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有个流氓爱过我》》 · 邓安东 · 2026-07-25
感冒休息了三天,工作堆成了山。我的口中一直“沙拉沙拉”作响,全身像给砂纸打磨过一样。回到公司,小册子、文件、薄本书、杂志像蚁冢高高堆满了我桌子周围。Halen进来向我咕咕哝哝大约说了句注意休息,就折回了自己格子间。管杂务的女孩按常规在桌面放下热咖啡,转身不见了。冬天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个城市,公司上下都在为年终财务报表上多增加一两个千分点,自家年终分红时多拿几张RMB而忙碌。我坐下去,端起桌子上的热咖啡呷了一口。
天空灰潦渍地明了,分不清哪里是空气哪里开始是云层。四下里散发出拼命焚烧湿落叶的气味儿,或者是我自己发烧的关系也未可知。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开始捅最前面的蚁冢。全部盖有“特色”橡胶印,下端用万能笔标明了期限;所幸“特急”蚁冢只此一堆。更庆幸的是没有要两三天内赶出来的,期限均为一两周。我一册册文件夹拿在手上,按处理顺序重新堆放。不到中午,我就把特急蚁冢消灭得所剩无几。我看着摆在桌子一旁形状像是报纸整版刊登的性别年龄内阁支持率图表的文件夹,舒心地笑起来。不仅形状,内容搭配本身也足以令人欢欣鼓舞。在小美来唤我去吃饭前,我就把那堆‘蚁冢’处理了一半。
第8卷 卷八 第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3\)
五十三
磊走过来,挨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会,磊心神不定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在他还没找到打火机之前,就被从旁边经过的护士制止了点火的可能。那个护士站在磊前面,指了指磊头顶墙壁上的告示说,“这里不准吸烟。”磊抬头去看那张告示,然后把烟放回了衣袋,跟那护士说了声对不起。我伸出手去,抓起磊的手。磊微笑地凝视着我,抽出手伸过来捋了捋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天空又沉沉地暗了下来,那灰色似乎比上午还浓了些,有一丝下雨的预感。阴郁感从医院走廊的大窗口飘进来和医院常年积聚的沉闷混合在一起。几只横空飞过窗口的秋鸟,都市特有的沉闷的声响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我们这样坐了一会,妈妈拿着注射标签回来了。妈妈把标签交给护士后,就盯着坐在我旁边的磊看。磊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妈妈笑笑,妈妈问他小伙子你哪里工作,然后又说我女儿多亏你了等等客套的话,我坐在一旁直担心磊,生怕他把话说错,妈妈会把我从他身边带走,从此以后都不让我见他。但磊的表演天分让我大为惊叹,他出乎意料地几乎是完美地一一回答了妈妈的话。当我听到磊说自己是个设计师,专门从事户外广告之类设计时,我忍不住笑出声。妈妈回过头问我什么东西那么好笑,声音嘶哑了还笑.我看着妈妈笑着直摇头。那是个非常愉快的下午,虽然天阴沉沉我还要打吊针爸爸也不一定会接受磊,但我为妈妈眼里不时闪过的对磊的肯定而高兴。
感冒休息了三天,工作堆成了山。我的口中一直“沙拉沙拉”作响,全身像给砂纸打磨过一样。回到公司,小册子、文件、薄本书、杂志像蚁冢高高堆满了我桌子周围。Halen进来向我咕咕哝哝大约说了句注意休息,就折回了自己格子间。管杂务的女孩按常规在桌面放下热咖啡,转身不见了。冬天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个城市,公司上下都在为年终财务报表上多增加一两个千分点,自家年终分红时拿多几张RMB而忙碌。我坐下去,端起桌子上的热咖啡呷了一口。
天空灰潦渍地明了,分不清截止哪里是空气哪里开始是云层。四下里散发出拼命焚烧湿落叶的气味儿,或者是我自己发烧的关系也未可知。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开始捅最前面的蚁冢。全部盖有“特色”橡胶印,下端用万能笔标明了期限;所幸“特急”蚁冢只此一堆。更庆幸的是没有要两三天内赶出来的,期限均为一两周。我一册册文件夹拿在手上,按处理顺序重新堆放。不到中午,我就把特急蚁冢消灭地所剩无多。我看着摆在桌子一旁形状像是报纸整版刊登的性别年龄内阁支持率图表的文件夹,舒心地笑起来。不仅形状,内容搭配本身也足以令人欢欣鼓舞。在小美来唤我去吃饭前,我就把那堆‘蚁冢’处理了一半。
第8卷 卷八 第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4\)
五十四
“听说公司下个星期要举行年终酒会,你们听说了吗?”远远地我就听到婷婷和Halen她们在讨论一年一度的公司业绩盘点酒会。她们看见我,喊我的名字叫我过去。我当时正端着盛有自己喜欢吃的西芹腰果和松仁玉米烙的餐盘,想去服务柜台叫多一份雪衣豆沙,听见她们的叫声,我只好作罢。我穿过左右散乱的人群走到她们桌前,放下盘子挨着Halen坐了下来,小美一见到我盘子里的西芹腰果就把筷子伸过来,夹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筠薇,下个星期公司酒会,你去不去?”我看了眼Halen,“你去不去?”我问正在扒饭的Halen,同时剥开一次性竹筷外面的塑料包装纸,拄起筷子夹了块芹菜茎放进嘴里。Halen抬起头,说,“公司让我主持这次酒会,我想不去也不成。”小美和婷婷一听马上就起哄了,大声叫起来。“Halen,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们些便宜了吧,要不就不是好姐妹了。”Halen微笑地说,“这次酒会公司提供晚礼服,我让你们先挑好了。”小美和婷婷欢呼起来,高声歌颂Halen的英明。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双簧,我和Halen相视而笑。
“哎呀,我没有舞伴,这可怎么办啊?”小美突然一脸忧郁地地叫起来,婷婷说,“我也没有,筠薇有,筠薇,跟你商量个事。”婷婷一脸神秘地冲我眨眼。我笑了笑,说,“你肯定没什么好事的,不用商量了。”“不用商量好啊,真是太好了,我早知道筠薇最大方了,我借定你的流氓护花使者了。”婷婷咯咯地笑起来。我这才发现被她耍了一记,刚想反击她,小美已经嚷起来了,“凭什么筠薇借给你不借给我,不行,我们剪刀石头布裁定归谁。”说着,她们真的拉开架势斗起来。“慢。”Halen按住她们两人就要划出的拳头,“怎么你们想独吞不成,你们可不能忘了我,我刚才还给你们开方便之门呢!”眼见她们胡闹得越来越没有谱,我只好站出来发表声明,“哎,我说,你们吵什么啊,本小姐还没说要借出去呢,你们就在那瞎嚷什么啊。”此话一出,我立即遭到了三女围攻。
“看样子,阿薇想独吞。”
“一定是。”
“……”
我看着她们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只有以低头微笑不语假装扒饭。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工作间去了。我坐下来,给磊发了条短信,问他下礼拜五有没有时间,我们公司有个酒会,我想去。然后,我继续处理那堆还剩大半的蚁冢。在将近三点的时候,Halen过来问我下班后要不要一起过去试晚礼服,我说不了。Halen看了我一会,没说什么就走了。
初冬的小城天气已经很冷,我坐在电脑前哈着气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文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怪,那些被压在下面的文件似乎越往下就越难处理。当我翻到那叠关于公司在厦门国际商贸洽谈会总结的文件时,我的手抽搐了一下,大脑里突然跳出一个问题。李总会不会也参加那个舞会?
第8卷 卷八 第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5\)
五十五
星期二的傍晚,小城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雪。整座城市的空气变得湿润而阴冷,薄薄的羽毛似的雪花渐渐飘满夜空,一俟落地就无声地融化了。我下班途经公司大楼旁边的灯火阑珊的商业区时步履匆匆,快到公交车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发现有个穿藏青色皮大衣的男人朝我这边挥手,我放慢脚步踩着薄雪继续向前走。那人见我没停脚步就跑了过来,我被他的举动弄糊涂了,我瞥了眼眼前的那个男人,吓了一跳,横着走出了一步。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李总,我张大嘴巴看着他。他的头上罩一顶边儿翻卷上去的绿色帽子,额上贴着一块白胶布。他呼着白气站在我面前,搓着双手说,“天怪冷的,刚才叫你没听到啊?”我抬眼望了眼微雪的天空,说,“主要是下雪了。”李总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雪花,“这地方不常下雪吧?”我踢了下脚边一块微露出头来的石头,石头周围松散的雪片立即飞溅起来。“偶尔。”我说完就撇下他往车站方向走去。李总从后面跟上来。我闪开一尺的距离,与他并排走在路上。从房子里出来的人群很快就消失在积了一展很薄雪絮的街道的朦胧暮色中。人走过的地方雪就消失了,留下黑色的鞋印,偶尔驶过的汽车留下两条车辙和一声长长的笛鸣,街道一下又重归寂静。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急促地敲打着路面,路面上两个形状不同的人影隔了一段距离。
在望见车站路牌之前,我想摆脱他的纠缠,就问,“我最近听公司里的人说,你的车被人砸了,是这回事吗?”李总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是一些小流氓干的,对我没造成什么损失。”我指了指他额上的胶布,“那也是小流氓伤的?”他摸着那块白胶布,用一种带有猜疑的眼神看着我。“晚上喝酒不小心撞墙上弄的。”我心里偷笑起来,假装惊讶地说,“那你也真够不小心的啊。”李总短促地干笑了两声,我听出他笑声里酸涩。他应该知道我在笑他,但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早已练就了一副脸皮厚的本领。
“你这是去哪里?”我怕他会一直这样跟着我,只好问他最核心的问题。
“我去趟朋友那,他下午叫我过去。”李总说,“你呢?”
“跟你一样,也是去朋友家,你坐几路车?”我在他问我之前先问了他的车次,希望他不会与我同乘一趟车。不然我就要另作打算中途换车去磊家了。李总看了眼巴士进站的方向,说“我坐207,你呢?”
504路车刚好驶进站来,我忙说,“504。”然后我在他还没清醒过来前跟他说了声‘拜拜’就跳上了车。车很快驶离车站,载着我往小城另一个边缘开去。我在中途下了车,换乘上经过磊所住公寓区街口的338路公交车,在下雪的黄昏来到他公寓楼外。
第8卷 卷八 第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6\)
五十六
我对磊的爱越来越浓烈的时候,他在黑社会的地位也蒸蒸日上。那个天下微雪的黄昏,我去到他家的时候,发现他赤裸上身正用榔头敲着门板上的锁头。我走上去问他,“你在干什么?换锁头吗?”磊低头工作,没有说话。我在他身边看了一会,随后进了屋子。我坐在充气沙发上看磊挥舞锤子的右手一上一下有规律运动,肩胛骨处的筋络像杯子里盛满的水一样晃浮着。夹裹着冷气砸下的榔头敲在腐蚀的木板上,松汁一样的木屑由于振荡而不断地跳动出来。我听见窗外不时呼啸而过的寒风夹裹着雪花细沙击窗一般拍打在玻璃上,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我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吗?”我在沉默了一阵后,问磊。“看了。”磊的手没有停,他把拆下的旧锁头扔到地上,拿起旁边椅子上新锁看了一会放回原处。“星期五你有没有时间,我想去那个酒会。”我迟疑了一会问。“到时才知道,最近上面的人不让我们随便出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随后他拿起螺蛳刀把钉子塞进新锁钉孔用力地拧了进,接着把剩下的其他几个钉孔也装上了螺蛳拧好。换好锁之后,他回身过来递了把钥匙给我。“钥匙给你,我在对面,你能看到的,没事别过来找我。”
“那要是有事呢?”我问他。
“有事也不可以来找我!”磊狠狠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压力很大,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偌大的房子里静寂无声,磊把榔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坐在绿色沙发的边沿吸烟,不时望眼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外下雪的天空。磊的沉默情绪感染了室内因为下雪而尘封的空气。我坐在他对面,双手合拢放在膝前痴呆地看着条几的桌面。
时间过了很久。
磊才沙哑着声音说,“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去看你的。”我用叹息的目光凝视着他,我想弄清楚他去的可能有多少,但我看到更多的是磊眼里的烦躁不安。磊把烟按进烟灰罐熄灭,又在指间夹上一根点着,随后陷入沉思中。我觉得在喋喋不休的对话中,时间都会流逝得很快。而面对沉默,我的心力却显得非常脆弱.我仍然在想那个舞会的事情。磊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牺牲一个晚上呢?
“今晚你不能住这儿!”磊把背沉进软绵的沙发里,吐了口烟,说。
“为什么?”我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这么冷的下雪天难道让我回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粒拍打玻璃的声音也逐渐增强起来。磊焦虑地看了一会阴沉的天空,转过头叹了口气说,“我今晚有事要出去,你住这吧,不过夜里如果有人敲门可不能开。”说完,他站起身进了里间,一会他穿着黑色风衣从里面走了出来。磊朝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我看出他心里的沉重。我的内心悸动了一下.我不假思索就走上去,想为他整好风衣领口上的折痕。磊一把把我抱住,亲了一下我的眉毛,说,“记住我的话了吗?”我点点头,有些酸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磊离开房子时,又叮嘱了我一次不要开门。
那晚,敲门声一直没有出现。
第9卷 卷九 第1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7\)
五十七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城的天空都没有晴朗过。阿青来磊公寓借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时我刚刚把前天从众益福商场买回来的小米倒进电饭煲要拿去淘洗,楼道里的大风将昨天晚上掉下来的木板刮得砰砰直响。我啼听着风雪中的各种声响,从厨房往阳台走。在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恍惚听到楼道门外有人在砸门。我宁神屏息谛听了一会室外的响声,以为是楼道里的什么杂物被风吹打在门板上。可是,砸门声越来越响。我放下手中的饭煲,披上外衣过去开门。我轻轻地拨开锁头上的门闩,大风扑面直灌进屋来。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阿青搓着双手站在门外楼道中央。
他的衣服上粘满了一片片的雪花,红色的头发上不断地有一些晶亮的雪水(或水雪)的东西滚落下来。他告诉我,他是来这里取样东西的。说着,他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进了屋,径直走到磊卧室的床边,弯着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我从他诡异的半笑脸色中觉察到了某种非凡的企图。“找到了。”他欢呼着撕开透明胶布封住的纸箱盖,从里面摸出一条长方形的用报纸包裹着的东西。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刀。”阿青的嘴角涎起了邪笑,他审视着手里的纸包,手握在刀柄上把刀刃拔了出来。那是一把弯出一定弧度的马刀,年代久远但锋刃仍然异常快利,屋内淡黄的灯光照在被打磨得雪亮的锋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后来,我问磊才知道那是阿青在一次械斗中在街上捡到的,磊说那可能是很多年前驻扎在小城的军队骑兵留下的马刀。
“你真的要拿走?这把刀拎出去了就会有人命危险。”我问正把刀刃重新套回纸包的阿青。阿青的手明显抖动了一下,突然,他大笑起来。他怪异的笑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不已,听得我毛骨耸然。阿青是大笑中着离开磊的公寓的。他一走,我就心神不宁起来,我开始担心磊的安危。我本来是想煮好小米粥等磊回来一起喝的,但现在我一点煮粥的心思都没了。我随便淘了米,放了半勺水就把煲端进厨房插上电,然后出了厨房坐在椅子上等磊。但磊始终没有回来。后来,我就不时起身去看电饭煲里的米水温度,随后又坐回绿色沙发上。房子四周因为天黑的缘故寂静极了,我想着纷乱的心事,窗外的大雪依然纷纷扬扬地在下。磊所在公寓楼的左旁的住宅楼七楼的一户人家客厅里偶尔传来喧闹的人声。我第13次起身去看水的温度时,在厨房的小窗口看到了对面两旁透出微弱灯光的房子中间的那个客厅里蹿动的人头和鼎沸的人声。应该是在举行什么party吧,我想。我退回客厅,把本来已经很暗的灯光又拧小了几个暗度。我想,在这样寒冷的雪夜,空落冰凉的房间,孤独的我,等磊,我只有以这种方式才不会六神无主心烦意乱。
两天三夜,我已经两天三夜没见到磊了。
第9卷 卷九 第2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8\)
五十八
自从上次在医院里见过磊后,妈妈对我偶尔晚上不回家的反对态度明显减弱了。只是我每次出门前,妈妈都会提醒我,看男人不能光看其表,还应该看他的心,应该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我对妈妈的话从不置可否,我这个时候更多的是转移妈妈对磊的注意力。有妈妈的暗许和支持,对于我和磊的爱情就已经足够了。可我,却忽略了一个人——爸爸——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
磊是在下半夜回来的。下半夜,小雨突然加进了大雪的行列,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玄武纪时代。我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寒气冷醒,我躺在床上望了一会头顶上黑乎乎的天花板,准备下床去厕所解手。我听见外面的大风拍打着公寓面向街道的窗户玻璃,除了呼啸的北风外,我还听见从遥远的城北火车站偶尔传来的鸣笛。在这样的深夜里,世界上的一切声音你都能听见。面对着这样的寒冷和枯寂,我不止一次想不下床躺到天亮,但生理需要还是把我从被子里逼迫了出来。借着微弱的雪光,我从里屋出来,穿越客厅经过绿色沙发时,我被眼前突然划过的火红烟头吓得大声叫起来,那人突然站起来,一把抱住我。我拍打了一会后感觉他的怀抱很熟悉,是磊!我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嘘了一声,一把掩住了我的嘴。等我安静下来后,磊把我放到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台边朝他对面的工作室张望。我有些好奇,跟了上去。雨雪纷飞的楼下几条手电的光柱四处乱划着,我隐约听到有人在说,刚刚我还看到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找找,两边楼道看看。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这边楼下传来,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磊紧紧地抓住我的双手。我感觉到他手上的冰凉。随磊嘴上烟头的一亮一暗,我看到他脸上惨淡的表情和额头渗出的汗珠。那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的,我为磊脸上的表情担忧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经过房间门口时,我在心里细数了一下,有五个人。这些人吵闹着从门外经过上了楼。不一会又从上面骂骂咧咧地踢沓着鞋子下来。在经过我们门口时,突然有个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叫住前面同伴来看看。“奇怪,这门好像是刚换没多久的啊?”然后,我听见钝重利器撞击锁头的沉闷声响。我的心随那一声声的砸击提到了嗓子眼上,就在我差点尖叫起来的时候,磊一把用嘴堵住了我唇。我感觉到磊搂我的手有些颤抖,而我的心早已咚咚地几乎要从心口跳出来。我们就这样吻着,后来我整个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磊把我放开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他们走了没有?”那个时候,磊已经把房内的灯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下,磊站在我面前把身上的风衣解下来扔到旁边的椅子上。如此寒冷的冬天,磊里面的衣服却被汗水湿透了。
第9卷 卷九 第3章:有个流氓爱过我\(59\)
五十九
“那些人干吗要追你?”我恭顺地伏在磊的胸膛上,伸出指尖轻轻划着他胸脯上的肌肉,问。我清楚磊不喜欢我过问他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知道。我希望用女性特有的温柔感化他,让他重新做回好人。磊的瞳仁在床头柜的灯光下黯淡了一下,又复归为明亮,他突然对我惨然地一笑,“只是些‘朋友’。”磊垂下眼睑看着我涂有蔻丹色的手指尖,淡淡地说,“我不是没事吗?他们奈何不了我。”“不准你混黑社会了。”我说,“你为我跟他们脱离关系,好吗?”“谈何容易!”磊皱紧浓眉拨开了我仍在划的手指,说,“我也过腻了这样的生活,但我没得选择。”
“怎么会没得选择?”我坐起身,看着仰躺在床上的磊的脸问。“你可以去警察局自首,我会等你的。”磊把我拉回他的胸脯,“很多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逃就能逃脱得了的,我必须面对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我听见磊悠扬的心跳和清晰的呼吸。磊沉思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暗哑而低沉,“这里不安全,以后尽量少来。”停了一阵,磊又说,“有时间我会找你。”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磊拍了拍的肩膀,说,“睡觉吧。”我不依地摇头,“你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向我保证。”磊睁开刚合上的眼睛,看着我,“很快了。”说完,他合上眼不再应声,渐渐地响起了均匀舒缓的鼻息。
夜晚在空寂和雨雪声中悄悄逝去,凌晨时分大雪飘落的沙沙的声响终于沉寂了。我翻了个身,披上一半被子坐在床的一边上,在朦胧的晨曦中,我看到窗外飘过点点滴滴的冬雨,雨点打在楼檐和窗棂上,使整座楼都笼罩在冰冷湿润的水汽之中。后来,我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着寻找到床头灯的开关,把它拧亮。灯光在磊熟睡的脸上投下一圈弧形的光晕,看上去很美很美。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磊俊朗的脸颊和裸露在被外的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这一夜使我担忧,我觉得磊总在瞒我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这一切都让我有些忧伤。浸透了黑暗和寒气的房间里只有磊均匀的呼吸声,床对面玻璃瓶中我前些时候在花市里带回来的两枝腊梅早已凋零。我躺回磊的身边,在入睡前听见窗外的风吹断了楼窗檐下的冰凌,冰凌掉在下一层楼檐里,发出异常清脆的声音。
早上起来在看日历的时候,我才记起今天是星期五,晚上还有公司年终酒会。我撕下日历上已经累积了好几天的日历,问正在盥洗室刷牙的磊,“晚上8点能来看我吗?公司酒会在君悦酒店举行。”磊从口盅里吸了一口水,咕噜了几下哇一声把它吐到凹槽里。“看看再说,我有时间会过去看你。”磊放下手中的牙刷和口盅,从毛巾架上扯下一条干透的毛巾,头也不回地说。我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他洗脸。
第9卷 卷九 第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0\)
六十
“那把刀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昨天黄昏阿青拿走的那把刀,问磊。磊听见我的话,手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手中的毛巾挂回原来的地方。“阿青昨天傍晚来这里把你床下的刀拿走了,你知道吗?”我抓住乌黑的头发梳了几下,从梳子上挖出一缕发丝,问。“我叫他来拿的。”磊从我身边绕过去,“放在我这里更不安全,昨天那些人就是为了找那把刀,那把刀杀过人。”磊说完,拍拍手走到客厅角落的冰箱旁,从里面抽出一支橙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一会还要到对面工作室去,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我要好好处理一下,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点,记得带手套,别冻着。”磊抱了两袋薯条和一盒苏打饼干,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晚上我有时间会去君悦找你。”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磊咬了一口苏打饼干,牙齿与饼干块相碰发出了非常细小的嗑硌声。我开始变得无精打采起来,摩挲着昨天晚上修剪过的指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把刀杀人了?”我突然抬起头,问磊。这是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问完后,我就有些胆怯地盯着磊看。我没有想到这句话触犯了磊的哪根敏感神经,磊突然大声咆哮起来,把手中的饼干和橙汁砸到我们之间的条几上。橙汁和饼干碎屑飞溅到四周围,飞溅到我和他头发和衣服上。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呆了,惊愕万分地傻看着磊。
