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亲昵》 · 弱水千流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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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昵》
作者:弱水千流
文案
这世上,唯信仰与你不可辜负。
*
一言不合就飙车
高冷禁欲痞X美貌逗比叽= ̄ω ̄=
入坑须知:
1、撒糖使我快乐,所以这是超级大宠文。
2、军三代X富二代,2月28开文。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甜文
主角:秦峥,余兮兮 ┃ 配角:酱油君 ┃ 其它:弱水千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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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01
Chapter 01
晚上十一点左右,夜色深浓,霓虹闪烁。
余兮兮安静地站在衣柜前,指尖点着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贯有动作,有点小女生的俏皮,有点成熟女人的妩媚,曼丽懒倦。
50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选好明天聚会穿的衣服。
当季时装周的顶级新品,无数欧美都没上市的新款,静静躺在偌大的衣柜里。红橙黄绿蓝靛紫,各种色彩,各种款式,应有尽有。
细嫩指尖在三排衣架上跳动着滑过,最后停下——浅粉色的套装,超短款,露肩露腿,性.感,时尚,却又极其挑人。
余兮兮挑眉。
衣领上的标签还没剪,售价是8开头的五位数。
她把衣服拎了出来,一边哼歌一边拿起剪刀,漫不经心。这时,手机响了,欧美重金属浮散在空气中,高调,浮夸,刺激神经。
她抬眸扫了眼,来电显示:韩是非。
韩是非是云城四少之一,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是真的有钱,也是真的败家。容貌上上佳,要家世有家世,要颜值有颜值,在圈中颇受名媛们欢迎。
他和余兮兮在同一个超跑俱乐部,算朋友。
在接和不接之间犹豫了几秒,余兮兮滑开接听键。
磁性的嗓子传出:“兮兮,在干什么呢?”
这个称呼过分亲密,余兮兮蹙眉,剪刀挑起标签的绳,“陪我妈看电视。”
“你爸妈在马尔代夫。”
余兮兮无语,翻了个白眼:“陪我姐散步。”
“你姐和我爸他们都在东京开会。”
她烦躁,唇抿起,手上力道不稳,剪刀把套装领口划拉开一道口子。缓慢吐出一口气,微笑,嗓音沉了几分:“有事就请您说事,韩少爷。”
那人笑了下,问:“等会儿去Ching玩儿么?”
Ching是云城最高档的夜蒲,富二代和嫩模聚集,风月欢场,一夜.情高发。
余兮兮没什么兴趣,打了个哈欠,“今天累了,不想出门喔。”
“12点之后就是我生日,场都包好了,给个面子呗。”
生日?
她指尖点着下巴,微蹙眉,须臾,从衣柜里抓出一件白色连衣裙,“OK。吃了蛋糕我就走。”
“没问题。”
韩家少爷在追她,一连两个月,锲而不舍,几度传成佳话。
可惜,余兮兮对他不来电——撇开其它原因不提,单是韩是非那张脸就不合她的口味。肤白,俊秀,像韩国的花美男。
余兮兮喜欢有男人味的款。
电话挂断,她动手换衣服,化妆。出门前不忘扫一眼镜子,里头的女人肤色雪白,五官精致,挑不出什么瑕疵。细腰翘臀,短款裙摆底下,白花花的长腿笔直,像两段藕节。
足教人一眼惊艳。
她抿了抿唇,将妖异的复古红染匀,踩上细高跟,拿起车钥匙。
余宅极大,雕梁画栋,富丽气派不可一世。余兮兮哼着歌,从旋转楼梯小跑下去,经过别墅大门的时候对管家扔下一句话来,轻描淡写:“魏叔,卧室里有个衣服剪坏了,丢了吧。”
中年男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恭恭敬敬:“是,二小姐。”
今夜云层厚重,星月都被遮掩。镶满水钻的法拉利从车库里驶出,一路疾行,车窗外,都市的万家灯火交错闪过,街灯连成光带急速倒退。
在云城,没有比余兮兮更天然漂亮的有钱人,也没有比余兮兮更有钱的天然美女。
她是一个富二代,家中做香水生意,父亲是云城知名的商界巨擘。和大多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一样,她没有正经职业,生活简单而乏味;吃喝玩乐,挥金如土,钱钱钱,买买买。
车内在放歌,最劲爆的欧美新曲,鼓点很重,男歌手的嗓音低哑性.感。
余兮兮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哼,握住方向盘的十指纤白,做了美甲,艳红色的甲油上黏着绒毛,很妖冶。
一瞬,红灯跳绿,她鼓鼓腮帮,音乐开到震耳欲聋的最大音量。轰了脚油门,法拉利划破夜色疾驰如电。
*
余兮兮今天有点倒霉。九洲大道附近,路被拦了。
她不耐地蹙眉,降下车窗抬头一望,眯了眯眼——漆黑夜幕下,九洲大道仿佛成了露天式的豪车车展,七、八辆超跑停在路中央,将半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惹眼,拉风,招摇过市。
余兮兮挑眉,拿起手机翻通讯录,就在这时,韩是非的电话又来了。
她接起,“喂。”
韩少爷的声音传出,一改之前的风度翩翩,显得暴躁:“妈的,一辆破吉普把老子车刮了。我们现在都在九洲大道这边,你……”
余兮兮遥遥观望着看热闹,懒散打断:“瞧见了。”
韩是非说,“那孙子被我们围了,你下车过来吧。”
“哦。”
豪车围堵,余兮兮丝毫不觉得惊讶——凭韩家在云城的声望地位,韩家少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都不算过分。
镶满水钻的法拉利靠边停下。
余兮兮下了车,抬眼,数个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在路边围成人堆。她慢悠悠走过去,扫一眼,八成都是熟面孔,要么是超跑俱乐部认识的,要么是晚宴舞会认识的,交情深的有之,交情浅的也有之。
有熟人打招呼,“兮兮来了啊。”
众人的视线集中过去,瞬间被吸引。
细高跟,小腿线条被拉伸得极其勾人,往上腰肢纤细,胸前丰盈,修长的脖子连同双臂都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同衣服都是雪色,妩媚,性.感,又不落半分艳俗。
边儿上一个美女摸出烟盒,顺手递了根过去。
余兮兮摆手,从包里摸出颗棒棒糖,拆了糖纸放嘴里,随口道:“谁来说说,这什么情况。”
“有辆吉普刮了韩少上个月新提的兰博基尼,不下车也不道歉,韩少都要给气死了。”
“你说那吉普上的是不是吓傻了?咱们的车都堵他那么久了,稳得跟大爷似的,这心态也太好了点儿。”
七嘴八舌三言两语,余兮兮基本摸清来龙去脉。她没什么表情,“吉普刮的韩是非?”
有知情的清了下嗓子,低声:“其实是韩少那辆车的责任……”
余兮兮冷笑,翻了个白眼。
又有人道,“话不能这么说,韩少什么人物?扯谁的责任有屁用,交警都让韩少骂走了,不等着那辆吉普上的下来道歉,要韩少去道歉么?”
余兮兮凉凉叹了口气,没说话,安静看她的热闹。懒懒一望,果然,各式跑车围成了一堵墙,中央是一辆漆黑的吉普。
背景是夜,周围是五花八门的超跑,那辆车不起眼,却被衬出几分莫名的冷硬。
安静,沉默,和背后夜色融为一体,像蛰伏的兽。
她抿着糖,觉得有那么点儿意思。
*
韩是非站在街边,眉头拧起,高订西装的领带扯开了,地下四五个烟头。
助理大汗淋漓地跑过去,一脸苦相:“少爷,那吉普上的孙子油盐不进,还是不下车不道歉,咱们怎么办?”
“操.他妈!”
韩是非狠声骂了句,咬牙:“去,先把挡风玻璃给老子砸了。”
助理点头,挽起袖子走向那辆黑色吉普。一八零的汉子,人高马大,踩上引擎盖时“哐当”一声响。他站稳身子舔了舔嘴皮,狠狠一脚朝挡风玻璃踹了过去。
纹丝,不动。
助理愣了。
瞧热闹的余兮兮眉毛挑得更高。
背后人群里一阵爆笑,揶揄打趣儿的口吻,“杨助理,今儿晚上没吃饭呢,一玻璃都踢不碎。”
杨助理丢了大脸,咬咬牙根,卯足了劲儿死命踹那玻璃,次次都又狠又重。
然而,片刻过去,玻璃依旧完好无损,半道裂纹都看不见。
余兮兮原还觉得好笑,此时却皱了眉——那辆吉普似乎改装过……是防弹玻璃?
她眯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了出来,唇微动,正要说话,韩是非却已暴跳如雷,抄起一根钢棍就往那辆吉普走了过去,大骂那助理:“废物,给老子滚开!”
然后,举起棍子就要砸驾驶室的车窗。
“等等!”余兮兮冲口而出。
她刚喊完,转眼便明显察觉,一束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审度,精锐,沉重,压迫感似有千斤。
余兮兮浑身一僵。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然不知为何,她却能肯定,人群中绝无那束视线的主人。
四周死寂了片刻。
韩是非用力蹙眉,语气好歹缓下来:“兮兮,这件事你别管,这种孙子就是欠收拾!”说着就又要砸下去。
话音落地,两束车灯却从远处打来。
韩是非被强光晃了眼,抬手遮挡,再去看时却脸色惊.变——数辆汽车从四面八方开了过来,清一色的重型军用吉普。
人群瞬间惊恐骚动。
不消片刻,军用吉普将他们包围,庄严肃穆的墨绿,在浓黑的夜色中铺陈一片,蔚为壮观。
余兮兮心头沉下去,意识到,她们大约是惹上了不能惹的人。
这时,黑色吉普的车门终于打开。
她下意识转头,瞬间,全部视野被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占据。
那是个极高的男人,浑身线条硬朗,利落,肩很宽,依稀能看到流线型的臂肌,双腿修长如白杨。
余兮兮视线上移。
那人的脸肤色很深,没有丝毫养尊处优的奶油气,轮廓线条极有棱角。五官分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眼窝深邃,里头的瞳仁黑而冷。唇是薄薄一条线,显得严肃,又极是英挺俊朗。
他一手插裤袋,一手把玩金属打火机,动作随意,偏显不出半分轻佻气。两束眸光在她脸上停驻,良久,弯了弯唇,一丝痞味儿便从冷厉的眼角眉梢淌出来。
余兮兮一言不发地和他对视。
男人高大的身躯微俯低,欺近她,不着痕迹扫过抹胸上的奶白色沟壑,再看向那张巴掌大的脸——白软,漂亮,故作镇定。
他道,“你怎么在这儿?”
男性气息扑面袭来,很浓烈的阳刚,满是雄性荷尔蒙。
余兮兮掌心全是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路过。”
这种情况下也能来一场华丽丽的偶遇,她真是,日了狗:)。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回来了!
好久不见,万分想念。
《亲昵》是宠文,无虐,希望你们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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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02
Chapter 02
“……路过。”
说完这句话,余兮兮就不做声了,舌头舔着大牙床残留的糖渣,心头烦躁,脸上表情却很寻常。
男人脸色冷淡,盯着她,目光漠然中又有不加掩饰的审度,像狼,又像鹰。
余兮兮早已不着痕迹移开了眼,看向别处,掌心的汗更多。
片刻后,“你和那群人是一起的。”
这嗓音很沉,低而稳,没有丝毫疑问句该有的起伏。
“……”天知道她多讨厌特种大队出来的男人,洞察力和判断力惊人,一眼就教你无所遁形。
气氛瞬间尴尬到了极点。
好在周遭嘈杂混乱,并没几个人注意到余兮兮这头的怪异处境。军用吉普已悉数停了下来,包围圈中心地带,之前还趾高气昂的二代们统统变了脸色,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几个胆小的富家小姐都快哭了,战战兢兢道,“咱们只是跟着韩少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吧……”
“卧槽,老子早就说不对劲儿了,你们还把人围起来,这下玩儿大发了吧。”
“那么辆破车,谁他妈知道是军区的人!”
“烦不烦啊,都闭嘴!”
之前砸车的杨助理被这阵仗吓得腿软,站在韩是非身边,话都说不利索了:“少爷,现在我们怎么做?”
韩是非的表情也不好看,视线扫过一帮吓破胆的狐朋狗友,眯眯眼,问,“吉普上下来的是谁?”
杨助理摇头,“不认识。”顿了下,伸手指指周围,又压着嗓子一脸苦相道,“但是您瞅这阵仗,是谁咱们都不好惹啊。”
韩是非咬牙,啐了口,狠狠一脚踹在汽车轮胎上,“妈的!”
韩家大少火气正旺,但该说的话还是非说不可。杨助理在心头掂量着,硬着头皮开口:“少爷,再这么僵下去只怕不好收场,要不……”用力咳嗽一声,“要不,咱们低个头,道个歉?确实也是咱们不小心刮了人家的车……”
韩是非剜他一眼。
杨助理悻悻,顿时不敢说话了。
*
夜风微凉,余兮兮在原地站片刻,细高跟支撑全身重量,脚脖子发酸。
她抿唇,余光扫了那军装笔挺的男人一眼。路灯光线是很暗的橙色,他侧对着她,没戴军帽,板寸短发硬朗又英气,面无表情,手里的金属打火机不时发出“叮”的一声。
余兮兮注意到他的肩章,庄严的棕绿色,二杠一星,陆军少校军衔。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靠近。
她抬头,看见一个同样穿着常服的年轻军官走了过来,笑容爽朗,“峥哥,什么时候回云城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秦峥点了根烟,说,“组织上临时调动。”
“那还去兰城么?”
“说不准。”
“今年带的兵怎么样?”
“还行。”
两个男人闲聊着叙旧,余兮兮杵在边儿上,有种如遭雷劈的感觉——若没有记错,秦峥自一流军事院校毕业后便去了兰城,而后又在特种部队待了六年。而这六年来,这个男人回云城的次数,余兮兮两只手就数得清。
可是现在……
“意思是,你调回云城了?”
毫无征兆的,姑娘甜糯糯的嗓音突兀响起,似乎太过惊讶,尾音高扬,有点儿变调,有点儿滑稽,硬生生将男人间的对话打断。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
蒋成业似乎才注意到这儿还有个漂亮丫头,目露诧异;秦峥冷黑的眸则盯着她,手里夹着烟,嘴角弧度透出股寡淡兴味儿。
“……”话问得唐突,余兮兮自己都觉尴尬,清清嗓子支吾回了句,“我……就随口问问。”
蒋成业琢磨几秒种,想到什么,忽然嘿嘿两声,朝秦峥挨近了点儿,“峥哥,这是咱小嫂子?”
秦峥点了下烟灰,没吭声。
蒋成业看他脸色,狐疑,“不是?那这姑娘怎么在这儿?”
秦峥轻描淡写吐出几个字,没什么语气:“路过的。”
说话间,那双眼却始终盯着她看,在她身上放肆逡巡。余兮兮抿了下唇,被那目光追得心烦,咬咬牙,翻了个自认很不明显的白眼——看看看,看个大西瓜,果然是在部队里待久了的,八百年没见过女人。
她有些懊恼,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说走,又一阵脚步声却从远处传来。
余兮兮转头,见韩是非臭着脸走近,杨助理则堆着笑跟在后面。
未几,两人站定。
韩是非视线扫过军装笔挺的高大男人,抿了抿唇,面色难看,然后又看向余兮兮,走过去,声音压低:“兮兮,我处理点事情,你先回自己车上,等我电话。”
她拒绝:“我要回家了。”
闹了这么一出,谁还有心情玩儿。
韩是非蹙眉,“兮兮……”
“祝你生日快乐。”余兮兮淡笑着打断,回身,绕过他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走。
经过秦峥时,一道极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音色很沉也很低,醇得像酒,又漫不经心,“你不是路过的么?”
“……”想起之前的信口胡诌,余兮兮脸上一热,转头;男人个子很高,低着头看她,嘴角微翘,勾出似笑非笑的一弯弧。
电光火石之间,她恶狠狠瞪他一眼,大步离开。
秦峥斜靠着车门,抬眸。
高跟鞋的声音渐远,街灯流光勾勒下,姑娘身段窈窕,肤色白皙,黑色长卷发披在细弱肩头。像是生气,走步的动作很大,跺脚似的,娇憨可笑。
他挑眉。
小姑娘长大了。
*
那晚的后续,余兮兮是从旁人口中听来的。
据说,次日一大早,韩氏的董事长就带着自家儿子进了军区大院负荆请罪,直到傍晚时分才从里面出来。
不过相较这些无关紧要的八卦,她更关心秦峥回云城这件事。
多方打探后,这个消息被证实——组织上临时做出调整,将秦峥少校暂时调回云城,仍负责特种大队练兵事宜。
“暂时?”余兮兮眸光一跳,换了只手拿手机,“姐你确定是暂时?那他什么时候再调走?”
电话那边的声音温婉清亮,似乎无奈,“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兮兮,人家才刚调回来你就盼着人家走,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她蹙眉嘀咕,“差不多。”
余凌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哦哦,没什么没什么。”余兮兮笑了下,道,“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接着开会,休息吧。”
余凌嗯了声,随口道,“这几天家里没什么事吧?”
“都挺好的。”
“钱够花么?”
“够。”
电话另一头沉默片刻,然后说,“兮兮,爸妈明天上午就回云城了,要是再跟你提去法国进修的事,你就先答应下来,别和爸爸吵。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知道么?”
“哦。”
余兮兮垂眸应了声,拿起pad开始玩儿消消乐,态度敷衍至极。
“姐姐知道六年前的事你一直没忘,但是……”
“好了姐。”她笑容如常将余凌打断,说,“我困了,你睡吧,我也睡了,晚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躺在卧室的圆床上,余兮兮安静看着窗外。夜深了,鸟兽虫鸣更清晰了,月和星辰也都入画了。
她闭上眼,沉沉呼出一口气,不多时,重新举起手机,打开微信,未读消息99 。她蹙眉,随手翻看了会儿,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昵称是“周易”的号。
周易,性别女,职业不是看风水算命,而是一家宠物店的店长,余兮兮的闺蜜。
嘻嘻兮兮:【微笑】当一个兽医就真那么给他们丢脸吗?
过了片刻,周易回复:又和家里吵了?
嘻嘻兮兮:没,就是最近烦心事太多,难过【快哭了】。
周易:怎么了啊?
嘻嘻兮兮:①我爸又逼我去法国学调香了……②秦峥调回云城了!!【吓】【吓】
周易:秦峥???你那个军哥哥未婚夫?
嘻嘻兮兮:卧槽!一年见一次的未婚夫?娃娃亲订的婚也算订婚吗,我这辈子都不会承认【再见】
周易:你单身(守活寡)这么多年,不就因为有个他吗【微笑】
嘻嘻兮兮:不,单身是因为我眼光又高又挑。
周易:→_→
嘻嘻兮兮:(= ̄ω ̄=)
周易:那你打算怎么办?
盯着屏幕,余兮兮觉得,这句话就像她自己在问自己。
怎么办?
到底怎么才能把她生命中那个毫无意义的“未婚夫”甩掉?
余兮兮用力皱眉,握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不多时,她翻身坐了起来,关掉微信,在通讯录里键入“秦峥”两个字,搜索,一串号码映入眼帘。
这十一个数字无比陌生,冷硬又刺眼。
深吸一口气后,余兮兮戳入一片空白的短信页面,打字:秦首长,你看你也回云城了,咱们那个巨坑无比的娃娃亲婚约,是不是抽个空解除一下?要没记错,你也28、9的人了,有个婚约绑在身上,影响择偶。
编辑完,她来来回回检查了无数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后,在末尾署了自己的名,然后点了发送。
看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军人的作息通常规律严谨得令人发指,这个点儿,秦峥应该已经睡了,或许明天早上看到了才会回复。
她思忖着,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
突然,“叮”的一声,一条新短信传入。
余兮兮随手点开,垂眼,发信人:秦峥;短信内容只冷冷淡淡一行字:老爷子想见你,明天跟我回一趟大院。
“……”呃。
所以,是完全无视她的短信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霸王票很长一串,全部贴上来估计会影响APP读者的阅读感官,
所以不一一例举,统一感谢。
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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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第一次追我文的姑娘说一声
老水V前更文时间很固定,都是早上8点8分8秒
喜欢就收藏撒花砸个雷,相聚是缘分,希望这段旅途你我愉快。
PS:这一章的所有2分评也都送红包
3月2号晚上三章统一送,么么。
☆、第3章 Chapter 03
Chapter 03
托那条短信的福,余兮兮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一点多才堪堪入睡。然而半小时不到,她又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呼吸不稳,大汗淋漓。
一个梦。
梦中是漫无边际的火光,遍地鲜血,还有一只德国黑背——完成了使命的黑背倒在血泊中,轻微抽搐着,深褐色的双眸涣散开了,视线永远定格在女孩脸上……
“……”余兮兮抿唇,鼻腔里沉沉吸入一口气,吐出来。缓了缓,仍是思绪难平,不由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找烟。
乒乓一阵响,一无所获。
余兮兮颓然,这才想起自己已戒烟大半年,屋里的所有烟都被余凌没收了。无奈,她只能倒回床上,乌亮浓密的卷发在枕上铺陈如绸。
有多久没有梦见过黑风了?半年,一年,还是更久?
