉多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了话筒。
“玛吉!你想要的文件也许不在楼上,不要再找了,我会马上回去的。”
“太晚了!我已经看见它们了。”
“噢,狗屎!”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呜咽。
“你能解释一下吗?”
“不能。”
“试一试,吉多。”
“那天晚上,我从你的卧室里拿错了一盘录像带。盒子上写着安东尼·刘易斯,但是里面……”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耳朵嗡嗡乱响。我必须找个地方坐下来,而那盘该死的录像带必须锁起来。吉多看见了我和麦克做爱——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情。我们当中又有多少人对一盘录像带费这么多心思呢?但是对他来说,把一张他人隐私的图画这么小心翼翼地做好并贴在门上,却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我终于问了一句:“为什么?”
“噢,天哪!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孩子,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是不应该看那盘带子,但我真的很好奇,你知不知道?甚至有点儿入迷了。这真是一盘很好的带子。我本打算把它偷偷地放回你的房间,但是我想也许麦克想有几张剧照呢,像钱包那么大的。”
我呆呆地盯着那张广告画,第一次看见自己一丝不挂的彩色相片,这真让我震惊。但是我又不得不承认:吉多的活儿做得很好,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爱心和细心。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们送给麦克?”
“圣诞节?”
“我必须再把这个问题想想,吉多。我们已经是很长时间的老朋友了,现在这种关系有什么变化了吗?”
“没有。”他温柔而低沉地笑了,“我很正常。”
“还有谁看过它们?”
“噢,上帝!”他一再重复着。
“摄制组的那帮男孩?”
“不,只有塞尔。我正好逮住她在我的办公室里偷看。”
“她一个人吗?”
“不是的,她正带着那个老和她在一起的警察参观。”
“洛治威?”
“是的。”
“她正带着他去参观你丑陋的办公室?”
“是的。她说给他看她做的工作,看她的文件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我才真正地感到恶心——可怜的麦克,如果洛治威把这些告诉给所有的老同事,又会发生些什么?没有说再见,我就把电话撂下了。我把我的照片从门上拿走,画面朝下夹在工作记录本的中间,然后飞快地溜回我自己的办公室。
我把那些广告画一骨脑儿全塞在了抽屉的底层,其实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逃离这座大楼,把那些画带走。我打开工作记录本,以十二分的耐心看着目录——也许我工作的时间又得延长了。
我们用着的每一件东西都登记在上面,条分缕析,一丝不苟。终于,我找到了吉多借给海克特摄像机的记录。记录本上这么写着:海克特在星期四把摄像机还回来了。这真是一个巧妙的花招,因为他是星期六死的。或许有人把那个编号打乱了,或许有人验收时看错了,我这么想。
在其他的情况下,也许我会打电话给吉多问清楚一下的。现在,我把塞尔当成了第二人选。我的电话簿里没有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因为现在是星期天,没有人上班,于是我把找她的任务交给了汤姆。
呼了一下麦克后,我心里气鼓鼓的,无所适从。由于缺少睡眠,我无法集中精神,只有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踱步是我家的一个习惯。
我想到吉多,我该怎么对待他呢?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这次他的失礼虽然有些古怪甚至有点儿疯狂,但已不是我们之间出现的第一次问题,我确信这也不是最后一次。过上一天或两天,也许这所有的不快将会过去,而我们又会像往常一样,互相请教,互相爱护,在一起愉快地工作。这种想法又让我的思绪飘到了洛治威身上。
显而易见,洛治威的酗酒、赌博、玩女人,在他和洛杉矶警察局的老同事的关系上投下了一层阴影,但是时间弥补了这种不合,让彼此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不快。如果他提出和海克特约会,海克特会说:“过来吧,老朋友。让我们一块去跑步,烧烤大鱼大肉,回想一下过去的美好时光。”
过去的美好时光就是罗伊·弗兰迪活着的那些日子。
我又呼了一遍麦克,还加了一个“3”字。因为“3”代表着呼机响时发出闪光和汽笛声。
我正翻阅着海克特的档案时、麦克终于回电话了。
“我在格罗莉亚家。”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谁在我们家回的电话?”
“昨天?什么时候?”
“9点钟左右。”
我特意留了一段时间给他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他说话了:“没有人呀。迈克尔和我7点半之前都出门了。”
“但我们的屋子里有个女人。”
“也许你拨错了电话号码。”
“我是在伯克利打回家的。”
“还有啊,”他的语气表明他不在乎我的问题,而径直说着下面一条信息,“格罗莉亚终于承认她星期天在海克特家里。她说她看见了那架摄像机但没有拿走,还说我们应该去问问那些在她走后到过海克特家的人。她说有两个人去过,一个是矮胖的女人,一个是高大英俊的年纪大点的男人。”
“洛治威。”我说,“还有塞尔。”
“也许是洛治威。塞尔是谁?”
“我的一个同事。你肯定见过她,体格粗壮,穿着邋遢,头发乱蓬蓬的。”
“也许见过吧。乱蓬蓬的头发?”
“特别乱。”我说。我想起了那天送洛治威到八十九街的拍摄现场时,塞尔对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于是问道,“他们一块儿去的吗?”
“不是的。格罗莉亚正要出门的时候,那个女人敲门了,手里捧着一些给海克特的文件。那个男人几分钟以后才到的,在格罗莉亚走进电梯的时候他正好出来。她看见他按响了海克特家的门铃,之后电梯门关上了,她就下楼了。她没有看见他走进去。”
“问问她是否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在海克特的葬礼上。”我说,“洛治威去过。”
“我会问的。你有一些他们的照片吗?”
“也许吧。实验室送上来一些相片,我还没来得及看一遍呢。”我从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东西中找出那个装照片的小袋。有几张照片是以曾经出现过的塞尔为背景的。有一张上面还有洛治威在八十九街拍摄现场的情景。我告诉麦克,“我有一些照片,但它们不是很好。吉多一定把他们摄到录像带里了。”
“你会打电话给他吗?”麦克问道。
“不会的。如果你亲自呼他的话,也许会好办些。”我说。
“在办公室再待会儿吧,”他说,“我会过去取那些照片的。”他告诉我格罗莉亚家的电话号码,就挂上了电话。
我在办公桌上搜寻照片时,发现了一盘我昨天下午要的录像带。它是电影档案馆送来的关于萨拉·简·穆尔的旧时新闻剪辑。如果不是珀尔米特夫人的朋友贾奇·盖茨提起她,我早已经把她给忘了。我对她充满好奇,就像我对每一个知道共和军的人充满好奇那样。
一边等着麦克,我一边把带子放入录像机里,让它制造出背景声音——这幢大楼实在太静了。我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屏幕上的萨拉·简,同时制定着一个时间表。就像构造一部电影的框架那样,我把这周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全部串连了起来。在这内容单薄的框架上面,我又加上了很多很多的推测和想象。
我又瞥了一眼屏幕,看见萨拉·简·穆尔站在芭蒂的父亲罗德菲·海斯特旁边,出席一个记者招待会。他高大英俊,风度翩翩;相反,她愁容满面,衣着邋遢。
萨拉·简是恐怖组织的成员,同时也是为联邦调查局提供情报的人。她曾经被雇去帮助海斯特家族把食物散发给穷人们。这也是共和军开出的赎回芭蒂·海斯特的条件。
画面被切割到奥克兰的食品分发中心:萨拉·简正在大喊大叫;当运输车开始把食物卸到那些贪婪的人群的手里时,她被眼前的这一切惊呆了。在食品分发变成一次骚乱后,她在原地啜泣。汉堡包和火鸡就像导弹一样在空中乱飞——这可是价值二百万美元的可以食用的“导弹”呀。卡迪拉克牌汽车开到仓库边,车厢里装满食物开走了。士兵们被雇佣来维持秩序,但他们把自己的车也装了个满满当当。这真是一个令所有人感到尴尬的场面,在萨拉·简看来无异于一场掠夺。
另一个画面出现的是萨拉·简摔倒的情景:在旧金山的人群中,她在福特大街中弹倒下。凯伦伯格曾经告诉我,联邦调查局只逮捕了芭蒂,而没有抓她。我想起了酒吧里歌曲的一句歌词,“可怜多于仇恨”,然后关了录像机。
我又打了个电话给汤姆。
“我找到了你想要的那个电话号码。”他说,“你还想要地址,对吗?”
