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亲昵》 · 弱水千流 · 2026-07-28
她绽开笑容,“你好。真是凑巧了,想不到刚下车就碰上你。”
李成却说,“也不算凑巧。秦营长之前跟我交代过,说你这几天应该会过来应聘。”
闻言,余兮兮神色微变,没往下接话。
李成心思简单,自然没看出什么异样来,只自顾自转身,带着她往办公楼的方向走,边关切问:“对了余小姐,相关证书你都带上了么?”
“哦。毕业证和学位证都带了的。”
“兽医证有么?”
余兮兮咳一声,伸手摸了下鼻子:“……只考了初级的。”
李成咧嘴笑:“这有啥。初级也行啊,咱们正好缺一个助理兽医师。”
闻言,余兮兮愣了下,“助理兽医师?你们不是招饲养员么?”
“你堂堂一个华农动医的高材生,当饲养员不屈才了么?”李成直直走廊左方的一个办公室,又道:“先在这儿审一下资格,一会儿我再带你去卫生队面试。”
她点头,“麻烦你了同志。”
*
余兮兮面试通过得还算顺利。
基地工作人员的办事效率很高,不拖泥也不带水,二十分钟功夫,余兮兮的入职手续便办理完毕。随后,李成带着她去熟悉以后的工作环境。
两人边走边聊。
“进了咱们基地的兽医师都有为期三个月的实习期,实习期之后还有一次考核,考核通过才能有编制。”李成热心道,“咱基地的基本情况也在考核范围内,你尽快熟悉就好。”
“嗯,我知道了。”
阳光和煦,训练场上退役军犬们排列整齐,在训导员的指令下做基本训练。
余兮兮停在塑胶跑道上,抬眸,视线看向那些那些略微年迈的军犬,有点儿好奇:“每天都要给它们做固定训练么?”
“是的。”李成说,“虽然这些犬只已经退役,但它们从小在训练基地长大,身体机能已经适应了特定的生活方式,如果打乱,会对它们的健康状况有影响。”
余兮兮点点头,又随口问:“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三年。”
“那应该带过很多退役犬了。”
李成摇头,面上笑笑,眼底却隐有一丝沉重,“山狼就是我带的第一只退役犬。三年前,秦营长把它送来的时候,我刚分配到基地。”
余兮兮沉默片刻,想起那只正当壮年的军犬,它坚毅的眼神,还有断肢。
它退役之前的最后一战,必定十分惨烈。
头顶的阳光忽然暗下去几分,她抬头,看见几片白云从远处飘来,挡住了太阳,天空呈现出一种很深的蓝色。
她问:“山狼的腿是怎么回事?”
李成唇微动,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面上表情迟疑。
余兮兮笑了下,“这还保密呢。”
李成挠头,“涉及基地的事,我们一般都不往外说,不过……”他顿了顿,说:“不过你和秦营长这关系,应该迟早都是会知道的。”
他后半截话声音太低,余兮兮没听清。
李成紧接着道:“山狼的腿,是炸弹爆炸时受的伤。”
她抿唇。
“地点在金三角的丛林。”李成垂眸,嗓音沉得有些哑,“听说支援队伍找到山狼的时候,它的左前腿血肉模糊……它的主人陈安国就倒在旁边,已经牺牲。22岁的年龄,军校一毕业就去了特种大队,军中精英,太可惜了。”
起风了。
余兮兮目光看向远处,基地上空,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她问,“毒贩干的?”
“嗯。一个跨国毒品犯罪集团。”
“最后呢?人都抓住了?”
李成沉沉叹出一口气,“捣毁任务失败。对方提前得到了消息,设下埋伏,秦营长他们损失很惨重。”
话音落地,余兮兮有些吃惊:“秦营长?”
秦峥也参与了?
“嗯。”李成点头,缓声说:“那次任务,秦营长是行动组组长,也负了伤,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
她眸光跳动一刹。
又听身旁的年轻士官笑了笑,说:“你也别觉得惊讶。咱们从军的人,从穿上军装那一天起,命就是国家的了,为国负伤和捐躯,都是军人的荣耀。”
莫名的,余兮兮心里升起一丝异样感受。
……
经过大半天的熟悉,余兮兮大致摸清门路。
基地卫生队的工作不复杂:给退役犬们定期做身体检查;每天对军犬食物质检;对突发疾病的犬只进行救治;按时给犬只注射各类疫苗等。
午餐在食堂解决,刷饭卡,一荤一素一汤,简单却可口。
随后,李成有事离开,她独自回到科室打扫自己的桌椅。
卫生队的兽医,加余兮兮一共五个人,其它医师坐班都在军犬生活区,通常情况下不会回办公楼这边的科室。但她今天才刚入职,生活区那边的办公室还没打扫出来,只好先暂时待这儿。
刚抹完桌面,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入。
她回头,看见一个穿军装制.服女人走了进来,二十六七岁,修长高挑,五官靓丽,长发在脑后盘成髻,看上去英气逼人。
女军官?
余兮兮目光移向她的肩章,一杠一星,少尉军衔。
那名女军官也将好看她,四目相对。
余兮兮猜测这人是来基地办事的,于是礼貌笑笑,“你好,请问有什么事么?”
女军官有一张漂亮的脸,只是眉眼间冷冷淡淡,看上去并不易接近。她上下打量余兮兮,说,“你脸生,新来的么?”
余兮兮点头,“嗯。我是新来的助理兽医师,余兮兮。”
闻言,女军官神色微微变化,低声重复:“余兮兮?”
未几,她再次开口,语气平淡许多:“你好,我叫陈梳。”说完兀自走到里侧靠左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又道,“一会儿麻烦你转告这个位置上的姜医生,就说‘猎狮’的体检报告,我拿走了。”
余兮兮点头,“嗯。”
陈梳没再多言,转身出门,女士军靴落地的声音规律远去。
余兮兮抿唇。
不知是不是错觉,刚才某一刻,那个女军官看她的眼神,竟像带着几分敌意。
*
太阳落山的光景,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橙色。
余兮兮看了眼时间,五点半,已经到下班时间,于是站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卫生队办公室。
新人入职,头几天几乎都是坐冷板凳,这点儿任何单位都相差无几。
余兮兮却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份工作她本就梦寐以求,如今得偿所愿,自然怎么都顺心。
法拉利缓缓驶出车位。
基地很大,从停车场到大门要开好几分钟,毫无疑问的,一路又引来无数目光探究围观。
余兮兮万分尴尬,只能硬着头皮把车开出去,经过大门时踩了脚刹车,听见一个脸生的哨兵小哥好心提醒:“姑娘,以后上班就别开这种车了。咱们倒没什么,就怕领导看见了要批评你。”
她连连道谢,“嗯嗯,我知道了。”然后才把车开了出去。
回家路上,余兮兮给周易打了个电话,想约她出来吃晚饭。然而对方说有朋友结婚,晚上得去赶个婚宴,来不了。她只好无奈作罢。
车平速行进,暮色垂得愈发低。
余兮兮有点饿了。
抬眼看,车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她算了算时间,然后拿出手机点外卖,正选着餐,余光里却瞥见车窗外的一道人影,高高大大,在暮色中挺拔显眼。
余兮兮倏的怔住,待看清后,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男人站路边,上衣是最简单常见的迷彩T,长裤军靴,双手插兜,整个人显得过分痞气。街灯开了,昏暗柔光照在他身上,短发浓黑,侧脸深刻立体,只是离得稍远,看不清面上表情。
“……”没由来的,她掌心一阵湿,某刻竟想调转车头走另一个门。
只是对方没给她这个机会。
秦峥走了过来。
余兮兮车停在大门口,没熄火,能听见引擎嗡嗡声。
他在她车窗边儿上站定,她转头看他,目光又惊又疑。
……刚才他站的位置,同小区大门儿相隔只几十米。难道,在等她?
她心头一颤。
正胡乱猜着,又见那人盯着她,黑眸里头深不见底,然后,勾了下手指。
余兮兮抿了抿唇,把窗户落下,“你怎么在这儿?”
秦峥道:“听说你酒量不错。”
“……啊?”
“找个地方,我请你喝几杯。”这语气寻常,却不留商量余地。
“……”余兮兮心里奇怪,见他没提那晚的事,又莫名松了口气。
唇微动,刚想说话便听见后头响起刺耳喇叭声:“嘟嘟!”
后面小轿车的车主探出脑袋,极不耐烦地催:“干啥玩意儿呢?有话能上车说不?这都挡路了都!”
“……”余兮兮无语,终于不大情愿地挤出几个字:“你先上车。”
*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路边馆子,装修简单,招牌破了一角,写着“正宗黄牛肉”。
唯一一个包间里,服务员正拿着个本子记菜单,接着问:“三斤牛肉,两瓶酒,还要其它的么?”
这种馆子,余兮兮极少出入,拿着菜单看半天,忽然被一个菜名吸引注意力,“再要一个这个,三巴汤。”
话说完,对面一道视线就扫了过来,直勾勾盯着她瞧。
余兮兮只当没感觉,跟服务员确认一遍:“嗯,要这个。”
“行。”说完,服务员转身离开。
桌上摆了一碟毛豆和花生米,全是下酒的小菜。余兮兮干坐了会儿,剥了颗毛豆吃,一句话不说。
对面那人拧开白酒瓶子,问她:“吃过三巴汤?”
余兮兮略迟疑,摇头。她点这个菜纯粹是图个新鲜。
“三巴是哪三巴,知道么。”
她问:“牛身上的?”
“嗯。”
“……”余兮兮想几秒,然后凭想象道:“有尾巴?”
秦峥端起酒杯喝了口,挑眉:“对。”
“嘴巴?”
“嗯。还有什么?”
一连说中两个,余兮兮的底气足了些,继续琢磨第三个“巴”。可好几分钟过去,愣是没想出来。
秦峥抬眼,那小女人想得认真,纤细指尖点着下巴,眉微蹙,整个人透出股平日不具备的娇憨样儿。
他食指轻叩桌面,忽然一弯唇,轻声吐出个字来:“鞭。”
“鞭?”
余兮兮反应了下,忽的脱口而出:“牛鞭?”
话说完,对面那双黑眸已浮起丝笑意。
她愣住,细细一思索,回过神,顿时双颊大红又羞又恼——嘴巴,尾巴,和牛鞭……牛鞭不就是那什么什么巴么?
我靠……
果然是个臭流氓≧0≦!
☆、第17章 Chapter 17
Chapter 17
这话余兮兮只是想想, 她忌惮秦峥,自然没敢真说出口。这时,房门开了,一个年轻服务员进来上茶。
窗外天黑下来,城市各处都亮起霓虹。
馆子里, 包间门内外像隔开两个世界:外头座无虚席,喧喧嚷嚷热火朝天, 里头只两人,对坐无言, 迷之尴尬。
余兮兮略低头, 瞧见冒着烟儿的开水从壶嘴里倾倒出来, 入杯的茶清得像白水,没什么颜色, 也闻不到一丝香味儿。
可见不是什么好茶叶。
她把杯子捧手上, 有点犹豫,半天也没动一下。
忽的, 空气里“咔擦”一声。
余兮兮抬眸,看向对面男人的一双手。
他在剥花生:两指指肚间攥一颗, 捏了下, 根本不用力, 麻壳子便完完整整碎开成两半, 露出饱满圆润的仁儿。他手掌宽大,十指修长,虎口带着老茧, 花生米在他手里,小得像两颗小豌豆。
她正无聊,注意力不自觉就被吸引,看得呆呆出神。
小片刻过后,余兮兮发现了一丝怪异——那人剥了花生却没吃,而是把仁儿全扔进手边的一个小盘子里,这会儿,盘里已装成座小丘……
突的,一把低沉嗓子冷不丁响起:
“想吃花生?”
余兮兮一滞,猛抬头,目光楞楞撞上秦峥的眼。
深沉而黑暗,直勾勾看她,不知已看了多久。
她突的窘迫,捂着嘴,掩饰似的用力咳嗽几声,一张水嫩嫩的脸蛋儿憋得通红。
秦峥一勾唇,须臾,食指抵着那个小盘儿推到她面前。
余兮兮:“……”
这些花生他不吃,是给她剥的?因为她一直看他的手,所以他误以为她想吃花生?这么多,喂猪吗?
她无语几秒钟,清了清嗓子,试着辩解:“我没想吃花生……”
他眉峰一挑,“那你盯着我看。”
“……”
余兮兮卡住,然后默默从小盘儿里捻起个花生放嘴里,十分沉稳地说:“突然觉得还是挺想吃的。”
秦峥不动声色,没吭声,视线却始终在她身上流转。
气氛缓和下几分。那女人已不似最初那么拘谨,小口吃花生米,小口抿茶。红嫩的两张唇瓣偶尔开合,放进一粒,腮帮微鼓,秀气得像只小家猫。
他吃着花生喝了口酒,语气挺淡:“第一天去上班,习惯么?”
余兮兮一怔,想不到他会忽然问这个,迟疑几秒才点头,说:“都还好。没什么不习惯的。”然后又顿了顿,不大自然地补充一句:“谢谢你的介绍信,又给你添麻烦了。”
秦峥看着她,目光直白:“你的事,我没觉得是麻烦。”
“……”
他语气平常,余兮兮却心尖儿发颤,皱皱眉,茶水灌进去一大口。
之前几次见面,他对她不规矩,她便总是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从里到外暴打一顿才解气。此时,这么心平气和地坐一起吃饭,反倒令人不自在。
没有预料中的嫌恶和难堪。
可正因为没有,余兮兮才觉得愈发不安——
一个男人,几次三番对她胡来,明示暗示,她却没多排斥,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正懊丧的功夫,服务员已把菜送进包间,桌上白生生的一锅,汤汁浓白,香气四溢。
余兮兮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拿茶水洗筷子,随后抬眼,略迟疑,还是把秦峥面前的那双也拿过来。涮洗干净,递还。
对面一束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深沉而锐利。
余兮兮察觉了,只好小声解释:“筷子摆在外面久了,有灰的。涮一下会干净点。”
秦峥静几秒,轻哂,“你挺讲究。”
特种大队的人,无论官兵,野外作战都是家常便饭。条件艰苦,环境恶劣,有时逼急了,甚至吃生肉喝生血,从没见谁吃东西之前还拿水洗筷子。
余兮兮说:“只是习惯了而已。”
秦峥没什么反应,伸手替她开了酒瓶子,随口道:“倒满还是一半儿?”
她嘴角抽了抽,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前倾,半眯眼,话语出口牛头不对马嘴:“说到这个,是谁告诉你我酒量不错的?”略思考,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又是余凌?”
除了余凌,余兮兮想不出第二个人。
秦峥点了下头,“嗯。”
“……”余兮兮咬咬后槽牙,语气沉了些:“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你指什么?”
“……”
秦峥目光落她脸上,意味不明,道:“拒绝出国?离家出走?还是银.行卡被停?”
周围瞬间静下去,只能听见酒液倒入空杯的“哗啦”声。
余兮兮用力抿唇,窗外,黑咕隆咚的天映衬五颜六色的灯光,看上去妖冶又孤单。
秦峥给她杯子里满上酒,推过去,脸色冷淡,不受丝毫影响。
然后,对面一道嗓门儿响起,娇娇亮亮,口吻竭力保持着礼貌,但难掩戒备同不善:“所以呢,秦首长,您今天找我,是来替我姐和爸妈当说客的么?劝我回家劝我出国?”
“……”这语气里带着讥讽。秦峥举杯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的目光精锐似狼。
余兮兮和他对视,半不躲闪。
窗外风在吹,路边大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轻柔的,低吟的,像娓娓道着一卷诗,一首词,一个故事。
几秒后,秦峥勾了勾嘴角,在笑,语气却阴沉不善:“如果真是你说的那样,那我又为什么帮你?”
这话一语中的,说到了点子上。余兮兮皱了皱眉,还是有点儿不确定,于是再次发问道:“真的不是我爸妈和我姐请你来的?”
他只有两个字:“不是。”
常年在军中居高位的人,不用刻意,即使是平缓嗓音也威严得教人心颤。
余兮兮收了声,埋下头,夹起一小块儿牛肉涮涮,烫熟之后放嘴里,嚼嚼,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咽下去了。须臾,咬了咬唇瓣儿,声量轻小:“那你有什么事?”
秦峥一弯唇,半开玩笑似的:“就想见见你,不行?”
这嗓音轻而缓,与他平日的冷酷截然不同,可余兮兮却直觉感到危险,手一滑,险些把装蘸料的碗打翻。慌乱中好歹稳住了,咳嗽几声,有些干巴道:“秦首长什么时候这么会开玩笑了。”
敷衍应着,一张脸却浮起层妖娆红晕。
秦峥把她种种反应收入眼底,食指跳动一瞬,轻叩桌面。片刻,扫一眼那杯没动过的酒,“平时能喝多少?”
话锋突转,不再是那个尴尬话题,余兮兮自然求之不得,答道:“我喝白酒不行,撑死二两。”
秦峥点了下头,“小姑娘这个量,不错了。”
她皱眉,忍不住嘀咕一句:“我都二十四的人了,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
这话她说得小声,小孩儿自言自语似的。
秦峥却暗暗勾了勾嘴角。
锅里的白汤在滚,各色食材被煮得上下沉浮,他随手捞了一筷,之前烫进去的牛肉已经变色熟透,只等蘸料入口。
一时又不再有人说话,整个空间只剩锅里的“咕噜”声。
余兮兮默默吃东西,悄然抬眼皮;对面那人很安静,白雾升腾,他冷峻面容隐在后头,模糊不真,看不清神态表情。
她犹犹豫豫,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出于礼节地端起酒杯,敬他:“秦首长,之前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但是一码归一码,介绍信这个大忙,我还是得谢谢你。”
雾气背后响起个声音,听不出语气:“不愉快?”然后又是声熟悉的“叮”,他拇指一勾,火机帽盖儿应声而开。
秦峥嘴里抽烟,明知故问:“我记性不好,哪件事?”
“……”余兮兮想翻白眼,脸上微热,举着杯没答话。
几秒后,他烟从嘴里拿出来,盯着她,朝她勾了勾手。
余兮兮狐疑,靠前几分:“什么?”
秦峥说:“你又脸红了。”
“……”
一个又字,氛围变得无尽暧昧。
对面那姑娘怔住,一双大眼瞪得溜圆,单手扇风,脸上的红晕却愈聚愈多。窘迫极了,扭头,卯足力气清了清喉咙,然后才苍白无力地争辩:“因为,因为这里面太闷了啊。”
他没说话,指腹摩挲打火机的浮雕纹路。
视线中,那俏生生的脸蛋儿同脖子耳根都已红透,肤色嫩白的缘故,愈显得娇艳欲滴,似要蜿蜒滴入偏低的娃娃领口……
秦峥侧头吐出口烟圈,倾身,白酒杯和她的相碰。
空气里蹦出声儿脆响。
“这杯我干了,你随意。”他语气很淡,说完,一饮而尽。
余兮兮暗自皱了皱眉,静默片刻,也比照着他的量喝完杯里的酒。
烈酒辛辣滚入食管,一路灼烧下去,她缩着肩膀咂嘴,全身的温度都在一刹窜了上来。
男人女人一桌喝酒,女人既是弱势又占优势,往往小抿一口意思意思,足够。可卖弱不是余兮兮的性格,较劲儿拼酒似的,后来他喝多少,她一例照单全收。
秦峥静静看她折腾,眼带兴味儿,丝毫不打算阻止。
*
其实就菜喝白酒这种事,在余兮兮过往的人生中从没有过。她身子娇贵,平时出入的场所大多高档,进肚的酒水自然也高档,遇上这种中下等的高度酒,很快招架不住。
四十分钟过后,她脑子有些飘了,意识还算清醒,话却已明显多起来。一张脸红红的,双眸泛雾,勾绕迷离。
忽的,余兮兮敲桌,嗓门儿略拔高了些:“对了,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秦峥知道她差不多了,点头,“嗯。你问。”
余兮兮说:“你跟那只残疾的军犬是什么关系?”
话说完,秦峥抬眸,视线从她脸上掠过。短短一眼,目光却融杂太多情绪,凌厉,狠戾,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开口,这次的语气沉得危险,“你问这个做什么?”