她沉默地盯着天花板,拿出一颗糖扔嘴里,转头,视线看向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一只德国黑背的照片,黑白色;画面中,警犬嘴巴咧得大大,吐着舌,好似学人做“笑”这个表情。有点儿呆,有点儿傻,又有点儿萌。
余兮兮和照片里的黑背对视片刻,翻身闭上眼,继续睡觉。
*
次日清晨,一阵敲门声将余兮兮吵醒。
她蒙住头,声音嗡嗡从被子底下传出,极不耐烦:“大清早的,干什么?”
门外是宋姨的声音,语气有点为难:“二小姐,昨晚你是不是答应了今天要去看秦老司令?”
她默了默,“对啊,怎么了?”
宋姨言辞间多了丝笑意,“接你的人已经来了。”
“……”
余兮兮愣了下,掀开被子跳下床,也没穿鞋,直接光着脚就跑窗户边上去了,“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果然,余宅庭院里多了辆黑色吉普,很眼生,在太阳底下显得持重威严。
她皱起眉,伸手在枕头底下捞了把,抓起手机一看:上午7点53分。
余兮兮无语,斜眼瞥着那辆车,未几,双手叉腰咬了咬牙,道:“知道了,我换个衣服马上就下去。”
这么早扰人清梦,那位首长是赶着去投胎么卧槽?
她胸口憋着一团气,匆匆洗漱完后打开柜子翻衣服,上衣裙子扔得满地都是。不多时,她找出一件连衣裙换上,化了个淡妆,拎包出门。
*
今天天气不错,初夏时节,阳光的温度刚好。
男人坐在驾驶室里,漫不经心扫视着周围,表情冷淡。
手表上的指针继续溜圈儿,不多时,秦峥点燃一根烟,抽了口,左手伸到窗外点烟灰,英挺的眉微拧。
部队里强调令行禁止雷厉风行,偏偏那小姑娘不是他手下的兵,他既不能命令也不能发火,除了等,没第二个法子。
秦峥夹烟的手随意支在车窗外,手指敲着窗框,有一下没一下。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吉普车后方传来。那是高跟鞋踩在石子儿路上的声音,很轻盈,很俏皮,有点儿急促,哒哒哒直响。
他吐出烟圈,黑眸扫了眼后视镜。
年轻姑娘一身浅色衬衣连衣裙,裙摆及膝,底下是白生生的两截小腿肚,纤细匀称。她容颜娇艳,在小跑,两颊有红晕,黑亮的眼却怒冲冲瞪着他的车,仿佛苦大仇深。
秦峥盯着后视镜看片刻,挑眉。
距离吉普车约两米左右,余兮兮步子放缓,微喘着走近。驾驶室的车窗是完全降下的,她看见男人还是一身军装常服,盯着她,黑眸里头有丝玩儿味,不做声。
她调整表情笑了下,打招呼,“早啊。”
他没什么语气:“不早了。”
“……”部队里的男人都这么欠扁吗?
余兮兮被呛了下。
秦峥不再看她,边发动引擎边道,“上车。”
他声音低沉好听,偏这命令式的口吻激得她火起。余兮兮蹙眉,抿了抿嘴还是忍下来,冷冷哦了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吉普车驶出余宅。
余兮兮侧目打量了一下这辆车,外观还行,性能应该也还行,但比起她那辆改装过的超跑法拉利,差太远。
她凉悠悠叹了口气,扭头看窗外。
秦峥不理余兮兮,余兮兮也不会主动理秦峥,于是一路无话。这么些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很少,每次见面的状态也都相差无二。
两家老人把他们的关系定义为“情侣”,然而只有余兮兮知道,他们这对“订了娃娃亲的情侣”,迄今连手那没牵过……哦,还有昨晚那条短信。
她皱眉。
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他没看懂?还是移动运营商出了问题,那条短信根本没发送成功?
忖度着,她试探地开口,想问问他是否收到短信。
“你……”
然而与此同时,“你平时几点起床。”
毫无征兆的,驾驶室里的男人突然发问,语气冷淡。
余兮兮抬起头,他坐姿随意,一手把方向盘,一手弯曲撑窗框,冷黑的眸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她。她的视线冷不丁对上去,镜中目光相遇。
他的眼睛,极黑,也极深沉。
她同他对视,没有退缩,清了清嗓子道,“睡到自然醒。”
秦峥声音很淡,“不工作?”
这句话,听不出恶意,却也听不出善意。余兮兮微蹙眉,说,“暂时还没上班。”
他收回视线,寥寥笑了下,不说话了。
余兮兮的嘴角却完全沉了下去,侧目看别处,双手握了握拳。
秦峥的祖父,也就是这个男人口中的老爷子,在职期间是N军区的司令员,功绩赫赫,地位极高。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大部分人都以为,秦峥从军是自然而然,也会顺坦无比。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秦老司令为人极是刚正,秦峥考入军校,毕业之后去往L军区某连,再到特种大队,一步一步至今,全是靠一身铮铮铁骨和硬本事。
他生而活在父辈光环下,却从不依靠任何人,照样出类拔萃。
而她余兮兮,父辈为她铺好光明大道,她却只知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活脱一个一无是处的脑残富二代。
事实上,秦峥一直都是看不起她的吧。
余兮兮用力咬了下唇瓣。
她不打算解释,也无话可解释。他们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被一个婚约强行绑在一起,仔细想想,也都算受害者。
窗外,繁华的中心城区街景节节后退,吉普车驰向城西片区。
余兮兮呼出一口气,终于说了两个字,“秦峥。”
虽相识多年,但他们毕竟陌生,她对他一向客气,大多时候的称呼都是“秦先生”或者“秦首长”,这样直呼其名,还是这种堪称凶恶的口吻,难得。
秦峥黑眸微转,视线懒洋洋地扫过后视镜。
里头的姑娘两只纤手放在膝盖上,握拳,坐姿端正,表情严肃。大概有点紧张,她白皙的颊微红,类似醉酒的酡色,胸口起伏明显。
“嗯?”
他随口应了声,嗓音极低又极浓。
“昨天……”
余兮兮有点磕巴,咬牙稳住了,然后才盯着他的后脑勺冷冷说,“昨天晚上我给你发的那个短信,你收到没有?”
秦峥想了下,点头,“收到了。怎么?”
“……”她有点意外,脱口而出道,“那你看明白那条短信什么意思了没?”
他的头发黑而短,不用摸都知道发质粗硬。余兮兮看了会儿,愈发嫌弃,心想摸上去肯定很扎手。
秦峥静须臾,车开到马路尽头,拐个弯,绕进一条林荫道,立着一块牌子:军事管理区,严禁停车。
余兮兮这才注意到她走神的功夫,已经到地儿了。
她侧目,看见门卫班的士兵敬了个礼,给车放行。不多时,车开到单元楼下,停稳。
她摸出粉饼盒照了下镜子,理理头发,准备开门下车。
握住门把一推,半天推不动。往前扫一眼,秦峥已经下车。余兮兮有点着急,更用力地推。
就在这时,车门“哐”一声被人从外面拉开。
她全身重量都压在门上,始料不及,低呼一声就摔了出去。秦峥皱眉,迅速伸手扶住她,修长有力的五指握住她的手臂,微使劲。
和他的粗糙不同,这姑娘的触感滑腻腻的,纤细雪嫩。
余兮兮眸光一跳,连连道谢,拂开他,退后几步站稳。
秦峥一手拿着军帽,一手随意插裤袋,低头看她片刻,淡声道,“你想分手。”
“……你说什么?”
她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
他盯着她,两道浓眉往里聚拢,有点儿不耐又忍耐的味道,“那条短信的意思,你想分手。”
余兮兮这回听清了,手抖,攥掌心的粉饼盒差点儿掉地上——分手?
说得跟他们牵过手一样……
秦峥面无表情,扬了扬下巴,“先上楼。”说完没理她,径自转身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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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04
Chapter 04
“……”
阳光下,余兮兮被光线晃得眯眼,目光抬高,循着秦峥的背影看过去。
北方男人的体格,骨架子大,人高腿长,目测穿着鞋的身量超过一米八八。他很笔挺,肩膀线条硬朗而利索,有一种威严摄人的力量。
她用力捏了下拳头。
身材好怎么了,身材好就能上天,就能用一副命令的语气跟她说话?
要不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儿上,她简直想@#¥%……
凸。
*
余兮兮的爷爷和秦老爷子是年轻时候的战友,而她和秦峥的婚约,追根究底,其实源于她爷爷和秦峥爷爷的随口一句话。
那时云城还没扩出那么多环,空气里也没什么霾;余家的老爷子未过世,余家的生意未出头,余兮兮也还未出生。秦余两家同住大院,感情极好。
某日天朗气清,两个老爷子待院里晒太阳,生出这么番对话:
“余老哥,咱哥俩这么铁的关系,将来要能成一家人就更好了。”
“成一家人?那多简单个事儿。我儿媳妇这一胎如果还是个女娃,将来就嫁给你那小孙子。”
“当真?”
“那是,我还跟你反悔不成。”
一语成真,秦家媳妇生下儿子的第五年,岁末梅开,余家第二个小孙女出生,取名余兮兮。
余老爷子守信,那句随口定下的亲事,自然也就成了真。
后来,余兮兮的爷爷因病过世;
后来,余兮兮父亲的香水生意越做越好,余家在寸土寸金的城南买了大房,一家人从大院搬出;
后来的后来,她爸妈愈发忙碌,回大院看望秦老爷子的次数也愈发少,从一年三五次,变成了一年一次,曾经亲如骨肉的两家人逐渐疏远,小辈的婚事,似乎成了唯一一个尚算紧密的牵绊。
……
上楼之前,余兮兮侧目,环顾这个大院。
几十年的老院子,虽时有翻修也掩不住年迈真容,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立在时代变迁的洪流之中,见证一个城市的发展,一个国家的进步,始终坚守本心。
余兮兮沉沉呼出一口气。
她搬出大院的时候年纪太小,关于这里的一切,她记忆模糊,唯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而坚定:
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地方,住着不能忘记的人。
*
上个世纪的老楼房,台阶不高,楼道不算宽敞,余兮兮平时缺乏锻炼,一口气上到四楼就开始喘。她撑腰缓几秒,鼓了下腮帮,继续。(注①)
爬到五楼的楼梯平台时,她余光里扫见个高大人影。
余兮兮唬了跳,定睛看过去,是秦峥。
他背光立在暗处,站姿随意,背脊却是笔直挺拔的一条线。
她仰脖子瞧了眼,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皱皱眉,气息不稳道:“你站那儿干什么?这才五楼。”如果没有记错,他家老爷子住六楼。
秦峥居高临下地扫她一眼,冷冷淡淡:“等你。”
“……”余兮兮嘴角抽了下。
他在原地又等几秒,见那姑娘傻站着不动,眉心拧起一个结。再开口时,语气明显就沉了几分,“别愣着。”
他气场本就强,语气再严厉些,杀伤力自然惊人。
余兮兮别过头清了清嗓子,抬腿爬楼梯。
她以为他会走前面,可他没有。他一直站在楼道左侧的位置,即便不抬眼,她也能感觉到那束钉在她身上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错觉,余兮兮觉得,那视线带着侵略性。
楼道逼仄,他人又高大,山似的,显得整个空间更加狭小。他站在楼梯口,她要继续上楼势必和他发生接触。
余兮兮当然不想和他有什么接触,所以她平稳道,“麻烦让一下。”
秦峥打量她,语气里似乎还带着点兴味儿,“你过不去?”
“……”
余兮兮抬头瞧他一眼。是瞧,不是瞪,她尽量让自己和谐友善,笑说,“不好意思哈首长,我胖。”
他一边浓眉微挑高,小片刻,往后退了步,慢条斯理。
余兮兮这才快步上楼梯,嘴里很低地嘀咕出一句“有毛病”。
秦峥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换只手拿军帽,跟上。
不多时,两人停在了一扇房门前。秦峥拿出钥匙开了门,带着余兮兮进屋。
玄关位置已整齐摆放两双拖鞋。
余兮兮弯腰换鞋,听见有人问:“兮兮来了?”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她转眸;
秦老爷子年纪大了,拄着拐杖走近,青松身躯已略微佝偻,满是皱褶的脸孔上带着笑。
余兮兮咧开嘴角,“秦爷爷。”
秦峥略点头,“爷爷。”
老爷子年轻时候是暴脾气,最不易相处,如今人到老年,心性倒是平和了许多。他乐呵呵的,说,“去洗手,准备吃午饭。”
秦峥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云城这边,家中就只有老爷子,和一个照顾老爷子饮食起居的阿姨。
所以饭桌上只有四个人,稍显冷清。
阿姨很快吃完饭,进厨房里收拾去了。
余兮兮夹起一块红烧肉放碗里,听着老爷子同秦峥“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更像训话。对秦峥,老司令一改之前对余兮兮的和蔼,皱着眉说,“你才调回云城,各项交接工作得抓紧。”
“嗯。”
“坚决不能给组织上提要求,有什么困难,自己克服。”
“嗯。”
“到了新环境,有问题,先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尽量不跟别人起冲突。”
“嗯。”
老爷子语气严厉地念叨着,余兮兮瞄了眼秦峥,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冷静,回答虽然一直是“嗯”“哦”这样的单音节字眼,却并未显出不耐烦。
她咬了下嘴里的筷子。
窗外阳光细碎,照进来,他半张冷峻的侧脸被镀上薄金色。
老司令停下来,目光在秦峥脸上打量。
去年春节的时候这他回来过,这一看,好像比那时瘦了些。特种大队是虎狼之师,任务最重,训练最苦,能进去的,全是精英中的精英。可这么些年,他从没说过半句累。
良久,老爷子的语气好歹还是缓了些,说,“什么时候归队?你爸妈明天回来。”
秦峥喝了一口汤,语气很淡,“暂时不知道,等安排。”
老爷子点头,然后视线微转,落在余兮兮身上,脸上顿时浮起笑,“兮兮。”
“唔?”她抬眼。
秦司令笑眯眯道,“这些年,秦峥一直在外面,没什么时间陪你。现在他调回来也是好事,从今往后,你们小两口就不用天南地北了。”
“……”
小、两、口?
余兮兮嘴角抽搐了瞬,转头看秦峥。他脸色漠然,眸微垂,没有解释的打算,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张了张唇,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暗自皱眉。
*
从秦家出来的时候,秦司令给余兮兮塞了一大包的零食。她有点感动又有点哭笑不得,心想她都24的人了,老爷子还拿她当小孩儿。
思忖着,忽然头顶一暗。
她抱着零食仰头看天,原来是有云遮住了太阳。
不知怎么的,余兮兮忽然想起昨晚的梦,眼底黯下几分。
身旁,黑色吉普车缓缓停稳。
秦峥手里夹着烟,脸色淡淡的,漆黑的眸看她一眼,“上来,送你回去。”
余兮兮想拒绝,忽然想到什么,因此话到嘴边给又咽了回去。
车从大院儿平稳驰出,很快上了大路。
她咬咬腮肉,眸子透过后视镜有意无意地瞄他,少顷,秦峥眼也不抬地扔过来四个字,很冷淡,“有话就说。”
余兮兮默了默,憋了几小时的话终于出口:“秦先生,我不喜欢总是被人误会。”
他掐了烟,没有说话。
她表情严肃,沉着嗓子续道,“过去你一直在兰城,我们很少见面,或许都太不把这个婚约当回事。可是现在你回来了,再这么拖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他们逼婚,难道真要等那个时候才说清楚么?”
听她说完,秦峥忽然笑了下。
有的人笑起来,很温暖,会让你如沐春风。有的人笑阴冷,会让你觉得不寒而栗。可是显然,他这个笑跳脱在这些形容之外。
仿佛只是个弯唇动作,眼角,眉梢,毫无笑意。
余兮兮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着后视镜,秦峥从后视镜里看她。短短几秒,她冒出个不合情景的怪诞念头:这个男人的眼睛,很……特别。
不是时下受欢迎的飘逸桃花眼,他眼窝很深,目光也很深,静而内敛。
像鹰。
他看她须臾,“你排斥结婚?”
“……”嗯?
余兮兮搞不懂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不是排斥结婚,她只是排斥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是排斥和他结婚。
她无语,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秦峥倒也没真想听答案,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余兮兮琢磨着,心想你明白就好,点点头,再说话时语气便友好了些,“你不用送我回家。这条道走到底,往左八百米就是大恩寺,你在那儿把我放下来就行。”
秦峥不看她,语气极淡,“去烧香么。”
余兮兮静默几秒钟,点头。
其实,她在大恩寺里供了个灵位,想去看看。不过对不熟,也熟不起来的人,应该不用解释那么多吧。
注①:
秦老爷子的居住情况我知道这里设置不科学,通常情况下应该是独栋小高层。
我这么跟你说,这文能开已经顶很大压力了。我必须把所有军人干部写得非常非常清廉毫无特权才能保证文章能正常连载,你觉得不科学也没办法,形势所迫。
现在国家要求的军人形象和普通百姓不能有任何区别。
谢谢!
不要挑这种刺,我写文的比你们看文的无语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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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05
Chapter 05
大恩寺建于魏,唐时盛极,距今已有一千六百余年的历史,出过无数高僧大德,香火鼎盛,经久不衰。
余兮兮看着窗外,小片刻功夫,寺庙的朱红外墙便映入眼中。
她身体坐直,清清嗓子说,“那个,就是这儿,你靠边把我放下来吧。”说完顿住,然后又小声地补充一句,“麻烦你了。”
秦峥脸上冷冷的,没理她,黑眸微抬,见墙下车位还多,便径自打着方向盘将车停稳,熄了火。
余兮兮愣了下。
一个叼叶子烟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走过来,右手攥一把零钱,敲几下驾驶室的车窗,说:“停车十块。”
她连忙探出头,解释说:“不不,他只是送我过来,马上就要走的,不停车……”
秦峥把钱给了。
守车大爷转身走开。
余兮兮石化:“……”
秦峥下了车,长臂一勾,车门在他背后重重扣上。她在车上坐着不动,几秒钟后咬咬唇瓣,也从车上跳了下来,有点儿恼火:“我来这儿烧香,你怎么也跟着来?”
他回看她一眼,目光冷淡,“庙你开的?”
“……”@#¥%。
余兮兮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峥没同她多言,绕过她,直接往前面去了。
头顶的天灰蒙蒙一片,铅云很厚,似乎快要落雨。她皱眉在原地站了会儿,看那高大笔挺的背影停在售票口前,棕绿色的一抹,存在感鲜明而强烈。
余兮兮有点走神。
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要是哪天她抽风找他打架,事后,自己能评个几级伤残。
她盯着他看,不料那人忽然回头。空气里,两道目光迎面相撞。
男人的眼锐而深,没什么情绪。
余兮兮下意识地移开眼,脸热热的,平白生出一种窘迫,像做了坏事被人逮住。未几,听见秦峥沉声说,“快下雨了,别磨蹭。”
音量不大,语气冷静而平淡,带着点儿习惯性的命令。
她犹豫几秒钟,走了过去。
那就当成普通朋友正常相处好了,不过一起烧个香,人家都这么君子坦荡荡,她何必庸人自扰。
*
门口有领免费香的地方,凭票领,一票一把。余兮兮上前几步,散香的居士递给她两把,末了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地说了句“吉祥”。
余兮兮还礼,“吉祥。”然后拿着香往寺院深处走。
今天既非初一也非十五,庙中善男信女并不多,整个大恩寺很安静,唯有袅袅梵音从诵经堂的方向传来,浮散在空气中。
秦峥跟在余兮兮身后,见那姑娘一路俯首跪拜捐功德,偶尔还会对着佛像念念有词,看上去,有模有样。
他两手插裤袋,手指在口袋里摩挲金属火机的机身,面无表情。
不多时,余兮兮已经拜完了观音,手撑着蒲团站起身,拐个弯儿,从左侧走出了大殿。她捋了捋头发,眼风有意无意扫过秦峥。
从进庙开始,她拜她的佛,他走他的路,交流为零。
她觉得这情形尴尬,想了想,干脆很好心地随便找了个话题,说,“你以前应该来过大恩寺吧?”
秦峥说,“没有。”
余兮兮着实被哽了下。
大恩寺中外驰名,云城本地人里少有没来过的,他倒很另类。于是她只好说,“大恩寺很灵的,据说这里的菩萨有求必应,每年正月,想烧一炷香都不容易。”
他很淡地点了下头,没接话,似乎对她说的没什么兴趣。
她打量他面色,忽然皱眉:“你不信这些么?”