我说是的,他就把塞尔的电话号码和在卡尔弗城的地址告诉了我。在打电话给她前,我必须先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曾经看见过我一丝不挂的样子,这让我倍感尴尬。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和她分享那么一种场面,因为她会特别地感兴趣。想到这些,我的脸都有点儿发烫了,但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塞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低沉,似乎患了感冒,或者是刚哭泣过一样。
“我想让你解释一下一条设备记录。”我说。
“我做错什么了吗?”
“这不是个对与错的问题。我想只是有人检查错了东西。”
“对不起。”话筒里传来流鼻涕的声音,我真担心她会嚎啕大哭。
“你那儿有传真机吗?”我问道,“我想让你看看那条目录。”
但是她没有传真机,她的车也坏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回电视台。
她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奇怪,因为平时,塞尔总是急切地想帮人一些小忙。她很想听到别人时不时夸她一句,所以她不想错过每一个表现的机会。
“也许你在电话里就可以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正在寻找海克特·梅伦德兹从电视台借走的一台摄像机,它放在他家里。星期天你去那儿的时候,他对你提到过没有,或者你有没有看到过他把它藏在什么地方?”我说。
“星期天晚上?”她的回答非常迅速,“没有!”
我说了句“我突然想起点什么事情”,就挂断了电话。
刚才我所想到的是马上去卡尔弗城塞尔的家里,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变得这么反常和不爱帮人忙。麦克进来后,我把这一切给他说了一通,然后我们就坐着他那辆“体弱多病”的公车出发了。
塞尔的住处有两个入口,是一幢60年代建的拉毛水泥的两层楼房。那儿有一大排风格相近的60年代的建筑——这是三十年前专为那些生活摇摆不定的单身汉准备的。那个曾经是房客们社会生活中心的游泳池早已被放光了水,用墙围了起来。塞尔住在二层楼,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空空的游泳池的全貌。
麦克敲门的时候,我看见她家起居室里的窗帘滑向了一边。我知道塞尔见到我一定会很惊讶,也担心她见了麦克后会激动得语无伦次。门没开,麦克只好又敲了一次门,还一边叫着她的名字。这时,她打开了门,但只露出一条小缝。
“玛吉?”塞尔从门缝里往外瞧着,“弗林特警官?”
“我想,明明是我的问题,为什么要塞尔再回一趟电视台呢?”我说,“我们正好路过这儿,就碰碰运气看你是否在家。”
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是星期天。”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不能等到明天。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我把工作记录簿拿出来,“你介意看一眼吗?它对我真的很有用。”
她看起来有些迷惑。但是塞尔毕竟是塞尔,在这种责无旁贷的事情上她更不能拒绝。于是,她让我们进了屋。
屋子里贴满了电视作品画,一些作品质量低劣,但大部分却价格昂贵——塞尔是个影迷。被布兰迪·本奇的广告画和午餐盒、密纹唱片所包围,她看起来像个大孩子。她穿着一条薄轻透明的裙子,一件肥大的T恤衫,乱蓬蓬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马尾巴。
麦克嗅了嗅,借口到大厅旁边的书桌上找点什么东西就穿过了屋子:“真是个好地方。”
“请坐下。”塞尔领着他走向沙发,“我能帮你找吗?”
“不用了。”我把工作记录簿递给她,“如果你看看这个,告诉我其中的原因,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塞尔靠着沙发的边缘坐下了,裙子拖到了地上,她的样子很紧张。我举着记录本,翻到我作了记号的那一页递给她:“看看这一行,告诉我摄像机现在在哪儿。”然后我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加了句,“请!”
塞尔的脸红了,颜色很深。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在哪儿才能找到这台摄像机?”
“我是这么的烦。”她发着牢骚,一边向我靠过来,以免麦克听见她的声音,“我是不是会卷入麻烦之中?”
“我想,这要看你怎么做了。你想告诉我吗?”
“我们是朋友。”她说,意思是指她和我,“我能信任你。”
“你当然可以。”
“他说没事。他说因为这葬礼,一切都变得简单多了,只要把那架摄像机登记还回去就行了。”她抬起头,对麦克越过她的肩头向那边观望很不满意。“那是电视台的财产。我还担心如果我不管它,它就会被登记在丢失和损坏栏目中,然后就会有很多的文件被填写和签署。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人注意。我是说,好像没有人喜欢看我的记录。”
“摄像机在哪儿,塞尔?”
“在设备库里。他把它还给了我,我就把它放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他是谁?”麦克问道。
我也插了句话:“是伯瑞·洛治威?”然后注视着她的脸。
塞尔陷入了思索之中,眼神从我转到麦克身上,然后又跳到了一个角落里。最后,她痴呆地点了点,似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她陷入麻烦之中。
我问道:“你对伯瑞认识有多深?”
她脸上长出草莓色的斑点:“我们正在约会中。”
“多长时间了?”
“从星期一开始。上周星期天我在海克传家遇上他的。”
我坐在她前面的矮桌子上,面对着她:“直到今天,你才提到你星期天到过海克特家。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是最后看见他活着的人之一?”
“但是玛吉,”她好像突然被激怒了一般,“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我什么时候把这些告诉你呢?我要说些什么?顺便告诉你,星期天我只看见海克特两分钟。”
“你为什么去海克特家?”
“为什么我会在那里出现?他需要一些信息,于是我给他送过去。”
“什么信息?”
“那周的电影拍摄计划。”她的怒气很快又消失了,“他说他需要这些东西,这样他就可以安排时间来作审问。”
“伯瑞·洛治威在你还在海克特家时到了。”我说,“他看见了那份计划吗?”
“我不知道。”她垂下头,下巴顶着胸部,对着地板说,“他说他只看上了我。他陪我走到电梯前,然后又叫我出去。”
我感到心烦。那个拍摄计划上有每个人的联系电话。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复制一份,可以打电话给米雪或者琼。
麦克已经朝小厨房走去了:“洛治威进海克特家了吗?”
她点点头:“他们出去吃过晚饭。”
我碰了碰塞尔软绵绵的肩膀:“我没有伯瑞的电话号码。我怎样才能找到他呢?”
“我会给你他的电话号码的。”她从桌子上拿了一支铅笔和她的电话本,“但是他整天都不回电话。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一定还有更多的隐情,一定有。因为归还摄像机这件事还不足以让她的手如此地颤抖,甚至连字都写不了。我问道:“昨天你在哪儿?”
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眼睛从我瞥到麦克又回到她手上的铅笔,眼珠鼓得大大的。麦克站在厨房里,打开了洗碗机,朝里看着。
“昨天有人往我家里打了个电话。”我说,“是你吗,塞尔?”
她“吃吃”地尴尬地笑着:“做完那件事后,我才觉得自己有多傻。这是一种条件反射。你知道,电话响了,你就拿起听筒。”
“但是,没有这种条件反射——你为什么会在我家,私自闯入别人的屋子?”
“他说一切都会没事的。”她开始啜泣,全身都颤抖起来,“他说那只是节省每个人的感情。”
“什么感情?”