“为什么连你也来逼我回答这个问题?……”磊发疯了一般揪住自己的头发,大声叫起来。我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哭着跑出了磊家。我身后是磊在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不知道磊为什么要发那么大脾气。我是他女朋友,难道我问问那把刀的来历都不可以吗?我仿佛听到我内心深处冰裂时的巨大的声响。我捂着脸颊跑过大雪新霁的街道,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停了。天空是一片业已熟悉的灰蓝色,早晨的阳光被阻隔在云层的后面,被刺透的部分呈现出几缕暗红,就像风中干结的血痕。有人在西北方向牵引风筝,风筝的白点在高空毫无规则地游戈,就像迷途的鸟。
后来,我在闹市区放慢了脚步,往附近的车站方向走。街道两边的铁栏杆上结了一些薄薄的冰碴,我伸出手轻轻地捻着那些,手指上是冰冷刺骨的感觉,像刚才磊的话。我一边走一边摘冰碴,企图用冰刺十指的疼痛来转移心底的痛,可我的大脑固执地想着磊,想着他的唇,想着他发怒时的样子,想着他一切的好。
“为什么你要伤我的心?!”。我狠狠地拍了下坚硬的冰块,然后把它们从铁栏杆上扯了下来。我的手早已红肿,好像忘记了疼痛一般。我只觉眼前的虚幻美景突然消失,一切似乎成为夏日里的如火烈日下烤焦成灰的泥土。
如果今晚磊不来,我就不再理他!我在心里赌气地跟自己说。
第9卷 卷九 第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1\)
六十一
所有的酒会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的东西。这次的公司年终酒会让我更多感觉到的是像在过节领福利。人手一份的礼包里可谓是丰富多彩——法国原装名牌香水、进口润肤露、性感女星写真挂历、派克笔、《风度》杂志、十二年的威士忌、进口红酒、安全套、水晶杯、巧克力……我拿着进门时侍者派发的礼包想,主办方真是用心良苦。
小美最先发现一年一度的年终酒会里有不少是小城的社会名流绅士。在这一堆熟悉的老面孔里,不是副市长就是什么局长。作为酒会主持人的Halen成为酒会的焦点,整个晚上她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众多男人中间。我跟随小美她们来到君悦后,小美和婷婷就被社会名流绅士拉去跳舞了,而我拒绝了所有过来邀请跳舞的男人,坐在喧闹的酒会大厅一角的沙发上。我就坐在那里搜索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会否有磊的身影,但每次我都失望地收回眼光。后来,我就拿出公司派发的纪念金币无聊地上下翻看,然后用他测试磊能来与否的几率。
金碧辉煌的君悦大酒店位于本市最豪华的商业地段。在小城里素有一菜千金的称誉,酒店富丽堂皇的中餐厅以本省的菜肴为主,同时提供外省各地风味菜色;西餐厅则提供纯正的地中海风味;酒店娱乐项目齐全,设施舒适豪华:有桑拿按摩中心、美容美发、酒吧、游泳池、烧烤园等综合性娱乐项目。这里无疑是成功人士和腐败份子的人间天堂。公司之所以把酒会定在这里举行,无非是想向外界宣布自身财力又上升了一层,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保持公司在媒体中暴光度。
当三辆轿车停在金碧辉煌的门口时,站在门口的侍者跑了上去,站在厅内或交谈或跳舞的人们也都往门口张望。那黑色保时捷911CarreraCoupe跑车车门打开后,一个身穿红色晚礼脚蹬黑色吊带鞋的成熟女人从里钻出,跟在她后面的是那个李总和另外两辆车里出来的保镖。大厅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因为他们的到来而稍微骚动了一下,有人走上去搀扶那个女人的手向她问好,也有人与李总拥抱握手。我没有被这些突然到来的人打扰自己计算磊来否的几率,我听到吵闹声后仅仅是抬头张望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把玩手中那个镀金硬币。我有种郁郁不安的感觉,独自一个人,我发现我不能融入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环境。
“下面我们有请……”一阵短促的掌声后,那个成熟女人走上了那个宽大演讲台。在长时间的口水唾沫星子后,她说谢谢大家能来这个酒会,随后又是掌声,接着就是轻柔旋律的华尔兹,穿梭人群之间的白衣侍者红酒香槟和左右男人女人捕捉舞伴的搜索眼神。
我在这段时间里的第32次投币中,算出磊能来几率有2332次。我想,分子上多添几个数,也许磊就能来。在我还没实现增加意念前,我的眼前多了只伸过来的手。
“能请你跳支舞吗?”那人凑到我耳边问。
第9卷 卷九 第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2\)
六十二
非常陌生的语调让我倏地抬起头,我看见我的对面站着一个模样还算周正身着银白燕尾服的男子,那只伸过来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硕大的钻戒,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我一向对这种暴发户作风的男人反胃,我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迟疑就想拒绝他。但有个人逼迫我接受了他的请求,李总端着酒杯远远地朝我这边绕过来。我想与一个陌生男人跳支舞总比跟色魔跳要安全很多吧。我让眼前的那个陌生男人牵住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和着轻柔的华尔兹我们加进了曼舞的人群。李总悻悻地在一个年长女人身边停住了脚步,假装与她亲热地交谈却不时眼望这边。我无心慢舞,不停张望酒店门口的方向。轻柔的华尔兹旋律绕着人们的腿来回飘荡,人群的脚踏在华尔兹上面,轻飘飘地,轻飘飘地。“便宜你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右手轻揽我腰肢迈步抬脚的男人听见我嘴里的声音,问我在说什么。我朝他笑笑,没什么。
磊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华尔兹正放第二遍。磊的到来没有引起大厅里醉生梦死的任何人的注意。只有我的眼光才能被他牵引着,一身黑色燕尾服的磊帅极了。应侍生拦住了磊,似乎是要他出示邀请函,磊没有理会他的纠缠,站在门口处四处搜索着什么。我挣脱身边那个仍在舞动的陌生男人的手,挥着手朝他走过去。我在心里对磊说,我在这边,我在这边。可磊好像没有看见我一般,朝我左边的一个穿玫瑰色礼服的女人走去。我楞楞地站在交头接耳腰肢曼摆的人群中间,看着磊气定神闲地走到那个女人身边,拉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那个女人亲密地嬉笑着推了一下磊,伸手让磊抓住然后整个身躯贴了上去。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我只记人声鼎沸的酒店仿佛在往下沉坠。
磊是来了,但他不是来找我的。我摇摇晃晃带着一种空落落的神情往外走,在差不多走到门口时,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感觉身边的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但我什么都不顾,我只是想哭。身后有人拉我的手,我甩开那只讨厌的手,回过头去想骂他。但我却对他笑了,拉我的人是李总。这时,大厅里的音乐突然转为海顿的G短调钢琴奏鸣曲。满厅的撩人情怀的气氛,同爬上开满山茶花的山坡小路去男朋友家时一模一样。李总问我怎么又哭又笑的?我没有说话,我抓起从身边经过的白衣侍者手里端着的盘子中的红酒,一口气灌进了喉咙。然后,我任由李总揽着我的腰肢轻歌曼舞在如火如荼的音乐里。我多么希望坐在一旁与那个女人碰杯呷酒谈笑的磊能看到我,看到我与李总跳舞的情景,然后生出一丝妒忌过来把我从李总身边拉开搂进他的怀里,在我的耳旁轻语‘你是我的’。多少次我特意绕到他所坐椅子的对面,矫情地摆弄出各种迎合李总的眼神和舞姿。我想,这样我就可以牵引过磊注视那个该死女人的眼睛,但我失败了。磊用脉脉含情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偶尔转过来的头好像没看见我一般又扭了回去。
第9卷 卷九 第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3\)
六十三
磊:
我曾经以为,爱情只有欢笑,没有泪水。曾经以为,只要喜欢,只要付出,就可以在一起。或许吧,或许别人可以这样的。在认识你之后,是我人生过得最开心最充实的一段时光。多么希望每天能看到你,看到你高大的身影。开心的,委屈的,快乐的,忧伤的,这样一起生活该会多么的精彩……可什么时候开始,微笑远离了我,泪水陪伴了我?有时,我会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快乐的去爱你?也曾试着用曾有的心态看你,想你,爱你。可现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每当我看到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把我冷落一旁,甚至不理睬我,我的心都会好痛好痛。原来,一开始,我只是喜欢你,单纯的喜欢,所以,能很快乐地看你。现在的我,是真的爱上了你……所以,同样还是看着你,可却有了以前所未曾有过的担心。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担心别人对你不够好;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担心你过得不快乐,担心坏脾气的你会无缘无故得罪人,让自己受伤;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即使看到你的笑,仍担心你背后的那份落寞;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看到你的冷清背影时,担心你此后的人生,担心以后将要陪你走过的女子不能给你最大的幸福,担心她不像我那样了解你,迁就你,爱你,宠你。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爱”。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晚你没有把我救回来,我没有走近你,没有爱上你。或许,我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快乐。可我却选择了爱你,选择了那份不存在多少快乐,却有无尽的泪水和伤痛的爱。现在,我将独自远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在那座叫天堂的城市里,我会在记忆里寻找你留在心里的痕迹。
我是怎么跑出那个酒店,又是怎么回磊家,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早已不在乎这些了,我只是想,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跟别人抱在一起跳舞,被别人亲吻我的额头,甚至就要被人带回家了,而你却熟视无睹地与别的女人谈笑风生。难道你真的没看到我吗?你说过会来看我的。我颤抖着拿起笔,在撕下来的那张日历上继续写着。
记得有人说过,通往心脏的血脉是在无名指上,你知道我在今生多想牢牢地栓住你的无名指,与你无忧无虑地看日出日落……
我想,这一切都会随那一瞬间的疼痛而实现的,磊,你回来见到这封信后,不要责怪自己。我没有丝毫怨你的意思,相反,我要感激你,你给了我我渴望的爱情,虽然这份爱很沉重,但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真的很开心……
……
爱你,薇
我流着泪仰起脖颈把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刀子往手腕上划去。
第10卷 卷十 第1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4\)
六十四
我看到自己的血沿着锋利的刀刃汩汩而下,一滴一滴地洒落在白色的浴室地板上。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唱一首辽阔苍凉的歌,歌声腾空而起,如同光滑细腻的丝缎一般飘荡在高高的夜空。起初我还能感觉到指间传来的疼痛,渐渐地,我的视线就模糊了,我的耳膜也开始变得不灵光,隐约里有血液流出腕脉管口时发出的奇怪声音,那声音就像是春天稀薄的阳光下横穿大地的雪融小溪流水灌进干燥了一冬的泥土。在很宽很大的黑色中,我看见磊扛着我回家,用255cc摩托载我穿行小城的大街小巷,我的耳边是呼呼的晚风。我不知道选择割腕了结自己的生命是对还是错。只是,我想,我终于能自由了,对磊的爱于我来说太沉重了,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我自己也可以解脱。
我倒下去,在我倒下去的时候,我看到我身后扶住我的磊,我看到他如同红色雾气一样氤氲的瞳仁渐渐清晰,最终变成如同火焰一样清朗的光泽,然后他的眼眶中突然噙满了泪水,他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哀伤。然后,我听见磊难过而低沉的声音,他说,薇,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磊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突然明白过来,可我已经没力气,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我爱的磊伸出手,可是我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再与磊的手握到一起了。其实,我早该明白,磊是爱我的。
我的周围在一瞬间就黑了下来,我开始不省人事。突然,我冰冷的身边温暖如春,仿佛盛开了无数火红的红莲。有人抱着我在奔跑,隐约间我还听见一些人声。我能感觉的意识像漏斗里的流沙正一点点消失,我残存的听觉也在渐渐散失。
我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当时是冬日的午后,带着一些暖意的阳光从医院的窗榻间透进来,横在我苍白脸上的眉宇间,很像一柄小巧的水果刀。我就是被这道刺眼的光线刺醒的,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磊。他正趴睡在我的病床前,身上穿得很少。我看着下午的阳光斜泻下来,照在他熟睡的脸上。我心疼地看着他,看了一会,我的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我咬住自己的指头竭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磊看起来困倦不堪,他的脸色很差。后来,我怕他着凉,随手抓了件衣服,挣扎着起来想给他披上。这时,磊醒了。他一把按住欲坐起来的我,擦了下我眼角的泪水,说,“别动,给我乖乖躺回床上去。”我听话地躺回床上,但我忧郁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磊握住我的手,说,“薇,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他的眼里写满哀伤,我的心颤抖了一下。也许,我真的误解了磊。可能,他与其他女人在一起只是出于无奈的选择。我懒散地躺在床上凝视着磊的眼睛,对他说,“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说完,我从被里抽出手擦了把又要掉下来的眼泪。
第10卷 卷十 第2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5\)
六十五
起初磊坐在病床前,与我保持着一尺之隔的距离。当我再次流下眼泪时看见磊靠了过来,他给我掖了下滑下来的白色棉被角,用弯屈成勾的指尖摩挲着我鼻翼处划过的泪水。这样静默了很长一阵时间,我听见磊在耳旁轻语了一句话。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发疯般地拍打他的肩膀,用头轻撞他的胸。我一边抽泣一边责骂,你这个狠心的流氓,流氓……磊跟我说了什么,又为什么让我如此动情为他怨怼。在很多年后,当我一个人在异乡他国孤寂的夜晚想起他的那句话,我的心依然回肠百结。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磊的话,妈妈和Halen等已经进来了。我伏在磊的胸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等Halen出现病榻前把那扇窗户里斜泻进来的阳光挡住后我才发现她正用一种似笑的表情向我眨眼。小美和婷婷早已嚷开了,妈妈一把扔掉手中的水果就抱住了我,哽咽着说,“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什么事情都有解决得方式,……妈妈老了,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看着老泪纵横的妈妈,我闪烁的眸子倏地再次黯淡下去,我觉得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訇然碎裂了。那是一种亲情地的呼唤,我想我太任性胡闹了,我该替妈妈想想,替所有爱我的人想想。Halen她们过来劝妈妈让我多休息,妈妈听后一个劲说自己的不是,我拉住妈妈的手,不让她说下去。
“阿姨。”在医务人员进门时,小美突然朝妈妈扮了个鬼脸,惹得室内所有人大笑起来。妈妈破涕为笑,笑看着我们,然后把坐在一旁的磊叫了出去。
小美把我离开酒店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那天晚上,我离开酒店没多久,一批人就闯进了酒店,酒店保安无论怎么阻拦都不能遏止这批来势汹汹的人,那群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婷婷说,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磊躲进酒店后台,而那个一直跟磊在一起的女人则喝止了那些人的粗鲁行为。婷婷把我哭着离开酒店的事情告诉了磊。磊没听她说完就跳上摩托一阵风地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转首望向窗外。好久没望天空了,或者不如说慢慢观望什么这一行为本身,于我已经久违了。
当磊扶着我走出医院,来到露天广场上的长石椅上坐下。我发现停雪后的小城天空无一丝云絮,然而整体上还是罩有一层冬天惯有的朦朦胧胧的不透明面纱。天空的湛蓝正力图透过这层虚无缥缈的面纱一点点渗出。阳光如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地从空中降下,不为任何人注意地积于地表。空气恰似成群结队在树木间飞行的鸟缓缓流移。依旧寒冷的风摇晃着光线,掠过医院妇产科楼徐缓的绿色斜坡,越过高大的楼体,不经意地震颤了种在住院部楼院子里的榉树叶穿过城市。立在树枝上的乌鸦的叫声成一条直线横穿柔和的光照,消失在远处重叠的钢筋水泥尽头。一座座高楼大厦起伏着连成一排,如熟睡中的巨型猫匍匐在时光的向阳坡面。
第10卷 卷十 第3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6\)
六十六
那个午后,我们都在阅读对方,仿佛回到了童蒙时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们从第一首叫爱情的诗开始,读到永不停歇的未来。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在那个冬天下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曾像阳光一样照亮磊的心灵,虽然只是很短暂的瞬间,但我知道我到过他的心里,我最心爱的人的心里。
爸爸是在磊的前脚踏出医院大门时进来的,远远地我就看见爸爸气呼呼地擦着磊的身体过来。爸爸在经过磊身旁的时候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在走出几步后,爸爸突然停住了脚步,回首去看了磊的背影,这个时候磊的背影正拐入医院花圃转弯处。爸爸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继续往我这边走。
“那个混蛋在哪里,在哪里?”爸爸还没走近就已大声高叫起来,四下搜寻着他想找的人。“什么混蛋?”我一脸迷惑地问正在左右察看的爸爸。爸爸没有回头,“就那个害你割脉的混蛋,混蛋在哪里?别让我找到……”爸爸没说下去,哼了一声就绕我所坐的石凳走了一圈。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男人都受到了爸爸特殊的注目礼。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拉住爸爸的手。“爸,你想干什么?别人都把我们当成怪物了。”爸爸甩开我的手,“他害你那么苦,哪能就这么算了。你妈告诉我了,他是不是当你的面与其他女人在一起,是还是不是?”爸爸的话里满含愤怒。我躲开爸爸责问的目光,低头小声说,“他刚刚走了。”爸爸一听显然更加不平,“刚走?我进来时怎么没见到?”“你见到了。”我听见自己的喉音很小很细,说出这句话我用了极大的勇气,我感觉我的喉咙似乎被某种利器深深地刺了一次。我以一种空洞的眼神面对着爸爸,我害怕爸爸难于接受伤害我的人是磊的事实。“我见过?”爸爸摸不着头脑,沉入回想当中。突然,爸爸的眉眼跳了一下,脸上现出异常痛苦的表情。我站在旁边观察着爸爸的脸色,爸爸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认识磊,与他在一起。我可以看出爸爸的内心异常痛苦。也许爸爸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刑警队大队长,而女儿却与混黑社会的流氓搅在一起,这样的事情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看不出爸爸是愤怒还是羞辱,爸爸突然攥紧拳头倏地又放下。
“爸……”我摇了摇爸爸的胳膊。爸爸再看我的时候,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我不愿意接受的东西。爸爸握住我的手,看着我说,“阿薇,你听爸爸的话吗?”我点点头,不解地看着爸爸。爸爸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跟那个流氓来往,你能答应爸爸吗?”爸爸的眼里写满哀求的成份,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经历了从心软到执拗的转变。我听完爸爸的话,没多考虑就大叫道,“不——!”
第10卷 卷十 第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7\)
六十七
“啪!”我完全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爸爸的肩只耸了一下,紧接着他扬手就扇了我一记耳光。我听见清脆的响声后,火辣就燎烧了我整张脸蛋和大脑。我捂住脸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哇地一声哭着朝病房跑去。妈妈听见我的哭声跑了出来,我抹着泪水从妈妈身边闪过去,跑进了病房。身后,妈妈低着嗓音埋怨爸爸,“你这人,怎么打起孩子来了,真是越来越糊涂!……”妈妈扔下一句话,撇下兀自懊悔站在原地的爸爸进了病房。我早已伤心地伏在床上呜呜地哭,妈妈进来我也没注意到。我不敢相信爸爸会打我,在我的记忆里,爸爸虽然是个严厉的父亲,但他从来没这样对待过我。“阿薇,你别生你爸爸的气,他也是为你好才劝你不要跟那人往来”妈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无奈和担忧。“你爸打你是他不对,……”妈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也要体谅他的苦心,唉,为人父母……”妈妈终于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把我楼进怀里,轻拍着我的背叹了一声。
冬天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我出院那天去了磊家里,才知道他已经在别的城市。我在绿色沙发上发现磊给我的留言,那是张压在一次性打火机上的日历纸条。磊说他前天接到了上面的电话,他们要他去外地一趟,可能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我曾想试着给他打电话,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要多久才能回来。但电话自动录音提示该用户不在服务范围之内。磊在纸条上叮嘱我不要再做傻事,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我多么希望磊能告诉我去了哪里。我把那张纸条读了不下十遍,然而一无所获,我并未从上面获得任何关于磊此去城市的信息。我曾尝试去找阿青,但阿青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在上次来取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每天上下班,穿行大半个小城回到磊的住处。爸爸早已回警局,妈妈也已不再管我,她说只要我快乐不后悔就好。每次下班回家,公交车都要穿行横跨江面的高架桥,我总会去凝望夕阳里墨绿色的泛着腥味的护城河,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垃圾夹带一些腐烂动物的尸体随波远去。然后,我轻扣窗玻璃,暗自垂泪。如果磊遭遇什么不测,我该怎么办?在日复一日的苦闷和哀愁中,我发现自己已经无从把握喜怒哀乐的程度。我经常或坐或躺在绿色沙发上等待磊和他的电话,我以为他会给我打电话的,但磊一去就杳无音讯。我的牵挂总变成黎明前窗扉上的那丝白露和一声临睡前的叹息。我总想,磊会如约而归,但我等了好久也未能等到他回来。
小城入冬以来的第二次降雪是在磊走后的第二天,小雪陆陆续续下了三天就停歇了。小美在那次年终酒会上结识了一个大款,听说是什么公司的老总。两人在酒会后的几天里进展神速,接着就是如火如荼的恋爱拉锯战。我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小美就带着她的那个大款男朋友来看我,还在我家吃了晚饭。妈妈一个劲地称赞小美眼光高明,挑到了好夫婿。在这个时候,我只能黯然神伤。
磊,你在哪里?
