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美人煞》 · 古典绿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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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煞》
作者:古典绿
文案
嫁给他三年,却从未同房共寝。
可他对她是极好的。
似师、似父、又像兄一样地爱护她。
后来她怀孕,孩子还是她用手段计算他的。
他震怒,将她放到窖火里炙烤,把她的灵魂祭奠给鬼神。
可他想不到,她会浴火重生,最后变成了他倾尽所有,也挽不回的模样。
新浪微bo:古典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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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古板的丈夫
白袖还记得,第一次跟他参加名流贵圈的晚宴的时候,明亮奢华的大厅里,那些贵小姐、富太太无一不是穿着时髦的小洋裙,露肩或露背的晚礼服。只有她——依然是旧式的装束。
长至膝盖的橘色袄子,下身是桃红色丝绸裙子,这样的装扮,既保守,又老气。她看到那些衣香鬓影的女人们,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而那些所谓的绅士,嘴角的笑挑得很是含蓄。
这一次的晚宴,众人对她的出场,都抱着看好戏的期待。
顾斐然在楼下等了许久,眼看开宴的时间快到了,白袖还没有下来。便转头,对一个丫头说道:“去看看太太在楼上干什么。”
丫头应了声,转身刚要上楼,就听到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声音。
抬头,就看到黑色丝绒的开衩旗袍下,一双纤细匀称的白皙美腿在行走间若隐若现。
白袖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就看到他皱得紧紧的眉头。
“怎么穿成这样?”他脸上满是不认同。
白袖嗤笑一声,“怎么,难道先生你还想让你的太太像上次一样,穿着土里土气的衣服去参加晚宴,然后被人嘲笑、丢尽颜面?”
顾斐然没料到向来对他言听计从的白袖会这么反驳他。怔了怔,他说:“你是大家闺秀,穿这样不适合你。”
“大家闺秀?”白袖像是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话一般,哈哈地大笑几声,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滑了出来,涂得艳红的唇贴近了他清隽的侧脸,“我都嫁给你三年了,还是大家闺秀,黄花闺女,嗯?”
“我们并没有……”
“先生还想再啰嗦几句,迟到黄老先生的寿宴?”她冷声打断他,阻止他的话头,然后旋身,径直钻入轿车。
顾家是上海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自然也买得起雪弗莱这种美式轿车。不愧是最烧钱的豪车,一路前往山郊,坑坑洼洼的道路上,也能少去颠簸,坐得舒坦。
半山腰上,一栋欧式风格的别墅映入眼帘。
白得晃眼的墙,橘红色的屋瓦。玻璃窗里,透着明亮光华。
门卫正要让司机忠叔亮出请柬,忽然一个矮身,瞧见车窗里的顾斐然,顿时变了另一种脸色,谄笑道:“原来是顾老板,快请进快请进!大老爷们都在等着您呢。”
下了车,顾斐然亲自为白袖打开车门,那动作绅士极了。“袖袖,把手给我。”
白袖定定地看了他会儿,然后伸出纤细白腻的手,挽上他的胳膊。
顾斐然触碰到她细嫩的肌肤时,心中不由一荡。而后他又敛去心神,面色正派而平静。身边美丽的佳人,他只当她是妹妹。
……
自去年第一次露面,上海整个名媛贵妇圈的人都知道,大瓷商顾斐然的太太,是个保守刻板,赶不上潮流的女人。
那身袄裙,老气横秋得让她像个四十岁的老妇人。
她们私底下叫顾太太为“土包子”。
女人是这世界上最虚伪的动物,总是乐意用别人的丑陋,来衬托自己的高雅和美丽。这一次,她们翘首以盼,等着那个土包子一样的女人现身。
可,当礼堂的大门被打开,从外走入一抹高挑纤秀的身影时,不管男人女人,未婚或已婚,目光全聚集在她身上。
那女子身材高挑,一袭紧身旗袍勾勒出她曼妙窈窕的身段。
纯黑色的缎面上,光滑鲜亮,透着质感。上面用名贵的金丝绣着一朵朵金色牡丹,从衣襟到袍角,斜斜地滚到一边。
她踩着黑色高跟鞋,步伐从容,摇曳生姿地款款而来,那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流露出端然和雅致,自有一份摄人心魄的气场。
“我的天!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能驾驭得了黑丝旗袍,这顾太太真是好身段啊!”其间一位贵妇惊叹道。
第2.痛苦(1)
是,这种黑金相间的颜色,很挑人,最难驾驭。不仅要一副好身材支撑,而且还要绰约的气质。
白袖听着周遭人交头接耳的小声议论,有羡慕也有嫉妒,赞赏的也有之。
在场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睛都粘在她伏线优美胸前,腰间,还有……光洁莹白的两腿。
她勾唇一笑,偏头对顾斐然说道:“你看,男人都爱我这个样子。”
“可是,我不喜欢。”他拧着眉,淡淡地说。
白袖心中疼了一下,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你不喜欢关我什么事?我白袖再也不会像过去一样,为了取悦你,讨你欢心,将自己搞得灰头土脸!”
顾斐然不搭话,挽着她走到前面去,给黄老先生送上贺礼。
黄老先生穿着长衫,戴着牛皮帽,背靠在沙发上,睨着顾斐然,“大伙儿可等你好久了。”
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顾斐然谦逊地给他赔礼,说笑了几句,黄老先生的面色才稍有和缓。
开宴了,大厅上乐声奏起,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气氛很是欢快。
“顾太太,”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今儿这个打扮不错呀,看样子,近来没少学习着潮流的搭配啊。”
这话听着,并不像夸赞。白袖转头,看着眼前浓妆艳抹的女人,正想反唇相讥,一个穿着银白色西服的男人端着红酒晃悠悠地过来,笑着插口:“林夫人可说错了。顾太太以前是留过洋的,论潮流打扮,林夫人怕是不及顾太太懂得多,知得早。”
“你怎知道她留过洋?”林夫人瞥了白袖一样,语气意味深长。
“因为,我跟沈大少在法国学校,是同学。”白袖不紧不慢地说道,看也不看那个为她解围的男人一眼,挽着顾斐然的手,礼貌地对林夫人颔首道,“先失陪了。”
顾斐然被她拉着走,直到他看到那片灯光四射的舞池。
他顿住脚步,说:“我不会跳舞。”
顾斐然是那种很传统的男人,他不曾留过洋,也不爱跟潮流,所以,他没学过跳舞。
“我教你。”白袖拉着他的手,作势要踏入舞池。
他拂开她的手,丢下一句“你想玩就去玩吧,我还有事”,就往黄老先生那边走去。
白袖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离去。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给她难堪。明明,他不是故意的,可那“不经意”才让人更加伤心。
“白小姐,不知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和你跳一支舞?”
白袖盯着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眼帘,淡漠地看着他,“请叫我顾太太。”
“我觉得顾太太不如白小姐好听呢。”沈凯恩挑着眉看她,俨然一副风流公子的轻佻模样。
白袖冷哼一身,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拉住手腕。
“放手!”环视周围热闹的人群,她压低声音冷斥。
沈凯恩将她扯了过来,那双修长的手搂过她纤细的腰,微微低头,薄唇贴在她的莹白秀气的耳垂上,气息轻吐,“嫁给他三年,却没跟他同床共寝,我都替你感到寂寞。”
白袖吃惊,抬头看向他。
“不要惊讶,”他一边将她带入舞池,一边说道:“我这么关注你的一切,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时代,受到西洋风的影响,渐渐变得开放起来,男女之防不像旧时那么严重,新社会追求自由恋爱。
所以她一个有夫之妇跟一个未婚男子一起跳舞,只要不要做出格的举动,并不会招人谩骂鄙弃。
尽管这样,白袖还是不愿跟这个人走近。
眼看她挣脱着要离开,沈凯恩忽然扣紧她的腰,漫漫调笑,“跟我跳一舞,我告诉你俘获男人身心的方法。”
闻言,白袖顿住。
第3.痛苦(2)
舞曲欢快,一支探戈舞,两人的动作都十分默契。
“灌醉他,睡了他。”
这就是沈凯恩所谓的方法。
白袖忍了忍,甩开他的手,“这不是沈大少惯用的泡妞伎俩么?”
沈凯恩,沈局长的独子,游戏花丛的老手,这伎俩向来是他对付女人的招数,然,却是屡试不爽。
“别忘了,男人也吃这一套。”他走出舞池,从侍者的端盘中取过两支香槟,一支递给了她。
白袖被他最后一句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望着清澄剔透的液体,一个念头从她脑中蹿过,她不由伸手接过他的香槟。
然后,往顾斐然的方向走去。
沈凯恩看着她渐行渐远,眼中浮现了怒色,而后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顾斐然是不太爱喝酒的,和他交好的人都知道。每次出席各种商会聚会,他都是以茶代酒。虽然有点扫兴,但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当白袖拿着香槟过来的时候,身边人都在起哄。看到她眉梢暗藏挑衅,他沉着脸色,很给面子地喝了酒。
在外人面前,有些事情,不能做太绝。
黄老先生是香港富商,名下拥有十几个产业:烟茶酒米金银,还有女人的最爱的化妆品、服装等。在商界混的人,个个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的寿宴办得很隆重,上海名流全都出席了。所以,这场宴会,大约是要到凌晨才进入尾声,席间无人敢先行离开。
到十点钟的时候,顾斐然以身子不适提出离席。
黄老先生犀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划过,看出他的神色确实不对,遂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让他离开了。
顾斐然被白袖半扶着。她的手有些凉,擦过手背时,带来一种强烈的感触,同时也让他的身子更加滚烫。
进了车,他立即就坐到副驾驶座上,避免和她接触。
忠叔开着车,眼角余光瞥着这两人,心头有些疑惑。
白袖自然知道他为什么避开了自己,只是她想不到顾斐然这么敏锐。
到顾家的时候,他下了车,忠叔惊异地发现他的脸色异常地潮红,“先生,您怎么了?要不我去请郎中……”
说着,他就要出去。顾斐然叫住他,“不用了,你来扶我上楼吧。”
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身后女子一眼。忠叔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白袖,然后应了声,将他扶上楼。
他的卧室在三楼,而白袖则在二楼。
是,他很贴心地将宽敞的主卧留给她,如此厚待。可是,自从三年前结婚到现在,他没有一次在二楼主卧过夜。
顾家的下人并不多,男男女女总共不超过十五个。女主子夜夜独守空房的事,他们都是知道的。
这些下人,在进门做事的时候,就受过严格的训练,是以,倒也不会随意将主家的事都透露出去。
他们都牢牢地记得,太太是独宿二楼的,先生则在三楼。不过是一个楼层的相隔,却像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当白袖出现在三楼的时候,留守房门的下人惊到了。说话有些结巴,“太太,您、您在二楼……”
“怎么,二楼就是独属我的监狱么,我连上楼来看看自己的丈夫都不行?”
她的眼神像刀刃,很锋利,很冰凉。那下人不敢直视她,低着头喏喏说道:“先生已经睡下了……”
想来,这话是顾斐然交代的。白袖也不恼,说:“他的身体不舒服,我今晚要留下来照顾他。”
下人一听这话,面色便浮现了担忧。于是顺从地让了道,开了房门,让她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白袖转身盯着留守的下人,“你下去吧,这里有我守着。”然后不顾那人瞠目的神情,‘嘭’地一声,就把门反手关上。
听到声响,顾斐然睁开眼,声音压抑着怒气,瞪着窈窕立在门边的身影,“白袖,你最好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出格?顾斐然你告诉我,什么叫做出格?”白袖走近他,脱了高跟鞋,上了床榻。按住他的胸膛,不让他起身。纤手顺着他腰线,来回游移。
“你给我适可而止!”他的脸涨得通红,终是怒着低吼。
向来温文的他,原来生气时是这样的。白袖不顾他的反抗,解开他的纽扣。
方才回来的时候,他就已洗过澡,此刻穿着松垮的睡袍,没两下就解开了。
他的身材很好。
白袖看着,有些愣神。没想到他看上去那么清瘦,脱了衣服的身躯,是这样精壮健美。
趁着她发怔,顾斐然立即起身。不想在他将将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脱了衣衫,爬上了他。
他倒吸口气。
白袖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那热度好像会传染似的,连着她的身躯,也开始发烫。
咬了咬唇,她俯了下来,吻住他。
顾斐然一个激灵,只觉得浑身好像过了电似的,说不出的销魂蚀骨。
他惶恐地发现,他竟该死地贪恋这种感觉!
明知自己是成年男人,力气比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女人大得多,推开她是容易的。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贴向她,迎合她。
当她压下来的时候,那强烈的颤栗,将他的理智完全击溃。
他翻身,反客为主。
白袖被他压在身下,承受着他全部的力气。终于将自己完整地交给他,她明明该高兴的,可一想到这是她丢弃尊严和矜持换来身不由心的温存,心像被千万根银针刺穿似的,疼得她想要流泪。
从她这个方向看去,她能看到放置在角落里的妆台,正剧烈地抖动。
昏暗的铜镜上,一道黑影悬浮其中,白得像纸的脸上,一双血窟窿的眼愤恨地盯着床榻的方向。
第4.见鬼的铜镜
醒来时,床榻一侧已经凉透。
白袖勉力地翻身坐起,却觉浑身乏力。
昨晚……顾斐然纠缠了很多次。没想到那样古板禁欲的人,在床事上,是生龙活虎的。
垂下眼帘,望着床单上那抹红色,她想起他毫不怜惜的凶猛,不顾她初承人事的痛楚……
顾斐然,她这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定力可不是一般的好。想三年前她嫁给他时,不管是如何色诱,他都坐怀不乱。而昨晚,他明显是在药物的驱使下,才迷失了神志跟她合欢一场罢了。
白袖忽然想起沈大少的那杯香槟。
一定是他在里面放了药!
起初她觉得沈凯恩那招“灌醉”有点卑劣,但不失是个好方法。于是她将香槟给了顾斐然,便是料定他不敢在外人面前把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搞得太僵。
当他的身体有了异样的反应时,白袖没有多想,以为他酒量不好,喝醉了罢了。直到他理智尽失地对她索取不止时,才发觉他是被药物控制了。
那么,就是那杯香槟有问题了。她不敢想象,那时如果是她喝了酒,结果又会怎样……
“叩叩”的敲门声拉回白袖的思绪。
她扬声说了声进来,就看到小陶推开门,小声说:“太太,该吃早餐了。”
“几点钟了?”
小陶:“九点。”
竟然到这个点了。白袖记得今天是礼拜天,顾斐然一整天留在家的。她忽然有些胆怯,不想、也不敢下楼去,只因害怕面对他。
她对他做了那种事,他会生气,更加讨厌她的吧……
白袖肚子有点空,可她不敢下楼吃饭,也不能叫人把东西送到房间里来。因为,顾斐然是个家教严谨的人,绝不允许在卧室里吃饭。
尤其是在他的卧室……想到这里,白袖抬脸,对着小陶说:“我不饿。”
说完,她准备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就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去。
“太、太太,”小陶突然出声,“先生不在家。”
白袖下床趿着拖鞋的动作顿住。
“他去哪了?”她面色沉了沉。
小陶小心翼翼地答:“先生六点就启程去福建了……”
不用丫头多说,白袖就知道,他大概是借故避开她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他竟厌憎她到眼不见为净的地步了。
既然这样,她也没什么好心虚的了。昨晚做的事情,她不后悔。
白袖打理好自己之后,便下楼去吃早餐。吃完了就到后花园闲逛。
这一天的时光,她大多用在阅读上。
三十年代的文坛,那些缠绵悱恻,催人泪下的爱情小说逐渐被世人接受。虽说是感人至极的故事,可不知为什么,白袖看着书中男女主角曲折的纠葛,那些痛彻心扉的文字,她竟没有被感动。
花了三天的时间,她将一整套小说看完。这部号称最具虐心催泪的言情大作,市场上最受女性欢迎的小说,她从头到尾,没有落下一滴泪。
翻到扉页,看到作者的笔名叫“凉夜”,她怔了怔。
在沙发上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许久,腰背有些酸麻,白袖站了起来,只是一个抬眼,就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淡下来。
她似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提起裙摆,立刻飞奔到客厅,当看到挂在墙头的日历时,她的面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今天是农历十五……
到八点,那个女人一定会来找她!
白袖无力地蹲坐在地面上,她隐隐听到卧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抖动着,她死死地盯着那扇房门,仿佛能看到那东西好像要从镜里面崩裂出来!
她自幼被鬼缠身,每到农历十五夜,那鬼魂就会从铜镜里出来危害她,除去十五夜,其他时日倒是相安无事。有得道的高人说过,为避免被害,十五夜必须与男子同寝,有阳气傍身,那东西绝不敢靠近。
小时候,都是爸爸陪着她。结婚后,便是顾斐然陪她度过那心惊胆战的一晚。
可是现在,顾斐然去了福建,已经三天没有归家!
管家杨婶看到她面色焦急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有些奇怪,遂问:“太太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白袖无暇理会她,心中一片烦躁,她已为妇人,不能随便拉上一个男仆人就往卧室里去,更不能离开别墅。
因为,不管她走到哪里,那个女人也会跟着她!
第5.所谓的捉奸
当挂钟赫然指向八点时,白袖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她心中一跳,交握着的十指瞬间收紧。
此时,客厅的灯光亮如白昼,她在西式的皮沙发上强自镇定地坐着。
而家里的下人,每在十五夜,便自动自发地下工了——这是顾家的规矩,便是避免惊吓到外人。
当那阴冷的气息由远及近地蔓延而来时,白袖的背脊绷得直直的。下意识地拿起身侧的东西。
是几张黄色的符纸,和一把金属打火机。
忽闻一声冷哼,白袖转头,就看到一只红色的绣花鞋从门侧迈出,然后——
入目是一袭浓墨的黑袍,长至脚踝。
视线缓缓上移,一张白得没有丝毫人气的面孔,骤然映入眼帘。
她披头散发,长长的乌发遮住她的五官,隐约只看到那双血窟窿的眼。
她僵直地朝白袖逼近。
在她扑过来的前一秒,白袖迅速攥起符纸,用打火机点燃,毫不迟疑地掷到她身上!
一声惨叫,那女人的身上着了火。
但很快,符纸被烧成灰烬,她便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伸着铁青的手,作势要掐白袖的喉咙。
白袖衣裳被冷汗打湿,她开始恐慌,于是,她扔了东西,向门外跑了出去。
院外的白灯昏昏暗暗的,周围一片冷寂,那鬼魂在身后追赶。
白袖一路奔跑,不敢回头。
突然,前面出现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她想要刹住脚步却已经来不及——
“呯”地一声,她撞上一个温热硬实的胸膛。
下意识地想要尖叫,那人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清朗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
一听这声音,白袖懵了,抬头,就看清他的面容,她不由惊呼,“沈凯恩?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来救美人,”他勾唇笑了笑,语气轻佻,“不用太感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前方的。
白袖的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知怎的,听到他的声音,竟让她有点安心。转头,当她看到那黑色长袍的鬼魂近在三米之处时,她刚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沈凯恩感觉到怀里的女子微微发颤的身躯,主动抱紧自己的腰,他笑得有点欠揍,“能得到白小姐的投怀送抱,本少真是荣幸之至。”
白袖暗暗咬牙,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家伙。不过他这一句调侃,却让她的心绪没有那么紧张害怕了。
因着男人身上的阳刚之气,使得那阴邪的东西不敢靠近,便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他们二人。
“走吧,我带你进屋。你的房间在哪?”沈凯恩一边搂着她前行,一边问道。
白袖忍着不给他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是一直都监视着我么,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房间在几楼?”