“我犯了个错误。”她说,“我把摄像机登记归还时,把里面的录像带取了出来,把它和另一个项目的带子放在了一起。我给它编了号,作了记录,放在它该放的地方。但是他告诉我,那盘带子里有海克特中弹的画面和另一个人自杀的情景。如果它流传到《焦点透视》或其他地方,那就会使海克特的孩子们和另一个人的母亲精神受到伤害。因此,让他把带子拿走,然后把它交给他的警察朋友不失为上上之策。”
“你把录像带要回来了吗?”我问她。
“我找不到它了。”她说,心情仍然很激动,“你和吉多总是把带子弄来弄去的。”
麦克正在检查着厨房里的垃圾。
“你知道昨天晚上我家里发生什么了吗?”我问。
她又凸着眼珠盯着我。
“有人放了一把火。”我说。
“那不是我放的,真的,玛吉。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我每天干的就是用快进方法看录像带。”
“塞尔,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盘关于海克特之死的录像带,那么枪击发生的时候,屋子里是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我没那么蠢,玛吉。”一种挑战的目光投向我。
“洛治威曾经对你发过誓吗?”
“去你妈的!”她显然被激怒了,“你认为有个白痴给我买晚饭,跟我性交,我就会失去理智去杀人放火吗?好啦,你再想想。他没有利用我,玛吉,他爱我。像你这样的人从来不相信像我这样的人也有人爱。好啦,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男人从来就不需要裸体照来死心塌地地爱我。”
麦克正在里面走着,没有在意这个“推论”。但是我看到了麦克给她的赞赏,我猜想,他一定是把她和洛治威的另一个女人作了一番比较。也许我理解错了他的意思,因为他说:“你自己完全可以过得更好一些,如果你不要像伯瑞·洛治威这样的老流氓。流氓是最适合他的一个词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昨天晚上还在这儿。”她骄傲地说,“我做了晚饭,然后我们做爱。”
我想起了琼·琴,想起了她在采访中所说的话:“每次我们性交时,我就暗暗希望我们被当场抓住,这样每个人都会知道我……”
麦克问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午夜左右,或许更晚一点。”
“嗯……”他的语气里透出不相信的意味。
“午夜。”她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变得坚定了。
麦克站起来,五个大步就跨过了那间小屋子。“介意我用一下厕所吗?”麦克边走边说。
“对不起。”她的颈上又出现了新的斑点,“厕所不能用了。我正等着管道工来修呢。”
“星期天来?”他又嗅了嗅空中,“让我帮你看看吧。你可不想付星期天的加班费。”
“不!”塞尔大叫一声,跟在他身后跑着,我也跟了上去。
麦克直接走到那个洗衣用的有盖大篮,把那深红和深蓝相间的带花床单拖出来。图画掩盖住了污点,但却盖不住气味。麦克移动床单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显的已褪色的血迹!
“一进来我就闻到了。”麦克说着,把一块棕褐色的僵硬的“补丁”举起来。
“我正月经来潮。”塞尔说。
麦克没有发表什么意见,而是打开了洗涤槽下面的小橱,从里面拖出一个装满血衣的垃圾箱。他又把箱子推回去,转身问她:“这有多惨?”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给我看看卧室。”麦克以一种不是请求的口气说。他已经一阵风似地越过了我们,到了短短的过道。我们跟着他跑,看见他正拆着被褥,露出有着棕褐色斑点的床垫。
他问塞尔:“你还想再次告诉我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塞尔嘴唇紧闭,一个劲地摇着头,马尾巴也跟着一蹦一蹦的。她这个样子真是很可笑,甚至有点儿滑稽。
“不要再为难自己了。”麦克说,“洛治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相信我吧,在我们把他抓起来之后,他会尽全力把一切事情推到你身上,这样我们就会从轻处罚他。你最好先攻击他。”
“我知道,在没有律师之前,我一句话也不必说。”塞尔说。
“随你便。”
塞尔太过惊吓了,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哭了。麦克用她家的电话叫警察来支援和科技调查小组来检验的时候,她就呆呆地站在那儿。即使在麦克把手铐从皮带上解下,套在她手上的时候,她也没有流泪。
她把脸转向我时,我问道:“为了这个爱你的男人,你会付出多少?”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为他去坐牢吗?”
她脸上带着殉难般的骄傲说:“这要看情况。”
24
“如果你想多挣点钱的话,打个电话给我就行了。”萨尔·伊波里托把烧烤酱从下巴上抹去,“星期六晚上这个地方需要人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雇佣你。”
他正冲着麦克说话,而不是对我说。他给了麦克一份临时保卫工作。
星期天下午,热舞俱乐部里稀少的人群看起来都很无聊,舞蹈者也无精打采的。人们对吧台后的游戏机投入了更大的热情,而对舞台上的脱衣舞女不屑一顾。
麦克似乎钉在了那儿,因为一对圆滚滚的特大号乳房正摇晃着朝他走近。它们就像两个钟摆,在他的头上晃来晃去。使得他对萨尔提出的工作建议反应迟钝。
“我不再干临时工了,萨尔。把这个机会让给那些借了钱又有很多孩子的年轻人吧。我太老了,不能再多干一份工作。”
“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我说。
他冲我眨眨眼:“我必须节省力气做家里的事情。”
“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我用力挤压着他桌子底下的大腿,感觉到了那个舞蹈者在麦克身上产生的影响——他的阴茎勃起了。
“你还有一段时间来考虑麦克提出的问题,萨尔,想出答案了吗?”
“是这样的。”萨尔耸耸肩,“上周我看见他们在这儿,我并没有马上认出他们来。然后他们开始冲我说话,我才认出那是海克特和洛治威。他们两个都点了可口可乐。天哪,时代已经变了!可口可乐,你能相信吗?他们可是地道的大酒鬼啊!
“就像我说的,洛治威以前常常帮我做安全工作。他撵走捣乱分子,但同时也是一个酒鬼,所以我很担心他会不会惹怒什么人,挑起争斗。后来他和米雪好上了,叫嚷着要开他们自己的俱乐部。我现在还不明白这一切,我是说米雪一定掌握着他什么东西,因为他是一个精明的家伙,而她只是一个妓女。”萨尔看着我,“对不起。我不应该对死者还百般挑剔——可这是事实。”
“她不是一个女商人吗?”我说。
“你可以这么说。她没有营业执照,你知道吗?我都不再相信她了,因为她老是偷一些诸如纸巾和酒杯之类的小东西。这就是她开俱乐部的方法。她花了几万美元买一块好地方,却斤斤计较着我的纸巾。不要再让我啰嗦了,说一个死人。”
他朝麦克靠了靠。“每次洛治威一进来,她就会为他跳淫秽舞蹈,好像这个地方没有旁人一样。我准备把她解雇,因为我不想让我的俱乐部关门。我是说,女孩子能干些什么是有限制的。接着洛治威进了监狱,而米雪留了下来。”萨尔吃了满满一口鸡肉,接着往下说,“只要她保持好的身材,她就能留在我这儿。但她自己再也没开成什么俱乐部。”
“弗兰迪死的那个晚上,”我说,“洛治威到了这个酒吧吗?”
萨尔点点头,快速地咀嚼着:“洛治威很晚才来,醉醺醺的。我要米雪把他带回家,我可不想在这里发生打架。”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给你了?”麦克说。他的衬衣口袋里装着三个电话的记录,它们都是在我的车被偷后,从我车里打出去的。“你们说了两分钟话。”
“昨天晚上?”萨尔想了想,“我从来没跟洛治威说过话。什么时刻?”