第10卷 卷十 第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8\)
六十八
这样到了腊月,我的睡眠变得短促而昏聩。每当楼下大街上响起摩托的突突声,我就会受惊似地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跑过冰冷的地板,披着棉袄出现在窗口。时过境迁,磊家的窗户现在成为我守望他归来的港口。每一次我拨开百叶窗横条,从透明的玻璃窗往下望,我都怀着狂喜而去带着失望而返。我多么希望磊就那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即便他不回公寓去他的工作室也好,起码我知道他还好。三更天时,小城中心公园的大吊针都会敲响三下,从荒芜人迹的街道和建筑中间传到站在窗口的我的耳边,在四更针声响起时,我离窗回床。这就像孩子的游戏一样我已习以为常,只是我日渐瘦削的脸庞和疲惫的神情一次又一次被Halen提起,最后妈妈找到我,把我带了回家。可我第二天又回了磊家,我不在乎精神上的消耗殆尽,我更怕半夜醒来,我的房间里没有磊的气味。那是一种怎么失望的心情,怔坐在床上,全是陌生的东西,即使那些东西陪伴我已经很久,但此刻我对家里的闺房已经失去了亲切感。
我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对磊的爱的泥淖中,但我却希望它尽早让我没顶,那是我对爱情朝圣的唯一方式。公寓楼因为失去磊而变得寒冷非常,但我仿佛获得了御寒特技一样,停留的时间一次长过一次。寒风薄冰带来的冷对我而言已不是最大的威胁,我总习惯于站在窗口往那条大街张望,大街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并没有人迹。多少次我听见汽车声,都以为是磊回来,但那些车一辆也没在下面停留,磊也没有从车上跳下来。我在黑暗中绝望地叹息,我想,磊或许已经忘了这个家了吧。
一天又一天,磊好像真的忘了这个家一样。我已经习惯了在等磊的日子里百无聊赖地看肥皂剧喝一听听的啤酒。在进入腊月的第二个星期,我照常回磊家。在我打开门,蓦然转身的瞬间,我发现磊就坐在那张绿色沙发上吸烟。我以为磊会上来抱紧我,但他见我进来,只是抬眼冷冷地看了我一下,复又去吸手上的烟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想我吗?你可知道,我等你有多辛苦。我在心里说。你为何走了那么久也不给我电话,难道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走过去,尽量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倚着磊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声音低低地。谁又能了解我的心情,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刚回来,我很累。”说着,磊歪倒在沙发靠背上仰脸闭眼。“我在这里等了你半个多月……”我没有说下去,希望磊能听我诉说,我对他的思念和牵挂,但磊已经睡着了。
我僵坐在那里,看着磊翕动的鼻翼,偶尔紧皱斜飞入鬓的浓眉,叹了口气。也许,他是真的累了。
第10卷 卷十 第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69\)
六十九
我怎么也没想到,磊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以后不要再来了。”当他起身时,发现我还坐在那里,就说出了这句话。我正呆呆地看着窗外,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回头问了他一句,“什么?”磊避开我询问的目光,低下头去从裤袋里掏出满是褶皱的烟点上.他抹了一把脸,然后沉默地靠在墙上,他把膝盖抬起来,单脚抵着身后的墙壁。突然,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慢轻侮的微笑,我看见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烟灰,青灰随他手指的轻拨碎散飘零在干燥的空气中,无声无息。磊说,“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我尖叫了一声,惊疑地凝望着对面的磊,我开始怕冷似地哆嗦起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为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拒我门外,他难道真的那么狠心把我的热情浇灭成灰?我扶住沙发靠背挣扎着走过去,黯淡的瞳仁涣散了一会后又恢复了明亮。我突然对磊粲然一笑,说,“你不会赶我走的,是不是?”说完,我一动不动地盯住他的眼睛看。磊别开脸,去看开始变黑的房子,环顾了一圈后,他的脸慢慢扭回来。他突然看着我,说,“你回去问你爸,他知道为什么?”磊把手中的烟嘴扔到地上,一脚把它踩灭。“我爸?”我不明白磊在说什么,抓住他的手,问,“我爸怎么了?”磊甩开我的手,坐回沙发。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玩完女孩就把她们甩掉?”我问正要去拔第二根烟的磊。磊神情忧郁地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说,“不是。”“那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再来?”我有些不解。磊端坐不动,对我的话置之不理。他咯嚓咯嚓掰着指关节,突然站起来,对我低声吼道,“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个要我怎么样怎么做,却没有想到过我的感受……”磊的语气激动中带着一些哽咽。他的话里有很多我听不明白的含义,我看着他把脸迈进掌中,很久很久才再扬起。“走吧,我不适合你。”磊的眼里不再有犹豫,他语气好像很坚定轻松。“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你,这个世界比我好的男人千千万万。你随便找一个也会比我强很多。记住,出了门就不要再回头,……”说到这里,磊别过脸去看落在窗户上的晚霞。他要我走,要我离开,要我……我咬住嘴唇,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我就这样站在那里,很长时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要把他的背影刻下来,刻进心里,我要把他吸烟的模样记下来,记进心里。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祈祷天主或观世音,求她们让磊挽留我,哪怕他只是说,明天再走吧,哪怕他只是说,有时间常来坐坐,哪怕那种感情很淡也好,能来看看他,我就心满意足了。可磊没有,他一直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当砰然的关门声响起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彻底地丢了,丢在磊的家里。
第10卷 卷十 第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0\)
七十
我手拖一箱衣物站在磊公寓楼下悲沉地垂泪。磊不要我了,我该往何处去。从来没有过的绝望,仿佛是第一次我感到天地之大能容我身之所已无。我捂着痛疼异常的胸口由西向东从磊家公寓茫然无目的地穿行这个小城。走在西区空寂的街道上,我披上一件羽绒大衣,然后手拖旅行皮箱茫然地站在红灯亮起的街口,眼前是这个城市的车来车往。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脚正在渐渐变冷。横竖错综的街道两旁的路灯在6点20分时骤然一闪,于是,路边的房屋与树木就呈现出浑黄的轮廓。天空在这个时候突然又下起了小雪,我看见地上薄绒般的一层雪,我的脚迹紊乱地印在上面,朝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边缘浮游过去,就像一条离群的孤单小鱼划过平静水面留下的波痕。华灯初上的小城人们似乎都不顾严寒一样跑出了家门,我的周身世界突然变得异常热闹。人们与我擦身而过,来去去来。成群的陌生男人和服饰鲜艳的女人从公交车私家车摩托车上跳了下来,脸带各种笑容蝗虫般地朝我涌过来,然后消失在这个寒冷的海边城市。在穿越樟树街时,我听见了商店墙上反弹出来的一种嘎嗒嘎嗒的声音,那响声就像地轴断裂时所发的声音。我心想,地球转动也许快要终止了。
我头一次发现环形路口的奇异景观。人们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或者坐在汽车上朝四个方向经过,组成了一种奇怪的交通规则。我环绕着西区著名的环形路口落寞地走了一圈。然后,我在路中央的巨大花坛上扫开一块地,坐下来看旁边耸立在路中心的美丽雕塑,我目测着车辆和人流往来的轨迹,计算怎样才能完美地结束一切。然后,我留恋地环视了一遍这个曾经让我感到亲切的城市。不远处市地税局门口的喷泉在雪中溅出淡色的水雾,丰青路两边的冬青树仍然蓊郁繁盛。你没有可以留恋的了。在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和给磊发了条信息后,我听见一个蜂鸣似的声音在对我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解脱自己,现在是时候了。我站起身,蹒跚地走下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的花坛,紧接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突然,我滑倒下去,在我的头还没着地之前,我发现令我滑倒的是一只旧鞋子,一只90年代中期流行的女装皮鞋。躺在环形路口的皮鞋大模大样然而又孤零零,像此刻的我。突然,我的身旁有只胳臂伸了过来,扶住了我正要倒下去的身躯,一个声音骂骂咧咧着,“你这人怎么回事,眼瞎了?要找死也不要往路心躺啊!你不想活,人家还想活呐!”被扶起后,我看清楚了刚才“救”我的人。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此时他正弯腰去扶脚边那辆躺倒在地上的摩托车,他边扶边骂,“真是倒霉,快回到家了还碰上这么倒霉的事情。”说到这里,他住了口,推着摩托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他嘀咕了一声,“有什么事想不开的,年纪轻轻就寻死。”一阵摩托引擎发动声后,他的摩托尾灯渐渐就消失在这个下雪的小城夜色里。
第11卷 卷十一 第1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1\)
七十一
我无数次站在这个天台上,回味着你拉着我的手坐在这里。如果你能出现,再出现一次就好,让我感受你的气息……
那天,我被中年人这么一闹,本来想以自杀了结一切的心思一下就没了。我关掉手机,沉重地收拾起放在花坛旁的被压了一层雪的箱子,掸掉箱面上的绒雪,拖着它踽行到了外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起,来来往往喧嚣的人群突然一下子消失了。四周冷清清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单地行走在空落落的漫天飘雪的街上。后来,我来到了磊那天带我来的海堤边。还是木棉树,防波堤,无人灯塔,游艇,货轮,可此刻坐在防波堤端头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对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小雪痛哭。为什么,为什么爱情会这么伤,难道我爱上你是个错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还说‘我是你的!’。雪花飘下来积在岸上或者融进涌动不已的海水里。大雪中灯塔的灯光照度范围很小,海湾里停泊的货轮沉寂不动,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我就一直这样坐在小雪中的防波堤端头。后来,我的眉眼头发胳膊腿脚开始积满雪絮,我站起身迈着小步往回走。我以为,我到这里就能把你对我说过的话丢到海里,把你载我兜风的记忆埋到雪里,把你牵我的手的感觉弃在身后走过的路上。可我发现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我还是深爱你,虽然你伤我很深,伤我很痛。
大约是9点钟左右,我走过西区到达了霓虹灯笼罩的东区。我在路口茫然地站了很久,后来,我招了辆停在不远处路牌下的人力三轮车。我不想去有熟人的地方,也不想回我的家。我跟中年车夫招呼了一声,让他随便帮我找个旅店。在长长的摇摆颠簸过后,他把我拉到了柳条街的清月旅馆。
那是一座十层的旅店,楼房开满了颜色不同的窗户,每个窗户都代表一个房间两张软床一个写字台两张沙发一台彩色电视机和一个洗手间。四扇镶有大玻璃的旅馆大门紧闭着,上面贴着拉字反面贴着推字。我踉踉跄跄地推门走了进去,在经过服务台时,一个织毛衣的女孩把我叫住。她问我是住店还是什么?我点点头,又摇摇。这时,另一个坐在旁边看小说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拖着的箱子,说,“住店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从包里掏出两张一百放在桌上,径直往里面走去。看小说的女孩突然放下小说追了上来。她的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她好像对我很感兴趣,擦着墙越到我的前面,上楼梯时不断回头来看我。走过水磨石楼梯和幽暗的长廊后,她领着我在五楼转角处的一个房门口停了下来,在她择钥匙低头去开锁的时候,我掸掉了羽绒衣上凝结的雪珠子。开了门,她帮我把箱子提了进去。在临走前,她突然问正在拉拢窗帘的我,“你失恋了?”眼泪未干的我被她这样一说,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被子里大声哭了起来。
第11卷 卷十一 第2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2\)
七十二
小说女孩叹了口气,轻声把门关上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伏在偌大冰冷的房间里的床上痛哭。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地就沉入了梦乡。在梦里,磊一把把我从他身边推开,朝我大声吼叫,让我离开他。我看见我肝肠寸断一步一回头地拖着箱子走出他的家门,走在下雪的街道上,孤单的身影被两旁居民楼里透出的熹微灯光照在雪地上。后来,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我浑身是汗地躺在大床上,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帘后面渐亮的天色,想起身下床去洗脸。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随后走廊外面有人在咚咚地敲我的门板。我趿了双鞋子走过去开门。我刚把门开了条缝,尚未看清外面站的是谁,一个人就强行闯了进来。我的鼻子被人用一块布紧捂住,接着我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朦胧之间,我感觉好像有人举起手电在我脸上晃了几下,说,“没错,就是她。”然后,我隐约听见有个人指挥着手下过来抬起我往楼下走。我听见响亮的狼狗吠叫,随后我被扔进了一辆车里,不知道被载往了何处。
过了许久,我感觉到有一滴水掉在脸上,冰冷通过神经系统迅速传导到我的大脑,我一下子从混沌状态激醒过来。我费了很大劲才睁开眼睛,但头痛欲裂。然而,让我更吃惊的是周遭环境。这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在地板中央。我环顾了一遍眼前的这个房子,发现这是一座非常破旧的房子:石灰土坯结构,砖块地板,就像一个破旧的仓房。结满蛛丝的墙角堆放着犁粑锄头一类的农具,另外一些农具齐齐整整地倚在土墙上。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挥发出来的铁锈味,蔓延了整个房间的干燥空气,很重很涩。我的目光扫到那辆纺车时停了下来。那是一架吊在半空中缺了一张叶片的纺车,虽然过了很久,却依旧悬挂在那里,轱辘与叶片四周结起了细细的蛛网。我注视着那辆纺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究没从它身上猜测到这些人抓我来的目的。
那些人把我抓来这里想干什么?一个个可能和不可能的想法都闪过了我的大脑。那些人去哪里了?我忘了手脚被缚的事实,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我尚未直起腰身整个人就已经摔倒在了地上。随‘咚’的一声后脑勺碰在地上,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心头:难道爸爸惹恼了他们,他们转过来报复我。我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爸爸不是第一天做警察,十几年了也没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又是为什么?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扇破烂的木门咿呀一声开了,闪进来一个嘴衔牙签脸带刀疤的男人。我一见有人进来,大声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来这里,你们想干什么?”那人见我醒了,没理会我的叫喊转身朝门外喊道,“老大,那女人醒了。”说完,那个男人走进来在我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剔了一阵牙后,他扔掉手中的那根竹签,抽出一根烟点上。
第11卷 卷十一 第3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3\)
七十三
天色微明,寒风夹带着雪花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扑打在我仍残留泪痕的脸上。我打了个冷战,也顾不得痛疼,抬起头朝门外张望。雪色朦胧里,我看见对门不远处的一座老式房子突然亮起灯光,接着门开了.原来被紧缚在屋里的灯光突然如一匹白布般被撕扯扔出来,飘忽游移在渐明的凌晨夜色下的绒雪地面上。一条高大的身影这时出现在了门口,惨白的灯光一下就被挡住了。我穷尽目光也未能看清他的头发扎着什么,他的脸部表情隐匿在阴影中。那个人抬头望了一下仍在下雪的夜空,然后就踩着一层薄薄的冬雪朝我这边走过来。我听见他脚底鞋子的橡胶与冰碴摩擦发出的嚓嚓声,那种奇怪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被一点点放大,越来越近。随那阵嚓嚓声在门口的突然停住,我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恐惧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黑色紧身衣、鼻梁上镶着鼻环、头上歪斜地扎了一块彩色花头巾、一把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粗厚的嘴唇很鲜艳,似抹了口红,粗大的脖子上套了一条铁链似的铂金项链。从他的这些行头打扮与他高大的身躯,我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这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一脸横肉表情凶狠的光头佬。
当墨镜出现在门口,原来坐在椅子上吸烟的牙签男人一下子跳起身粘了过去,他嗲着声音叫了一声“豹哥。”墨镜温柔地看了牙签一眼,在牙签的引导下坐到他让出来的椅子上。牙签等墨镜坐定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瓶白色粉末,倒出一些散在手掌上,微笑着谄媚地献到墨镜鼻前。墨镜会意地朝牙签媚笑,捏出兰花指在他凑过来的脸上轻抹了一把,然后低下头把鼻子凑到他掌心的粉末上深情的吸了一口。吸完后墨镜就仰起脖颈完全陶醉在幻想里。我坐在地上偷眼望着对面这一群举动诡异的人。我知道墨镜吸的是毒品。自从上次在酒吧里嗑过药后,我对毒品就有了一定的了解。
“豹哥,这个女人怎么办?”牙签指着我问仍陶醉在毒品带来的快感中的墨镜。墨镜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看着屋顶,过了一会,他的目光从屋顶移到牙签的脸上,我听见他哼了两声。他的表情看起来阴阳且怪气,“谁都别想打这个女人的主意。”墨镜朝空中打了个响指,左边的光头佬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一支雪茄。墨镜不等他点着火就从沙发上站起,表情狰狞地向我这儿逼过来。我恐惧地睁大眼瞪住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突然,他扬起了手,我的脸上就挨了一记狠重的巴掌。火辣的痛疼立刻超越了寒冷带来的麻木让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惨烈地大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墨镜听见我的叫声似乎很开心,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短促大笑。他接住旁边光头佬递过来的火,点燃烟猛地吸了一口,然后把吞进去的烟吐到了我的脸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抓你来这里吗?”我茫然地摇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墨镜突然暴怒地扑上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感觉他的手好像一把刀刃切割着我的脖子。惊恐使我的瞳孔放大,我被绑的双手想推开墨镜,但一切都是徒劳。后来,我放弃了抵抗,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那双手松开了。
第11卷 卷十一 第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4\)
七十四
就在我快被墨镜掐窒息的时候,他卡住我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模糊之间,我听见空大的仓房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牙签很不耐烦地骂了句,“操,他丫的谁的电话?”话音未落,光头佬已在叫墨镜,“豹哥,你的电话耶。”牙签嚼着舌说,“真***无聊。”“谁呀,谁的电话?”我听见墨镜骂骂骂咧咧地接过电话,大声喊叫着。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墨镜的斥骂声就停住了,然后我听见墨镜唯唯喏喏地应着是是是。我好不容易才悠悠缓过气来。惊魂甫定之下,刚刚醒转的我大口喘着粗气,但眼睛却不敢睁开去看这些黑社会的流氓。我只是祈祷苍天保佑,希望那个墨镜别再来卡我折磨我。可是我的祈祷还没有得到灵验,一个麻袋已经从头上套了下来,周围马上一片黑暗。我挣扎着,反抗着,嘶喊拍打着,但这些人好像聋了一般,只一个劲地相互催促快走。我听见有人走过来,一把扛住我往外走出那个仓房。在大幅度的颠簸摇摆左移右晃过后,这些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听见墨镜说,就这了。紧接着是锒铛开锁的声音,一股潮湿的阴风就吹过来,让我打了个冷战。“豹哥,这是怎么回事?”牙签问。“你把她放下来。”墨镜的话声未落,我就被扔在一个积水地板上。冬天淤积在地板上的雨水异常冰冷,在触水的瞬间我一阵哆嗦。突如其来的雨水寒意加重了我心中的惊恐。我挣扎着想站立起来,但头刚抬起就撞在了墙上,我的眼前金星直冒。突然,有人搡了我一把,“搞什么搞?”。罩住我的头的麻袋哗一声就被人摘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低矮的水泥夹层中间,墙涧里不时有一两个老鼠沿着我脚边跑过。我大叫着放我出来,但他们只顾说自己的话。嘶喊了一阵后,我安静了下来。我知道这些人是不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的。身处贼窝的我只有靠自己才能逃离危险的境地。我开始打量四周,发现到处都是或挂墙上或散在地板的破铜烂铁。从满是铁锈的汽车档板轮胎之类东西中,我猜测这可能是一个被废弃的车库。