“ok,我承认我知道你的一切,”他坦白,“但我呢,绝不是监视你,而是关注你。”
白袖不跟他贫嘴,依偎着他走到屋里去,径直上了二楼。
阴凉的气场依旧笼罩在周围,便说明,那鬼魂仍在后面跟着。
白袖不敢大意,不敢离开沈凯恩一步,她知道身后的女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只要稍有空隙,就会趁虚而入。
“看来今晚,本少非得留在这里‘过夜’了。”他将某个字词咬得极重,语气颇为暧昧。
白袖深吸口气,刚想说些什么,他突然将她推上床榻,随后倾身压下。
白袖挣扎,“沈凯恩,你别得寸进尺!”
他颀长的身躯压在她身上,高挺的鼻梁凑到她的脖颈处,风流且陶醉地轻闻细嗅,半晌,才说:“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当年在法国留学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向她高调示爱,却每次都被她拒绝。之后,她就回国了,和他相识不过才一年的时间,当他回来再见到她时,这个女子就已经嫁做人妇。
老实说,他很不甘心。
沈凯恩望着近在咫尺的妍丽面孔,那抹胭脂红唇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水润动人的光泽。
他本就是风流品性,现今美人在怀,他哪里禁得住诱惑?当下低头,就要去攫她的唇——
白袖踢打他,伸手抵挡他的靠近。
就在这时,房门猛然被人推开!
那张清俊儒雅的脸上,布满惊慌之色,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许凌乱。显然,他是风尘仆仆匆匆赶来。
在看到那熟悉的两人姿势亲密地交缠在床上时,顾斐然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忠叔从后面进来,瞧见屋里的情形,顿时惊到。
这就是所谓的,捉奸在床?
第6.清醒
顾斐然第一次认识白袖的时候,她才十三岁。
将将豆蔻之年,她就出落得那般标致。
当时,他受白老爷子所邀,成为教导她的古筝老师。
所以,即便最后她嫁给他为妻,但他对她的感情,有如师生间的严谨,也有兄妹间的爱护。
他从未想过,会和她发生关系……他确然是不敢面对她,所以借口跑到福建去办公。
白袖被鬼缠身,他也是晓得的。而这一次的仓促离开,让他遗忘了三日后便是农历十五夜。
于是他匆忙赶了回来。
可是。他没料到,会看到他的妻子和上海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姿势暧昧地躺在他们的婚床上。
这一刻,顾斐然心中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沈凯恩不紧不慢地起身,看着男子清隽平静的面容,挑眉笑问:“顾老板需不需要本少给你个解释?”
顾斐然的骨子里藏着旧时文人的清高,最听不得别人唤他作“老板”。他微微拧眉,说:“不必。”
沈凯恩看这个正派斯文的男人不顺眼许久,今儿逮着机会,想呛他几句,就被一个清淡的嗓音阻止。
“顾先生又不是蠢人,怎会生出误会?”所以,自然不必解释。
“白小姐说的是。”沈凯恩见她对顾斐然疏离的称呼,心情顿时一阵愉悦。
听着这两人唱双簧,顾斐然心中莫名有些郁结。
“顾某感谢沈公子的帮助,现在,内人无恙,我本人也已经到来,沈公子该离开了。明日我定会亲自上门,重礼致谢!”
对于顾斐然的下逐客令,沈凯恩很是厚脸皮地坐在那儿没有挪动。
“咳,”忠叔清了清喉咙,“沈少爷,这个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送您一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凯恩也不能继续赖下去。他懒散地站起来,然后在忠叔惊愕的目光下,悠悠地走到白袖面前,俯身靠近她,深吸她细白的脖颈上的幽香,轻佻地说道:“真是迷人的体香……”
说完,他直起腰杆,大步走出房门。
他和忠叔出去后,卧室里就只剩这夫妻两人。
白袖的视线对着那古色古香的妆台,面无表情地看着。
那个鬼魂,早在顾斐然和忠叔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化作一团黑烟,钻入铜镜了。
一屋子的男人,那阳气不是她能抵抗的。
“沈大少怎会在这里?”顾斐然主动打破这静默僵冷的气氛。
白袖讥诮地反问:“怎么,你认为是我叫他来的?”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
“袖袖,”他妥协时,总会这样亲昵地称呼她,“你是我的妻,应当注意与外男避嫌。”
她笑了起来,转头看他,一字一句地问:“你既当我是你的妻,那你又何必为了躲避我,特意离家三天?”
“我……”
他果然说不出话来了。
白袖掩下满腹酸楚,到衣帽间换了身睡衣,就上床入睡。
今晚是十五,他是必须留下来,陪她睡的。
她侧着身背对着他,水绿色的丝缎睡衣在白炽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华,她的肩膀瘦削而单薄。顾斐然在边上看着,心下一揪。
关了灯,他摸黑上了床,掀起被褥,躺了进去。
淡淡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倾照进来,气氛是静谧的,只闻彼此间轻浅的呼吸声。
顾斐然望着她的线条柔美的背脊出神,冷不丁听到她开口——
“你说,我是你的妻,对么?”
默了一瞬,他答:“是。”
“那和你同床,和你欢爱,也是妻子的义务,对么?”
‘欢爱’二字落入耳中,他的脸、身体陡然发热,他忆起那个被刻意遗忘,缠绵悱恻,销魂入骨的夜晚!
白袖半晌没听到他应声,便当他是默认了。于是,她转过身来,柔若无骨的手在黑暗中,抚上他的脸颊,顺着他修长的眉,慢慢地落在他的鼻,最后,在那温热的唇上停住。
她凉凉的手指触摸着他,顾斐然只觉得心跳都有些不规律了。他猛地握住她作乱的手。哑着声音说:“袖袖,别闹!”
你看,方才还说她是他的妻,现下这点亲密的举动,便叫她别闹?
白袖的眼眶瞬间红了,使劲儿地将眼泪逼回去,可声音还是哽咽的,“顾斐然,你知不知道,我的一生都葬送在你手里了?”
这句话骤然触动他的心弦。他怔了怔,而后闭眼,任由她缠了上来。
他自诩定力过人,白袖嫁给他的前两年,她没少引诱他,可他仍能端着君子之风而坐怀不乱。而今,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已经动了情。初尝情爱滋味,此后便深入骨髓。
那后半夜,他们一直在爱欲里沉沦。只是这一次,彼此都是清醒的。
第7.绝情的避孕
昨晚是放纵的,所以,顾斐然第二天难得的起晚了。
他醒来时,床上仅有他一人。
初醒的大脑有片刻的迷茫,而后他又恢复了清明。垂头望着胸膛前的红色抓痕,顾斐然修眉一皱。
昨晚真的是太放纵了,他竟然在清醒的情况下,再一次跟白袖发生了关系!
懊恼过后,他眼中冷芒一闪。
穿上一身黑色的锦缎长褂,他出了房门,然后在楼道上见到了忠叔。
此刻,他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顾斐然一看,唇角弯了弯。这个贴身仆人,不愧跟了他那么多年,他的心思他的顾虑,都能在第一时间明了。
“她在哪?”
“太太出门了。”
顾斐然沉吟了会儿,说:“先把它搁在客厅吧。”
白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读报时的表情,认真专注,侧脸温润儒雅,美好极了。
她刚想牵起嘴角,可当目光触及茶几上那碗黑色液体时,她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就知道,就知道他要避孕,不让她怀孩子。
听见脚步声,顾斐然抬起头来,深深地望着她,“袖袖,把药喝了吧。”
他居然连个理由也不肯给!如此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白袖的手有些抖。
扔下手包,她下颔微昂,说:“凭什么要我喝?”
她是聪慧的,怎么会不知道那是避孕药?所以,顾斐然也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道:“袖袖,你知道我和你不是那样的关系……”
“结过婚,上过床,不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
“你……”他的眼里,有惊讶,也有失望,“如今的你,怎变得咄咄逼人?”
白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拉开手包的链子,从中取出一个纸盒子,快速拆了盒,将一片白色药丸投入口中,然后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清水,合着那药丸一起吃吞入腹。
搁下玻璃杯,她眸光冷然,盯着他,“需要再喝中药么?”
顾斐然一时无言,他当然是看清纸盒上的说明的,是避孕的西药。
“原来你一早就去了药店。”他艰涩地开口。
“不然你以为呢?”白袖自嘲一笑,“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要你我的孩子。”
顾斐然沉默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他低声说:“袖袖,我会补偿你的,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顿了顿,他补充,“除了爱。”
白袖眼中泛起了泪花。转身,踏上楼梯,将自己关在房间。
她一天一夜没有吃任何东西。
顾斐然听管家杨婶这么说的时候,心里担忧起来。他到二楼敲她的房间,却不见她开门。
想了想,他招来丫头小陶,有些无奈地吩咐:“去请梅小姐来吧。”
这位梅小姐,是白袖交好的友人。她是演艺圈里最火红的明星梅芹,长相是出了名美艳,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刁蛮任性。
梅芹出现在顾家大厅的时候,顾斐然看到她的装扮,面色不大好看。
她穿着蓝色的牡丹花纹旗袍,肩上围着一条灰褐色的毛领,烈焰红唇上,叼着一根香烟。进了门,就随意地往沙发一坐,还翘着二郎腿,当真是随意得很。
顾斐然是老派的男人,最看不得这样的放浪形骸。
梅芹慵懒一笑,讥讽道:“顾老板,既看不惯我这种人,又何必叫我上门?”
“你知道我让你来的目的。”要不是和白袖闹僵了,需要这个女人来调节白袖的心情,顾斐然断不会允许白袖和她接触。
她吐出一口烟雾,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哄老婆嘛,你有嘴怎么不自己去哄?”
顾斐然吐了口气,淡淡地说:“你的下部戏,由顾氏瓷业资助。”
梅芹满意了,拍拍手就上楼去。
白袖之前为了讨顾斐然的欢心,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曾反驳。就是叫她离妖艳的梅芹远点,她也只好不再与她往来。
好不容易能见到她,白袖绝不会闭门不见。
当梅芹听到她跟顾斐然闹脾气的原因时,顿时火大了,“这男人太不是人了!睡了自己老婆,还要提防怀孕!本小姐就没见过这样的人渣!”
“你说,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既娶了她,又不愿碰她。既碰了她,又不让她怀孕。
“我猜,他在为他心里那个人守身如玉!”梅芹肯定道。
是,她说对了,顾斐然心里有人。白袖早就知道了,但那会是谁呢……
她的目光,不由落在角落里的妆台镜上。
第8.狂霸军官
为了讨白袖的欢心,顾斐然特意到南海,给她带来最大最圆润的珍珠。
见她神色淡淡,依旧不为所动,于是,他一口气买下三只钻戒给她。
有粉色,也有金色、白色,钻石在电光灯下,绽放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天,整个贵妇圈,都知道顾大老板为博太太一笑,不惜花费万金,买了这三只限量款的钻石戒指。
一时间,所有人羡慕不已。
白袖见此,不屑地嗤笑一声。羡慕,有什么好羡慕的?这种荣宠若是建立在伤害之上,谁还高兴得起来?
她每次见到他,就绕道走,一副不堪直视的模样。后来,她在顾斐然无声的妥协下,开始晚不归家。
顾斐然暗暗叹气,对于她与梅芹成双出入,夜夜晚归的恶习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今晚,梅芹带她来到新世纪舞厅。
白家是新式家庭,所以,白袖还未嫁人的时候,这种场所也不是没来过。只是后来,她嫁给了古板严谨的顾斐然,之后便再也不曾踏足这种声色场所。
梅芹睨着她秀眉微蹙的脸,尖俏的下巴往舞台一扬,说:“敢上去唱一曲么?”
白袖瞥了台上十几个打扮艳丽,扭着水蛇腰舞动四肢的女郎一眼,唇角一挑,“怎么不敢?”
舞台中央,一个穿着高开衩丝绒旗袍,露着大长腿的妖娆女人正用她那甜腻腻的嗓音唱着夜上海。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
一曲毕了,台下宾客很给面子地鼓起掌来。
“这可是新世纪的头牌,捧她的权贵多着呢。你今儿要是能唱得跟她一个水平,保管你大火!”
梅芹的脸上戴着黑色网纱,站在灯光昏暗处对白袖说道。
白袖双手环胸,不可置否地说道:“我一定比她唱得还要好。”
“是是是,你最厉害。她退台了,你真有本事就上去接台。”
今晚,白袖穿着珍珠白的抹胸纱裙,当她踩着一双同色的尖头高跟鞋,裙摆逶迤地步上舞台时,瞬间引起了底下所有人的注目。
原本该接台的一名女郎见状,气急败坏地对保安说道:“去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赶下台!”
“慢着,”一个光头男子抬手阻止,“先看看。”
新世纪舞厅的老板都发话了,那女郎便不敢再多说一句,只是恨恨地瞪着台上喧宾夺主的纤细女子。
几百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白袖,她并不怯场。戴着白色绸缎手套的手,握住铜制的麦克风,随着她第一句歌词从喉咙里滑出,曼妙的身躯有节奏地轻晃起来。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
她的声音是低柔的,四分性感的沙哑,六分优雅的慵懒,让台下众宾听得如痴如醉。
梅芹打了一个响指,勾唇笑起,她就知道,白袖天生就是块唱歌的料子。她不会忘记当年她在法国留学时,便是以这一个动人的嗓子,夺得音乐冠军。她是多么的适合做一名歌星!
只可惜她爱上姓顾的那个老古董,他不准许她抛头露面,游戏人间,于是她便顺从地成为了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全职太太。
那厢,梅芹正愤恨地想着。这厢,白袖唱完一曲,底下掌声如潮。甚至有男士,给她丢上一支支玫瑰。那些豪气的主,一把一把的银票朝她扔去。
“新来的小姐,再唱一首呗!”
“唱唱唱,爷有钱,就捧你!”
白袖站在炫彩的灯光下,接受着鲜花掌声,心头有些恍惚,若不是因为想嫁给顾斐然,她现在定然活得更肆意更风光。
顾斐然,耽误她太多了。
正要下台,一个穿着马褂的男子将一大束蓝玫瑰捧到她面前。
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白袖蹙眉,接过花束,丢下一句谢谢就要离开。
哪知,那男子拦住了她,“这位小姐,我家主子想邀你吃一顿晚餐,不知你肯不肯赏这个脸?”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白袖下颔微抬,端的是不可侵犯的高贵。
在她的尖尖小足踏下舞台时,一只古铜色的宽厚大手,蓦地握住她纤细白嫩的胳膊。
白袖一惊,抬头就看见一张如刀雕刻一般英气刚毅,又俊美无匹的脸庞。
他幽暗深邃的眸子里,藏着些许狂野不羁。“小姐好大的架子,敢拒绝我的邀约?”
白袖心下一凛,这人大概是把她当成这里的舞女了?
第9.浴房(1)
作为一个高高在上,指挥万马千军的军官,慕奕这辈子最喜欢的,就是识时务,顺于服从的人。
今儿,他的面子竟被这个小小的舞厅歌女给拂了去。
他怒极反笑,正要恐吓这个小女子,忽然就看到自己的手下,都一副目瞪口呆模样。
他剑眉一皱,顺着他们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抓着女人细白如瓷的胳膊的手上。
他重重一怔!
白袖见他愣住了,便撞开了他,趁机逃了出去。
下属回过神来,正要去追,慕奕抬手制止,沉沉地说道:“去查查她是哪家姑娘。”
“是!”三四个穿马褂的年轻男子立即退下去了。
贾平眉眼带笑,“少帅,这女子,看来非比常人啊……她是您目前唯一能够亲近的女子。”
慕奕颔首,眯着深邃的眼,“她这身打扮,不像混风月场的。”
他方才注意到,她白色纱裙下,镶着一溜儿的珍珠和水钻,可见这件衣服价格不菲,不是一个舞女买得起的。
“清源他们去查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贾平说到这,忽然想到些什么,斟酌着开口,“我看她二十一二的年纪,或许已经嫁了人……”
“嫁了人又如何,本帅也要把人带走。”他强势打断。
贾平噤了声,垂眼默默地想,自然是要把人带回去的。这位少帅,作为慕家独子,却得了个对女人反感的怪病,自小就不能亲近女子,一亲近,就身体不适,想要呕吐。
所以这二十八年来,他一直没成亲。这可把老司令愁得不行。
眼下好不容易出现一个能亲近的女子,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带回华北结婚生子,为慕家开枝散叶。
等清源三兄弟回来的时候,果然就听见他们说,那女子叫白袖,原苏州金陵人,现嫁上海瓷商顾斐然。
“顾斐然……”慕奕摩挲着下巴,默念着这个名字。
老司令喜欢精致的瓷器,家中的摆设,多的是瓷瓶瓷盆。还有茶几,也是瓷制的,上面的标志,便是出自顾斐然之手。
那人他见过一面,是个温文尔雅的。但,品性再怎么好,也是个商人,他不信他不爱财,不爱利益。
“她回家了?”
这个她,指的是白袖。
清源道:“没有,她现在跟着一女郎,到龙腾酒店去了。”
“那好,我们今晚就下榻酒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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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袖泡在温泉里,舒坦得喟叹口气。
看着梅芹又抽起了烟,她已不想再规劝她,于是跟她说起刚才被那陌生男人搭讪的事。
梅芹只问了一句,“长得俊不?”
白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难道长得俊,就跟他搭搭讪?”
“呵,”梅芹嗤笑,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说,“搭讪算什么?跟他睡一觉才是正经。”
这混演艺圈的女人,是个放荡大胆的,白袖顿时没了跟她闲聊的兴致。
“我说,你思想也不算保守,”梅芹继续说道,那语气颇有种诱拐的意味,“那姓顾的既不肯碰你,你就在外面找一个懂你的,怜惜你的。你还这么年轻,就守了活寡,多令人惋惜?”
白袖正想回答她,这时候,浴房的门帘被撩起,走进一个粗使丫头。
她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哪位是梅小姐?外面有人找。”
梅芹皱眉,扔了香烟,心情很是不爽地从浴池里起来,擦干了身体,套上衣服,就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这时候,还会有谁找她?白袖沉思。
烟雾缭绕的浴房里,只剩她一人。
梅芹不在,她也乐得清静,当下就在池子里游起泳来。
不想,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白袖以为是梅芹回来了,看也不看,随口一问:“这么快就回来了,谁找你啊?”
四周一片静寂无声。
白袖觉察到不对,转头,就见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冷峻男子,站在浴池的地砖上。
他身材健壮,身形颀长,脚下踏着一双黑色的军靴,更添几分凌厉的气场。
“又见面了。”他勾唇一笑。
“你要干什么?”白袖将身体沉到水底去,只露着纤细白腻的脖颈。
慕奕的眼眸触及那一抹白,眸色不由加深。
他脱去外衣,褪下军靴,只着淡蓝色的长裤,光着上身,便跳下浴池,向她靠近。
“我想要你,做我的女人。”
第10.浴房(2)
乱世中的女人,像无根无依的浮萍,只能依附着男人过活。她们也如同精致漂亮的玩宠,为了寻求男人的庇护,便要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迎合他们。
身体一旦被男人占有,便只能认命地跟着那个人。
骨子里有大男子主义的慕奕更是如此认为。即便那个女人已经有了夫家,只要占有了她,她便只能跟着他走。而她夫家那边,他自会给予补偿。
恰巧,白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强势又狂妄的男人,在他靠过来时,她立即从水中跳出。
因着她自幼学习歌舞,四肢的韧性很是不错,所以那一跳,姿势十分的优美。
尽管她动作再快,那出水时光洁曼妙的身躯,已被那狂霸的男子一览无余。
“身材不错。”他待在水中,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评头论足,“腿长,腰细,肤白……挺好。”
他的目光放肆地落在她胸前。
饶是白袖这样淡定的女子,也忍不住羞恼脸儿红。
但是,与其待在水中被侵犯,不如这么跳出水中。被看光,也比被侵犯好多了。
白袖瘦削的身子上,披着一件月白色浴袍。顾不得跟这个人算账,她光着脚丫子,跌跌撞撞就跑出浴房。
她仓促而逃,好像身后人是洪水猛兽。
不,他比洪水猛兽还要令人惧怕。
慕奕自然是不可能让她逃出手掌心的,他纵身一跃,一个箭步跨上前去,立即抓起她的手腕,然后使劲一扯,就将那娇躯带入怀中。
独属女子的馨香瞬间扑面而来,手下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荡神怡。
要死!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软玉温香,这种感觉……简直让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难以把持!难怪书上说,自古红颜是祸水,多少豪杰枭雄,都甘愿死在温柔乡里,做个风流鬼。
慕奕的铁臂收得紧紧的,那力道,好似要把怀中人揉进血肉里,从此融为一体才好!