“3点42分。”
萨尔的眉毛扬了起来:“那是他吗?昨天晚上有人对着我的电话留言机大喊,‘萨尔,萨尔,接电话!’但没说出他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那就是他。”
“他受伤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射中了他。”我说。
萨尔向后仰着身子,露出一副恐惧的嘴脸:“我知道怎样才能不给你添麻烦。但是……”
“如果你有洛治威的消息,打电话给我,萨尔。”麦克一边站起来,一边在吧台上放了一些钱。
萨尔把钱卷成一卷,又塞回到麦克的口袋里:“这里就像你的家,警官先生,就像过去的日子那样。随时欢迎你来吃饭,我会给你最好的食品和服务的。”
然后他又看看钱:“在不带枪支的前提下。”
出了门,我伸手去开车门,麦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花白的眉毛之间有一道深深的沟痕:“没有警察会杀死弗兰迪的。”
“随你怎么说,”我说,“但是海克特呢?是一个警察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麦克开车驶出停车场,瞧都不瞧我一眼。麦克告诉我:洛治威住处的监视人员说他的信箱里没有任何信件,但是早报仍然送到他家门前的石阶上。邻居们整天都见不着他,他的车也不见了。麦克已经要了塞尔丢失的汽车的详情通报,他把洛治威的车也加进了名单里。
从我丢失的车里曾打出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塞尔,一个给萨尔,最后一个是给米雪的妹妹弗罗拉的。
通往东洛杉矶博伊尔高地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我们要去的这个地方米雪·塔贝特曾经住过。街道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星期天出来旅行的人们,小女孩们穿着颜色鲜艳的带褶边的裙子和发亮的黑色皮鞋,蹦蹦跳跳地走着,看起来就像人行道上飘过无数的花朵。麦克看着他们,会心地笑了。我碰了碰他的手臂,他说:“这些小小的家庭破坏分子。”
“她们只是孩子呀。”我说。
“她们是正在接受培训的家庭破坏分子。”他说,“难道她们不漂亮吗?”
她们很漂亮,比她们年轻的却憔悴不堪的妈妈们漂亮多了。
从我们停车的街道,可以看见米雪的妹妹弗罗拉坐在她家的起居室里,缝着一件质料轻薄的白色外套。我敲了敲门,她只往上瞧了一眼,认出我是谁后,又把头埋在散落在她胳膊边的像云彩一般的花边里。
“我们可以进去和你谈谈吗?”我问。
“我不介意。”她咬断了一根线头,跟我看见的米雪做的这个动作一模一样。“我收到了你送的花。真的很漂亮。昨天的葬礼上它看起来仍然很好。”
“米雪的事,我感到很抱歉。”麦克站到弗罗拉旁边,注视着她动作飞快的双手。
“是的。”她的下巴微微扬起,“我也一样。”
“我知道有警察找你谈过话了,也许你对他们所有的问题已感到了厌倦。但我还是想确认我们什么都没有错过。你觉得你还能承受问一些问题吗?”
“我不介意。”她又说了一遍。她拿线的时候又瞥了我一眼,然后把线穿进针里,“那次你想和米雪谈那桩警察被杀案,那个凶手一直没抓到。我可不想让这种事情也发生在米雪身上,你知道吗?决不能让那个狗杂种杀了人就逃之夭夭。”
“我知道。”我从破旧的书桌旁边拖出一张椅子,放在弗罗拉旁边,“那次我在这儿时,米雪曾接了几个电话。她把它们都写在了一个约会本上。但是警察来讯问你的时候,你告诉他们没有什么本子。那么本子到哪儿去了?”
“我知道她是怎样挣钱的,”弗罗拉以一种近似责备的口气说,“我也知道那本子意味着什么。它应该被埋在她的身边,好好地安息。我的姐姐已经死了,我可不想警察们再把她从泥巴里挖出来。”
“本子在哪儿?”麦克问道。
“昨天举行葬礼之前,我给米雪读了《玫瑰经》,然后把那件罪恶的东西扔到了垃圾堆里。那就是它该去的地方——垃圾堆。”
“你家的垃圾堆在哪儿?”麦克问道。
“后院的外面。”她说,“还在那儿,但我不准备动它了。”
“介意我看一看吗?”在她作出回答之前,他已经出了后门。
弗罗拉耸耸肩:“什么东西咬了他吗?”
“他只是精力过于旺盛。”我用手轻轻地摸着外套的花边。她把衣服打开,放在她的大腿上,这样我就可以看清了。这是一件非常华丽的小孩穿的衣服,丝绸做成,用珍珠绣了两层花边,像结婚礼服一样。
“它真漂亮。”我说,“是为洗礼仪式做的吗?”
“不是的。”她做了个十字架的手势,“是为一个葬礼做的。就在米雪的葬礼之后,牧师问我,能不能为一个小婴儿做点儿什么事情。这个小婴儿是罗贾斯先生在废物堆里发现的。我说我不介意,我家里有很多的布头,足够做一件小孩穿的葬礼服。我想啊,即使我不能为妈妈做一件婚礼服,至少我还可以为她的孩子做一件葬服。你也会这么想吗?”
“是的。”我答道。她又弯下腰干起活来。
“是什么事情使你改变主意,把米雪的记录本扔掉?”
“我有点儿害怕。”她说,“昨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她的某个男人打来的电话,想让我过去,就好像我准备接管我姐姐的事业似的。这让我想到:也许警察局应该告诉那些猪脑袋从哪里开始着手破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他告诉你姓名了吗?”
“直到我对他说我准备挂电话了,他才告诉我的。你知道有多晚了吗?真让我胆战心惊,电话铃在半夜三更响起来。米雪和他有一些交往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他再次开始打电话给米雪时,我几乎想不起他是谁了。”
“一周以前吗?”我问。
她点点头:“米雪一个劲地对他说,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算了。”
“也许她又改变了主意。”我说。
麦克手里捧着记录本走进来了,本子还散发着咖啡和死花的味道。他冲我伸了伸大拇指,穿过房间朝前门走去,一边说着:“谢谢你,弗罗拉。我会派人来保护你的。”
她点点头,却并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我看见她轻轻地擦去两滴硕大的泪珠,就在它们将要落在她手里雪白的布料上之前。
“对不起。”我又喃喃地说了一声,因为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米雪想要的只是一种更好的生活。”我拉动椅子把它放回去的时候,弗罗拉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也许她现在拥有了这样的生活。”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
我们走了,留下弗罗拉一个人弯着腰在那儿缝衣服。
回到车里,我问麦克:“你找到了什么东西?”
“星期二晚上10点钟,本子上写着洛治威的电话号码和市中心东部一家咖啡馆的地址。米雪开着她的车出现在离那儿几公里远的地方。”
“他们先做爱了吗?”我问。
“没有。每一个与她做爱的人几乎都不到她的车里去,他们只要从她打开的窗子里跳进去,就可以操她。”
“也许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吻着她。”
“也许吧,但又有谁在意这个呢?”
“也许这时米雪很重要。”
“随便你怎么说。”他驱车从通往市中心的第一街道出口开出来,过了一段斜坡,然后把车停在了第一个停车场。我们正处在这个城市的危险地带。安东尼·刘易斯就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
“现在干什么呢?”我问道。
“听你的吧。你说你已经知道了洛治威的情况,但是我还没有搞清楚。他在哪儿呢?”
“如果情节符合这周拍的电影,那么他会在七十七街停车场的一辆巡逻车里,睡着醒酒。”
麦克打了个电话到七十七街,让他们去检查一下停车场。等着回电话的时候,他问我:“洛治威为什么要追求米雪和琼呢?”
“因为法律并没有规定杀人的限度。就在洛治威再次感到安全了的时候,海克特来了,开始不断地发掘关于罗伊·弗兰迪的事情。琼和米雪也许那天晚上能把洛治威和弗兰迪联系起来。”
麦克从咬紧的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洛治威没有杀弗兰迪,没有警察会杀死弗兰迪。”
“你老是这么说。”我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没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我太累了,没有和麦克争论的欲望,而且他也累了。我说:“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你要么继续开车往前走,要么让我去赶下一趟公共汽车。”
他发动了汽车:“你疯了吗?”