换作平日,余兮兮绝不可能再不怕死地往下说,然而,此时她半醉非醉,扔大街上都找不到着北。
于是她站起身,脚下步子打偏,只能双手扶桌缓慢前行,绕到秦峥那方。他挑了下眉。
很快,余兮兮站定,俯低身,微微靠近男人的右耳:“其实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顿了下,语气里带了点儿自己都没察觉的洋洋得意:“李成小同志把你这个首长卖了,他什么都说了。”
说完,脚下步子摇晃,险险跌倒。
男人的铁臂一把勾住那段细弱小腰,半扶半搂。
余兮兮一丝理智尚存,皱起眉,双手挣了下,“……你怎么又来了,不要老是动手动脚,这样、这样不好……”这一推一搡,力气小得可怜,加上软糯糯的声口,跟小猫撒娇似的。
她离得近,混合着酒香和清甜体香的气息,在空气里交织成缠绵一片。
秦峥笑了下,手臂揽着醉醺醺的小人儿,微一用力,她立刻重心不稳扑进他怀里。他一手摁她腰窝,一手揉揉她后脑勺,薄唇贴近,似哄似诱地轻声低语:“兮兮,你醉了。”
余兮兮的腰窝很敏.感,碰一下她就软得不行,只能皱皱眉,趴他怀里嘴硬反驳:“谁醉了呀?”然后不安地扭动,鼻音软软地哼:“快点儿放开,你勒得太紧了,我难受……”
可有人比她更难受。
怀里的娇躯乱扭,四处点火,秦峥呼吸一紧,大手牢牢制住她,低斥:“老实点儿。”
她脑子晕乎,挣不开,果然不动了,歪头枕他肩上。
不多时,余兮兮感觉到男人粗粝指腹勾过她滑腻腻的脸蛋儿,她往旁边躲,那手指竟一路滑下去,点了点在她心口位置。
然后,她听见一道嗓音在耳畔响起,沉沉的,有点儿哑:“这儿有人?”
她闭着眼,混乱想了半天,摇头。
那个声音接着问:“那愿不愿意接受我?”
热气儿吹进她耳窝里,痒得挠心挠肺。余兮兮缩脖子,像找到了避风港的乌龟,口齿含糊蹦出句话:“可是秦峥不是好人,他老欺负我……”
对方静了静,手指挑着她下巴往上一勾,眯眼:“今天之前,秦峥没欺负过你。”
“……”余兮兮掀起沉重眼皮,视线迷蒙,隐约映出一张人脸,英挺俊朗,黑魆魆的眼盯着她,令她想起进入捕食阶段的雄性野兽。她困顿地看他。
他又问:“知道什么叫‘欺负’么?”
这女人喝醉之后迟钝又呆,半晌居然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就记着。”
话说完,秦峥单手把她摁墙上,头埋低,狠狠吞噬完两张娇软唇瓣。
刹那间,乌云散开一角,他心中清风朗月,如沐慈悲。
☆、第18章 Chapter 18
Chapter 18
这个吻没有技巧, 更谈不上温柔,唇舌肆虐,湿濡缠绕。烈酒的味道在呼吸里弥漫,婉约同刚硬融合了,愈发浓, 浓得危险,似要引人往下沉。
余兮兮头脑发晕, 两只腕子都被秦峥攥手里,想挣扎却又无力。迷糊间感觉到有东西侵入口中, 柔软凌厉, 带着他的味道, 矛盾到极点。
“唔……”
她努力抓回理智,试着动身, 惊觉他双臂环绕形成一堵铁墙, 力量悬殊太大,她被禁锢其间, 成了他掌中的精致玩偶,主导权被剥夺, 丢城失地。
心跳快得可怕。
咚咚, 咚咚……似乎下一刻就要蹦出嗓子眼儿。
余兮兮一双大眼迷润, 竭力维持着所剩不多的清明, 全身发烫轻颤。此时,慌乱紧张胜过所有,别的情绪, 竟都淡得恍惚。
十根纤细的指头紧紧蜷起。
认真说,这其实不算余兮兮的初吻。
她高中时曾与同校学长交往,那是个有名的优等生,俊秀温雅,就连接吻也是斯文的。唇和唇的接触轻而柔,带着少年时代的青涩。
不像现在。
余兮兮觉得自己像被抛上岸的鱼,心脏狂跳,就连呼吸都被这男人掠夺。
一刹间,她反应过来这两个吻的区别——前者稚气未脱,而后者,充斥情.欲。
秦峥放肆亲吻她,咬她唇瓣,逮住那根小舌用力吮。她全身都是僵的,碰一下,抖一下,娇嫩得不可思议。
他察觉了,动作稍有缓和,右手从她下巴挪开,绕过半圈儿,带茧的拇指轻轻抚摸她耳后皮肤,生疏安抚。
两人额抵着额,呼吸缠绵,仿佛交织成一个人的。
余兮兮醉眼迷蒙,恍惚间听他说了句什么,不大真切,然后思绪就堕入了一片黑沉沉的梦。
*
一觉醒来,早已经青天白日。
明晃晃的亮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一室盛满暖意。初夏时节,最标志的便是蝉鸣声,随着日光争先恐后涌入,生机四溢,唤醒人感官。
余兮兮睁开眼,宿醉头重,刚要坐起身就重新躺了回去。
侧目看四周,海蓝墙纸,蓝白桌椅,很纯正的地中海装修风格。是周易的公寓。
脚步声从屋外传入,门被推开。
“醒了?”周易走进来,手里端着醒酒用的汤剂,说:“来,把这个喝了,不然你下午都没法儿去上班。”
“……”余兮兮滞了下,瞬间一拍脑门儿从床上跳了下去,光着脚找拖鞋,“卧槽,现在几点?我肯定迟到了!”
周易翻白眼,“您还怕迟到呢,昨晚谁跟人家拼酒来着?”
拼酒?
余兮兮皱起眉,一边捏眉心一边回忆昨晚——是了,她在小区门口遇到了秦峥,然后跟他一起吃的晚饭,正宗黄牛肉,招牌名字她都记得。
再后来……
记忆潮水涌入,轰的一下,余兮兮脑子里有道光炸开了。动作僵住,像个被忽然切断电源的机器人。
她的酒量在女人里算好的,一般不醉,一醉就肯定是断片儿。
可昨晚那个充满侵略性的吻,像一个印记,用力烙在她脑子里,不仅如此,甚至连每个细节都异常清晰……
突的,余兮兮双颊燥热,气不打一处来。
周易在旁边打量她,一脸狐疑,摆摆手:“你怎么了?”药杯子往前一递,“赶紧把这个喝了。”
她心里乱得厉害,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于是接过杯子灌下去一大口,随口说道:“你平时不喝酒,家里居然还备着这种药?”
周易嗤了声,“得了吧。这是秦营长专门给你留的。”
“噗……”
余兮兮一口汤水儿呛出来,扯过纸巾捂住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易拍她的背,嘀咕:“这什么反应……”
余兮兮回身拂开她的手,黑亮的眼瞪大,似乎不可置信:“秦峥?”
“对啊。”
“他怎么会……”
周易说:“你昨晚烂醉如泥,是秦首长把你送回来的,还让我好好照顾你。”说着拿手指戳她脑袋,“我说大小姐,你能不能长点儿心?知道自己喝白的不行还逞什么强?”
余兮兮有点儿委屈,低声辩驳:“又不是我自己要去喝酒。”
“合着人秦峥给你灌酒了?”
“……没。”
“所以就是你自己逞能自己作!”周易瞪她一眼,“幸好你那军哥哥是个正经人,不然就你昨晚那样子,让人办了都不知道。”
余兮兮默。
这话不中听,但无可否认,话糙理不糙。昨晚是她大意。那种白酒她没沾过,一口下去不知厉害,后面劲儿上了头,再想后悔却已迟了。所以才让那个男人给……
忖度着,她又羞又怒,脸红得像要滴出血,咬唇瓣,舌尖儿上的味蕾竟也像残存记忆碎片。秦峥的气息,秦峥的温度,秦峥的味道,逐一浮现。
余兮兮一阵慌乱,即使知道是心理作用也惴惴难安,往外冲,一头扎进洗手间里刷牙漱口。
水声哗啦响起。
周易不知她又发什么疯,皱起眉,敲敲门板说:“药还没喝完呢。”
余兮兮拿冷水洗脸,双颊温度终于稍微降下去,摇头,“不吃了,我得马上赶去基地。”
“不用那么急。”
“扣的工资你发给我?”
“得了吧,秦首长帮你请了上午的假。”周易口吻揶揄,微挑眉:“那位爷金口一开,谁还敢扣你工资。”
“……”
余兮兮双手撑洗漱台上,静片刻,转头,视线看向周易,眯了眯眼:“你刚才说,秦峥是正经人?”
周易问:“怎么了?”
闻言,余兮兮没说什么,皮笑肉不笑地转身走了。
正经个屁。
明明骚得日月无光好吗?!
*
今天的天气很晴朗,艳阳高照,气温火辣。
虽然请过假,但余兮兮还是赶在午饭之前回了基地。好巧不巧,今天有军区的领导下来检查,大家忙碌,并没几人注意到她半天不见人影的事。余兮兮松了口气,套上白大褂开始工作。
基地的退役军犬们都有各自的责任医师,余兮兮刚来,又只是助理职务,自然没有多余军犬分到她手上。
一天过去,她的工作内容少得可怜:把上个月的所有体检报告归档,然后往主任那儿送了份资料。
下午五点半,所有医师准时下班。
余兮兮关了电脑起身离去,一边往办公楼外走,一边整理钱包里的零钱。
今天她是挤地铁来的,自然也要挤地铁回去。
路过训练场,几个牵军犬的迷彩服士兵笑盈盈地同她招呼:“余医生,下班儿了啊?”
“是啊。”
“路上小心。”
余兮兮眉眼弯弯,“嗯,你们辛苦了。”话刚说完一转头,她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住了。
空地上停了辆黑色吉普车,牌照眼熟。
是那个人的车。
她一滞,下意识的行为竟是移开眼,密集迈步,恨不能披个隐形斗篷跑起来。咬牙根儿,低骂了句“阴魂不散”。
几秒之间,无数念头井喷似的涌进脑子里:他来干什么?找她么?不对,这里有他战友的军犬,说不定只是来看山狼的……可如果他真是来找她的,又怎么办?
在发生了昨晚那件事以后,她是扑过去咬死他好,还是拿把刀砍死他好……
呢?
余兮兮皱着眉,指尖点下巴,愈想愈乱。
突的,“躲我呢。”
一道嗓音在背后响起,低沉,平稳,冷淡,没有疑问句该有的起伏。
余兮兮心头突突跳了下,咬唇瓣儿,深吸一口气定定神,然后才转过身。拨了把长卷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哦,又是你啊。”
尽管她已告诫自己,不多看那人一眼,但目光仍不由自主被吸引。
秦峥一身军装,夕阳下,落日余晖是背景,他军帽手套佩戴齐整,军靴锃亮,身姿笔挺,像一棵顶天立地的白杨,又像一幅画。
余兮兮确信,她没有见过比他更适合穿军装的男人。
秦峥双手插裤袋,黑眸冷静,目光却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巡视。
这女人穿一件圆领T,底下是牛仔短裤,大方展示一双白花花的修长美腿。之前几个军犬兵跟她打招呼的时候,秦峥就在几十米外,那些兵全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目光虽不带淫.邪,却总有意无意往她腿上瞄。
秦峥轻微拧了下眉。
余兮兮见他半天不说话,也皱了下眉,语气不善:“你又有什么事么?”
“有。”
她耸肩,“好,那我洗耳恭听。”
这几个字明显阴阳怪气,秦峥无视,只淡道:“我给你找了个房子。你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搬过去。”
完全的命令式口吻。
余兮兮愣了下,然后笑出一声,“秦首长,您没事儿吧?我在朋友家住得上好,什么时候托您给我找房子了?”
还今晚就搬进去?
秦峥没有多余一个字解释,淡声:“让你搬就搬。”
这种强硬主导的语气令余兮兮不爽。她眯了眯眼,压抑的火气蹭蹭往上窜起来,卯上了:“我为什么听你的?咱俩很熟?”
秦峥笑了下,垂眸在她身上扫一圈儿:“你还想多熟?”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余兮兮瞬间听出来。她咬下唇,从鼻子里沉沉呼出口气,不打算理他了,侧身要从旁边走过。
男人挡住她去路。
“……”余兮兮静了静,抬眸,晶亮的眼凶巴巴瞪大,低声:“让开。昨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威胁他?
有点儿意思。
秦峥挑眉,侧目看一眼周围,仍冷淡,但眉目间已有了明显兴味道,低声:“你确定要跟我在这儿吵?”
这里是她的单位,真闹起来谁吃亏,不言自明。
余兮兮气得抓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呀!”
“先跟我上车。”
她鼓腮帮,动都不动。
他等了会儿,低头,薄唇贴近她耳垂,轻言细语:“自己上,还是我抱你上。你选。”
“……”
五分钟后,黑色吉普从基地驶离。
太阳已经下山了,暮色下,城市街道依次亮起路灯。
余兮兮坐在副驾驶室,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握拳,唇抿着,忽然开口:“秦峥,我觉得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
他摘下军帽放一旁,露出漆黑的板寸短发和饱满额头,随后点燃支烟,淡淡的,“你要谈什么。”
她闭眼捏眉心,斟酌词句,终于道:“你今年二十九,这个年纪,确实也该结婚了。你职业特殊,也许在你看来,婚姻和以前执行的任务没什么区别,只要完成就行。过程,方式,甚至对象,都不重要。”
女人的嗓音娇柔悦耳,但话不中听,一字一句都似带着尖刺儿。
秦峥平视着前方马路,一双眼深不见底,冷静无波。
往下说,余兮兮情绪波动逐渐转大,侧目看向他道,“但这种想法是很不对的你知道么?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既对自己不负责,也对另一半不负责。所以……”
忽然,身旁的男人方向盘一转,猛刹车,黑色吉普靠边停下。
秦峥冷声:“所以你说完了么?”
闹市区的夜,周围车水马龙。
“……”余兮兮收声。
她当然还没说完,谈话的重点在后面,关于那几次过分的接触,关于昨晚那个吻。但这人的语气太有威慑性,她几乎下意识闭嘴。
回过神来后懊恼地咬牙——自己真是撞邪了,怎么一对上他就总发虚呢?
他侧目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男人的直接,露骨,毫不避讳;女人的慌张,躲闪,强自镇定。
良久,
秦峥笑了下,语气极沉,“余兮兮,知道自己的毛病么?”
她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吐出几个字:“缺心眼儿。”
“……”余兮兮嘴角一抽,正想反驳,眼风却扫见那高大身影忽然压过来。她慌了神儿,出于本能往后缩,可车内空间本就不大,秦峥要制住她,一只手都易如反掌。
眨眼功夫,她被禁锢在他和车门间的夹缝里,鼻尖儿是他浓烈的男性味道,耳畔是他粗重呼吸,一动不能动。
余兮兮瞪眼,心跳急促,微张着唇喘气。
秦峥低头,在吻住那嫣红唇瓣的前一刻,怀里姑娘歪头躲开,大片雪白脖颈暴露在他眼皮底下。他像进食前的猛兽,顺势嗅那香气,然后,轻轻地咬了口。
指掌下的娇软身子瞬间颤抖。
“秦峥……”
余兮兮吓得低喊一声,嗓门儿竟似带哭腔,柔柔弱弱,小猫似的。
街上人来人往,隔着几扇窗,虽明知外面的人看不见里头,但这阵仗这情形,足够她心惊胆战。
秦峥低笑,在那白嫩小耳朵上吻了吻,嗓音发哑:“怕什么,我能舍得吃了你?”
☆、第19章 Chapter 19
Chapter 19
他举止轻佻, 她一张俏脸顿时红得像火烧透的云,羞怒地斥:“亏你还是个人民解放军,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别碰我……”
秦峥眉峰一挑:“解放军摸自己女人就犯法?”
她心跳愈发快,声音也更大, “胡说八道,谁是你女人!”
“你呗。”
“……”
余兮兮咬唇瓣儿, 杀人的心都有。
记忆里,无论是长辈口中, 还是她过去为数不多的接触, 秦峥都永远是副冷漠性子, 不爱笑,话少, 像个老干部。
没想到接触一多, 才发现这人的真面目简直同禽兽没两样。
余兮兮侧头瞪秦峥,吸了口气, 不料鼻腔里竟满满灌入他的味道,阳刚浓烈。她掌心汗湿, 连呼吸都并给屏住了, 狠狠说:“部队里太无聊, 所以你好不容易进次城就放飞自我了是吧?逗女人玩儿挺有意思?”
他一点儿不生气, 屈指,刮她翘翘鼻尖儿,“就逗你。”
常年握抢拿刀的手, 自然有一层茧,坚硬粗糙,触感突兀,惹得人心慌意乱。余兮兮气得牙痒痒,头一歪,照着那只大手就要咬下去。
秦峥眯了眯眼,看出她企图,低头,狠狠堵住那张嘴。
余兮兮始料未及,眸中闪过惊愕,再回过神,陌生而强烈的气息已侵占她全部感官。
两人间的第二个吻,与上次的酒醉混沌不同,这一次,余兮兮很清醒。男人的唇压下来,她浑身都是一震,想扭头躲避,下巴却被他牢牢钳住,唇舌掠夺,霸道又蛮横。
“呜……”
余兮兮发出一声嘤咛,用力推他,发热指尖触碰到他肩章,凉得透心。秦峥不为所动,大掌扣紧她,贪婪汲取她的清甜。
怀里的姑娘皱紧眉。
他吻得深而细腻,毫无技巧,在她嘴里带起一丝疼。
余兮兮半天挣不开,想了想,一个疯狂念头从脑子里窜起。眼里闪过丝邪恶,白花花的长腿一抬,膝盖骨直冲男人的下.身顶过去……
秦峥敏锐警觉,唇移开,侧身轻松躲过。
“……”余兮兮长发散乱满脸通红,成了只刚被放生的金鱼,两腮鼓鼓,大口呼气。然后抬起手,拿手背用力蹭蹭唇,已经被亲得微肿。
他大手捏她下巴,盯着她,似笑非笑:“够狠的,想废了我?”
她大眼怒瞪,忽的,胳膊抬高,作势就要扇他一巴掌。
秦峥不躲不闪,一双黑眸直勾勾看她,专注平静,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手举起来了,
可半天没往下落。
余兮兮嘴唇咬得发白,五指收握,挥手的弧度转个弯儿,没打脸,而是往他胸膛揍了一拳。用了大力,却闷闷的,像打在硬邦邦的石墙上。
“……”痛楚从指关节蔓延开,她低哼,捂着手缩回去,觉得有点儿丢脸又有点儿委屈,眼眶竟浮起一丝薄雾。
秦峥大手把她的脸掰回来,眉心拧起,“手打疼了?”
余兮兮没说话,吸了吸鼻子,头别向一边儿。
他说,“给我看看。”
她还是不理。
秦峥唇抿成一条线,静须臾,一把攥住那纤细腕子扯了过来,动作看上去粗鲁,力道却轻柔。余兮兮拗不过,右手被他捉住,她齿尖磕着下唇,缩了缩手,抽不动。
秦峥垂眸。
掌心里的手白嫩小巧,甲油妖艳,指根纤细,皮肤滑腻得像羊脂玉。指关节处微微泛红,看上去可怜得惹人疼。
他大掌裹住那只小手揉了揉,抬眼,见她两颊眼眶鼻头都红红的,于是眉头皱得更紧,沉声:“有这么疼?”
余兮兮更用力地往回抽手,别扭得很,“不要你管。”
秦峥全当没听见,力道轻柔地给她揉:“没多严重,实在疼就回去冷敷一下。”
她说:“疼死了也和你没关系。”
周围安静几秒钟。
不多时,他松开手,黑眸紧盯着她:“余兮兮,别给我挑事儿。”
“……”
话音落地,她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觉得很生气:“到底是你挑事儿还是我挑事儿?几次都动手动脚还动嘴的,有你这样儿的吗!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秦峥露出个毫无笑意的笑,“我想上你,这意思够清楚么?”
“……”
余兮兮呆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会说得这么直接,一时半会儿竟不知怎么接话。
男人冷黑幽深的眸在她脸上巡视,那目光,如荒野上的狼审度猎物。
须臾,他直视她的眼,“老子喜欢你,想上你,听明白了?”
这个答案很直白,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余兮兮心跳漏掉一拍,结巴了,“你、你你……”
秦峥舌尖抵着左腮,眯了下眼:“没听清?要我再给你重复一遍?”