白袖挣扎着,双脚踢打他,拳头往他脸上招呼。“你个无耻的东西,快放开我!”
女子的粉拳,在他看来,根本无甚用处,他连躲都不躲,任她打个够。
但怀中人真的是太不收敛了,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双手双脚将她压制住,让她再也动弹不得。
“死流氓!你给我滚开,你知不知道我是已婚妇人?”白袖发丝凌乱,瞪着一双如猫眼石一般漂亮的眼睛,恨恨地说道:“顾斐然,想必你也听说过吧?他是我丈夫,你要是敢碰我……”
慕奕勾出一个轻蔑的笑,“敢不敢碰,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话落,他俯身,滚烫的唇舌落在她幽香弥漫的脖颈上。
白袖急切地躲避,扭着身子想挣脱他的桎梏。她一边躲着,一边大呼救命。
可她没想过,这样激烈的反抗,更是引发他的征服欲。
慕奕双手强硬地固住她的头,凉薄冷冽的唇封住她的,灵巧的舌尖滑了进去,企图挑开她紧闭的牙关。
白袖喘息着,秀气的额头上布满了热汗。
这时候,她忽然松开牙关。
慕奕一喜,舌尖钻了进去,正要与她的丁香小舌深深纠缠时,舌尖骤然一痛,随后,铁锈的甜腥味在口中泛滥开来。
他退了出来,皱着浓眉盯着白袖。
“呵……”他忽然冷笑一声,“本想温柔待你,你却这般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不怜香惜玉了!”
说罢,他再次缠了上来,动作猛烈而粗暴。
白袖惶恐了,尖尖的指甲深深地刺入他的皮肉。
“嘭!”一声巨响,浴房的门被人猛然踢开。
随后,脚步声杂乱地响起。
慕奕厌烦地低咒一声,胡乱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中山装,盖在白袖身上。
白袖无视他爱护的举动,在看到来人时,她双眼一亮,“沈凯恩!”
沈凯恩穿着白色的西服,平日里那双风流含笑的桃花眼,在看到眼前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后,瞬间冷沉。
他愤恨地剜了慕奕一眼,而后快步走向白袖,将她身上的中山装丢到一边去。脱下自己的西服,披在白袖身上。
“你没事吧?”
白袖深吸口气,“还好,你来得及时。”
沈凯恩命手下人将她送回顾家,自己则留在原地,与慕奕对峙,“慕少帅不好好在华北待着,怎么来到上海,还摊上奸淫人妻的罪名了?”
慕奕将地上的衣衫捡起,随意地穿上,不答反问:“那么请问沈公子,大半夜特意来救一个人妻,你又是什么居心?”
第11.上门讨妻
白袖在新世纪舞厅大出风头的事,顾斐然已经得知。
所以,在她出现在家门时,他的脸上如乌云密布。
“跪下。”他冷声说,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是无情的。
梅芹扶着白袖,听到这话,顿时夸张地叫了起来,“哟喂,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家规、罚跪那一套?”
可白袖对她的话罔若未闻,双膝一屈,便跪在地毯上。
“诶?姐儿你这是干什么,他叫你跪,你就跪了?”梅芹作势要去拉她起来。
“忠叔,把梅小姐送回去。”顾斐然下令。
于是,梅芹就这么被请了出去。临走前,她撂下狠话:“姓顾的,你要是敢打老婆,我明儿就把你登到报纸上去!”
“梅小姐放心,我们先生从不会打女人。”忠叔笑容可掬地说道。
梅芹不情不愿地被送回家了,现下,客厅就只剩白袖和顾斐然二人。
白袖安静地跪在地上,默不作声。她垂着眼,心里想着,他终究是在意她,关心她的吧,否则,就不会像这般生气了吧。
心头悄然划过一丝欢喜。
“你可知错?”
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她怔了怔,而后轻声答:“我错了。”
他还不知道她在龙腾酒店的浴房险些失身的事情,若被他知道,按他这样的性格,到时可就不止罚跪这么简单了,就是打断腿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她心里打了个寒颤。
在客厅跪了很久,当时针指向凌晨时,他才让杨婶来叫她回房。
她的腿早已麻木,回卧室时,还要靠杨婶和小陶搀扶着。
原以为这次的惩罚就到此为止了,不想第二天,梅芹带来的一个消息再次让白袖遭到顾斐然的冷眼。
梅芹兴高采烈地说:“姐儿,你这回可是火了呢,瞧瞧,新世纪舞厅的老板将你登台演唱的照片拍了下来,还贴在大街上,要重金聘请你到他们那儿驻唱呢!”
白袖心中暗暗叫糟。来不及扼断她的话题,就听到顾斐然语气冷硬地接口:“作为良家妇人,这么抛头露面还觉得挺光彩?”
“哎,我说你这个老古董……”
顾斐然看也不看梅芹,只对忠叔吩咐,“去把刘律师请来,我要告新世纪舞厅侵犯我妻的肖像权。”
忠叔领命而去。梅芹在身后大叫,为顾斐然斤斤计较的举动感到不可理喻。
“人家这是帮你打出名声啊,居然还因此去举报人家,有病吧这是?姐儿你好歹说句话呀,你家这位,太奇葩了!”梅芹喋喋不休。
顾斐然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梅小姐你一样爱出名。”
梅芹气结,一时无语反驳。
这几人正在后花园闲话,这时忽闻仆人来报,说铁门之外,来了几个自称相熟的客人。
顾斐然拧眉,撩袍出去。
当他看到铁门外那张意气风发的英朗面孔时,温润的眸子顿时折射出几分意外。
“顾先生,你好意思让我一个客人干站在外面,跟你说话?”慕奕似笑非笑地开口。
顾斐然反应过来,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十分地公式化,“慕少帅难得登门造访,稀客。”
仆人打开铜色大铁门,他步伐从容地跨了进来,率先走在前头,那姿态,仿佛他才是主人一般。
不咸不淡地寒暄了几句,慕奕便直奔主题,“我此番上门,主要是想向顾先生讨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直避免跟他打照面的白袖,心脏陡然一抖。
第12.假孕成真(1)
慕奕这辈子最厌恶与女人接触,说不上是因为什么,他总觉得女子身上的香味太甜腻,白花花的软肉像集市里的猪肉一样,摸着让人恶寒反胃,着实不懂手下人为什么那么喜欢逛窑子,找女人一夜春宵。
单身了二十八年,他以为这辈子也只能这么孤独下去。
直到他遇到了白袖。
她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美人在怀,软玉温香。抱住她的娇躯时,他的身体第一次产生了生理反应,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一夜春宵的极致快乐、是一种怎样的销魂滋味。
他这个人向来霸道惯了,若是那女子云英未嫁,他立即就把人掳走,给她家人送点礼金了事。但问题是,那女子是个有夫之妇,而且她的丈夫还是国内鼎鼎有名的瓷商顾斐然。
这事儿有点难搞啊……
得力下属贾平试探地说:“少帅的怪症可能好了,不如……您找个女子来试试?”
怪症好了,所以就能碰女人了。慕奕也觉得有可能,于是就默许贾平去找个清白的姑娘来。
当一个清纯娇弱的小姑娘穿着白色吊带裙,羞怯地出现在他的房间时,他的眉倏地一皱,某种厌恶感突然席卷而来。
在她伸出纤细的手,即将触碰他时,他身体的不适之感愈发明显。慕奕强行压下厌恶的情绪,任由那姑娘环抱住自己的腰身。
在她嘟起粉嫩的唇,往自己的脸凑来时,他终是忍无可忍,狠狠将她推开——
“嘭”的一声,她撞在桌角上。
贾平在门外听到声响,担心慕奕遭遇不测,立即冲了进来。当他看到那姑娘捂着脸嘤嘤哭泣时,他有点傻眼。
“少帅,还是不行?”他面色讪讪。
慕奕瞪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所以,他若想结婚生子,就非白袖不可了。慕奕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第二天,他备上大礼,毅然登上顾家大宅。
他看到那个小女子眼里的防备和警戒……她大概是怕他的吧?他轻笑一声,玩味地看了她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说:“我此番登门,主要是想向顾先生讨要一个人。”
只见顾斐然气度温雅地说道:“也不知我家里,是什么样的人如此荣幸让少帅看上了。”
慕奕的目光在园子里的一众仆人的脸上划过,气氛有几分低迷。
这时候,他却不明说了。对手下人作了个手势,贾平会意,立即出门,到车里把一个大箱子搬了出来,然后由两个男子合力抱起,将那箱子搬到花园来。
“顾先生请看,这是本帅送你的大礼。”随着箱子被打开,里头三尊半透明的天蓝色玉石便呈现在大家的眼皮底下。
顾斐然的眼眸微闪,别开眼,问:“慕少帅这是做什么?”
慕奕说:“这是千金难买的绿松石,我想用它跟顾先生你,换一个人。”
作为一个精通瓷艺的专家,顾斐然比旁人更加懂得绿松石的珍贵之处。
他抿了抿唇,淡淡道:“看来那个人很得少帅重视。”
慕奕薄唇一掀,正要吐出那个人的名字,就被顾斐然突兀地打断,“顾某的人,不是一件玉石能够衡量的。”
“你想要什么?”慕奕眸色一沉,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无需遮遮掩掩了,“顾先生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但那个人,本帅必要得到。”
顾斐然转身握住白袖的手,这一触碰,才发觉她的手冷得厉害。他的大掌包裹着她的纤纤小手,低声问:“怎的这么冰?”他语气关切,“先进屋吧,别冻着了,担心身体。”
白袖扯了扯嘴角,手用力地与他交握。
“少帅且到客厅里坐坐吧,我先带我太太回房。”顾斐然朝慕奕歉意地颔首,然后示意管家好好招待客人。
慕奕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夫妇俩携手离去,垂在一侧的手顿时握成了拳头。
不用多说,顾斐然显然已经知道他的目的。
“对了,”顾斐然在拐弯处停下,“明年的今天,如果少帅还来上海的话,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慕奕阴郁地问:“莫非顾先生又有什么喜事?”
顾斐然唇角的笑恰到好处地挑起,“明年,是我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也就是说,他的太太怀孕了。
这句话刚落,白袖和慕奕心神一震。
第13.假孕成真(2)
顾斐然不是什么蠢货,华北的慕家少帅慕奕不请自来,还破天荒地送他绿松石这种稀贵玉石,只为讨要一个人。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慕奕是看上他的家仆了。他察觉,自慕奕进门后,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白袖。而次数多了,便有问题。
所以,顾斐然这种情商低的人,也看出来,这位慕家少帅,敢情是想讨要他的太太。
心中暗恼慕奕的狂妄,竟肖想他的妻。顾斐然心中恼怒,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于是他说:“明年的今天,如果少帅还来上海,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见到慕奕的脸上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惊愤,顾斐然心中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
他好心情地对白袖温声说道:“中午我亲自下厨,做你最爱吃的三文鱼和黑椒牛排。”
是,他不仅是精通瓷艺的专家,还是个厨艺特别棒的家居男人。
平时他忙,基本不会亲自下厨,除非是逢年过节,他才有下厨的兴致。
顾斐然今天难得的穿了一件白衬衫。
他卷起袖子,腰间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忙碌着。
白袖着一袭长裙,戴着暖黄色的纱制披肩,倚在玻璃门前,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默然发怔。
“怎么站在那里?”顾斐然忽然回过头来,看见她安静地立在一旁,有风吹来,轻轻扬起她及腰的柔顺长发。
那场景,美得可以入画。
他的心蓦地变得柔软,哂笑道:“先到餐桌坐着,菜快好了。”
白袖轻笑起来,温顺地走到餐桌去,一一摆上餐具。
不过多久,顾斐然褪去围裙,端着菜式上来了。
两个中餐,两个西菜,外加一个番茄蛋花汤。
顾斐然举起筷子,给白袖夹了一块春卷,说:“豆沙馅儿的,你不是最爱吃?”
白袖就坐在他对面,忽然倾身靠近他——
她没有熏香,也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可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顷刻盈满胸怀。
不知怎的,顾斐然觉得自己心,好像跳得有点快。
他愣愣的,启唇,正要询问,就见她低头,解下系于衣襟的一方手绢,执起为他擦拭额角的汗珠。
“袖袖,我……”他突然有些不自在,某些东西,开始在他心里、不管不顾地生根发芽。
白袖止住他的话头,说:“辛苦你了。”
顾斐然扯了扯唇角,“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瞬间没了言语,连带食欲也减退大半。她随意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连招呼都不打,就回房了。
不可否认,他对她是真的很好,他尊重她,也爱护她,给予她关怀,赠与她富贵,可他就是不爱她!
梅芹说,是她贪心了,既享受他的温柔以待,却又渴慕着他的迷离情爱。
其实,她一点都不贪心,她宁愿用这繁华富贵的一切,去换他的真心爱意。
她发现顾斐然在躲避,尽管她不知道他究竟在逃避什么。
他白天不在家,在瓷厂里监工,每每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归。
那时,她已经睡下了。在黑暗中睁着眼,默默地听着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走过。
然后第二天清晨,八点钟起床时,就被管家告知——
“先生很早就出去了,他说今晚可能要很晚才回家,所以让太太您不要等他了。”
后来,他受到某位艺术大师的邀请,前往河南开设讲座。
可这所谓的艺术讲座,他一去就是半个把月。
白袖冷笑,他终于找到理直气壮不归家的理由了。
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得她心生烦躁。在她准备叫人去给她订一张火车票,亲自去河南找他的时候,她的头忽然一阵眩晕,穿着高跟鞋的脚险些因为站不稳而滚到楼梯下去。
她勉力地抓紧楼梯的扶手。
杨婶忙过来搀扶她,急切地说道:“太太您怎么了,要不现在就去医院看看?”
白袖刚想摆手作罢,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某个猜测在心中成了形。于是她改了口,淡淡地说:“你去安排让姜伯来开车吧。”
待杨婶走了,她才摊开揪紧衣角的手,心里是难以自抑的激动。
不排除怀孕的可能。一个半月前,她和顾斐然有了两次床事,而且事后,她没有喝他备好的中药汤,而是到医院里买了一排维生素,然后装在避孕药的空盒子里,以瞒过顾斐然。
白袖轻抚小腹,她对这个孩子的到来,已经期盼太久太久了。
第14.他送女人钻戒
白袖知道,顾斐然不会让她怀孕。
所以,在姜伯开车送她到医院时,她便让他们在医院门口侯着,自己一个人进去。
做完一系列的检查,洋人医生很肯定地告诉她,“你怀孕了。”
白袖捂着小腹,惊喜得无以复加。
出了医院大门,小陶看见她拎着药盒子,不免担忧地问道:“太太这是怎么了?医生可说是什么病症?”
白袖在出来的时候,已经平复情绪,若无其事地答道:“只是偏头痛罢了,吃点药就好了。”
小陶笑了笑,“太太上车吧,东西我给您拿着。”说着,伸手就要拿过白袖手上的药。
不料她将袋子攥紧,眸色冰寒地盯着她。
小陶面色变了变,只得讪讪地垂下手,暗暗将白袖的反常记在心里。
坐在车厢里,白袖怔怔地望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风景,心里无由生出一股忧伤。
她认识顾斐然好几年了,五年、还是六年,已经不太记得了。他是个儒雅的、身具书卷气息的商人,既有书生的腼腆,也有商人的精明,明知道他素来好面子,十八岁的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娶她。
至于他为什么会答应……白袖想,那时候她的父亲刚刚去世,白家一夜之间没落了,他大概是怜惜她,所以才娶了她吧。
他总当她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因此结婚三年,也没有夫妻之实,他把她当成一个黄花闺秀养着……
如今,她越过了防线,和他发生了关系,肚子里孕育了他的骨肉……
她本该窃喜的,为这名副其实的夫妻关系感到喜悦的。可是,她的心好难过,因为,这些都是她用手段算计来的。
恍惚中,车子突然停了下来。
白袖回过神来,透过车窗,就看到外面熟悉的景物。
原来是到家了。
她下了车,不经意地转头,就见停车棚里,泊了一辆雪佛兰。
顾斐然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之前她日日夜夜期盼他的回归,而今,他回来了,她却不希望见到他了。
白袖纤细的手搭放在平坦的腹部,定了定神,她挺直腰杆,向大楼走去。
将将踏上阶梯,还未跨入门槛,就听到里头传来阵阵欢笑声。
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泼落!
他也会带女人回家,而那个女人,正是白瑾,她那个心肠恶毒,娇柔做作的姐姐!
“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句话问得有些微妙,他们不知道她究竟是在问顾斐然何时回家的,还是在问白瑾什么时候来到这里。
白瑾的笑意半僵在脸上,回过头,看着一身洋裙绰约秀丽的白袖,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妒意。
“妹妹回来了啊。”她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那语气自然不过,就好像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一般。
白袖看也不看她一眼,只盯着一旁沉默的顾斐然。
许是招架不住她冷冰冰的目光,顾斐然轻咳一声,说:“早上九点钟。”
也就是在她出门的时候。
“她呢?”她怎么会在这里。
未等顾斐然答话,白瑾便红了眼眶,垂着头哽咽地说道:“我就知道,袖妹不欢迎我。”她抬头,含泪地看了顾斐然一眼,抓起桌上的手包,腾地站起身,想要离去。
“白瑾!”顾斐然拉住她的手腕,“你是袖袖的姐姐,你来她的家,她怎会不欢迎你呢?”
说着,他转眸看向白袖,语气带着一种说教,“白瑾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该对她好些,知道吗?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我接她过来,为她庆生……”
“所以这些,都是你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了是么?”白袖扫了眼桌上的丝绒盒子、一大束的鲜花,生日蛋糕和还没点燃的小蜡烛。
“我从不知道,先生你对小姨如此上心啊。”她走了过去,随手拿起那个丝绒盒子,讥讽道:“让我看看,这盒子里是银手链,还是金戒指……”
“白袖!”顾斐然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在误会什么?”
她不言,直接将盒子打开,只见里面的黑丝绒布景上,一颗璀璨耀眼的钻戒赫然映入眼帘。
跟在身侧的丫头顿时倒吸口气。
白袖冷笑,“先生你说说,送一个未婚女人钻戒,那女人还是你太太的姐姐,这意味着什么?”