“什么。”
她竖起一根细白食指,似乎神秘又敬畏,小声了点:“神啊佛啊什么的。”
秦峥侧目,那指尖儿的指甲盖是猩红色,上面覆了层类似绒毛的东西,很妖娆。他还是没什么语气,“嗯。”
秦峥不信这些。
他工作任务繁重,一门心思都在特种大队那帮新兵身上,没有闲工夫烧香礼佛。况且佛门清静地,也不适合他这种疆场杀伐之人。
闻言,余兮兮停步,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跟我进来?”
那阵始终萦绕在耳边的梵音忽然静止。观音殿背后的空地,中央是焚香和蜡用的大炉鼎,一瞬之间,万籁俱寂。
秦峥走出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她,目光很深。
余兮兮表情是真的不解,“我在问你话呢。”
他还是没答话,看她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他人高,她脖子无意识地往后仰了些,等他站定,她才发现两人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干爽洁净,充斥着满满的雄性荷尔蒙。
“……”余兮兮往后退了点。
天灰灰的,太阳隐在浓云背后,秦峥没什么表情地打量她,未几,他平静道,“也就随便看看。”
“……哦,这样。”
她暗自咬了下嘴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得古怪——腿长在他身上,爱去哪儿是他的自由,她问这些做什么?好像她很关心他的事一样。
忽然,秦峥弓了弓腰,呼出的气凉悠悠拂过她的额,他音色很沉,显得有点低哑,“不然你觉得是为什么?”
鼻腔里,那种男性味道更加浓烈。
余兮兮身体一僵,往后闪,清清嗓子强自镇定着,说:“没觉得什么啊。”说完看都不看他,迈开长腿大步离去。
虽不至落荒而逃,但她步子急促,单背影就很好笑。
秦峥挑眉。
看那细弱背影拎着包,走得飞快,然后跨过门槛,进了观音殿附近的一处偏殿。他视线上移,殿前门匾上是四个大字;福寿归处。
秦峥站定了,不再往前。
余兮兮进的偏殿是福寿园。
殿门左侧有一间小屋,里头摆着张办公桌,桌前一个僧人正戴着眼镜看报纸。她脸色沉了几分,走过去,从包里取出一张号牌。
僧人接过号牌看了眼,双手合十,“请跟我来。”然后便往里间走去。
余兮兮跟上。
福寿园是大恩寺里供奉灵牌的地方。
僧人将余兮兮带入内室,交代几句之后离去。
她静默片刻,挽起袖子,用湿巾将灵牌上的灰尘细细拭去,又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狗粮,倒入花果盘。
“小黑风,我来看你了,开心吧。”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像山中的风从人脸颊上拂过。
灵牌是黑风的。
那是一条三岁大的德国黑背,警犬。
六年前,余兮兮被人绑架,三个亡命之徒把她关在一个废弃工厂里。特警将整个工厂团团包围,绑匪不肯投降,甚至在一怒之下准备撕票。殊死搏斗中,警犬黑风救下了她,自己却永远倒在了血泊中。
窗外,乌云在天际翻搅着,一方天地压抑得喘不过气,终于扯出惊雷阵阵。
余兮兮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说法:
战士最光荣的归宿,要么衣锦还乡,要么战死沙场。
看着灵牌上的警犬照片,她眼角微润,右手举高,敬了个军礼。
*
雨终于还是落下。
夏日急雨,来势汹汹,很快便在院中的凹凸地带形成水凼。余兮兮走出福寿园,青砖瓦不堪重负,雨珠在廊檐底下形成水帘,模模糊糊的,总算蒸走了丝燥热暑气。
她吸吸鼻子,从包里拿出伞,余光里瞥见个高大人影。
余兮兮滞了下,眼睛瞪大:“秦先生,你居然还在啊?”这人没跟她进福寿园,她以为他嫌无趣,早走了呢。
秦峥就站在廊檐下,走近过来,压迫感几乎在她头顶形成阴影。
他低头,注意到她眼皮子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带着点儿可怜,有种比平日更娇弱的况味。
秦峥拧了下眉,极轻微的动作,语气略沉,“哭什么?”
余兮兮摸了下脸颊,很莫名:“……我没哭啊。”触景伤情,顶多眼泪打了个旋儿,有点难过而已。
他黑眸极深,不与她争辩,只淡道,“还要去哪儿。”
她实诚说,“不去哪儿,准备走了。”
秦峥脸色漠然,没说话,顺着檐廊打道往回走。余兮兮跟在后头,有点儿犯难:观音殿过去之后就有一片大空地,这么大的雨,必须撑伞经过。他没拿伞,她的又是单人伞,怎么办呢?
一起撑吧,两个人得挤成一张饼;
都不撑吧,实在太蠢太矫情;
她一个人撑吧,好像又良心不安……
观音殿的檐廊已经快到尽头。
余兮兮站定观望,拿着她的碎花小伞,犹犹豫豫。然而不等她做决定,那人已走入雨中,步伐快速而沉稳,军装湿透,偏不见一丝一毫的仓促狼狈。
“……”
她暗骂一声,赶忙撑开伞跑过去。雨太大,她只能拔高嗓门儿吼:“我觉得,我们站近一点,这伞应该还是可以的……”说着终于追上,踮脚把伞往他头上遮。
秦峥回眸看她,雨水顺着饱满的额头往下滑,那双眼漆黑,深不见底。
余兮兮手举得发酸,皱紧眉头,“诶,一般来说不都应该个儿高的撑伞……”
话未说完,男人一手接过伞,有力长臂环过她肩膀,收拢,她整个人瞬间贴近他怀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头转回去,下巴无意蹭了下她滑腻的颊,棱角分明,胡茬扎人。
余兮兮指尖颤了颤,忙把身子往另一侧靠。
这时耳旁响起个声音,很低沉,呼出的热气灼烫她细嫩耳垂,淡淡地斥,“不想生病就老实待着。”
“……”
某瞬间,她生出错觉,好像自己成了送入虎口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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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 06
Chapter 06
秦峥开车送余兮兮回家,乌云不散,雨势渐大。
没人说话,车厢里很安静。
后座那位恹恹的,抬眼往外看,整个世界迷蒙,水花在玻璃上堆砌成露,偶尔俏皮,溜下来一道,于是露出车水马龙的城市真容。
吉普车平稳行驶,没多久就开进城南片区,周围车流减少,林荫道尽头,一栋花园洋房矗立在雨幕中。
余兮兮淋了雨,身上黏腻不适,恨不得立刻飞进浴缸泡热水澡。所以车刚一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撑开伞跳了下去,挥挥手,“谢谢你送我回来,慢走哈。”
刚转身走出两步,背后传来个声音,语气没有起伏,“等等。”
她撑着伞回头:“怎么了?”
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秦峥表情很淡,目光往后视镜扫了眼,还是没什么语气,“你忘东西了。”
余兮兮怔住。
看看伞,看看包,什么都没少啊。
秦峥摸出一根烟放嘴里,点燃,隔了雨隔了白烟,英俊硬朗的脸孔显得模糊。小等片刻,对方毫无反应,他微拧了下眉,终于侧目看向杵在边儿上的姑娘。
她眼神疑惑不解。
秦峥盯着她看几秒,食指点烟灰,道:“零食。”
尽管已刻意克制,但这两个字里,还是有丝儿不耐烦的味道。
“……”
话说完,余兮兮如梦初醒,长长哦一声,接着倒回去拉开车门,把那包沉甸甸的零食拎了出来。
秦峥手指夹着烟,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移动,注意到那小姑娘左臂位置湿了一片,雪纺料子粘着肉,勾勒出条纤细曲线。
“砰”的声,她重新关上车门,撑伞站定。
“回去喝点抗病毒冲剂。”
突的,余兮兮听见这么句话,像是关切的字句,语气却冷静得严肃。
她眼底闪过诧异,几秒过后回过神,有点尴尬地道,“哦……嗯,我本来也这么打算的。”说着,想起之前两人同撑一把伞,秦峥握着伞柄,伞面却大半都在她头顶,以致他从里到外全身湿透。
于是她忖度片刻,全当普通朋友寒暄了,客气而疏离:“你淋的雨比我多,所以你也多吃点药吧,国家栋梁更应该爱护身体,呵呵。”
“……”秦峥一边浓眉微挑,转头看她。
淋的雨比她多,所以就得多吃点药,什么怪逻辑。
那头的余兮兮丝毫不察,她撑伞的手发酸,想请这位少校早走,又觉得不礼貌,只能强打着精神默默站好。
雨还在下,总算小点儿了,淅淅沥沥,打在浅粉色的碎花儿伞面上。
秦峥一根烟抽完,淡声说:“有事打电话。”
她哽了下,最终还是缓慢点头,“……哦。”心说大约可能肯定是没那一天了。
黑色吉普很快驶离,融入雨幕。
*
回到家,余兮兮洗完澡后蒙头大睡。中途宋姨来喊过她一次,她睡得迷糊,什么都没听清楚就又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天黑。
夜里十点,雨停了。
卧室外,宋姨的声音传入:“二小姐。”
余兮兮长发睡成乱鸡窝,随手揉了把,只觉脑子沉得厉害。几分钟后,她裹着睡袍下床开门,打哈欠,“宋姨,你还没休息么?”
宋姨把手里的碗递过去,柔声道,“喝点姜汤。”
余兮兮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听见一楼客厅有人声,便皱了下眉,“我爸妈回来了?”
宋姨点头,“刚到。”
她表情微微一变,忙把碗塞回宋姨手上,低声说,“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我不舒服,已经睡着了。”说完就关了门。
“……”
屋外,宋姨端着空碗好气又好笑,只能无奈摇头。
脚步声离去。
余兮兮重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冥思苦想,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周易发过去一条语音:“我申请政治避难。”
不多时,周易回复过来了,语气很无奈:“又想往我家躲?”
她拆了颗糖塞嘴里,含混说:“一见面就说出国的事儿,我懒得跟他们吵。就这么定了啊,我明天上午过来,么么。”
周易:“躲跟吵都不是办法。”
余兮兮沉默须臾,木着脸打字:不然呢?
周易说:“你应该和他们好好谈,我相信你爸妈没那么不近人情。”
她静了静,敲字回复过去:再说吧。我明天过来,睡了,晚安哈【打呼】。
其实余兮兮才醒,并无睡意。
人有的时候说“晚安”,只是一种下意识地回避,回避令自己不愉快的事。她锁了手机躺床上,面无表情地回想周易那些话,然后带点儿嘲讽地笑。
习惯强制性给子女安排人生的冷漠父母,近人情?呵。
*
第二天,余兮兮起了个大早。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昏晓交织的边界。
她感冒了,鼻子塞,身体肌肉乏力,好在症状不重,不足影响日常生活。于是照常梳洗,化妆,完后拉开包柜,从整齐陈列的名牌包里选出个中型的,往里塞了些换洗衣物,踩上高跟鞋出门。
下楼前,余兮兮特意看了眼表:七点二十五。
通常情况下,她爸妈会在七点四十分起床,所以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很安全。然而等余兮兮走到客厅,她才发现,自己失算了。
“又要出去玩儿?”
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面前摆着一套骨瓷茶具,空气里浮动着清茗淡香。
余兮兮心头一沉,挤出个笑来,“爸……早上好啊。”
余卫国摘下眼镜看她,点头,“坐吧。”
她拒绝,“不用,我和朋友约了吃早餐,再不走得迟到了。”边说边装模作样地看手表,摆摆手,“再见。”说完就转身朝外走。
背后响起道声音,“你给我站住。”
“……”余兮兮舔了舔唇,挎着包,面无表情地站定。
余卫国皱起眉,语气严肃,透出明显怒意:“爸爸话还没说完,你急着走什么?怎么越来越没规矩。”
她无言几秒,做了个深呼吸,转过身,朝她爸绽开一个春光灿烂的笑:“好啊,您说吧,我听着呢。”
余卫国沉默片刻,放下报纸,语气稍微缓和了点儿,“听宋姨说,你昨天和秦峥去看了老司令?”
余兮兮说:“是。”
余卫国:“你秦爷爷身体如何?”
余兮兮答得漫不经心:“还行吧。”
八十好几的人了,儿孙都不在身边,除了逢年过节组织上有慰问,她平时偶尔去看看之外,少有人探望,能如何。
余卫国略点头。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他好像也不是真想了解老司令的近况,转而道,“巴黎那边的学校,你姐姐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你下个月就过去。”
她目光看向落地窗外,破晓之光从云层背后折射向天际,刹那间金辉灿烂。然后她说:“我不去。”
脸色很淡,毫不犹豫。
稍微缓和的气氛再次跌至冰点。
余卫国的表情沉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严厉许多:“你必须去。”
余兮兮:“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余卫国吸了口气吐出来,忍着不发火:“兮兮,这关乎你今后的人生发展。爸爸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听话,不要任性。”
话音落地,她嗤的一声笑出来,“您所谓的好,就是逼着一个对香水毫无兴趣的人去学调香?人生是自己的,为什么我和我姐都得按照您的意思来过?”
余卫国大怒:“这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
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余母忙颠颠地跑下来,道:“怎么了这是?”快步走到余兮兮身边,皱眉低声:“大清早的,你们俩吵什么。”
她满不在乎地耸肩,“谁想跟他吵。”说完转过身,小腰一扭,哒哒的高跟鞋声音轻盈远去,“妈我走了,这几天不回家,么么~”
大门开启又关上。
几个佣人在边儿上面面相觑。
余母急得脑仁儿都疼,绞着双手嘀咕:“这孩子,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真是的。”
*
周易的宠物店开在市中心,店面很大,整洁温馨,贩售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猫,狗,兔子,珍珠熊,蜥蜴……
“滴滴”,门外有人按喇叭。
一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人正在给一只布偶猫梳毛,闻声抬头;阳光下,改装过的超跑停在门口,驾驶室里的人戴墨镜,喝牛奶,优哉游哉。
周易翻了个白眼。
几分钟后,余兮兮停好车进店,放下包,挽起袖子就去帮周易的忙,轻车熟路:“来来来,梳子给我。”
周易听她说话带鼻音,于是道:“感冒了还离家出走?够作啊。”
余兮兮不搭理,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只肉嘟嘟的小毛球身上,拿起梳子仔细地给它梳毛,说:“有人要买它么?”
“喵喵……”
小毛球还是一只奶猫,肉嘟嘟的爪子挠余兮兮的手。
她笑眯眯地逗它,眉飞色舞。
“嗯。昨天下的单,说今天下午来拿。”周易斜倚着墙壁应道,皱皱眉,“诶,你这样真不是办法。每次你爸让你去学调香,你就跟他吵架;每次吵完架,你就离家出走——恶性循环。”
余兮兮斜眼看她,“大侠给我支一招呗?”
周易说:“沟通。”
“敌方油盐不进。”
“你试过?”
“Yeah。”
周易认真思考一番,说:“要不,你早点结婚算了,嫁了人,他们就算想管你,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噗……”
余兮兮被口水呛住,“您赐我个贤夫良婿?”
周易动了动唇正要说话,余兮兮的手机却震动起来。她放下梳子,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余凌。
她掐掉不接,见微信有未读消息,便点进去。
是一个超跑俱乐部的群,几个富二代在里头吆喝,说今晚有人包场,地点Miu Z,要去玩儿的吱声。
余兮兮挑眉,“晚上有空么?”
“有。怎么?”
她勾住周易的脖子,努努下巴,“闲着也无聊,走,找乐子去。”
周易说:“心情又不好?”
余兮兮垂眸笑了下,吊儿郎当的:“好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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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
这章抽88个2分留言送红包~
这一章看到一条说女主是被宠坏的大小姐顶撞父母什么什么的,很无语。
我这章包括上一章貌似都交代过
秦家和余家是关系很好的,爷爷辈都是封疆大臣,只是余兮兮的父亲弃军从商,成了一个商人,生意越做越大,后来余兮兮才成了一个富二代。这一章有两个细节:
一、余兮兮心理活动:秦爷爷儿孙都在外地工作,除了组织上有慰问,她逢年过节去探望之外,平时少有人探望。大家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关系亲近,余兮兮的父母却几乎没去探望过?
二、余父心理活动:他好像也不是真想知道老爷子的近况。
余兮兮并不是一般的被宠坏的大小姐,她觉得她的父母为人强势冷漠,对此非常不满。,再加上他父母看不起兽医这个职业,他们家的家庭矛盾很重。
☆、第7章 Chapter 07
Chapter 07
夜色.降临,霓虹闪烁,九、十点钟的光景,不少商场店铺都依次打烊。余兮兮系着围裙,帮周易收拾东西打扫卫生,动作生疏却仔细。
未几,她把一地狗毛扫进簸箕里,倒掉,目光环视一圈儿,“还有什么要做?”
周易揶揄:“你歇着吧。能让余二小姐扫回地,已经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哪儿敢再劳烦你啊。”
余兮兮哂笑着凑过去,捏捏她下巴,动作轻佻:“毕竟要在你家白吃白喝好几天,怎么着,我也得意思意思不是。”
周易好笑,拍开她的手进里屋换衣服。
余兮兮等得无聊,于是拖了把椅子坐好,趴椅背上,拿羽毛逗一只笼子里的荷兰香猪。那小家伙哼哼着,鼻子不停地拱羽毛,模样很是可爱。
里间遥遥传出个声音,问:“对了兮兮,一会儿咱们去什么地方?”
“Miu Z。”
周易出来了,身上的卡通T恤工作服换成了背心短裤,很随性的打扮,落落大方。余兮兮半眯着眼打量她,然后勾勾手,“诶,你过来一下。”
周易踱过去两步。
她从包里摸出一管口红扔过去,手托腮,浓密黑卷发下露出一截雪白手臂,“小姐姐,出去玩儿呢,化妆是基本礼仪。试试这个色,适合你。”
周易挑眉,端详一阵儿才发现那口红没拆过封,崭新的一线大牌,最新款。她眼底闪过丝诧异。
余兮兮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送你的,抵未来几天的房租。”
周易笑,“算盘挺精的。”
余兮兮这次没再回话,叼着糖,继续专心致志地逗那荷兰猪。
大概是因为,六年前她欠了黑风一条命,所以从那以后,她真的很怕再欠人什么。尤其是,还不起的东西。
*
收拾完一切,余兮兮开车载着周易直奔MIiu Z。漆黑夜幕下,镶满水钻的法拉利惹眼而招摇,刚一停稳,立刻就有殷勤周到的泊车司机迎上来。
她随手把车钥匙扔过去,拿出手机,在微信群里敲字:到了。
帅气英秀的服务生拉开大门,DJ嗨曲的音乐声传出,浮光掠影,觥筹交错。场中形形□□的年轻男女,人影晃动。
周易环顾四周,“你说有人包场?”
“嗯。”
“谁这么大方?”
余兮兮在吧台旁边随便找个位置坐定,要了两杯鸡尾酒,然后才摇摇头,“不太清楚。”
周易差点儿给她呛死,沉声说:“这都没弄清楚还来玩儿?”
余兮兮吃了块水果,“唔,很重要吗?”
“缺心眼儿。”
“嘻嘻。”
调酒师很快调好两杯玛格丽特,余兮兮接过来,一杯递给周易,然后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酒,表情满意:“手艺还不错。”
话刚说完,几个端着酒杯的男人就走了过来。
周易瞥见了,挑挑眉毛,“你朋友?”
“……”余兮兮转头,那两人容貌英俊却很是面生,应该是来搭讪的。她脸色淡淡地摆了摆手,两人识趣,目光一转寻找其它目标。
周易淡声道,“到酒吧里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以约.炮为目的。”
“也有纯粹来凑热闹的。”
说完,余兮兮拇指一翘,指自己:“我啊,我就不约。”说完又喝了一口酒,抱憾的语气,“主要没看得上眼的。”
周易说:“之前追你那些,我看不都挺好的么。”
余兮兮摇头,尖尖的指甲盖儿敲那玻璃杯,“得了吧,不是我的菜。我喜欢什么类型你又不是不知道,可惜啊,现在那种男的太少了,走大街上一瞧,一水儿的娘炮。”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长夜漫漫,打发时间。没过多久,周易的目光再次看向余兮兮身后。
她狐疑,“怎么了?”
周易抬抬下巴:“又有想约的来了。”
“……”余兮兮回头,看见一个穿休闲西装的英俊男人,修眉长眼,名牌衣裤名牌表,一身行头直奔七位数。
这一回倒不是来约.炮的。
那人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嗓音低润:“余兮兮。”
余兮兮也勾起笑,带着淡淡疏离,又有点惊讶:“沈铭?你也在啊。”
余家和沈家在生意上的往来较为密切,她自然也认识沈家这位公子:英国留学归来的青年才俊,高学历,高智商,年纪轻轻就被云城的财经杂志誉为财富新贵。
这回换成沈铭诧异:“今天是我主场,你不知道么?”