“不是……”
她说完,整个车内空间陷入一阵死寂,气氛诡异。
静默中,余兮兮的世界混乱,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阵更比一阵急促。
旁边传来道低沉嗓音,“安全带儿松了。”
她只顾走神,根本没听见。
秦峥无言片刻,倾身往她的方向靠。眼风一瞥,那小女人明显受惊,举手捂嘴,就差推开车门跳下去。
他好笑,长臂从她腰上越过,“咔哒”,重新扣上安全带。
余兮兮嘴角一抽,手悻悻放了下去。
暮色愈低,引擎发动,黑色吉普重新没入滚滚车流。
然后便不再有人说话。
约二十分钟后,黑色吉普驶到科北路附近。余兮兮心里乱成麻,目光始终看窗外,竭力忽视身旁那人。
车在小区门口停稳。
秦峥落下车窗户,拿火机点了根烟,淡声命令,“上去收拾东西。”
“……”余兮兮一滞,这才想起他要她搬家的事,于是皱眉,“……我在这儿住得很好,不打算搬家。”
“你确定?”
“对。”
秦峥一哂,夹烟的手支出窗外点烟灰,看着远处,目光冷淡,“那别后悔。”
余兮兮隐约听出这话里有话,循着他视线看过去,顿时变了脸色。
七号公寓楼下停着辆宾利商务,云A6888,牌照张扬高调。
是余凌的车。
晚上七点半,头顶的天已几乎完全黑下来,小区里亮起万家灯火,行人往来不绝。
余兮兮静须臾,摸出手机给周易打电话。
通了。
周易的声音传出:“喂,兮兮。”
余兮兮的语气很冷,“余凌来了,是吧?”
周易似乎为难,半天才说:“下午来的,等你几个小时了。”
“这时她第几次来?”
“……第一次。”
“真的?”
“嗯。”
“她之前是不是也找过你?”
电话另一头静了静,然后才说:“兮兮,你姐也没有恶意的。”
听了这话,答案自然不言自明。余兮兮闭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道:“你告诉余凌,我在楼下等她。”说完,挂断电话,推开门准备下车。
“余兮兮。”秦峥忽的道。
她动作顿住,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倔强之中夹杂隐隐怒火,却明显不是冲他。
“叫我干什么?”
他目光极深,缓慢吐出一口白烟,然后道:“没事。”弯了弯唇,语气很淡,“不许哭鼻子。”
“……谁要哭鼻子!”她脸微红,咕哝着顶了句,然后关上车门走远了。
*
余兮兮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将好看见一个人影走出来,纤细高挑,穿浅灰色西装套裙,高跟鞋,手拿包,一身行头价值连城。
几个穿黑西装的高大助理站在商务车旁。
余兮兮上前,扯唇,语气却很冷,“一边摆出副大度样子说随我去,一边又想法设法骚扰我朋友对她施压,余总,你这些两面三刀的招数是跟谁学的?董事长么?”
闻言,余凌脸色沉下去,“兮兮,这是你跟姐姐说话的态度么?”
……
“兮兮,这是你跟爸爸说话的态度么?”
……
记忆中的两道声音重合在了一起,余兮兮嗓音平静,“姐,你现在的很多言行举止,真是和余董越来越像了。”
余凌气结。这妹妹从小就是刺猬,温顺时可爱,竖起尖刺来能把所有人扎得头破血流。她别过头吐出一口气,道,“我们本来就是爸爸的女儿,像他有什么不对?”
“有什么不对?”余兮兮笑了,眼底却冰凉,“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去学调香么?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进余氏么?就是因为我不想变成他那样的人,麻木又冷血,唯利是图。”
余凌大怒:“住口!余兮兮,你疯了么?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爸爸!余氏每年都有那么多资金用于公益慈善,你不知道么!”
“也是。余董商人之外的第二个身份是‘慈善家’,大好人啊,我怎么能说他唯利是图呢。”她勾勾嘴角,目光之中却寒意凛然,“所以你加油,前赴后继,争取成为他的完美继承人。”
余凌抿紧唇,强压着怒火道,“算了,我懒得和你说。”说着稍顿,捋了捋耳发,浑然优雅的仪态,柔声道,“我今天过来是接你回家的。爸爸已经消气了,说只要你回去低个头认个错,那些卡他就马上给你解冻。”
余兮兮表情冷淡,“哦,不必。我现在不缺钱花,余董的好意,心领了。”
“兮兮,”余凌皱紧眉头,“我劝你不要太过分。”
她耸肩,无所谓的样子,“咱俩可是亲姐妹。我向来这么过分,你应该不是第一天知道吧。”
余凌一改温柔,态度变得强硬:“今天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我不要。”
“没人在跟你打商量。”
话听完,余兮兮静了静,然后怒极反笑,往那几个黑衣壮汉扫了眼:“我说余总今天怎么还带那么多人,合着是要把我绑回去呢。”
晚饭之后,正是小区居民出来散步的光景。两个气质出众的美女站那儿争执,自然引来不少人瞧热闹。
余凌给助理递了个眼色,沉声,“请小姐上车。”
“是。”
这时,背后单元楼的大门开了,周易踩着拖鞋冲出来,皱眉道:“余凌小姐,要不要回余宅是兮兮的自由,众目睽睽的,您这么做不合适吧。”
余凌冷笑,“余兮兮是我妹妹,我带她回家还能有什么不合适?”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朝余兮兮走过去。
她挎着包站原地,面不改色地鼓鼓腮帮,说:“我先把话撂这儿,”瞥那几个男人一眼,“今天谁动我,我就他妈废了谁,不信试试。”
二小姐的脾气,惹急了就是六亲都不认,余家没几个不忌惮的。听她放狠话,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相视一眼,竟都犹豫起来。
余凌面露愠色,斥道:“没用的东西,有我在这儿她还能翻天?把她给我带回去!”
余兮兮脸色微变,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平静冷沉,“余总。”
她眸光闪了闪,转身。
是秦峥。
余凌面露诧异,像是极意外在这里看见他,勾起笑,客客气气,“秦首长,巧了,您怎么会在这儿?”
秦峥的表情同语气都很淡,“我来接兮兮。”
不是余兮兮,也不是余小姐,而是……兮兮。她的小名从他嘴里念出来,低沉平缓,亲昵暧昧。
莫名,余兮兮心跳乱了瞬。
余凌不解,“接兮兮?”
“嗯。”秦峥两手随意插裤兜里,说:“她今天要搬家。”
“搬家?怎么你来接她?”余凌着实惊愕,笑了下:“你们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亲近了?”
秦峥:“昨天。”
余凌:“……”
周易:“……”
余兮兮:“……”
余凌惊疑不定,看向余兮兮,眼神中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皱眉:“秦首长刚才说的,是真的?”
她轻咬唇,脸上从容自如,两只手心儿却全是细密汗水。片刻,缓缓地,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嗯,都是真的。”
☆、第20章 Chapter 20
Chapter 20
起风了, 流动的空气带走些许热浪,小区里四处都有外出散步的人群。跳舞的,聊天的,满满的热闹氛围。
余凌皱了下眉。
她很少出入这种中低档小区,普通人最正常的傍晚生活, 在她眼中拥挤嘈杂。于是她不再耽误时间,微勾唇, 目光看向秦峥:“秦首长,兮兮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 和家里闹别扭呢, 我爸说了, 今天她必须回家。所以她可能没办法跟你走。”
秦峥笑了笑,淡而冷, “跟谁走, 她说了算。”
余凌眼底的笑意一瞬凝固。
秦家从军,祖孙三代都是铁骨铮铮的骁勇之将, 这种显赫世家出来的男人,年轻有为, 前途无量, 自然是余家女儿的良配。秦峥和余兮兮有婚约, 作为长姐, 余凌对这个年纪与自己相近的准妹夫,一直满意。
只是这次……
“秦首长,”余凌上前几步, 声音压低,半开玩笑似的,“兮兮胡闹,您可不能一味惯着。她出来这么久了,要是今天还没回家,余董怕要不高兴。”
余兮兮在旁边听着,心口都紧了下。她知道余凌的路数,八面玲珑,手腕一流,搬出她爸来压人,是打定主意要秦峥不看僧面看佛面。
思索着,她下意识地转眸看秦峥。
夜幕在头顶,他眼漆黑,冷静而内敛,回答照旧,没有多余半个字:“她说了算。”
“……”余兮兮忽然就松了口气。
余凌暗自皱眉。
软硬不吃,寸步不让,果然是个难缠角色。
周易何等聪明,立即适时问了句:“兮兮,那你是回家还是跟秦首长走?”
也没第三个选择了。
她用力清了清喉咙,说:“我、我跟首长走。”
这嗓音柔弱细软,带点儿不确定,又出于某种原因,欠缺了几分底气,和之前对着余凌时的傲慢姿态大不相同。
周易的表情变得有点儿怪。
余兮兮自己也有所察觉,心里懊恼,想雄赳赳气昂昂地重说一遍,可已没机会了。
一个声音淡淡响起:“上去收拾东西。”
“……”她看了眼秦峥,点点头:“好。”接着便扯了周易往单元楼的门洞走。
余凌脸色极难看,沉声叫住她:“兮兮……”
余兮兮脚下步子顿住,回头,似乎想起什么:“对了。”
余凌抿唇。
“我从今晚开始不住这里,”她冷声说,“请余总以后,别再来打扰我朋友。”
*
余兮兮行李不多,只有些衣物和化妆品护肤品。周易找出个小号行李箱借给她,所有东西都塞进去也才刚刚装满。
“你的牙刷和牙膏我都给你放进去了,在粉色口袋里。”周易蹲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其实你在我这儿住是最好不过的,咱俩互相有照应,这么搬出去,我还挺不放心。”
余兮兮:“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一样。我又不是小孩儿,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易叹气,“真要搬?”
“嗯。”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忽然笑了下:“我要是再不搬,余凌不得天天上你这儿喝茶?”
“她也没怎么样。”
“最多就是明示暗示,希望你把我赶出去,你要不肯,就委婉含蓄地威胁一下。对么?”
“……”周易无语翻白眼,“你对你姐挺了解的。”
“那是。”
周易笑了下,“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又不是大人物,她能怎么威胁。”
话音落地,余兮兮沉默了会儿,片刻道:“对不起。我的事儿让你受委屈了。”
周易手抬高,作势要往她头上打,“跟我扯这些,你矫不矫情。”
“……”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把你和秦首长的事儿都老实交代了。”周易换上副轻松语气,打趣她,“什么时候好上的,藏这么深。”
闻言,余兮兮脸微红,啐道:“谁跟他好上了……你傻啊,我刚才是糊弄我姐。”
“那你们俩刚才怎么在一起?”
“他也刚好在基地……”
“刚好接你下班,刚好和你一起回来?这么巧啊?”
余兮兮:“……”
“而且人家又帮你找工作又帮你找房子的……”
她连忙打断:“先说清楚,我可没让他帮我找房子。”
“他自己要给你找的?”
“对呀。”
周易低声,“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份儿上,他肯定看上你了吧。”
“……”余兮兮脸上发热。
这话她真不知怎么反驳。
周易见她这种反应,心里已经明白得差不多了,抿嘴笑,然后清清嗓子叮嘱其他的, “以后自己一个人住,记得多长个心眼儿,注意安全。”
“知道了。”
“有事打电话。”
“嗯。”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一楼,周易把余兮兮送到小区门口,看她上车,然后站在原地目送那辆吉普车远去,融入无边夜色。
*
车里安静,一时没人说话。
正是夏天光景,车里冷气开得低,余兮兮仍是白天那身打扮,T恤短裤,雪白的细胳膊细腿儿全暴露在在外,很快就起了一层鸡皮。
她搓搓手臂,忽然鼻子痒,“啾”的一声打了个喷嚏。
秦峥黑眸看向她:“冷?”
“……”她揉揉鼻子,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摇头。
他静了静,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不多时,整个车厢里的寒意便褪下几分。再一瞥眼,那小女人的眉头总算舒展开,四肢也不再蜷成一团。
然后,又无可避免注意到那双短裤下的腿。
太醒目,修长雪白,没有一丁点儿的瑕疵,令人浮想联翩。
秦峥说:“以后不许穿这裤子。”
余兮兮正看着窗外想事情,愣了愣,回过头来看他,一脸莫名:“……什么裤子?”
“你腿上这条。”
余兮兮错愕,脱口而出:“为什么?”什么鬼,连她穿什么都管?
她问完,就见秦峥盯着她,视线慢条斯理从她脸往下移。
这目光放肆而不怀好意,她被看得头皮都发麻,有点羞恼,下意识拿挎包挡大腿。
他眉峰一挑,“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
她恼火,心里不爽,忍不住就还嘴顶了回去:“你当所有天底下所有男人都跟你一样么?”
“跟我一样?跟我一样什么?”
“你……”她话到嘴边儿难以出口,脸都憋红了。
“喜欢你?”
“……”
他笑,嗓音沉下去,“还是想上你?”
余兮兮嘴角抽搐,终于攥紧拳头低吼:“口没遮拦,你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
被揪尾巴了。
秦峥收回视线一弯唇,只觉有趣。
他是特种大队的军人,常年扎根深山老林,训练,任务,肩负重担,血腥杀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单调循环。她的出现犹如黑白中多出一抹彩色,绚烂夺目,比肩半生荣耀,也慰藉半生枯乏。
余兮兮恼怒地瞪他,半晌,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想起什么,又不大自然地开口:“那什么,你给我找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秦峥没理她。
她抿嘴,“我在问你话呢,说话呀。”
他看她一眼,“谁刚让我别说话的?”
“……”余兮兮无语,清了清嗓子才道,“那、那是刚才,你现在可以说了。”
秦峥好笑,目光平视前方,报了个地址:“江州路77号。”
“……”这个地址听着熟悉,余兮兮思索片刻,眸光一跳:“四零九军分区的宿舍?”
“嗯。”
她有点吃惊,“军区宿舍的房子也有出租的么?”
秦峥说:“都是早些年分配的。没住人,怎么不能出租。”
余兮兮明白过来,“哦。”应着,想起周易叮嘱她一定要问清楚的几件事,于是说:“军区的宿舍,房东也是军人?”
“对。”
她安心许多,接着又问:“那,房子以前没出过什么……不吉利的事吧?”
“没有。”
“面积有多大?”
“九十二平方米,两室两卫一厅。”
“什么装修?”
“精装。”
“水电气网都通了么?”
“嗯。”
然后就是最关键的了。“那,房租呢?”
闻言,秦峥皱了下眉,然后说:“一千五。”
她一双大眼瞪得溜圆:“一千五?精装?两室两卫一厅?”简直无法相信,“这也便宜得太离谱了,那个房东是你熟人么?”
他语气挺淡: “算是。”
余兮兮听完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大靠谱,侧目看秦峥,说:“那么便宜,房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社会人心险恶,好多都专坑熟人。”声音压低,嘀咕,“还是先看看房子再决定吧。”
秦峥开着车没说话
余兮兮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你知道余凌今天会来找我?”
他说:“不知道。”
她瞪眼,“……那今天这两件事怎么会刚好赶一块儿?”
那人吸了吸腮肉,摸火机点烟,良久,无声一弯唇,“凑巧呗。”
*
二十分钟后。
吉普车平缓驰入军区宿舍,停下。
余兮兮从车上下来,抬眼看;这片宿舍区不大,老楼房,小高层,地处林荫街道边儿上,环境清静。这个点儿,很多人家都还燃着灯,星星点点,缀亮夜色。
她仰脖子一阵观望,然后转过头,看见个高大身影下了车,径直拉开后备箱。
“哦……”余兮兮小步跑过去提行李,“这个不重,我自己来就行了。”边说边伸手拉出拖杆。
“砰”,后备箱的门重重扣上。
秦峥脸上没什么表情,给车上锁,然后直接从她手里把箱子接了过去。没用拖杆,单手拎着就往前走,毫不费力,跟拿了团棉花似的。
“……”余兮兮愣了下,追上去,不好意思道:“还是我自己来提吧……”说着就伸手去抢箱子。
周围黑灯瞎火,她直觉去够提环的位置,不料他的手握在上面,指尖瞬间触及一片灼热皮肤。粗糙的,带着硬茧,与她截然不同。
余兮兮心口一颤,慌忙把手缩回来。
软滑滑的小手搔过他手背,转瞬即逝。秦峥眸色微深,静片刻,递给她一串儿钥匙:“六单元三楼,301。先去开门。”
她本就尴尬,闻言点头,接过钥匙后转身离开。
黑暗中,四周静谧,哒哒的高跟鞋声音轻盈渐远,像音符跳在人心上。
*
钥匙是单独的两把,不用试,余兮兮很顺利地开了门。
摁亮开关,眼前豁然明亮。
她抬头:屋子的装修不算讲究,自然与画栋雕梁的余宅没法儿比,但干净整洁,并没有常年不住人的怪异气味,家具齐全,户型方正,看上去不错。
余兮兮打量了一圈儿,还算满意。
这时背后楼道响起脚步声,沉着稳健,上了楼。
她转身,视野中映出一个高大人影,楼道声控灯失灵,黑暗中,他唇间的一点火星变得格外突兀。明明灭灭,依稀照亮那张英俊冷痞的脸。
没由来的,余兮兮心里升起丝慌乱,这才惊觉自己犯了身为女人的大忌——大晚上的,她竟带了个男人到自己住处。
思索着,身体的动作却已抢先一步。
她堵住门,没让他进来,语气尽量平平常常:“这么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箱子给我就行。谢了哈。”
秦峥一眼就看穿这女人的小心思,箱子放地上,挑眉,“怎么,没打算我进去坐会儿?”
“……”她表情一僵。
他食指勾她脸蛋儿,笑,“不经逗。”
余兮兮脸一红,往后退半步,拿手背用力擦他摸过的地方,“再!见!”说完,“砰”的一声狠狠甩上门。
楼道漆黑,秦峥眯眼瞧着那扇门,抬手抽烟,心头默数。
一、二……
到“三”的时候,门重新打开。
门缝里伸出只纤细胳膊,攥住行李箱,一把拖了进去。然后,里头的人从门缝里看他,一脸警惕:“那个……你给我个房东的电话号码。”
“你有。”
“……什么意思?”
烟抽完,秦峥掐了烟头:“我就是房东。”
余兮兮整个人都楞住。
空气里还残留着丝烟雾,袅绕迷离,像一层虚幻的纱。他语气很淡,轻描淡写如谈天气,“这房子是我的,我就是房东。”
说完抬眼,那小女人整张脸蛋儿都变了色,又低头贴近她左颊,轻声好心提醒:“我就住你楼下,记得睡觉时候把门儿锁好。”
余兮兮:“……”
几秒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响彻楼道,紧接着门锁“可哒可哒”,不知反锁了几十圈。
他笑,食指摸了摸唇,双手插兜,转身下楼去了。
小呆猫。
☆、第21章 Chapter 21
Chapter 21
防盗门被猛地摔上, 又急又重,仿佛外面是要吃人的毒蛇猛兽。
“……”
余兮兮呼吸不稳,背贴着门板站定,侧耳听,军靴落地的声音沉稳有力, 像在下楼。她舔了舔唇瓣,脑袋小心翼翼凑到门上的猫眼前, 看见那抹笔挺高大的背影远去,最终消失于黑暗。
楼下依稀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窸窸窣窣。然后门开, 门关。
世界归于死寂。
余兮兮闭眼, 抬手捏眉心,无语至极——房子是秦峥的, 那男人原就对她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现在他是房东,她成了租客, 两人楼上楼下地住着,同“与狼共处”有什么分别?
越想越恼, 她气呼呼, 牙齿无意识地咬指甲尖。
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对话:
“你知道余凌今天会来找我?”
“不知道。”
“那今天这两件事怎么会刚好赶一块儿?”
“凑巧呗。”
……
余兮兮闭上眼, 磨牙切齿, 脸都给气红了,地板跺得邦邦响——鸡毛的凑巧。秦峥和余凌一直有联系,一定是早知道余凌几次找周易的事, 所以下个套儿等她钻,她蠢到家了,居然真的给送上了门。
这人简直阴险狡诈,满肚坏水!
可恼归恼,深更半夜,余兮兮也不可能拖着行李去露宿街头。她皱着眉叹气,左思右想,权衡之下只能选择暂时妥协,于是放下行李箱,进洗手间找到拖把和抹布,打算先简单地清扫清扫。
然而四下晃一圈儿,整间屋子竟出人意料地干净。
她觉得奇怪,食指贴着窗户缝滑过,拿起一看,指肚白生生的,没有丁点儿灰尘。很显然,这里有人专门打扫过,就在不久之前。
……为了,让她搬进来?