散坐四处的墨镜牙签等人仿佛一下子都变成了哑巴,一个个沉默不语。墨镜一个劲地抽着手中的雪茄。我观察了他们一会后,身体往外挪移出淤积雨水的地面。我的手机早已被他们缴去,不知磊有没有看到我发给他的信息。我想到自己离开磊后被抓来这样一个地方,禁不住地嘤嘤哭起来。我蜷缩在地板上,想磊现在会干什么?与其他女人在一起吗?还是在懊悔让我离开。一切都没有答案,唯一有答案的是我想呕吐。车库空气里隐含着一种言语不清的铁锈腥臊气味,让从小就厌恶淤积雨水带来的腐朽气味的我干呕不已。
第11卷 卷十一 第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5\)
七十五
寂静的车库里我的干呕声显得异常响亮,我吐完后再看墨镜他们时,发现墨镜神色凝重的脸已经笼罩在一团缭乱烟雾后面。牙签的眼睛里也不时闪过焦急与惶惑。这些人个个像困兽一般的坐立不安紧捏拳头。这时,废弃车库窗口的光线由昏黑渐渐转至虚白,最后一片天光大亮。我无力地垂下头看着裤腿下早已污脏的鞋子。突然砰地一声响,车库的玻璃窗似乎被什么打了一下,镶嵌在上面的玻璃咣当一下全碎裂成块掉在地上。墨镜牙签他们紧张地一下子就从地上腾跳起来。在玻璃破碎的瞬间,我猛抬起头搜寻着声源,想趁混乱逃走,无奈手脚被缚动弹不得。牙签畏缩地猫着腰掩过去看窗外,墨镜和光头佬也紧张地跟了过去。
我万万没有料到,磊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眼前。我捏了下手心才知道不是自己睡意未醒或是走神梦游。牙签在推开那扇玻璃已碎的窗户时被站在外面阴沉着脸的磊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我的妈!”就跃了回来。等他看清楚是磊时,身后的墨镜已经在跟磊打招呼了。“**,磊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样跟兄弟们打招呼,想吓死我们啊?”墨镜似乎没有注意到磊脸上的不快,一个劲地埋怨他刚才石头击窗的事情。我见磊出现在窗口,禁不住高声唤喊着他的名字,可磊就好像不认识我一般,置若罔闻地从窗口绕到门前,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倚在门口的车椅上。墨镜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磊身后,发现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放了她。”磊垂首把玩我送他的zippo银质打火机,冷冷地说。“什么?”墨镜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解。“放了他。”磊熟练地从555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说。“我叫你放了他!”磊大声怒吼了一声,把刚点着的烟朝墨镜的脸上掷了过去,“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了,我叫你放了她!”牙签一把抱住就要冲过去打墨镜的磊。“磊哥,大家都是为老板做事,何必呢!”牙签劝解磊。“放了她,我看看他明天怎么向老大交代。”墨镜一把推开拉住他的光头佬,高声嚷叫。
“不用等明天了,他已经跟我交代过了。”屋内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门口。我看见一个高颧骨塌鼻子宽下巴五短身材的老头慢步走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勾着老头胳膊跟进来的那个女人——公司年终酒会上夺我所爱让我咬牙切齿令我割脉致使我离开磊的可恶女人。我满眼怒火和敌意地盯着她看,但她站在那里浑然不知一般,含情脉脉的目光不时瞟向磊,然后停留在他身上。
“五爷。”墨镜谦卑地点头哈腰问好,“这女人……”
“放了她。”老头挥挥手,示意光头佬松开我手中的绳索。光头佬目无表情地弯腰从旁边废铜烂铁里捡起一把生锈的钢锯,用手掂量着它过来给我松绑。
第11卷 卷十一 第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6\)
七十六
“猪猡!”我朝低头去割绑住我双手绳子的光头佬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光头佬摸了一把头顶的口水,脸色难看地回望一眼正低头去吸烟的磊,他见磊没说什么,就继续拽我藏起的双手。我开始大声咒骂不迭,骂那个不知趣的光头佬,谁要你来解我的绳子!我对仍想割绳的光头佬喊,“你们不是要杀人吗,要杀人也该打个招呼!不明不白地把本小姐弄到这里,现在就想放一放了事?”光头佬被我的哭闹折腾得手足无措,楞在原地向其他人求救。我一边骂,一边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我感觉到那女人尖锐的目光在这时转到了我身上,她用审视的神情上下敲敲打打着我全身,我丝毫不畏惧地接住她含有一丝鄙夷神色的眼神。在她嘴角下弯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南腔北调口音,那种话在我听来很刺耳。女人冷冰冰地说,“你喊什么,他们抓错人了,现在放了你。难道你还想待在这里?”我一股无名业火上冒,冷笑了一声说,“你们说抓错就抓错,说放就放,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还想说下去,但磊已经朝我走过来。我住了口,望着脸色冷漠的磊,我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不爱我就不爱我了,难道你以前说过的话都是假的,骗我的吗?磊,你为什么那么狠心,见我被人如此欺负也漠不关心?难道你真的忘了我了。我用哀怨的眼神看着磊解开我手中的绳索。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我一把抱住了他,“别离开我。”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和渴望。磊躲闪着我的目光和拥抱,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你这人怎么回事,拉拉扯扯的。”那女人挣脱老头的手臂,快步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语气里充满醋意。我不知道他身边的老头听出来没有,但我是听出来了。“关你什么事,他是我男朋友。”我站到磊身边,以一种挑战的姿态面对着颐指气使惯了的那女人。那女人直直地盯着我看,最后咬着牙说,“不要脸。”我一听气不打一处出,“说谁呢,谁不要脸了,是谁不要脸了。”我愤怒地搡了那女人一把,没想到她竟然扑上来打了我一个耳光。磊想架住我的时候为时已晚,我和那个女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就在这时,响亮的警笛突然划过早晨宁静的天空朝这边靠近。车库里的人听到警笛后都慌了神,墨镜与牙签跑过来拉开那女人,磊则架住了我。光头佬则从外面慌张地跑进,边跑边喊:“条子来了,条子来了!”老头手一挥,说了声“撤!”呼啦一阵风的时间,墨镜牙签他们护住老头和那女人就消失在门口。磊一把拉起我的手,牵着我就往外跑。从废弃车库到江边码头隔了三个街区,磊拉着我撒腿狂奔,穿越了早晨湿漉漉的街道和人流,到达码头时太阳正好从吊机笨重的石墩上跳起来,江岸上一派辉煌的日出景象。磊骤然停住了脚步,我捂着胸口站在他身边,感觉心快从咽喉里跳出来了。整个世界向我放出刺眼的光芒,我面前的江边码头清新空寂,昨夜阴暗可怖的记忆在瞬间荡然无存。
第11卷 卷十一 第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7\)
七十七
后来,我才知道那声警笛是爸爸闻讯赶来营救我的信号。那天晚上,爸爸在警察局里值班,无意中从一个线人那里获知我被人掳去的消息,因一时抽调不出人手就只身驱车奔来救我。那声警笛则是他故意之举。我想,就是爸爸的那一声警笛救了我。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救我的人其实是磊。很久以后,当我获知一切真相后,想起那天从车库里出来,与磊在江岸码头的一切,仍泪流不止。
我与磊并肩沉默地沿着江岸慢慢地往前走。面海街道的石板路上满地都是煤渣、油渍和纸屑及从楼体缝隙洒照下来的冬日斑驳阳光,不时有穿着臃肿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我们与一个个陌生的人擦肩,然后转入车水马龙的人民广场,在鼎沸的市声中我辨出一种细碎而清脆的萧瑟声响起。我知道那是远处海岸沙滩上遭人丢弃的海螺被风吹响的声音。我在观海长廊掉尽叶子的榉树下停住了脚步。我不想再继续这种沉默空洞的行走,我想问清楚,问清楚磊,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在城市的各种杂乱的声音中,我转身朝磊嫣然一笑,用一种最轻柔最动听的声音问磊:“你爱我的,对不对?”磊停住脚步,绷着脸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是一阵风吹海螺的声音过后,我半含怨恨地问,“那你早上是来救我的吧?”“不是。”磊犹豫了一下,说。我脸上的笑容蓦然凝固,我听见石投大海的沉寂无声和喧嚣市声的落寞。仅一瞬间,磊就把我刚刚建立起来对他的爱的希望一下推倒了。我用一种绝望的眼神望着磊,望着他,然后,我开始往后退。我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完全不认识了,我心想,我一开始就不了解他。我踉跄着冲到榉树前,抱住树干无声地啜泣起来,榉树的枯枝在我的摇撼下疯狂地抖动。从两侧路上经过的一些男女,站在路旁远远地朝这边观望。男人,男人,男人。我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词语。我早已不在意人们彼此自以为是的笑容。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我没有什么可以在乎的了。
我甩开磊伸过来要抱我的手,抽泣着跌跌撞撞走下观海长廊的台阶。冬天海边的晨风刮过肮脏干燥的水泥路面,卷起一些碎纸屑和塑料袋,让我倍感寒冷。我往前走,不敢回头去看仍然站在榉树下的磊。我怕看到他落寞的表情,想起他对我的好,让心软的我停下脚步,从此与爱情互伤。
我捂住苍白不住流泪的脸颊沿着拥挤的店铺台阶漫无目的往前走着。后来,我就站在了爸爸的警察局门口。我满目浮云姿势像断线木偶般在门口站了很久,站到爸爸被人叫了出来。我想起很多年前爸爸来接我放学回家的情景。那时爸爸就站在学校足球场的看台上等我,但他不是像我这副尊容。我在回忆里看到自己挽着爸爸的大手走过长长的街道来到樟树街汽车站,然后我在回头时望见远处山坡上的白房子。我忽然悲从中来,心里痛疼得要命。
第11卷 卷十一 第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8\)
七十八
我万念俱灭地看着爸爸快步过来。一种浓重的悲怆之情令我目光涣散,神智麻木。爸爸走过来一把握住我的双肩问,“你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我任由爸爸摇晃肩膀,像个哑巴一样只是靠在他肩上默默流泪。我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想靠在爸爸的肩膀上痛哭一场。爸爸怜惜地轻拍我的后背,埋怨自己不该放我在家,只顾自己的工作,他的语气满是怨悔和担忧。后来,爸爸就把我牵进了街旁的kfc。我无心进食,用右手掩住红红的眼睛,哀伤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桌面上侍者刚端上来的柠檬茶。我的眼泪早已经流干,心痛依然。
“别哭了,吃点东西吧。”爸爸咬了一口鸡肉卷,把盘里的薯条和蛋挞推到我面前,我突然捂住脸呜呜地哭诉着,“为什么他那么狠心,让我离开?”
“我叫他这样做的。”爸爸呷了一口咖啡,平淡地说,“你是警察女儿!”
“警察女儿怎么啦?”我霍地站起身,瞟了眼爸爸冷冷地说,“难道警察女儿就一定要嫁警察儿子吗?”爸爸抬起头望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闪过忧愤与无奈,握住杯子的手青筋毕露地停在半空中。突然,爸爸躲闪开我逼视过来的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迟缓地放下手中的杯子,我听见爸爸的声音有些苍老有些颤抖,“我警告过他,不准再和你来往,否则我饶不了他!”
“什么?你……”我说不下去,哽咽着喉头背过身去。“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难道你就只考虑你自己的名声,你为我的幸福想过吗!……”
“幸福?他能给你幸福?”爸爸嗤笑起来,“一个小流氓也能给你幸福?什么幸福?难道要我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黑社会拐走,什么也不管!……”
“够了!”我泪眼模糊地扭过脸,冲爸爸大叫起来。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有些歇斯底里。我扔下披在身上的爸爸的大衣,捂住脸冲出了kfc的大门。
冲出kfc后,我突然明白眼前的现实是被命运设计过的深渊绝境,一种最深的悲怆打进我的内心深处,我感觉我的身体渐渐像沙子一样流失。冬天的街道上人迹稀少,我靠着商店的墙壁往前走着,两只手空落落地来回摆动。或半闭或开放的店铺门前偶尔窜出一只哈巴狗想与我玩耍,但它追随我一段路后就停了下来。此刻我的眼里,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子就空空荡荡了。一切都恍如隔世,当我由东向西地走过香椿树街时,我想起这里有一些事情是自己忘不了的。一个月前,我曾经与磊坐在这条街道边上的一张桌子上吃夜宵,然后他带我去了海边,然而现在……往下想,我就想到了现在的我与磊。爸爸为什么这样狠心,狠心拆散我们俩。难道这样就可以让我离开?我想告诉爸爸,告诉所以人,谁也没办法阻止我,阻止我对磊的爱。
第11卷 卷十一 第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79\)
七十九
当我伏在磊家门上用前额叩击门板时,我更多的是考虑如何重新面对磊。他会赶我走吗?还是留我在他身边?我脸色惨白地瘫坐在门槛上,楞楞地看着对面门板突然掉落在地上的油漆。这个时候人们都出去了,整栋公寓寂静得只有我的呼吸声。外面仍然刮着风,雪在早上就已经停了。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可以看见灰色天空不时飘过的苍白云彩,远处高楼上的户外广告画被风吹得上下翻动。我抱着腿在走廊上坐了很久,在确信磊不在家后才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此后一周时间里,我都是在等待磊回来的焦虑中度过的。磊就这样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多少次我失望地拉拢百叶窗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对面五楼的工作室里偶尔才进出一两小混混,更别提磊了。磊的声音不时会我在耳畔回响,那如同冬日阳光般温暖的话蜂蜜一样的耳语,都让我一次次沉醉其中。
冬意一天浓似一天,公寓周围的高楼大厦在除夕前一个星期就挂起了红灯笼,每次经过挂满灯笼的长街,看着映在坑坑洼洼路上的身影我都会倍感孤单。回到磊家,站在窗前,我总能清楚看见北面郊外徐缓丘陵上到处焚烧落叶的细烟,升起的烟柱如魔术绳船笔直地指向天空。
除夕前一天,小城竟然下起了小雨。坐在回磊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刺针一样细密、比冰还冷的雨水浇注在路旁铁丝网内早已枯死的高尔夫球场草坪上,心情说不出的沮丧。公司以我不请假擅离岗位为由扣掉了我一半工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涌起对公司高管人员的愤怒,黑亮黑亮的地底虫般的愤怒。
磊在那天晚上7点多的时候回来,手里拎着那把阿青拿去的马刀。当时我刚往锅里下完最后一块面条,从厨房里出来。磊看见我持刀的手就颓然垂下,那把马刀‘当’地一声沉沉地掉落在地上。磊无法置信地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闪过各种复杂的神情。“你让我离开不是真心的,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走过去,弯腰去捡那把马刀,但磊推开了我的手,先一步把它拾起。“什么知道了。”磊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茫然地问。“我爸爸是不是逼过你?”我问正在脱外套的磊,他的手抖了一下,“没有。”磊拍掉衣服上粘粘的水滴,走进了房间把马刀扔到床底。“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也是假的。”我对从卧室出来,进了厨房的磊的背影说。磊没有理会我,拿起碗筷捞着锅里的面条。沉默如在黑暗中的透明断层滑行一般悄无声息流过的风。磊似乎很饿,捞了半碗面就端出来坐在沙发大吃起来。“你这几天都去哪里了?”我问他。“与别的女人鬼混去了。”磊头也不抬地回答。“与那个女人?”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相信地问。“嗯。”磊应了声,把最后一口面汤咕嘟一声吞进了肚里。
第11卷 卷十一 第8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0\)
八十
悲伤袭上我的心头,我轻轻抚摸着手腕上没有褪尽的那条刀痕,泪水再次滴落。多可怜,我多可怜。我喃喃自语着,又联想到自己这段不如意的感情,不由得哽咽起来。我和磊就这样枯坐在百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墙上电子挂钟过了许多时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然不动了。他又开始抽烟了,我哀怨地注视着他。他的脸一会就隐没在淡蓝的烟雾后面,但他脸部的棱角线条闪着沉稳而冷静的光芒。我想起几个月前的那天晚上他劫我回这里的情景,想起车库里他的无动于衷,不由得潸然泪下。失望、惧怕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噬咬着我的心,我猛地爆发出一声凄楚的痛哭声。磊心烦意乱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到烟灰缸里,摸了一把脸颊,说,“烦死了,都过年了,还整天哭哭啼啼的。”他站起身把碗筷放回厨房。“给你。”磊从厨房出来经过我身旁时,递给我一个银色纸包。“什么?”我抹了把泪,望着磊。“今天中午在路上捡到的,你打开看看,不喜欢就扔掉吧。”我接过他手中的银纸包,剥开外面的包装锡纸,发现里面是一个银色戒指。我拿起它试着往中指套进去,发现尺寸正合适。突然,我想起了什么,气恼地瞪视住磊。“谁要你的破戒指,你拿去哄其他女人吧!”我摘下中指上的戒指扔到条几。
“哎呀,你说这戒指虽然是捡的,扔了多可惜。你不要我还真把它送给其他人呢。”磊笑了笑,随手把戒指用锡纸重新包好塞进了上衣口袋。“去吧,现在就去送给你的那些鬼混女人吧!”我赌气背转过身,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灯光阴影中喘息着,低声而沙哑地啜泣。“她们早等着你的戒指呢,你送去她们就高兴了……”我咬住自己的手指,哽咽着声音说。手指尖的疼痛让我瘦削的透出金黄色的肩膀剧烈的颤动起来。“那我随便找地方扔掉算了。”我听见身后磊摸索口袋时衣服发出的细碎声。“扔了最好。”我哀怨地转过身,眼泪汪汪地凝视着磊。磊扬起的手突然缩了回来。他拿出戒指往自己手上戴,一连试了几个指头也套不进去,最后他把戒指套进小指头。磊举起那根戴着戒指的小指在灯光下凝视了很久,突然他一把把我拉进他怀里。我被他猝不及防地举动惹得想发怒,但他蛮横敏捷的动作速度还不等我理智反应过来,就已经把戒指套在我的右手中指上。我不要你的破戒指,不要!……我要死了,我透不过气来了……我觉得我快昏过去了。我轻声叫喊,他的怀抱让我不敢久留,我怕我会深陷其中。我想推开磊,但磊宽地有力的手已经摩挲着我光洁而柔软的脸廓和脖颈,我的呼吸被他挑逗得是那样的紊乱与急促。我感觉到有一种垂死的气息蔓延过这个房间。我整个身体无力地瘫倒在磊的怀里,几络黑发散乱地从发髻上垂落下来,遮住了我迷离的眼睛。
第11卷 卷十一 第9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1\)
八十一
当虚浅的春意滑过我的身体,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除了磊。这个世界无非黑白之于浓淡的几度反复罢了。我静静感受着自己的肉体一点点失去实体,失去重量,失去感觉。我想,自己如此经过了多少小时、到底多少小时了呢?眼前的白墙影着磊呼吸时徐徐摇晃的身姿。空间似乎在这样的时刻有了某种特殊的密度,开始慢慢侵蚀我的肢体。我试着去测定自己对来自冬天的热度临界点的忍耐力。我似乎一下子经历了春夏秋冬季节变化带来的惬意和舒畅。我看见秋天金黄的风微微摇颤头上的满是红叶的树枝,于是,叶片发出干巴巴的声响彷徨一会,划过天际有规则地抖落在地面,落在车顶,船槽,屋檐,水塘,落在大地上的一切物体上。我看见春天温暖的阳光飞泻进姹紫嫣红的花房,涂染在赤灰的蜜蜂羽翼上,被它带进粉红的花蕊中。在又一轮光阴变换中,我们终于疲惫了下来。
我翻身下床,安静的洗澡,在朦胧水气中与镜子里的自己说话,然后擦干身体,穿上磊的宽大外套,喝电冰箱里的橙汁,然后重换睡衣上床。事情至此完结,我想。磊不会再让我离开他吧。
接下来是一个不眠之夜,这个夜晚无比漫长。偌大的房间里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残留了一丝躁热的气息。明天就除夕了,有家的人都回家了。在这样寒冷的夜里,人去楼空的旧公寓大楼显得静寂无比。窗外偶尔刮过的风呼呼一阵响后,整个世界就又恢复了死寂。床头除了磊的鼾声,剩下就是墙壁上的挂钟行走的细微声响。凌晨的时候我听见一只猫嚎叫着从东向西窜过走廊,凄厉的叫声被吹来的一阵西北风淹没。我躺在床上,似乎闻到了寒冷风中夹杂着一股异样的气味。
第二天起来已经是下午3点,磊刚刚从外面回来,坐在客厅里吸烟。我从床上爬起时就看到了半拉的百叶窗外的风景:霏霏细雨仍在时断时续地下,蒙蒙的雨雾里竟然有了一丝入冬后少见的阳光味道。固执的阳光穿越雨丝的网络,略带温热地洒在大街小巷的水泥路上。弯曲绵长的水泥路面被长达一夜的微雨洗涤,呈现出一种沉冷的青黛色。
“带我去吹吹风吧。”我从房间出来,对磊说。
“现在外面很冷。”磊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丝,随手抓过我晾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轻轻给我披上。我微笑着看他把我的手塞进衣袖,然后帮我系上衣扣整好领子戴上帽子。“想去哪里?”磊拿了桌上的围巾,问。我沉吟了一下说,“随你喜欢。”
进入除夕的小城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接眼望去,长长街道两旁的香椿树上满挂各种颜色的彩灯。冷冽的风里携裹着巷道深处的阴冷吹来,把树枝头所剩无几的叶子也吹了下来,飘落在坑坑洼洼水泥路面打着旋儿。我双手环住磊的腰身,伏在他肩背上,穿过一条条热闹而寂寞的街道。冷风夹带着一线雨丝不时从帽子边缘灌进我的脖颈,直透我的脊背渗入心里。车很快就上了高速路段,然后拐进一块空旷的野地。
第11卷 卷十一 第10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2\)
八十二
摩托车就在那片野地边缘熄了火。这是一块荒废了的盐田,上面歪斜了一些钢铁残骸,远看像一个旷废的工地。平整的荒地上摆着一架破烂的飞机壳,那是一架直升机的空舱。机窗上流下无数道棕黄色的锈迹,机翼和降落架都不见了,在蒙蒙的雨雾里远远看去依然十分优美。它曾经会飞,现在收紧了翅膀,像一只巨大的蛋,停在草叶上。
“那是什么?”我指着不远处绵延横亘在右方的土坡,惊讶地问磊。“那是打靶留下的弹坑。”磊领着我,朝那边走过去。近了,我看清楚了远望似蜂窝的东西。只见长长的土坡上,子弹打出了无数的小坑,一个挨着一个,也有重叠一起的。只需要用一块尖石,或一截树枝,把土刨松刮落,你就能捡到生锈的弹头。“这些弹头几乎都是枪法不好的人打上去的。”磊指着一丛杂乱的弹坑,拣起一块尖石,对着弹坑刨了一下,一颗生锈的弹头掉在草地上。“所以捡那些弹头,差不多是一种耻辱……”磊的话含义艰深,我不解。
我只是看着他,磊俯下身去拨开沾满雾水的枯草,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掐起弹头,转而放进左手手心。我好奇的凑过去,扳下磊高举着的手。“哇!”我的双眼兴奋得发蓝,带着一丝崇拜。要知道,女孩子总是对男人手里的东西好奇。那粒子弹的顶端已经生锈了,露出铅头,没有生锈的底部,闪着黄铜的光泽。我抓过弹头,放进自己的手心,像什么稀世珍宝般爱不释手地翻看着。