“……”呃。
余兮兮着实尴尬了一下,但又很快回过神,笑道:“啊,刚才没反应过来。”
沈铭倒也没在意,未几,视线微转看向旁边的周易,眉头微蹙,“这位小姐是……”
“哦,这是我朋友,周易。”
沈铭温文尔雅,举止谈吐都透出翩翩公子的好教养,“我姓沈,周小姐,幸会。”
周易道,“幸会。”
沈铭接着问,“你们只有两个人?”
余兮兮点头,“嗯。”
“那干脆一起玩儿吧兮兮,人多热闹。”沈铭指了指一个卡座方向,“我们就坐那儿,都是你认识的人。”
她一阵犹豫,抿抿唇,搅弄杯子里的酒,斑斓蓝色在玻璃另一侧中翻滚。
沈铭那帮圈子,她不熟。可转念一想,自己今晚本就是来解闷儿,凡事图个乐,管他那么多呢。
*
一帮年轻人,喝喝酒酒聊聊天,气氛还行。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儿游戏,几个最活跃的的男女立刻拍手附和。
余兮兮靠在沙发上吃水果,对所谓的“游戏”兴趣不大,扫一眼桌面,酒瓶大半已空,于是她打了个响指,要服务生再来三套洋酒。
沈铭起身给她敬酒,周围音乐声太大,他站得稍近,声量抬高:“兮兮,听说你下个月要去巴黎进修?”
余兮兮原挂着笑,一听这话,脸色微微沉下去:“听说,听谁说?”
“我听伯父跟我爸提过。”
她嗤了声,语气冷淡:“他和你爸爸开玩笑呢。”
“……”沈铭尴尬,举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他随便找的话题,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实在失策。
很快,游戏规则定下,余兮兮听完,没什么兴趣。
她不想玩儿又不好直说,干脆起身笑笑,“我们去一下洗手间,你们玩儿。”说完,和周易一道离开了那个卡座。
夜愈深,酒吧里人愈多,余兮兮绕过舞池往洗手间走,忽然肩上一凉,有酒液冷不丁地洒了上来。
周易低呼一声,连忙把她往旁边扯。
“……”余兮兮眉头拧紧,侧目;旁边是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摇摇晃晃,酒气冲天,手里的洋酒杯子空了大半。
毫无疑问,空了的一半全在她衣服上。
外国人醉醺醺的,看她一眼,然后打了个酒嗝就准备离去,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
余兮兮本来就不是善性人,见状,火气噌的冒起三丈:“你他妈没长眼睛呢?”
“……”外国男皱了下眉,目光上下打量她,看她漂亮,咧开个笑,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余兮兮面无表情地站开一步,静几秒,拿起手边桌上的一杯酒,淡声道,“我再说一遍,道歉。”
外国男嘴里嘀咕了句什么,冷哼着又准备走。
那个词儿,余兮兮将好听清了:Bitch。
一刹之间,仿佛所有的火星都在此刻点燃,烧起燎原烈火。
她笑,手一扬,大杯洋酒泼了那人一脸。
“怎么回事?”后边儿的沈铭没搞清楚状况,拨开人群往里边儿挤。
“……”外国男愣了下,满脸的酒,回过神后暴跳如雷:“Fuck!”接着便要挥拳揍她,旁边的人津津有味地看热闹,见要动手了,终于意思意思地开始劝架。
余兮兮冷笑,外套一脱狠狠扔地上,“心情不爽你还非往枪口上撞,想打架?好啊!”
周易拦住她:“兮兮,你冷静点!”
余兮兮说,“让开。”
周易当然不可能让,“你喝多了?别闹!”边说边伸手拽她。
这时四、五个人高马大的外国男人围了过来,明显是和之前那人一起的;沈铭那帮也来了,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都喝了酒,几个脾气爆的指着对方鼻子就是一通大骂:“你们他妈哪儿来的洋玩意儿,谁的朋友?”
沈铭转头吩咐一个服务生,“叫保安,把那几个外国人赶出去。”
然而服务生前脚刚离开,一个大块头就动起了手,几个二代骂了声“操”,撸袖子抄瓶子,骂骂咧咧地一拥而上。
*
凌晨两点半,区派出所大厅。
白炽灯底下坐了好些穿制.服的民警,表情严肃,一边询问一边给涉嫌聚众斗殴的人录口供。
“姓名。”
“余兮兮。”
“年龄。”
“24。”
“今晚去少城路的Miu Z酒吧做什么?”
“玩。”
给余兮兮录口供的是个女警,身段儿纤瘦,五官秀丽,看上去年龄不大。她拿笔记录着,又问:“为什么聚众斗殴?”
余兮兮手臂上贴了好几张创可贴,她坐在椅子上,说:“那个外国人泼了我酒,没道歉,还骂我婊.子。我很生气,所以也往他身上泼了酒,两边朋友看不过,就动手了。”
女警又问了些问题,余兮兮都配合地回答。
一旁,不停有人往家里打电话,然后又不停有家长把自家闯了祸的少爷小姐保释接走。短短半小时,原本吵闹的大厅只剩下两个人还在录口供。
一个余兮兮,一个周易。
又捱了十分钟,余兮兮终于坐不住了,抿着嘴唇迟疑片刻,从包里摸出手机——自己倒没什么,但这种情形下,总不能连累朋友一起受罪。
她点开通讯录,指尖下的联系人姓名:余卫国。
算了,没骨气就没骨气吧。
周易看了她一眼,道,“你要不想打就别打。”
余兮兮自嘲地勾起嘴角,准备拨号。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漠然响起:“余兮兮,有人来接你了。”
“……”余兮兮惊愕。
电话都还没往外拨,哪个好心人这么给力?她一头雾水,转头朝周易道,“别急,我先出去看看是谁,马上回来找你。”说完起身,又惊又疑地走出了大厅。
夜幕垂得矮矮的,没星没月,少了点夏夜应有的趣味。
余兮兮抱肩走出大门,抬头看,派出所门前的空地上停了辆黑色吉普,一个高大背影站在车门旁。
她喜欢穿高跟鞋,细细鞋跟儿踩在水泥地上,弹出一串跳跃音符。那人闻声回头,看见夜幕下站着个姑娘,皮肤很白,穿裙子,娃娃领上头是两道凸出锁骨,形状美好,细弱得勾人。
看见他后似乎太过惊讶,晶亮的眼瞪大,红唇微张。
“……”怎么是他?
余兮兮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秦峥站姿随意,一手插裤袋一手夹烟,盯着她,眸光冷而静,形成无形压迫。
她摸鼻头,目光乱飞看别处,莫名像见了教导主任的小学生。
僵持小片刻,余兮兮看见他面无表情地走近几步,夹烟的手微抬,指指一个地方,像是示意她看。
于是她狐疑地抬眼;夜风中,一条长长的横幅赫然挂在两棵大树中间,红底黄字的民警温馨提示,很是醒目:
莫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余兮兮:“…………”
☆、第8章 Chapter 08
Chapter 08
那条横幅挂在那儿,色泽鲜艳,小风一吹还飘摇几下,像在肆意嘲笑。
“……”
余兮兮无语,静默片刻,转身,终于把心头的疑惑给问出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秦峥随手掐了烟头,“你说呢。”
她被问得哽了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目光飘忽游移,注意到他的穿着:上身是式样简单的黑T,修长双腿裹在迷彩裤底下,裤脚收进军靴,显出小截线条流畅的紧实腿肌。
脱下军装,这人的痞气似比之前更重,黑眸深锐,目光侵略性十足。
余兮兮咬了下唇瓣。
以前,她总觉得和穿军装的人相处,不大自在,这时想法却变了,秦峥还是穿着军装更好——这人不穿军装的样子,简直不像个好人。
风凉悠悠的,深更半夜,总不能在这儿干站到天亮。
余兮兮迟疑了会儿,皱眉,清清嗓子换种说法:“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派出所?”
秦峥看她一眼,话出口,语气冷淡:“余凌说的。”
“我姐?”
她冲口而出,眉心的结越拧越紧:“我姐给你打电话了?”
“嗯。”
常年待在部队的男人,娱乐活动少,作息规律严谨,所以余凌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秦峥正在睡觉。好在他睡眠浅,洞察力又极强,几乎是立刻就转醒过来。
电话接通,对方先是十分客气地道歉问候,然后才开始说正事。
余凌自幼疼妹妹,心里着急,话语难免缺乏条理性。秦峥冷静听着,迅速而准确地过滤无关内容,提取出关健信息:
余兮兮涉嫌聚众斗殴被派出所扣留,余凌远在东京,出于某些原因又不便联系二老,所以希望他能帮忙。
大致说完情况,电话另一头的余凌顿了下,又试探地道:“你现在方便么?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再联系其他人。”
秦峥起床穿衣,“方便。”
余凌松一口气,笑笑,“那真是太麻烦你了……”
……
得到答案,余兮兮着实无言以对。
姑且不论她进派出所的事余凌从何得知,但她姐果然很了解她,知道冷战之中她不会轻易跟家里示弱,所以找来外人救场,既不给二老添堵,又顾全她面子。细想来,的确令人感动。
可既是同根生,余兮兮当然也就知道余凌的心思——这个外人,说“外”又不算特别外,余凌走这一步,只怕也是想顺水推舟,拉近拉近她和秦峥的关系吧。
“……”余兮兮闭上眼,用力捏眉心。
好嘛,这么一来,她不仅在这个男人面前丢了脸,还顺道欠了他一份人情——这姐姐是佛祖派来的坑比么?
正磨牙根儿,耳畔忽然响起个声音,冷冷两字,“上车。”
她转眸,看见秦峥已经拉开了驾驶室车门,眉皱着,明显是不耐烦了。
余兮兮声量拔高两度:“等一下!”
秦峥动作顿住,一手撑车门,回头看她。他穿短袖,她看见袖筒底下的手臂是麦色,肘微曲,隐隐可见流线型的上臂肌,紧邦邦的,相当漂亮。
“……”余兮兮同他对视几秒,似乎心虚,说话的底气稍有不足:“那个,咳,我还有个朋友在里面……”
话说一半顿住了,晶亮眸子看着他,有点儿巴巴的味道,像是急切期盼他能好心顿悟什么。
秦峥盯着她,手指勾了下鼻梁。
这姑娘五官偏明艳,平日耀武扬威时有种天之骄子的骄矜气,偶尔弱气下来,眉眼嘴角便流出温婉,有点像猫,细弱又娇柔。
他不动声色,“哦。”
“……”哦……哦?
余兮兮怔住。
“哦”是几个意思?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是真没明白还是装没明白?她都暗示到这份儿上了,再不明白,那和二百五有分别吗?
她两道眉毛纠结到一起,终于把话挑明,“你人都来了,难道只把我一个人带走?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顺手把我朋友也保出来啊。”
秦峥淡声说:“求人帮忙就这态度?”
“……”
他食指修长有力,敲击金属车身,“哐哐”的,节奏规律漫不经心,听得余兮兮心头烦躁。
她抿着嘴,片刻没有说话。
起北风,遮住月亮的云被吹得散开,月光水一样洒下。秦峥英俊的面容半明半暗,五官立体的缘故,投下深浅不一的影,看不出多余情绪。
半晌,
“秦先生,麻烦您,顺便把我的朋友也带出来。”余兮兮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最后两个字故意咬重:“谢、谢!”
*
十五分钟后,一切手续办理完毕,黑色吉普车驶离区派出所。
凌晨光景,窗外街道空无一人,唯有路灯在装点城市,将整个天地渲染成一片橙色光影。实在太过安静,吉普车的引擎声刺激人耳膜。
周易坐后座,脸上带着丝不自在。
一边儿的余兮兮倒从容多了,垂头发呆,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座椅皮,沙沙作响。
气氛微妙。
突的,驾驶室里的人扔过来一句话,挺淡的语气,打破沉默:“地址。”
余兮兮说:“科北路189号。”
这个地址陌生,显然不是她家。
秦峥停车等红灯,“你来指路。”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最讨厌说话,于是皱了下眉,尽量克制着:“这截路我不熟。而且有一种东西叫导航,你没有吗?”
话音落地,他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
余兮兮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往回收,车内昏暗,仍可见镜中映出的黑眸,偶尔有路灯光线坠进去,深不见底。
他回答:“没有。”
她着实被噎了下:“你没有导航?”好吧……然后顿了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边不情不愿地摸手机一边低声嘀咕:“就算车上没装,手机里随便下个软件其实也能用,舍不得流量么。”
秦峥侧头看着窗外,不做声,面上没表情。
不多时,一片死寂里响起个僵硬又机械的女声:“百度地图,开始为您导航。”
余兮兮坐直,趴前面的椅背上,然后把手机音量摁到最大,伸长胳膊举到那人耳边,语气不善:“跟着它走。”
“前方,直行800米,然后,向左行驶……”
导航的声音突兀刺耳。秦峥微拧了下眉,转头,余光里扫见她的手臂,离得很近,纤细莹润,白得能看清皮下脉络。
还粘着两块儿创可贴。
他眯了眯眼,冷声问:“谁干的?”
“……嗯?”
“手上的伤,谁干的?”
这语气低冷中甚至带着丝狠戾,余兮兮呆了呆,下意识在创口贴伤摸一把,“哦,这个么?我自己不小心蹭的。”
听她说完,秦峥视线不露痕迹地收转回来,片刻后,口吻恢复一贯淡漠:“刚才几个打几个?”
“什么?”她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她一眼,“你刚才不打架呢么?”
“哦。”
原来是打群架的事。余兮兮表情很平静,丝毫没觉得难以启齿,随口说:“对面五个,我们十二个。”
秦峥勾了下嘴角,没再说话。
短短几秒,转瞬即逝的笑,却将好被她捕入眼中。余兮兮一滞,猛的顿悟这笑里的意思——十二打五,她手臂上还挂了伤,这人是觉得……她不中用?
“……”
静默片刻,她咬咬唇瓣,忍不住低哼,中气不足地抵回去,“怎么,姐让人三招,不伟大么。”
旁边的周易:“……”
*
之后一路无话。
“前方到达目的地,已为您推荐终点附近停车场。”
这段路的路灯坏了两周,居民反映多次无果,投诉信贴了整整一公告栏。吉普车在小区门口停稳。
周易朝驾驶室里到道了谢,然后下车,余兮兮收起手机紧随其后。车门在背后重重关上,她想了想,还是绕到驾驶室那边,伸手敲车窗。
“砰砰”。
窗玻璃降下。
这截街道没灯,那人靠椅背上,黑暗中依稀可见棱角分明的侧脸,有种阳刚男人味儿,半截烟叼嘴里,火星明灭,黑眸冷淡。
余兮兮沉吟了会儿,说:“今天晚上的事,谢谢。”
秦峥垂眸,食指点烟灰,双唇间白雾浮散,没什么表情:“不客气。”
她又说:“今天我欠你个人情,一定会还。”
这回,秦峥静了静,侧目,视线终于看向她,带着点儿探究和玩味。良久,他夹烟的手朝她勾了勾。
余兮兮狐疑,上前又站近些许。
秦峥倾身,低声问:“怎么还?”
他嘴里的烟味儿瞬间扑鼻袭来,极浓烈,她始料不及,给呛得咳出一声,忙往后退几步,抬抬手扇风。
这味道,比她以前抽的Treasure也烈太多了。什么鬼烟?
“嗯?”秦峥直勾勾盯着她,“怎么还?”
余兮兮和他对视,莫名的,忽然想起不知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特种部队的男人,骨子里流的都是狼的血。
她皱眉认真想了想,说:“这周之内,我请你吃饭。”
他听后扯了下唇,没答话,缓声扔下句“伤口记得上药”后便升起了车窗。嗓音低沉,融入这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吉普绝尘而去。
强压气场消失。
余兮兮没由来地松了口气。夜里风大天凉,周易抱肩等在大门口,站片刻,朝她走过去,说,“你车还在酒吧那边。”
“明早我去开回来。”
话刚说完,兜里手机连震起来,余兮兮掏出来一看,好几条新短信息。她挑挑眉,一边跟着周易回小区,一边在信箱里翻看。
几秒种后,她闭上眼,舔舔大牙,忽然狠狠一脚踹向路边大树:“靠!”
周易懵一脸,“怎么了?你又发什么疯?”
余兮兮深吸一口气,然后极缓慢地吐出来:“我爸停了我所有的卡。”
周易惊:“什么?”
她从兜里摸出颗糖塞嘴里,嘲讽地扯唇:“可真是亲爹。”
周易无奈,叹了口气说:“要不,你回去认错算了。”
她回个眼神,像在说“你特么逗我呢哈”。
“身上现金还有多少?”
“一两千吧。”
周易挑眉,“那还请你男人吃饭么?”
她那头正郁闷,闻言没多想,回话说:“我说到就得做到。请不起太好的,麻辣烫总行吧?一顿饭能值几个钱……”说完后知后觉回过味来,耳根一红,斥道:“胡说什么,谁是我男人?一边儿呆着去。”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砸霸王票的宝宝\( ̄︶ ̄*\))!
昨天评论区,有姑娘说我峥是老干部……
天真
等日后峥哥骚起来,日月无光:)
☆、第9章 Chapter 09
Chapter 09
周易住单身公寓,余兮兮常来,所以这屋鞋柜里有她的拖鞋,盥洗台有她的牙刷,卧室里甚至还放了些她的护肤品。
她们是大学室友,相识六年,关系一直亲密。
和余兮兮的其它朋友不同,周易小康家庭出生,不算大富大贵,但她为人正派性格直爽,个人能力也强。大二开始接触电商自主创业,小有积蓄,毕业之后跟家里借了些钱,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宠物店,兼做动物美容。
余兮兮有时很羡慕她。
洗完澡已经是凌晨四点,透过窗户往外看,天上的乌云散开了,月光更浓。两个姑娘四仰八叉地倒床上聊天,毫无形象可言。
“诶,”周易推推她,“你被扣派出所的事儿,你那军哥哥怎么知道?”
余兮兮皱眉,拿光脚丫子踹她一下,“够了啊,别我家我家的。”翻身面朝里侧,边打哈欠边含混不清道:“余凌跟他说的。”
“你姐?”
“嗯。”
周易奇了怪了,“你姐又怎么知道的?”
余兮兮满不在乎地耸肩,“她人脉广呗。”
周易点头:“也是。你被抓上警车的时候,Miu Z外头围了几圈儿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嫖.娼被捕呢。”
“……”
余兮兮翻了个白眼,扯被子准备睡觉。
周易在后头戳她背,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戏谑,低声:“看来,这次你爸动真格了,兮兮,你还准备接着闹么?”
她眼睛都没睁,嗤道:“怂个球。”
“打算找你姐帮忙?”
“不打算。”
从昨晚到现在,余凌打了七通电话过来,全被余兮兮掐了。她语气随意,道,“我姐和他们穿一条裤子,我找她,那跟向我爸低头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地,周易没说什么,掀被子下床,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随手递过去,“拿着。”
余兮兮睁开眼,皱眉,“干什么?”
周易:“钱不多,但应该够你应急。算我借给你的。”
她一阵失笑,伸手把那张卡推回去,表情别提有多无语:“大姐,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一无是处么,没钱了只会伸手求人?”
周易神色微变:“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耐烦地摆手,被子蒙住头,声音嗡嗡传出:“天都要亮了,你明天不开门卖狗啦?赶紧睡觉,这事儿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别瞎操心。”
周易不死心,眉头越皱越紧,“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
被子底下传出个声音,懒洋洋的:“找工作。”
周易眉挑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找工作。”
“什么工作?”
被子底下的人静片刻,忽然勾了勾唇。
余兮兮毕业后的这两年,家里人全都极力反对她从事本专业的相关工作。在她爸眼中,远赴巴黎深造,成为一名高级调香师,才是她的光明正途。她心中郁闷,索性破罐子破摔,故意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样样和余卫国对着干。
看来这次离家出走是走对了。
早该这样。
她笑:“姐们儿好歹也是华中动医毕业,找份工作能有多难?”
*
余兮兮是温室里养大的花,鲜艳美丽,千娇万宠。和大部分家境殷实的姑娘一样,她骄纵,任性,心高气傲,也没怎么吃过苦。
可找工作这件事,显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一连三天过去,余兮兮投出的简历就犹如沉入大海的石子儿,没激起一丝浪花。她惘惘的,终于意识到生活不易——离开了余卫国,离开了余家,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往届毕业生,没有工作经验,竞争力低。
坦白说,她有点沮丧。
今天宠物店的生意不错,不少雇客带着自家的猫猫狗狗来做美容。周易正在给一只小贵宾吹造型,问:“还是没医院邀请你面试?”
余兮兮又在逗那只荷兰猪,有气无力,“对啊。”
周易叹气,“找工作都是这样的,你也别着急,要是去不了那些动物医院,你干脆上养殖场干?”
“养殖场?”
她眸光一跳:“干兽医吗?”
周易贴过去,沉声:“黑猪饲养员。我有那个厂长的联系方式,要不帮你联系一下?”