“当然没有!”我打开车上的收音机,从那些故作多情的乡村歌曲“我的啤酒里有一滴眼泪”调到全国公共无线电台上的“莫扎特专辑时段”,然后把声音调大了。
“你真的疯了!”麦克大喊大叫。
“你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
电话铃响了,他一把就关掉了收音机。谈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伯瑞·洛治威没有被禁闭在七十七街里。
我们开车过了洛杉矶河上的桥——那是一条在水泥管道里流着的黑色的小溪流——然后开进了小东京。
“如果你想说什么,”麦克说,“我会听着的。”
“好的。你可以随时插话。如果我想把这个事件戏剧化的话,我会这么设计的。”我斜靠着他,“1974年4月10日晚上10点半,罗伊·弗兰迪兴冲冲地出来,要去买一个装着6个罐头的食品盒。这时,他再次碰上了他旧日的同事伯瑞·洛治威。他们俩都醉醺醺的。洛治威看到弗兰迪和米雪的另一个女朋友在一起。
“如果是我写剧本的话,我会让洛治威打电话给琼,告诉她弗兰迪正和一个叫南茜的舞女鬼混,要她不要再等他。琼从来没有提起过这样的电话。现实总是不能创造最好的戏剧!”
“然后又怎样了?”麦克问道。
“就这样,洛治威不敢承认自己也许就是最后看见弗兰迪活着的那个人。他知道如果那样他就会成为一名嫌疑犯。也许他醉得太深了,事情发生的顺序记得不太清楚。我想在他看见了弗兰迪的汽车,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后,他就害怕了。他在接下来的那一周里一直醉得昏迷不醒,等到他清醒得可以把这一切说清楚时,共和军已化为灰烬,那个共和军的南茜·琳·帕瑞也已定罪。那个时候再说话已经太晚了。除此以外,他还从那些暴徒手中借了一笔钱,他也受不了那些继之而来的缜密的调查。”
“米雪为什么不出面?”
“两个原因:她希望她和洛治威之间有个好结果,而且,她借了那群暴徒的钱。还记得吗,她准备和洛治威合伙开一个俱乐部。像米雪这样的乐观主义者,会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把凶手捅出去吗?要知道,她已经很满足为萨尔跳舞,为她的顾客们服务,不会冒险去干什么事的。”
麦克露出狡黠的笑容:“这就是你所理解和想象的吗?”
“这就是我准备拍摄的。100分钟长,100页的电视脚本,每隔15分钟加一个情节线索,以便在商业广告后又把观众吸引回来。”
他抓起我的手,吻了吻:“在你写这部为混饭吃而粗制滥造的作品时,你有没有想过洛治威会在哪儿被人发现?”
“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开始我想他对心理平衡有一种变态的需求,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把我的车抛在那儿的原因。再一想,我觉得这个人缺乏想象力,他把血流在我的车垫子上,但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一个身上中弹的人,会跑到哪儿去呢?”
25
我们错过了曼彻斯特大街上的胜利旅馆里的宗教服务和晚饭。这儿的宿舍要到9点半才关门,所以在那儿付费住房的房客们要么在楼下的娱乐室里看电视消磨时光,要么做一些杂事来挣付房租的钱。
两辆车和我们一起开了进来。当我们几个人排成一行通过娱乐室时——四个穿制服的警察、麦克、拉斯孔和我,一大群男人拥了出来。
“你们在找谁?”“我真的什么也没做,甜心。”“把那个甜甜的姑娘留下来,孩子们。”接着是一阵大笑。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赶忙紧紧靠着麦克,抓住了他的胳膊。这十几个半醉半醒、牙齿中间有缝隙的无家可归的光棍汉可不是我想找的人。
“今天早上我们发现洛治威不见了。”胜利旅馆的局长是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慢吞吞的,“他经常护送女房客到周末市场去。我担心他已经成了星期六晚上欲望的牺牲品。”
“他打过电话给你吗?”麦克问道。
“没有,对不起。”局长从他的钥匙链里找出一把钥匙,然后冲我说,“你将不得不在这儿等着。严禁女人进入男人的宿舍。”
“但是宿舍是空的,”我说,“所有的男人都在这儿。”
他扬了扬手,表明这条规定不容改变:“如果有一个女人通过了我们男人睡觉的地方,就会有些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我不能解释清楚——也许,一股女人的香味会点燃他们心中的欲火。我只知道这样一来,打架就不可避免了。”
麦克看了我一眼,眼神告诉我不要再往下说了。但是如果我进入一个空空的男人宿舍就可以让他们无限满足的话,那么我现在身处这个满是男人的娱乐室里又会发生些什么事呢?我不想把这个道理想清楚。于是等麦克、局长和那帮穿制服的警察上楼去后,我马上抽身往接待区里走。一路上,大约一打左右的男人对我表示崇拜。
我问一个使劲往我身上靠的小矮子:“如果你过了宵禁之后才回来,会发生些什么?”
“什么也不会发生。”他笑起来牙齿都不露,“他们11点钟关门。如果你那时候还不回来,你就进不来了。”
“如果你病了或受伤了,该怎么做?”
“叫护理人员。他们从早上8点到晚上9点半都把我们锁在宿舍外。这儿简直不像一个旅馆,你也知道,女孩。你不可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且,他们对谁都毫无例外。”
“如果你想把一个人偷偷地弄进来,你会怎么做呢?”
他的脸上一派痴情,离我更近了,差点儿靠在我身上:“如果那是你的话,我会为我们找一条路的。我们可以去吉米家后面的那块空地上,在那儿我们两人会得到更多的快乐的。如果上楼的话,每个家伙都想分一点儿你的甜蜜。”
“如果我是个男人又怎么样?”
他冲我眨眨眼:“我对那种材料的东西不感兴趣。”
小矮子被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推到了一边,那个年轻男人对我说:“你可能不得不去找那个拿钥匙的家伙。以前我曾经试过,但是那没带给我什么好处。”
“其他人有钥匙吗?”
“没有。只有他有。”他冲局长上楼的那个方向指了指。
“这儿还有其他的门进来吗?”
他冲饭厅指了一下:“那儿也锁得死死的。”
我说了声谢谢,就冲办公室那边走了过去。那儿是工作人员喝咖啡的地方。如果洛治威是从这儿上楼的话,一定会有人看见他,然后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件事的。如果我列出的时间表没有什么漏洞,如果我击中的真是洛治威,那么他不可能在所有的人都下楼去吃7点钟的早餐时到达胜利旅馆。我能做的最好的猜想是他一直待在塞尔家,在我打电话过去后他才溜之大吉。如果他被胜利旅馆里他的朋友保护着,那么我就不可能在男人的宿舍里找到他。
我摆脱保卫,直接穿过办公室来到了后面的过道里,这儿一直通向我第一次遇见洛治威的贮藏室。贮藏室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于是我走了进去。
一排排的东西——一条床单、一条毛巾、一套梳妆用品和一本《新约全书》,整洁地堆放在书桌子上。地板仍旧湿漉漉的,因为昨天晚上冲洗过。一袋袋的脏衣服码放在后门的旁边——我知道从后门可通往一条小胡同。
突然,一阵微风吹来,我顺着风流寻找着它的来源。风是从后门吹来的,接着我又发现门半开着,这种地方还会有人粗心大意不锁门?
我一把推开了门,朝黑黑的巷子里望了望,没看见有人,于是又把门重重地关上了。转过身来,我发现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她一只手抱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小孩,一只手拎着个塑料尿桶。我们都吃了一惊。
我问她:“你从哪儿来的?”