“处理一下,它就更亮了。”磊从我手中拿过弹头,翻身上了土坡。我站在下面朝磊喊道:“你去哪里?”“去那边海滩把它洗一下啊,……”磊没有把话说,就下了土坡。我跟了上去。迎面扑来略带寒意的夹着一丝腥味的海风,我站在下着微雨的土坡埂上,呼呼的海风吹拂着我的脸颊,眼前是澎湃的海潮。一阵又一阵欲倾而来的潮涌与海岸似缠绵情人如胶似漆的相吻交缠,撕扯。
“喂,”磊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我跳下土坡,朝磊走去。“送给你。”我接过他递来的弹头,放在沐浴着下午阳光的手上。“真的变亮了耶!”我的眼睛再次发蓝。“你怎么弄的。”我把弹头交回磊手里时,发现他正赤着脚在捧沙子玩。“很简单,就这样。”磊从衣袋里掏出一只未去锈的弹头坠进另一只手捧起的一撮沙粒中,合掌搓揉了一阵。磊又搓了几下,然后蹲下去,用海水冲洗净沙子。“是不是变亮了。”果然,亮裎裎的弹头就摆在他的手里。我们说话的时候太阳在头顶的上空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朦胧的雨意顷刻间就消失了。淡暖的阳光照在涌过来的冬天异常灰蓝的海浪上,金光闪闪。
我不知道磊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也不曾料到磊会是那颗打穿我心脏的弹子球。
第11卷 卷十一 第10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3\)
八十三
除夕这天海边渔村里到处奔走着喜气洋洋的小孩和花枝招展忙忙碌碌的妇女。春节的意义总是在一年一年的消解,变得乏味而冗长。当磊用255CC的摩托载着我来到野地另一边的这个渔村时,我被那些挂在墙上燃响后窜出很长青烟的鞭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在穿越了弯曲绵长的黄泥土路后,磊把摩托停在一座面海靠山的小院子前。一个仰坐在小院门口椅子上晒太阳的老人闻声抬起头往这边看。磊叫了一声‘姥姥’,跳下摩托快步走上去扶起老人。老人颤抖地站起来,哆嗦着伸手去摸磊的脸颊,突然她叫了声“磊儿。”就哽咽起来,满是眼翳的眼眶一时老泪纵横。“磊儿,你这段时间去哪了。让姥姥好好看看你!”老人举起袖管擦抹着满腮泪水,拉住磊的手仔细地看。“姥姥,这段时间我工作忙,抽不出时间来看你。”磊亲昵地捋着老人的头发,搀扶着老人往院子里走。我小步跟上去,小声问磊她是你姥姥怎么我没听你说起过的。快进门槛时,老人似乎听到我的声音,抬起浑浊灰暗的眼睛狐疑地看着我。“磊儿,这女孩是谁啊?我怎么没有见过的啊?”老人站住牵过我的手,在将近黄昏的夕光里端详着我的脸。“嗯,不错,磊儿,你的眼光有了进步。”老人点点头,投来一缕赞许的慈祥目光。我羞赧地低下头,兀自地用右手中指绞绾一头黑长发稍。“姥姥,你说些什么啊。她只是与我一起工作的同事,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磊凑到他姥姥耳朵畔大声地说。我听了磊的话,气恼地瞪住他。什么一起工作的同事?什么不是想象的这样那样?我刚想分辩,不料老人突然暴出一声呵呵大笑。“姥姥老了,糊涂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搞不懂咯,明明喜欢对方偏要说不喜欢,不喜欢却说喜欢。哎,真是搞不明白……”老人摇摇头唠叨着往屋里走。我追上去,拖住她的手,撒起娇来。“姥姥,你别听他瞎说,他的话你不能相信。”姥姥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姥姥不听磊儿的话,听你的。”我把姥姥扶坐到太师椅上,转首朝磊扮鬼脸。磊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房间。“坐这。”姥姥拍了拍她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闺女,你多大了?”姥姥拉过我的手,摸着我的肩膀问。“25了。”我答道。“你看我磊儿为人怎么样?”姥姥满眼笑意地凝视着我。我看了眼正在院子里兜步的磊,拉长了声音说,“不——好——”磊回过头望了这边一眼,“姥姥,你们在说我,是么?”“不告诉你!”我跟姥姥异口同声地说。
磊后来被他渔村的亲戚叫去做年夜饭。跟所有节日中的人一样,我也一样剥花生吃。我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等磊回来,不时把花生壳捻碎,然后扔进一旁的簸箕篓子里。从门外土路上经过的一两个村姑少妇见到与我坐在一起剥花生的姥姥都会站到门口与她唠叨一两句,然后顺着土路继续回家或去别处。我心情明朗地与姥姥叨着家常,谈着一些磊小时候的趣事。我没有想到在土路那边的第五阵脚步声竟会是阿青的。
第11卷 卷十一 第10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4\)
八十四
很难说出我对阿青出现在渔村磊姥姥家时的想法。阿青问我磊在哪里,我抬头看到他的瞬间,我的心里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似乎一下子就攫住了我的大脑。“去附近亲戚家了。”我对站在门槛上搓鞋底沾粘的黄土的阿青说。“你知道在哪吗?”阿青拔下烟嘴在木门框上熄掉,走进院子中央环顾着四周。“他被人叫去时没说,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停止了剥花生。“谁啊?”姥姥眯缝着眼睛望着门外大声问。“磊儿的一个朋友。”我把怀里的花生放到旁边的石板上站起来。“姥姥,外面风大,我们进去吧。”说着,我扶起姥姥进了屋。整个傍晚,阿青都在院子周围来回晃悠,晃得我的心异常不安。
磊与他的亲戚回来时,也把除夕晚饭酒菜端上大圆桌。姥姥坚持着要亲自点香焚烛祭祀祖宗亡灵牌位。于是,一家人在蒲团上轮流跪拜,最后轮到一直帮扶姥姥的我。“小薇,过来拜拜磊儿祖先吧。”姥姥虔诚地沿着前厅的墙际洒了一坛黄酒,她对我说。“去吧。让他们保佑你消灾避邪。”我显得有点为难。对于祭拜祖先一事,我一向接触很少,仅有几次也是在沈家祠堂列拜祖宗。照理说我在这里算外人,不过既然姥姥让我拜我就拜一回吧。我心说着往地上铺着的蒲团双膝跪了下去,虔诚地朝条桌上供放的牌位作了个揖。我可以感觉到站在一边的磊的渔村亲戚都在看我。“好了,大家都吃饭吧。”姥姥牵起我,拉着我入了席。我坐在姥姥身边看着磊的叔公叔婆们唧唧喳喳吃饭的样子,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围坐在圆桌上的众人都奇怪地抬头来看我。坐在姥姥另一侧的磊则严厉地白了我一眼,弄得我赶紧低头去扒饭。
如果要我从这段不长却让我终生难忘的感情片段中,拾起一片磊与我距离最近最温情的时光,我想,这片记忆应该是磊与我相依偎在姥姥院子外的那片沙滩看即将入夜时海上渐逝晚霞的轻柔耳语和入夜后哗啦的海浪声响。姥姥住的院子位于山麓,站在门口可以真切地俯视大半个渔村杂乱无章地分布在夜色中的人家灯火。晚饭后,我央磊出门去看霞光,磊就带我来到了那片海滩。“真美。”我望着西天水平线上残留的那抹霞烟,轻声赞叹。“小时候,我总在这里看夕阳。”磊沿着海岸踱着,大步踏着绵软的沙滩。海水哗啦涌过来,这个宽阔的海岸都被震得摇动起来。又浓又稠的冬天的海风从大洋对岸吹来,把环形围抱的渔村灯火吹得闪烁而颠动,像是闪烁的星星。远处有一株带有枝叶的树干被海风卷着一沉一浮,磊痛快地大声叫嚷着奔跑在海滩上。“喂,坐下歇歇吧。”我朝磊远去的背影大声喊,掏出手绢铺在黄沙上,坐了下来。我感到自己就快融化在海的暄腾声里,融化在海上生起的、掠过半个地球的寒风中。
第11卷 卷十一 第11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5\)
八十五
“我觉得——海像是我的父亲!”磊坐回我身边沉默了很久,突然低声说。他的嗓音浊重沙哑,而且在颤抖,“父亲?”我不解地反问。“对,父亲。”磊伤感地说,“我从小……没有父亲。多少年我把什么父亲忘得一干二净。那个人把我妈甩啦——狗杂种。”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牢牢地闭上了嘴。背后青灰色岩山似乎在悄悄移动,后来变成了黛色。“我小时候一直有个愿望,就是长成一个块大劲足的男子汉。然后我找到他,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狠狠地揍他那张脸。”磊的牙齿剧烈地格格响,但他拼命忍住了。“爸——爸”磊轻声嘟囔,迷醉地望着霞红渐隐的大海。突然,他解开外衣的纽扣,随即把它脱了下来。我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干什么?”我气喘吁吁地喊,“你要下水?”磊回过头来,困惑地望着我。“不行!太冷了!”我坚决地摇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不如咱们聊天吧,你可以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啊?”我喊着,想使自己的声音压住潮水震耳的轰鸣。僵持了好半天,磊慢慢地抽出了手,不发一语地走到不远处的尖岬默默坐下。我跟了过去。“后来呢?”我挨着他坐了下来,仰侧着脸问。“他偷了五爷一批货私自出售,被五爷发现了。去杀他的人把他乱刀砍死在冬天下雪的街上,过了很久人们才在地下水道里发现他的尸体。”磊闷头抽了一口烟。“那你还跟着五爷?”我很不解地问。“他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怪不得谁。”磊嘎哑着嗓子,不高兴地嘟哝道。“但他怎么样也是你父亲啊!”我有些岔愤地凝视磊。“不是,他不是!”磊显然被我的话深深地激怒了,恨恨地咬住嘴唇,骂出一句粗话。“他把我妈害死了,我恨他,一辈子都恨他!”磊涣散的目光中带着无尽的哀伤,脸上不时闪过困兽一般的表情。我怔了一下,我看见磊脸上的神情先是凝固了,接着就渐渐褪尽。我看着有些于心不忍,过去轻轻楼住他埋进双掌中的头颅。
“你太容易恨了,也许他也不愿意这样。”我伤感地低下头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恨别人呢。我已经看透了:在最深的意识里,人都是一样的。”“不对,你瞎说。”磊坐起来,打断了我的话。“那个男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的!他害死我妈,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妈被人杀死时的表情。”磊痛哭流涕地掩住脸,大声嘶叫起来。我看着接近狂态的磊,颠着声音说:“也许有一天,我也死了,为你而死,但我不会让我的儿子恨你。”磊吃了一惊,楞楞地看着我。我把头靠在他肩上,柔声说,“我不会怨你的。”磊紧紧地一把楼住了我。
“我答应你。”磊看着我的眼说。我敛目避开他保证的目光。“不,你不是向我保证,你要向你自己保证。”
第11卷 卷十一 第12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7\)
八十六
“磊——哥——”
正在这时,忽听远处黑暗的石头丛中有人打着火机在叫磊的名字。当是时月亮未升,沉沉黑夜之中整个海岸一片漆黑,隐约里我看见有个人籍着夜色匆匆朝这边走来。那人在十步之遥处停住了脚步,我从身形上辨认出是下午来找磊的阿青。阿青叫了声磊哥,磊放下我,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阿青。“你去吧。”黑暗中,我微笑地说。磊迟疑了一下,拍拍我的肩膀,说,“那我过去一下,你等我一会,呆会我再送你回姥姥家。”我点点头,看着他走过去。
“磊哥。”阿青迎上去,拉住磊的手。“我找你一下午,你丫跑哪去了?”磊在阿青对面站住了脚,点了根烟抽着。“什么鬼地方,连个电话亭都没有,打个电话都要走几里路。”阿青嘟哝不休地咒骂这个渔村。“什么事?”磊的语音里有些不耐烦之意。“……芬姐叫我去北方躲一躲。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我吞了那批货……***……”我听见阿青骂了一句,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芬姐让我给带你一个消息,五爷似乎在调查你,她要你小心一些。……还有,芬姐要你明天去找坤哥,告诉他交货的时间地点不变。”“你明天就走?”磊问。“不想走也得走,有什么办法,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我与坤哥串通吞了那批货。一个个都往我头上栽赃,把我当替死鬼。我算是怕了……”阿青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批货究竟是怎么回事?”磊不解地问。“货在芬姐那里。”阿青没好气地说。“那兄弟们为什么说是你偷的?”磊扬手把烟扔到一旁,问。“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阿青纳闷地说。“八成是芬姐为躲五爷耳目,临时只好让你背了黑锅。”磊重新点了一支,递给阿青。“磊哥,我得走了。别忘了芬姐的话,明天去找坤哥。”阿青急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我们回去吧”我朝仍站在原地沉思的磊走过去,“刚才那个是阿青吧?”我瞧着磊出神的样子,关切地问。磊点了点头,牵住我伸过去的手。“走吧,回去姥姥肯定要说我们贪玩了。”
回去时姥姥已经睡下,圆桌上放着两个利是,我知道其中一个是给我的。我拿过利是抚摸着上面粗浅的印刷图案,心想,姥姥真好。整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着,凌晨时渔村响起的立春的鞭炮声一直没有停歇下来。在不停炸响的鞭炮声里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妈妈,她问我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过年也不回家,难道这个世界还有比他们更重要的人?妈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当妈妈的哭泣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时,我觉得我快支撑不住了。我清楚,自己的任性深深地伤了妈妈的心。爸爸也许不会原谅我吧?磊呢?他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吗?
第11卷 卷十一 第13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6\)
八十七
我无力地放下电话,颓坐在椅子上无声流泪。这样过了很久,等我回过神来,转身时发现磊坐在我旁边低头抽着烟,我的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躲开磊的目光,假装轻松地说。“筠薇。”磊轻唤着我的名字,我仰起脸就看到了磊脸上的愧疚。我不知道磊有没有听到我和妈妈讲电话的内容,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很多诸如内疚的东西。磊顿了顿,终于忍不住伸手将我拉入怀中。“筠薇……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你饿吗?我去给你做夜宵。”我闪过磊的手,端起桌上的便当,有些摇晃地走入厨房。热好便当的我不发一语地走回厅里默默坐着。“一起吃吧。”磊看着又渐渐转凉的便当,说。“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不想吃”僵持了好半天,他起身进了厨房。有些蹩脚地泡了杯牛奶,龟速地走回厅来,讨好似的拉拉正在发呆的我。“我看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怕你会饿……”他露出一个很无辜的笑容,扬了扬手上的牛奶。“谢谢……呵呵。”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手上那杯牛奶,终于扑哧笑了出来。
磊愣住了,接着忍不住跟着我傻笑,“笑什么?”他愣头愣脑地问。“我在想,这杯是牛奶,还是稀饭啊?”我接过杯子,指着那一团团还没溶化的奶粉。磊红了脸,“这、这样不好喔?我小时候都这样泡耶。”他试图扳回一点颜面。我眯着眼促狎地看着磊,一脸不相信。被我这样一看,磊的脸更红了,受不住被调侃的尴尬,他连忙伸手想抢回杯子。“我、我去重泡。”“不要!”我抬高手避开磊伸过来抢夺的手,然后一仰头把牛奶全部喝光,“很好喝喔!”我放下杯子,忘记擦去唇边印着的一圈白印子。磊怔怔地瞧着我天真可爱的模样,忍不住温柔伸过手来,轻轻擦拭掉我嘴唇上的那些牛奶渍,然后掷起我的纤纤细手,轻轻贴在他胸口。
“筠薇。”磊在我耳边轻语,“原谅我好吗?”
“你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我原谅你啊?”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成份,有些疑惑。
“你应该怪我的,是我不好,我心情不好就把气出在你身上,我真是差劲透了,我把你从我身边逼走,让你受了很多委屈,还让你与家人……”磊还想说下去,但已被我垫起脚尖的唇堵住了。“我一直都没有怪你,难道你没有感觉出来吗?”我心疼磊着急的样子,我明白他是身不由己,何况也是爸爸逼他这样做的。磊反手一拉,将我纳入他怀里,轻轻嗅着我发丝的香气。“筠薇,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好,总是一直原谅我。”他呢喃着,轻咬着我的耳垂。
磊,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我们能这样,就这样静静地相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抱着你,听你轻轻的酣声,然后慢慢入眠。然后等天亮,等日落,日复一日,天荒地老。
这些有可能吗?
第11卷 卷十一 第1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8\)
八十八
几天后小城爆发了一场罕见的殴斗,殴斗是在小城的两个帮派中进行的。我知道这则新闻是在买早餐回来的路上。当时我正从上华路转入庐山路,经过街旁的书报亭时就听见那位戴大眼镜手拎青菜从一堆报纸里站起来的老头与他旁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长满白花胡子的老头的议论:
“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
“没啊,早上起来就出门了,发生什么大事了?”白胡子老头一边支车架一边问。
“3个。”戴眼镜老头扶住白胡子老头的车把,伸出右手的三根指头向他晃动。
“3个什么?”
“死了3个,昨天的帮派斗殴。”白胡子老头拿过报纸端详了一会。“报上说事发在昨晚的西郊外。呵,那时我正在西郊的闺女家,我也听到了那阵呯嘭声。我还以为是哪家放鞭炮。呵呵……”
“看到没有,3个!”眼镜老头扶了扶下坠到鼻尖的镜框,指着报纸说。
“这次比较少了,去年一次去了7个。”
“但是这次受伤的人比上次要多。”
“还是毒品走私?……”
“这次警察有得忙了,呵呵……”白胡子老头把报纸塞还给眼镜老头,然后他移步走进了杂志堆里,在乱翻一气后就推车离去了。
我站在杂乱的街道拐角听了一会儿,关于斗殴,关于毒品走私,关于帮派人员伤亡。在早晨的寒风中我沉思了一阵,决定买一份当天的本地报纸回去。
等我买完报纸赶回磊家,发现家里早已人去楼空,后来我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张他留下的字条。磊在字条上说他过去对面了,他要我先回家住几天,最好这段时间别来这边家里。又要我离开,我抓着那张纸条去摸床被,发现里面仍然暖和。在屋里转了一圈后,我钻进渐渐变冷的被窝,躺在床上回想这几天来的事情。突然,我记起昨天下午从干洗店回来时在楼梯门口遇见的那个女人。当时我正想往楼上走,在她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瞥见了她脸上的匆匆神色。
那个女人来告诉磊什么呢?我问天花板上的灯泡。
我回到家才知道爸爸已经回警局了,剩下妈妈一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虽然我刻意压低了开门的声音,但还是被她发现了。妈妈把我堵到客厅的沙发上。
“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已经忘了这个家了。”妈妈紧绷着一张脸,很严厉地盯住我。
“怎么会呢,这不就回来看你了。”我一脸笑意亲昵地去拉她的手。
“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妈妈起身进了厨房。我悻悻地缩回手跟了进去。“妈,爸爸呢?”我小声问正在温饭菜的妈妈。
“被你气回警察局去了。”妈妈背对着叹了口气,然后语重声长地说。“阿薇,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做什么事情都不经过思考任性而为。”我倚墙站立着,对妈妈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你知不知道。”妈妈回过头,“这些天妈妈有多担心你。”说到这里,妈妈的眼睛红了。见妈妈如此,我的心一酸泪就掉了下来。“妈……”我叫了一声,扑进她怀里。
第11卷 卷十一 第1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89\)
八十九
我摸着磊的那把刀,那把曾经为我挥动过的刀。我很晕血,可那天我没有,我怕我倒下去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一天又一天,磊好像忘了这个家一样。我每天都站在这边的窗口看着他,看着他在工作室里与各色的小混混打交道,有几次他们都打了起来,可是他好像从来不会败。他出拳的姿势帅极了,孔武有力。可是有时候他也会受一些轻伤。那些伤,好像刻在我的心上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捏紧了拳头啜泣。
我根本料想不到春节后磊过去对面楼工作室会是我们之间灾难的开始,或许这是我与他之间缘分一开始就有的宿命。直到那一天,我看到了我无法想像的一幕。
那是个飘着微雨的黄昏,我午睡起来就觉得天气闷热难耐,这是黄梅雨季提早到来的候症,从房子的每一块木质板壁到柜里的每一块衣料上,我都能闻到一股久违的植物气味,那是早上我从花市里买回来想插在花瓶里做景的白兰花所散发的酸型花香。我午睡起来就把自己拖来的衣柜箱子打开,试穿着里面的每一件夏天的衣裳,最后我穿上了一件无袖的红底白花旗袍。我坐在床沿上摆弄脑后的发髻,我在发髻上插了一朵白兰花,对着小圆镜照了一会儿,又决定把头发披散下来。我坐在床沿上滋滋地梳着弯曲的长发,我看见黑色发丝从木质梳子间的缝隙滑过,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过后,我觉得无聊极了。雨季总是使人的心情烦躁不安,那些在墙下见雨疯长的青苔似乎也从四面八方朝我蔓延上来,覆盖了我百无聊赖的心情。
街上很潮湿,雨天的街道总是人迹稀少。偶尔路过的人不会注意到高在七楼的我正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城市垃圾零乱落在道路的水洼中,落在阴沟和垃圾箱旁。这场霏霏细雨时断时续地下了很久了,直到磊骑着摩托出现在楼下街巷口,我涣散的精神才有了凝聚的焦点。磊把摩托停在了这边楼下,然后进了对面五楼的工作室。
没多久,一辆出租车出现在小巷口朝这边驶过来。它停在楼下,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她戴着大大的墨镜,咖啡色的布裙子,衬托出丰满而苗条的身材。她不像平日来找磊的小太妹,她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那种气质我似乎在公司年终酒会上的那个女人身上见到过,但我根本无暇去考虑这些。下车后她就进了对面大楼,我紧盯着对面楼磊工作室的房门。房门还是与我意愿相违开了。磊对她的到来显然有些意想不到,站起身过去与她招呼。两人坐着谈了一阵,突然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磊站起身摇头。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似乎很愤怒,发起了脾气。接着,她突然倒在了磊的怀里,吻住了磊的双唇。她那双缠在磊腰背上的双手指甲似乎要掐到他的肉里面。
第11卷 卷十一 第1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0\)
九十
磊居然没有推开她,而且,他还腾出手来把窗帘拉拢。我的眼前立刻一片黑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力地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大喘气。为什么,磊为什么这样对我。他知道我在家里看他吗?为什么要这样践踏我的自尊,当着我的面和另外一个女人亲热?难道这也是他爱我的表现吗?我实在忍不住了,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
“有事吗?”他竟然语气很平淡的问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犹豫了一会,哽咽着声音说:“我想你!”