第15.小姨子(1)
白瑾,白袖同父异母的姐姐。她的母亲原本是白家的一名身份低下的妾室,一直屈于嫡母之下,那嫡母便是白袖的亲娘。
后来她死了,白瑾的娘便被扶了正,于是她直接从庶长女变成了嫡长女,她开始享有白袖的一切待遇。
可尽管地位平等又怎样?那个口口声声说公平对待,一视同仁的父亲,还是那么偏爱白袖,那娇宠和纵容,就是瞎子都看出来了!
方正白瑾一直嫉妒着白袖。小时候嫉妒她得到父亲的偏爱,长大后则嫉妒她的美貌。结婚后,则嫉妒她嫁了个优秀的男人……
老实说,她存了做顾家二姨太的心思。所以才会趁着生日,央顾斐然给她买钻戒。
她能想象到,若被她那个心高气傲的妹妹知道了,会是怎样的震怒?
只可惜,白袖要让她失望了。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正视过她,她冷静,不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不会把自己变成那种为爱卑微到尘埃里的可怜女人。
她握着那个装着戒指的盒子,静静地反问,使得顾斐然一时措手不及。
“你听我说,今天是白瑾的生日,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可能地满足她。所以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斐然解释道。
“哦?”白袖掀起眼帘,漫不经心地瞥了白瑾一眼,“那如果她想做你的女人,你也尽可能地满足她么?”
然后她看到,白瑾瞬间红了脸,顾斐然语塞无言以对。
算了,她也不想再跟他们计较太多,眼下,她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视线落在平坦的小腹上,她的眸光有一瞬的柔和。
之前我们已经说过,顾先生有一手不外露的好厨艺。今儿沾了白瑾生日的光,再一次吃到顾斐然做的饭菜。
白瑾夸张地赞叹着,“斐然,你这厨艺啊,和五星级的酒店厨师比,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太棒了!”说到最后,她心机地补充一句,“要是我天天有这口福就好了。”
话落,果然就听到顾斐然笑着说:“你倒是可以常来,只是我平时忙,没多少机会亲自下厨。”
“像你这样大师级别的厨艺,想吃一次,肯定没那么容易的!”白瑾拍马屁道。
听着这两人融洽的交谈,白袖心里很是不舒服,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们才是夫妻一般。
这一顿饭,除了白袖,他们吃得欢欣无比。
吃完饭,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
白袖说:“我让忠叔送白瑾回去吧,再晚些夜路不好走。”
顾斐然颔首,正要去把忠叔叫来,忽闻白瑾一声哀呼,她撑着额头,斜斜地倒了下来。
眼看她即将倒在顾斐然身上,白袖想是早有察觉,当下就扣住顾斐然的手,将他拽到一边。
于是,那个蓄意倒在他身上装柔弱的女人,便直直倒到地上去。
白瑾心里气恨至极,抬头看着白袖淡漠的脸色,她面上却显得楚楚可怜,“袖妹,我头晕……”
顾斐然闻言,不由蹙眉,“我给你请医生过来吧……”
“不,”白瑾忙阻止他,“不用那么麻烦的,我……我在这休息会儿就好了。”
白袖听了这话,讥诮地轻笑一声。你看看那个女人,眼角眉梢,那点算计和目的,藏都藏不住!可偏偏顾斐然这个蠢蛋,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顾斐然沉吟,“那么你今晚就在这住下吧。”说完,便吩咐杨婶去把客房整理干净,换上新的床单和被褥。
白瑾眼里掠过一丝喜色,语气感激,“多谢斐然了,今晚就要在你这儿叨扰一宿了。”
她从来不叫他妹夫,而是斐然斐然地叫着。
如此亲密的称呼,处心积虑地留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在顾斐然上楼接电话的时候,白瑾对白袖的那点姐妹情也懒得装下去了,抛给她一个白眼,就自顾自地往沙发一坐,很不客气地喝起茶来。
既然顾斐然已经安排她住下了,白袖绝不敢再多说一句,因为,顾斐然一旦决定的事,容不得他人反驳。
白袖端起青花瓷杯,纤手一扬,便将里面的茶水全泼到白瑾脸上。
“啊!”
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白瑾尖叫着站起,咬牙恨恨地瞪着白袖。
这里可不是她的地盘,她不敢扑上前跟白袖打成一团。
白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搁下瓷杯,转身从容离去。
她知道,她素来知道,这个女人觊觎顾斐然许久。如今白家没了,她白袖嫁了大富商,白瑾自然是不甘心的。
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她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无耻。她敢打赌,今晚,白瑾必会爬顾斐然、她的妹夫的床!
第16.小姨子(2)
平心而论,顾斐然除了这个性格不讨喜之外,他的长相和家世背景都是无可挑剔的。
所以,白瑾会喜欢他并不稀奇。
即便顾斐然在弄堂街旁给她买了一座宅院,给了她一笔数目可观,足够她这辈子吃穿无忧的钱财,但是。像白瑾这种野心勃勃的女人,绝对是不满足的。
她的姿色也算不错,现今有钱,而且还是单身,找个男人谈个恋爱,沉醉迷情,也对得起她的美貌青春。
然而她却什么都不做,不找男人,也不纵情声色,过得中规中矩,跟顾斐然这个老古董有得一拼。而她每次上门来,看着顾斐然的目光,像苍蝇叮着臭蛋似的,其中心思,想让人不知道都不行。
而这一次,她借着生日凑到顾家,还费尽心思地留下来,想来她是寂寞久了,熬不下去了,终于准备出手了。
白袖勾了勾唇,据她对顾老古董的了解,白瑾若真的爬到他床上去,恐怕……他真会不顾情面,将她踢下床,像扔垃圾一样,丢到外面去。
所以,她完全不用费心神地去提防,或者是阻止,她只需要坐看好戏,欣赏白瑾的狼狈。
小陶来到二楼主卧,语气小心翼翼地对白袖说道:“太太,白大小姐刚刚在厨房……给先生煲汤。”
煲汤?白袖的秀眉挑了一下,如果没猜错的话,白瑾不会是在汤盅里下药吧?
春药这种东西,虽是下流之物,可还是有那么多迷恋它,该说是人性本就下流淫荡吗。
原本还气定神闲的白袖想通这一点,当即就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往三楼走去。
当初之所以能和顾斐然发生关系,全是拜这春药所赐。所以,她保不准顾斐然会喝了白瑾煲的汤而中招。
今晚,白瑾穿着一身暖黄色的格子旗袍,高开衩,幅度很短,只及大腿根部。
她那内扣式的轻薄刘海下,是一对刻意精修过的弯弯柳眉,再往下便是一双波光潋滟的含情目,烈焰红唇。
她敲了敲门,得到里边人的允许后,便端着汤盅推门而入。
顾斐然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在台灯下看书。
听到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白瑾极具妩媚风情的模样便映入眼帘。
他修眉下意识地皱了一下,“这么晚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给妹夫你送参汤了。”一个声音强行插入。
白瑾咬牙,回头,就看到那个从小就爱拆她台的白袖盈盈地立在门外。
顾斐然的眉皱得更紧了,这两姐妹是怎么回事,今晚一个两个都往他卧室赶。
良好的修养没有让他说出什么责骂的话。
白袖瞥了白瑾一眼,施施然地说:“白瑾,你不是脑晕头痛,难受得走不动,只能留在这里住一晚么?怎么还有那个功夫,给你妹夫煲汤呢?”
“袖袖说的有道理,”顾斐然将书本放到柜子里去,认同地颔首,“你身体不适,该好好休息。”
白瑾勉强地笑笑,面上的笑容有点凄楚的味道,“我在顾家叨扰你,总要做点事才好,所以,为你煲汤也是应该的。”
“煲汤这种事让仆人来做就好了。”顾斐然说。
白袖闻言,跟着附和,“是啊白瑾,这种事有的是仆人做。如果要你一个客人来做,那家里这群仆人还有什么用处?”
小陶跟在白袖身后,弱弱地说:“对的白小姐,煲汤有我就行了。”
白瑾看着这三人一唱一和的,心里气恼得不行。但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当下就顺着说:“我知道了,我下回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不过……”她将汤盅端到顾斐然面前,“我汤都煲好了,斐然你就尝一口试试嘛……”说这句的时候,她的嗓音带上了娇嗲。
白袖心中一阵恶寒。
看着顾斐然犹豫着,白瑾又添了一把火,“虽然我的厨艺比不上你,但是我煲汤的技巧可不比你逊色哦!”
顾斐然听了,再推辞下去就不好看了。正打算伸手接过,一只细白的手忽然横了过来,夺去了汤盅。
顾斐然拧眉看她。
白袖揭开绿瓷盖子,瞧见里面是枸杞洋参这种补料,呵地一笑,“这补汤适合你这种时不时‘犯头晕’的人呢,不如,你来喝了它吧?”
话落,白瑾的面色倏地变了。
第17.他放肆且无耻(1)
汤盅里放了什么,白瑾自个儿清楚,所以,她怎么可能喝下那碗汤。
她梗着脖子瞪着白袖,心里慌得不行,这事怎么就发展成这样子了呢,她只是想爬个床!
白袖盯着她,唇角笑意嫣然,“你怎么不喝,不会是在汤里面放了什么龌龊的东西了吧?”
白瑾心中一跳,下意识反驳,“谁放东西了!我……我只是……”她从眼角余光里看到顾斐然深沉的眸光。
她的心愈发的慌了。顾斐然不是白痴,她这么拖下去,他定能看出什么。
于是,白瑾以一种壮士扼腕的悲怆姿态,接过白袖手中的汤盅,忧伤地说道:“我只是想给斐然煲一碗汤,你就怀疑我在里面放东西,难道我还会下毒害了他不成?”
“下毒?”白袖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满眼的嘲讽,“你若是下毒倒还好,就怕下的是某种……”
“你说够了没!”白瑾尖声打断她的话,举起碗,“你怀疑我是吧?我这就喝给你看!”
说完,她将一碗子的汤全喝了。
顾斐然看着,半晌,他说:“给白瑾道歉。”
这话,当然是对白袖说的。
白袖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半点细节。当她看到白瑾难受地皱起眉头,肌肤寸寸泛起异常的潮红时,她冷笑一声,果然没猜错,白瑾在汤里投了媚药。瞧瞧,这一大碗的汤喝了下去,药效瞬间发作了吧,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媚态。
顾斐然见白袖不言,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看到白瑾的异样,他顿时了悟。
莫怪他这么个保守的人能看出这端倪,还不是他之前,也中了这下流药物的招。
他看也不再看白瑾,甩手就回卧室去,不理会这两姐妹。
白瑾见他走了,心中暗恨不已。药物的发作,灼烧着她全身,每一寸肌肤都滚烫发热,令她想脱去衣服,狠狠缠上顾斐然修长阳刚的身体。
“小陶,去楼下叫几个婶子上来,将白大小姐带到客房去,好好看顾,别出了什么闪失。”
小陶应了声是,便立刻下楼,只消喊了一声,就有几个婆婶上来,将极力忍耐着药效的白瑾拉了下去。
“对了,”在她们即将下楼的时候,白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这个姐姐,力气向来不小。她到最后要是实在忍受不住,就用绳子把她绑了吧。”免得啊,三更半夜出来祸害男人,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
“太太放心,我们明白的!”婆婶几个会意地点头。
人都走了,楼道上灯火阑珊。白袖吹了会儿的夜风,想了想,还是先进房,今晚和顾斐然睡一宿吧。
她将将进屋,顾斐然听到声响,就皱着眉说,“怎么还没走?”
白袖关上房门,上了锁,说:“不就是怕万一么。要是半夜有人趁你睡熟了爬上床,你阻挡得住?”
顾斐然心想,不是还能上锁?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因为此刻,他的心神已被别的东西吸引。
女子的体香在身边萦绕,有意无意地撩拨着他,让他生出些许燥意。
喉咙干涩,他生生地将那股情动压了下去。
他强迫着大脑,不去想那肌肤相亲的美妙感觉,
他和枕边人是不可能的,他当她是妹妹,是教导弹琴的学生,同时,也是某种救赎。
第18.他放肆且无耻(2)
小姨子居心叵测想爬床,顾斐然既已知道她的图谋,自然就不会留她,第二天起来,吃了早餐,就让忠叔送白瑾回白公馆。
白瑾不情不愿地被送回去后,忠叔便又回来了。
顾斐然打开车门,正想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自家那栋洋楼一眼,忽见一抹纤秀的身影立在台阶上,似乎在目送他。
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蓦然一动。他鬼使神差地,放开车门,往回走去。
“这里风大,回房里去吧,要是冻着了感冒了怎么办?”他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双肩,像个长者对无知后辈的关怀。
白袖看着他,问:“你最近都很忙?”一连半个月下来,频繁出门。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里忽然浮现一丝悲悯和哀伤,看得白袖莫名。
顾斐然轻抚她的脸,他的眼神充满怜爱,看着她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件珍稀无价的瓷艺品。
“我最近在制作一件工序最为繁复,十分重要的瓷器,等我完成了这项任务,我剩下的、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你,从此我哪里也不去。”
他认真的眉眼,低沉的声音温暖到她心坎里去。
白袖吸吸鼻子,仰头望着他清隽的脸,忽然说:“斐然,如果,有一天,我孕育了你的孩子……”
她话未说完,就被顾斐然打断——
“袖袖,这不可能。”许是他也觉得这句话有点伤人,是以他顿了一顿,把话说得委婉些,“我当你是亲人,你想要的,我都给你,除了男女之间的爱情。”
“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娶我?”她第一次质问起来。其实她早就想问了,只是以前她不敢问,害怕顾斐然会厌烦她,然后跟她离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顾斐然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叹息一声,“袖袖,是我对不住你……”
白袖忽然退后一步,“如果你真觉得愧对于我,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离了婚,彻底断了我的心思?”
“我不能放开你。”他艰涩地开口。
白袖无力地蹲下身,一瞬间泪流满面,“你怎么这么可恶。不爱我,又不肯放我走?明明我还年轻,还有其他的选择……顾斐然,你这是要毁了我!”
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失态,顾斐然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环抱住她的身子,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后背,说:“袖袖别哭,我会对你好的,往后我会加倍地补偿你,你不要伤心。”
这一席话落,她便真的止了哭泣。
忠叔看了顾斐然一眼,心想还是先生有本事。
顾斐然心里也是欣慰的,白袖向来听他的话的。
可他不知道,白袖不再哭闹,是因为她顾及腹中的胎儿,情绪太坏,对孩子不好。
想到这一点,她抬袖,抹去泪珠子,站了起来,直视着他,恢复了以往的冷傲不近人情,“你不是要出差么,去吧,你若不想回来,那就干脆不要回来了,我不会再等你。”
不管他愕然的神情,白袖转身就走。
她想清楚了,顾斐然不爱她不要紧,她有孩子就好了。
往后的日子里,有了血缘的羁绊,她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顾斐然很忙很忙,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除了每到农历十五夜,他才会早归,陪伴她度过那个阴冷的夜晚。
这天,白袖沉思着,该去做个孕检了。
于是,她换了身衣服,拎着手提包就出门了。她没有让家里的司机接送,只说是刘公馆的太太约她打麻将去了。
坐了黄包车,直接到教会医院。
做完了一阵套的检查,护士说,胎象很稳定,没有任何问题。
最后拿了点安胎药,付了诊金就快速离开。
白袖不敢在教会医院逗留太久,生怕遇到熟人。
因着怀孕了,所以她格外地注意自身的安全,弃了高跟鞋,改穿棕色鹿皮平底靴。
她的步伐很快,像脚下生风一般,疾走出医院大门,小心地下了阶梯,正要过往斜对面的马路,忽然一股重力将她拽了过去!
来不及惊呼,嘴巴就被人捂住。
那是一双古铜色的、强劲有力的手臂。
那人扣住她的腰,迅速地掠移到一个胡同里。
这时候,白袖已经看清掳她的人的面目。
深邃立体的五官,深色阳刚的肌肤,桀骜不羁的眼神,是他,华北少帅慕奕!
白袖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又遇见了他,简直是,倒霉!
“有没有想我?”他醇厚的嗓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白袖的手被他制住,无法挣扎,遂冷冷地盯着他,“放开我!”
“看来是没有想我?没事,我想你就够了。”说完,他低头,狠狠地吻住她的唇,大掌握着她纤细的腰身,按在灰色的砖墙上,狂热地汲取她的芬芳。
白袖此生,从没见过这么放肆无耻的人。
当他吻够了,喘着粗气,将唇退开些许,松开抓紧她的手时,白袖扬手,就往他的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无人的老胡同里,格外的响亮。
第19.跟土匪吃饭
慕奕本身就个匪兵,又横又狂,偏生家里又是权势滔天,没人敢对他不敬。
而且他长了一副英俊的皮相,多的是姑娘喜欢,哪有姑娘舍得拒绝他,还甩他一巴掌?
换做一般女人,他立即把她的手拧断了!
他慕少帅,向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
眼看这个女子还想再打他一掌,他手疾眼快地,抓住她的手腕,硬声问道:“你可知道你打的是谁?”
白袖声音发冷:“打你又如何?堂堂军政之官,你就是这么轻薄已婚妇人的么?”
慕奕嗤笑一声,反手将她带到怀里,挑起她尖俏的下巴,“我就爱轻薄已婚妇人。我现在就把你掳回华北,也没人知道。”
“我先生绝不会放过你!”白袖咬牙切齿。
闻言,他哈哈大笑起来,“顾斐然就算知道了,那时你已经成了我的姨太太了,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你……无耻!”白袖发誓,她从未像如此这般,憎恨一个人。
他俯身轻轻咬住她莹白如玉的耳垂儿,语气暧昧,“本帅别的不会,唯独‘无耻’最为擅长,你要不要深度地领教一番?”
他的心很雀跃很欢喜,他第一次亲近女人,而且还是个质量相对不错的女人!他之前还在想,遇到能触碰的女人,若是个歪瓜裂枣,他肯定不会要,说不准他还会把人给杀了,免得碍他的眼。
“你到底……要怎样才放过我?”她窝在他怀里,不再挣扎,颇有些认命地妥协。
在这么强横的男人面前,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陪我吃顿饭。”慕奕扶着她往外走着,到了大街上,便有一辆别克汽车缓缓行驶而来。
慕奕将她塞进车里,和她一起在后座坐着。
白袖隐忍地深吸口气,“你要带我去哪?”
慕奕将她抱到腿上,上下其手,“我说过去吃饭。你想吃西餐,还是中餐?”
白袖挥开他的手,冷冷地说:“随便。只要吃过饭,就放我走。”
慕奕没学过西方文化,本就鄙夷西餐,当即他就让贾平将车子开到一家粤菜馆。
下了车,有美貌的迎宾小姐将他们引到二楼去。
小姐一口一个“先生”“太太”,听得慕奕心情愉悦。暗想这餐馆的小姐真会说话,回头给贾平递了一个眼色。
贾平会意,给那小姐一块钱。
三十年代的钱币,十块钱就是普通家庭一个月的生活费,可见一块钱的小费,已是很阔绰了。
各式菜色呈上大桌,白袖看着,没有半点食欲,心中暗急。
在慕奕灼灼的目光下,她无法,只好夹起一块鲜嫩的白切鸡。
慕奕坐在她的对面,暗道他的眼光真是好,看中的女人不仅貌美,气质佳,就是吃饭的动作,也是优雅极了。
他粗野惯了,可做不来这般赏心悦目的姿态。
气氛一直这么僵也不好,于是他清了清喉咙,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问:“你叫白袖?”
白袖轻饮着木瓜银耳汤,不应声。
慕奕自讨了个没趣,却也知道这话是废话。同时,他心里也埋怨起白老爷子,取名字叫什么不好,偏叫白袖,晦暗的名字,这让人想起灵堂上的白幡布。还不如叫红袖呢!