余兮兮心口发紧,莫名有点儿走神。
一阵铃声响起,唤回思绪。
她甩头,拿手拍拍发烫的脸颊,从包里摸出手机。垂眸一看,是周易发来的微信,写着:到地儿了么?
余兮兮把自己扔沙发上,趴着回复:嗯,准备洗洗睡了。
周易:房子怎么样?来张照片。
她鼓了下腮帮,举起胳膊随便拍了张发过去。
几秒后,对方回复:【大拇指】【大拇指】不错,你男人靠谱。在什么地方?周围环境如何?房租多少?
余兮兮:【冷汗】【冷汗】
周易:怎么了???
她:【快哭了】是四零九军分区的宿舍,秦峥的房子,就在他屋楼上【衰】【再见】【措手不及.jpg】。
周易:……
余兮兮:【大哭】【大哭】好绝望。
周易:军区宿舍好啊,一点儿安全问题都不用操心,就适合你这种安全意识低下的少女拙微笑】。
余兮兮:可这是秦峥的房子!他是我房东啊啊啊(╯‵□′)╯︵┻━┻!
周易:那不更好么?你男人的房子,房租都省了【微笑】。
余兮兮:……【怒】他不是我男人……所以省不了房租= =。
周易敲字:看得出他喜欢你。
余兮兮两颊蹿起红云,清了清嗓子,好几秒才敲字回复:对啊,他是喜欢我。然并卵,我又不喜欢他┑( ̄Д  ̄)┍。
周易:真的?→_→
她:真的。(= ̄ω ̄=)
这一次,周易直接回复过来一串语音,调侃揶揄:“是么?我怎么觉得你对他挺上心的呢?”
“……”听完这句话,余兮兮嘴角抽搐了瞬,对着话筒气急败坏地道:“乱讲!我哪里对他上心了呀?我明明很讨厌他好不好!”
那头的周易直接笑出一声:“这才奇怪啊。这么多年,追你的男人能塞满两条街,除了秦峥,没见你这么讨厌过谁。”
余兮兮无语,气结之下直接发起了语音:“喂,我讨厌不是无缘无故,他臭流氓,每次见我不是摸就是亲!”
指头一松,语音瞬间就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呆几秒,后知后觉——卧槽,她刚刚说了些什么?然后手发抖,忙颠颠地摁下“撤回”键。
须臾,周易的回复过来了:?撤回的什么?刚上厕所去了。
她指尖点了点下巴,托腮敲字:没什么。晚安【再见】。
对话结束。
客厅的窗户半开半掩,夜很静,院中老树在风中舒展身姿,树叶被卷起,偶尔几片飘上三楼阳台。
余兮兮搓了搓胳膊,起身关窗,凉滋滋的夜风从脸颊边儿上吹过,降下几许燥热。
客厅挂钟指向十点半。
她进卧室躺下,翻了个身,目光投向窗外的静谧夜景。宿舍区的灯火几乎已熄尽,月亮在头顶,洒下清辉,周围没有星星的陪衬,于是它成了唯一的光,照在她脸上,温情柔软。
余兮兮闭上眼。
床铺上带着一丝很淡清香,类似洗衣液的味道,干爽而洁净。她脸陷进枕头里,未几,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这一夜,余兮兮的梦中,平生头回出现了个男人。
*
隔日阴雨瓢泼。
清晨时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余兮兮便被淅淅沥沥的雨水声吵醒。从阳台往下看,雨点子豆大,整个世界像泡在了雨水里,沉沉闷闷,缺了那么点儿生机。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伞,洗漱完后出门上班。走楼梯时屏息凝神,脚步子压轻,轻手轻脚,就像只生怕把睡狮吵醒的小兔子。
突的,二楼左侧的房门打开。
一束视线沉沉扫过来,漫不经心,又冷静内敛。
余兮兮动作顿住,整个身子都僵了僵。
秦峥单手系袖扣,盯着她,嘴角一抹寡淡弧度,挑了下眉,“这么早?”
那俏生生的女人呃了声,应得很敷衍:“……下雨,我怕迟到。”
他淡淡的:“要不我送你?”
她还是没转头看他,只举起胳膊摆了摆,拒绝道:“不用不用,地铁不堵车,挺方便的。”说完,踩着双小高跟儿直接跑起来,眨眼没了踪影。
他抬眸,视野中,阴沉雨幕漫无边际,突然多出一朵小花伞。姑娘大半身子都被遮住,唯有一双小腿肚暴露在外,雪白纤细,膝盖处的雪纺裙摆飘来荡去,妖娆又柔弱。
不多时,身形远去,化成一个小点儿。
秦峥摸了摸唇,视线收回来,余光却瞥见楼梯上落着一张纸碎片,像是那女人掉的。他不紧不慢上前几步,站定,垂眸细看。
纸上娟娟秀秀一行小字,字体偏圆,看上去有点儿呆。写着:邱福生,139229XXXX8;号码后头跟个小括弧:(换门锁的师傅,老字号。)
“……”
秦峥眯眼,有点儿好笑。
这女人,防他当防贼呢。
*
自秦少校回云城,转眼已过去数日。
这些天,通知秦峥回部队的消息迟迟没出,他也难得闲得住。常年铁血沙场的人,每天都去军区司令部坐班,搞搞政治,打打笔仗,全当放长假。
午后两点左右,雨水连绵仍未停歇。政治处的一个同志敲响秦峥的办公室门,敬礼打报告,“秦首长,政委请您过去一趟。”
秦峥冷淡点了下头,“知道了。”
三分钟后,政委办公室门前。
“报告。”
一道低沉冷漠的嗓音从门外传入。正签公文的陈政委从办公桌后边儿抬起头来,眼神移过去,微皱眉,脸色不善:“进来。”
秦峥走进去,站定,神色冷漠气定神闲。
陈政委的视线上下审度他,开口时语气严厉,“我听说,韩家那公子哥儿的胳膊被人卸了,在东升街,就前些天的事儿。谁干的?”
秦峥眉毛都没动一下:“我。”
“你好意思!”
一个字掀起千层浪。陈政委把整个办公桌拍得梆梆作响,吹胡子瞪眼:“一个解放军陆军少校,在云城的闹市区打人,干的什么事儿?你像个军人么?你和街上那些二流子有什么区别!”一通大骂之后缓了缓,沉声,“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的十项要求,马上给我背。”
那人静片刻,面无表情:“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二,严守岗位,履行职责。三,爱护装备和公共财物。四,保守国家和军事机密。五,廉洁奉公,不谋私利。六,尊干爱兵,维护内部团结。七,拥政爱民,维护群众利益……”
“行了!”陈正发厉声打断,喝道:“军人要爱民,要维护群众利益,你呢?仗着一身本事横行霸道欺负弱小,简直给你们老虎团长脸!”
秦峥没吭声,只皱了下眉,目光冷淡中透出丝不耐烦。
陈正发斥:“说话!哑巴了!”
“个人行为。”
“放屁!个人行为就没错了?”陈正发怒极,抬手指了指他,话到嘴边又顿住,沉沉呼出一口气,“和你们那大队长一个德行,又臭又硬。”
门外,抱文件的女军官踟蹰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走进去,蹙眉道:“政委,那个韩是非平时是个什么作风您也知道,他要不找事儿,秦少校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他动手?”
陈正发面露不悦:“没叫你,进来干什么?出去。”
陈梳唇紧抿,站着没动。
陈政委一向拿这个女儿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又看向秦峥,道:“今年的提干培训,你们兰城军区的特种大队只推了你一个。臭小子,别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搭上自个儿前途,否则可对不起秦老司令员。”稍顿,想了想,然后不耐一摆手,“念你是初犯,回去写份检讨书,认个错,这事儿姑且就算了。”
秦峥回了三个字:“我没错。”
陈政委蓦的一愣,惊愕,“你说什么?”
他神色平静,眼底黑而冷,淡淡重复一遍:“我没错。”
“……”陈正发气结,旋即雷霆震怒,抬手指训练场,“好,你倔你犟你没错是吧?给老子去外面跑到天黑,没累死就不许停!”
陈梳急了:“爸爸!”
“你闭嘴!”
“外面下那么大雨……”女军官一张俏脸上神情焦灼,上前几步,右手轻轻扯了扯秦峥袖口,柔声劝:“峥哥,算了,就低头认个错吧。”
秦峥看她一眼,目光冷淡,没说话,不动声色把手抽回来。然后转身,随手摘下军帽扔一边儿,冷着脸,大步走出办公室。
军靴落地的声音远去,消失。
陈梳心里着急,咬嘴唇,往陈正发走近几步,不死心道:“爸,这件事错也不全在秦峥,您为什么这么为难他!”
陈政委喝了口茶,然后重重扣上茶杯盖儿,冷哼,“老虎团这帮刺儿头,一个两个,臭德行都一模一样,再不治治得狂上天。欠收拾!”
“……”陈梳眉头深锁,两只手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看窗外,大雨瓢泼。
*
雨下了整整一天,世界是灰色,整个云城显得沉闷而压抑,仿佛眨眼之间从初夏跨入了深秋。
下班高峰,地铁上挤得像锅煮沸了的饺子,雨伞上的水滴了一地。余兮兮坐在靠里侧的位置,离她最近的是个带孩子的年轻母亲,一手拿伞,一手牵孩子,伞面上的雨全落在余兮兮腿上。
她皱眉,刚想发作,一抬眼却瞧见那年轻女人憔悴白净的脸。
孩子小脸儿脏兮兮的,在哭,那女人却像没听见,神色恍惚,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孤单又可怜。
余兮兮按捺下来,转头,不着痕迹把腿挪开。三站过后,她起身往门口挤,顺手拉了那女人一下,“我下车了,你带你小孩儿坐吧。”
女人怔住,眼底又惊又喜,忙道谢:“谢谢你啊姑娘,小超,快谢谢阿姨……”后头的话听不清了,地铁门在背后关上。
余兮兮目送地铁远去,站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楼下已是晚上九点,楼道的声控灯修好了,走一步,亮一路。她才从超市回来,大包小包拎了两袋子,经过二楼时,瞪了眼那扇紧闭房门,刻意放缓步子,轻手轻脚往楼上走。
刚摸出钥匙开门,一阵脚步声响起。
余兮兮抬眸,无意识地往下看;一个穿棕绿色军装的身影进入视线,细瘦,高挑,长发盘在军帽底下,五官靓丽,眉眼清冷。
余兮兮脑子里蹦出个名字——陈梳。
她怎么在这儿?
余兮兮眯了眯眼,收起钥匙,不动声色地盯着二楼楼道。
只见陈梳抬手敲门,“砰砰”,像一把剑收敛起了棱角,嗓音轻而柔:“峥哥,我是陈梳,你今天淋了那么久的雨,我给你买了些感冒药和热粥。……峥哥?你听到了么?听到了就开下门。”
“……”
峥哥?
余兮兮吸了吸两颊腮肉,皱紧眉,眼色警惕不善——这什么恶心又鸡毛的称呼?叫这么亲,这俩人很熟?
☆、第22章 Chapter 22
Chapter 22
阴雨天, 人的心情似乎也受影响,抑郁难解。余兮兮在三楼站着,眼风儿斜斜扫那高挑身影,女人的敏锐使然,短短几秒, 她已将女军官外表上的优缺点了然于心——
个子高,目测接近175, 身段纤瘦,细腰长腿, 胸前不算丰腴, 英气是英气, 却少了几分娇柔味;白皮肤,五官耐看, 这模样自然也是美的, 但眉眼间带着淡淡疏离,清冷, 寡淡,显得不易接近。
余兮兮打量着陈梳, 须臾, 脑子里猛蹿出个念头:
这不是秦峥喜欢的类型。
正思绪乱飞, 楼道里又响起陈梳的声音, 这次像比之前更焦心:“峥哥?你听见我说话了么?”接着是敲门声,“砰砰”,“你在家吧?在的话就应一声儿, 粥快凉了……”
“你找秦峥?他不在。”一个声音应道。
音色娇亮,悦耳轻灵。
陈梳下意识抬眼。三楼楼道的灯坏了,二楼的光倾泻一道溜上去,昏沉黯淡中,依稀有个人影,左右手拎环保袋,面容模糊,看不清脸。
陈梳只觉那声音耳熟,微蹙眉,声音冷下几分:“不在?你看见他出去了?”
那人随口嗯了声,语气平淡,“对啊。我回来的路上碰见他了,刚出大门儿呢。”
闻言,陈梳抿了抿唇,沉声自言自语:“这人真是的,淋了那么久雨也不知道好好歇着……”紧接着又问:“这么晚了,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不知道。”
“可他一直没接电话。”
“哦。估计忘带手机了吧。”
“你是他邻居,知不知道他晚上一般什么时候回家?”
那人说:“我昨天刚搬来,不清楚。”
陈梳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失望,点了下头。
又听那嗓音安静道:“你给他带了东西呢?要不给我,等他回来,我再帮你转交。”
陈梳愣了下,一摸饭盒,米粥已几近凉透。她思索片刻,把另一个装感冒药的袋子递出去,说:“那请你把这袋药给秦峥。他在大雨底下淋了一天,估计……”
话音倏忽而止。
那娇亮嗓音的主人已从楼梯上下来了,高跟鞋,雪纺裙。楼灯暖黄,寸寸光线照亮她的脸,实在是年轻,白软娇艳,眉眼灵动。
是一种张扬又极富生命力的美。
片刻间,陈梳眸光闪了闪,皱眉,明显惊讶:“余兮兮?你怎么会在这儿?”
余兮兮一笑,嗓音平稳:“不是说了么,我昨天刚搬来。”食指往上一竖,指指,“就在三楼。”
陈梳想起了什么,皱眉:“秦少校的房子?”
“对。”
“你们……”
余兮兮先她一步开口,“对了,你刚才说,秦峥淋了一整天的雨。”顿几秒钟,接着问:“他为什么会淋雨?”
楼道窄小,两个本就不熟的女人说着同一个男人,气氛微妙。
陈梳皱了下眉,没答话。
她不说,余兮兮也没再追问,只淡声道:“好了。现在时间不早了,又在下雨,陈小姐回去歇着吧。”边说边把那袋儿感冒药拿过来,抬抬手,“放心。东西我会记得给秦峥,也会跟他说你来过的事儿。”
这番话,带点儿余兮兮自己都没发觉的女主人姿态。
陈梳听得不舒服,侧头,视线看向那扇从始至终紧闭的房门,心里发堵,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秦峥真不在?”
余兮兮鬼扯起来脸都不红一下:“对啊,真不在。”抬下巴,“我骗你干什么。”
陈梳静了静,目光转回余兮兮,冷冷冰冰,透出一丝不甘。良久,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给秦少校送药的事就麻烦你了。”
“不客气。”
余兮兮笑着说了三个字,举起右手随意一挥,目送那抹高挑倩影离开。
脚步声渐远,消失。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下去,药袋子拎高,斜眼一睨,顿觉胸口有些憋闷——那次在赡养基地,那女军官明显带敌意的眼神,还有今天这出冒雨送粥……好么,一切都对上了号。
陈梳喜欢他。
知道他住哪儿,熟门熟路,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称呼亲密,一口一个“哥”,可见不是简单的同事关系。以上两点加一块儿,又得出个结论:那女军官的“喜欢”,恐怕还不仅仅是停留在“单相思”这层面。
“……”
琢磨着,余兮兮咬了咬唇瓣儿,五指收拢,各色感冒药的包装盒“咔擦”变形。
不是说喜欢她么?喜欢她还背着她招蜂引蝶?
骚男人。
余兮兮站原地,无名火起,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可盲音空洞,无人接听。
她手指无意识颤了颤,想起陈梳说他淋了整天雨的事,心口一紧——今天雨势这样大,莫非真病了?
余兮兮眉头往里蹙拢,转身,抬手,用力敲门。
夜寂静,楼道里空空荡荡,愈显得敲门声刺耳突兀,轰轰邦邦。
突的,一声咒骂隔着门板传出,似磨破弦的大提琴,极低极哑,阴沉暴怒:“谁他妈在催命!”话音刚落,男士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便紧随响起,一路从卧室逼近门前。
“……”
余兮兮受惊吓,双腿下意识往后挪。
电光火石间,门板被粗暴拉开了,与背后墙壁重重相撞,巨响震天——“砰”!老旧宿舍楼的天花板不堪重负,灰尘抖落,浮散在阴冷空气中。
她呼吸一紧,眼皮子掀起。
秦峥站门口,那样子,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狼,浑身杀气。薄唇干燥紧抿,黑眸里充斥血丝,凶残,暴戾,像随时准备一口咬死入侵领地的猎物。
而此时,门外那只小猎物正仰着脖子看他,大眼圆瞪。
“……”错愕几秒后,余兮兮的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
那男人只穿了条军裤,上身赤.裸。暗光下,他结实贲张的肌肉性.感延展,坚硬,有棱角,每一块儿都是长年累月训练作战的成果,有生命力,咬在骨骼上,紧硕修劲,与在健身房特意练出来的完全不同。
胸肌健硕,腹肌有八块,再下面,是两条明显的人鱼线。
可这副血肉之躯仍不完美:它遍布各式各样的伤疤,枪伤,刀痕,大片色泽偏暗结痂变色的皮肤……
余兮兮猛地移开眼,心跳飞快,两颊涨得通红。
秦峥安静片刻,认出她,皱眉,语气稍低缓几分,带一丝不确定:“余兮兮?”
“……咳,是我。”
她点点头,目光重新看向他的脸,打量着,再开口时语气里透出一丝担忧,几不可察:“听说你今天淋了雨,现在觉得怎么样?没事儿吧?”
秦峥脸色不善,“谁告诉你的?”
提起这个,余兮兮脑海中顿时浮现一个身影,高挑干练,英姿飒爽。她对陈梳没半点好感,静几秒,把手里的药袋子递过去,冷巴巴道:“哦,是陈梳少尉。她刚才来找过你,敲门半天没人开,然后就走了,让我把这袋药转交你。”
秦峥静默,面无表情地回想,点了下头。
之前那阵让他几度想砍人的敲门声,原来是陈梳——云城军区陈政委的女儿,他的同校师妹。
余兮兮见秦峥没太大反应,更觉不高兴,药袋子直接往他脚下扔过去,说:“这是她给你的药,赶紧收好,别白费了人陈少尉的一番心意!”
他垂眸,浑浊视线扫过地上的感冒药,落回她脸上,“怎么,不高兴?”
她翻白眼,“好笑。我不高兴什么?”
“别的女人给我送药。”
余兮兮咬唇瓣儿,驳斥:“她要给你送药是她的自由,我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秦峥垂眸睨着她,懒散随意,眉峰斜挑:“你吃醋。”
“……”
话音落地,她慌神儿,白生生的脸瞬间更红,瞪了他一眼:“二百五才吃你的醋,自己和你的药待着吧。”说完一扭小细腰,转身就走。
刚跨出三阶,男人的嗓音从背后响起,淡淡的,“我真病了。”
“……”余兮兮步子顿住,回眸。
那高大身影斜倚门框,语气带着几分玩儿味,说:“发烧,三十九度往上。你不留下来陪我?”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番话带某种暗示意味。
余兮兮被他瞧得心里发毛,双颊滚烫,没好气地挤出两个字来:“流氓。”说完加快步子,蹬蹬蹬跑楼上去了。
秦峥无声勾了下嘴角,背靠门板,点燃一根烟。
耳畔,妖娆的高跟鞋声音远离。
钥匙窸窣。
门锁开了,然后房门关上;咔哒咔哒,反锁几圈儿。
楼道的灯熄了,唯留烟身尽头处的一点火星,暗红忽闪,照亮那双漆黑昏沉的眼。
今天白天,秦峥在大雨底下跑了七个钟头,回家之后就开始发烧。因他身体素质一向过硬,生病次数寥寥,所以云城这边的宿舍没有任何能用的药物。
之前噩梦翻搅,好不容易得来的一觉,让那只小呆猫坏了个彻底。
秦峥闭上眼。
头痛欲裂,神思混沌,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桩往事。
有些东西埋在心底,平时不触碰,便以为已烟消云散,实际上却是埋得更深,扎得更牢,在人最不防时迎头一击。
半小时功夫,地上已躺了好几个烟头。
最后一根烟抽完,秦峥吐出烟圈,转身准备关门。却忽的,
“那个……喂,你是不是真发烧了?”