“那就是没事了!你赶紧回家去,听话,以后我不叫你,你也千万别来我家或者工作室。”我还想说下去,但电话一下子被掐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长串“嘟嘟”的声音。我握着冰凉的手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突然狂乱的情绪,一把把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看着它摔成粉身碎骨,就像我此刻的心。
这是我深爱的男人吗?为了他,我骗了爸爸那么多次;承受了那么多的惊恐和被人误解的痛苦,他竟然什么都不解释,至少他应该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难道他以前说的一切话都是假的哄我开心的吗?我是否也是他身边无数女孩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就像是风把我带到他身边,然后再像风一样过去无痕。我付出的一切他都没有感受到吗?还是……
原来,他的本质真的是一个流氓,我改变不了他。可我,可我又怎能甘心?哭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了。我下了决心,我一定要过去他的工作室看看。
虽然从磊家到对面他的工作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我却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才走完这路程。两旁熟悉的楼道和街景一下子变得是那么的陌生,我跌跌撞撞地开门走下一级级的楼梯,每踏出一步都让我觉得自己与残酷的宣判接近了一些。夜色不知什么时候湮没了整个世界,也吞没了我小小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对面楼,我摸着楼道墙壁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工作室门前,里面很安静。站在空荡荡楼梯间,我突然鄙视起自己来:沈筠薇,你干什么?是不是没有这个男人,你就活不下去了?他把你对他的爱弃之不顾,当着你的面与其他女人亲热,他已经严重干扰了你的生活你的思维你的一切一切。他现在也许正抱着那个女人在熟睡,你是来捉奸的么?
醒醒吧!你是他什么人?他又许你什么承诺?他说过爱你吗?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一念如斯,我的手脚和心肺已经彻底冰凉。算了,算了。或许我爱上你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可我怎么能接受其他女人来瓜分我的爱情,我又怎么能忍受你与我温存后再接受其他女人的投怀送抱。
一阵阵心碎裂后的痛疼抽搐着我开始麻木的神经,我禁不住问自己:我只是想爱你想与你像一般人一样相处,为什么我却要一次次被爱情所伤。你曾经决绝地让我离去,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不说任何话语,你冷得象冰,可我还是痴痴相信你,我还是为你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借口。谁能明白我的自作多情。我知道你有你向往的世界,那里对我来说总有一层朦胧的玻璃,让我不能够一眼看清。爱情为什么不能像想象中的那般美丽,快乐很少伤心那么多。难道爱情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泡影,转瞬即逝?
第11卷 卷十一 第1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1\)
九十一
只是我一直都不肯相信,就在我转头欲走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的脚步声中带着一股杀气,我跑到楼梯扶手处低头往下一看,下面金属的寒光已经映了上来,我禁不住吓得大叫起来。磊工作室的门一下子开了,我看见他拿着那把马刀站在门前,两眼露出一抹凶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他用布条绑住手腕与马刀,急速地冲下楼去。刀剑挥舞的呼呼风声中夹杂了杂乱的金属撞击咣铛声,然后下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当我听到下面杂沓的脚步与混乱的厮杀声渐渐转移到楼上时,我知道事情不好了。电光火石间,我忍不住探头看下去。磊的头正在流血,还有左胸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胳膊也挨了刀,可是他仍然挥着那把马刀,那些不知面目涌上来的男人的血溅了开去……
我扶住楼梯不让自己倒下去。我很晕血,可那天我没有,我怕我晕倒下去就再也看不到他……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可以对付那么多人,后来警笛的声音响了,那些想杀他的人也渐渐离去,剩下浑身是伤的磊。我早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不顾一切地冲下去。我把磊扶进了他许久没进的家。进门后,他狠狠地推开了我。
“对不起”我觉得都怪我,他可以逃走的,都是我不好。我坚持帮磊洗伤口,磊生气的看着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让你回家的,你这样跑过来多危险?”
“我想看看你,对不起。”我满怀愧疚地想哭。
“看我?你会害死我们俩的!”他的语调很严厉地大吼起来,把手中的沙布扔到了地上。
我霍得站起身来,盯住他的眼睛说:“你说的我们俩,是指你和那个穿咖啡色裙子的女人吗?你竟然一句都不解释吗?我是你的女朋友,你最起码给我一点尊重好不好?如果不是看到你们在亲热,我根本就不会去那边的!”
我感觉到他躲闪的眼神写满了犹豫不决。我以为磊会搂紧我,抱住我,说对不起。可是他没有,他弯腰从地上捡起纱布往头上缠了几下不由分说就拖住我的手往外急走。我摔开他的手,愤怒地看着他。“你还要带我去哪里?”磊走过来,扳住我的肩膀说,“别闹了,一切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吧,那些人很快就会回来,那时我们就走不掉了。”说着,磊半推着我往外走。
好吧,磊,我就再信你一次。
磊拉着我刚下到公寓楼梯门口,对面街口一阵急促的摩托声就开了过来。磊拉着我躲进了旁边的黑暗处。我赌气地抗拒着磊的手腕动作,想与他划清关系,但他不由我细想就揽住我的腰肢,让我动弹不得。那群人在对面楼下刹住摩托,跳下来从车尾抽出刀根嚷叫着冲进了对面楼。
“快跑!”磊拉住我往他停放摩托的竹棚方向奔去。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磊先跨了上去,等他把引擎发动成功后,我也已经坐上了摩托后架。车一下子就冲进了仍然下着微雨的晚上空寂的街道。
第11卷 卷十一 第18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2\)
九十二
风呼啸着从我的耳畔刮过,撩起了我的长长发梢纠结地扬在风中。两旁街道的万家灯火飞速地向后消退,很快就变成一条流动的火河。在摩托拐出了磊所住公寓街道的那瞬间,我从反光镜里瞥见身后一阵杂沓脚步和嘈杂的人声,随即就是一阵摩托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们追上来了,我凑近磊耳朵紧张地说。磊一下就把车速开到了最大,摩托几乎飞离了地面疾驰过城西狭窄拥挤的街巷,然后驶进了城东贫民住宅区。好几次背后的摩托都几乎要追了上来,但都被磊甩进了另一条胡同里。
“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在经过一个废弃固体垃圾场时,我问全神贯注握住车把盯着前方的磊。“找个朋友,然后再去火车站。”摩托转了几个弯后,在一座老式平房前刹住了,刚才追我们的摩托此时不知去向。磊与我跳下车后就朝平房紧闭的门直奔了过去。“小六儿,快开门,小六儿,是我啊,阿磊啊,快开门!”磊用力砰砰地急促拍打着木门。屋里有人喝问了一句‘谁啊’,然后是一连串的嘟哝牢骚。
“是我,阿磊。”我站在磊旁边看着他焦急地拍打门板。“来了来了。”里面叫小六儿的人小跑着过来,间或听到脚绊倒杂物的声音。门开了,叫小六儿的人站在门槛后边的黑暗处,掩着打呵欠的嘴巴。“是磊哥啊,怎么这么晚才过来的。”磊不等他说完就抢进了屋里,“喂,磊哥,你干什么,见鬼了啊?”被磊挤到了门板后面的小六儿抱怨地叫起来。“小六儿,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往屋里走去的磊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小六儿问。小六儿静静地看了磊一会,突然轻声笑起来,末了才说,“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没好事的了。说吧,磊哥,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凭二十几年的交情,我比不帮吗?”小六儿说着就要去开灯,但即刻被磊制止了。“不要开灯,外面有人在追我们,我们先关门再说。”说着磊把我拉进了黑漆漆的屋子。
“啊?有人追你们?是是什么啊?”小六儿的嗓音不知道是因为亢奋还是因为害怕,突然变得异常响亮。“嘘!”磊示意小六儿住嘴。这时,远处公路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声。我听见有人在喊,“找到没有?”另一个人骂了一句,“***,跟我们玩捉迷藏!”又有一个人高声叫道,“你们几个沿垃圾场往那边走,我们从这边包抄过去,一会在老三头家会合。”然后是两阵朝不同方向开去的车声。
“磊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些追你的人是什么人?”黑暗里,我感觉到小六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黑道朋友。”磊迟疑了一阵才答道。“你的朋友?黑道的?那他们怎么追你?”小六儿不明白磊的话,纳闷地反问。“没想到你是个孬种,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不找你了。”磊霍地站起身,欲往门外走。小六儿一把拉住了他。
第11卷 卷十一 第19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3\)
九十三
“磊哥,你要去哪里?他们还在附近,你这样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小六儿把磊推回屋里,“还是先在我这里呆一会再走吧。”
“那些人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我担忧地问。磊安静地呆在原地,没多久他就开始烦躁起来。“小六儿,你真的是怕了他们?”
“磊哥,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吧?我什么时候怕过谁?”小六儿生气地辩解质问。磊慢条斯理点着烟,“这么说你愿意帮这个忙了。”我屏住呼吸站在黑暗中倾听这他们的对话。小六儿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还有选择吗?这个忙我不帮也得帮。”磊扔掉烟嘴,走进里屋。我与小六儿跟了过去。“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他住在向阳街122号。”说着,磊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状的牛皮信封递给小六儿。“那人问起谁给的信,我怎么说?”小六儿抻开卷了边儿的信封,端详着邮戳与地址栏和背面。“直接交给他就可以了,他看了信自然会明白的。”磊从口袋里摸出五张一百放到身旁的工作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小六儿拿起钱塞回磊手里,“我小六儿说过要钱吗?也太小看我了吧?如果我为钱,我还真不想送呢!”说完,他想把信封也塞回磊手里。“这是给你儿子满月酒会时买礼物的,你别误会。这次他的满月我来不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会来看他的。”磊把钱塞回小六儿手里,“记住一定要帮我把信送到向阳街122号。”说完,磊拉住我的手径直往门外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们都听到了远去摩托返回的声音。由于突然,我们都没有思想准备,一时大家都慌乱成团。当时磊拉着我正要开门离去。小六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按住了磊要拉门闩的手。“那些人?!”小六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快从后门出去,摩托我帮你藏起来。你们出去之后,一定要往榕树村方向走。越快离开越好!”话音刚落,五六条车灯柱打在了平房的玻璃窗上,杂乱的摩托停在了固体垃圾场的围栏外面。小六儿从磊身后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快走,迟了就走不了!”磊看了他一眼,拉起我拼命地往后门跑去。
狭窄的平房里间后面是一扇灰渍渍的石灰墙,被两根粗大的横木交叉顶住的用几块木板简易拼凑成的木门镶嵌在上面。磊一脚就把两根横木踹飞到旁边,与我一起奔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微雪的屋外世界。
“你为什么要跑,你可以自首,就不用怕他们了。”我被磊拉着跑过一条条积满雨水的乡间巷道。在经过一棵高大的榕树时,我对前面拉着我的手奔跑的磊说。磊楞了一下,喘着粗气回身看着我。“如果能够自首,我早就去了。那些人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里面一样有他们的人。”他的话让我始料未及,我一直以为只要自首就会安全。
第11卷 卷十一 第20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4\)
九十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捂住胸脯咽了口气,无助地问他。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和远距离的奔跑令我刚刚痊愈的支气管炎有开始复发的征兆。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了一粒咳特灵胶囊送进嘴里。“我们现在去火车站,这个时候应该还有去北京的火车。“磊快步走过来,从我攥紧的手里扣出药瓶。“这是什么?”磊举起白色药瓶在闪跳不停的昏暗路灯下端详着上面的文字。“还给我。”我踮高脚跟想去抢他拿去的药瓶。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虽然我很辛苦,但我还是希望能与他一起逃亡天涯海角,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全部都忘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磊把药瓶递回给我,严厉地问。他的眼神里尽是责备间杂一些疼爱的东西。我委屈地看着他,“我也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没说,再说我哪里有时间告诉你,你这段时间都没有回家。……”说到这里,我神色黯然地垂下眼睑。
磊,你知道吗?今年冬天是那样的寒冷,而你却扔下我一个人在冷清的公寓里。每天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或是看肥皂剧。农历春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南方江淮流域降下来的那一场大雪里,城市的街道和房屋都被覆盖了一层白茸茸的雪被。小城里的孩子们早晨都跑到街上去堆雪人,周围都是一片快乐而稚气的喧闹声。而我因为你的离开只能静静地站在冷清屋里或倚在窗前看这个世界。有一天夜里,我的喉咙呼吸突然变得难受,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虔视和怨患。借越窗而入的一缕雪光,我瞥见宽大床被空荡荡的另一侧。我想象你睡在那一头的情景。但我最后只能深深地叹气,听闹钟滴嗒滴嗒送走午夜时光。我的思想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忍到明天再说。第二天去看医生后才知道,连日来的寒冷已经侵蚀了我瘦弱的身体,支气管炎可能从此伴随我身。当然这些我都不会告诉你的,我会把它当作秘密埋进我的心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更担心!”磊气急败坏地握住我的肩膀摇了一下,然后放开说。“对不起……”我从身后抱住磊。“我们还是先找辆车再说吧。”
磊拉着我离开了那棵落尽叶子的榕树。我们走过一条条冷清的街道,在漫天飞扬夹带着毛毛细雨的雪花里寻找车辆,但冬天居民楼道里的车库都锁起来了。在穿越了长长的乡村街道后,我们来到了城西商业区。深夜里空寂无人覆盖了雪片的街道让我备觉寒冷。“磊,我好冷。”磊回身解下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突然,他俯下身亲吻了我粘满雪絮的眉毛,轻声叫着我的名字:薇。
雨丝在微雪和风中不断凋零不断飘逝,落在我与磊的肩膀上。后来,磊不顾我的阻拦砸开了路旁的一辆面包车,载着我直奔向火车站。
第11卷 卷十一 第21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5\)
九十五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枯坐在他公寓里,独自一人静静垂泪。那次逃亡清晰如昨日发生的事情,记忆里总闪过面包车摇晃中我入睡后的梦境。
那天晚上突然降下的微雪持续了很久才停歇。我问磊,我们去火车站干什么。磊说离开这座城市。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舍弃了所有话语,兀自透过车前玻璃望着远处被车灯探照出来的一片街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车前几米远的地面被光柱齐整整切去,而横亘着黑暗的天宇死寂无星,偶尔被风吹来的海浪声和荒凉的城市夜景相互混合,组成了冬末春初小城夜晚特有的风景。磊身体前倾,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地盯视前方空中的某一点。被他夹在指尖的没有点火的香烟,其端头在车内昏暗灯光下不断勾勒出若干复杂而又无意义的图形。我坐在开了暖气的面包车里,与磊毗邻。听磊解释以后,一种不堪忍受的虚脱感朝我袭来。我勉强汇拢一处的种种意识流,突然就散向了四面八方。至于去何处才能见到它们重新合而为一,我无由得知。也许迟早要流进茫茫大海,黑暗的河流,也可能没机会重逢了,或飘向其他别无选择的地域。我甚至觉得我25年的生命时间只是为此刻而存在。为什么?我质问自己。不知道。问得是好,但无答案。好的提问往往都没有标准答案。
车窗外的冷风又加大了。寒风将人的种种活动聚敛的些许温暖带往某个辽远的世界,而留下凉浸浸的黑暗,让无数寂寥在黑暗深处熠熠生辉。我想这些的时候,磊从方向盘撤下右手,在唇间转动了一会儿香烟,而后突然想起似的用打火机点燃。
我的头略略作痛,大概是因为支气管炎服药后的缘故。闭上眼睛,我耳底响起了汽车引擎里间杂的橡胶车轮与雪砾摩擦的声音——冬日下雪后的大街雪片纵横。
后来我在模糊意识中睡着了。等我被一阵刺耳的报警铃声惊醒时,才发现磊正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椅子在砸路边已经打烊的服装店玻璃窗。周围一下子死寂下来,我的耳边只有那一声长且惊竦的铃声。磊的举动让我一下子就懵了,等我反应过来,磊已经把玻璃门砸碎去拿那条白色连衣裙。我从车里跳下来去拉他的手,想阻止他,“你干什么?”磊甩开我的手,一把扯下那件套在塑料模特身上的裙子。“你……”磊拉起我跑回车上,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开始往下沉。“送给你,生日快乐!”磊把裙子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嘴角漾起小孩子一般无辜的笑意。我本来想拒绝,但被他的眼神里的真诚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我早已经忘记这件事情。
第11卷 卷十一 第22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6\)
九十六
是谁,会让你付出生命的全部,不管明天。终点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只要飞向时间的尽头,天空就蓝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变黑。
“你怕吗?”磊把着方向盘盯住前方问我。
“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我凄然地微笑看着他。磊披散下来遮住眉眼的发梢颤抖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然后一把搂紧我。面包车出了南城门,在城西空旷的公路上飞驰。每一辆从车旁经过的摩托都会让我们如临大敌,我总是神色不定地从反光镜里朝后面张望。在确信没有摩托追赶我才略微放松了一些,顺势靠在磊的肩膀上,看着他把车开到最快的速度。磊在车穿越高架桥时按下了汽车里录音机的播放按钮,里面流泻出来的是《TheSky’sMemory》乐曲,依然是那样的优美动听,蓝色的忧伤的旋律一时间充满了车仓,感染了我们的情绪,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汽车飞驰过后流下的跳跃音符最终响彻了整个小城凌晨的天空。