话说上个月听闻顾斐然说了她怀孕的消息,把势在必得的慕奕杀了个措手不及,最终铩羽而归。
为这事,他懊恼许久。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是一个对他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女子。
所以在华北的三十天里,他总是想起她,因得不到而变得更加难以忘怀。所以他没忍住,还是带了几个得力手下,瞒着老司令,偷偷来到上海,打算把人强行掳走。
白袖今天穿着浅碧色斜襟中袖衫裙,乌黑的及腰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挽起,淡雅娴静,宛如一朵高贵的白牡丹。
慕奕的视线,落在她的细腰上,还有那平坦的腹……所以,她怀孕一事,是骗他的吧?
不想他刚刚下了定论,对面那个矜贵的女子忽然捂着嘴巴,腾地从座位上起来,瓮声问了一句“洗手间在哪”,便匆匆地跟着服务员去了。
慕奕愣在原地,这是什么情况?!
第20.怀孕,被揭发(1)
像慕奕这种只会带兵打仗,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的粗人来说,他根本看不出白袖这是孕吐了。
但他心头还是觉得疑惑。
女人在餐桌上吃到一半忽然捂嘴往洗手间里冲,这场景好像有点眼熟,貌似在哪见过。
白袖在洗手间里待了会儿,调整好心态后就出来了。
在他面前落座,她直接说:“我是个怀孕的妇人,慕少帅难道还真要强行把我带走么?”
慕奕眼眸如鹰般锐利,“你怀孕?”
敢情上次顾斐然透露的消息,他没相信。
他这样张狂的人,他说要掳走她,就绝不是开玩笑的。白袖很清楚,所以,她此刻十分地庆幸怀了身孕。
打开手提包,从中拿出一份孕检证明递到他眼前,“这是我方才在教会医院拿到的单子,你不妨仔细看看。”
对慕奕这样的人,她不敢惹怒他,所以说话还是很客气的。
慕奕皱眉,他已经想起那呕吐的具体场景了。
在华北司令府,父亲的姨太太曾有一次在饭桌上呕吐,郎中称之为孕吐。
想到这里,不用看那验孕证明,他也已经明白。
老实说他很愤怒,也很挫败!这一次他势如破竹来到上海,本就怀揣着十足的把握将人带走的。
“你真怀孕了又怎样?”他眉目桀骜,态度有几分无赖。
白袖原以为他见自己怀孕,大概会知难而退。她忍着气,说:“莫非你还有给别人养孩子的爱好?”
他嗤笑一声,背靠在真皮后座垫上,毫无形象地将两腿交叉,架在桌沿上,“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爱好,唯一喜欢的就是抢别人的东西。至于给别人养孩子……你觉得可能么?本帅只会叫人把孩子弄掉了。”
他这话说的,真够冷血绝情的。白袖心中一寒,拎起手提包,起身疾步往外走去。
慕奕也不拦。
白袖将将出了门口,就有两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人卷着袖子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
白袖回头,冷眼看着悠悠晃荡着走来的慕奕。看来他今天是不肯罢休了。
这个钟点,饭馆里有点冷清,没几个客人,站在一旁的服务员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白袖是个挺爱面子的人,最憎恨的就是当众出丑,被人围观看笑话。可是现在的境况,她已经顾不得。
握紧拳头,她镇定地对收银台的姑娘说:“报警,我给你八块大洋!”
那姑娘呆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拨动警察局的电话。
然而未等她的手触碰到拨盘,慕奕的手下人就扑过来,劈手夺过她的电话。
那姑娘哪里见过这么蛮横的,顿时吓住了!
恰巧这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今天真是幸运啊,出来吃个饭还能遇到华北慕少帅。”
白袖和慕奕等人纷纷回头。
有服务员认出来人,立刻扬起笑脸请他进厅,“黄爷您来了,快请快请,今儿还吃水煮鱼和清蒸排骨吗?”
这位黄爷抬了抬手,他的随从就立即跟着服务员去点菜。
白袖抢在慕奕开口之前对黄爷问道:“黄老先生可还认得我?”
这位黄老先生,便是之前跟顾斐然去参加生日晚宴的主角,也就是那个香港富商。
他听了白袖的话,顿时抬眼仔细地打量白袖,“是挺眼熟的。”
“瓷商顾斐然便是我丈夫。”她直接指出,因为她知道,目前只有这个人才能让她脱离慕奕的魔爪。
黄老先生戴着牛皮帽,神色讶然,“原来是顾老板的太太。”客套地说了一句,他又问,“你怎么也在这里,你跟慕少帅认识?”
“不认识!”白袖一口否认。“我今天馋嘴,特意来粤菜馆品尝新菜,出门前没有让司机接送,黄包车现在也叫不到。眼下正愁着怎么回去,不想却遇到您。”
她的意思很明显,想坐他的顺风车。
黄老先生瞥了慕奕一眼,颔首道:“如果你现在有急事要马上离开,那我派个人送你回去。”
白袖心中暗喜。正要道谢,那个狂妄的人忽然出来插一脚,阴测测地说:“我准许你走了么?”
第21.怀孕,被揭发(2)
白袖装作没听到他的阻拦,挺直腰杆,自顾自地对黄老先生说道:“多谢您了。那么就有劳黄先生的司机送我一程。”
“站住!”慕奕在身后冷喝。
“慕少帅,今日难得一遇,就让黄某人做东,请你吃一顿饭吧?”黄老先生和顾斐然是很亲密的合作关系,所以他妻子的忙,他愿意帮。
慕奕厌恶黄标的纠缠,他摆摆手,“不了,我已经用完午饭,改日再来。”说着,他就要去追白袖。
“哎哎哎,”黄老先生拽住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说:“少帅这意思,是不肯给黄某人一个薄面?”
慕奕心中生怒,这姓黄的今天纠缠不休,实在反常,不会是在帮白袖离开他吧?
可黄标是商界龙头,上海最大的财阀,便是军政府也要礼让三分,他慕奕今天还真不能跟他硬碰硬。
所以,他沉住气,竭力平静地说:“黄老板哪里话,能被您留饭,是慕奕的荣幸。”
“那就请吧。”他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拄着象牙包银手杖率先走到一张大桌。
慕奕回头,眼睁睁看着白袖钻入一辆汽车,绝尘而去。他心中那个恨,真想掏枪把那司机给毙了。
这顿饭吃得味如嚼蜡,黄标也看出慕奕的心不在焉。
他倒了一杯梅子酒,悠悠地说:“顾老板福气好,娶了一个貌比天仙的太太,方才那个,就是他的女人了。”
慕奕暗里不屑冷笑,当他不知道白袖是顾斐然的女人?“我自然知道她的丈夫是顾先生,我还知道,她怀了孩子。”
“怀孕了?”黄标惊讶了。据他所知,顾家夫妇结婚三年,都没有怀上子嗣,现在这个关口却怀上了,怎么看怎么突兀。
既然那顾太太怀了孩子,所以慕奕再怎么喜欢她,也不可能再要她。所以,刚才那档事,大概是他误会了。
白袖回到家,仍是心有余悸,心想以后不能轻易出门了,那个姓慕的男人,真是丧心病狂。她不怕被他掳走,就怕他会弄掉自己的孩子。
今晚七点钟,顾斐然就回来了。
比往常早了两个半钟头,所以他回来的时候,白袖正好在吃晚饭。
在用饭之前,白袖吃了剁碎的嫩姜和柠檬水,以防闻到饭菜的味道而消退了食欲。
她怀孕的事情,必须保密。
“你今晚来得倒是早。”
顾斐然将公文包放下,应了声,“是啊,那边早些完工,便早点下班。”
陈嫂替他添了一副碗筷,他拉开座椅,正要坐下,忠叔便从门口快步进来,他手上捧着一个大盒子,脸色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先生,黄爷派人送了礼品来。”
顾斐然愣了愣,黄标虽是富可敌国,但他不是个出手阔绰的主,平日在吃穿用度上也挺节俭,并不会随便送人礼物。
“他可有带了什么话来?”
忠叔点头,神色有点古怪,“黄爷说,祝贺先生您喜当爹。”
“当爹?!”顾斐然立刻从座位上起来,满眼的不可置信。
忠叔继续道:“他说太太怀孕了,喜事便要送礼。”
“啪嗒”一声,银制的筷子掉在地上——那是白袖的。
顾斐然蓦然转身看她,“你怀孕了?”
第22.妾魂入镜
嫁给顾斐然三年,让白袖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他有着最温和的脾性,而他的内心却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不爱她,故而不当她是妻子,不想要她孕育的孩子。
白袖不敢想象,倘若他知道她有孕,会是怎样震怒?大概,会被迫流产,然后逐出顾家大院吧。
眼下,他沉着脸质疑。
白袖故作淡然,“你忘了,慕奕在打我的主意。”
顾斐然怔住。
是了,他想起慕奕看中白袖,上次贸然上门,想用绿松石跟他做“交易”。
“所以,你说的怀孕,是骗他的?”
白袖颔首,她面上有多镇定,内心就有多不安。因为,她确然是怀了孕的,她在说谎!
顾斐然眉头深皱,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么黄先生怎知你怀孕的消息?”
“当时在饭馆,黄先生也在。”白袖解释着,将早上在街头偶遇慕奕,被强行带到粤菜馆的事说了一遍。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的面色稍缓,扬手对忠叔说,“礼物别拆了,把它重新送回黄家大宅。”
等忠叔把东西送回去,白袖才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她闭门不出,而慕奕,纵是有多大的能耐,也无法私闯顾家大院。
梅芹到浙江拍完了电影,便回上海来找她。
她带来了一本书,“凉夜的最新作品《妾魂入镜》,剧情跌宕起伏,文字营造的气氛惊悚恐怖,挺精彩的故事。我看你整日整夜独守空房,就到书店买了一本,给你消遣。”
白袖拿着饲料喂养着玻璃缸里的鱼,头也不抬地说:“得了,你还是拿回去吧,我对小说没兴趣。”
“这本不一样,绝对比作者上一部虐心的精彩多了,书评也多是叫好声!”
白袖想起之前那本号称虐心催泪的大作,忍不住嗤笑一声,“什么虐心催泪,作者的文笔也不过尔尔。怎么,这次改为写灵异了?”
梅芹是凉夜的忠实书粉,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凉夜可是公认的言情大师,文笔没得说。上一本可把我虐得眼泪汪汪,你没被虐到,是你这个人的内心太强大……”
白袖打断她,有点无奈,“行了,你就说说这故事讲什么吧。”
说到那惊悚恐怖的剧情,梅芹一阵兴奋,“女主人公叫白玉,她自幼就被鬼缠身,她家里有一面铜镜,那女鬼半夜就会从镜里……”
她说到这里,白袖心中一跳,“那东西是不是每在农历十五夜就爬出铜镜?”
“你神了啊,这都被你猜到了!”梅芹震惊。
白袖只觉得浑身冰凉,这个小说故事,真的和她经历的一模一样!
梅芹看到她脸色苍白,以为她被吓到了,于是收起书本,讪讪地说:“你这么害怕,我就不讲了。”
“说!”白袖的声音有些尖锐。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调整好情绪,她平静地问:“小说的最后结局,是什么?”
“白玉的魂魄被她丈夫献给鬼神,而铜镜里的鬼魂,则进入白玉的肉身,借尸还魂,从此顶着白玉的脸和她丈夫在一起。”梅芹唏嘘地说,“猜到开头,却猜不中结局。没想到她丈夫,爱的是铜镜里的女鬼。”
白袖嫣红的唇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把书给我。”
第23.火烧妆台
白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看完了《妾魂入镜》。
合上书本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点。窗外夜色茫茫,月光凄冷。
她拿着厚厚的一本书,走向角落的梳妆台。
黑色檀木制成的抽屉和桌面,泛着冰冷的光芒,黑木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层层叠叠,幽深繁复,桌子的顶端,一面椭圆形的铜镜镶嵌其中。
放眼望去,隐隐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她站了一会儿,周身便被一股阴冷的气息环绕,渐渐的,黑色的气体愈来愈浓重,似有一股引力,在拉扯着她、驱赶着她贴近镜面。
白袖立刻退后几步,那气体便慢慢分散,变作一双妖娆妩媚的手,追逐着她。
当白袖点燃手中的火柴时,那黑色的烟雾受到惊吓般的瞬间消失。
然后,她看到那面铜镜里,露出一个阴沉的脸,尖刻的,煞白的脸。她的长发在狂飞乱舞,张着血盆大口,无声地呐喊,好像要不顾一切地冲出镜外。
屋内静谧极了,只听闻梳妆台一下又一下的摇晃声。
白袖盯着它许久,而后勾起一个冰冷的笑。
拿出事先备好的火油,扬手泼到妆台上,连着那面铜镜,都沾满了湿漉漉的火油。
她看到镜里的女人惊恐万状的脸。
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用火烧掉这个鬼气森森的梳妆台呢?以至于留它至今,在每月十五担心受怕。
她记得小时候命下人把镜面打破,可打破之后,那些碎裂的镜片,诡异地、自动拼凑起来,最后恢复圆满。
白府不知请了多少道士,都驱赶不了镜里的鬼魂,于是就这么被鬼缠身,就连她从苏州嫁到上海,妆台镜里的女人还不放过她,半夜出现在她的卧室里。
今天看完了《妾魂入镜》,里面有个情节,便是火烧梳妆台。
镜子原属阴物,容易招鬼,而那些脏东西就依附其中。
倘若在十五夜之前,放火烧了整个梳妆台,它们便没有了依附,那时就会被熊熊烈火烧得魂飞魄散。
今晚,白袖动手了。
后天就是农历十五。她必须趁着在那之前烧毁它,否则十五夜一到,鬼魂不受束缚,将破镜而出。
白袖泼完了火油,便点了火,眼看火舌从桌角开始燃烧,渐渐逼到镜面……
这时,“嘭”的一声巨响,震得人的耳朵一阵发疼。
她慌忙转头,就见房门被人猛力踢开,顾斐然惊怒的面容倏然映入眼帘。
“你在干什么!”他大喝。
可惜火苗已经点燃,烈焰席卷着整个木制的梳妆台,噼里啪啦地,烧得欢快。
“白——袖!”他咬牙切齿,睚眦欲裂,气红了眼。素来不动声色的儒雅面容,在愤怒之下,扭曲了。
“斐然……”她走上前,张口,想解释,却没料到,她刚走到他身边,就猝不及防地、承受了他一巴掌!
他的胸口起伏着。
不再看她一眼,脱了外衣便去扑火。
“救我……救我,顾郎,我要死了,顾郎……”
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秀秀不要怕,我就是拼尽力气也要救你!”
顾斐然扑打着火,不一会儿,他咖啡色的衬衫,便摊上了黑灰。
好在火势不大,桌底下的火全灭了,此时正冒着烟气。
他松了口气,迅速进入厕所,用塑料桶子打了水,泼向妆台。
“嗞”地一声,滚滚热气瞬间消散,房间恢复清凉。
顾斐然累得瘫坐在地上,喘着气。
轻盈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顾斐然抬头,脸颊一痛,生生挨了一个耳光。
“袖袖……”怔怔地喊出她的名字,其他话,便再也说不出来。
多可笑,他刚才打她的时候,没想过后果。这时被她回敬一掌,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方才他做了什么惊骇的事。
他心中隐瞒的秘密,终究遮不住了。
第24.分居养胎
顾斐然奋不顾身地为妆台扑火,那姿态,像是为抢救心爱的人。
可是,妆台铜镜里,藏的是一个鬼魂。
所以,他救那个本身就对他妻子有危害的女鬼,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斐然以为她会逼问。
但是,白袖没有。
她回他一巴掌,就拉开门,出去了。
管家杨婶正准备熄灯下工,就看到女主人从楼梯下来。
“太太您……还没睡?”她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她脸上的手指印,心中不由瑟缩了一下,不敢多问。
白袖径直往客房走去,一边说道:“去给我订一张火车票,明早六点的车程。”
“太太要去哪?”
“江苏。”
杨婶见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敢问她要去江苏干什么。不过也无需多问,看这情况,多半是两口子吵架,女方心里委屈,打算跑娘家。
未等杨婶细想,就听到楼梯有脚步声响起。抬眼,就看到一身黑灰狼狈的男主人。
杨婶这下惊到了,忙上前询问。
走近了,竟然看到他脸上也有一个掌印!
顾斐然浑然不觉她惊异的目光,声音有些疲惫,“把二楼房间处理一下吧。”
“二楼……怎么了?”杨婶狐疑。
顾斐然听到这句话,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斥责道:“难道你没闻到烧焦味?”
方才,他就是隐隐闻到烧焦的味道,才闯入白袖的卧室。
杨婶羞愧地低下头,连连认错,然后在他的吩咐下,拿着清洗的工具上楼去。
第二天,顾斐然在七点起床。
他在花厅吃早餐时,频频望向二楼,一般这个时候,她是该起来吃饭的了。
到底是心有愧疚,他等了会儿便按捺不住,命小陶上楼叫白袖下来吃饭。
小陶听到点名,愣了一下,而后才慢吞吞地说:“先生,太太一早就坐火车回苏州了。”
回苏州?他心里愈发愧疚了,昨晚那巴掌定是伤了她的心,所以不想再看到他,赌气回娘家去。
正想放下工作,出去寻她,又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他无颜面对她,也不能对她吐露心里的秘密,所以这段时间就不见了吧,对彼此都好,等这事儿过了,他再亲自到苏州请她回家,买钻石,买玉镯给她赔罪。
顾家所有的仆人几乎都以为,太太是跟先生闹脾气了,所以回娘家了。
而此刻,白袖在江苏火车站下车,就乘坐电车到扬州,而不是到苏州娘家去。
她并不是想跟顾斐然闹脾气,她只是借机到老家养胎罢了。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小腹便开始显露孕态。她必须在孕期三个月之前搬离上海,远离顾斐然的视线。
以防他突然来到苏州找她,所以她改了路线,转到扬州去。
到了目的地,她用一根小黄鱼租住了一个宅院,租期是五个月。
她都盘算好了,租期到时,她已经是孕期七个月的妇人了。剩下的三个月,她就到医院待产去。
这计划,也算是万无一失的吧。
扬州的空气,比上海好多了,这里少了那边的繁华,多了一份宁静。
没有上海车水马龙的尘嚣,多的是古色古香的旧式建筑,开门就见黛瓦青墙,一眼望去便是幽深的长巷。
白袖招了两个上了年纪的保姆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有过生孩子的经验的老妇人,较懂得怎么照料怀孕的她。
古镇的生活节奏很慢,她也过得颇为安心。无聊时,她甚至开始为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
虽说孩子的大名一般由父亲来取,但她一想到顾斐然的态度,心中就一阵气闷。
反正到时孩子生下来了,他也奈何不了她。
“夫人,吃饭了。”外面传来保姆的叫唤声。
白袖打开门,就跟着到厨房用饭。
吃完饭,已经是傍晚。看着黑下来的天幕上挂着一轮圆月……白袖倏地一惊,今晚是十五夜!
一层冷汗瞬间布满额角。
她能想象到,那女鬼会是怎样的痛恨震怒。她绝不会忘了前晚,她险些在白袖的纵火之下被烧得魂飞魄散!