她冲天花板指了指:“我必须把这些东西泡一泡。”她把脏兮兮的尿布扔入一个固定着的大桶里。
那个女人紧紧地盯着我,而不是那个大桶。当我离开贮藏室,回到过道里时,她也跟了出来。我发现一扇门前放着小孩的游戏积木,门虚掩着,于是我推开了门。这扇门通向一段狭窄的楼梯,楼梯的尽头也是一扇门,用积木撑开着。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时,那个女人想拼命挤到我前面去。
“只有住户能上去。”她说,“你不能上去。”
“我当然能上去。”她根本没有办法阻止我。我比她高大,又没有孩子的拖累。但是她尽可能地紧跟着我,一路骂骂咧咧的,最后进了女人们的宿舍。
楼下严格的“不准待在宿舍里”的规定在这里毫无作用。七八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住在这儿,就像一个大家庭。她们共用着一个厨房、一个电视机房,但很明显每家人都给分配了一个单独的睡觉的地方。
这是一个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睡觉,大一点的孩子写家庭作业,而妈妈们吃爆玉米花喝可乐的时候。透过饭厅那边一扇开着的卧室门,我可以看见一个婴儿睡在有栏杆的童床里,一位母亲正给床旁边的一个小孩读着什么。
一个10岁左右的女孩第一个冲我说话:“你从县里来?”
“不是的。”我注视着刚才那个洗尿布的女人说。她匆匆忙忙地跑过去和一个坐在餐桌前的女人说话,谈论着什么。
那个女孩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耸耸肩,然后继续在地板上做她的游戏。而那些孩子们,也许已经习惯了陌生人在他们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对我毫不注意。但他们的母亲们很明显已开始关注我了。
我透过开着的门四处窥视。当我走向一扇关着的门时,一个老女人——她的年龄大大,显然不是那些小孩的母亲——走到了我的身后。她的颈上挂着一串念珠,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平民服装的修女:“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我正在寻找一个受伤的朋友。”我说,“如果他不马上获得帮助的话,会出大问题的。”
“他?”老女人已经站在了我和门中间,“这一层是不让男人进来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查床的原因。我听到了一些谣言。”我越过她,然后旋转着把手。
麦克曾经说过,他一走进塞尔家的房子就可以嗅出血的味道。打开门,我现在可以嗅到的就是小孩的味道和伴着阴森森的恐怖而来的浓得辛辣的汗味。
我摸索着要去开灯时,门砰地向我撞来,重重地撞在我的脸上,使我不得不往后退。伯瑞·洛治威跑过了我身边。对一个受伤的男人来说,他跑得非常之快。我在他后面追着,但是两个女人企图拖住我。我挣脱了,跃过一张低矮的咖啡桌,在洛治威快要到达出口时扑在了他的后背上,把他脸朝下扑倒在孩子们玩游戏的地方。孩子们的方块飞起来时,他们怀着又惊恐又高兴的心情尖叫着。我用我的手和腿紧紧地环抱着洛治威的躯干。
洛治威身材高大,而且在警局受过训练。他一个翻身,骑在我身上,攥紧拳头就要朝我挥来,我赶忙说:“你没事?”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好像已经认出我是谁了。
“我的枪没有击中你?”
他的拳头松开了,我也松开了双腿,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在他的胸部不停地拍打着,碰到的都是坚硬而完整的肉体。
他开始发问了:“你这该死的家伙到底在干些什么?”
“有很多人都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他拉下衬衣的下摆,用手抚平了头发:“你把电影摄制小组带来了?”
“没有,但我带了三个警察来。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这儿。”他看起来有些糊涂,“我必须减少活动。”
“为什么呢?”
“因为上周每次我和老朋友约会,他们都死于非命。海克特、米雪、琼——我接到电话,他们就倒下。因此当我接到你的同事吉多打来的电话,说你想在你家里见见我,我就认为这又是一个陷阱。兰娜告诉我你不在城里。我想我应该躲在这儿,直到我挣到足够多的钱可以逃出这个城市。”
我瞧了瞧他满是尘土的脸:“你真的和塞尔·丹格罗约会了?”
“约会她?”他又抚弄着他的头发,看起来特别困惑,“我们准备吃一顿晚饭,讨论一下在电视台安排一次采访的事;但是我想这该算不上一次约会吧?”
“你星期天到过海克特家吗?”
“是的。”他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了泪水,“我到那儿的时候,正是他们把他的尸体搬走的时候。我们正准备谈论一下罗伊·弗兰迪。二十年来,我一直想和海克特谈谈那个晚上。等我终于赶到了他家,已经太晚了。”
“你想告诉他些什么呢?”
“告诉他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醉得一塌糊涂,事情或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啦。”
“什么样子?”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他抬起手,以停止他嘴角的颤抖,“现在要再说起那些事真不容易。”
“三个人死了,一个还躺在医院里。如果你真的说了,还会有更坏的事情发生吗?”
他自我解嘲地笑了一笑:“如果你不带摄制小组来的话,也许你会被窃听的。”
“我不怕被窃听,因为我有一屋子的目击证人。”
那些女人们已经在我们周围站了一圈,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听着。洛治威一个个看着她们的脸,直到那个戴着念珠的女人把珠子递给他时才不看了。那女人说:“供认不讳对灵魂有好处。”
我说:“她说得对。如果当时你不是醉得一塌糊涂的话,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呢?”
“弗兰迪也许可以再当二十年警察。”他说,“那天晚上,他是因为我才去曼彻斯特大街的。我们在酒吧里谈论着琼,说她不值得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痴情,为她而影响我们之间的感觉太不应该了。我们准备休战,就像看完一场电影一样又聚在这里——一个崭新的开始——在常来的地方喝一杯啤酒。”
他的手指拨弄着念珠,似乎每一个珠子代表着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他走的每一步。
“我比弗兰迪早点离开酒吧。我在路上又停下来喝了一些酒,搭载了一个女孩子——米雪,然后玩到很晚。但是罗伊一直在等着;他是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对待事情比我更认真。
“等我到达街道拐角处的停车场时,他正和一群女孩说着话。如果我更清醒一点的话,或许我会跟他一块去的,或者他就跟我一块走了。但是我醉得不轻,罗伊告诉我去睡一大觉,把酒醒了,我们以后再谈。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正和那群女孩进入他的车里。”
“到他自己的车里吗?”
他点了点头。
“你还认识那些女孩吗?”
“米雪认识他们其中的一个。”
“一个经常与她一起跳舞的舞女吗?”我说。
他一定是抓得太用劲了,念珠都被他扯断了。他脸上带着负罪的神情,看着念珠的两端,脸涨得通红,似乎又犯下了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
如果洛治威说的是真话,那么麦克的想法在一些重要的细节上比我的更接近真相。我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因为我知道我会听他讲很长一段时间的。于是,我拽起洛治威的胳膊,架着他往楼梯上走去:“既然你已经把你的故事讲了一遍,我想要你再讲一遍也不会太困难吧?”
26
芭蒂·海斯特(在洛杉矶):辛基希望轰轰烈烈地开展他命名的“搜寻然后消灭”活动。
F·李·贝利:搜寻然后消灭?搜寻谁,又消灭谁呢?
芭蒂·海斯特:警察。
F·李·贝利:警察?他又怎么开展这项活动呢?
芭蒂·海斯特:他准备出去活动,让每个成员都去偷一辆汽车,然后开展搜寻和消灭活动。然后,占领一所房子,在那儿安顿下来。从此以后,他们便可以每个晚上都展开活动。
——摘自审判芭蒂·海斯特的记录
1976年2月18日
护理人员到达的时候,太阳正从海湾那边的奥克兰山后冉冉升起。在紧急救护队抓起医疗器械,冲向通往房船的跳板的时候,海湾里深黑色的水发出火红火红的朝霞般的光芒,然后又慢慢地褪成深绿色。
凯伦伯格躺在船上擦得发亮的地板上,他的绷带被水浸湿了,发出一股股臭气。他的头偏向一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日出,说了声:“多么美丽啊。”
“是的,很美丽。”我说着坐在了他旁边的地板上。
护理人员跪在旁边治疗时,他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海湾:“你的姐姐艾米莉怎么样了?”