余兮兮被口水给呛住了,扶额,“不用……”
“别跟我客气。”
“……我没客气。”
五月中的云城,午后天朗气清,阳光晴好,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了一排抱宠物美容的人,有男有女,小动物们动来动去,喵喵汪汪的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中年阿姨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小妹妹,你是兽医啊?”
余兮兮一愣,左右看看,发现是在跟她说话,只好笑笑说,“我是学兽医专业的。”
“在找工作?”
“哦,是的。”
阿姨是个热心人,脸上笑盈盈的,“巧了,我正好知道有一个地方在招人,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种工作。”
余兮兮听了心头一喜,“真的?”
“当然了,我骗你做什么。”
她兴冲冲的,眼睛亮起来:“什么工作啊?”
阿姨伸手给怀里的泰迪狗挠痒痒,说,“饲养员。”
“……”合着又是去养猪?
余兮兮嘴角一抽,眼底火光瞬间熄灭,只能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谢谢你了阿姨,我不太喜欢养殖场。”
阿姨眉心拧成个川字:“谁跟你说是养殖场?”
“那……”
“是赡养基地,退役军犬赡养基地。”
*
余家从余卫国一代起开始从商,往上数两辈,余兮兮的爷爷和曾爷爷,全是铁骨铮铮的军人。她对部队的事了解不多,但关于退役军犬的安置,还是略有耳闻。
军犬和军人一样,入伍便有军籍,退役之后,普通军犬会被送入指定犬场养老,而能被送入“退役军犬赡养基地”的,只有特种部队的军犬。
当晚,客人走完,余兮兮和周易一起给宠物店打扫卫生。
她弯腰捡起几个逗猫球,扑扑手,接着便听见周易问:“你去应聘么?那个赡养基地。”
余兮兮无所谓的样子,“你猜。”
周易目光笃定,“我猜,你肯定会去。”
她笑笑,嘴里没答话,只顾拿拖把拖地。
次日清晨,云城的雾霾出奇严重,人坐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前方,视野模糊,能见度低得可怜。余兮兮驾车沿着国道笔直向前,长卷发绑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青春阳光。
依照中年阿姨之前说的地址,一个半小时后,法拉利到了基地附近,老远便听见阵阵犬吠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也没有停车场,余兮兮咬了咬嘴唇,把车开向大门,然后下车。
她客气道:“同志,听说你们这儿招兽医?”
站岗的哨兵看她一眼,“请问你有什么事么?”
余兮兮抬手指自己,笑道:“我来应聘的,请问你能让我进去么?”
哨兵面无表情,沉声说,“出示一下你的介绍信。”
她皱起眉,“……必须要有介绍信才能来这儿应聘么?”
“对。”
“……那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余兮兮大失所望,只能悻悻地转身往回走,心头无语:道听途说的消息果然不靠谱。
退役特种军犬赡养基地是什么地方,用脚趾头想也需要介绍信啊!
蠢死了。
余兮兮边走边烦躁地咬嘴皮,站定了,手刚碰到车门,身后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
她无意识地转头,只见远方白雾迷蒙,一辆黑色吉普的车头平缓显现,随着距离渐近,整个车身驶入她视野。
一束目光从车窗户的另头扫过来,鹰一样,具有穿透性。
余兮兮认识这辆车。
她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了。
……真是猿粪一样的缘分。
“又是你。”没有起伏的陈述句,嗓音低而稳,音色沉沉,听不出多余情绪。
余兮兮伸手捋马尾,轻松淡定的样子,“是哦,挺巧的对吧,呵。”
她逆光站着,朝阳的光影嵌在身体四周,柔软雪白,像在晃眼地发光。秦峥眯了眯眼,往下看才注意到她和以往不同:白卫衣,牛仔裤,脚下的运动鞋粉蓝相间。
明明更随意,却像专门倒腾过。
秦峥视线回到她脸上,照旧一副不冷不热的腔调:“又路过呢。”
余兮兮垂眸,手指无意识地绞下衣摆,然后点头:“嗯。”
他盯着她,良久,往前抬抬下巴,“想进去?”
“……”
余兮兮皱皱眉,胸口的火气隐又有往上冒的趋势。这人几个意思?说起话来自相矛盾,成心逗她玩儿么,而且已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没等她发作,那把低沉嗓音又响起了,说,“上来,我带你。”
她抬头,看他的眼神惊疑不定,带着防备和困惑。
这时才回过神来——她来应聘,那他呢?他怎么会来这儿?
纠结再三,余兮兮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车。这回待遇大不相同,之前那个年轻哨兵显然认得人,面容仍严肃,却敬了个军礼,抬手示意放行。
犬吠声更大,余兮兮转头看,训练场宽阔广袤,车行驶在水泥路上,远处成排军犬的影子便越拉越远,昆明犬,拉布多拉犬,高加索犬,黑背犬,种类繁多。
再往前,整整齐齐的砖瓦房映入眼中。
她定睛看,标牌上几个大字:军犬生活区。
车平稳停下。
一个穿迷彩服的士兵小跑过来,站定敬礼,“秦营长!”
余兮兮从车上跳下来,注意到那个士兵个子不算高,肤色黝黑,看上去敦敦厚厚。环境太陌生,她有些拘谨地站在旁边,看几步外的两个男人说话。
秦峥关上车门,表情和语气都挺淡,“知道我要来?”
“可不是。”士兵咧开嘴,脸黑,于是衬得牙齿更白,“每年这时候您都来看山狼,大家都知道。”
山狼是兰城军区特种大队的退役军犬,士兵是它现在的饲养员。
一晃三年了。
秦峥表情冷峻,目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士兵接着说,“这个点儿,该给山狼喂食了,正好。营长您跟我来吧。”
他点头。
士兵笑盈盈地转身,余光不经意扫见余兮兮,顿时愣了下,“这位小姐是……”
余兮兮清嗓子,怕这人把自己当不明身份的可疑人员,于是说,“哦,我跟秦营长一起来的。”
“哦……”小士兵一副了悟的样子,看看她,看看秦峥,然后笑盈盈地转身往军犬生活区去了。
余兮兮跟在后头小步走,想想不对劲,转头,轻轻“诶”了声。
秦峥转头。
“我觉得……”她凑近点儿,抬手指指前面的背影,带着说人坏话的小心翼翼,低声:“这个小同志好像有点儿误会。”
他垂眸,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她卫衣领口,锁骨纤细,皮肤白花花的,雪一样,上头一个心形宝石吊坠,小小巧巧,几相衬托更妖冶得惊心动魄。
周围空气变得有点儿燥。
秦峥眸色微暗,食指无意识摩挲火机浮雕,“什么误会”
“……”
他盯着她,有意无意贴近一些,嗓音更低:“嗯?什么误会。”
好像离得太近了,男人呼出的热气钻进她耳窝里,丝丝的痒。
余兮兮下意识地缩脖子,闪开半步,退出自认为的安全距离。嗫嚅下,双颊微红,白皙齿尖轻轻咬嘴唇,似乎懊恼:“……算了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说完加快脚步,兔子似的蹿前边儿去了。
秦峥两手插裤兜,目光追着她背影扫过去,肆无忌惮。
半晌一弯唇。
小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的点击抽得不要不要的
还在追文的妹子冒个泡
怎么感觉一夜之间所有姑娘都不见了
心里有点怵= =……
☆、第10章 Chapter 10
Chapter 10
这里军犬都住单间,睡觉有铺板,干净整洁,冬暖夏凉,环境相当优渥。
余兮兮谨慎地走进去,在门口的时候一个士兵给了她一件加厚防护服,她说了声谢谢,穿戴完毕才进入犬舍。
犬吠声声。
许是认生,见了她,退役军犬们扑在铁笼上,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声,眸光凶狠。之前带路的士兵打个手势,又都瞬间乖顺下来。
一些士兵正在给军犬喂食,余兮兮一路往里走,在最后一间犬舍前停下。
一只成年昆明犬蹲坐在地板上,体型健硕,目光如炬,十分的飒爽威武,没有半分退役犬应有的老态。
余兮兮目光下移,皱眉,得到了答案。
这只军犬的左前腿被截掉了——山狼,是一只残疾犬。
“……它的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发干。
迷彩服士兵低叹了口气,道:“执行任务时负伤,在金三角。”
金三角?
听见这个词,余兮兮条件反射想到了一样东西。于是她看山狼的眼神变得有几分复杂,沉吟片刻,低声问:“缉毒任务?”
饲养员没有否认,只是含笑说,“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战士。为国尽忠,为人民效力。”边说边拿起钥匙开锁。
“哐啷”几声,犬舍的门开了,饲养员提着犬食入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来苏味,余兮兮站在门口朝里观望,面色犹豫。
她的目光对上那只叫“山狼”的昆明犬,它双眼漆黑幽深,盯着她,虽端坐着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但眸底隐有凶光,极是戒备警惕。
特种大队的犬和男人都一样,有野性有狼性,轻易招惹不得。
余兮兮咬唇瓣,心里有点儿发憷。
这时,军靴落地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沉稳有力。
她侧目,视野里走入个高大身影,脊背笔挺,白炽灯在他头顶织起层薄纱,他脸色冷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只匆匆一瞬,她很快就别过头。
须臾,秦峥站定,黑眸往她的方向扫一眼,似探究玩味。
余兮兮清喉咙,掩饰什么般捋了下头发,指指门,轻描淡写,“你先进去吧。”
他盯着她看几秒,语气极淡:“挡路了。”
她狐疑,啊了一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秦峥眯眼。
距离很近,他闻到她身上有股甜丝丝的香味儿,清淡宜人,和她前几次用的香水味不同。他手指勾了勾鼻梁,低头贴近她,眉微挑:“姑娘,你挡我路了。”
音色低低沉沉,语速刻意放慢,极轻缓,呼出的热气吹拂她耳垂。
“……”余兮兮头皮一麻,赶紧往旁边退,让开两步。
秦峥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余兮兮抿了抿唇,瞧见那人径直进了犬舍,叫山狼的军犬看见他,漆黑的眼睛明显一亮。他半蹲下来,随手拍军犬的头,脸色平静,淡道,“山狼我来喂,你出去吧。”
饲养员士兵高声应了个“是”,敬礼,礼毕,出去了。
国家对退役军犬的赡养政策极好,每条犬的月伙食费标准是400元左右,粮食定量45斤,供给的食物有肉类,鱼类,粮食和适量乳蛋制品,严格按照营养学标准。
犬食是用鱼骨粉、菠菜、猪肉拌的白米饭,热气腾腾,闻着很香。
秦峥给山狼喂食,犬食刚放入盆中,它便立刻埋头,大快朵颐。
余兮兮站在犬舍外探首观望,半晌,终于长呼一口气,提步,试探性地走了进去,然后在距离犬食盆三米远的位置站定。
视野中,那人背对着她给山狼喂食,军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古铜色手臂,肌理分明,线条修劲。一只大手戴手套,握木勺子柄,根根手指修长有力。
安静的犬舍空间内,一人一犬,说不出的和谐。
她歪了歪脖子,道:“我听说,军犬只吃饲养员喂的东西。”顿了下,微微上前一步,“它退役之前跟着你?”
秦峥眼也不抬,淡声说:“不是。”
她挑眉,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你和它有什么渊源?”
“……”他不答话,将木勺随手扔进桶里,回头,看她的双眸黑而深沉。
余兮兮穿着厚实的防护服,她骨架偏小,那套衣服显然大出太多,看上去就像一只军绿色的笨重企鹅。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秦峥盯着她,片刻,摘下手套站起身,双手插裤兜,不疾不徐地上前几步,不答反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儿干什么。”
她吸了吸腮帮,心里思索。
说真话么?告诉他,她听说这里招聘军犬饲养员,所以来应聘,然后又因为没有介绍信,连大门儿都没进成?那也太丢脸了吧。
余兮兮迟疑再三,随后十分淡定地说:“哦,我听说这里有个赡养基地,来参观的。”
他知道她鬼扯,不拆穿,只挑了挑眉,道:“学校组织的?”
她暗翻一个白眼,想他肯定是故意,于是没好气地回:“我早大学毕业了。”
秦峥:“单位组织的?”
余兮兮:“呃……唔,嗯。”
“你有单位?”
“……”
“什么单位?”
“……”
她双颊微红,他好整以暇打量她,语气很淡:“什么时候工作的,也没说一声。”
“……”余兮兮被堵得没了话,一张白皙脸孔青红交织,心想我工不工作关你毛事,跟你说个皮皮虾。半晌,她咬咬牙,捏着拳头道,“不是单位组织,是我自己想来参观,不行么?”
秦峥看着她,半晌笑了下,低沉而轻缓地说:“行。”
余兮兮别过头,心里憋气,理都不想理他。
在云城,谁不知道她是余家的掌上明珠,但凡有些眼力的,在她面前都是客客气气。这个人倒好,专给她添堵,上辈子有仇吧!呸!
山狼吃东西很快,小一会儿,犬食盆已见底。秦峥回身走过去,右臂向上伸直,掌心朝前,一瞧见手势,威风凛凛的特种军犬立刻乖巧地正面坐下。
他看她一眼,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不想待这儿就出去等我。”
余兮兮眸光闪了闪。
不知为何,从他嘴里听见“等我”这个词儿,她觉得,相当奇怪。她抿唇,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渐远。
秦峥抬眸,视线一路追过去,看见一只军绿色的小胖企鹅圆溜溜地挪出了犬舍大门,步子很急,鬼赶似的。不多时,拐了个弯儿,终于消失在视野。
他扯了下唇。
*
犬舍有空调,外面却没有,余兮兮边走边脱防护服,到门口的时候还给之前那个小士兵,笑:“谢谢啊同志。”
话刚说完,一个声音响起,“你先出来了啊?”
余兮兮转身,见是之前那个饲养员,肤色黝黑,笑容满面,牙齿雪白雪白。她点头,“嗯。”
饲养员说,“也是,里面消毒水儿味道太重,你肯定闻不惯,出来也好。”说着指指一旁的休息区沙发,“你等秦营长呢吧?随便坐。”
余兮兮就近坐下,随口道,“秦营长每年都要来看山狼么?”
饲养员叫李成,闻言点点头,说:“对,每年的今天,都来。”
她觉得奇怪,“今天,5月9号……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话音落地,李成的脸色微微一沉,半晌叹了口气,“三年前的5月9号,山狼的指导员在金三角牺牲,他是秦营长的战友,也是云城人,就葬在西郊的烈士陵园。”
余兮兮一时怔住。
李成头微垂,表情带着几分凝重,低声续道:“秦营长一般天没亮就去扫墓,然后就会来基地。”
……原来是这样。
气氛就这么沉重下来,余兮兮也受感染,半天没再吱声。
不料李成忽然又笑了笑,道,“不说这个了。”像是想起什么,目光看向她,声音压低:“对了,同志,你是秦营长的对象吧?”
“……”余兮兮嘴角一抽,忙不跌地摆手,“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朋友,很普通的朋友。”
负责犬舍门岗的小士兵显然不相信,嗤了声:“普通朋友?秦营长头一次带人来,还是你这么漂亮一姑娘,怎么会是普通朋友。”
秦峥不是专程带她,他们只是在门口碰上而已。余兮兮无奈,又不好解释太多,只能说:“真的是普通朋友,你们别乱猜,要是传出去,秦营长可就真不好搞对象了。”
这时一个拎拖把的战士从里头走了出来,笑道,“是啊,别乱猜。听说秦营长早就有未婚妻了,感情好着呢。”
众人大惊:“真的?”
“可不。”
“……”感情好?这么不实事求是的谣言是谁传去的……
余兮兮无语,只能呵呵干笑,不说话。
*
半小时后,秦峥从犬舍离开,余兮兮跟在后头,为了不再引人误会,这一次,她很刻意地隔开了好几米。
秦峥没理她,开门上车,发动引擎的同时瞥一眼后视镜:年轻姑娘比来的时候还拘谨,在吉普车旁彳亍半天,最后咬咬牙,下了莫大决心般钻进后座。
他面无表情地打方向盘,黑色吉普平缓驶上车道。
出了基地大门,车靠边停下。
秦峥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两口,夹烟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不多时,后座的人终于开口,说:“上次我说了要请你吃饭,这周都快完了,要不就今天吧。”
他说:“不用。”
余兮兮皱眉,很坚持,“必须的。如果你有空,就今晚吧……”她想了想,又说,“你平时都吃什么?喜欢中餐?日料?韩料?泰国菜?”
秦峥吐出一口烟圈,淡淡两个字:“食堂。”
“……”
他没什么语气:“我平时吃食堂。”
余兮兮被哽住。
她从不知道,原来请一个特种军官吃饭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一根烟抽完,秦峥掐了烟头,淡道:“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好。”余兮兮点头,捏捏眉心,“那我先走了,再见。”说完推开门下了车,朝法拉利的方向走。
却忽的,“余兮兮。”
低沉嗓音从背后响起。
她顿步,转头看他,“怎么?”
秦峥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用的什么香水?”
余兮兮愣了下,低头闻手腕,没什么味道。她表情僵了下,“……今天没用香水。”出门太早又太急,忘喷了。说完,狐疑地看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秦峥搭在方向盘上的食指,无意识地跳了下。
那股子香味儿,原来是她的女人香。
作者有话要说:
告诉大家一个沉重的消息……
:)我的存稿即将告罄
很快就要弹尽粮绝了= =
嗯,一起默哀【点蜡】
撒花留言帮助《亲昵》顺利爬榜,谢谢。
☆、第11章 Chapter 11
Chapter 11
回到城里,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余兮兮还没吃午饭。
她饿得厉害,掂了掂所剩无几的钱包,咬咬唇,下车找了家装修不错的面馆坐进去,点了份西红柿煎蛋面。
包里还有一千来块,除去接下来的生活费,她还得留出请秦峥吃饭的钱,只能节约再节约。
面条很快端上来,味道一般,余兮兮吃了一半就付钱走人。
坐上车,油表的指针显示,该加油了。
她抿紧唇,后脑勺靠椅背,左手握拳轻轻敲击额头,突的失笑——果然是由奢入俭难,之前浪费挥霍那么多,要都省下来多好。
靠,说穷就穷了啊。
*
今天周易的宠物店生意一般,只有几个客人带宠物过来做美容。余兮兮闲着没事干,索性帮着她给一只博美剪指甲,表情怏怏。
周易开她玩笑,打趣道:“去应聘个饲养员都能遇见你家军哥哥,有缘分啊。”
余兮兮长叹一口气,“我都在生死存亡关头了,周老板,您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周易说,“我这叫帮你苦中作乐。”
余兮兮无语,“得了吧,乐不起来。”
“诶,至于这么焦虑么?”
“没钱给跑车加油,其中辛酸,你们这种老板是不懂的。”
周易挑眉,“怕什么,你要实在找不着工作,就给我打工啊。每个月帮我扫扫地剪剪毛,我付你工钱。”
余兮兮嗤笑,“那我先谢谢你。”
两人互怼着闲聊,忽的,桌上一个手机响了起来。是余兮兮的,来点显示是一长串陌生手机号。
她放下剪刀去够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皱眉,自言自语:“这谁啊。”
周易说,“是不是快递到了。”
“我这段时间没网购。”说着,余兮兮狐疑地滑开接听键,“喂你好。”
见她接了电话,电话另一头的人长舒一口气,熟悉端丽的嗓音传出,语气焦灼:“谢天谢地,兮兮,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余兮兮表情微变,眼底骤然冷了下去。
是余凌。
她手机举走在耳边,想挂断又有些犹豫,这时又听余凌的声音响起,严厉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越长大越任性。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跟爸妈吵,你偏不听,还离家出走!爸妈和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余兮兮面无表情,“没什么事就挂了。”
对方瞬间急了:“等等!兮兮!喂……”
“嘟嘟嘟……”
她锁上手机,随手往沙发上一扔,继续给博美剪指甲,脸色平静,哼哼歌,浑然没事儿人似的。
周易却皱起眉,“你姐打的?”
余兮兮看她一眼,“听见了?”
周易嗤:“这还用听见?就你那态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你家里人。如果是你爸妈,你肯定一听声音就挂了,接了几十秒,只可能是你大姐。”
余兮兮笑笑,凉声道,“您不去当侦探真是可惜了。”
“那我还……”
周易话说一半,后面的字音戛然而止。
余兮兮抬眸;周易的目光落在她身后位置,表情有一丝僵硬。她举起右手晃晃,“怎么了?”
周易迟疑了下,抬下巴,“你姐。”
“我姐怎么了?”