所以,她一定会追到扬州来索命的吧?白袖忐忑地想。
第25.作者凉夜
若是以往,白袖是不会惧怕她的,但现在不同了,她怀着孩子,她有了顾虑。
“吴妈,你去街坊那儿借一个男娃子来。”白袖拿出五块钱,递给帮佣吴妈。
吴妈奇怪地看着她。
她轻咳一声,“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大约这么高的。”她比着手势,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晚上老做噩梦,心里害怕,想让一个男孩子陪着我。”
成年男子阳气重,固然是好的,但是招进屋里来,外面的风言风语总是难听的,所以便招一个男娃来抵挡。
吴妈还是不解,“夫人,您若不敢一个人睡,我留下来陪您就是了。”
白袖摇头,“你让柳姨再添一套新被褥来吧。带男娃子的事,就劳烦你去办了。”
她是吴妈的主顾,她说什么,吴妈自然是要听她的。遂拿了十三块钱,出了院门去街坊邻居家借一个男娃子。
吴妈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来。
白袖掏出一块怀表,眼看时针即将到达七点半,饶是她再淡定,心头也发急了。
当一阵冷风从窗口灌了进来时,她心口一紧,忙拿起桌上的烛火,举在胸前。
窗外寒风吹得正猛,院子里那两株扶风弱柳被摧残得不成样儿了。
白袖的心怦怦直跳,有些懊恼。
她怎么就忘了今天是农历十五呢。
然而,她全神贯注,戒备了许久,外面却是没有动静了。
方才还狂风大作,怎么就突然没了动静呢?
这时候,沙沙的声音在屋顶上响起。
她神经紧绷,吓了一跳。但那声音没有休止,依旧沙沙地响着。
听了半晌,她才发觉,原来是下雨了。
打开房门,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雨丝细细密密的,从空中纷纷坠落。
庭前的杨柳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葱翠绿。白袖看着,情绪莫名地稳定下来。
“夫人、夫人!”是吴妈的声音。
白袖转头,就看到吴妈戴着斗笠,浑身湿透地跨过门槛来,最后与她并肩站在屋檐下。
她在雨中奔跑,这会儿怕是累极。她平复了呼吸,就说:“夫人,我刚刚把这一条街巷都摸遍了,愣是没找到您指定的男娃,不过那个年纪的女娃子倒是不少,您若是看得上,我这就去找把人要过来。”
“算了,不用了。”白袖看了怀表上的时间,面色轻松,过了八点,那个女人还没找上门来,说明她今晚不会来。
有时候,她确实不会来找她,但那是极少的事例。
今夜,没有女鬼的惊扰,她反而睡不好,因为,她心里存着顾忌,怕她深夜来找。
于是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起床。
穿上一件英伦风衣,白袖步行到通讯社借用电话,拨给了梅芹。
知道打电话的费用很贵,所以两人没有说多余的废话,白袖直接进入主题,“你知道《妾魂入镜》的作者凉夜,身居何处吗?”
梅芹的声音从电线那端徐徐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你找他做什么?”
“我有些事要请教他。”
“第十七期的报纸曾刊登过他的一记访谈,据说他的籍贯是扬州。”
扬州?
白袖心中一震,竟然这么巧。
第26.凉夜是个女子?
白袖自幼被鬼缠的事,除了白家人和丈夫顾斐然,并没有外人知道。而这位叫“凉夜”的小说作家,对于她身上发生的事,竟然全都知道,而且不遗巨细地写入书中。
白袖不信他只是单纯地写书。
也不信他那么巧的、住在扬州。
这个叫凉夜的作家,报纸上没有透露其真实姓名,个人照片更是无可见得,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是男是女,在扬州哪个地方。
报纸上那记访谈,看似颇有些信息量,但仔细一看,却是寥寥几笔,无所收获。
白袖付了三圆的电话费,心情烦躁地出了通讯社。
她心不在焉地在街上行走,脑子如马达一般转个不停。
看完了《妾魂入镜》的结局,想起了顾斐然对那面铜镜的在意,再与顾斐然无故娶她进门,却三年不碰她的事因联系在一起,她总觉得,冥冥中注定要走进这个迷局,而这个迷局的背后,谁才是幕后人,而幕后人,布置这一切,又会是什么阴谋?
“叭,叭叭——”汽车的鸣笛让白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一惊,忙快步退到一侧,回头,就见一张风流倜傥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沈凯恩坐在汽车里,头探出车窗,对白袖招手,笑得风骚欠扁,“白小姐,咱们真是有缘,在扬州城也能碰面。”
白袖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了,只是淡淡地问:“你怎在这里?”
“当然是来跟心上人‘偶遇’的。”他修长的手托着下巴,朝她眨了眨桃花眼。
白袖不想跟他多话,礼貌地颔首致意,打算绕过他,回自己的居所。
不想他竟然叫住她,“白小姐,肯不肯赏个脸,让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白袖原想拒绝,抬眼时触及他幽深的眉眼,她心中一动,拒绝的话到了舌尖,便转了个弯,答应了。
扬州到底不如上海新派,喝杯咖啡也要绕过大半个县城,到了市区才有咖啡厅。
沈凯恩绅士得替她打开车门,请她下车,又让她走前头。他在身后看着她窈窕的身段,走路时摇曳的风姿,心中不由地升起一种惋惜。
是,惋惜。他忽然想起那句古言:自古美人多薄命。
在真皮沙发落座,沈凯恩伸手拿过桌上那个精致透明的瓶子,抽出里面的一支红玫瑰,凑到鼻间轻闻细嗅,双目含情地望着她,说:“多日不见,你愈发美丽了,丝毫不逊于我手中这朵玫瑰。”
白袖矜贵地坐着,面色无动于衷,“多谢沈大少的赞美。”
白小姐确实是美丽的,想当年在法国学校,她的美貌曾轰动一时。在那个有民族歧视的国度,能引得众多洋人展开追求攻势,可见白小姐魅力如何。
白袖被沈凯恩灼热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不由开起话头,“我有个忙需要你的帮助。”
“找人?”他漫不经心地吐出。
“你怎么知道?”
“呵,”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描金骨瓷的杯沿,“我这个人是标准的纨绔子弟,生来没什么本事,就是爱鬼混,手下积累了不少人脉,唯一有点用处的,便是寻人的路子多。”
被他这么一说,白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沈凯恩笑了,“你想让我帮你找什么人?”
白袖正了正神色,说:“我想找——作家凉夜。”
他搅拌着咖啡勺子的手一顿,而后才说:“哦,这个人啊……挺有名的一个小说作家。”
“对,我就是想找他,有些事情想向他请教一番。我查看了一些资料,除了知道他的籍贯在扬州之外,别的无从得知。”她刚说完,就见沈凯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有些奇怪,“怎么了?”
他摇头一笑,声音清悦富有磁性,“碰到我,你的运气真好。你知道吗,我这回来扬州,就是找她来的。”
白袖惊奇,“你与他认识?”
沈凯恩点头,白袖激动,不由抓住他的手,“他在哪?能否引荐一下?还有,他是男是女?”
在白袖期待的目光下,他扬起唇角,慢吞吞地说:“她是个女人。”
“女人?”白袖是真的意外!
明明那文笔很是犀利,感染力也强,遣词造句没有女性作家的柔婉优美,情感细腻。
反而,“他”的描写和叙述风格,有一种刀锋的冷冽。
白袖的心情很复杂,她潜意识里认为,凉夜应该是男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她?”
沈凯恩将杯里剩余的咖啡全部喝完,搁下杯子,说:“现在就走吧。”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郊外。
下了车,面前是一座独立的小洋楼,目测只有六米高,灰蓝色的墙漆,黑色的琉璃瓦屋顶,高墙上翠绿色的爬山虎在蔓延。
这一座洋房屹立在无人的荒郊,看着有点清冷,倒是有几分作家的文艺和孤寂,还有属于凉夜的“神秘”。
白袖对这位作家抱着很大的期望,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然而,当这个神秘人十分普通地出现在她面前时,白袖一阵失望,心里有个声音坚定地说:她绝不是凉夜!
“娟,这位是我的朋友,白袖,慕名来看你。”沈凯恩站在她身侧,为彼此做介绍。
女人有着一顶浓密的短发,是很顺眼的圆脸。然而她的五官很普通,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平凡无奇。
“你好,我是凉夜。”
白袖无视她伸出的手,单枪直入,“我很喜欢你的最新作品,尤其是你的书名,颇具亮点和卖点。请问你是如何构思出这个书名和故事的?”
“最新作品……呃,”说到自己的作品,她竟有一瞬的呆愣,“我最近出版了两部,一本灵异一本言情。你说的那本,是《妾魂入镜》吗?”
仅从她迟缓的反应能力来看,就知道她不是那本书的原著作者。若是原著作者,提到自己的作品,反应会很敏捷。
第27.处子血的祭祀
文坛上,代笔的不少,花钱买名气的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若说《妾魂入镜》是她找人写的,白袖也相信这个可能。
这个真名叫张娟娟的女子,身上既有文青的书卷气息,也有平常女子的亲和贤淑。
白袖相信之前那些缠绵悱恻的虐心故事是她写的,唯独这本……
她心中迫切地想知道原著作者的下落,是以语气有点冲,“我觉得,这本书不像是出自凉夜姑娘的手笔。”
看不出是被揭露的心虚,还是被误解的恼怒,张娟娟柳眉倒竖,“白小姐的意思是说,《妾魂入镜》是我花钱找人写的,然后署写自己的名字?”
“我可没这么说。”
沈凯恩看出情势不对,忙上前解围。调侃道:“娟首次尝试写灵异题材的小说,这和以往的风格不同,当然就少不了质疑的声音。不过呢,我认为,一个高端的、有才能的作家,她定能够随意切换风格,不管是什么题材,都能轻松驾驭,并且运用自如。”洋洋洒洒说完这番话,他看向白袖,“你说对吧,白小姐?”
白袖没什么表示,“若真是凉夜姑娘的转型之作,那么这也太出彩,太成功了。”
沈凯恩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的疑虑未消。
“对了白小姐,你先生是做瓷业的,你耳濡目染,应该也能简单地鉴别一些瓷器吧?”
白袖瞥了他一眼,这话题转移的,委实有点不自然了。但毕竟她是沈凯恩带来的,她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遂点头道:“不专业,也不精通,略懂些皮毛。”
沈凯恩引着她前往内室,指着梨木柜子上一个小口、短颈,丰肩,圆足的梅瓶,说:“这是张家的祖传梅瓶。娟打算将它拍卖,你觉得,按着这样的胎质和成色,该卖个什么样的价钱?”
白袖被那个梅瓶的颜色吸引住了。
瓶子的颜色很红很红,红得像血,像人血……不,便是人血,遇高温烧制,也会变成暗红色。
“你也觉得,这颜色,像人血吧?”不知何时,张娟娟来到白袖身后,附在她耳边,幽幽说道:“知道为什么颜色能这么鲜红吗?”
她似乎也没打算让白袖回答,自顾自地说:“这可是处子血,十六岁,未出阁的处女,投身入瓷窖里烧制,用最青春的血液,为瓷器添上永不褪色的鲜红。这个梅瓶,从清乾隆元年传家至今,已有两百年的历史。两百年啊……它的颜色,依然新鲜如初。”
白袖只觉得背脊发凉,忍不住退后几步,远离张娟娟。
“娟,你吓到白小姐了。”沈凯恩笑道。
张娟娟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冲白袖笑了笑,讪讪地说:“不好意思,我一说起我家这个祖传梅瓶,就收不住话头。白小姐你来帮我看看吧,我想知道它的价值。”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瓶子递向白袖。
白袖看着那刺目的血红,莫名觉得胸闷,作为一个有过灵异经历的人,她完全不想去碰这个东西!她能觉察到,这个东西有点诡怪。
可张娟娟硬往她怀里塞。
白袖无法,只好接了过来,托在掌心里。
这个瓷器,塑造的外形线条流畅优美,触摸时通体清凉,可见胎质不错。她将手掌盖在瓶身上,细细掂量。内侧则温润细腻,硬度适中。表面光滑透亮,无一丝杂质,没有一点瑕疵。
“骨瓷不比陶瓷,它本身就是一件成品率非常低的工艺,而这个梅瓶,更是精品中的精品。我不如我先生专业,所以它价值多少,我不敢轻易评估。”白袖说。
张娟娟没有接她的话,反问道:“白小姐,你能看出其中的骨灰,是什么骨质吗?”
白袖一怔,“我没本事,看不出来。不过我想,大多都是动物的骨灰吧。”
张娟娟轻笑一声,垂眸盯着白袖掌心里的梅瓶,“不,你说错了。那不是动物的骨灰,而是……人的骨头。”
话落,白袖只觉得头皮发麻!低头看着掌心托着的瓷器,感觉愈发烫手。正想将它还给张娟娟,突地,她看到浓稠的血液从狭窄的瓶口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最后全粘在她的手上!
第28.带她私奔
白袖顿时尖叫出声!
她这一惊吓,梅瓶便从手中脱落,眼看它即将摔在地面上,沈凯恩一个弯腰,稳稳地将它接住。
张娟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沈哥,幸好有你在这,不然就……”
沈凯恩看向白袖,眼中似笑非笑,“白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白袖一直以来,都认为沈凯恩是个轻佻的浪荡公子,而今,她蓦然发现,他这个人不太简单。他常把爱挂在嘴边,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可却又疏离地称呼她为“白小姐”。
现在看来,他表面上的风流,内里必有很深的城府。
视线从他的脸转移到他手上的梅瓶,白袖赫然发现,那血迹居然凭空消失了!
那绝不是她的错觉,刚才血液温热浓稠的触感如今还残留在她的指尖。
白袖想到那汩汩流动的血液,头就一阵眩晕。
算了,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我家里还有些事没做完,这就先回去了。”她撑起笑,对张娟娟和沈凯恩颔首,“多谢你的招待,再见。”
白袖拢了拢风衣,便挎着手包袅袅离去。
沈凯恩不知道跟张娟娟说了什么,白袖走到玄关处还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
张娟娟抱着的红色梅瓶,瓶口朝下,源源不断流出血液!而他们两人好像没有看到似的,正谈笑风生!
白袖脸色苍白,不敢再看,快步逃出这套小洋房。
然而在她出了大门时,胳膊就被人握住!
她的神经本就紧绷着,突然被这么一拉,她反射性地、拼命挣扎。
“白小姐,你怎么了?”
是,沈凯恩的声音。
白袖心口一松,有些疲惫地转过身,看向他,恹恹地说道:“你怎么出来了?”她以为,他还要跟张娟娟叙旧的。
沈凯恩轻笑,“你是我带来的,当然也要我护送你回去啊。”他看她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又问:“你身体不舒服么,需不需要我送你到医馆看看?”
白袖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昨晚睡不好,现今有点累罢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
白袖也不推辞,报了地址,便弯腰钻入车门。
沈凯恩和她一起坐在后车座。
他看着她靠着背,闭着眼睛打着盹儿,眼底下有一片微不可见的青黑,这倦怠的神色,看得他心中一疼。
于是,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白袖,你跟我走吧!”
她没有睁眼,轻声道:“我现在不就是跟着你走么?”
沈凯恩不知要怎么跟她说,斟酌了半晌,他缓缓开口:“你在不远的未来,将有一个劫难,我想带你离开,避过它。”
在最后一个话音落下时,白袖霍然睁开眼睛,紧紧地盯着他,“沈凯恩,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白袖,我……”
未等他说完,她径直打断,“《妾魂入镜》是你写的,对不对?”
沈凯恩愣了一下,笑了,“白小姐,我可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会写小说。这本书虽然是娟写的,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
他的表情堪称完美。表现得真诚,疑惑,不可思议,无一丝破绽。
白袖向来是个心细如尘的,她看到他修长白皙的两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那是心虚时的表现。
第29.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沈凯恩送白袖回家。
他看着眼前这座宁静雅致的小宅院,勾唇一笑,“你倒是个会享受的。”
白袖心里还对他的否认介怀,冷着脸说:“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可以回去了。”
沈凯恩挑了挑眉,“好一个过河拆桥的女子。好了,我这就走了。你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到广陵酒店找我。”
白袖应了声,目送他的车子离开。
她的脑中乱哄哄的一片,感觉思绪越来越纷乱了,她好像陷入一个没有出路的迷局,不管她怎么寻觅,都找不到可以突破的出口。
今天,沈凯恩带她去见凉夜,实际上,并不是满足她的愿望,而是让她见识那个诡异的梅瓶吧。
可她猜不到,他此举有何用意。
“夫人,刚才那人是……?”吴妈探着头,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颇有些暧昧地问道。
“他只是我一个同学罢了。”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可我看出,他好像对夫人你有意思啊。”现今的民主社会,女子不再像旧时一般,出门要带丫鬟婆子。现在,诸多时髦女郎,都爱挽着男朋友/男伴出门,吴妈误以为沈凯恩是白袖的男朋友。
白袖:“我已经嫁了人的。”
被这么一提醒,吴妈醒悟过来,是了,这位年轻的夫人是怀有身孕的,可见她是结婚了的。只是……她的丈夫怎么会放任她一个女人家独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隐居呢?
估计,又是个被富商丈夫休弃的可怜女人吧。吴妈心想。
上海松江,顾家别墅。
顾斐然在客厅接待小姨子白瑾。
“今日怎么过来了?”顾斐然当然没忘了白瑾上次企图爬他床的事,想到这,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可是钱不够花了?”说着,他就叫杨婶过来,到账务房取出支票。
“不不,不是的,你上回给我的那笔钱还剩不少,够花、够花。”白瑾有点尴尬。
既不是缺钱,那么就是趁白袖不在,又来引诱他了?
顾斐然问得不客气,“那你登门是为了什么?”
白瑾一阵难堪,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聊天了?这句话她还是没敢说出来,只是道:“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落下一个胸针,来找一找。”
胸针?
见顾斐然的目光满是怀疑,白瑾忙说道:“真的,我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胸针不见了。我本来想早些来拿走,可又想到袖妹不欢迎我,所以我才等她不在家的时候,过来找找。”
“即便你真的掉在这里了,时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还能找到么?”
白瑾的眼珠子转了转,猜测道:“可能……被袖妹捡到了,然后放在抽屉里了?”
顾斐然心里对她厌烦,“那个胸针多少钱,我把钱给你,你再去买一个吧,不用找来找去了。”
白瑾立即说:“那不一样,胸针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给我的,我必须找回它!”
顾斐然拗不过她的坚持,挥挥手就予了。“杨婶,带白大小姐上楼找找吧。”
白瑾心中暗喜,跟着顾家的管家上了二楼,她假模假样地四处搜寻,然后摸到白袖的卧室。
“白大小姐,那是我们太太的主卧。”杨婶说着,意思就是,你一个外人不能进去。
白瑾柔声说道:“这边上都找不到,说不定就在袖妹房里呢?”
杨婶无法,便掏出钥匙,开了门让她进去。
白瑾立即奔到内室,开始翻箱倒柜。
杨婶警惕地看着她,感觉太太的这位姐姐,不像是在找失物,反而像找赃物。
白瑾很心急,将白袖的柜子和抽屉都胡乱摸了一通。
在她灰心、快要放弃之际,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对了,白袖这个小贱人,她最爱看书了,她不会把东西夹在书页里了吧?
这么想着,她又燃起希望,风风火火跑到她的书房去。
杨婶在身后喊她,怎么找个胸针还要跑到书房去呢?杨婶生怕她乱动了太太的书房,回头她来了,恐要责怪,忙跟了进去。
当她到了书房的时候,就看到这位白大小姐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张纸,癫狂地大笑。
“白袖,你这回死定了!”
书房光线昏暗,这场景看着有几分可怖。
“白大小姐,你在干什么?”杨婶语气不善。
白瑾蓦然回头,声音森然,“去告诉你们先生,白袖怀孕了!”
杨婶大惊!