虽然是凌晨时分,火车站还是异常地嘈杂肮脏,我皱着眉头站在一块没有被人堆放行旅的地方擦汗。简陋而拥挤的候车室充斥着家禽、人体和劣质烟卷排放出来的怪气味,我和磊掩鼻而过,磊让我站在进站门口,他去售票的窗前买车票。我环顾较白天略显空荡的侯车大厅里或坐或躺的人群,心里异常焦急。突然,我看见那几个穿黑衫的人在门外车站广场一闪而过,我记得那是骑摩托追赶我们的几个痞子。他们正朝我这边过来,我大惊失色之下叫起来,朝磊所在的售票窗口跑过去。
突然,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拖了回去。我挣扎着想逃出那人的控制,但那人不等我叫喊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拖进了旁边的一排公厕房子的黑暗里。我听见耳边磊的声音,“嘘,不要怕,是我。”我快要晕厥的头脑才略微定了一些,但心还是突突突地狂跳。门外那些穿黑衫的人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现在他们撑着伞已经上到了广场台阶。
“看到那棵柏树没有?”磊指了指厕所旁边的那棵枝叶上压满积雪的柏树,“他们不认识你,你先从树那边过去,我一会就过来。”说着,他推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无奈之下只好踉跄着脚步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掩到柏树后面,在确信那些人没有往我这边张望的情况下,我疾步跑回车上。惊魂未定之下,我朝磊所站的方向挥手,希望他尽快过来与我离开此地。
在搜了一遍售票大厅没结果后,那帮人就蜂拥进了侯车室。没等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干净,磊就从厕所阴影里飞跑而出,朝我这边奔了过来。他几乎以光速冲进了我为打开车门的汽车,在几十秒钟内启动了它,顺车站广场倾斜的地面呼一声飞驰进莽莽夜色里。
第11卷 卷十一 第23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7\)
九十七
我永远难忘那次与磊仓皇出逃小城夜途中的事情,从福田镇通往城市的黄泥路变得黑暗而漫长,我看着浓重的夜色一点点地堆积在汽车周围和滚动的轮子底下,想象与磊在一起的一个个动人情景。一眨眼功夫,汽车就驶上了7号高速公路,所去方向与回城背离。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这个反常现象,以为磊要带我去什么乡下或渔村朋友家。直到汽车穿越莲花山隧道时那昏黄路灯光照进车内打在我的脸上,我才惊诧于车窗外陌生的景物。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问旁边的磊。
“城东机场,不过我们得先找个汽车旅馆,好好睡一觉再说吧,明天再飞离这个城市。”说着,磊握方向盘的手一转,车就驶进了路旁一家正要打烊的汽车旅馆半掩的白色围栏。
汽车最终停进了旅馆的地下车场。从里面出来,我就拼命拉紧大衣领子,借以遮挡从公路那边刮过来的寒风。大约是凌晨三点,天上仍然下着小雨,磊拥着我走进了这家四层楼高的旅馆。给我们配给钥匙的是一个穿旧厚棉袄的糟老头。我们刚进去的时候,他正趿了双棉拖鞋从里面房里出来。“这么晚了才来住店。”他嘟囔着站到黄色油料漆就的木质柜台后面,“要一间房还是两间?”他低垂眼帘上的苍淡眉毛轻挑了一下,半闭的睡眼瞄扫着正在哈气的我与磊,问。
“一间可以了。”我说。
老人带着我和磊上了三楼,在长长走廊的尽头,他给我们开了房间的门叮嘱了一下用电安全等就走了。老人一走,偌大的房间剩下疲惫的我和浑身是伤的磊。我们就那样坐在椅子上说话,看着窗外黑寂里依然下着的雨和靠近窗玻璃映在上面的掉尽叶子的树影。汽车旅馆在沉寂的夜里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小岛。后来,雨声就大了起来,我们的说话声就全部淹没在了淅淅沥沥的夜雨中。我从浴室出来后看了一眼渐大的雨水,说,“雨停不下来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走成?”磊正从床头柜的小格箱里取出全国公路行车图,慢慢翻动着图页,依序朗读了几个镇的名称。那些镇很小,几乎从未听过。这样的镇子沿路如果雨水绵绵不断,该是多么糟糕的逃亡。磊读了几页,没有抬头看我,自言自语道:“走不了的话就要等到后天的飞机。”
天亮时分我与磊铺床睡下,两个人头挨着头,相互搂抱着睡,什么也没有做。听了一会雨拍打玻璃的声音后,我问磊,“明天下雨我们还去机场吗?”磊揽紧我的腰用力亲了下我的额,眼睛和嘴唇,说,“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几天来的疲惫如滔天巨浪遽然朝我压了过来,一些叫困乏的东西像血小板一样开始在血液中徐徐巡行。我逐渐陷入了睡意里,但我的思维仍然停留在磊给我的那个吻上无法释怀。它漫长而充满激情,几乎令人窒息。直到很久以后,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以及后来的事情,都会经常在夜半里发出梦魇的尖叫。
第11卷 卷十一 第2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8\)
九十八
睡意似乎可以将一切抹除得干干净净。只消睡上一觉人就可以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烦恼与哀愁烟消云散。冬末春初夜晚人的睡眠似乎总是那么沉稳而混沌。整整一夜,从远处高低纵横山坳里吹来的北风越过旅馆门口的白色栅栏呼啸而过,四层楼体顺风处的玻璃窗户就被风力一次次地推揉,玻璃、木质窗框以及风里夹带的雨点持续地撞击着。这一切对于惯常失眠的我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依偎在磊怀里沉浸在绵长睡梦里的我安静得如婴儿。
先是磊醒了。磊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声叫我,于是我也醒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揉着酸疼的睡眼问他。“那些人找来了,楼下,你听到了没有?”磊神色慌乱地拍了拍我的脸颊,跳下床去捡披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我接过他扔过来的外套,侧耳倾听呼呼风中的所有声音。“那里有什么?你神经紧张错把风声当人声了吧?”我调侃了一句,但随即传来的杂沓脚步声让我刚泛起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快!”磊跳上床把我拉了起来,“再不走,他们就上来了!”不等我穿好衣服,他就拉着我冲出了房间。走廊那端传来旅馆住宿人员被吵醒后的嘟囔和叫骂。我听见有人骂了句“流氓”,紧接着一声‘啪’似乎打在了骂人者的脸上,早晨宁静的旅馆立刻就响起了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有个男人似乎辩解了一句什么,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沉闷的殴打。磊拉着我跑进了走廊另一端仍在滴水的女厕所。“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地问磊。磊抓挠了一下头发在厕所里打转,敲门驱赶住宿男女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他们搜查过来的时候,磊焦急杂乱的脚步停止了。我扬起头望了过去,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厕所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看来我们只有从这扇窗户逃走了。”说完,磊撬开那扇生锈窗户的栓子。窗外刺骨的寒风带着雨丝立即扑了进来,打在我们身上。磊纵身一跃就跳了上去,我站在窗下紧张地靠着他。“快,躲到厕所里去!我不叫你,千万别开门!”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畏缩地退进了身后的一间格子间。没等我关上厕所门,磊一下就把刚才打开的窗门关上了。我看见磊的身影在窗玻璃上一闪而逝,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踢门声,厕所的大门被人捅开了,我故意放下抽水马桶的水阀,呼啦一声储水罐里的贮水立刻涌了上来。我听见有人喝问了一句,“出来。”我放下刚刚扎起的头发,按了一下胸口,镇定地拉上门闩走了出来。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的身后,但他们立刻就失望了。我故作妩媚地瞟了他们一眼,扭着腰肢轻盈地走出了厕所大门。一出厕所大门我就乱了,脚下步子的不均匀招致了那群正在察看厕所的人的注意。我再也不多想,撒腿往走廊那端的楼梯狂奔过去,身后是从厕所里追赶出来的黑衫地痞。
第11卷 卷十一 第2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99\)
九十九
“站住!”身后有人大声朝我喝叫,但此时的我哪还会听从这样的警告。我几乎以纵越的姿势跳进了楼梯间。我的双手像游泳一般划着冰冷的空气身体向前倾,脚跟尚未着地我就往前跨出了一步。曲折回旋的楼梯一下子就被我噔噔噔地跑完了。我飞速地跑过长长的走廊,刚跑到旅馆门口就被闪进来的磊拉出冰冷的室外。
“想活命就跟着我!”磊拉着我往旅馆楼后跑。早晨的乡村街道人迹寥落,深夜里飘零残留的积雪浅浅地覆盖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白皑皑一片。磊拉着我左奔右突地穿过旅馆后面高矮不一偶尔冒出取暖蒸汽的老式工房群。从一排半旧楼盘缝隙出来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宽大的河流。几天未停的小雨仍然在空中飞扬着,绵密的雨丝已经打湿了我和磊身上的衣服和脖颈脸颊头发。被冰封了的河床中央荡漾着潋滟而冷然的波光,在早晨淡白的辉光里,从平静水面溢出的湿润寒意一下扑了上来。几乎没有考虑磊就拉着我翻越过河岸水泥街道的护栏跳了下去。我的脚刚刚落地就听见上面水泥街道上汽车刹车时带来的冰碴碎裂声。磊搀扶着我贴在河壁上沿着冰封的河床往前走。我的脚步有些杂乱和慌张,好几次都差点掉进了河里。那群人似乎在上面不停地翻找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不时响起木门和铁板相撞的声音。
突然,我发现河岸对面有两个晨跑的老人站在对面一棵干枯的榆树下往我和磊藏身的地方张望。我的意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崴倒,未扣严实的大衣口袋里的支气管炎药瓶呼一声就跳了出来,掉在开始融化的冰面上滚了一下就扑通一声坠进了河里。
“我的药。”磊一下把我欲崴倒在冰面上的身子拉了回来,我在磊紧箍的怀里挣扎想去捞眼看要飘走的药瓶。“嘘!”磊把食指放在嘴唇中央暗示了一下,脱下外衣披在我身上后纵身跃进河里。我看着磊跳跃进河里的背影,心抽搐了一下。河水很冷,磊费了很大劲才捞到药瓶,但岸上的黑衫痞子被磊下河时的那声扑通惊动了,他们脚步杂沓地往这边奔过来。此时,磊正往我藏身的地方游,我一见情况不对忙向磊暗示,我指了指上面。磊似乎没弄清楚我的意思,又往前游了几尺。见他如此,我急地直跺脚。还好,在那些人尚未靠近护栏他就沉进了水面以下,而我则把身体闪躲进旁边垂下来的长长冰挂后面。
此时这条沿河流而筑的乡村水泥公路没有车经过,对面站在榆树下休息的那两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留下一排孤独的建筑物在清早的晨曦中呈现各种半明半暗的轮廓。空中依然飘着纷纷扬扬的细雨,那些细密的雨丝坠落在水面上把磊下潜时带起的涟漪掩盖了过去。
第11卷 卷十一 第2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0\)
一百
我贴着冰冷的石墙屏气凝神地听着头顶的动静。杂沓的脚步声在我头顶止住了,四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我听见那些人浊重的哈气声音在呼啸而过的风吼一高一低。“刚才的声音你听到没有?”有人问。“有啊,好像就在这边。”然后我就看见头顶飞过一块冰块,紧接着又是五六块,那些冰块散乱地砸进磊藏身的平静江河水面。随着河水“叮咚”一声响,我的心泛起阵阵心疼,头顶那群黑衫痞子在连续投掷了几块冰块后就停了手,然后站了一阵才离去。我的呼吸随汽车引擎启动声而舒缓,但我立刻想到仍然潜伏水底的磊,刚舒缓的心情马上又提了上来。他在水底有没有事?我焦急地往磊潜入水的地方移过去。磊在汽车离开后头就浮了上来。“你没事吧?”我上去搀扶住他伸过来的手臂,发现他的手臂如冰似铁般冰冷,“给,你的药。”磊虚弱地动了动已经变姿的嘴唇,哆嗦着把药瓶递过来。我没有接药瓶,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上岸。“对不起……”我看着他身上洇湿衣裳歉疚得连话也说不上来,眼泪直往下掉。“快些……扶我……上岸去,迟了……他们回来……我们……我们就走不掉了?”磊的牙齿格格地响,脸色开始泛紫转青。
“我该怎么办……”我在心里直问自己,眼泪因为焦急滂沱成雨。我一个女孩子不可能把他推上去的,但他现在这样根本不可能爬上去。我惊慌失措地自言自语起来。“你把我的手搭在呼栏边上,我还可以上去。”说完,磊用眼神鼓励我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我犹豫不定地把他的手举到护栏边上,然后扶正他的姿势,推了他一把。磊的脸色一下子痉挛收缩成团,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纵身跃了上去,然后整个身体歪挂在护栏上。我跟着跳了上去,费了很大劲才帮他翻过护栏。一翻过护栏,磊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扶起来,然后我们踉跄着脚步往与我们距离最近的楼房走去。
“加油!快到了。”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发现那些黑衫痞子正驾着摩托飞驰过不远处的石桥。“快到了,坚持一下……”我鼓励着身体开始变冷的磊。
此时的乡村街道陆续开始有人出门走动,我好不容易才把磊扶进一座破旧公寓的楼梯间,正想去按了电梯间升降的按钮,身后紧闭的大门咣铛一声门响,吓得我叫了起来。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嚼着口香糖脸上残留昨夜脂粉和疲惫的妖艳女人。见不是那群黑衫痞子,我的心才略微缓了一下。但我还是警惕地盯住她不放。那个女人好像没见到我一样,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地吸着烟擦着我的身体而过。
“快点下来吧。”我几乎以乞求的语气凌乱地狂按电梯按钮。“等到耶稣降临也不会下来,电梯早坏了。”那女人突然站住脚,回头对我说。我一听心都凉了,透过铁窗我往头顶上望,发现电梯真的纹丝不动地停上面。
第11卷 卷十一 第2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1\)
一百零一
“请你帮帮忙。”我用哀求的语气对转身上楼的那个女人说。“他掉进河里快冻死了,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人。……”出于人惯有的某种消极悲观的信仰,我开始对自己之前自以为洞悉常人都具有怜悯他人的观点进行了否定。我失望地扶住磊转身欲走,忽然那女人停住了脚步说,“他这样出去,肯定会落下病根。”可能她仅仅出于女人惯有的恻隐之心,也可能是她觉得我真的孤立无援,又可能是我无助绝望的语调,最后令她决定帮助我。
“你们惹上黑社会了吧?”在前面带路不停甩着手提包的那个女人冷不丁回过头来看着我,问。“……”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大清早的一群疯子叽叽喳喳地骑着摩托沿河岸街道走,原来他们是找你们。”她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是的,我们惹上了黑道,他们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刚才他与我藏在河床上,没想到我脚下一滑口袋里的药掉进河里,他帮我捞药才掉进水里的……”我的话音未落,楼下街道上就传来杂乱的摩托和汽车声。我紧张地扶住几乎歪靠在我身上的磊往楼上跑,心急慌乱没有令我的动作加快反而因为紧张使我手足无措。那女人摇着头退回来与我一起架住开始神智不清的磊往楼上急爬。
“你在这儿,臭婊子!”在那个女人的帮助下,我们好不容易才爬到她住宿的8楼,我刚刚推开那扇紧闭的走廊木门,一个穿红色大衣抱着婴儿的老太太就迎面走了过来。突然,她朝我们咒骂起来,横飞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我皱着眉头看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待会吧。”妖艳女人没有理会那个老太太的话,与我一起扶着磊往里面走去。“她瞧不起我,却又要我的钱。”从杂乱的家具和人中间穿过,再转了两个弯,我们就来到一群正在打麻将的人前面。那些人似乎对我与磊的不速到来未加丝毫注意。也许,他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牌局上去了。“我没有暖气,只有衣服取暖了。”说着,她从胸罩里取出一张一百块夹在晾衣绳上,然后取下了几件干净的外套抱住引着我往里走。
“要不要尝一下,很好吃的。”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老女人手举玻璃瓶罐往我们前面送。“我叫她睡觉去,她老是烦着我。”妖艳女人拉着我们绕过了老女人的纠缠,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再经过了几个半开半掩的门之后,她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小房间。“这里,”她把一个靠墙冰箱的门打开,指着里面说。“这是用来躲避秘密警察的,你们进去吧。我帮你们出去看看情况。”
我猫腰爬了进去,才发现这个看似一般家庭用品的冰箱里面别有洞天。设计者匠心独运,把冰箱后板拆除,然后把它镶嵌进已掏空的厚厚墙壁。
第11卷 卷十一 第28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2\)
一百零二
“你们待在里面千万别出声。我先出去看看。”说着,那扇冰箱的门就砰一声被关上了,磊趔趄着扑了进来,把我压倒在地上。一时四周围变得迷迷蒙蒙,寒气逼人。某一个角落在滴水,像出了毛病的抽水马桶。从冰箱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被黑暗物质条分缕析后落在了我们身上,我被磊沉重的压得冷汗淋漓。这时,公寓楼梯间里一片嘈杂,我听见有人喊,“他们一定在里头,快给我搜!”。蹬楼梯的杂沓脚步声仿佛加快了节奏,浓重的杀气渐渐朝我们靠近。我翻开磊的身子,在一丝微弱的光线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磊大衣的拉链。“你的体温过低,得把湿衣服脱下来,让我来帮你取暖。”我连拉带扯摘下了磊身上湿水的上衣。“你没事吧?跟说话。”我把搭在磊脸上开始结冰的头发分开,拍了拍他的脸颊往上面哈气。“我的眼球很酸胀。”磊用手去捂揉眼睛,有些口齿地胡乱说着话。“其实不是我想逼你走的……我也不想让你走的。……”我的手颤抖了一下,手中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我慢慢转过身,在晦暗的光线低头凝视着磊的脸,我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否是真的,但我还是很感动。愣了一会后,我被一阵刺耳的门铃声警醒,那些人正往这边过来。
“你的体温不能低于华氏95度。”我把磊的裤子褪了下来,换上了刚才那个妖艳女人借来的裤子。我开始拖自己的大衣,解下了里面的衣衫,然后趴在蜷缩成团的磊身上。[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两个小孩提到两个陌生人。”我听到隔几个房间的楼道外面有人在跟同伴报告情况。“那两个小孩在哪里?”另一个追问道。“在里面。”我听见有人说,“把那两个小孩叫出来。”然后,屋子里就响起了争执的声音。从声音上听应该是小孩的家长在分辩自己小孩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关他们的事。但那些地痞似乎不想放过获得线索的任何机会,没过多久我就听见那些人对辩解的小孩家长施暴的拳脚声。紧接着,熟睡中的婴儿被吵醒开始哭叫起来。婴儿尖利的叫声让整栋楼的气氛变得异常突兀紧张。我抱着仍在不停颤抖的磊,与他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给我听好。”有人拿刀柄敲击着什么坚硬的物体,发出怪异的笃笃声。“说出那两个陌生人的下落就有好处,这里有一千块钱,谁说出那两个陌生人藏在哪里,这些钱就是他的了。”楼道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过后就是一声清亮的声音。“你知道那两个陌生人下落?”