软软嗓音别扭地响起。
他在黑暗中回头,眯了眯眼;那女人换了身睡裙,粉色泡泡袖,裙尾及踝,外罩开衫,脚下是双兔耳朵软底拖,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起风了,几缕灌进楼道。
她俏生生地站在三楼,秦峥头微抬,仰视的角度将好能看见裙摆飞起一角,小片雪白的小腿肚半遮半掩。
几秒后,那人清了清嗓子,一副不大自在的模样:“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呢,”然后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看别处,“我现在没什么事儿,可以给你熬点儿粥。”
秦峥眼色更深。
这丫头性格,一贯是刀子嘴豆腐心,看似骄纵跋扈不学无术,其实却比任何人都柔软。一条殉职的警犬能让她记六年,谁对她好,谁给她恩,她心里,从头到尾都是面儿明镜。
他盯她看了会儿,说:“你过来。”
低低的,带点儿鼻音,带点儿沙哑,的确是感冒着凉的症状。可这音色悦耳,听上去,竟比平时更性.感。
余兮兮嘴巴有点发干。
她捋了捋发梢,踩着拖鞋不紧不慢地下楼,表情平淡,心跳却一阵比一阵急促。距离那高大人影三步远时,站定,“嗯?”
秦峥屈指,食指第二关节蹭她脸颊,挑眉:“你会熬粥?”
“……”余兮兮微窘,侧头躲开他,还嘴还得中气不足,“你知道我不会?熬粥而已,能有多难。”
他淡淡的嗤:“又上网查?”
上网查怎么了?上网查有什么丢人的么!她蹙眉,这回理直气壮:“网络的存在就是为了帮人解决疑难的好不好?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小声嘀咕:“代沟真是大。”
疑难?
什么疑难,煮稀饭么。
秦峥无声一弯唇,没说话,侧身懒洋洋让出条通道。
余兮兮迟疑。
他高大身躯斜靠门,盯着她:“不是要熬粥?”
“……”
“进来。”撂下两个字,秦峥转身往屋里走,只留下个背影。精壮赤条,肤色古铜,宽肩窄腰上伤痕累累。
几秒功夫,余兮兮双颊泛粉,忽然就生出了几丝后悔的情绪。
之前她回到家,原打算不管不顾倒头睡觉,可人趟床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那几句话:
“他今天淋了一整天的雨……”
“我真病了。”
“发烧,三十九度往上。你不留下来陪我?”
……
再然后,肢体动作似乎快过了大脑。等余兮兮重新回过神时,她整个人已经在秦峥跟前儿了。
她伸手扶额。
算了,就当是只生病的狗吧,谁让救死扶伤也是兽医的天职呢?
*
余兮兮印象中,单身男人的住处,大多杂乱不堪,可这里却不是。她反手关上门,目光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家具却很少,电视,沙发,茶几,饭桌,另外再无其它摆设。干净,简单,过分整洁,缺少了那么几分居家味儿。
正四处观望,一个声音响起,语气很静:“锅和米在厨房。”
余兮兮倏的回神,侧目,秦峥斜倚着厨房门站定,看着她,目光很深,一改往日的随性玩儿味,显得,有些专注。
她不大自在地别过头,绕过他,走进厨房门。
身后,那人的目光紧紧追过来,放肆打量,丝毫不加避讳。
“……”余兮兮指尖发颤,强迫自己无视那束视线。
这个厨房有锅有碗,也有一些调味品,但灶台干净得出奇,应该极少开火。她抿了抿唇,想起那人说过,他平时都在食堂吃饭。
片刻后,她摸出手机打开百度,搜索。
熬粥步骤,一:淘米。
“……”她小声默念了一遍,拴围裙,挽袖子,从米桶里舀出些许小米放锅里,拿水清淘。每个步骤都依照百度上的提示,缓慢而仔细,忙入了神,渐渐便不再拘谨。
片刻过后。
锅放上了炉台,开大火煮。
秦峥抿了抿干燥的唇,竟移不开双眼。
料理台前,一抹娇滴滴的身影走来走去,白皙的小脸泛起淡粉色,出汗了,一缕碎发黏在光洁左颊。那女人盯着锅,不时发呆走神儿,偶尔有汗珠滑下额头,被她用手腕儿揩拭。
灯光下,她雪肤含露,白得几乎透明……
看着时间,余兮兮把火拧小了些,随口道:“你去睡会儿吧,不用守着,等粥好了我会叫你起……”话未说完,一声惊呼取而代之。
秦峥大掌收握,从背后勾住那段儿小细腰,微用力,一把将她抱上料理台。
“你干什么……”余兮兮错愕瞪眼,身体陷在男人滚烫健硕的胸膛同双臂间,呼吸都吃力,双手挣扎。
“别动。”
他捏住她的脸,不许她躲。
“秦……”她声音不自觉发抖。
“嘘。”秦峥低头,贴近她,黑眸笔直望进那双水润大眼,粗糙指腹摩挲她软嫩的唇,沉声:“看着我。”
☆、第23章 Chapter 23
Chapter 23
这一刻, 余兮兮证实秦峥没有说谎。
他确实在发烧,她的指尖触碰他皮肤,坚硬,粗糙,灼热得烫手。她慌乱, 下意识躲避他的目光,推搡着想要从料理台上下去。
“你生病了, 快放开,回床上躺着。”
秦峥一把擒住她两只腕子, 左手箍紧她腰, 低声命令:“让你看着我。”
她眸光跳动, 上瞟,猛对上他的视线。
白炽灯就在头顶, 光线大亮, 与窗外的夜色反差鲜明,整个厨房里静极了, 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高烧缘故,秦峥的眼带着一丝浑浊同血丝, 深沉黑暗, 盯着她, 目光锐利而专注。她从他眼中看到自己, 脸很红,发微乱,前所未有的窘迫。
他说, “我有话跟你说。”
余兮兮转过头,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嗓音微颤:“你这会儿在发烧,还是好好休息比较……”
秦峥打断:“老子现在清醒得很。”
“……”
这一刻,余兮兮终于后知后觉回过神:今晚她爱心泛滥下楼照顾他,根本就是大错特错——这哪里是只狗,分明就是条能吃人的狼。
她有点被吓住了,抽出手,撑着料理台往后躲,水渍打湿睡裙,凉意渗透,布料紧紧贴合手臂曲线,“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千万别乱来……”
秦峥握她腰,纤柔曲线陷入他指掌,那么细,那么软,稍微一用力几乎就能掐断。他贴得更近,目光定定盯着她,挑眉,“说说话而已,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余兮兮忍着骂人的冲动,“有这么跟人说话的么?”
她在料理台上,大半身子被他强搂在怀里,不敢动,因为稍微一动就会摩擦那些带着伤的紧硕肌肉。
秦峥极淡地笑了:“我啊。我就这么跟人说话。”
“你这人……”余兮兮咬唇瓣儿,挣了下,对他怒目而视:“亏你还是个军大出来的知识分子,能不能别总耍流氓!”
“要真耍流氓,你这会儿能有力气骂人?”
这话轻浮露骨,余兮兮羞恼得耳根子发热,伸手,狠狠推他胸膛,“还说不是流氓。让开!我要回去了!”
秦峥表情不变,一把捏住那小手,斜了眼边儿上的锅:“粥没好,你回哪儿去?”
“我吃饱了撑的才来给你个臭流氓熬粥……”她甩手,连推带掐,“让你放开我,听见没!”
他搂得更紧,眼带笑意,“没听见。”
“……”余兮兮半天脱不了身,不禁又气无语。这男人果然会装,以前总一副清清正正的高冷相,骨子里却分明是个骚出天际的无赖。
周围有片刻的安静,只有锅里在咕噜冒着泡。
良久,腰上的大手往上移,轻触她的脸。她全身都抖了下,那触感本就粗糙,还携带他高烧时的体温,烫得要命。她想躲,可秦峥另一只手却捏住了她下巴,微用力,把她头抬起来。
“余兮兮。”
那人轻声念她的名字,如在唇齿间碾磨,尾音拖长,低柔又亲昵。
这一次,余兮兮没有应声,她抿着唇,双颊赤红,耳畔是自己的心跳,一阵比一阵急。似乎同锅里的米和水一样,逼近沸腾翻滚的边缘。
又听见秦峥低声说:“上次的事,我等够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个准话,嗯?”
余兮兮心口一紧,当然知道他指什么,忖度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你病了,现在应该好好休息养病,我们今天先不说这个……”
她想躲,他却不给这个机会。
“不行。”秦峥低下头,目光极深,拇指肚上的茧无意识搔刮她粉嫩的颊,态度没有一丝松动,“我今天就必须知道。”
她十指轻轻收握,咬唇,声音轻小:“你要知道什么?”
“你什么感觉?”
“……”
他盯着她,嗓音沉缓,一字一顿:“对我。你什么感觉”
余兮兮一滞,脑子里霎时绞成团乱麻,支吾地答:“感觉……感觉你确实在发烧。”
秦峥两臂把她整个儿拢怀里,知道这女人害羞别扭,于是扯了扯唇角,漆黑的双眼隐含玩儿味,轻声斥:“装傻。”
她鼓腮帮,底气不足地还回去:“你才傻。”
“不承认?”
他食指勾了勾她下巴,动作轻佻,黑眸却深不见底,眯眼,“余兮兮,仗着我喜欢你就成天跟我横跟我作,胆子挺大。“
话听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哪里横哪里作了?”说着顿了下,眉心拧起一个结来,小声嘀咕:“再说,就算我真的横真的作,那也是我的性格,我本来就这德行,有本事你不要喜欢我呀。”
秦峥好笑,抱着她点头,语气挺淡:“嗯。没那本事。”
“……”余兮兮脸颊更热了,咬紧唇,凶巴巴的:“特种军都跟你一样不正经么?”
他垂眸,盯着她脸蛋儿上的两朵红云,故意逗她:“小姑娘都跟你一样爱脸红么?”
她恼得想跺脚:“你……”
“我什么?”
秦峥贴得更近,直勾勾瞧她,这次,眸中再无半分戏谑狎昵,认真得教她心颤。他沉声说:“兮兮,我把你放我心尖儿上,你呢?”修长粗糙的指顺着她脖颈线条往下滑,停在雪白胸口,带起她一阵颤栗。
余兮兮呼吸都开始吃紧。
面前,那男人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给句实话,这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她咬着嘴唇,心脏在悸动中狂跳,半天也没答话。
秦峥却勾了勾唇,挑眉,“不说?那我替你说。”他靠近她耳垂,发着烧的人,呼出的气都是烫的,灼灼烧在她耳朵边,“有。”
瞬间,余兮兮眸光惊跳闪烁。
他扣着她的后脑勺,转过她的脸面朝自己,额头和她的相贴,双眼微合。
她皱眉,试着伸手推他:“你头好烫,我去给你找点药……”
秦峥没睁眼,声音比之前更低哑,“我不想吃药。”
余兮兮一滞,脱口而出:“病这么严重还不老实,衣服不穿药也不吃,真觉得自己金刚不坏吗?”
他静数秒,没什么语气地回了句:“多大个事儿。”
军中八年,三十不到的年纪配二杠一星,不知道的都说他年少得志,知道的却说他九死一生。
中国特种兵数量不少,但真正吃枪子儿的,海陆空加一块儿也只几千人。他是陆军特种军官里的精英,常年在各地追踪毒贩,参与地区反恐任务,军功赫赫,如今得来的所有,全靠枪林弹雨里的真本事。
在特种部队的练兵营,人只要没死,缺胳膊断腿都得照常训练,感个冒发个烧,谁好意思往上打报告。通常咬牙忍忍,喝点儿水,几天也就自然痊愈。
那头,余兮兮却很不理解,义正言辞地纠正:“你这想法很有问题。发烧不是小事,不注意的话会把脑子烧坏。”然后更用力推他胸膛,“松开,我去给你拿退烧药。”
秦峥捏住那小巧下巴,不放她走,“你还没回我话。”
“……”余兮兮齿尖磕下唇,半天才声若蚊蚋地说:“你这人真自恋,谁告诉你我心里有你?”
“嘴硬。”他嗤,刮她鼻头,“发个烧,有人快担心哭了。”
她呆住,下意识揉揉眼睛,舌头打结:“乱、乱说,你哪只眼睛看我哭了!”
“谁说是你了。”
“……”一不留神儿,又钻他套里去了。
余兮兮羞怒交加,气得一脚给他蹬过去:“坏蛋!”
秦峥侧身躲过,单手捏住那只纤细脚踝往上折,她不甘心,咬咬牙,又拿另一只腿踹他。他眯眼,眉峰一挑,这回竟直接托着那小臀把人抱起来,关了火,踅身就往卧室走。
她唬住了,拍他背,慌慌忙忙地呼喊:“秦峥?喂!你快把我放下来!”
他不理她,几步就从厨房到了卧室。
余兮兮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儿,入目是大片冷色调,过分简单,就一张床和俩柜子,地板上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个玻璃烟灰缸,堆积烟头无数。
正走神,人已经到了秦峥床上。
她这下是真的慌了,往后退,右手无意识地攥住自己领口,脸刷白一片:“你干什么?”
秦峥舔了下腮肉,嘴角一勾,满脸痞味儿:“这屋里除了你,我他妈还能干什么?”
“……”她面红耳赤,肺都要炸了:“你禽兽!”
“才知道老子禽兽?”
他由她骂,单膝跪上床,长臂一勾把那身子捞过来,埋头,唇吮吻她耳后,低声说:“口是心非的东西。”
这姿势,两人倒床上,他手臂横过她腰,她整个儿在他怀里,赤条火热的胸膛紧贴她脊背。中间隔着一层睡裙同开衫,根本无法抵御渗过来的热量。
余兮兮被他勒得喘气儿都困难,嘴里骂咧:“谁口是心非了,撒手,不然咬死你!”
软乎乎的身子在他身上扭,纤腰翘臀曲线曼妙,加上她出了汗,稍微一动就有淡淡体香飘出来。秦峥眸色一深,起了反应,更用力把她箍紧,沉声威胁:“别动。”
她故意反着来,扭腰扭腿动得更厉害,“我就要动!”
他抿唇,猛地翻身把她摁底下,盯着她,眸光泛红不善:“再动马上干别的,信不?”
“……”掌下的娇软身子一僵,果然消停,只敢怒不敢言地瞪他。
脑子里那阵钝痛再次袭来,秦峥拧了下眉,躺回去,修长四肢束缚怀里女人的手脚,高大身体把她压进床铺,闭上双眼。
余兮兮试着动身,“你……”
额头抵着一副坚硬下颔,那人沉声命令:“睡觉。”
她嘴角抽了抽,皱眉,“你还没吃药,”推推他,“还是吃了药再睡吧。”
“不吃了。”
“可是……”她声音小了些,带着可怜巴巴的味道:“你要睡也先放开我啊……”她又不是他的抱枕,重得像头熊,真等他睡着了她还怎么脱身?
那人没理。
“嗯?”软软的指头戳他一下,打商量的口吻,“放开我,我去给你拿药……”
秦峥闭着眼,眉心紧拧成个川字。
他现在头痛欲裂,只想抱着她睡一觉,可怀里的人不安分,喋喋不休,小蜜蜂似的念叨不停,执意不愿跟他躺一块儿。他鬼火冒,凑她耳边凶狠说了句“真他妈想办了你”,手脚却轻柔松开。
重获自由,余兮兮霎时如蒙大赦,跳下床,趿拉拖鞋,一溜烟儿跑卧室外头去了。
一副躲恶鬼的样子。
“……”秦峥好笑,无声勾了勾唇,闭眼睡去。
十分钟后。
脚步声去而复返,停在床边上。
余兮兮一手拿热水杯,一手拿药片儿,试探性地喊道:“秦峥?秦峥?”
须臾无回应,她弯腰,目光细细在他身上打量:男人四肢修长体格高大,一米八宽的床,他趴上头,竟没留什么多余空间;他背肌修劲鼓起,肩胛骨位置有两处明显的子弹枪伤,往下是长长一道利器形成的旧疤,蜈蚣似的,狰狞蜿蜒,骇人却性.感。
她看向他的脸。
他薄唇干燥紧抿,睡梦中也拧着眉,额头有冷汗,显然不大好受。
“……”余兮兮伸手,拍了他一下,轻声说:“秦峥?药拿过来了,退烧的。吃了药再睡吧。”
听见声音,秦峥用力皱了下眉,掀起眼皮:周围一切都是花的,迷蒙虚幻,唯有一张白生生的脸近在咫尺,清晰而真实。
秦峥盯着她,没有下一步动作。
余兮兮说:“吃药啊。”
“没力气。”他淡道。
“……”
“你喂我。”
“……”
余兮兮默,几秒之后坐到床边,用力扶起他,然后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张嘴。”
秦峥低头够那些药片,舌尖一卷,有意无意舔了下她白嫩的手掌心。
余兮兮惊了惊,那触感温热湿濡,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什么。随即缩回手,脸大红,全身的温度都从掌心开始往上飙,起身清了清嗓子道:“水在床边儿,你自己喝,走了,再见。”然后就一头往外冲。
秦峥叫住她,“诶。”
她回身,快要抓狂:“又做什么?”
他黑眸含笑,一弯唇,痞里痞气扔过来几个字儿:“亲一个再走。”
去“……”余兮兮羞怒,抄起一个枕头就扔他脸上,“你讨厌!”
☆、第24章 Chapter 24
Chapter 24
特种军的身体素质常人没法儿比, 服药拉通睡一宿,次日,秦峥便完全恢复。
六月份,空气里的燥气更重,宿舍院儿里, 蝉鸣一阵接一阵,日头火辣辣的, 温度接近三十一。
他光着膀子躺床上,须臾, 点了根烟, 面无表情, 左手无意识地把玩那个浮雕打火机。
盖帽儿甩开,扣上, 扣上, 甩开,往复循环, 脆响叮叮。
不知过了多久,秦峥仰头, 浓白烟雾从鼻腔里呼出, 弥散在眼前。视野模糊了, 所有景物都似隔了层轻薄白纱, 他目光冷静,穿透浓烟落在未知的远处。
这个火机是别人送他的,算生日礼物。
Zippo挺简单的一款, 不贵,也没什么特色。可一晃多年,他几乎从没离过身。
良久,烟盒空了,烟灰缸满了,秦峥的神思彻底清明,翻身坐起,随手套上件军用背心下了床。
中午光景,有人家开始捣腾午饭,饭菜香味飘得满院儿都是。他走到客厅,余光扫见饭桌上摆着的东西,眯了眯眼,缓慢踱过去。
两个煎鸡蛋,一份三明治。
秦峥在原地站片刻,手背贴了下碗沿,温度冰凉,显然,准备这些的人早已离开许久。侧目,又注意到装鸡蛋的碟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写着:粥在锅里,我熬的,早说不是难事儿了吧。
窗外风在吹,饭菜的香味儿送进来,愈发浓,夹杂锅铲翻炒的隐约声响。
这些配桌上的早餐,很居家平常的一幕,于秦峥而言却陌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日子对分作两半,一半儿在山沟里练兵,一半儿在各地出任务,营地,战地,食堂,宿舍,严谨规律,单调充实。而在自家吃饭的机会,细想来,竟几近于无。
秦峥垂眸,指肚刮过纸面上的那行娟秀小字,眉峰斜挑。
隔着纸他都能想象那女人得意洋洋的模样儿。
小东西。
须臾,他拿起那块儿冷透的三明治,刚送到嘴边儿,大门被人从外敲响,“砰砰砰”。
秦峥动作稍顿,“谁?”
门外响起一道嗓音,轻声的,柔和的,属于一个女人:“是我。”
他拧眉,咬了口三明治,过去开门。
门开了。
秦峥没什么语气:“有事?”
屋外,军装笔挺的女军官端然站立,白瘦高挑,气质极佳。军营是最磨炼人的地方,从军的人,无论男女都自带气场,可她却刻意收敛了几分英气,温婉担忧,“峥哥,你好些了么?”
秦峥极其疏离,“没事儿了。”
陈梳扬起嘴角,“你没事儿就好,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呢……”说着顿住,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给你的药你收到了么?”
秦峥静了静,想起那袋儿被余兮兮捏得稀烂再扔掉的东西,点了下头,“嗯。”
陈梳笑,“收到了就好。”稍停,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意味:“昨晚我来找过你,你不在,所以我就把给你带的药给了余兮兮,请她转交来着……”
他面无表情地打断:“你来这儿找我,什么事?”