顾家这两口子,向来是分房睡的,可见先生是不爱太太的,也不会要她孕育他的孩子。可现在,太太居然怀孕了!
白瑾得意地笑着,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妹妹和妹夫的感情生活如何,也能想象到,顾斐然若知道白袖瞒着他有了孩子,会如何震怒。她简直太期待白袖离婚了!没错,她就是见不得她好。
白瑾自从上次的爬床计划失败后,就开始为自己的下半生找个依靠。
她买了一套华贵的皮草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然后攀上一个三十岁的上海富商,和他有了数夜情之后,她特意到教会医院挂号,希望自己有了身孕,然后以此胁迫那男人对她负责。
不想她看到了白袖拿着验孕单匆匆离去。
所以今日,她趁着白袖离开上海,便借着“找失物”的名头,来搜寻这张验孕证明。
当顾斐然看到这张验孕单时,他没有白瑾意料中的震怒。
他的面色很复杂,眼神似悲似喜。
顾斐然握着验孕单的手指关节,寸寸泛白,好半晌,他才对忠叔说道:“准备一下,去苏州。”
第30.你比月色迷人(1)
顾斐然完全没想到,白袖会去扬州。
他以为她在娘家苏州,是以一路疾往。当他来到姑苏,看到毫无人气的白府大门时,他愣了好久。
顾斐然也不是蠢笨的人,他站在门前略略思索,就猜想到白袖大约是为了躲避他的视线,好暗中产子,才转移居地。
但,问题来了,她不在苏州,又会去哪呢?
他和忠叔茫茫地找了整个苏州和邻近的镇江,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此刻,他的心情很焦急。
他问自己,你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寻找她,是因为她的隐瞒而愤怒呢,还是……对怀着身孕的她在乱世中行走而担心?
有那么一刻,他认定是后者。
最近阴雨连绵,一连好几日没见过一个艳阳晴天,让人的情绪也跟着烦躁。
“夫人,那位沈公子又来了。”吴妈在房间门口说道。
白袖声音平淡无波,“还是那句话。”
吴妈摇摇头,就出去回复他。
自从沈凯恩知道她的住址后,就往这里跑得勤快。白袖让吴妈拦住他,若想面见,除非他告诉她实情。
她知道,沈凯恩一定隐瞒着很多事!
今天的气温难得回暖,扬州的天空晴蓝如海。
沈凯恩悠闲地靠在门前的石狮旁,他短发利落,额前的碎发稍稍遮住了他的左边眉眼。他的手插在西裤里,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修长的身躯上,更显得他俊美不凡,风流倜傥。
见吴妈出来,他不以为意地问:“又不见?”
吴妈讪讪地点头。
沈凯恩轻笑一声,音色清悦如钢琴声,“这样啊……”他摩挲着下颔,“那,你进去说,本少什么都告诉她就是了。”
吴妈听了,露出了笑脸,“沈公子啊,我说你早该这么做啦,这样就不必吃闭门羹了。你等着,我进去跟夫人说说。”
沈凯恩望了望天,心想,不是什么秘密都能随时说的,有些事情是要挑时机的嘛。
果然,沈大公子应承了某件事,里头那位养尊处优的冷夫人总算让他进门了。
沈凯恩歪头对吴妈眨了眨眼,悄声道:“再不让我进门,我怕是要变作一樽望妻石了。”
吴妈笑眯了眼。
“沈凯恩!”他的声音可不算小,尚在可听范围,所以他那句话被白袖听到了。
他含笑着欣赏美人眉间的嗔怒,发挥他风流公子的浪荡品性,花言巧语,“才一个礼拜不见,白小姐你又比之前美了五分。”
她今儿的装束,使她看起来像一朵清丽脱俗的白芙蓉。
淡紫色的斜襟旗袍,蓝白色的盘花扣,简约的云纹滚边,中开衩,腿儿秀美纤长,正坐在太师椅上,闲适地喝茶。
等吴妈退下了,她定定地注视着他,“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跨步过来,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低头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格外撩人,“这么急做什么?”
眼看他的脸即将靠过来,白袖别过脸去,留给他一个白皙姣美的侧脸,“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啧,不要这么冷淡嘛。”沈凯恩凑到她耳边,“有身子的人,该保持愉快的心情,切勿气坏自己。”
话落,白袖震惊地转过头来,他究竟何时知道她怀孕的?难道她现今的身材,那么明显吗?
“你也知道?”
沈凯恩答非所问,“关于铜镜、和你先生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有个条件,”他语气顿了下来,幽深晦暗的眸光落在她线条优美的雪白下颔,再缓缓上移,最终在她泛着水红光泽的娇艳唇上落定,“吻我——”
第31.你比月色迷人(2)
白袖忍了忍,素手推开他魅惑众生的脸。
“沈凯恩,你别得寸进尺。”
他长得很高,和他说话时,总要仰着头看他。
今天,他上身穿着白衬衫,领口的纽扣松散了两颗,露出精致漂亮的蝴蝶锁骨。下边,是一条做工精良的皮带,带子是意大利的优质真皮,扣头是湛亮的黄铜,配着底下的咖啡色西裤,体态颀长俊秀,真真是玉树临风。
听到白袖的拒绝,沈凯恩伸手抬起她的下颔,“这天底下,没有不要酬劳的买卖。我不要钱财,我只要你——吻我。”他的表情实在是欠揍,恨不得让人将他暴打一顿,“当然,你若是害羞,那就换我主动。你看如何?”
白袖推开他,站了起来,骂道:“不要脸!”
看她是真的生气了,沈凯恩才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态,挺认真地说:“今晚,陪我吃一顿烛光晚餐。我告诉你想知道的。”
比起他方才那个无礼的要求,这个条件还是可以接受的。
沈凯恩在她的庭院里参观了会儿就走了。
“今晚八点,我来接你,”他说,“穿漂亮点。”
漂亮?还当是约会了不成。白袖默默腹诽。
虽不太情愿,但她还是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袖旗袍,搭上有流苏吊坠的黄纱披肩。额前梳着稀薄的刘海儿,后脑勺挽了个斜髻。最后,对着镜子涂上一层玫瑰色口红,便拿着手包,踩着高跟鞋出门了。
八点,不迟不缓的,沈凯恩的豪车准时出现在门口。
“你真美。”他眼中盛满惊艳,“能让你为我盛装打扮,真是我三生有幸。”
汽车开到市区,他们来到一家法式餐厅。
三楼,是露天的包间……不,也不算是完全露天。头顶上的材质,是透明的,仰头,就能看见黑丝绒的夜空,和满天繁星。
这里的装潢,既创意,又浪漫。璀璨的灯光,厚厚的地毯,悠扬的小提琴独奏曲,一排排精致的餐桌上,菜色鲜亮,烛光浪漫。
白袖环顾着周围,默了会儿,她问:“你包下整个包间?”
沈凯恩颔首,为自己、为她倒了一杯红酒,然后开始进餐。
白袖晚饭吃不多,现在还真有点饿了。正要开动时,她抬眼,看见对面的沈凯恩的吃相十分优雅,切牛排的动作,像英国的皇室贵族。不知怎的,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人。
他吃饭的姿态,不像顾斐然斯文,不如沈凯恩优雅,他很粗鲁,爱吃肉,爱喝酒,他不会细嚼慢咽,他只会狼吞虎咽。
“狼吞虎咽”这个成语从脑海中划过,她有些克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沈凯恩忽然发问。
白袖意识过来,轻咳一声以作掩饰。
吃完饭,她问起了她的谜题。
沈凯恩不慌不忙地用餐巾擦拭嘴角,而后,对她伸手,邀她跳舞。
白袖秀眉一皱,这人总是得寸进尺的,不会是在忽悠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告诉她实情吧?
好似看出她的心思,沈凯恩抿了抿唇,面色不复玩笑。
“其实,我无法对你透露太多。我只能提醒你,近期不要接触瓷器,更不要到瓷厂、窖台这等地方逗留。否则……你陷入将万劫不复的地步。”
第32.虚假的温柔
说到底,沈凯恩还是不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
白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坐在床前发怔。
他的话还在耳边环绕——
“远离瓷器,远离顾斐然。离开他,于你来说,是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他是什么危险的人物,必须要我离开他?”当时,白袖追问。
因为沈凯恩的有所保留,所以说服不了她,除非,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顾斐然是什么人,还有那个自小跟随着她的铜镜,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结果,沈凯恩还是让她失望。
白袖不知道,他若全盘托出,将会受到惩罚。
而顾斐然,费力地搜寻了三天,还是找不到人,最后不得不委托青帮,借他们的情报网查找白袖的下落。
他没想到,她竟然跑到扬州去。
白袖也没想到,才过了几天的舒心日子,顾斐然就找来了。
那时她正在院子里跟着柳姨学习如何操作缝纫机,吴妈就跑了进来,说,“夫人,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她头也不抬,“是什么人?”
“是个青年男子,穿老式长袍,戴着金丝边眼镜,挺斯文的一个人……”
话音一落,忽闻“咔哒”一声,她葱白的手指便不小心被针头刺到。
白袖握住冒着血珠的手指,心中卷起狂风大浪。她努力地平复心绪,在吴妈疑惑的目光下,缓缓地说:“让他进来吧,他,是我先生。”
“啊?”吴妈惊讶。原来这位年轻的夫人,不是被富商丈夫休弃,所以怀着孩子孤身一人躲在这里。按现在的情势来看,十有八九,是两口子闹脾气了。
顾斐然进来的时候,她纤瘦的背影正对着他。
她穿着稍稍宽松的旗袍,坐在梨花树下的缝纫机前,身姿温柔曼妙,肤色比枝头上的梨花还要白上几分,她半垂着头,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绝艳的半边脸映入眼帘。
他心头弥漫起一股柔情,他的小妻子,有着令人怦然心动的风采。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极力忽视的女子,是那样的美丽。
好似怕惊吓到她,顾斐然放轻了脚步,慢慢地挪到她身后,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放在她的双肩。
“袖袖,你瘦了。”
白袖心中太害怕了,不断地猜测他究竟为了什么而来?他这么快地来找她,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亦或者是,他知道了某些事。
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她竭力镇定地问:“你怎么来了?”
闻言,他却是笑了,声音低低的,带着宠溺。对,宠溺,她没有听错。
“我啊,当然是来接你这个小骗子回家。”
白袖的手抖了一下,她忽视了那宠溺的语气,她只捕捉到“骗子”二字!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你都知道了?”
说到这里,顾斐然的脸色沉了下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指甲深深地扣入掌心。
看着她的唇色瞬间发白,顾斐然心疼,将她按入怀里。话语还是免不了一番责备:“你怀孕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还欺瞒了我,独自一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担心?”白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仰望着他。
顾斐然无言地看着她。
“你不怪我?”她又问。
顾斐然抱着她,望着她的发顶叹息,“我比你长了八岁,已到二十九的年纪,总要有子嗣的。所以,你怀了我的孩子,我是高兴的。”
白袖想问,之前你不是给我吃避孕药了么,明明,你不想要孩子,如今却说这种话?
气氛是难得的温馨,她不想破坏。是以,她没有多问。
……
沈凯恩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此时他正歇在酒店里,喝着咖啡,听着留声机的乐声,很是悠闲自在。
当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他眉心一皱。夜间打电话,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他刚一接起,还未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急急说道:“大少,白小姐离开那个院子了!”
沈凯恩轻松的神色倏地一紧,“她一个人?”
“听伺候她的帮佣说,她丈夫来接走她。”
“迅速去查,他们去了哪!”
挂断电话,沈凯恩懊恼,白袖竟然对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他说过,要远离顾斐然。眼下真的是……早知道他就该把话全部说了。
白袖跟着顾斐然去火车站。
他提着她的行李,拿着两张车票回来。
“袖袖,你怀着身孕,挤在普通车厢里,太不安全。所以,我订了一个特等车厢。”
白袖不可置否,“我们这是要回上海?”
“不是。”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往车门里走去,“咱们去河南郑州。”
白袖脚步一顿,“为什么去郑州?”
顾斐然神色平常,“本来是该回上海的,但近期和一个来自河南的客户达成了合作关系,我得去看看,并把合同签了。你一个人回上海我不放心,便把你也一道带过去。”
忠叔在一旁附和,“是啊太太。听说郑州那一带地杰人灵,好山好水养好人。先生说了,您适合在那里养胎。”
“这么说,是要在郑州逗留一段时间?”
忠叔答:“是的太太。”
白袖只觉得胸口闷,心中莫名有些发慌。
第33.瓷窖里的秘密(1)
河南郑州,北临黄河,西依崇山,有大面积的山林覆盖,更有充沛的水资源,单是郑州境内,大小河流就有一百二十多条。
确实如忠叔所说,这是块风水宝地。
到了目的地,白袖才知道,顾斐然在金水买了一套小洋房。
看里面的家具摆设,白袖的眉蹙得更深了,“这里,他常住?”
此时,顾斐然出去面见客户了。
忠叔瞅了她一眼,暗道这太太真是个心细的。既然被她看出,忠叔也不隐瞒,“对的。不过太太您放心,先生他绝不会在外面买套房养外室。”
“我可没误会。”白袖瞥了他一眼。
忠叔继续说:“先生常年出差,常去的省城就属福建泉州和河南郑州,所以他干脆在这两边都买了房子,以供出差时居住。”
忠叔这句话,白袖没怀疑。福建和河南,都是中国瓷器的发源地之一,顾斐然名下的瓷厂大都成立于此。
洋房里请了四个佣人。
白袖吃完晚饭,顾斐然就回来了。
他似乎累极,满面的疲倦。白袖帮他拿了公文包,正要给他拿一副碗筷,顾斐然拉住她的手,摇头道:“你先回房休息吧,别累着。”说着,他就叫佣人给他添了饭。
白袖也不勉强,转身到浴室洗澡。在她将将入门之时,忽然听到佣人的惊呼声——
“先生!您衣服后面有血!”
白袖立即调头,向他走去。
“袖袖,我没事……”顾斐然避着她,不让她看到血腥的颜色。
白袖拽过他,就见他褐色的长袍上,果然有几滴鲜红,好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顾斐然苦笑,“我真没事。这只是沾上红色的颜料罢了。”
颜料?白袖冷笑,“这血迹都渗入布料里了,若是一般的颜料,岂会渗到里面去?”
“你听我说……”
白袖这时却不想再听了,她总觉他有事情瞒着她,还千方百计地遮遮掩掩。
她忽然想,夫妻间既有一方不够坦诚,那么就无需去逼迫和追问。
问了又怎样?听了解释又怎样?他终究没有对你敞开心扉。
这套洋房有两个卧室,一个客房。
白袖洗了澡就到卧室睡了。
她已经习惯一个面对黑夜,也认定,他不会和她同床共枕。是以她霸占着整个柔软的大床。
可能因为怀孕的关系,她总觉得自己特别地劳累,明明她没有做什么累人的工作。
顾斐然抱着枕头走进她的卧室的时候,就看到她睡着了。
才短短半个钟,她就能睡得浑无知觉。
他当然不会觉得她是装睡。
瞧瞧,她的睡姿多孩子气。平日里,是那么矜贵冷艳的一个人,谁人能想到,入了夜,她一个人睡的时候,卸下所有的防备,竟是这样的。
顾斐然心里软软的,俯身,将她的身子抱了起来,移到内里,然后将枕头放在床侧,自己则在她身边躺下。
静静地凝视她的睡颜,他莫名地、有些悲伤。
这样看着她入睡的时刻,不知道还能有多久。
“你是不是,不舍得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第34.瓷窖里的秘密(2)
顾斐然一惊,蓦地转头,就对上一双血窟窿的眼睛。
她一袭黑裙鬼气沉沉地睡在他床侧,没有血色的白脸儿贴着他的脸,阴冷地说:“你敢嫌我容貌惊悚?”
顾斐然垂下眼帘,“毓秀,我怎么会嫌弃你。”
她忽然伸出青灰色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尽管她只是一缕魂魄,并不能真实地触碰到他。
“你一向叫我秀秀,怎么突然改了称呼?是不是,因为她?”她冷飕飕的目光射向睡在内里的白袖。
“不。你是你,她是她。你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女鬼忽然列开血盆大口,“对!这个女人,不配和我相提并论!”
顾斐然默然地听着,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这张脸,我挺满意的。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借用她的身体了!”她披着长发,盯着白袖的脸,一阵兴奋雀跃,“阿斐,到底还要多久,我才能正式脱离铜镜?我已经受够镜里的黑暗了!”
顾斐然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半晌才说:“十日内。”
闻言,那女子高兴得狂笑起来,乌黑的长发狂乱地飞舞。只剩十日!还有十日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世,和她爱的男子在一起了!她再也不用苦苦等到农历十五夜才能出镜了。
若条件允许,她真想亲吻顾斐然以表示她的喜悦。但正因为不能,所以她才更加地痛恨自己这副鬼样子。
倘若今晚是十五夜,她就可以真实地触碰到他了。
顾斐然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抬手为白袖掖好被角。不想她突然惊恐地睁开眼睛!
作为恐怖的鬼魂的林毓秀,竟然被她的反应吓到了。
顾斐然迅速回头,给她使了个眼色。于是,那女人就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遁走了。
“袖袖,怎么醒了?”他关切地询问道。
白袖扑进他怀里,“斐然,我好害怕!”
“不要怕,袖袖,我在这。”他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着,“跟我说,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或者听到什么了?”他问这话的时候,心是忐忑的。
白袖躲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领,摇头说:“我刚刚,梦到好多好多的血,我梦见你杀了人。那场景真的好可怕……”
话落,顾斐然的背脊重重一震!
他怔了好久,才想到该怎么说,“我怎么会……杀人呢,”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袖袖,你是做噩梦了。你也知道,那是梦,不是真实的对不对?别多想了,睡吧,夜很深了。”
白袖受惊地喘了口气,点点头。
顾斐然心中一松,还好,她没看到林毓秀的鬼魂,更没有听到他们方才的谈话内容。
这个自诩小心谨慎,正兀自安心的男人啊,他看不见怀里女子的表情。
什么惊慌,什么害怕,她眼底的神色,是一片冷淡和清明。
第二天,顾斐然醒来的时候,床榻一侧早已没了白袖的身影。
他立刻起床披衣,逮到一个佣人就问:“太太呢?”
佣人答:“哦,太太呀。她很早就起来了,在花园里散步呢。”
顾斐然舒出口气,“散步……怀了身子的人出去走走也好。”
殊不知,白袖不想面对他。她现在看到他,心里就会忍不住发寒。
她现在终于想起了沈凯恩的话,她必须寻找机会,离开他!
最近几天,顾斐然常常不见人影,他的说辞是,他在郑州的一个瓷厂,正在赶制一批新的瓷器,是要运出海外的,所以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监工。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在赶制着一件十分重要的瓷器,只不过,那不是货物罢了。
顾斐然来到瓷厂的地下室。
他刚一进去,里面的工人恭敬地向他行礼。
一个烧窖的师傅发问:“顾爷,可以开始了么?”
得到他的首肯,那中年男子立即命人打开牢门,将八位未婚少女抓起来,不顾她们凄厉地哭喊,一鼓作气地,将她们抛入烈焰翻滚的窖中!