“说曹操……”曹操到。
“……”余兮兮眸色一黯,转身看,果然,玻璃门外站着一个高挑女人,穿宝蓝色包裙西装,高订款,剪裁贴合着一身曲线,妖娆傲人;长直发,五官和她有几分相似,气质成熟妩媚,妆容精致。
一辆宾利商务车停在路边。
她看了两眼便把头转了回来,继续手里的事,视若无睹。
余凌了解自家妹妹,如此反应也在意料中。她低叹了口气,推门,踩着高跟鞋款款走了进来。
周易很注意宠物店的清洁,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轻微气味存在。余凌进门之后便皱起了眉,抬手掩住口鼻,一副不加掩饰的嫌弃表情。
余兮兮头也不回,淡道,“我劝你还是出去吧,这地儿你待不住。”
余凌想说什么,唇微动却直接打了个喷嚏出来,于是眉头拧得更紧,道:“那你出来,我必须和你好好谈一谈。”
余兮兮说,“没什么好谈的。”
余凌面色沉下去:“余兮兮!”
这时门前的风铃“叮叮”响了起来,两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子进了宠物店,左右看看,说,“老板,我们想买一只宠物狗狗,小型的。”
周易顿时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说:“好啊,这一排都是小型宠物犬,随便看。”说着捏了捏余兮兮的左手,低声:“她毕竟是你姐姐。”
“……”
须臾,余兮兮舔了舔嘴皮,扑手,“行,咱们出去,免得影响这儿的生意。隔壁有个星巴克,劳烦你屈尊去那儿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
午后阳光和煦,星巴克的僻静角落处,余兮兮和余凌沉默相对,面前两杯咖啡,已由热转凉。
终于,余凌蹙眉开口,“你准备闹到什么时候?”
余兮兮转头看窗外,金色阳光洒在她脸上,能看清细细绒毛。她语气随意:“这句话你应该拿去问爸妈。”
余凌气结,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尽力控制情绪,“兮兮,我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呢?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太小,根本不知道哪条路对哪条路错。听爸爸的话,回家,认错,去法国进修。”
余兮兮笑了下,眼底却一片冰霜:“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余董的想法就是对,我的想法就是错,是吧?”顿住,身体往前倾,“姐,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没错,所以不会认错,更不会去学什么调香,你如果了解我,就应该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余凌唇抿成一条线,合上眼捏眉心,说,“好好好,你犟你倔,我暂时不跟你说这个。”随后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推到她面前,叹气,“爸爸停你卡的事我都知道了,这个你拿着,用完了就跟我联系。”
她拒绝得轻描淡写,“不用了,我有钱。”
“你怎么……”
余兮兮起身,打断她,表情漠然:“麻烦余总回去转告爸和妈,我现在过得非常好,请二老保重身体。”说着稍停,声音沉下几分,道:“另外,下不为例,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拿我的事去麻烦秦峥,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欠人东西。”
余凌扶了下额,恼火至极,“不找秦峥也不找家里,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待在派出所喝茶么?余家的脸都被丢光了!”
她语气寻常:“上次的事我很感谢秦峥,也很感谢你,但是希望不再有第二次。欠人太多,我怕有还不清的一天。”
“兮兮……”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说完,余兮兮头也不回地走出星巴克。
两个助理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余凌屈指叩眉心,摸出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沉声道:“妈,你小女儿油盐不进,我没办法。”
余母大皱其眉,猛拍桌,怒道:“这个丫头,还没人治得了她了!”
*
晚上点的外卖,余兮兮吃完饭便上了床,抱着电脑,浏览招聘信息,投递简历,昏昏欲睡。
这时手机响了,又有人打来电话。
她看一眼,瞬间连瞌睡都醒了大半,迟疑好一会儿才接起来,“……喂?”
听筒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沉,“没睡?”
余兮兮皱眉,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着实无语了:“……现在好像才九点。”
那人说:“下楼,我就在科北路。”
她嘴角抽搐瞬:“下楼干什么?”
“吃饭。”
“现在?”什么鬼?这人过的是北极时间吗?
“现在。”
余兮兮整个人都不好了,忍住爆粗口的冲动道:“可是秦少校,现在都这么晚了……”
秦峥语气挺淡:“现在好像才九点。”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算是彻头彻尾体会了。
余兮兮无言几秒钟,咬着后槽牙问:“您想好吃什么了?”
“嗯。”
须臾,她挂断电话,跳下床,穿外套换高跟鞋,嘴里不住骂骂咧咧。周易正在看韩剧,听见响动后摘下耳机,转头:“大晚上的,哪儿去?”
余兮兮把钱揣兜里,恶狠狠说:“讨债的来了,我去还债。”
夏季的夜晚,风吹云散,月亮在天上露出半边脸。
余兮兮出了单元楼,刚到小区门口就瞧见路边停了辆黑色吉普。一个高大人影站在旁边,背着光,面容模糊,很随意的穿着,T恤长裤配黑色军靴,感觉像是随便套上的衣服。
她翻了个白眼,笃定这人是专程找她茬。
忖度着,余兮兮走过去打招呼,再不爽也只能面露微笑:“晚上好啊。”
秦峥转眸,这女人已不是白天那副打扮,连衣裙短外套,底下两截白生生的小腿,没背包,手里拿钥匙,透过高跟凉鞋能看见十根圆润脚趾,肌肤是淡粉色,甲油艳红。
他点了下头,转身准备过街。
不多时,指示灯跳绿,她提步跟在他后头,也没多问,小心离着一步,不近不远。
到地儿了,秦峥顿足,余兮兮也跟着停下来,抬头,面前赫然一家快餐店。
她一头雾水。
随后便听见秦峥淡声道,“要一份红烧牛肉饭,两个牛肉包,一份豆浆。”
店老板诶了声,笑道:“一共三十五块。”
余兮兮表情呆呆的,完全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
秦峥瞥她一眼,“不是要请我吃饭么。”
“……哈?”
他表情和语气都挺淡:“我打包,给钱。”
余兮兮:“…………”= =
作者有话要说:
T T留言锐减,萎靡不振,无心码字……
☆、第12章 Chapter 12
Chapter 12
打包?
余兮兮当即怔愣,眼瞧着那中年老板手脚麻利地打包饭菜,递给秦峥,终于后知后觉回过味儿——这男人说的请他吃饭,就真的是帮他给顿饭钱而已。
还有这样的人?
余兮兮觉得哭笑不得,转头看秦峥,街灯冷黄,他刚健身躯裹在一层黑T底下,不是紧身样式,却依稀可见布料底下的紧硕肌群,宽肩高大,站姿挺拔;面容极英俊,没有表情,显得冷峻沉稳。
她眼波流转,发觉这人不苟言笑的样子,冷归冷,但,无可否认的好看。
琢磨着,余兮兮摸出张一百的递过去,老板收钱之后笑盈盈地找零,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五个钢镚儿。
她掂了掂,当当脆响。
秦峥:“谢了。”
“不客气。”余兮兮应着,侧目扫一眼他手上的食品袋,又问:“怎么忽然想吃这个?”
他淡声道,“老蒋说这家店不错。”
老蒋名为蒋成业,在云城军区工作,跟秦峥是军校同窗。毕业后,两人服从分配各奔西东,但一直都有联系。
闻言,余兮兮略点头,对那个老蒋什么的不大好奇。又不自然地扯扯唇,难得冲他半开玩笑地说:“这么便宜的客我还第一次请。”嘀咕:“长这么壮,看不出来挺好养活的哈。”
她嗓音细软,说话时娇娇柔柔,只是往日面对他时太拘谨,总显得生硬。也许夜色能磨平人棱角,又也许黑暗能给人勇气,她这话说出来,竟带三分自己都未觉察的撒娇。
秦峥眯了下眼,“你说什么?”
“……”余兮兮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摸了下脑门儿,“哦,我说着这家店应该很好吃。”
他一哂,不和她计较,“那你不吃?”
她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刚刚才吃过。”
“那你打算看着我吃?”
“嗯?”
她心生疑惑,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请人吃饭,东道主不作陪么。”
“……”余兮兮哽了下。
细琢磨,好像又的确是这么个理儿,既然是答谢,请客吃饭她自然要作陪,只是吃的饭是打包,陪他上哪儿吃?大晚上的,他家么?
余兮兮心头突的一跳。
秦峥什么人物,侦察能力万里挑一的特种军官,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眉一挑,“你紧张什么?”
余兮兮清了下嗓子,故作镇定地笑笑,“呵,我紧张什么?”
他微贴近,嗓音在她头顶压低,有点哑:“那只有你自己知道。”
男人的气息钻进她鼻腔里,和古龙水的考究香味不同,浓烈的,硬朗的,干净爽利。
余兮兮一慌,头皮都紧了下,退半步,不妨后边是台阶,整个人竟重心不稳地往后仰。她吓坏了,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忽然后腰横过一只手臂,搂住她,快而稳当,轻松将她带了回去。
惯性使然,她往前踉跄三步,直接撞进秦峥怀里。
余兮兮耳根发热,这副胸膛宽阔而坚硬,她头顶刚到他下巴,鼻子碰上胸肌,顿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秦峥低头看她,淡淡道:“站得稳么?”问话的同时,箍她腰的铁臂却没有松。
“……”余兮兮有点生气,不答话,边揉鼻子边躲出去。她想她和他一定八字犯冲,每次见面都像彗星撞地球,没好事。
秦峥好整以暇打量那姑娘片刻,弓下腰,和她到一个平视高度,勾嘴角,“别紧张,解放军是好人。”
他说这话时,瞳深而黑,看她的目光带点儿不怀好意,邪痞气冲天。她扫他一眼,觉得这话从这男人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实在大打折扣。
好人……呵呵。
买完东西,两人离开那家其貌不扬的快餐店,一前一后过马路。
云城是繁华都市,夜景璀璨,夜生活丰富,晚上九点多正是热闹时候。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余兮兮把零钱塞兜里,想秦峥应该要开车回军区宿舍了,心中犹豫再三,还是准备很大度地过去跟他道别。
不料抬起头,却见那人略过吉普车笔直向前,不像是要上车的样子。
她诧异,小跑着上前,“你还不回家么?”
秦峥脚下的步伐顿住,侧目看她,漆黑的眼中坠入霓虹流光,扬扬眉,“怎么,想去参观?”
“……”她一卡,差点儿被嘴里口水给呛住,脸都涨红了:“不是。”
他暗勾唇,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余兮兮还是不解,追上去,问话的语气不大友好了:“你到底准备去哪儿吃饭?”
秦峥掀起眼皮,随意一抬下巴:“就那儿吧。”
她皱眉,循着他的目光往前张望,看见夜风中,几个指示牌立得老高,其中一个上写着:人民公园,前行800米。
“……”她震惊了,“公园?你要去公园里吃东西?”
秦峥往她脸上扫了眼,“不行?”
余兮兮无语,悄然翻个白眼,阴阳怪气的:“行啊,空气清新,挺好的嘛。”
秦家军功赫赫,放古代,那就是地地道道的豪门世家。余兮兮觉得,这男人可真够奇怪的,堂堂一个陆军少校,日子怎么就能这么糙呢?
怪人。
*
人民公园修筑于解放前,年生久远,如今几经翻修,大部分的民国旧貌已不复存在,只少数小巷还留存些许平瓦房。从大门进去,广场空地上有成群结队的跳舞大妈,老远就能听见音响里放的《最炫民族风》,热闹喧嚷。
顺着人工湖往里走,整个世界便安静下来,羊肠小道曲径通幽,湖边流灯映入水面,波光粼粼,灯火煌煌。
余兮兮穿高跟鞋,越走脚脖子越酸,终于,在经过一张长椅时她忍不住了,朝前头那个高大背影道:“不如,就这儿吧,到处都差不多。”
秦峥没吭声,脚下步子停住。
余兮兮估摸着他不说话应该是默认了,于是掏出卫生纸,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擦拭座椅和靠背。
她身躯俯低,裙子又略修身,因此腰线臀线被勾勒得纤毫毕露。腰肢纤细,小臀浑圆挺翘,白生生的腿窝处盈着两圈极淡阴影,看上去娇弱柔软。
秦峥垂眸看着她,须臾,食指摸了下嘴唇。
少倾,余兮兮直起腰,手里的脏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扑扑手道:“只有这么多纸,只能大概擦一下,但是应该能坐了。”
他弯腰坐下。
余兮兮也坐下来,转头,见旁边摆了个自动贩售机,正好口干,于是起身买水。
站定一看,商品栏大部分都是已售罄,只有百威啤酒那一栏还显示着可购。她抿了抿嘴皮,掏钱买了两罐啤酒,折身坐回椅子上。
回来一看,秦峥不知何时点了根烟,抽烟,唇间一点火星明灭,深邃眉目都隐在白烟后。
两人并肩而坐,中间隔了小二十来厘米,半晌无言。
余兮兮抠开拉罐喝了口酒,冰冻的,凉悠悠的液体顺着喉管浸遍四肢。她被冻得缩缩脖子,余光一扫,这才注意到他把食品袋放在旁边,动都没动。
她抬手指指,“快吃啊。凉了味道肯定不好。”
秦峥点了下烟灰,语气很淡,“突然没胃口了。”
“……”所以让她来这儿干嘛?大晚上欣赏他大爷抽烟?
余兮兮不知能说什么,只默默又抿了口啤酒,然后动作稍顿,想了想,把另一罐递给他,“喝不喝?”
秦峥说:“我开了车。”
“哦。”
她手收回来,小口啄啤酒,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
又是一阵静默。
未几,耳畔响起一道低沉嗓音,静道:“上次你提的事,我考虑过了。”
余兮兮怔了下,转眸,看他的眼神很是困惑。她问:“什么事?”
空气里不时响起“叮叮”声,她注意力被吸引,定睛看,发现是秦峥在把玩那个金属火机。盖帽儿甩开又扣上,他指腹摩挲着机身浮雕,嘴里咬着烟,眉目冷峻,看不出喜怒。
几秒后,他手指夹着烟拿到一边,唇里吐出烟雾,“分手的事。”
她嘴角抽搐,怀疑自己听错:“分手?”
他眼底幽黑而冷,“对。”
余兮兮放下手里的啤酒,斟酌片刻,然后尽量耐着性子纠正那个怪异词汇:“秦先生,你常年在部队,不食人间烟火,可能对这些太不了解了。”顿了下,续道,“我们两个从来没有交往过,所以就算是解除婚约,那也不能算‘分手’。under——stand?”
话音落地,周围再次静了静。
秦峥指间的烟燃到尽头,侧目,入眼是一张精秀侧颜,万家灯火和街灯在她背后,光线中,翘鼻朱唇,轮廓柔软,脖子是白皙娇美的一道弧,往下延展,勾连着锁骨和更多绝妙风景。
风微吹,她散下的卷发轻轻摇曳,偶尔一缕拂过他手背,柔软的,冰丝一样凉。
他掐了烟头,直勾勾盯着她,重复:“没交往过?”
余兮兮神色严肃下来,“对。虽然我们有婚约,但我们没有交往过。”
良久,秦峥弯了弯唇,笑,眸中却不带笑意,“你觉得怎么算交往?”
远处铅云蔓延过来,乌云压顶,漆黑的天穹沉闷而压抑,像要落雨。这一瞬,余兮兮竟似从他眼中看见了薄怒和阴沉。
没由来的,她忽然有点怵,清了清嗓子道:“……反正,不是我们俩这样。”
云层更厚,天幕极矮。
秦峥目光深而冷静,半晌一勾嘴角,“我大晚上过来找你,不为这顿饭。”
她指尖蓦的抖了下。
又听他极轻缓地道:“猜猜,我是为什么?”
这人看她的眼神,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直白露骨,仿佛他为刀俎她为鱼肉。余兮兮咽了口唾沫,心里虚了,面上却还得装得轻松淡定,只是身体无意识往后移,“我怎么知道。”
秦峥察觉,微挑眉,“你怕我?”
“……没。”
“那你躲什么?”
一来二去,咄咄逼人,余兮兮火气也蹿上过来了,音量拔高:“谁他妈躲了!”
他吊起嘴角,“一个男人大晚上来找一个女人能是为什么。”嗓音更沉,语气低缓,却字字敲在她心尖儿上:“余小姐,你装糊涂呢。”
☆、第13章 Chapter 13
Chapter 13
风雨前,空气里漫开一种难以忍受的闷热。
男人的话仿若利剑,字字有力,戳动余兮兮的耳膜和神经,她眼睛瞪大,那一瞬有雷在脑子里炸开,心跳急骤,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
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抽风么?
秦峥目光在她脸上,夜是黑色,她一双大眼瞪得很圆,缀入光线,晶亮晶亮。这些年,他见过美女无数,热情妩媚的都市丽人,英姿飒爽的女军官,淳朴善良的山里姑娘,那些面孔鲜妍亮丽,却都如走马灯似的,他记不住,也懒得记。
唯独眼前这张脸,印象深刻。
秦峥静几秒,又重复一遍,“你装糊涂。”
余兮兮心里微乱,拳捏紧,急于证明什么般冲口而出:“谁跟你装糊涂了呀!”
他半挑眉。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亲昵得像打情骂俏,她无语,翻个白眼清清嗓子,重新调整语气,生硬很多:“我的意思是,我真没装糊涂。”
秦峥眯了下眼,没说话,一言不发盯着她。
他分明没有任何动作,不出格也不过分,但偏偏,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感觉不好形容,如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对方蛰伏不出,只不过在等待致命一击。
余兮兮生出种站起来就跑的冲动。
好在这冲动未付诸实践,她吸气,竭力平复混乱心跳,很寻常地喝了口啤酒,平平道:“时间不早了,你住得远,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秦峥说,“我不急。”
“但是我得回去了。”余兮兮已经待不下去,起身拍了下裙子,胡诌个理由,“我现在住朋友家,她十点一过就锁门儿,再晚我回不去。”
他扫一眼她放钥匙的衣兜,甩开打火机,点烟,“好好想个理由。”
被拆穿,余兮兮微窘,更多的却是恼火焦躁。她咬咬唇瓣,脾气上来了,懒得跟他找什么理由来虚与委蛇,冷道:“要请你吃的饭我已经请了。”
这话有潜台词:所以,现在她不欠他什么。
秦峥吐出口烟圈,随手拎了下那袋没动过的东西,“没吃。”
“……”余兮兮嘴唇咬紧了,忍无可忍,“您爱吃不吃,我先回去了。”说完看都不看他,转身就要走。
背后一把嗓子响起,语气微冷:“站住。”
她气得笑出一声,转头,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怎么,首长打算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
秦峥手指夹着烟,表情很淡,目光却极深:“话没说完,急着走什么。”
“……你还想干嘛?”
他盯着她,语气低得危险: “你说,咱俩没交往过?”
余兮兮咬了下左边腮肉折身回去,吐出一口气,道:“对。咱俩没谈过恋爱也不是情侣,根本不存在‘分手’这说法。”
积雨云聚集,不堪重负,轰轰隆隆,穹隆深处传出雷声。天更低了,昭示着暴风雨转眼将至。
一滴雨水打下来,不偏不倚,落在秦峥手背上。
他掐了烟头,薄润双唇抿成一条线,“情侣什么样儿?”
余兮兮哼了声,恶劣顶回去:“反正不可能是每年只一起吃顿饭的样儿!”
秦峥拇指摩挲那团水滴,雨在粗糙指腹间晕开,凉凉的,他眯了眯眼,想起刚才她的发丝拂过他手背,柔而软。
余兮兮没等他回话,这次当真转身就走。
然而刚迈出半步,一股力量袭击那截雪白手腕,强硬不容悖逆,直接把她拽了回去。
她吓了大跳,胸前柔软贴上一堵人墙,坚硬如铁壁,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也搂得死紧,放肆挤压着,像要榨干她胸腔里每一丝空气。
余兮兮脸大红,挣扎着,小兽似的咆哮:“妈的!你给我松开!”
男人轻易制住她,大掌掐住她细腰,头埋低,薄唇欺近那细嫩泛红的耳垂,低声:“这样儿?”
“……”她缩脖子,挣得更厉害,“秦峥!”
秦峥贴得更近,瞧见她耳垂上吊了一串红色小樱桃,圆润的,半透明,映出小片雪白肌肤。他咬住那吊坠,嗓音微哑:“还是这样儿?”
余兮兮浑身一抖。
几道闪电划破夜色,终于,酝酿多时的大雨倾盆而下。
夏季的雨水没有定数,来去匆匆,眨眼功夫就在天际连绵成雨柱。余兮兮身上湿了,秦峥身上也湿了,布料打湿T恤衫,贴合着紧硕的肌肉轮廓,起伏贲张,性.感而具力量美。
她狠狠推他,手掌下的触感坚硬如石。
女人细胳膊细腿儿,这点反击微不足道,只是扭得厉害,领口下钻出甜腻体香,带着热度。秦峥呼吸都紧了下,低声斥:“你给我老实点儿。”
余兮兮的性格,能乖乖听他话才是见鬼。
她碎发黏在额头上,稍顿,别过头,往旁边沉沉呼出一口气,像压抑什么。然后,她很平静地道:“我再说一遍,松开。”
“松开?”秦峥大手收拢,放肆掐量那把勾人细腰的围度,“我要不呢。”
余兮兮气得肺要炸开,冷笑,“那就是你自找的!”