“昨天晚上她的病又发作了。”
“我一直很喜欢她。虽然她是我的敌人,但是我喜欢她。”
“我也是你的敌人吗,凯伦伯格?”
“不是,亲爱的。但很抱歉你拦住了我的路。”
“你想对我说的就是这些吗?”
“你明白我想说些什么的。”
“不,我不明白。”我说。我盖在他身上的毯子还是不能让他停止颤抖,“是卡洛斯·奥利里让你做的吗?”
“不关他的事。”
当一个医生把塞尔的衣服从凯伦伯格身上拿走的时候,伤口又开始流血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就像电影中的医生告诉患者的亲属他已经无能为力一样。医生按动了一个转换开关,叫护理人员把他推走。
“你为什么要抓我?”我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和弗兰迪有关的案子中,知道吗?但我不想你在烈火中死去,这就是我想说的。可你却跟着那条该死的狗一直追踪进来。”
麦克站在外面的甲板上和杰克说着话——那个“滚石”来的记者。杰克亮出了他的身份证,我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来到这只船时要费尽种种周折。特别调查员杰克·纽克斯特,联邦调查局派来监视查克·凯伦伯格的。
“我还是不明白,凯伦伯格。”我说。
“你当然不会明白的。”太阳全部出来了,他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活人的脸有这么苍白。“只有我或者他们才能明白。”
海克特、米雪,还有那个有病的男孩,三个人死了,只是因为凯伦伯格有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需要保护。这个秘密关系到他的名声,他的事业,联邦调查局对他的印象,还有他的退休金。
我被推到了一边,这样护理人员就可以把凯伦伯格从地板上弄到担架上去。他伸出手来想抓住我的手:“你愿意和我一块去吗,亲爱的?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
“当然可以。”那个时候,我出于自卫而击中他这个事实已无足轻重。我击中了他,这也让我感到深深地悲痛。我抓起他冰凉的手,站在他旁边,随担架一块儿走向救护车。麦克和杰克·纽克斯特就在那儿等着我们。
我对杰克说:“你应该找另外一个身份了。你是一个劣等的新闻记者,根本没有采写新闻的欲望。”我把凯伦伯格拍摄的杰克潜藏在人民公园的照片递给他,“你早被人发现了。”
“我们必须马上写出点儿什么东西,这也是我们能找的最好的伪装。你其实不那么容易被人跟踪的。”杰克掏出一副手铐,把一个环铐在凯伦伯格的手腕上,另一个环则铐在担架的铁架子上。
“有这个必要吗?”我问。
“这是个程序问题。”他说着,阻止我进入救护车里。
“我可以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吗?”我问。
杰克·纽克斯特和护理人员查看了一下凯伦伯格,绝望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告诉我可以一起同行。
我蹲在凯伦伯格身边,问道:“你星期天下午在海克特家吗?”
“是的。”他的呼吸变得很弱,“那是一步错误的棋。我没有把事情考虑周全,因为我离开战场已经太久了。我想你也可以说我感到很恐慌。那个海克特·梅伦德兹——他通过该死的《信息自由法案》得到了很多依据和越来越多的证人和证据。”
“他到底发现了些什么?”
“有关弗兰迪的信息。也许洛杉矶警察局和联邦调查局那时候还没有查到这上面来,但是让一个警察这么死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知道弗兰迪将要被枪杀?”
“不可能,不可能知道。”他的声音就像胸腔发出的咯咯声。“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些,弗兰迪认为将要和他好上的那个女人,也就是南茜,是共和军里的人。那些共和军的猪脑袋们整天谈论着要绑架一个警察,因此我们认为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我们想介入进去,想把弗兰迪救出来。也把芭蒂·海斯特救出来,我们可以在我们想干的任何时候下手,我们不断有着关于那所房子的消息。”
“南茜·琳·帕瑞告诉米雪·塔贝特的。”
“这些你也知道?那些搞地下活动的人需要在外面找个人帮忙。南茜选中了米雪,并想劝她参加革命。米雪是我们很多信息的渠道。她的老板萨尔也加入了暴徒行列,我们正好可以利用米雪监视他。”
“海克特也发现了这一点。”我说。
“他变得越来越细心。问题在于:得到这些事实和信息后,我们忘记告诉洛杉矶警察局了,但它们与弗兰迪死的那天晚上他在哪儿、和谁在一起的确有关。当时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攻击共和军,我们也不想洛杉矶警察局插手进来把事情搞乱。”
我说:“告诉我,星期天海克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凯伦伯格看着那根输液管说:“如果我还可以活下去的话,我会否认我刚才所说的。”
“希望你能得到生的机会。”
“是的。”他把输液管拔掉,举起给我看,“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发誓,为你保密。”
“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我正和海克特说着话,那个老女人在大喊着救命。我和他一块儿上去的,其实只要一个人就够了,海克特从来就不需要人帮助。他马上就让那个孩子平静下来,让他吃了药,10分钟后,他们就轻松地回来了。我利用这机会拿了一把枪,这就是事情的全过程。”
“如果你不打算用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把那把可以扔掉的枪拿走呢?”
“防止意外事故发生。”
“三个人死于非命。”我说,“你以为你的枪价值有多大?”
“不要着急,他们都有着自己死的原因,除了那个与海克特一块下来的孩子,他根本就不想死。真的,对那孩子我真的感到很内疚。”
“我想你也会的。你是不是利用塞尔做你的内线来调查我们正在做什么和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咯咯地笑了:“塞尔非常乐意帮她能帮的任何一个小忙。”
“还有一件事,凯伦伯格?你和塞尔上过床吗?”
他冲我露出一个病态的色迷迷的笑:“当然有过,我们都有这种需求。”
护理人员来到了门边,他们看见在那儿晃荡的输液管就跳了进来。“出去!”他们命令我。
“再见,凯伦伯格。”我放下了他的手,“你最后还想说些什么吗?”
他冲我眨眨眼:“告诉塞尔我爱她。为什么不这么说呢,是吗?”
“作为补偿?你就是用这样的方法笼络住米雪的?”