“……”陈梳笑容一僵,有些尴尬:“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昨天你不是淋雨了么,我来看看你。”
秦峥目光冷淡扫过她的脸,“谢谢组织关心。现在是工作时间,少尉回去吧。”
陈梳说:“中午有两小时午休。”
“所以陈少尉没别的事儿干?”
“……”
这道逐客令很直接,一点儿也不婉转。陈梳皱了皱眉,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道:“你应该还没吃午饭?要不,我陪你下楼随便吃点儿吧。”
“不用。”那男人随意抬了抬手,拒绝得很干脆,“有吃的。”
陈梳视线扫过去,见他手上拿个三明治,有点无语,“就吃这个么?”
“锅里还熬了粥。”
陈梳抿唇。
这人说话不给人留后路,也不顾及她一女人的面子,实在过分。可转念一想,他们认识多年,秦峥倒一直都是副拒人千里的冷漠性子,并不只针对谁,于是只好叹了口气,“好吧。”又半开玩笑道:“我大老远来看你,秦少校都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
秦峥说:“不好。”
一来二去,全是拿热脸贴冷腚,陈梳也觉得没意思了,点点头,“行,那我走了。”说完,转身下楼梯。
秦峥却忽道:“陈梳。”
她嘴角勾了勾,站在楼道上,回头挑眉,“怎么了?”
他脸上的神色冷漠:“以后有事儿在单位上找我,别上这儿。”伸手指了下楼上,面无表情,语气极淡,“我那媳妇儿娇得很,怕她误会。”
话音落地,陈梳脸上的神色瞬间大变,几乎不可置信:“……你媳妇儿?”
“嗯。”
陈梳静默,迟疑道:“余兮兮么?”
“对。”
闻言,她怔怔失神,低下头,忽然笑出一声来,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外。一面觉得惊讶,一面又觉自己可笑。过去数年,她对他一直有好感,虽明知他有“未婚妻”,但却一直抱存侥幸心理:娃娃亲订下的婚约,哪个成年人会真当回事?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纤细窈窕,白软美艳,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那种美和女军官的飒爽截然不同,柔弱,娇气,张扬明媚。秦峥被吸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男人的好奇心重,总喜欢接近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事物。
新鲜感作祟罢了。
秦峥什么人物,一个空有脸蛋的富二代,拿什么跟他比肩?
“……”陈梳侧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笑笑,“嗯,你说的我都明白了。听政委说,新的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这周之内应该就会派你去石川峡。好好休息吧。”
话说完,女士军靴带起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秦峥脸上淡淡的,把剩下的三明治全塞嘴里,左腮鼓起,咀嚼,漆黑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石川峡,云城军区特种大队“拂晓”的驻地。
安逸日子过了那么久,也是时候回他该回的地方了。
*
余兮兮今天有些倒霉。
昨晚一夜未眠,今早她不到六点就起来了,想起昨晚拿了秦峥的钥匙还没还,于是下楼还钥匙;还完之后见时间还早,干脆又顺手给那“病人”准备了份早餐。
煎蛋的时候,滚油溅在她手背上,起了个水泡,火烧火辣地疼。她无语,随便挤了点牙膏抹上,然后便出门上班。今天周四,云城某区开招商会,各处都堵得水泄不通,因此坐地铁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她头趟地铁没挤上去,到基地时已经迟到二十分钟。
好巧不巧,之前主任刚好来科室找余兮兮要资料,转一圈儿没见着人。
然后,余兮兮就挨了顿批。
一上午过去,余兮兮的心情有些郁闷。中午12点多,广播里开始放下班音乐,她拿上饭卡准备去食堂,门外一个声音响起,问:“余医生,吃饭不?”
抬头,见是李成和另外几个认识的军犬兵。
她挤出笑容,“刚准备去呢。”
李成说:“正好,一起吧。”
余兮兮应了声儿,关完电脑起身走出,和几个年轻士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来办事儿么?”
“嗯。”李成点头,语气稀松平常,“山狼的责任医师不是要换成你么?我来办公室找点儿它的资料。”
“……”余兮兮当即愣住,半天才说:“山狼的责任医师要换成我?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李成笑了下,“刚下来的消息,你们主任估计还没来得及找你。”
“真的假的?”
边儿上一个小战士接话,“当然是真的。山狼是有一等功的军犬,更换责任医师可是大事儿,要出红头文件的,李成能拿这个开玩笑?”
余兮兮皱起眉,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我才刚来几天,都还没转正,按理说没资格负责犬只吧。”更何况,还是山狼这种重点军功犬。
那小战士说:“这就不太清楚了。不过文件一下来,咱服从命令就好,至于首长们怎么安排就不是咱们能过问的了。”
余兮兮说:“但也不能糊里糊涂的吧。”
闻言,李成在边儿上笑起来,压着嗓子道:“你要真想弄明白,干脆问问秦营长去。”
“……”余兮兮眸光一闪,然后抿了抿唇。
秦峥?
她怎么差点儿把他忘了。
昨晚那人高烧沉睡,直到今早她走的时候都还没醒,也不知道现在起床了没?病怎么样了?
琢磨着,余兮兮从兜里摸出手机,略略迟疑,然后拨出去一个号码。
几秒钟后,接通。
一贯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慵懒随意:“怎么?”
她心跳莫名加快,清清嗓子,道:“嗯,那个,你……你起床没有?”
“嗯。”
“那,”她轻轻咬唇瓣儿,“头还疼么?”
“好差不多了。”
“留的东西吃了么?”
“嗯,味道不错。”那人随口应着,又低声笑,“你第一次熬粥,这水平还可以。”
闻言,余兮兮有点儿得意,轻哼了声:“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那头,秦峥勾嘴角,扫一眼外面儿的太阳,“这会儿干嘛呢。”
她说:“哦,准备去食堂吃午饭了。”
“一个人?”
“唔……”余兮兮看了眼旁边的几个同路战士,答:“不是,还有李成和另几个同志。”
卧室的窗帘朝两边儿大开,旭日暖阳倾泻进来,照在秦峥身上。他嘴角挂一抹寡淡随意的弧,弯腰,把各式军刀匕首装进行李箱,换了只手拿手机,“多吃点儿饭。”
“哈?”她不解。
秦峥的语气挺淡:“你太瘦,不好。”腰那么细生生的一条儿,又软又柔弱不禁风,每回抱她他都不敢用力气,生怕掐断。
她脸微红,小声嘀咕地争辩:“……我吃得也不少吧。当每个人都和你一样么?饭量能顶头熊。”
电话那边儿,秦峥眯了下眼:“你说什么?”
“哦,”余兮兮若无其事地答话,嗓门儿别提多洪亮:“我说我争取多吃点儿,长成一头熊。”
秦峥:“……”
旁边几个战士:“……”
说着话,一抬头已经到食堂门口。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好了,我要吃饭了。要没什么事儿就先再见。”
秦峥说:“五点半下班?”
她稍顿,点点头,“嗯。怎么?”
他摸出根烟叼嘴里,点燃,挨个儿给那些军刀抹刀油,动作随意却利落,极有章法,“我忙完来接你。”
余兮兮眸光闪烁,连忙说:“不用了,我坐地铁就……”
秦峥像没听见,淡淡的,“别乱跑,嗯?”
她两手绞衣服下摆,半晌,轻声应了:“……好吧。”
他勾唇,“乖。”
“……”
“行了。去吃饭吧。”
“那……再见。”声音愈发小。
他沉沉嗓音里多了丝笑意,“嗯。”
挂断电话,余兮兮捏着手机,莫名觉得心跳飞快。李成神色狐疑地打量她,奇了怪了:“余医生,你跟秦营长打电话呢?”
她一下回过神儿,“啊,对。”
李成盯着她瞧:“你很热么?”
“怎么这样问?”
李成抬手指指她,“脸好红啊。”
“……”余兮兮一滞,用力咳嗽一声,干笑,“哦,夏天嘛,挺热的。嗯……这食堂空调好像坏了啊,呵,我先打饭去了。”说完脚下生风,跑开了。
李成困惑不解,站原地,拿手挠挠后脑勺,咕哝:“空调没坏,挺凉快的啊。”
后头一个圆脸战士拍他肩,凑上去,“诶,我说对了吧,秦营长和余医生感情挺不错。”
李成皱眉,“怎么看出来的?”
圆脸战士翻白眼,“真笨,难怪没姑娘跟你好。”
李成:“……”
*
下午上班之后,余兮兮果然被主任叫了过去,说山狼现在的责任医师手上的犬只太多,经组织研究后,决定把山狼另外几只退役犬分到她手上,希望她好好努力,认真工作,对军犬们负责,不辜负基地领导的信任。
余兮兮心头一喜,“主任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五点半左右,卫生队准时下班。她嘴角弯弯,挎着包走出办公楼,到基地的大门口等秦峥。
没站多久,汽车引擎声便从前方传来了,黑色吉普驰入视野。
余兮兮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边儿哼歌,一边儿给自己系安全带。
秦峥点烟,抬眸,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心情挺好?”
她点头,笑盈盈的,“对啊。”
秦峥转头,夕阳的余光在她侧脸上镶了层边儿,皮肤嫩白的缘故,光下,细腻得能看清皮下脉络。她在笑,风在她耳边吹拂。
他盯着她,手里夹烟,半天都没抽一口。
这女人像有魔力,一颦一笑都能牵动人心。
良久,秦峥收回视线,单手握方向盘把车开进大路,道:“为什么这么高兴?”
余兮兮说:“基地给我分犬只了。”
他点烟灰,“的确是好事儿。恭喜。”
“……”她侧目看他,嘀咕:“切。还说我,你不也喜欢装傻么。”
秦峥眉峰斜挑:“我装什么?”
须臾,余兮兮收敛了笑意,表情严肃:“我问过李成,实习期的助理兽医师是不能带犬的,我是首例。所以,这件事又是你帮的忙,对么?”
话音落地,他静了静,忽然一弯唇,黑眸直勾勾瞧她,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是又怎么样?想报答我?”
“……”余兮兮默。
“真要报答也行。”他轻佻淡笑,看她的目光却再无半分玩味,只余专注深沉,“余兮兮,你很清楚我想要什么。”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余兮兮无意识地咬紧唇瓣儿,良久,清了清嗓子,尽量很平稳地说:“别的不行。但是,我勉强可以考虑……”
后头话音戛然而止。
突的,她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大变,喊道:“停车!快!快停车!”
☆、第25章 Chapter 25
Chapter 25
基地在郊区,和人口拥挤高楼林立的城区相比, 这里显得过分荒凉,车每往前开几百米就能看见一些厂房和工地, 重型挖掘机在作业, 灰尘铺天。
余兮兮视线落在车窗外, 很急:“停车,快点停车!”
秦峥蹙眉, 没多问, 方向盘一甩靠边停稳,随后才看向她, 语气沉而冷静:“你要干什么?”
她回望,那一瞬的表情竟凝重而冷漠, 两手飞快解开安全带, 撂下两个字:“抓人。”说完跳下车门。
秦峥觉得不对劲:“余兮兮。”
细高跟儿的声音在暮色中远离, 她跑向某处, 头也不回。马路上一辆卡车飞驰而过,险险擦过她飞扬的裙摆。
“余兮兮!看路!”
暴怒嗓音散落风中,在满目荒凉中激起回声。
下一瞬, 秦峥凛目低骂了句什么,下车,飞快追出去。
*
这一带正在搞开发,建筑工地,方圆几里全是灰。余兮兮一路急奔,嘴里吃进了不少沙子,可她像感觉不到,停下后左右环顾,脸色焦灼。
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留着几檩摩托车的轮胎印。
余兮兮闭上眼,鼻腔里沉沉吸入一口气,眉心紧皱,竭力回想刚才一幕:两个男人,分别骑两辆摩托车,停在这处工地入口,似在交谈;其中一个半秃顶,穿夹克,四十上下,左脸颧骨位置有一大块黑斑,很是惹眼。
不会认错。
一定不会认错。
正困恼琢磨着,忽的,肩上一紧,余兮兮被股大力拧着手臂给掰回去。她睁开眼睛,视线中,秦峥的脸瞬间冲破黑暗映进来,棱角分明,黑眸含怒,整个人都在夕阳余晖下。
他盯着她,双眼冷厉而黑暗,“大马路上,你瞎他妈跑什么?不要命了?”
她这时已平静下来,须臾,伸手去推他的手,有点儿无力:“没注意别的。”
“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他质问。捏她肩膀的指,收得更紧。
她缩缩胳膊,皱着眉头低声道:“放开,好疼,再不放我胳膊要断了……”
秦峥闭眼,深吸一口气呼出。
这女人是他的克星,软声说句话,他再大的火都能给憋回去。静了静,手上力道减轻,低头贴近她:“以后不许这样,听见了?”
余兮兮点了点头。
头顶的暮色垂得更低。
秦峥看着她,片刻,大手揉揉她脑袋,语气轻缓下来:“刚才看见什么了?”
余兮兮咬了咬唇,说:“仇人。”
“……”秦峥眯了下眼,没接话。
她掀起眼皮,眼中透出寒意,“以前绑架过我的人。”顿了顿,一字一句补充:“也是杀黑风的人。”
秦峥安静数秒,道:“我知道那些绑匪还没归案。但是,只凭一眼,你怎么确定就是他?”
余兮兮说:“我确定。”
“天已经黑了,可能你没有看清。”
余兮兮仍是重复:“我确定。”声音略微沉下去,坚定异常:“朝黑风开枪的人,化成灰我都认识。”
秦峥眸光冷静,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敏锐察觉她与平常不同。
提起六年前,提起那只警犬,这女人顿时如同竖起了棘刺的刺猬,尖锐而凌厉,可见,那段过往于她而言,绝不仅仅只是过往。
不知过了多久,浓黑夜色开始吞噬整个城市的天空,马路两旁亮起灯光。
良久,秦峥淡道:“有没有兴趣聊一聊?”
她抬起头看他,长发在风中微扬,语气寻常,“聊什么?”
他笔直看进她的眼,说:“六年前。”
“……”余兮兮眸光闪了闪,视线下意识地移开,笑了下,嘴角弧度不大自然,“六年前我高三,正在复习高考。”
秦峥也笑,黑眸之中却一片沉暗,“你知道我指什么。”
闻言,余兮兮几不可察皱了下眉。
她沉默,秦峥也不催,双手插兜站原地,角度问题,路灯下的两道人影贴得极其近。数秒后,他摸出一根烟点着,抽了口,没什么语气:“那件事在你心里扎那么久,应该不只因为黑风的死。”
她浓密的睫有一瞬颤动。
他静道,“有别的原因。”
“……”良久,余兮兮忽的笑了,侧目,视线看向一旁的男人,“秦峥,知道么,有时候我真挺怕你。”
秦峥一哂,“是么。”
夜彻底漫上来了。
吹风了,有点儿冷,余兮兮搓了下胳膊,仰头看天,郊外的月亮像比城区的更圆。她盯着月亮喃喃说,“我有点想喝酒。”
月光下,那张侧脸雪润透粉,白得几乎透明。
秦峥吐出一口浓烟,“我买。”
她又说,“还想吃麻辣烫。”
“买。”
“烧鹅。”
“买。”
“薯片,奇多,妙脆角,全家桶……”
秦峥斜眼瞧她,挫牙根儿:“买买买。”
听了这话,那姑娘心情略转晴,吸吸鼻子,转身往吉普车的方向走,边嘀咕说:“那就勉强和你聊聊吧。”
*
随后两人去了趟商场。
余兮兮在前边儿选,秦峥在后边儿给钱,杂七杂八买了几大袋,全是各种酒和女孩子爱吃的小零食。
买完东西出来,时间已近晚上九点半。
要聊天,自然就得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可这会儿时间太晚,余兮兮不想去秦峥家里,更不敢让秦峥上她那儿,琢磨来琢磨去,干脆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
夜空和月亮都在头顶,清清静静。
两人坐着,半晌无言,中间隔了小二十来厘米。
余兮兮抠开一罐儿啤酒,喝了口,恍惚觉得这情形眼熟。想起不久前在人民公园,同样的人,同样的夜,同样的场景,却是不同心境。
她不自觉地弯了弯唇,未几,语气平常地开口:“诶,你上小学那会儿,老师有没有要求你们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最崇拜的人’,然后……”顿住,手指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后面儿还跟个破折号?”
秦峥脸上表情很淡,手指无意识把玩打火机:“不记得了。”
余兮兮“嘁”了一声,“我就记得。而且记得特别清楚。”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很深。
她接着道:“我写的是我爸。我最崇拜的人——我的爸爸。”说完,仰脖子猛喝灌进去一口啤酒,拿袖子擦擦嘴,又笑了,弧度凉薄而讥讽:“那个时候,我和我爸的关系挺好的,我很崇拜他,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一切事物偏离既定轨迹,都必然有外力作祟。
余兮兮和余卫国关系恶化的外力,出现在她十八岁那年。
“我爸有头脑,也很有能力,经商之后很快就在云城做大。”她声音很轻,眼底平静无波,似陷入回忆中,“余家的香水最开始只在云城卖,后来,卖到了临近好几个省市,再后来,卖到了全国,好像一夜之间,余家就变成了云城首富。”
风安静吹着,树叶沙沙作响,余兮兮抬起头,城区的天空看不见繁星,夜色浓得像墨。她又抿了一口啤酒,咽下。
“一切来得太快了。”她说,“物质的变化,快过了人心。”
秦峥抿唇,视线在那张白净脸孔上停驻,某一刻,他想起阿尔泰山脉上的雪,积久不化,在月光下反射出莹莹光泽。
“六年前,我无意发现,我爸在跟境外的一些不法商人合作。”余兮兮低下头,没拿酒罐的手捏了捏眉心,看上有些疲惫,“我被绑架,就是那些人干的。”
秦峥拧了下眉:“境外?”
余兮兮点头,“嗯。缅甸那边的。”
“合作什么?”
“具体不太清楚。总之,那伙不是好人。”
“绑架你的原因?”
她苦笑了下,“利益分配不均吧,还能因为什么。”捏啤酒罐的手用力收紧,低声续道,“如果他没有和那些人有纠葛,我就不会被绑架,也就不会害死黑风。”
秦峥点了支烟,抽着,仰头看天,眼底透出冷色。半晌,他淡声说:“很多人眼中,生命,道德,是非,远没有利益重要。”
“……”余兮兮转过头,他在看天,清凉月色映入瞳孔,漆黑之中折射亮光,如缀繁星。
她说:“所以才会有你们的存在。”
秦峥回望她,漆黑的眸,深不见底。
余兮兮勾着唇,半开玩笑的语气:“不是么?因为有太多的人认为利益高于一切,所以才有你们,保护国家和所有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值得尊敬。”
说着,酒罐子举起来,碰了下他的,“敬你,人民解放军。”
秦峥盯着她,片刻,笑了下。
“难得从你嘴里听我一句好话。”
余兮兮:“……”
秦峥别过头,吐出烟圈,拿起椅子上的啤酒喝了口,冰凉酒液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滑,浸遍肺腑。
值得尊敬。
他靠上椅背又抽了口烟,视线上移,遥望夜空中的远方,笑了下。小姑娘。军人本职而已,怎么在她嘴里能这么伟大。
空气里又响起那阵熟悉的“叮叮”声。
余兮兮垂眸,毫不惊讶地看见他手指把玩打火机。她蹙了下眉,注意到这个打火机仍然是之前那个,银色,泛旧金属,右下角有一枚浮雕图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她道:“这个打火机蛮好看,别人送你的?”
秦峥手上的动作微滞。
拇指停在盖帽儿上,几秒,然后往下,指肚摩挲浮雕。
“嗯。”他点了下头,语气很淡,“别人送的。”
“女人?”
“……”秦峥视线落她脸上,她目光定定,和他对视,一双大眼晶亮晶亮。
半晌,他眸子里浮起兴味,倾身,往她靠近:“你猜?”
余兮兮说:“我猜,是个男人。”
“为什么?”
她盯着他,“感觉。”
秦峥静数秒,“你感觉挺准。”
余兮兮:“战友?”
“嗯。”
“老董?”她记忆中依稀记得这么号人物。听他提过几次,两人的关系应该很不错。
秦峥没什么语气地说:“不是他。”
猜错了。
余兮兮迟迟点头,“哦。”然后也不再追问这个,转而道,“这个火机你一直带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
话刚说完,街上忽然飙过去几辆跑车,引擎隆隆震天,撕破静夜,夹杂年轻男女的笑声,嚣张,放肆,高调又张扬。
车速很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儿,扬起满天车尾气。
她目光不自觉地追过去,愣愣出神,仿佛看到了不久之前的自己,玩世不恭,生活看似光鲜,实则荒诞狼藉,没有精神,没有灵魂。
几秒后,世界重归宁静,身旁的人说:“为了记一个人。”
“……”她不解,“什么?”