话说完,她抹了把脸上雨水,不退反进,忽的往他扑上去。距离更近,朦胧雨水像层雾,背后是他英俊冷痞的脸,睫毛上沾了水珠,黑眸深不见底,划过丝诧异。
电光火石之间,脖子侧边蹿起丝疼痛。
秦峥无防备,喉头深处一声闷哼,皱眉。
这丫头咬了他一口。
尖尖的牙磕破了皮肉,狠狠的,看得出下了大劲儿。他手臂一松,她顿时如蒙大赦,步子忙不迭地往后退,逃出他掌控。
余兮兮其实自己也慌乱,刚才是恶向胆边生,现在心里微虚,高声骂了一句后便夺路而逃——
“法克,你丫出门儿忘吃药了吧!”
高跟鞋的哒哒声很急促,雨幕中,一抹淡粉身影渐渐远了,终于化成一个点,消失于夜色。
秦峥站原地,微仰脖子摸伤口,黏湿一片,见血了,痛楚不明显,反而带着丝酥酥.麻麻的痒。
他盯着她远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咬了咬腮肉,嘴角一勾。
躲,能躲天上去。
*
一连两天,余兮兮没再出过门。
那晚冒雨而归,她着了凉,吃了几包感冒冲剂也没见好,身体疲软四肢无力,一天24小时几乎不下床,三餐全由周易打包带回。
这天傍晚六点半,周易关了宠物店回家,把打包盒放床头柜上,皱眉,“晚上吃了药睡一觉,再不好就去医院看看。”
余兮兮从被窝里爬起来,打开盒子一看,米粥配虾仁炒蛋,还不错。
她把被子裹身上,只露出个头和两只手,拿勺子舀粥,嘴里道:“昨晚吃了感康,已经比昨天好多了,你别担心,没事儿的……”刚说完就又是一声喷嚏。
周易白她一眼,一边递纸巾一边说:“多大个人了,出门儿也不知道带把伞。”
“谁知道会下雨。”
“有种东西咱们管它叫天气预报。”
“……”余兮兮一卡,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嘀咕,“说到底还不都怪那个神经病。”边说边拿勺子把一块鸡蛋戳得稀烂,说:“莫名其妙,简直有病……”
周易眯眼,上上下下打量她,奇了怪了:“我说小余同志,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一顿饭的功夫,怎么你就和你家军哥哥不共戴天了。”
余兮兮勺子一摔,“什么你家我家的,再胡说我翻脸!”
周易知道她在气头上,只好顺着毛捋,“好好好,不说不说。”
不提还好,一提,那晚的情景又重新浮现。男人眸光不善的眼,箍在腰上的手,还有吹过她耳垂的热气……
余兮兮双颊微热心跳失序,闭眼抿抿唇,埋头吃饭。
好死不死的,旁边的人却又凑近几分,压低嗓子,带着三分好奇三分关切,“可是……那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究竟怎么了?”
她烦躁,捂嘴咳嗽几声,“没什么,别问别问别问!”
科北路的这个小区环境不错,绿化齐全,花草树木种植了很多。夏季,正是繁花灿烂时节,人透过窗低头看,能瞧见绿丛里头的万紫千红,园丁剪裁精心,将好构成“阖家幸福”四个字。
余兮兮倚窗看了会儿,笑笑,觉得那个图案有点讽刺。
感冒药起了作用,她神思清明许多,再睡睡不着,索性坐在飘窗上抱着手机刷微博。十点左右,周易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挑眉:“还不睡?”
她吃着糖,腮帮子鼓鼓的,“你先睡吧,我等会儿要洗个澡。”
“嗯,好。”说完,周易上了床,翻身睡下。
夜很安静,星星和月亮都是天空的点缀,散发着一种和谐静谧的美。
一颗糖在嘴里化完,余兮兮准备洗漱,突的,窗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有新信息传入。
简短几个字:明天去大院儿吃午饭。
发信人:秦峥。
“……”
她彻底无语,指头敲屏幕,回过去两个表情:【再见】【再见】
几分钟后,秦峥回复,仍是不冷不热几个字:老爷子要见你。
余兮兮扶额,有种想砸手机的冲动,在编辑栏里输入了一行字:不了,解除婚约的事,麻烦你和司令员说清楚。
打完看几遍,又觉得不合适,刷刷删了个干净。
未几,她咬咬嘴唇,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儿,解开发圈儿拉上窗帘,进浴室去了。
*
军区宿舍。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到一半儿,黑暗中映入几丝城市霓虹的光。
秦峥支起一条长腿坐床上,背靠着墙,姿势随意,双唇间的烟安静燃烧。半晌,一根烟抽完,他掐了烟头趟回去,盯着天花板,脸上没多余表情。
枕头边儿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
窗外夜色很浓,偶尔有重型卡车碾过路面,带起动荡。
他闭上眼。
一张俏生生的脸蛋儿浮现出来,含羞带怒,张牙舞爪,生动的,灵巧的,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花猫。她细皮嫩肉,娇柔美好,仿佛生来就该活在宠爱中,被人捧在掌心里疼着宠着;细细一段儿腰身,软得不可思议,滑腻腻的触感犹在他指腹间……
空气瞬间升温。
秦峥抿唇,翻身坐起来,黑色军用背心脱下扔边儿上,露出一副古铜色胸膛,胸肌紧硕,横亘各式刀疤枪伤。进浴室冲澡。
冰凉水柱下,他头微垂,双眼紧闭,两条胳膊打直支墙,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落。
那晚的起因,究其根源,其实只是一刹念头。就跟这会儿一样,带点儿荒诞,也带点儿他从军后暌违已久的血气冲动——想见见那女人。
忽的,秦峥自嘲一弯唇。
记她多久了?
每年从老爷子寄到兰城的照片堆成一沓,他看着她的头发从短变长,看着她从女生变成女人,日积月累,那张脸点滴渗进心里。
那晚在九州大道,他透过车窗看见她,长卷发,穿白裙,俏生生一抹影从黑暗夜色中突围出来。
一切都是天意。
作者有话要说:
【微笑】【微笑】【微笑】
峥哥:我想睡我媳妇儿。
水哥:卖个萌就给你睡。
峥哥:(≧3≦)
水哥:准了。
☆、第14章 Chapter 14
Chapter 14
隔日上午,黑色吉普果然准时停在小区楼下。
余兮兮站在窗边,天是阴天,薄薄雾霭将世界染成灰白色,于是那浓烈的黑就显得愈发醒目,存在感鲜明。
她嘴里叼棒棒糖,双臂环胸,表情闲闲,并没有下楼的意思。
十分钟前,她已往秦老司令家中去过电话,说自己感冒生病,没办法过去吃饭,并再三感谢了老爷子的一番好意。
可很显然,余兮兮不打算把这消息告诉吉普车里的人。
背后响起脚步声。
周易走过来,垂眸看看,狐疑地皱眉,“他怎么还没走?”说完看向余兮兮,“你没跟他说你不去了?”
余兮兮摇头,“没有喔。”
周易拿胳膊肘碰她一下,“诶,不去就得说一声,让人家在那儿干等,是不是有点儿过分啊。”
“过分?”余兮兮嗤,白眼飞到天花板上,“我这哪儿算过分。”
上回在公园,那男人举止出格言行轻佻,还动手动脚。她左思右想气不过,再不找些法子来报复,只怕真要七窍流血而亡了。
周易撩着帘子往下张望,啧啧两声,努下巴:“他会等多久?”
她满不在乎地耸肩,“鬼知道。爱等就等呗。”接着小腰一扭,转身端起咖啡杯就到客厅去了。
周易无奈,只能叹着气摇头。
房门外,踢猫耳拖鞋的人拐过墙角,步子却又停下。她背靠墙,嘴唇微撅,捧着咖啡杯的十指纤细葱白,敲敲杯面,发出陶瓷清响。
十分钟过去。
客厅的西式挂钟咔哒流转,片刻,又是二十分钟过去。
余兮兮在客厅乱转一圈,还是回到卧室。杯中咖啡凉了,她一口没喝,终于没忍住,扯起窗帘右边的一角,往下瞄了眼。
她眸光跳动了瞬。
那辆车还在。
*
车内开了空调,周围是冷气,隔绝开酷暑燥热。秦峥坐驾驶室里,头微仰,脖颈位置一圈小小牙印,很淡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松开,少分严肃,平添慵懒。
粗糙拇指旋动打火机的凸轮,有一搭没一搭,不多时,他摸出一根烟叼嘴里,点燃,降下车窗。
暑气扑面罩上来,烟味在高温下发酵,愈发浓烈呛鼻。
秦峥夹烟的右手斜搭在半落的窗沿上,看眼手表,十点又四十五分。
他已经等了一小时十分钟。
秦峥拧了下眉,耐心点滴流逝快要耗光。
几步远外是一座小型喷泉,两个年轻女孩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交头接耳说着什么,余光时不时瞄向他,含羞带怯,又很惊喜--现实生活中,少有机会见到穿军服的男人,抽着烟,皱着眉,满脸不耐,却掩不住硬朗英俊的好相貌。
这人的车在这儿好一阵儿了,像在等人。
一定是特别人物吧。
少女们心想。
片刻功夫,一根烟抽完,秦峥掐了烟头拿出手机。
他常年待深山老林,训练之外便是执行任务,手机这种东西,可有无可。因此手里这个虽是智能机,但大半功能都是闲置,屏幕上,除了出厂配设的东西外,没有任何多余软件。
干净单调。
他拨出去一个号码。
几秒后,听筒里传出机械化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一连数次,全是同样回音。
秦峥唇微抿,视线扫向右侧高楼,眯了眯眼。
他想起通讯录好像有个功能,叫黑名单。
有电话来了。
秦峥看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嗓音平稳,“喂。”
号码是大院的座机,声音属于一个中年女人,客客气气的,带着些疑惑:“首长,我是吴妈。司令让我问问您怎么还没到呢?”
是老爷子家的煮饭阿姨。
秦峥语气冷淡,“还没接到余兮兮。”
吴妈诧异,“您在接余小姐?可是她已经联系过司令了,说是前些天淋了雨身体不舒服,没法儿来。您不知道么?”
“什么时候?”
“一个多小时之前。”
他静几秒, 说:“知道了。”
听筒里吴妈笑了下,话音出口尴尬许多,说,“那可能是余小姐忘了。您赶紧回来吧,司令还在等您吃饭,我把饭菜拿去厨房热一热。”
挂断电话,秦峥随手把手机扔一边儿,黑眸里映入喷泉的流丽水弧,冷着脸,手指敲椅背。
耳畔回响那句“她已经联系过司令了,说是前些天淋了雨身体不舒服,没法儿来”。
他又摸出一根烟塞嘴里,突觉烦躁,随手系上风纪扣,开车离去。
*
秦家老爷子年纪大了,一心就盼着秦峥和余兮兮早结婚,可老爷子自己也清楚,时代在变,现在的年轻人不比旧时候,父母之命那一套搁现在行不通,他们追求自由,崇尚自由恋爱。
秦峥和余兮兮自记事起便接触寥寥,感情基础薄弱,说婚姻,八字都没一撇。
司令员心里着急,跟儿子儿媳合计来合计去,干脆咬咬牙,厚着老脸往上递了一份申请。不多久,申请批了下来,组织上理解并同意,雷厉风行,隔天就把秦峥少校喊过去谈话,一套流程走完,只半天功夫。
所以秦峥这次调动的原因,并非偶然。
不过这种种,余兮兮毫不知情。
此时她倚窗站着,看见那辆黑色吉普平稳驶离视野,鬼使神差的,心里竟漫上丝怪异滋味。
不像是报复得逞的快感,也不像是害人久等的愧怍。
说不清道不明,连她自己都不知是什么。
阴沉沉的天好像转晴了些,细软阳光从云层背后投射。
余兮兮踅身往里走,咖啡凉了,她倒掉之后换上热红茶,抿一口,准备继续蹲电脑面前投简历。
手机“叮”一声。
她垂眸,翻开短信箱察看。
出人意料,竟又是那人发的,信息依旧简洁,写着:病怎么样了。
余兮兮心口忽然紧了下。
人在生病时往往脆弱,一句寒暄,一句安慰,足以暖人心扉。她清清嗓子,飞快定住情绪,不让怪异更广泛地蔓延,只冷巴巴回复:还好,多谢关心。
这信息发送出去,不再有回音。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想着这样挺好。秦峥帮她一次,她还他一次;他欺负她一次,她整回去一次,互不相欠,始终两清。
自他回云城,两人的牵连好像忽然就多了起来,她的生活多出一个存在感强烈的“未婚夫”,这真不是个好事。慢慢疏远吧,总能回到正轨。
至于那晚那些奇怪的话……
余兮兮郑重觉得,应该是那位首长一个没留神,脑子被门夹了。
*
三天后。
这几日的云城气候反常,忽然降了温,阴雨连绵得空气里都有了寒意。恰逢东升街一带新开了家饭店,网上好评如潮,主卖小鸡炖猪蹄,周易最爱,于是傍晚七点多,两个姑娘一道前去尝鲜。
店老板是个耿直人,中份也顶其它店的特大份,两人胡吃海塞两个小时,终于堪堪把半锅内容吃进肚子里。
结完账走出店,余兮兮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五十五。
月明星稀,霓虹熠熠。
这截路没有车位,余兮兮的车停在附近一个老旧居民区里,距离饭店大约800米。周易口渴,到街对面儿的711买水去了,于是她独自一人去小区开车。
东升街是云城著名的美食街,街道两旁全是各色各样的餐馆,大到中餐西餐酒楼,小到混沌饺子烧烤,应有尽有,消费档次也参差不齐,贵的一餐几千上万,便宜的二十块以内。
她低头刷微博,顺着街沿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忽的,“……余兮兮?”
一道嗓音从背后响起,似乎很不确定。
她挑眉,转身回头,看见一个高个儿男人站在不远处,大背头,蓝西装,面料考究做工精细,更衬出一副挺拔身材。容貌英俊,只是一双眼睛略微浑浊,脸皮泛红,脚下步子摇摇晃晃。
余兮兮看清那人后瞪大眼,显然相当惊讶:“韩是非?你怎么在这儿?”
韩是非甩了甩头,口齿有点儿不清:“兮兮,真的是你……”说着就朝她走过来。
酒气扑鼻。
余兮兮眉头皱紧,往后退三步,“你喝多了?”
“没、没有……”韩是非抡着舌头蹦出几个字儿,摆摆手,上去就要拉她,“走走走,碰上了就一起吃个饭,今儿我做东,就在‘食典’……”
她急急要避开,不料他动作极快,竟一把将她的手腕攥入掌中,大力拖拽着,不由分说就往后扯。
“我靠,你发什么酒疯!”余兮兮甩手,怒冲冲道,“毛病!”
韩少爷酒上头,嗤了声,竟伸手去刮她脸蛋儿,含混道:“诶,我说余兮兮,你他妈怎么那么难上?老子追你这么久,手都不让摸一下,几个意思嗯?你一般都跟谁约?我实话告诉你,这圈儿里没几个技术比我好的,不吹牛逼……”
她勃然大怒,“约你大爷!”无奈力气不敌,竟半天没脱身。
地处繁华路段,两人争执,周围不少人驻足围观,但却没几个人愿意蹚浑水帮她一把。她腾出只手要去摸手机,打算求助。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嗓音在背后响起,语气很淡,偏不怒自威,“放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天气很冷,大家注意保暖。
比心~
祝看文愉快(*^3^)
☆、第15章 Chapter 15
Chapter 15
背后那人的嗓音偏冷,低沉自带威慑性。
恰好起风了,凉空气钻进领口,余兮兮一个激灵,这才惊觉自己背上尽是冷汗。她表情微变,十指略收拢,周围嘈杂,她听见自己心跳加剧,咚咚,咚咚。
韩是非的动作顿住,醉眼一斜,转头睨背后。
醉鬼看人是花的,这一瞟,他没看清,只含混开骂,态度嚣张:“爷哄女朋友呢,你是哪儿来的?滚蛋!”
话音落地,周围静几秒。
那人挑了下眉,黑眸冰凉,半带玩味地重复那三个字,“女朋友?”
“怎么?”韩是非步子晃荡,大着舌头说话,嗤了声,“你这孙子有意见?”
余兮兮死命甩手,那五根手指却像拿胶水糊过,怎么都挣不开,不禁忍无可忍地大吼:“谁是你女朋友?松手!韩是非,你信不信老子废了你!”
韩少爷抽空瞅她一眼,笑得淫.邪:“兮兮,哥哥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余兮兮气得要死,刚要破口大骂,又听见那嗓音响起,低而稳,不带什么情绪,“我再说一次,放开她。”
她抿唇,视线往下,终于忍不住扫过去,几米远外,一双黑色军靴映入视野。漆皮头,高靴腰,纯色长裤的裤脚收拢进去,往上,长腿笔直,窄腰修劲,穿POLO衫,胸肌曲线延绵起伏。
他双手插裤兜,眸色冷厉,随意一站,气场已强到极致。
韩是非冷哼,肆无忌惮,竟勾了余兮兮的肩膀下劲儿往怀里收,“老子也再说一次,滚蛋!”
余兮兮不是好惹的,嘴里蹦出句“卧槽”,高跟鞋一抬,卯足力气就要踩下去……
一切只在片刻间。
她怔愣,再回过神已看见韩是非倒地□□。那位鼎鼎有名的富家阔少,这时形象全无,捂着胸口痛苦扭动,左胳膊似乎脱臼,已一种怪异姿态反拧在后。
周围的人群里爆出惊呼,现场乱作一团。
“快快,打110!”
“哎哟喂,胳膊扭成这样儿,还是先叫救护车吧……”
有眼尖的认出来,低声啧啧说:“这不是韩氏那个少爷么?成天作威作福,总算被人收拾回了。”
……
余兮兮一双大眼瞪圆,着实惊愕。
短短几秒,距离如此之近,她却根本没看清秦峥是如何动作。她皱眉,绞尽脑汁回想刚才一幕:卸胳膊,过肩摔,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格斗术里最简单的内容,由他做来,既残酷凶狠,又赏心悦目。
余兮兮心里生出丝异样。
正胡乱想着着,一阵杂乱脚步声从人墙外逼近,有人焦急地喊:“都让开!快点儿让开!”
话音落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冲入重围,看见地上的韩是非后眉头紧皱,手忙脚乱扑上去,“少爷?少爷?您还好吧?”
“他妈的……”
一番折腾,韩是非的酒劲儿醒了不少,此时全身钝痛冷汗涔涔,呲牙骂:“去,给老子看清楚,是哪个狗东西!”
杨助理“诶”了声,抬头看,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韩是非咬牙切齿:“谁?”
助理心里发虚,连话都说不利索:“是,是……”
“结巴什么,说!”
“少爷……”杨助理都快哭了,趴地上,压低嗓子凑过去:“是秦峥。”
韩是非表情大变,啪啦难听的骂人话滚到舌尖,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秦峥,这个名字不陌生,上回九州大道的交通事故,害他被他爸关家里大半个月,现在回想起来都恼得牙根儿痒。
秦老司令的长孙,年轻有为,二杠一星,老虎团里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片刻光景,韩是非却已在心中掂量再三,最后,悻悻咬牙——顾不顾及背景,这人他都动不得,也没能力动。
远处街道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韩是非满头冷汗,躺地上,试着翻身,小心翼翼挪动脱臼的手臂,痛得面目狰狞。然后,视野里映入双军靴,皮革泛旧,步伐稳健。
男人半蹲下来,曲肘撑大腿,居高临下,脸色没多余表情。
“……”韩是非咳了一声,警惕盯着他。
须臾功夫,秦峥摸出根烟塞嘴里,不点火,眯眼瞧他,“兄弟,以后离余兮兮远点儿,知道么?”
韩是非用力咬牙,像困顿又像不甘心:“我跟她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垂着眸点烟,语气很淡,“怎么没关系。”
韩是非蹙眉。
“我是她男人。”
“……”
那几个字音量不大,偏偏清晰,低低沉沉送进余兮兮耳朵里。她呆站在边儿上,那一瞬的感觉古怪,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破土而出,蔓延到四肢,脖颈,脸皮,然后激起一层热浪。
她心脏猛地乱跳几下,离奇未觉愤怒。
未几,秦峥直起身站定,“这事儿公了私了看你。报警也行,我配合。”
余兮兮眸光一跳,侧目;夜幕下,他指间的烟安静燃烧,面容冷漠,黑眸坦坦荡荡。
杨助理为难,拿着手机进退维谷,试探性地看向韩是非,问:“少爷,那咱报警不?”
“……”韩是非锉牙,低声骂道:“报个屁的警!蠢东西。”
*
几分钟后,救护车来了,韩是非被抬上担架,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围观人群散去。
余兮兮垂着头站原地,绞了下衣摆,终于闷声挤出句话:“你也在这条街上吃饭啊……”顿了下,画蛇添足地补问:“和朋友么?”