他拍拍他回滚滚的肚子,笑了:“宝贝,我过去可不是这副肥胖、秃头的模样。”
我走了出去,直接走向麦克,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上帝啊!”我叫了声。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没开灯光和警号就开走了。
杰克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你怎么知道来这儿找的?”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这艘船只是多一种可能性。一旦发现洛治威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我们就必须看看与我们有些联系的其他人,逐一进行排除。到了最后,只剩下凯伦伯格一个人了。这时候,我就想起了这个地方。上周他带我来过这儿,想了解我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他每一步行动都把洛治威放在前面。”麦克说,“他做的真是很漂亮。”
我在麦克的肋骨处推了推:“接管这件事吧,就说我告诉你这么做的。”
“我不会这么做的。”他的眼睛闪出一丝狡黠的目光,“我不会堕落到靠老婆的地步。我从第一天就告诉你,没有警察会杀弗兰迪的。”
27
圣诞节前夕,《坚果钳子》公演了。凯茜——剧中的白雪公主轻松地在舞台上滑动。她待在休斯顿的两个月里,她那长长的瘦得皮包骨的胳膊、腿已经变得圆润丰满,弹性十足。
当我的女儿出现在舞台的一侧时,我的妈妈激动地哭了起来,我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但我一直想给凯茜一个镇定自若的形象。她曾经警告过我,白雪公主的母亲不应该大喊大叫,过分热情,或者闭幕的时候给她献多于一束的花。要表现得体一些,因为在观众中间有一些专业舞蹈公司的星探。
我的爸爸两眼模糊了,朝我这边靠过来对我耳语:“天哪,她看起来多么像艾米莉,我还从没有意识到。”
爸爸是正确的。身材高大,体态优美,像运动员一样趾高气扬,凯茜真的就是她刚死去的姨姨的化身。艾米莉走了,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个孩子;但我看到她身上的东西传到了下一代——我的女儿身上,真是备感欣慰。我想念艾米莉。
凯茜做了一个漂亮的跳跃动作,观众们都惊奇得喘不过气来。麦克悄悄地把他的手放到我的胳膊肘下。我抬头看了看他,他则冲我眨眨眼,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她应该出现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
艾米莉是在感恩节后的那一周去世的。没有中风,没有再次发作,也没有什么医学奇迹,她就静悄悄地死去了。一个晚上,就在午夜过后,艾米莉停止了呼吸。她一个人躺在她的房间里,没有人可以准确地说出她最后一刻是什么模样。那个在定时巡视时发现艾米莉死了的护士告诉我们,床单仍然整齐地放在她的下巴下,这表明她死时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
在休斯顿过的圣诞节成了对我们所有人的祝福。被我的家人和亲密的朋友包围着,被我的已快成年的女儿弄得眼花缭乱,我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幸福。即使我的前夫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就坐在我后面的那一排,我满足的感觉也丝毫没有受到损害。
那部关于弗兰迪的电影已进入最后编辑阶段,我对它的摄影特别满意。片子拍了两宗罪行:那些激进的恐怖分子杀害了罗伊·弗兰迪;凯伦伯格展开的错综复杂的掩饰个人过错和事实真相的活动。这种对比是赤裸裸的,充满讽刺意味的:一个人的死引发了四个人的死亡。
“白雪公主”又被叫回来鞠了两次躬;朋友和亲戚们这下可以大喊大叫一番了。演出结束以后,凯茜收到了很多礼物,也被人吻了很多次。她脱了白色的短裙,换上了红色的毛衣,看起来还是那么亭亭玉立。我的爸爸不得不用长长的胳膊护送着她走入一辆大轿车里。我们租了两辆大轿车送她的崇拜者们回到旅馆。
凯茜戴着迈克尔用丝带编成的冕状头饰,主持着一个高雅的剧后晚宴。这是在我父母和珀尔米特夫妇共用的一套房间里的起居室里举行的:一顿休斯顿式的晚宴就是他们送给彼此的节日礼物。这儿有蛋糕、香按,还有对我们的“芭蕾舞家”的表扬。
这一切结束后凯茜回到了她的房间,躺在床上,CD机里放着她喜欢的唱片——这两个月来,除了剧中的伴乐,她什么都没听过。我和麦克则回到了隔壁我们自己的房问。
我把一盘录像带放入了录像机里。
麦克用鼻子蹭着我的颈部,一边解着我衣服后面的扣子,一边说:“我宁愿亲自做一回,也不愿再看它。”
“这是兰娜送来的礼物,吉多带来的。”我按了一下播放键,“这是我们拍的电影最初的剪辑。我想让你看看,看看我做的是不是还可以。”
“好的。”他把我拖倒在床上、然后趴在我身上。这时,画面上正出现热舞俱乐部里的情景。麦克吻了吻我的后颈:“你胜利了,它是黑白片。”
“但我又失败了,它经过了戏剧化的再加工。”
电影里播放的这一段大概发生在1974年5月IO日晚上1点钟左右。扮演伯瑞·洛治威和米雪的演员开始表演一段淫秽的舞蹈,几杯酒后,他们被要求离开。萨尔·伊波里托开始解说:“我不能让我的地方有这种性质的活动。我经营的是一家比较传统的俱乐部。但是如果没有人告诉米雪,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扭动的。于是我告诉她,把那个喝醉了的警察洛治威带回家。”
当演员出现在曼彻斯特大街拐角处的酒店时,伯瑞·洛冶威接过话头:“我喝得太多了——但是那点酒相对于我那段时间常喝的酒来说又算不了什么。我和米雪离开热舞俱乐部后,来到了那个拐角处——我们约好见面的地方。我没有想到罗伊·弗兰迪会到得这么晚。也许他正等着我,也许他又想泡个妞。我到那里时,他正和两个长相俊俏的女人说着话。其中一个是米雪的朋友,就是舞女南茜。南茜朝我们走过来,说我应该离开米雪,米雪真是炙手可热呀!我和米雪离开了,我看见弗兰迪和那两个女人钻进车里,朝着火车站开去。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扮演米雪和洛治威的演员正试着在她的车里做爱。但是他醉得一塌糊涂,于是她把他带到停在七十七街警局停车场里的车边,然后把他推到车后座上。这一切干完后,她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的联络人查克·凯伦伯格,告诉他共和军抓获了一名警察。凯伦伯格告诉她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让她继续留在共和军里。然后他和她敲定了一次约会,画面随之渐渐隐去。
我的声音响起来了,解释说下面发生的只是最大程度上的猜测:弗兰迪被蒙住了眼睛,手被铐住了,鞋带也被紧紧地捆在一块,走在八十四街西区833号几个住户的前面。南茜把弗兰迪警官的枪递给了一个人,那人则把枪别在了皮带上。这群家伙讨论着是否把弗兰迪留下来当个人质,但是这要冒很大的风险。于是他们把这个年轻的警察塞入一辆专为这项任务偷来的车里——一辆绿色的别克汽车。弗兰迪被三个人开车带走了,那个戴着黑人式的假发的南茜开着车。
弗兰迪自己的车也被开到了高速公路上,后面跟着一辆共和军的车。车被抛在路边,擦得干干净净。这个场景拍得有一层浓重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开车的人。
画面切割到八十九街西区那幢烧毁了的房子上。弗兰迪被共和军的人押着进了这堆废墟里,并被强迫跪下。麦克解说道:“罗伊·弗兰迪身上带着半自动手枪。他的头上有着不计其数的伤痕。但是没有一个目击证人来作证。在午夜至凌晨一点之间,住在那周围的人一定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在燃烧声中又夹杂着五六声。”弗兰迪的身子往前倒下了,但是我不想再在这儿加上开枪的声音。在枪手把弗兰迪打死留在那儿后,我在背景里加了汽车开走的声音和一阵狂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弗兰迪的车上。麦克和森尼克正在说着他们听到弗兰迪的死讯时是如何震惊。然后他们找到了弗兰迪的经济型小汽车。洛治威也来了。
“我整夜醉酒。”洛治威说,“但是那并不是让我恐惧的原因。我看见了罗伊的汽车,我已经被国内事件调查司查过了,所以我不敢说我知道的一些事情。我什么也没说。用二十年来隐藏一个像这样的秘密实在太长了。”
我把声音关掉问麦克:“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那个扮演弗兰迪的人在健身房里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弗兰迪没有那么粗壮。”
“为了玛丽·海伦和她的孩子我才这么做的,在孩子的心目中,他们的父亲是英雄,大多数观众都会相信是真的。”我把鞋子踹掉,“不管真的弗兰迪是什么样子。”
“我只是在真人已经死了的情况下才用演员的,除了洛治威。”我说,“我对戏剧化处理后的效果仍然不敢打包票,但是兰娜坚持要这么做。她想把这部电影叫做《痛苦的圈套》。意思是当我们开始互相欺骗的时候,我们就进入了一个痛苦的圈套里。”
“你想把它叫做什么?”
“我想把它叫成《一个过早死去的警察的颂歌》。”
麦克摇了摇头:“你把罗伊·弗兰迪当成传奇来颂扬?”
“这个标题可以由观众决定,所以我们的争论毫无意义。盖洛德已经在寻找作家写一篇关于我们拍摄这部电影的特写。也许,作家们会有更好的标题。”
“这是你的故事,你为什么不写呢?”
“我可不会胡乱干涉的,但我很乐意配合。”
“谁将饰演你呢?”
“不知道!”
他把我的衣服脱去,温情地说:“别说了,咱们好好睡个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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