“我只看到一个女人和一只落水狗。”我听见一个男人调侃了一句,楼道里随即爆出一阵窃笑。“我可以拿到五百块吗?”那个男人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就随一阵沉闷的拳脚和砸东西的声音传出过来。我一把楼紧了磊的身体,吓得颤抖起来。
第11卷 卷十一 第29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4\)
一百零四
“这边!”磊朝电梯的楼顶间跑了过去,掀开被雪封住的窄小铁门。我猫腰跟在磊身后,看见狭窄的电梯间里黑乎乎一片。“快,你先进去。”说着,磊把我推了进去。我刚爬进去,楼顶间的铁门哄一声被一群人撞开,杂沓的脚步朝楼顶四面散开,一时间铺在地板上的薄薄残雪咔嚓咔嚓的响。“快进来……”我接住磊递过来的手,把他拉了进来。“在那里!”我听见外面有人大喊,分散的人群立刻往我与磊藏身的小电梯聚拢,有人高声叫着别让他们跑了,这下一定要抓住他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正在脱外套的磊。“我们用这个下去。”磊晃了晃手里的衣服。“啊!这个?”我疑惑不解地看着磊把衣服拧成条状,“你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快,迟了就逃不了。”我依言而行,磊用衣搭住了电梯借以上下的中轴铁管,带上我往下急速的滑去。冰冷的阴风呼呼地从我耳边掠过,不一会我们就抵达了地面。我脚刚着地就听见头顶枪声响起,子弹夹带着尖利的阴风洞穿了生锈的铁管,镶嵌水泥地板上。有人训斥着那个开枪的人,“我要活捉他,饭桶!还不快给我追!”。我听见有人被推搡着顺铁管滑了下来。“他们追下来了。”我扯了扯前面带路的磊的衣服。“妈的!”磊低声骂了一句,“看来这些人不追到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我们去地下水管,看他们还能不能找到我们。”说着,磊拉上我就往地下水管钻去。在爬过一段狭窄黑暗的地下水管后,我们的前面出现了一线闪动的红光。
“看,哪里有光线!”我紧张地抓住前面爬行的磊的衣服,又惊又喜地欢呼。“跟紧我!”磊用命令的口吻说完就继续往前爬去。渐渐地,水管前方的红光越来越亮。等我们从潮湿的水管爬出来后才知道,原来那片红光是从一个正燃烧柴火的焚炉里发出来的。那个正在往炉里塞木头的男人突然就转身对我和磊说,“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我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弄糊涂了。“我们想出去,能借你的手电用一用吗?”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递了过去。那个男人迟疑了一下接过一百钱,然后把搁在旁边桌子上的手电扔给磊。磊接住手电筒试了几下。“请问怎么才能最快从这里出去?”那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看我们,然后他伸出手指向左,“你们最好从那边出去,那边有人会帮你。”我和磊向那个人道了声谢后就往左边的地道跑去。刚拐了两个弯,突然有人高声叫住了我们,“你们迟到了!”一束强光照了过来,我眯缝住眼睛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正在向我们招手。“我等你们两小时了。快过来,我有很棒的毒品卖给你们!”那个女人的兴奋异常地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就往地道另一端跑。
第11卷 卷十一 第30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5\)
一百零五
“这里,来吧!”那女人引着我们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紧闭铁门前。她用一种暗号的方式敲了一阵门板,门板那边有人小声问是谁,女人在外面应了声,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头伸出来。“有没有新买家?”那个男人拿手电往我和磊脸上照了一下问。“别怕,是我的伙伴。”女人领着我们往里面走。我和磊猫腰低头进了门,身后那个男人把铁门轰然一声关上。“我叫薇薇安,大家都习惯叫我薇薇。你们也可以叫我薇薇。”女人在一堆鼓鼓的白色塑料袋粉末面前站住脚步,扭转身向我们自我介绍。
“薇薇安,我们有钱……”磊从裤袋里掏出一叠钱举在手上。“我们要……”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自称薇薇安的女人打断,“我知道,你们要货,不是吗?。”女人从那堆塑料包装白色粉末里里拎出一袋撕开一个小口子,然后把白色粉末往手心里倒出一些。“这是全城里最好的货了,你在其他地方绝对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不信你试试看。”女人拿出一把汤匙把手上的粉末倒了进去。“那是地道的地图吗?”磊打断正要点火烘烧汤匙里白色粉末的薇薇安,指着墙上那幅用铅笔绘制的图纸问。“嗯。”薇薇安斜首瞟了一眼挂在半墙上的那张白纸,“你们不是来买货的?”她慌乱地一把掀掉了汤匙里的白色粉末,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迅捷地拔出了手枪指住我们。“你们是不是警察派来的走狗?快说!”那个男人对我和磊怒目而视,晃着手里的枪喝问。见他如此,我紧张地望向磊,希望他能打破僵局。“我们不是派来的,我们只是被黑社会的人追杀,我们想从地道里出去,带我们出去吧,这些是酬劳。”磊把手中的钱扔到那张桌子上,然后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说。“我要一万块。”那个女人半信半疑地说。“不行。”磊立刻否定了她的价格。“7000块,少一分都不行。”刚说到这里,外面地道深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和嘈杂的人声。“警察?!”几乎是同一时间,屋里的人都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板。“不是,是五爷的走狗。”磊不无忧虑地说。“这是七千块,你现在可以带我们离开了吧?”“快,跟我来。”女人把钱收进口袋里,打开地下室的另一扇门领了我们就往前冲去。
我的手被磊紧拽着,我们跟在女人身后跑过了长长的黑暗弯曲迂回的淤积污水的地下水道。后来,那个女人在一个拐弯处突然叫了声等一下就停住了脚步。“迷路了吗。”磊疑惑不解地问。我也纳闷异常,回过头去问那个男人,“怎么了?”薇薇安一脸高深地看着我们,“你们身处地下世界,一切都很复杂。……”磊打断他的话茬,“你知道怎么走?”磊质问道。“我知道那是块名牌手表。”薇薇安指着磊手上的那块表说。磊一脸讪笑地解下手表递了过去。女人接过表往上哈了口气后擦了一把放进了口袋。“我记得了,这里。”说着,她手往黑暗深处挥了一下,我们才得以继续前行。
第11卷 卷十一 第31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6\)
一百零六
“到了,地下水管。”薇薇安手里的电筒光柱晃了几下后停留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轮盘上。我顺着光柱打量着四周围的情况,发现那个轮盘就焊接在一条巨大的铁管上,铁管走向由东向西横穿这个城市。“冬天里每天下午都开门。”薇薇安说完朝那个跟在我后面的男人努了努嘴,“把他打开。”那男人放下手中的电筒,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条小型喷雾式的铁芯。“我们有多少时间?”磊焦急地看了眼身后,回过头问。那群人趟水的哗啦声越来越近,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喑哑的枪响。薇薇安掏出怀表看了一下,说,“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水管将通水。你们进去后记住往西方向爬,在第三个盖下面有滑动把手,你们应该在五分钟内把那个盖子打开,迟了水冲过来就谁也救不了你们。”
“差不多”磊接住了那个男人递给他的已经熄火的氧切焰,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开了。”铁轮盘咣铛一声被推到一旁,“快,快进去。他们就要过来了!”那个男人从磊手里夺过他的吃饭家伙,推了磊一把,催促道。“我在外面替你们关门。”磊没有犹豫就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伸出手把我也拉进了铁水管。“别担心,第三个出口在柳带街下面。从那里上去,你们可以找到交通工具的。”薇薇安的话被随之关闭的轮盘阻挡在了外面。
“西边。”磊指了指我后面,示意我向那边爬。我依言而行,双膝半跪趟着冰冷的水往西急速爬去。“第二个,下一个就是了!”我念着数往前急爬。“看到第三出口没有?”爬行了一段距离后,磊问我。“已经过了两个出口,第三个应该快到了。”我撩起衣袖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在前面,看到了。”我欢呼着想跳起来,头马上撞在顶上坚硬的铁管壁上。“哎呀,痛死我了。”我大声尖叫地捂住头部蹲了下去。“我看看。”磊抱过我的头,“没事,只是起了个泡。”说着,他往我头上吹了几口气,“开盖要紧,迟了我们都要被水冲走。”刚沉醉在柔情蜜意中的我被他的话一提醒立刻记起那个女人的话,要在五分钟内开盖才能不被大水冲走。“现在还剩多少时间?”我问正要去开盖的磊。“还有大概两分钟。”他没有回头,双手扳着头顶的那个把手。“可恶!怎么回事,封住了?”磊拍了下那个铁盖,发现它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我们得回去”说着我想往回爬,但被磊制止了。“可能结冰了,你用打火机在周围烧一下看看能不能扳动。”磊掏出火机在把手周围烧了好一会,等他熄灭火焰的时候,从水管深处急涌过来的水一下子就把周围的水位抬高了,一点点蔓延上涌的冰冷水流没多久便淹没了我们的胸口。“快点!”咸腥的污水呛住我颤抖大叫时张开的吼头,我大脑的血液轰一声就凝固了,然后我就知觉全无地沉进了黑暗寒冷的境地。
第11卷 卷十一 第32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7\)
一百零七
“筠薇,醒醒!……醒醒……”朦胧之间,我听见天穹之外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很像一种令人迷醉的音乐。突然莫名的惊惧让我全身剧烈地颤栗不已,随后我半闭的牙缝发出了一声嘤咛,然后我就睁开了酸涨疼痛的眼眸,嘴巴也随之呕出一腔咸腥的腹水。“我……这是……在哪里?这里……是……地狱吗?”我抬起手臂在黑暗里摸索,手在这时就被磊紧抓住了。“筠薇,你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好了!”磊惊喜地上前一把拥住了我,脸颊贴在我的手掌心上。“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虚弱无力依偎在磊怀里,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周围的黑暗问。“我们还在地下水道,不过我们逃出了水管,已经安全了。”磊捧起我的脸颊,端详着我的眼睛。“等你好一些我们再出去吧。外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磊用手轻柔地帮我捋掉发丝上残存的冰碴,“筠薇。”我听见他轻唤我的名字,应了声嗯。“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说完,他叹了口气,接着就沉默下来。“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打破空气里尴尬的沉默,问他。“……”磊一声不吭地侧过脸去,“你好点了吗?好点了的话我们就先出去吧,这里太冷了。”说着,他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他的宽大的手,挣扎着慢慢站起身。“这么高,怎么上去?”我抬起头,望了眼顶上缝隙里漏下光线的下水道盖问。“我刚才察看过了,那边有攀爬的铁梯。”磊指着我身后的墙壁说。“一会我先上去把那个盖打开,你跟在我后面上来。”磊拍了拍我的背,“别怕,我们一会就安全了。”我对他笑了笑,点点头。磊跟我说完话就开始抓着铁梯扶手往上攀爬。我站在下面紧张地捏住拳头看着他蛇行的身影,心里祈祷他安全打开上面的水泥封盖,然后我们一起逃出这个冰冷的地狱。“上面好像是街道。”磊推了几下封盖自言自语,他的声音从上面盘旋而下传进我的耳里。“你千万要小心啊。”我在下面担忧地提醒磊。“没事。”回头向我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肘往上顶了几下,水泥封盖嗑硌一声就被移开了,几片残雪应声而落掉在地下水管上发出一记脆响。“还好出了太阳,水泥封盖才没被雪封住。”磊探头往外张望了一阵后翻身上了地下水道上下专用的井的边沿。“筠薇。”磊从上面探头出来,指了指刚才他攀爬的铁梯,“照我刚才的方式爬上来。小心点啊,我在上面接你。”我战战兢兢地抓着爬手把,试了很多次才把脚踏实。“别怕,不要看下面,就当是平常爬楼梯。对,就这样,加油!……”在磊不断的指导和鼓励下,我成功地爬到了梯顶。头顶一丝刺目的阳光眩晕了我的眼睛,我的脑门轰一声响后血液就凝固了。我的身体有开始往下坠的趋势,磊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第11卷 卷十一 第33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8\)
一百零八
等我再次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草寮的竹榻上,旁边的竹质茶几上燃着一盏松脂油灯。我的头隐隐还在疼,我仰躺在竹榻上环视了一遍屋子里的摆设,聆听着纱窗外渐大的雨点,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原始和陌生:开始鼎沸的水壶冒出一阵的白气,炉膛中噼啪燃烧的柴禾,墙上悬挂一副牛骨头,旁边是斗笠与蓑衣,墙头一角堆放着梨筢与锄头之类的杂物。这是哪里?我突然想起在地下井沿的事情。我不是晕倒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挣扎想下床,不料却碰倒了旁边的茶碗,茶碗一骨碌滚过长条案摔掉在地上,刺耳的陶瓷碎裂声穿过细密的雨帘,惊动了外面正在随口哼唱俚俗歌调的人。“你醒了?”一个模样苍老的老年妇女踏进草寮的门槛,喜形于色的问我。“别下床,你感冒还没好,很容易又着凉复发。”那个阿嬷一脸欢喜的走上来按住我的手,帮我把被子掖了回去。我被她善意的笑容感染,微笑地看着她。“这是哪里?怎么我没来过的?”我满脸疑惑地问。我多么希望她能跟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磊又去了哪里?。可那个阿嬷只是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提了已开的水壶往一旁桌上的碗里注水。“你醒来就好了。你同伴在你身旁守了一整天了。”“婆婆,他现在在哪里?”我急迫地掀开被子,想起身下床去找磊,但婆婆的话让我犹豫了。“我见他在你床边守了一整天,就打发他到隔壁房间去休息。我刚才过去看了,他困得在隔壁桌子上趴着正熟睡,你暂时别去打扰吧。”我听说磊在隔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吁叹了口气躺回竹榻。“他是你男朋友吧?”阿嬷把一碗姜汤端到我面前,慈祥地看着我。我点了点,接过她递来的碗。“你们遇到什么坏人了吗?”阿嬷若有所思地问。“我们遇到黑社会的人了,那些人想抓我们。”阿嬷点了点头,“怪不得,你男朋友抱你来我这里时头还在流血,害我吓了一跳。”
“咳”我听了阿嬷的话立刻被滚烫的姜汤呛住了喉头。“婆婆,他受伤了?他有没有事?我要过去看看他!”说着我就把药碗搁到了旁边条案桌上,又想起身下床。“他现在没事了,伤口我男人已经帮他包扎过了。过段时间就会愈合。”阿嬷扶住了我哆嗦的身体,“等一下吃饭时你就能见到他,不用着急。”阿嬷含笑地把我扶回床上,“你先好好躺一会,待会吃饭时我再来叫你。”说完,阿嬷就提着开水壶出去了。
但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摸索着下了床,找来一双半新旧的拖鞋穿上出了草寮。我想去看看磊,看看他的伤口,还有粗心的他一定什么也没盖就睡着了,这样会着凉的,我得给他披件衣服。我蹑手蹑地来到隔壁屋子的纱窗外面,手刚伸出想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板,忽然我听见屋里磊愠怒的声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ok?!”磊说完就‘啪’一声关了电话。
第11卷 卷十一 第34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09\)
一百零九
我很不是滋味地站在门外凛冽的夹带雨丝的寒风中,草寮高低不平的石砌台阶有些窄,雨滴顺着散乱的草茎滑落,在我转身想离去的那瞬,身后半掩的门呀一声忽然打开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磊伸手过来想扳回我执拗背过去的肩膀,但被我挣脱了。“你没事了吧?”我没有回头,冷淡地问。雨水打在草寮编织的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冬末春初的雨水一开始就下个不停,夜晚因而湿润寂寞。
磊走上来,站在我身旁的石阶上搓手抬头看天。“雨下得挺大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停住。”我没有搭话,只是一味地站立在那里凝望草寮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方渔塘。从屋里泄漏出来的灯光依稀照在上面,点滴进暗黑水面的雨珠一次又一次地沸腾成片。大雨掩盖了这个世界的喧闹,远方、近处,各个农家草寮屋前挂出来的灯火,隐约衔散在渐密的夜雨中。
“伞呢?”我侧过头去看磊,发现他正在四下里找伞。
“你要去哪里?”我不知道这个陌生草寮主人把伞放在哪里了。我试着帮磊一起找伞,但我们找遍草房也没有发现任何与雨伞有关的踪迹。后来我就坐在那张有些倾颓的木板椅上。我看着仍在找伞的磊不说话,他四处乱翻了一阵,最后在镐头后面找出一把散了架的破纸伞,磊试了半天也没有把它撑起。“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吗?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哪里,淋病了没人管你。”我有些郁闷地说,然后撩起脚边的一只木屐踢了出去,木屐落在屋子中央的茶桌腿边的瓦罐盖上,一声脆亮的破裂声后瓦罐就坍塌成片。急遽而来的声音惊扰了磊,他扭过头来看我这边。“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把人家东西砸坏了。”他把那柄破纸伞往地板上一扔,“伞呢?怎么就没把好伞?”我看着他因烦躁和焦虑而有些茫然失措的脸,有些生气。“刚从危险里逃出来,伤还没好就急着去找情人了啊?”我摸了摸手上已经很长的指甲,酸溜溜地说。磊似乎被我的话蛰了一样,突然暴躁起来。“你……你……你这人……”磊一脚把地上的破伞踹到屋脚,“什么玩意,连把伞都没有。”说完,他袖子一甩就出房门。我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想,也许是我太自私了,我应该给他时间的,让他慢慢习惯和接受我。可我,可我怎么能容忍另一个女人接近他,与我分享他的爱。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磊站在门口望了一眼黑乎乎的天空,突然折返屋里,嘀咕着拣起那柄破纸伞夹到腋下。“你跟主人说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得去办件重要的事情,可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你自己早点睡,记得睡觉时盖好被子,下雨天冷。”说完,他就奔出门跑进了雨中茫茫夜色里。
第11卷 卷十一 第35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10\)
一百一十
我的眼泪随他转身冲出房门的瞬间流了下来。我再一次对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产生了质疑。难道那个女人真的那么重要吗?下这么大的雨,她的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召回她身边。而我呢?我多少次枯寂地坐在他家里等他,多少次这样下雨的夜晚独对孤灯僵卧冰冷宽大的床想念他。难道我爱他为他付出的一切都不够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头越想越大,越想越疼。滴在屋子后面枯萎芭蕉叶子上的夜雨从纱窗的缝隙溅了进来,落在窗台下黄泥夯打的地板上,湿了一大片。寒冷空气中夹带的水分子似乎一下就侵进了我皮肤上的毛孔,令我不住打颤。我蜷缩在狭小的木板椅子上,想掸开时光的湮尘寻找与磊在一起的所有快乐与疼痛。可我每次这样的努力都被自己脑海里的对他冒雨离开草寮去找那个女人的借口所扎破。那个借口让我非常不安,我不停猜想:磊现在是不是已经去到那个女人与他相约的地点,还是与那个女人……想到磊与她在工作室里的亲热,我的脑门嗡一声炸开。我为什么那么愚蠢,刚才应该留住他的。可我能那样做吗?不能。难道我就这样看着他与那个女人风流快活?我倏而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美丽的纸人,一半被磊捏在手里,一半却在飘荡。我是自愿为磊所缚,但他只接受了我的一半感情,然后又与其他女人纠缠不清。
“闺女,出来吃饭了。”在我越来越陷溺于比较与自惭的时候,那个阿嬷出现在纱窗后面。我在她叫了好几次后才应声回答。“婆婆,我吃不下,他出去……”我看着手提马灯进来的阿嬷,突然哭出声,带着一些悲凉。“那怎么行呐,你感冒还没好,烧也没有退去。不吃东西会把身体拖坏的。”阿嬷把马灯搁置在茶桌上,捉住我的手。“不吃东西饿坏的可是自己的身体。走吧,我们先吃饭去,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哦。”说完,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你猜猜看,我晚餐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是搓汤圆和缝香包呢,这些只有冬至跟七夕才能吃的东西,我一起做了出来。”阿嬷像小孩一样兴奋,“一会你尝尝看好不好吃。你肯定喜欢吃。”看到她如此高兴,我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阿嬷拉着我坐到饭桌上,然后她进了厨间。不一会,她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我坐在圆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兀自发愣。“吃吧,不用等我男人,他在村头老王家吃过了。”阿嬷夹了个缝香包放到我碗里,摘下围裙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吃吧,这天气什么都很快变冷,得趁热吃。”说完,她端起饭碗低下头吸了一口里面的稀粥。“傻孩子,你怎么不吃啊?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啊。”她抬头去夹菜的时候发现我筷子未动木然地坐在那里,焦急地说。
第11卷 卷十一 第36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11\)
一百一十一
“婆婆,这雨明天会停吗?”我拿起筷子扒了下碗里的稀饭,有气无力嚼了几下就停了下来。“这个谁也说不准,立春过后就是雨水,雨水节一来雨水就真个下个不停……唉,明年的庄稼不知能否有个好收成。”阿嬷咬了口长筷嘴上夹着的汤圆,抿住嘴细嚼慢咽地吞了下去。我落落寡欢地注视着她完成这一切进食的动作。我也想象她那样开怀大吃,可我全然没有这样的胃口。我的心已被磊带走,胃囊空荡荡却毫无食欲。“快雨水了吗?”我想起什么,问。“过几天就是了,所以这几天才又下雨又下雪。”阿嬷慨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撩起衣袖抹了把嘴巴。“闺女,我看你这样不是办法,有什么不能放开的呢,男人如果爱你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不爱你就是回到你身边也没有用。”阿嬷的话一语中的言及我的心事,我的眼圈立即红了。“可是……”我想分辩却忘记了话,脸也因一时情急而涨红。阿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我眼帘低垂掰着双手指关节,“可我现在就不明白,那个坏女人……害他那样……他还去找她,男人真的那么贱吗!?”我开始口不择言,提高了声音问阿嬷。阿嬷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我,然后她捉住我的手拍了拍,“别想那么多了,快把这碗粥喝了,洗个澡睡个好觉,你的感冒还没好哦。我先去看看烧水。”说完,她起身从旁边桌上提了马灯出门而去。偌大的草寮里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我看着桌上的那些饭菜,几乎以灌地方式把那碗白粥喝了下去。在听了一会雨声后,我被阿嬷叫去洗澡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就躺进了被窝,卧在坚硬的竹床板上盯着草寮屋顶发呆。夜雨后来似乎越来越大,整个草寮的屋顶也开始摇动。偶尔呼呼吹过的风声象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一阵又一阵的骤雨鞭打纱窗后面的玻璃挡风板。听着那些风声和雨声,我脑子里乱纷纷的,我想我该去找他,可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多少次,我爬下又回到床上,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前遥望被雨水和黑暗遮盖了的乡村小路方向。我想等到他回来,这个夜晚是这么漫长,我几乎绝望了,我很想哭,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也许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后来,阿嬷给我端来煎的草药汤,我喝完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村头一阵狂吠的狗叫和汽车声把我从沉沉的睡梦里惊醒过来。我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木屐也没穿就跑了出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茅草屋檐上滴着昨夜残留下来的雨珠。我精神恍惚地跑过竹篱笆围成的院子,穿过那堵用泥砖筑就因雨水侵淋而开始倾颓的门框,来到泥泞的田埂上。
第11卷 卷十一 第37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12\)
一百一十二
一驾红色的出租车摇晃着从对面的田间小路驶过来,我一眼认出坐在驾驶席上的磊,他的嘴上叼着一根烟,头发凌乱异常,一些发丝弯曲下卷耷拉在面门上。我奔跑着朝车的方向迎上去。我原以为磊把停下来,让我坐上去。可车从我面前一直开了过去,在那围墙外面才熄火。磊无视我的存在的行为让我的心抽搐不已,他没有看到我吗?我就站在路旁,车就从我面前开过去。他肯定有看到我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难道我真的那么令人憎恶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些事实。
我急步冲了上去,讪讪地跟在刚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磊身后。“你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出来了?”磊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惊讶地看着我,问。“我在等你。”我有些黯然,用一种自嘲中带着妒忌的语气答道。“我昨晚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吗?你看你,脚弄得这么脏。”磊指着我赤裸脚踝上糊满的黄泥,略带责备地说。“嫌我脏就离开我吧!”我有些神经质地大声叫起来,磊一脸惊诧地瞪住我,他肯定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我也不明白,我今天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去妒忌那个烂女人,她有什么值得我妒忌的,可我怎么也无法接受磊刚才对我态度,我要疯了,我失控地手足无措起来,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别这样,我们回去吧。”磊想抱住我发抖的身躯,却被我尖叫挣扎逃出了臂弯。我木然地站在门前墙跟旁,那些经过昨夜雨水冲刷仍然残留的积雪被我用脚踩碎成块踢进了旁边的干枯的水渠。“你到底怎么啦?谁惹你了?”磊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突然伸手握住了我正要去踢第十一块冰的脚踝。我反抗地叫着放开我,但他不容我分说就一把把我扛上了肩膀,径直往院里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阿嬷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跑出来,高声地问。“对不起,婆婆,吵着你睡觉了。没什么事。”磊一本正经地解释,“真的没有什么事。她刚才摔了一交,我把她背回来。”磊说着把草寮的门砰一声撞上。我被他刚才与阿嬷解释的话气得直流泪。“累死我了。”磊把我抱到床上,舒展手臂腰骨后慨叹了一声。我鼻孔了闷着声‘哼’了声,“昨天一晚上没睡觉吧?玩得很开心吧?”我瞟了眼磊,酸溜溜地说。“筠薇,答应我以后别你作践自己的身体了,好吗?”磊把身体往我这边挪,凝视着我的双眼轻声细语地问。我狠下心肠别过脸去看一旁纱窗上渐亮的晨光,我对自己说不要流泪,可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再次流了下来。
“我作践的是我自己的身体,关你什么事!?”我赌气地与他抬起杠来。磊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又是沉默。我的心开始流泪,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那么多的沉默?
第11卷 卷十一 第38章:有个流氓爱过我\(113\)
一百一十三
房间里一片岑寂。
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床上。周围的空气骤然稀薄起来,像秋日的池水一样沉默在我们前面铺陈开去,无风无浪。落在平静水面的树叶是我心上滴下的泪水,仿佛紧紧贴在那里似的浮着不动。房间空气中夹杂着一些开始走向尾声的冬的气息。早晨远方的俚俗歌调听起来分外悦耳动听。草寮外的田里开始有农人犁土垦地了,尖利的犁耙锋刃镗开了仍有积雪的肥沃土地,一些咣咣啷啷的冰块碎裂声音就飘向了远方,飘进我一团乱麻的脑袋耳朵里发出空洞洞的回响,一如被病魔折腾的人的呻吟。
我多么希望磊抱住我,说对不起,然后我们一起快乐地离开小城。可是,他没有,我听见他打火点烟的声音。那熟悉的噼啪火石摩擦声是我送他Zippo银质打火机发出的,他一直都把它带在身边吗?他还记得在他生日那天跟我说过的话吗?
时间仿佛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磊起身下床取过我的外套扔给我,“我们现在得走了,再不走,飞机就要飞走了。”说完,他弯下腰从床底拣出我的鞋。我接住他扔过来的衣服默默地穿上。“我来帮你穿吧。”磊一把握住我的脚拿起鞋子套了上去。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我穿鞋,然后扶我下床,牵着我走出草寮。
“吃饭了。”我的前脚刚踏出门槛听听见阿嬷在喊。“你们要走了吗”阿嬷走上来,打量着我们身上的装束问。“是的,婆婆,谢谢你留宿我们,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还情你原谅。”磊朝阿嬷鞠了个躬。“哎呀,你们这是哪里话。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啊,你女朋友感冒还没好啊,你伤口也还没有愈合,多留几天再走吧。”阿嬷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端详地看着我。“闺女,有些事情不能勉强,该放的就放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想回来找婆婆,就回来看看我这个老骨头哦。”我被阿嬷的话一刺,眼圈立刻就红了。我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我只是一味地拼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