秦峥巡视她几秒,答:“以前军校的战友。”
她点头,“哦。”
然后又是几秒尴尬。
余兮兮略迟疑,接着清了清嗓子,说出毫无新意的几个字来,“刚才的事……又要谢谢你了。”
这话不顺耳,秦峥勾唇,眼底没笑意:“又打算请我吃饭?”
“……”余兮兮想起那份三十五的快餐,一时无语,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食指点烟灰,视线在她身上露骨打量,片刻,一勾唇,眸光不善:“深更半夜一个人在外面晃,胆子挺大的。”
这语气,自然沉肃冷漠,但字里行间又像流露出其它情绪。余兮兮听了,没多思考,只说:“不是。还有个朋友,她买东西去了。”顿了下,略略小声,争辩性地补充:“而且现在才十点钟,哪儿深更半夜了嘛。”
秦峥眯了下眼,“什么时候算‘深更半夜’?”
余兮兮当真想了想,说:“我觉得,起码凌晨之后吧。”
他轻嗤,“你这日子倒过得明白。”
“……”这话言不由衷,语气明显是反讽。余兮兮咬了咬腮肉,想回嘴又忍下来,闷闷不做声。
那头的周易总算买好了东西回来,戏已落幕,她完全在状况之外。远远望,见余兮兮身前站个人,背影高大,脊梁挺拔,一双腿结实修长,惹人注目。
周易皱眉,走近一看,眼底顿时浮现惊讶,不自然地打声招呼:“秦营长。”
秦峥略点头,两指夹烟,视线又看向余兮兮。
他说:“有空不?”
她狐疑,“现在?”
“嗯。”
“……有吧。”
秦峥抽了口烟,语气冷淡地撂下句话,“跟我过来。”然后转身就走。
余兮兮满脑子问号,并未立刻跟上,又听旁边周易声音压低,道:“怎么回事儿?你叫秦峥来的?”
她甩回一记白眼:“你觉得可能么?”
“那……”
余兮兮瞄一眼她手上的水和酸奶,打断道:“你买个水怎么买那么久?”
“我肚子疼,去了趟厕所。”周易应着,又追问:“刚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余兮兮张唇正要说话,侧目却看见那高大人影动作稍顿,站定,回了下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呼吸一滞,烦躁地摆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去大路口等着,我直接把车开过来。”说完咬咬牙,快步追上去。
秦峥这边的场子是一家小酒馆,主卖卤味,消费水平中等。门口位置的几桌全是附近工地的现场人员,打赤膊,吹瓶子,抄一口方言,呼呼喝喝地划酒拳,吵闹无比。
空气里,酒精味,腌卤味交织。
他不紧不慢地走进去,余光一扫,身边的姑娘眉微蹙,纤细白嫩的左手抬到鼻头处,来回扇两下,明显排斥。
秦峥说,“在这儿等着。”随后插着裤兜进门,往左拐,上二楼去了。
余兮兮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好退回街边,漫无目的地等候。
片刻功夫,那人去而复返。
她回头,看见他手里多了样东西。
“这什么?”
秦峥不答话,下巴微抬,示意她往停车的居民区走。
两人同行,一路安静。
酒馆到停车的居民区有条近路,穿巷道,能省不少脚程,但太僻静,一盏老路灯孤零零挂头顶,拉长一高一矮两道影子。
余兮兮心里有点发毛,就在她忍不住想说话的前一刻,身旁的人开口了,没什么语气:“拿着。”
她转头,眸垂低;那只手色泽古铜,虎口处结厚茧,看上去,修长又粗糙,是一种毫不精细的力量美。
食指中关节和拇指指腹间,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她迟疑地接过来,拿出里面的纸,抖开一看,标题上赫然三个字,笔锋银钩铁划,苍劲有力:介绍信。
余兮兮瞠目,匆匆扫完全文,猛抬头,支吾,“你怎么会知道……”
秦峥说,“我问过基地的哨兵。”
“……”
她心头一沉,静片刻,把信装回信封,退还给他:“无功不受禄。”这个人情太大,还起来有难度,所以只能拒绝。
周围很静,路灯的光根本不足抵挡黑暗。
秦峥手指弹玩打火机的金属帽盖儿,“叮叮”脆响,面容模糊,看不清表情。
见他不接,余兮兮只好清了下嗓子,又道,“秦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封信我真不能要。”
“给个理由。”那人道。
余兮兮语塞,一时没想好说辞。
她不说,他却能猜到原因,挑眉:“怕欠债太多?”
“……”
黑暗最能催发人的恐惧。这嗓音低沉语气玩味,她心尖一颤,吸口气,强稳着喉咙道:“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不用麻烦你。而且我也不想再欠你情。”
秦峥勾了下嘴角,“那简单。”
余兮兮一愣,来不及反应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一股大力便把她整个抵在了墙上。
天旋地转。
她呼吸一滞,瞪大眼,鼻息充斥男性荷尔蒙的浓烈气味。
他手臂横过她纤细腰身,低头看她,似笑非笑,唇与唇的距离不过两指。
作者有话要说:
嗯……你们朝思暮想要的入V就在明天了,开心吗?么么扎【doge 】
上午10点来看吧,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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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 16
Chapter 16
信掉在了地上。
这距离, 彼此气息交错,坚硬修长的手臂箍紧余兮兮的腰,她呼吸一滞,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在小范围内升温,变得躁动不安。
太近了。
余兮兮从未跟任何男人离得这么近。
“你放开!”她瞪眼, 带着威胁,低声低声地斥。
秦峥不为所动, 好整以暇地端详她,反而更欺近三分。昏暗光线照亮那张脸, 小巧白皙, 娇美柔嫩, 一双大眼黑亮含愠,双颊浮现淡淡的红, 不知是羞是怒。
他也低声, 逗小猫似的:“害羞呢?”
她更恼,手腿并用挣得越发厉害, “害羞个鬼!快放开,再不放开的话, 我……”
“你怎么?”秦峥半眯眼, “又咬我一口?”
“……”余兮兮一卡, 脑中记忆倒带似的往回流, 视线瞄向他脖颈位置,气得脸更红,压着嗓子愤愤道:“咬你也是你自找的!”
那晚的事, 这人竟然还有脸提!
秦峥缓慢笑了:“咬人还挺有道理。”
“……我怎么没道理?”她瞪大眼,下意识挺挺腰杆儿,反驳得理直气壮:“一个大男人,大晚上对一女人行为不轨,难道还不许人正当防卫吗?”
秦峥盯着她,眸子里充满兴味,“抱你一下就叫行为不轨?多的我还一样没干。”
“……”她脸更红,急了,“赶紧放开我!”
巷道昏暗安静,嘈杂人声离得远,这个窄小空间仿佛被独立了出去,只余下一面墙,一盏灯,两个人。
余兮兮咬牙,十指抠住他的手臂又掐又推,试图逃离掌控。
然而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姑娘,这点儿力气,对行军的男人来说无关痛痒。他把她摁墙上,大掌掐住那把细腰,忽的,暧昧一挤,两手指尖几乎相碰。
怀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颠颠颤了下,声音尖锐:“卧槽,信不信我杀了你……”抬腿就要踢过去。
腰上的大手慢条斯理往上移。
裙子是丝质布料,单薄的一层,她甚至能感觉他指腹上的茧,粗糙滑过大片娇嫩皮肤。
余兮兮眼底慌乱毕现,竭力稳住嗓子:“你、你别乱来……”
秦峥没什么表情,语气很淡,“再乱动一下试试。”
“……”余兮兮气得肺疼。
她被困在男人胸膛和老墙之间,活动受限,挣扎也不过是加剧同他身体摩擦。不甘又无奈,只能暂时选择屈服,消停了,咬着唇,凶巴巴地瞪他。
“余兮兮。”头顶一道嗓音。
她没好气地回:“干什么?”
他侧目,扫一眼地上的牛皮纸信封,“东西我给了就是给了,不可能往回拿。”
“我不想要!”
“撕了,或者烧了。随你。”
“……”
余兮兮被噎住,半天才深吸一口气,道:“我说过,我不喜欢欠人东西,你听不懂么?”
他看她几秒钟,语气很淡,“这信你没欠我。”
余兮兮怔住,不知这话什么意思。
须臾,秦峥放开她。她立刻退着步子往后躲,瞪着他,目光防备,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老路灯下,男人眉眼深邃盛满阴影,微垂眸,摸出根烟夹手里,然后,拿烟的右手随意抬了抬,说,“刚摸过你腰,抵了。”
“……”
余兮兮咬唇,双颊滚烫,又怒又无语。半晌,捏紧拳头挤出句话来:“之前居然还好意思跟我说解放军都是好人?请问你什么时候像个好人?”
秦峥点烟,双唇间火星明暗交替,抽了口,烟雾背后的黑眸看着她,反问:“你又有哪个时候当我是好人?”
“……”余兮兮被戳中心思,一时语塞。
她不说话,秦峥倒也不打算深究,食指点烟灰,半晌,看她一眼:“经常大晚上在外头晃?”
余兮兮压根儿不想理他,看别处:“这和你有关系么。”
他笑,语气却低得越发冷,“一姑娘不拿自己安全当回事儿,不怕遇坏人?”
“……”可不就遇见你了么?
她皱眉,咬了下唇才冷冰冰道:“谢谢关心,所以我也准备回家了,再见。”说完,提步就要离开。
秦峥站原地,唇抿成薄薄一条线,“信。”
“……”
余兮兮刚走出几米,闻言,脚步顿住。
周围死寂了瞬。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吐出,终于还是把地上那封信捡了起来。沉默须臾,道,“秦先生,说到底我的事和你根本没有关系。你做这些究竟图什么?”
秦峥平静看着前方夜色,片刻,吐出口烟圈:“你。”
余兮兮愣住,眸光惊跳。
他侧目,看她的目光极深。良久,扯了扯唇,沉声一字一句:“余兮兮,真傻假傻,这么多事加一块儿,你看不出来我他妈想要你?”
“……”
*
周易站马路牙子上,来回踱步,等得有些不安。看一眼手表,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
她摸出手机给余兮兮打电话。
嘟嘟好一阵儿,听筒里传出僵硬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周易表情难看,心里隐隐有些焦急。
这已经是第四个电话了,始终都是无人接听,难道……出了什么事?
思忖着,她心头一沉,蓦的,一阵喇叭声从不远处传来。她抬头,一辆镶水钻的法拉利停路边儿上,拉风又显眼。
车窗落下来,里头的人支出脑袋看她:“傻站着干嘛?上来。”
周易坐进副驾驶室,边系安全带边沉声质问:“打了那么多电话都不接,大小姐,您成心吓我呢?”
余兮兮蹙眉,“你给我打了电话?”
“废话。”周易白她一眼,“自己看通话记录。”
她无言几秒钟,从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果然,未接来电好几个,四个周易打的,两个余凌打的。
周易嗤了声:“手机贴身放着都没感觉到震动,你这神走得厉害啊。”
“……”
余兮兮默。
从小巷出来后她便心不在焉,机械地上车,开车,接周易,肢体动作按部就班,但脑子却在神游天外。
夜色中,道路指示灯像鬼眼,跳成猩红。
车停下。
周易侧目,视线在她脸上打量,胳膊搡搡她,道:“刚才你和那个人干什么去了?”
余兮兮正心烦,闻言随意敷衍回去:“我和他能干什么。”
周易看出她心情欠佳,不再追问。
没多久,红灯跳绿,法拉利提速飞驰出去。
……
“余兮兮,真傻假傻,这么多事加一块儿,你看不出来我他妈想要你?”
“我给你时间考虑。”
……
她右手扶着方向盘,左手捏眉心,长长叹气。
事情的发展走向,实在超出预计太多。
怎么办呢?
余兮兮指尖点下巴,眉头深锁,冥思苦想。
那个男人要的,应该只是个结婚交差的对象,她是手边现成的,当然在劫难逃。
*
跑车的引擎声没入黑夜。
巷道幽深,路灯的灯泡蒙了厚厚一层灰,有飞蛾来回扑闪,在青石板上投下巨大无比的影。
秦峥站在灯下,抽了口烟,口鼻中立刻涌入烟草燃烧的气味,渗入肺腑,凝重浓烈。须臾,白烟呼出,他漆黑的眸波澜不兴,掐了烟头,转身回小酒馆。
馆子里龙蛇混杂,大厅里醉倒一片,满脸通红的赤膊大汉们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吵闹喧嚷。
他们坐包间,环境比外头好那么点儿。但场子本不高档,包间也只图个清净,中等装修,唯一可看的也就头顶那盏偏古色的陶瓷灯。
今晚的饭局是蒋成业组的,参与的人都是秦峥军校时的战友。
桌上摆了小菜和卤拼,白酒瓶子倒一地,三五个都喝高了。一方脸男人眼睛打悬,看见秦峥后咧嘴笑,吆喝道:“峥哥,媳妇儿送走了?”
话刚落,一桌子醉鬼开始起哄。
“峥哥不够意思啊,老蒋说咱小嫂子贼漂亮,也不让兄弟几个见见。”
“老三,藏着掖着的,看不起我们呢?”
“就是就是……”
秦峥没理,坐下来,自己给自己满上。
当年高考完入学,他们住八人间,按年龄大小给排了个序。
张凯含混说:“老三,你走了这么长时间,不得罚一杯啊?咱哥儿几个……”
话没说完,秦峥一杯白的已经见底,然后拿火机点烟,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人一怔,呼喝道:“够意思!峥哥,这杯咱陪!”玻璃杯子乒乓相撞,气氛融洽。
既然是叙旧,少不了就要忆当年。
王雄年纪最小,酒量也最差,二两黄汤下肚,脑子基本上就已晕乎了。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说:“峥、峥哥,你酒量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上军校那会儿聚个餐,我记得你三杯就倒啊……看来这些年的枪子儿没白吃……”
蒋成业一巴掌拍过去,“小王八,你说的那是你自个儿。”
王雄大骂:“别叫老子王八……信不信老子揍你?”
程伟明大笑,“这孙子还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拿拳头揍人……”打个酒嗝,又说:“那会咱宿舍经常打得乌烟瘴气,峥哥是室长,隔三差五就被喊去谈话,说什么要建设文明寝室……”
张凯抱着酒瓶子嗤:“老三干架比谁都狠,咱们上梁不正下梁歪,文明个屁。”
身旁几人骂骂咧咧地说话,秦峥垂着头,喝酒吃菜,极少参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军校时各项成绩都拔尖,一身傲骨,桀骜不驯,然而毕业之后进了部队,一晃已八年,当初心比天高的少年意气早被打磨得沉稳刚硬。
此时,除秦峥外,蒋成业是桌上唯一还算清醒的。
他稍微凑近了点儿,说:“峥哥,心情不好?”
秦峥不吭声,烟拿开,酒没停过。
蒋成业眉头皱起,略迟疑,语气带着试探:“……您又想起安国了吧。”
酒杯又空。
蒋成业替他把酒倒满。
秦峥勾嘴角,笑容寡淡无味:“这杯敬他。”话音落地,拿杯的右手微微一斜,酒液哗哗倾洒在地。
蒋成业沉默须臾,也把酒倒在了地上,脸色凝重。
陈安国,兰城军区特种大队二营四连士兵,小他们四届,是他们的同校师弟。2014年的一次金三角任务中,陈安国因公殉职,壮烈牺牲,年仅22岁。
蒋成业也摸出根烟塞嘴里,点着,低头沉声说,“三年了。峥哥,这道坎儿,真该过去了。”
秦峥不做声,脸色淡淡的,随意往椅背上一靠,鼻腔里呼出浓烟。
眼前的世界晕开,变成苍白一片。
*
人的心里一旦揣上事,时间便变得格外漫长。
余兮兮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次日起床,眼圈儿黑得像只熊猫。
她向来爱美,这么重的黑眼圈自然难以忍受,只好拿出BB霜遮瑕膏,对着镜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画皮。
周易在旁边喝咖啡,打趣儿似的口吻:“怎么,失眠了?”
余兮兮不理她。
周易又说:“因为秦峥?”
她这头正在勾眼线,手一抖,软笔头划了出去,在眼皮上染开一团黑。周易将她的动作收入眼底,笃悠悠扔来几个字:“看来让我说中了啊。”
余兮兮拿棉签蘸了点儿化妆水,边擦边无奈道:“我说大姐,您能不能让我专心致志地化个妆?”
周易阴阳怪气:“哟,承认那位军哥哥让你分心了?”
“……”她咬咬嘴唇唇,暗骂自己说话不经大脑,又用力清了清嗓子,正色说:“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开我和秦峥的玩笑。”
周易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身子靠近了点儿,“可是我觉得,你最近有点奇怪。”
闻言,余兮兮下意识地抬眼看镜子。
里面是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美艳,轮廓温柔,能驾驭很多风格的妆容。她打量镜子里的自己,狐疑,并未觉得有何不同。于是摸了下脸,“什么奇怪?”
周易性子直,一贯有什么就说什么,于是直接道:“你和秦峥不对劲。”
“……”余兮兮眸光一跳,别过头继续抹腮红,很平淡的语气,仿佛兴趣缺缺:“是么?哪里不对劲。”
“这段时间,你对他似乎太不友好了。”
“有么?”
“有。”
余兮兮滞了下,转过头来:“我以前对他很友好么?”
周易说,“至少表面上是。”
余兮兮微抿唇,那种烦躁的感觉又隐隐从心底升了上来。
她对那个男人的态度有转变,这是事实——在过去的多年中,“秦峥”这个名字一直遥远而陌生,从未对她的生活造成实质性影响。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年最多见面一次的陌生人,甚至算不上朋友,自然友好客气。
可现在,那个人毫无征兆地回来了,她的生活,仿佛也在随之脱轨……
正走神想事情,又听周易的声音传来,道:“对了,上回你不是跟那个首长提了解除婚约的事儿么?他怎么说?”
余兮兮放下眼线笔,叹气:“他不同意。”
周易诧异,“不同意?你知道原因么?”
余兮兮心口一紧。
短短须臾,她脑中已自动回放无数画面,男人的气息流转在她耳垂和颈窝位置,亲昵暧昧;他咬她的耳环,轻微颤.栗从耳垂直达全身神经;他说,“我想要你……”
她脸上微热,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往脸蛋上遮掩似的扫腮红,说:“大概找不到更合适的人结婚吧。”
周易将咖啡杯放桌上,手指敲桌面,“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她默几秒,答道:“和以前一样的想法啊。”
话音落地,边儿上的好友却笑出一声。
她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周易:“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稍顿几秒钟,接着道:“你不是一直说自己喜欢有男人味的款么?我觉得秦首长完全是你喜欢的类型,兮兮,你怎么就对他不来电呢?”
余兮兮被问住,支吾几秒才说:“谁说他是我喜欢的类型。”
“哪儿不符合要求?”
“……他不像个好人。”
“他对你做什么坏事儿了?”
余兮兮轻咬唇瓣,声音很小:“坏透了。”
周易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排斥他?”
这句话听在她耳朵里,仿佛嗡嗡有回音。
晨光熹微,窗外有风在吹,遮住太阳的薄云散开,泻入一室暖光。余兮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粉饼盒纹路。
或许说“排斥”过了点,具体为何抵触,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有关那人,她从小听得太多,潜意识里便觉得遥远。两个人,走着截然不同的路,处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自然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另一头,周易看热闹不嫌事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建议:“依我看,反正你现在单身,又没喜欢的人,干脆和那军哥哥交往一下试试。人家一门心思跟你结婚,没准儿是早看上你了呢?”
余兮兮心跳乱了瞬,清了清嗓子:“胡说八道,他才见过我几次?”说完伸手在化妆包里摸口红,半天没找到,这才想起那管色号被她放在包里。
随后站起身,伸手把昨晚背的单肩包拎过来,拉开拉链。
好巧不巧,那个牛皮信封掉了出来。
她眸光闪了闪。
周易弯腰,先她一步捡起信,疑惑:“这什么东西?”
“一份人情,”她说,“秦峥送的。”
*
无风无浪中,两天过去。
周一早上七点,余兮兮被手机闹钟从床上催了起来,洗漱换衣吃早餐,然后驱车前往赡养基地。
和上回一样,老远便听见犬吠声声。
只是这次有了敲门砖,她没像上回一样被哨兵拦下。
超跑驶入基地,引擎声划破空气,突兀而高调,引来不少士兵驻足侧目。道道视线中,余兮兮在驾驶室里如坐针毡,后悔把车开了进来。
忖度着,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法拉利泊入车位,停车熄火。
车门刚刚锁好,背后一个声音响起:“余小姐。”
余兮兮回头;是一个穿迷彩服的士兵,瘦高个子,肤色黝黑,正冲她爽朗地笑着,大方展示一口白牙。
很眼熟。
“你是……”余兮兮皱眉回忆了下,“李成同志?山狼的饲养员?”
李成挠挠脑袋,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你还记得我啊。对,我是李成,你叫我小李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