秦峥说:“特殊意义,为了记一个人。”
留着一个打火机,是为了让一个男人永远记住另一个男人。这种事,怎么理解都有些古怪,像Gay。余兮兮好笑,原想调侃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合适,于是咽回来。
诡异地死寂了半晌。
秦峥烟抽得很快,几口就是一根。片刻功夫,地上的烟头已经四个,稀稀拉拉散着,烟灰随风吹到远处,烟雾在月光下成了浅淡青色,莫名寥落。
良久,秦峥掐了烟头,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放嘴里点着,忽然问,“不想知道原因?”
余兮兮捧着酒看他。
他双唇薄而润,颜色偏淡;鼻梁骨很高,长睫毛,眼窝深邃。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忽然对他充满了好奇。
“你要告诉我么?”她试探地问。
身旁的人扯唇,这笑寡淡,意味也不明,半晌才道:“送这火机的人叫陈安国,我手下的兵,也是我的师弟。”拿啤酒罐儿的手抬高,缓慢倾斜,酒哗啦洒一地。
“他死了。葬在烈士陵园。”
他说这话时,眼漆黑沉暗,教人读不出一丝情绪。
风停了。
……
“峥哥,今儿不是你生日么?给你买了东西。诶,少抽点儿烟。”
“峥哥,这是我头次出任务,你看着我点儿啊,我怕自己太紧张,得闹笑话……”
“峥哥,等回云城一起喝酒啊,我请!”
“这是我新领的犬,叫山狼,怎么样,是不是长得跟哥们儿一样帅?”
年轻的脸,洪亮的嗓门儿,爽朗的笑,一切都还像停留在昨天。
秦峥脸色平静,喝了口酒,目光落在未知某处。
……
“公元2014年5月10日,我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城军区‘利剑’特种队与云城军区“拂晓”特种大队联合行动组,结束东南亚‘金三角’地区剿毒使命,奉命回撤。各位烈士,我部在任务期间,剿毁制毒窝点七十余处,逮捕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籍涉毒人员九十余名,保卫了国家人民财产安全,初步完成党和国家交与的任务。”
“愿你们,瞑目——”
……
☆、第26章 Chapter 26
Chapter 26
夜深了, 不知不觉便到了晚上12点。
地上,空啤酒罐子散得到处都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儿,三小时不到竟喝完了整件酒。
秦峥一盒烟也见底,收起打火机, 没什么表情地说:“回去了。”
话音落地,长椅上的姑娘却没起身, 也没说话,脸红红的, 垂着头, 像在发呆。长椅下, 两截光裸小腿无意识地荡来荡去,白得像雪。
须臾, 秦峥伸手, 轻轻摸上她脸颊,捏了捏, 嗓音不自觉就柔了下来:“你明天还要上班。乖,听话。”
男人的手在空气中待久了, 粗糙微凉, 余兮兮喝了酒脸是热的, 温差一刺激, 下意识就歪了歪头,把那只手夹在了脸蛋儿和温热脖颈间。
“你手好冷。”她轻声说。
他静了静,手指捏住她下巴, 把她的脸抬了起来,审度。
余兮兮也在看他,大眼水润,晶亮得像有星星。
秦峥眯眼,“又醉了?”
她认真地摇头,“没有。”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一句:“我酒量很好的,哪儿那么容易醉。”
这事儿余兮兮没说谎。
在喝酒方面,她一直能称得上是女中豪杰,洋酒兑冰红茶,一个人喝两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今晚,她和秦峥两个人喝一件啤的,她五罐他七罐,程度远远没到她的量。
只是酒毕竟不是水,酒精在大脑里作用,此时,她有那么点兴奋。
于是,仿佛鬼使神差,她盯着眼前那人道:“秦峥,我问你,追你的女人是不是特别特别多?”
他黑眸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问。”
余兮兮语气和表情都很认真:“你长得这么标致,必须的啊。”
秦峥静默。
标致,还是第一次有人拿这个词儿来形容他长相,女里女气,听着像个小白脸。片刻后,他答道,“没多少。”
没多少?这是个什么回答?
余兮兮又追问:“没多少是多少?”
他语气挺淡,半点儿不像开玩笑:“塞不满这条街。”
“……”
余兮兮直接无语了,眼风儿斜过去,透出一丝不善的意味。未几,又冲他抬了抬下巴,“话说,那个陈少尉喜欢你吧。”
秦峥眉峰一挑,没答话。
余兮兮瘪嘴,很低很低地“切”了一声,像是早猜到答案,又别扭地问:“她喜欢你多久了?”
他说,“我怎么知道。”
“她也是兰城调过来的?”
“不是。”
“那你们以前是同学?”
“嗯。”
这回,余兮兮直接一个白眼飞天上,呵呵两声道:“从校园到军营,这么多年了,看来对你情根深种啊。”
秦峥咬了下腮肉,弯腰,手指在她翘翘鼻尖儿上刮了下,笑:“小醋坛子。”
她拍开他的手,反驳:“才不是!”
“嘴硬。”
“没有!”
余兮兮撅嘴,头别到一边儿,不想理他了。
秦峥大手把她的脸掰回来,眼底充满兴味,半晌道:“你把陈梳当情敌?”
她气呼呼的,下意识冲口而出:“什么叫当啊?她本来就是……”说完嘴角一抽,看见对面那双黑眸笑意渐浓,简直恨不得把舌头咬掉,跺跺脚,羞愤交加:“谁把她当情敌了,你一边儿去。”
秦峥低笑,指肚摩挲她下巴上的软肉,唇凑到她白嫩的耳垂边,嗓音沉得发哑:“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嗯?”
“……”余兮兮脸更红了,轻咬唇,反手揍了他一拳。
这力气微弱,秦峥没什么感觉,只勾了勾唇,“行了。明天你还得上班,该回家了。”
她心尖忽然颤了颤。
回家……
几秒后,余兮兮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道,“……嗯。你先去开车,我在这儿等你。”
秦峥却道,“很近。走回去。”
“你的车怎么办?”
他淡声说:“明天再来取。”
“……哦。”
夜浓如墨,秦峥觉得自己得吹吹冷风。否则。这种情形下面对她,理智和自制力都不够完整,他怕,自己要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
凌晨时分,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在吹,偶尔几辆汽车驰过,带起一阵突兀的噪音。
余兮兮两手空空,之前在商场买的几大袋则全在秦峥手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说话,成排路灯在头顶高悬,投下光,他们的影子在光下融成一体。
回到宿舍区,整个大院儿都已经沉睡,四下只剩月色和树影。
余兮兮走在前边儿先进门洞,跺跺脚,可周围依旧黑漆漆,声控灯竟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鼓了下腮帮,跺得更用力,差点儿没跳起来。
秦峥淡道,“再跺楼要塌了。”
黑咕隆咚中,响起娇亮的声音,极其不满又嫌弃:“这破灯怎么又不亮?”
紧随而来的嗓音很低沉,语气很淡:“破灯怎么亮?”
余兮兮:“……”
“坏了,明天得找人来修。”秦峥径直往前走,经过她时道,“实在看不见路就把手机电筒打开。”
余兮兮觉得很无语,忍不住蹦出一句:“又坏了。这声控灯成天坏坏坏,你生存环境真恶劣。”
秦峥听完没吭声,也没什么反应。
那头,余兮兮嘀咕着,伸手去掏手机,摸出来一瞧,电量耗尽,竟已关机了。她无语,只好又默默把手机放回去,站片刻,等眼睛适应黑暗后才重新提步上楼。
楼道里黑压压的,男人的脚步声稳健有力,她高跟鞋落地的声音轻盈清脆,诡异和谐。
到二楼时,前方那人淡道,“给我拿一下儿钥匙。”
她皱眉,狐疑地抬眼;楼道漆黑,那抹人影高大挺拔,两只手分别拎几大袋,站在门前,面容表情模糊,并没有多余的手能开门儿。于是她点点头,很善解人意地朝他走过去,站定:“你钥匙放哪里的呀?”
黑暗中,秦峥的眼盯着她,说:“左边裤兜。”
“哦。”
余兮兮应着,下意识地又往男人站近一步,几乎完全进入他领地范围。浓烈阳刚的男人味兜头盖脸笼上来。
这个距离,近得有些危险。
没由来的,余兮兮觉得嘴里有点干,纤细的指尖儿,微微抖了下,伸进他军裤裤兜。
秦峥眸色深沉,头微仰,两手拎东西,一动不动。
她头顶碎发偶尔蹭过他坚硬的下颔,触感是截然不同的柔软,有点儿痒;
周围空气多出一股女人的体味,是种独特香气,淡淡的,清新甜美,纯洁又诱人;
软嫩的小手在他裤兜里翻找,只隔了一层布料,毫无规律地扫过他左腿的外侧肌肉,滑腻腻的,温度微凉……
周围空气莫名变得燥热。
秦峥安静盯着天花板,喉头滚了瞬,唇抿成一条线。
未几,余兮兮终于摸到了一串冰凉的金属,收回手,把钥匙拿了出来,同时,步子往后撤。然而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下,高跟鞋一崴,竟猝不及防撞进那人怀里。
额头磕着了,她吃痛,红唇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似有若无,“呜……”
理智同自制在瞬间瓦解。
几口袋零食同时落地。
黑暗中,男人单手勾着她的腰臀轻轻一提,抱起她,抵墙上,低头,狠狠吻住那张颤抖的唇。她全身一僵,张嘴想要说话,可他的舌已强硬闯入,吮舐,翻搅,勾卷,激烈得似要把她魂魄都吸出来。
“唔……”余兮兮在那热吻下颤抖,心脏狂跳,隐约预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秦峥发狠亲吻她,大手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滑下,一路带起颤栗,然后,他从她手里拿过钥匙,单手箍紧那段儿小腰,单手开门锁。
很快,咔哒一声,门开了。
余兮兮的十指用力收握,紧张得小脸发白,颤声道,“秦峥,等等,你等一下,我还不想……”
下一瞬,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秦峥弓着身吻她,封堵她一切抗议和惊呼,踢上门,“砰”一声巨响,然后一把将她摁到门背后,高大身躯贴上去,细密的吻从唇游移到耳后,到脖颈,再笔直往下,到节拍混乱的心脏口。
余兮兮只觉脑中天旋地转,身前是他,身后是门,她被禁锢在极热和极冷的夹缝中间,如离开水的鱼,张着嘴也感觉不到空气。
好像快死了。
秦峥却在这时停下了一切动作,他箍紧她的腰,弓身,右耳贴上她心脏位置;一室的黑暗与寂静,那阵脆弱的心跳一阵快过一阵,似要突破极限: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他安静听着,粗糙的指轻轻抚摩她红肿柔嫩的唇,嗓音低得可怕:“兮兮。”
“……什么?”她应着,声音出口竟然又软又哑,抖得不成语句。
他抬起头,额头和她的抵在一起。
她闻到空气里极淡的烟草味,是他唇间的味道。
秦峥笑了下,“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余兮兮微怔,不知什么意思。
他沉声道:“刚才,在车上。你想报答我什么?”
闻言,余兮兮离奇安静了几秒,脑海中忽然响起很多道声音,重重叠叠,形成环绕:
“我把你放在心尖儿上,你呢,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当然有关系,我是她男人。”
“每年的5月9号您都来看山狼,我们都习惯了。”
“特殊意义,为了记一个人。”
“军人最光荣的归宿,要么衣锦还乡,要么战死沙场。”
“你心里有我,怎么就不愿承认?”
……
她沉默,深深吸气,鼻腔里涌入他的味道,干净爽利,就好像真有点醉了。然后她抬起左手,缓缓抚过他凌厉的眉,棱角分明的脸,和略微干燥的薄唇,细嫩的指腹轻盈流连。
秦峥盯着她,气息微乱。
余兮兮说:“你的嘴唇好像有点干。”
“……”
她抬头,莹润透粉的唇朝他凑过去,轻声细语:“所以,我准备,送你一点润唇膏。”说完勾住他的脖子,挨近他,轻轻吻上去。
先是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然后有点生涩地挑.逗。
秦峥眸光幽深,下一刻,大掌陡然掐紧她的腰。力道重,她微皱了下眉,随后便被秦峥整个儿拎起来抱进怀里,他捏住她的下巴,反客为主,深吻到她几乎要窒息。
余兮兮仰着头,闭着眼,眉心越皱越紧。
长久丢失空气,她的肺部已经传来丝疼痛,可比起他带来的身心刺激,这痛微不足道。悸动太陌生也太强烈,她被吞没,神思混沌了,嘴里只有他,心里只有他,全世界只有他。
秦峥抱着她进了卧室。
窗没有关,风吹进来,深色窗帘轻轻摇曳。
她躺在了床上,夏季衣物轻薄,脱起来毫不费劲。可秦峥显然没这耐心,大掌一扯,她的连衣裙变成破布被扔开,寸寸雪白在他眼前绽放,美得刺眼,像天山上的雪莲。
他眸色浑浊深沉,摸她的脸,紧绷着全身肌肉,哑声低低道:“给么?”
“……”余兮兮脸红得能滴出血,没答话。
秦峥看出她迟疑,贴近她,下颔用力蹭她通红的颊,一字一句,沙哑轻缓:“余兮兮,我喜欢你,想要你。认真的。”
她紧张得心口发紧,手掌心儿里全是汗,良久,咬了咬唇,极小声地道:“我,我没什么经验……”话说一半儿,实在难为情,没把后边几个字说出来,而是顿几秒,更小声地说:“你记得要温柔一点……”
这话娇娇弱弱,无异于首肯。
他勾嘴角,在她粉嘟唇瓣儿上咬了口,哑声:“好。我尽量。”
八百年没开过荤的狼,吃肉的时候要温柔,难度可想而知。秦峥咬牙克制着,把那白软身子拎进怀里,亲了又亲,哄了又哄,耐心等她放松,然后才紧绷着下颔准备进入主题。
指,火热粗糙;吻,缠绵流连。
余兮兮十指紧紧揪住床单,咬着唇,蹙着眉,大眼迷离。有点忐忑,有点害怕,又有一点点的期待。
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秦峥眸色灼暗,自顾自继续,没听见似的。
怀里的小东西却弱弱挣扎了下,声音娇媚得能掐出水,“秦峥……你电话响了。”
“别管。”
“……呜!”她一抖,脚趾头都轻轻蜷起,呜咽着挤出一句:“你、你先接电话,这么晚了,肯定是要紧事的……”
身上的男人动作一滞。
几秒后,秦峥埋头,狠狠啃了口那两瓣儿红艳艳的嫩唇,“先待着。”说完把她搂怀里,长臂伸出,捞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接起:“喂。”
听筒里传出董成业的声音,试探中带几分凝重:“峥哥,你现在方便出门儿么?”
☆、第27章 Chapter 27
Chapter 27
“峥哥, 你现在方便出门么?”老董问。
秦峥听出他语气不对,沉默半秒,眼底浓烈的欲.望冷凝几分,“有事儿?”
“刚才有弟兄来电话,说好像看见‘眼镜蛇’了。”董成业顿了下, “就是那个翻译。你还记得不?南帕卡身边儿……”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在哪儿。”
“华宁路三段。”
电话瞬间挂断。
一阵冷风嗖嗖灌入窗洞, 凉意透骨。余兮兮冷得缩脖子,秦峥看见, 一把扯过被子将她裹怀里, 紧搂着, 下巴抵她头顶,眸色黑暗而阴沉。
几秒后, 他俯身吻她额头, 轻声:“乖,你睡。我得出去一趟。”
她仰头看他, 静了静,然后缓慢点头:“……哦。”
秦峥又捏了捏她的下巴, 没多解释, 下床, 穿鞋, 套上衣服开门,大步离去。
眼镜蛇,真名刘万, 缅甸毒枭南帕卡身边的华人翻译员——2014年5月,射杀中国特种兵陈安国后潜逃,和南帕卡集团一同销声匿迹。
秦峥离去后,屋里只剩余兮兮一人。
没有开灯,窗外,月亮也被浓云遮住,一室陷入漆黑。
不多时,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发动引擎的声响。
余兮兮安静听着,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消失后,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四肢无意识地蜷起,缩成一团,莹润雪白的肩头露在空气中,还残存一丝动情后的淡粉色。
起风了,流动的冷空气窜进来,带起阵阵凉意。
余兮兮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得严严实实。然后,闭上眼,深呼吸,催眠自己入睡。
几分钟死寂。
“靠。”
忽的,床上的人终是没忍住,咬着后槽牙蹦出一个字儿来。
余兮兮睁开眼,云散开了,月光洒落,依稀照亮她的脸:眉头紧皱,齿尖咬着下唇,用力到唇色泛白。
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秦峥走,而是后悔他走之前,自己没多叮嘱一句“小心”——深更半夜从她床上往外赶,他那身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会是什么事。
余兮兮眯眼。
华宁路三段?
刚才隐约听见的,好像是这个地址。
*
秦峥到华宁路时已是凌晨三点,透过车窗往外看,笔直的一条开阔大道进入视野,只两三行人,路灯是冷黄色,灯杆子在地上拉起一排黑影。
黑色吉普靠边停下。
秦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唇紧抿,左手拇指摩旋打火机的齿轮,火星忽闪忽灭。片刻,他摁亮手机屏幕拨出一通电话。
很快,董成业的声音从在听筒里响起:“喂?峥哥。”
“我到了。”
董成业应一声,“那你具体在什么位置?”
秦峥掀起眼皮扫周围;左手方向,一个巨型LED招牌悬在高处,字是红色,光线暧昧,在夜色中妖异闪烁,同整条街的空荡清冷一比,反差鲜明。
他说说:“这儿有个夜总会。”
闻言,董成业追问:“是不是叫‘夜来香’?”
“嗯。”
“那我也快到了。”电话那边儿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像小跑了起来:“峥哥,你待车上别动,我马上过来。眼镜蛇就在那个夜总会里头。”
秦峥静片刻,语气低得发冷:“和些什么人?”
董成业说:“没什么重要角色,就几个二十来岁的女的。应该是在那儿坐台的小姐。”
“进去多长时间了?”
“大概三个小时。”
他静片刻,又问:“谁在里头盯?”
董成业说:“高杰和许强,都是我带的好手。放心吧,人跑不了。”
说完,电话挂断。
秦峥落下车窗,外头,冷风并着一股子烟草味儿吹过来,不知来自哪方。未几,他舔了舔腮肉,斜眼瞥那招牌上的三个大字儿,面上没一丝表情。
真鸡.巴土。
约五分钟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步伐微急。随后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子蹿了进来,坐稳,关车门,动作迅速利索。
秦峥抽着烟看窗外,没什么反应。
边儿上,董成业喘了几口气儿,探头,目光警惕扫了眼那夜总会大门儿,咬牙切齿地嘀咕:“妈的,这龟孙子总算露了个影儿。”
秦峥吐出烟圈:“确定是眼镜蛇本人?”
“……”董成业目光转回来,答得有点儿迟疑:“南帕卡武装集团里,他是唯一一个有清晰正脸照的,看过应该就错不了。”然后顿了下,皱眉续道:“但一会儿要是真抓错了人,也是个大麻烦。”
秦峥没答话,又吸了口烟,浓烈烟雾从鼻腔里呼出,又被夜风吹散。半晌,他淡声开口,平静没有起伏:“三年了,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条线。”
董成业听了缓缓点头,眸光坚定了几分,“没错。只要抓住了眼镜蛇刘万,就算问不出南帕卡的下落,肯定也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他线索,其他人。这条线丢不起。”
秦峥没吭声,头靠椅背,咬着烟,黑眸冷漠平视前方。
夜,漫无边际,像是没有尽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差十分钟到凌晨四点,夜总会的大门口仍然没什么动静。
董成业皱眉,烟瘾犯了,一摸裤兜却空空如也,只好略微往旁边凑近些,说:“峥哥,给支烟呗。”
秦峥随手把烟盒丢过去。
董成业点着一根抽,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峥哥,今晚这事情,要不要跟禁毒大队那边儿通个信儿?”
“暂时不用。”
“那,人盯上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秦峥掐了烟头,“等他出来。”
好巧不巧,话刚说完,夜总会的大门儿便被人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头走出来,白衬衣灰西裤,西装外套反手搭肩上,走路姿势晃晃悠悠,显然喝了不少酒。
年龄三十五上下,脸型方正,厚嘴唇,单眼皮,鼻梁上架一副眼镜。
董成业咬咬牙,低声:“是他。”
刘万。南帕卡武装贩毒集团华人翻译,射杀陈安国的那个“眼镜蛇”。
秦峥半眯眼,手里把玩打火机,从后视镜里看那灰西裤走近,黑眸冷厉,不动声色。
空气里,夜风捎带而来的酒精味儿越发浓烈。
小片刻功夫,刘万走了过来。
他口里哼曲儿,步子晃晃悠悠往前挪,未几,拎外套的手换了一只,醉眼打悬,无意识瞟了眼那辆路边上的黑色吉普。
驾驶室的车窗落下一半儿,路灯光线泻入车厢,黑暗中,暗光照亮一副眉眼:眉峰凌厉,双眸深邃,目光是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内敛,沉稳镇定,波澜不惊。
刘万没多想,打了个酒嗝,很快便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可刚迈出两步,醉汉的动作骤然顿住。
风静静吹,他眯了眯眼睛,回头;那辆车仍停在原处,牌照普通,并无任何特别,几秒后,门儿打开,两个挺拔高大的男人下了车,其中,个儿更高的那个薄唇紧抿,面容冷峻,颇有几分眼熟……
刘万抹了把脑门儿,狐疑不定。
再往后头瞧,只见两个年轻小伙儿从夜总会里走了出来,表情寻常,但步伐却笔直朝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
电光火石之间,眼镜蛇脸色大变,拔腿就往自己的车跑。一辆白色大奔就停在几十米开外,他满头大汗,手发抖,开车门,插入车钥匙拧动,动作飞快。
然而,没等汽车发动半步,一股大力便拧上了他左肩,力道可怖,几乎能硬生把人骨头捏粉碎。
刘万吃痛,咬咬牙,转头一拳撼上。
背后那人面色极冷,车内空间小,他却未受半点儿影响,闪开,抓住那只右手狠狠一拧,干净利落至极。
下一瞬,人骨发出脆响,刘万脱力倒向一边儿,攥着断手,嘴里撕心裂肺惨叫。
董成业拉开车门,一脚踹过去,凶神恶煞骂骂咧咧:“他妈的,畜生玩意儿,老实点儿!”然后抬眼看秦峥,问:“峥哥,现在怎么办?送禁毒大队么?”
秦峥面无表情地垂眸,扑手上的灰:“不急。得先把一些事儿弄清楚。”
*
将近黎明,夜幕黑得像墨,白色奔驰车里阴森黑暗,只能听见人的痛呜和喘息。
刘万缩在副驾驶位置上瑟瑟逗着,满头冷汗,忽然,有人猛扯住他领子往前拖拽,董成业压着嗓子威胁:“听着,从现在开始,老子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要有半个字儿假话就立马宰了你!明白了?”
刘万眼珠子乱转,缓慢点头,颤声:“好、好好好。”
然后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冰冷低缓,沉而稳:“南帕卡在中国的合作商是什么人。”
刘万咽了口唾沫:“不知道。”
“你们在中国一般直接跟谁接头。”
“哎哟喂我的亲哥哥嘞,我他妈就一翻译,哪儿知道这个!”
“上次捣毁行动之后,南帕卡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刘万一副哭丧相儿:“哥!大哥,首长!我真啥都不知道啊……我本来就胆小,上回你们那行动之后,把我胆儿都给吓破一半,回国之后隐姓埋名卖假酒,早金盆洗手从良了。”
董成业一拳揍过去,“少跟老子乱放屁!再问你一次,说不说!”
“……”他鼻青脸肿,鬼叫一声,“哥!别别……我是真不知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还是不知道啊!”
“不知道?”
秦峥淡笑一声,然后,五指抓住刘万右臂,狠狠一卸,空气里顿时“擦咔”一声儿响。眨眼功夫,那条人胳膊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反剪到了背后。
眼镜蛇面部扭曲,杀猪似的鬼哭狼嚎。
边儿上,董成业眼睛都瞪直了,结巴道,“老三,你这是不是也太狠了,这厮是个要犯,不能这么整吧……”
秦峥斜眼睨他。
董成业悻悻笑了笑:“得得,当我没说,当我没说。”
刘万嘶声骂道:“我□□大爷!”
秦峥拿舌尖舔了舔腮肉,拎起他另一条胳膊,眯眼,语气极淡:“我再问你一次,中国区合作商是什么人,你们一般跟谁接头儿。”
“……”刘万疼得大汗淋漓,咬牙关,没吱声儿。
他勾嘴角,笑了,“装哑巴?行。”话音刚落,刘万的左手腕骨开始往上狰狞翻扭。
“别!哥!”他顿时吓得大吼,“我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都告诉你们行了吧!”
董成业讥讽道:“还以为你这孙子骨头多硬呢。”
秦峥松了手,眼神冷漠随意,视线中,人高马大的男人烂泥巴似的瘫软下去,全身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
后座上的年轻士兵一脚蹬过去,狠声:“少装死。”
刘万闷哼。
秦峥后仰靠上椅背,点了根烟,没什么语气地撂下句话来,“说吧。”
刘万深吸一口气,虚弱开腔:“南帕卡有个弟弟,叫吞钦,和中国区这边儿的生意往来,基本上都是吞钦在干。中国这边儿的合作商我是真没见过,只知道……”然后一阵猛咳。
董成业皱眉追问:“只知道什么?”
“只知道……只知道那个老板的绰号叫公山魈,他还有两个下线,一个叫青衣,一个叫花旦。”
“青衣?花旦?”董成业嗤了声儿,“还挺他妈风雅。女的?”
刘万点头。
车里静了静。
几秒后,老董低声骂了句,嘀咕说“敢情这年头娘们儿也没啥好鸟”。
秦峥:“没见过公山魈,那青衣和花旦儿见过没?”
刘万两道眉毛拧到了一块儿,迟疑答道:“青衣没见过,花旦儿倒是见过一次……”
“什么长相?”
“大奶.子大屁.股,身材挺好。”
秦峥微微拧了下眉,脸色不善,显然耐心所剩无多。
董成业照着刘万的脸就是一巴掌,恶狠狠道:“你他妈老实点儿!”
刘万有气无力,“几位大哥,我都只剩半条命了,还他妈打我呢?”
“问你长相!”
“我看女人就盯只那俩地方,这句是真话,比真金还真啊哥……”
“老子……”
“都闭嘴。”秦峥冷声打断。
奔驰车里的几个男人都是一愣,周围瞬间死寂。
背后,两辆黑色轿车从大路的尽头并排驶来,安安静静,悄无声息。
秦峥眯眼瞧后视镜,手里夹烟,烧亮的烟头映亮俊朗冷峻的脸,眸色极深,凌厉又阴沉。
董成业察觉出一丝不对,嗓音压低几分,“峥哥,怎么了?”
几秒死静。烟快烧完时,他放嘴里深吸了口,然后,手指把烟嘴拧碎成渣,甩来三个字儿:“带枪没?”
☆、第28章 Chapter 28
Chapter 28
董成业微怔, “没有……”话音未落瞬间回过神儿来,转过头,眉心用力拧成个结:“这伙儿是来找事儿的?”
没人答话。
两个年轻士官屏息凝神,神色凝重,额头上细密一层汗。
周围死寂, 夜幕下,两辆黑色轿车逐渐驶近, 经过白色奔驰时没停脚,径直往前开走了。
“……”
董成业抬手抹脑门儿, 松了口气, 嘴里嘀咕:“妈的, 虚惊一场。”
秦峥食指关节抵着唇,冷冷瞧那两辆车开远, 未几, 收回视线,瞥了眼只剩半条命的刘万, 道:“保护好这个人,送医院, 完了联系禁毒大队。”随后推开门下车。
董成业探出头来:“诶, 峥哥, 再待会儿天就亮了, 一块儿吃完早餐再走呗。”
“不了。”
他两手插裤兜,没什么语气地说:“得赶回去。”
老董皱眉:“这么急?哦,对了哥, 刚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干嘛,声音怪吓人。”
秦峥咬牙:“你说我干嘛呢。”
都是大老爷们儿,当然瞬间就反应了过来。老董干咳好几声儿:“理解,理解,那你赶紧回去吧。但是哥……”忍不住笑,“咱嫂子细皮嫩肉的,您可得悠着点儿。”
“……”他眯了眯眼,掐着董成业的肩膀狠狠下劲儿,半点不客气。
“嘶……”董成业疼得龇牙,“峥哥你这是干什么?”
秦峥冷声说:“别拿她开玩笑。”
“得得,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撒手……”
部队上全是一堆糙爷们儿,聊起天来口无遮拦,时不时就能蹦出几句荤话荤段子,纯粹逗个乐,并无恶意。秦峥提醒完后也没动真格,五指松开。
董成业忙把肩膀缩回来。
秦峥没再搭理他,等了个红灯,径直走向马路对面儿。
背影渐远。
老董在车里皱眉,试着扭胳膊,然后一口凉气儿吸进肺里:“我.操,老三这手劲儿也忒大了……”
“噗嗤”。
高杰和许强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董成业抬手,挨个儿凿他们后脑勺,气急败坏:“俩臭小子,笑屁!”随后下车,钻进驾驶室坐好,说,“小高,给禁毒大队的何刚打电话,让他直接到第三医院收人。”
高杰诶了声,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首长,这审讯毒贩一般都是禁毒大队的事,刚才抓了人,怎么不直接送何队那儿去?”
董成业说:“就刚才那些线索,送禁毒大队,审出来估计得要十天半月。”
两个年轻小战士瞬间不做声了。
禁毒大队要花十天半月的活,秦营长十分钟完事儿。绝了。
五点半左右,天色已从浓黑转灰,拂晓将至。
吉普车停在路边,秦峥脸色冷淡,站定后摸出根烟,塞嘴里,点着,然后伸手拉车门。忽然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也没看来电显示:“喂?”
对方沉默好几秒,才传出一道娇柔嗓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呃,忙完了么?”
他静了静,手指夹烟掸了下烟灰,语气柔下来,低声:“还没睡呢?”
那边儿扭捏了下,小声说:“没有哦。”
“睡不着?”
“唔,嗯……”
秦峥勾嘴角,忽然想逗逗她,故意沉着嗓子:“想你男人想的?”
“……”对方默半天,再开口时嗓门儿拔高,娇气又明亮:“喂,我说、我说你这人就不能正经点么!”
这次秦峥没答话。
他吐出烟,浓白烟雾后的黑眸微微眯起,收起手机,回头;街沿上是家还没营业的包子铺,门前立着包子形状的卡通招牌,旁边,蹲着个纤细人影儿。
小脚裤,白衬衣,软软一团,跟个小包子似的。
秦峥拧眉,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眸色深得危险。
夜风下,那小女人仰着脖子和他对视,静默几秒后,她清了清嗓子挠了挠头,语气明显尴尬:“那个,嗯,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跟踪你,我是等你走了好一会儿才出的门。”
他语气很沉:“你哪儿来的地址。”
余兮兮说:“刚才听电话里说的呀。”
“偷听?”
“……诶。”她急了,辩驳道:“是你那战友自己嗓门儿大,我隔那么远都听见是‘华宁路三段’。谁偷听了,我正大光明地听。”
秦峥点烟灰,极淡地笑了,“合着该怪人老董?”
“也不是怪他……”余兮兮有点儿心虚,话也说得底气不足:“但明知要保密还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他拎着喇叭在喊呢。”
他眯眼,嗓音没有温度,“知道跟来多危险么?”
她小小声,“所以我等你忙完才打的电话啊。”
“……”秦峥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吐出,然后才接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她咬了咬唇,拿指甲盖儿轻轻抠手背,“我看着你们上的那辆奔驰。”
话音落地,又安静几秒。
余兮兮想起身,可试了几次都用不上力,只好吸吸鼻子把手伸出去,朝那脸色不善的男人说:“蹲久了,腿麻,你拉我一下。”
秦峥薄唇紧抿,掐了烟,把那小女人一把抱了起来,沉声撂下几个字,狠狠地:“回去再他妈收拾你。”
余兮兮两手勾男人脖子,听他发火,积累了大晚上的担心和委屈狂涌而出,委屈得狠了,忍不住顶嘴:“你、你他妈凶什么?大半夜火急火燎跑出来,都不管别人会不会担心吗!”
他把她放座椅上,弯腰,边给她扣安全带边欺近那白嫩小耳,“你他妈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老子就不担心了?”说完一口咬她耳垂上,微用力,哑声威胁:“再有下回让你死我床上,说到做到。”
“……滚!”她臊得面红耳赤,飞起一脚踢过去。
秦峥侧身躲开,手指捏捏她软白的下巴,平复片刻,等火气消了才说:“一宿没睡明天怎么上班,别去了。”
余兮兮抵他:“不上班干什么?”
他静几秒,挑眉,半逗半认真,低沉嗓音浓得她心尖发颤:“刚只弄了一半儿,当然回去接着让你爽。”
“…………色狼!”
他一哂,没理她了,径自发动汽车。
街对面,白色奔驰也将好启动,两辆车的车头将好朝着相反方向。
余兮兮脸烧,手背贴上去冰了冰,余光不经意扫过某处时愣了下,狐疑嘀咕道:“现在的快递这么早就开始上班了?”
秦峥点烟的动作顿住,叼着烟,视线扫向倒车镜。
天将明时分,夜色笼罩一层薄雾,一辆面包车从后方巷道里驶出:破败陈旧,车身的漆皮掉落大片,隐约可见侧面印着几个字,写着“中通速递”,透过窗玻璃,隐约能看见开车的是个黑衣男人。
车速平缓,直线路径,沿着大道向前行驶。然而在奔驰经过的瞬间,面包车车尾猛地左摆,撞了上去。
“轰”!
“……”余兮兮捂嘴惊呼,看见变形的面包车稍微后退,油门轰隆,竟像准备再撞一次。
*
那头,奔驰车身凹下去,前轮在地上拖拉出几檩印儿,被撞离原位几米。瘫在副驾驶座上的刘万避之不及,被巨大前冲力甩出,撞在挡风玻璃上,头破血流。
“妈的……都坐稳!”
董成业脑门儿上也见了血,咬牙低骂,随后忍着剧痛打死方向盘,急急避开第二波撞击。
面包车撞了个空。
开车的男人皱眉,瞳孔狠光毕露。
余兮兮早吓得满脸苍白,忽然,耳畔一道嗓音响起,低而稳,冷静到极点:“余兮兮。”
“……什么?”她声音有点抖。
秦峥说:“松开安全带。”
余兮兮没有多问,飞快照他的话做。紧接着,一股大力把她拎起来,摁进怀里,铁臂箍紧她的腰,死死的,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抱紧了。”
“……”她十指发颤,双臂收拢,缠紧他精壮的窄腰,往上看了眼。
他下颔线条紧绷着,刚毅有棱角;他轮廓分明,在夜色中极其清晰醒目;他黑眸平视着前方,那一瞬,路灯的光陷进去,那眼神矛盾难以形容,极冷,极静,又残忍,凶悍……
突然,黑洞洞的枪口从面包车的车窗里探出,枪管是黑色,装着消音.器,握抢的手,食指收拢扣下扳机……
秦峥在同时踩下油门。
电光火石间,黑色吉普飞速撞上已经变形的面包车,车头对车头,撞击声撕裂天幕。
剧烈颠荡中,秦峥收紧双臂,低头弓身,牢牢护住余兮兮;黑衣男人枪口一歪,子弹打斜,射.进奔驰车的左前轮,发出一声闷响。
一切在瞬间平静下来。
余兮兮心脏狂跳,刚才短短数十秒的经历,在她过去的人生中从没有过。
惊险,暴力,刺激,完全刷新她的所有感官。她惊魂未定,缩在秦峥怀里回不过神,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撞上面包车时的眼神……
挥之不去,似乎形成一个烙印。
余兮兮睁开眼大口喘气,愣愣的,忘了松手。
秦峥抬眸,凌厉审度一圈,然后视线飞快从窗外收回,唇碰了碰她头顶,“受伤没?”
“……”她摇头,趴他身上抱得更紧。
他皱了下眉,不放心,把怀里女人拎起来上下摸一遍,确定她没受伤。随后拍拍她脸的脸,柔声哄道:“乖。没事了,别怕。”
余兮兮迟迟点头。
秦峥捏住她下巴往上抬,“吓傻了?”
她又摇头。
他亲了下她发白的唇瓣,简短叮嘱:“行了。你待车上,安全。”说完,自己推开车门下去了。
黑色吉普是秦峥的私车,未上军牌,但配置方面全是按照军车标准,抗撞击能力一流。那样凶猛的一撞下来,也只有车头部分有轻微变形。
反观面包车,早严重变形得不成样子,之前开车的黑衣男人趴方向盘上,头部血流如注,只剩一口气。
秦峥脸色极冷,绕过,转而一把拉开奔驰车副驾驶门;一个男人从里头倒出来,同样满脸是血,气息微弱。
“……”他微拧眉,舌尖舔了舔下唇,半蹲下来:“老董,你怎么样。”
“咳……”董成业从奔驰的驾驶室里探出头,脸上全是血,却哼笑了声道:“没事儿,我的兵也没事儿,都好着呢。你快看看刘万那孙子。”
秦峥说:“没死。”
董成业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能让他死,否则老子这几根骨头可就白折了。”顿了下,又道:“放枪子儿的孙子呢?”
“也没死。”他瞟了眼那黑衣男人,“这应该是来杀刘万的杀手。”
“杀手?”老董一愣,“这孙子前脚才被咱们抓住,后脚就来了杀手,南帕卡那边儿的消息也忒灵了。”
秦峥笑了下,眼底冰凉,“按照以往掌握的线索,南帕卡生性多疑,刘万每次和人接头的时候,他都会派人暗中跟着。”
董成业凛目:“你的意思是,今晚刘万上这夜总会不是来玩儿女人,是来接头?”
“嗯。”
“中国地区,女人……”老董恍然大悟:“青衣和花旦十有八九就混在那几个坐台小姐里?”
“两个同时出现的几率不大。但至少也该有一个。”
“……”董成业点头,“对对。那咱们还等什么,找禁毒大队的进去抓啊!”
秦峥掀起眼皮瞅他,“这么会儿功夫还不跑,脑残么。”
老董咬牙捶地:“……操。”
不多时,救护车来了,白色奔驰上的四个人被迅速抬上担架送往医院,余兮兮在街边儿站着,目送救护车离去。
警车后脚便到。
她抬眼,第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警服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气场极强,容貌不算出众,但一双眼睛却极其锐利逼人,眼尾细纹无数,遍布沧桑。
那人径直朝秦峥走去,握手真诚道:“秦少校,眼镜蛇我们追踪了很久,多谢你。”
秦峥淡笑,“何队客气了。”
余兮兮在边儿上观望,又看见另一辆警车紧接着停下,这次从车上下来的人却没穿警.服,而是一袭白大褂。
容貌俊美,肤色偏白,整个人清清冷冷。
白衣在夜色中突兀醒目,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蓦的,耳畔冷不丁响起道嗓音,低沉玩儿味:“怎么。对那种小白脸儿有兴趣?”
余兮兮被吓住,转头;秦峥站旁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整个人又冷又痞。
“……没有。”她反驳,转身上了车,“我才不喜欢那种男人。”边说边关车门。
秦峥侧身挡住,弯腰,高大身躯笼在她头顶,“那你喜欢哪种男人?”
“我喜欢……”
她话说一半儿,顿住,他盯着她,黑眸幽深见不到底。
风静静地,拂过她耳旁发丝。余兮兮颊微红,这一刻忽然心思笃定,轻轻说:“我才不告诉臭流氓。”
秦峥一挑眉,凑近那白里透红的耳垂,低声轻语:“可你不就喜欢臭流氓么。”
☆、第29章 Chapter 29
Chapter 29
这男人是个骚包, 一贯说话都没羞没臊,多日接触下来,余兮兮几乎习以为常。但仍忍不住脸热,低低骂他:“真自恋。”
嘴角弧度却微微往上扬。
秦峥把那笑容收进眼底,一勾唇, 驱车离开了华宁路。
将近六点,天空的东边已泛起鱼肚白, 街道边,少数早餐摊点开始营业, 整个城市逐渐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