有女子极力反抗,便有工人提刀,一把刺入她的胸膛。
“噗”地一声,血液喷了出来,溅上他的衣角。
“顾爷,这是最后一批祭窖的女子了。最后的一步,只差一个血脉纯阴的女子来引魂。”
血脉纯阴,即是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为了这,他们已经筹备了二十一年。
第35.无处可逃(为。168122的水晶鞋加更)
白袖想方设法离开顾斐然的视线。
但是,即使他不在家里,忠叔、还有那些佣人,便成了看守她的眼线。
从几时起,他们像达成了某种约定一般,严谨地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白袖心中愈发焦急,面上便越发地镇定,她素来是这样矛盾的人。
“整天待在屋里也是闷得慌,我想去万仙山游览。”在忠叔拒绝之前,她又道,“景区人多热闹,你大可以跟着我,免得我迷了路,走丢了。”
后面这句话,无疑给忠叔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想了想,反正有自己跟着,也不怕出什么意外。遂同意了。
“不过,在出门之前,我得跟先生汇报一下。”
白袖暗恨,却偏偏还要作出不在意的模样。
顾斐然在电话里沉默了。
白袖屏住呼吸,深怕他会驳回她的要求。
呵,多可笑。作为他妻子,出个门还要经过他同意呢,简直不要太憋屈!但现在也只能忍下了。
忠叔也不知道顾斐然是怎么想的,按理说,现在这个关键时期,能不让她出门,就别让她出门,以免节外生枝。
顾斐然的声音有点沙哑,不紧不慢地从电话那头传来,“让她去吧。回头我再拨两个保镖过去。你要让她……玩得开心点。”
天生冷心的忠叔,也听出他语气里的感伤。他之所以答应,那大约,是最后的补偿吧。
午饭过后,有专车送白袖到辉县市西北部太兴山腹地,河南闻名遐迩的天然度假村万仙山就坐落在那里。
汽车行驶了三个钟头,才到达目的地。
刚刚下车,满目的翠绿瞬间映入眼帘,清新的空气中隐隐浮动着青草的味道。
眼前山水环绕,峰峦叠起,沟壑纵横。高山上,一道白练一样的瀑布飞流直下,冲刷着底下的礁石,激起千层浪花。
看着这样壮丽的自然景致,压抑在白袖心头的焦躁消退了些。
她走过绝壁长廊,身后的一行人也是亦步亦趋。
当她踏上天梯,俯瞰底下青翠繁密的山林时,忠叔顿时变了脸色,急声说道:“太太,您快下来,站在上面太危险了!”
白袖施施然地瞥了他一眼,“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她虽是弱女子,可她的心很强大,她什么都不怕。
只有在这一刻,这些监视着她的人,才会真的在乎她的安危,她的生死。
看他们个个煞白着脸,她唇角绽放了笑容。
这时候,她看见一个戴着白色的呢子礼帽的男子倚在石桥上对着画板写生。
那是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她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向那人走去。
忠叔和几个保镖对看一眼,继续跟着白袖。
只见她站在那男子身后,静静地盯着他画着山水瀑布。
老实说,他画得不好看,有点像西方的油画,完全没有中国水墨画的意境和神韵。所以,忠叔无法理解,太太这么专注地看人家画画做什么?
“咳咳,”忠叔清了清喉咙,对画画的男子说,“你这副山水画什么时候收笔?把它卖给我,你可随意报价。”
话落,那两个保镖瞅了忠叔一眼,心想画成这个鬼样子,居然还要买了他的画作?而且还让他随意开价?忠叔脑袋进水了不成。
忠叔则觑了眼白袖,瞧她神色淡淡,似乎无反对之意。他心中就愈发地肯定,太太是看上人家的拙作了。
那年轻的画者没有应声,自顾自地绘画。
他的帽冠很大,低低地压了下来,看不清他的眉目,只瞧见他露出外面的俊逸下颔。
白袖忽然开口:“这位先生的笔法,似乎不适合画山水吧。”
这是含蓄的批评了。
若是一般人,肯定是要恼羞成怒的,然而这个人也是怪得很,竟然气定神闲地回了一句:“是啊。你说对了,我不擅长国画,却更适合油画。”说着,他转头,稍稍仰脸,看着白袖,声音低沉:“我最喜欢画的,是美人。这位小姐生得真是貌美,不知道你能否做我的模特?”
白袖闻言,心中一动。她没有回应他的话,缓缓走到石桥的边缘,双手撑在低矮的护栏上,低头望着飞瀑激泉的深潭,忽然说:“听说万仙山的黑龙潭水深千尺,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谣传。”
忠叔眉头一皱,当他觉察到不对劲时,那个月白色的纤细身影已经跨过护栏,纵身跳入碧波万顷的黑龙潭了!
“太太!”那几人一惊,匆忙跑到护栏大喊大叫起来。
忠叔一把年纪了,自然是不能亲自跳下去救人的。于是他推搡着那两个保镖。
那两个身材健壮的保镖望着幽深的潭水,心里犯怵。
他们也听说过黑龙潭水深千尺,底下有水怪的传闻,哪里敢轻易下去?
正犹豫着,那个年轻画者忽然站起身来,对忠叔说:“老先生,倘若我把你们太太救上来,可有什么好处?”
忠叔大手一挥,“只要你能把太太救上来,我承诺给你十万大洋!”
“好!”他朗笑一声,拨落头上的礼帽,立即跳入水中。
“扑通”一声,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忠叔这时候却愣住了,方才,那男子摘掉帽子时,那容貌,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但目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他暗骂白袖,真是个不省心的,好好地跳什么湖潭,莫不是要寻死?可现在,她的人身十分重要,他必须保证白袖的安全,否则他没法跟顾斐然交代!于是他急忙折身去请求本地人的救援。
而被误认为“寻死”的白袖,正在碧绿昏暗的湖底沉浮着。
她闭着气,沉在水中等待着。
等了会儿,就看见不远处游来一个人影,她知道,沈凯恩来了。
沈凯恩在前天就已经到达郑州,得知她的下落后,便偷偷给她传了信,约她万仙山一见。
方才白袖刻意站在危险的天梯,便是寻找沈凯恩的身影。
她没想到他居然扮做一名画者,所以试探了一番,知道是他之后,便按计划跳入黑龙潭。
沈凯恩昨晚在信上已经说过,黑龙潭底下有个洞口,可通往新乡。
这两人在法国留学时,便学习过游泳,是以也不怕沉水。
白袖到底是女子,体力不比沈凯恩,游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她就累得游不动了。
沈凯恩想笑,遂揽住她的腰,奋力向前游去。
当他们好不容易游出洞口,以为逃出生天时,殊不知前方等待着的,是顾斐然的瓮中捉鳖。
第36.借尸还魂
白袖跳黑龙潭的事,忠叔已经致电与顾斐然。
而恰在这个时候,他已经调查到沈凯恩的身份。
他到底是商人出身,思路比寻常人敏捷些,很快就想到黑龙潭底下的一个水洞。
他立刻带人到洞口守株待兔。
当他看到那两人浑身湿透地从水里钻出来时,怒焰抑或是妒火焚烧了他的理智!
他命人将白袖捆绑起来。
“原来是你,沈从恩,可知道我已经找你很多年?”
对,沈凯恩,这位上海警局的公子,以一副浪荡纨绔的模样欺骗世人,避过他的搜寻。
原来,他一直好好地活在他的眼皮底下,而顾斐然尤不自知。
他们是同类人,他叫沈从恩。
白袖听到那句话,只觉得整颗心都堕入冰窖。
“你是谁?”她苍白的脸看向他。
沈凯恩见她这般纤柔的模样,心中悲恸。之前他不肯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她,便是怕身份的暴露,最后被顾斐然寻到。毕竟,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再见面,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没有回答白袖,只是紧紧地护住她,不让那些打手上来抓人。
可到底是寡不敌众,单凭沈凯恩一人,怎么敌得过这三五成群的。
于是,沈凯恩赤手空拳地,跟这群人对打了起来。
因为人多,便顾不到白袖。在他专心地打起架来时,白袖已经被顾斐然抓住了。
沈凯恩惊觉,甩开打手的纠缠,倾身追了上去。
顾斐然本来还想活捉沈凯恩的,眼下发现他实在是个必须除掉的障碍,遂朝几个打手使了眼色,让他不能活着走出洞口。
沈凯恩身姿矫健,起初打得很上劲。后来因体力不支而处于下风。渐渐地,他身上多了很多伤处,嘴角溢出了血。
白袖见状,奋力地挣扎着,对一身狼狈的沈凯恩大喊:“你快走,不必管我!”
顾斐然修眉一敛,抬手劈落她的后颈,
白袖脚下一软,倒在他怀中。
昏迷前,她看到沈凯恩头也不回地,跳入黑龙潭。
他水性极好,根本无需担心无法逃脱。
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在意她的吧。
她转念又想,性命攸关之际,他自身难保,又怎么会管她的死活?
走了也好,他们本身就没有多少交集,她还是不愿意欠他人情的。
……
白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绑着,就连嘴上也用蜡纸封着。
耳边是杂乱的声音。
她抬眼看去,一樽两米高大的缠枝莲纹瓷瓶瞬间占据了她的视线!
她瞪大着眼睛,看着那可怖的釉色,这样诡异的鲜红,浓烈的颜色。她认得、这是人血……不,是处子血!
这么大的一个瓶子,究竟要牺牲多少个少女的性命,方可晕染成这样的红艳?
她终于明白当日,沈凯恩带她到张娟娟家里,鉴别那樽梅瓶的用意。
原来从那时,沈凯恩就已经在暗示着她。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现在,顾斐然也要用她的血肉来祭窖,用她的骨灰来做瓷吗?可这个三米高大的瓷器已经制成,已无需再用骨血生祭了啊!
她的心砰砰直跳,转头,就看见顾斐然。忠叔、还有一个巫师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大瓷瓶的背后。
他们的话音嗡嗡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非要今天祭祀么,能否再延迟些时间?”那是顾斐然清润的声音。
一个沙哑如破铜的声音冷厉地响起:“顾先生,你要延迟时间做什么?你可知道错过了时辰,可就要再等二十一年了?”
“白袖八字全阴,她的本身就该为毓秀小姐而生。如今好不容易,终于等到阴年阴月阴日,先生您竟然退缩了?若老奴没有猜错,您是对那个女子产生感情,不忍心生祭了她?”这个声音,是忠叔的。
“但,她终究怀了我的孩子……”
“顾先生,你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巫师语气轻慢。
忠叔的态度冰冷无情,“等毓秀小姐借用了她的身体,日后照样可以为您生养孩子,先生无需担心。”
顾斐然痛苦地捂住脸,“那就……开始吧。”
巫师冷哼一声,从瓶身后面绕了出来,毒蛇一样的目光落在白袖身上,他扬手,就有四个壮丁将白袖从地面上拉起,架起来放入大瓷器的瓶口里。
白袖挣扎着,美丽的眸子储满了恐惧的泪水,她盯着顾斐然,摇着头,眼泪不住地流淌出来。
她无法言语,可眼神流露出来的痛楚还是刺痛了他的心。
他突然跑了上来,紧紧抱住白袖软软的身躯。
就像小时候,她染上了天花,全府上下的人都避她如蛇蝎,她难受、害怕得大哭时,他抱着小小的她,安抚地说:“袖袖不哭,我在这。就算所有的人都不要你,你还有我可以依靠。”
那时候,她会破涕为笑,趁机胁迫他发誓,日后一定娶她。
可是现在,他再次说出这样的话,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白袖的眼睛被水雾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出他的真诚,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
她一直,一直都知道,她从来都是孤单一个人。
幼时,她被鬼缠身,父亲和母亲都畏惧她,姐妹排斥她,就连奶奶,也不喜欢她。
还有顾斐然,那自以为真诚的爱护,记忆里唯一的那抹温暖,原来竟也是处心积虑的虚假。
如今,这个男人,终于撕下了温柔的面具,露出他商人的自私和冷硬,亲手将她送上死路。
“顾先生,你这是在搞什么?”巫师不悦地说。
顾斐然竭力阻止着他们将白袖扔进那个积满罪恶的瓶子里。他恳求着巫师,“求求你,这场法事作罢吧,你要多少钱财,我都给你,我只要你留下她!”
巫师不屑地睥睨着他,“虚伪的家伙,我可不信你真是个痴情种。就算你是,我也不会放过她。”他张狂地大笑起来,“我告诉你,你后悔了也没用。今晚,这场法事。我绝不会罢手!哈哈哈哈……我已经太久没操手这种引魂术法了,真是手痒难耐!”
忠叔翘起嘴角,大声道:“即刻扔下瓷瓶!”
几个人手闻言,二话不说,就扛着无法动弹的白袖,走上铁梯,然后将她头朝下的丢入宽大的瓶口。
“咚”的一声巨响,她重重地、从高处摔落。
她疼得眼泪飞洒,很疼很疼,那疼痛是从腹部传来的。
大型的瓷瓶里,昏暗而沉闷。她的鼻间,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这个瓷瓶,定是用了无数名少女的鲜血铸造而成,充满罪孽和幽怨。
忠叔见白袖被推进瓷瓶了,总算放下心来,和颜悦色地问巫师:“可以施展引魂术了吧?”
“急什么?”巫师瞥了他一眼,“时辰未到,先念安神咒。”
他穿着衣带飘飘的法袍,拄着骷髅拐杖,对着瓷瓶虚指几下,而后对忠叔说:“丑时一到,立刻叫我一声!”说完,他便戴上一顶方帽,围着大瓷瓶慢慢绕圈,手上摇着驱魂铃,嘴里则念着安神咒。
白袖被困在瓷瓶里,小腹疼得让她忍不住在地上打滚,以图舒缓那钻心的痛楚。
当那安神咒飘入耳朵时,她停止了滚动,狼狈地趴在地上,然后伴随着那似唱非唱的咒语安下神来,最后平静地闭上眼。
当她陷入沉睡时,那驱魂铃便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阵阵沉寂阴冷的声响。
白袖的意识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她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得即将飞升起来。
她惶恐,努力地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那声声魔咒缠绕着她,迫使她的身体进入休眠。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动,当时针缓缓地、最后指向“1”时,忠叔激动地大喊:“巫师,丑时到了!”
巫师听了,立即停下念诵安神咒,他目光尖利地瞪向忠叔。“马上把铜镜扛过来!”
忠叔唤了三个人手,?利地去扛来整个梳妆台。
待梳妆台呈现在巫师面前,铜镜里面便浮现一张血迹斑驳的腐烂鬼脸。
巫师手上握着两个驱魂铃,用力摇动。他对着铜镜说:“出来,往瓷瓶里去!”
那金属铃铛的声音十分刺耳,像密密??的针,刺入人的耳膜和太阳穴。
一袭黑色长裙的林毓秀从镜里钻了出来,听着巫师的指示,幽幽地飘到瓷瓶里去。
她钻入瓶口。
巫师的驱魂铃摇得愈发厉害了,两个驱魂铃同时摇动,白袖纵有再强大的意志力,也支撑不住地。魂魄脱离了肉身。
“哈哈哈……”那女人披头散发地看着白袖,阴测测地笑出声,“你终于也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了。”
在附身肉体之前,林毓秀想弄死白袖。
她飘荡到她面前,伸出灰青色的手,想扭断她的脖子。
“你再不附魂,阴时就快要过去了!”
丑时,已过了大半。
林毓秀冷哼一声,收了手便飞着附魂到白袖的肉身。
忠叔等人在外面侯了许久,当他们听到驱魂铃静止时,急忙问道:“怎么样了,成了没?”
巫师皱纹森森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成了。”
“小姐!”忠叔瞬间老泪纵横,“小姐终于活过来了,天知道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了多少年!”
“来人,去把林小姐拉上来。”巫师这场驱魂大法做得很是圆满,他收了法器,准备走人了。
有人用事先准备好的粗绳丢下瓶口,林毓秀揪住绳子,三两下就爬了出来。
她无视忠叔慈祥怜爱的神色,径直走到顾斐然面前,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柳眉倒竖。“阿斐,我复活了,你不高兴么?”
“那只是借尸还魂罢了!”他脱口而出。
“啪!”林毓秀抬手往他脸上甩了一个耳光,“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以前不会这么说,现在是不是因为你爱上她了?”
顾斐然垂着眼帘,沉默。
见他不答。林毓秀更气,便又甩了他一个巴掌。“说啊!”
顾斐然面色灰败,静静地盯着大瓷瓶。
“很好,看来你是对那贱人动了真心了。那么,我就成全你这份真心!”她忽然一笑,却没有原主之前笑靥如花的倾城之姿。此时,她眉目间,是掩盖不住的阴邪,扭曲而可怖。
林毓秀叫了来人,“拿火油、打火机来!”
“你要干什么!”顾斐然倏地转头,震惊地追问。
林毓秀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给忠叔使了个眼色。
忠叔会意,当下就叫人看住顾斐然,不让他接近瓷瓶。
林毓秀接过仆人递上来的一瓶火油和一支打火机,便爬上铁梯,将一整瓶的火油全部倒了下去,然后捡了一团废纸,点了火便抛入瓶口里去。
因有火油的助兴,火焰“哗”地蹿高,呛人的浓烟熏得蹲坐在瓶口处的林毓秀直咳嗽。
她不但不躲开,还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白袖狼狈躲闪、凄声尖叫的姿态。
“今天,我就要你魂飞魄散!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人叫白袖。”
“毓秀,你放过她,求你放过她吧!她已经是一缕魂魄了,对你构不成威胁了,放过她好吗!”
顾斐然听着瓷瓶里一声声哭泣声,整颗心都揪起来了。
林毓秀不理他。
当火焰烧到最旺,里头“嘭”地一声,发出一声闷响时。那哭喊声便止住了。
地下室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顾斐然呆了一瞬,而后嘶声裂肺地痛喊——
“袖袖!”
她的肉身被人占有,她的魂魄被烧得飞散。
从此世间,再无白袖。
他怔怔然地滑了下来,颓废地跪在地上,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林毓秀走下铁梯,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邪恶地给他的心脏补刀,“你不要怨我。要怨也该怨你自己,你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她就是因你而死……啧啧,亏她那么爱你,却被你这个卑鄙小人背后捅刀。”
她似乎还嫌他不够悲痛,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你不止害死她,你还害死你自己的孩子。呵呵,真不知道肚子里面是男是女,生出来是像你一点,还是像她一点呢。”
她蹲下身来,抓住顾斐然的手,放在自己沾满血色的腹部,嘻嘻笑道:“感受到了么,黏糊糊的,就是你的骨血。”
顾斐然再也忍受不了,他嘶声大喊,抱着头往外疾奔出去。
白袖死了,她死了。
……
大概又过了几天,顾斐然的情绪已经调整过来,又恢复成往常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
他的表情风轻云淡,根本看不出前几天痛苦得要发疯的人是他。
才四天的功夫,他就已经忘却了白袖的死,看来,他对她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尔尔。
林毓秀好心情地想。
办完了事,便离开郑州,赶往上海去。
林毓秀死于两百多年前的大清朝,历史的变迁,而今已是民国。自她借尸还魂后,所见所闻的,都是新鲜物事。科技的进步,让她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上海的繁华奢靡。
然而,当他们回到顾家别墅的门口时,就见一个秀美的身影立在门前。
是白瑾。
她每天都在这等着,等着看白袖的惨样。毕竟她偷偷怀了孩子,顾斐然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们两个离婚的场景。
然,白瑾没想到,她等了那么久,竟等来了他们“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戏码。
“白袖”占有欲很强地挽着顾斐然的胳膊,冷眼盯着白瑾这个外人。
白瑾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小腹。
都四个月了,多少都显肚子了,怎么她的肚子还是那么平坦?
不会是被顾斐然逼着滑胎了吧?
想到这里,白瑾便笑了起来,假意关怀道:“袖妹,你的身子还好吧?刚流产的女人啊,要注意……”
她话未说完,就被迎面而来的两个耳光给打懵了。
林毓秀搓了搓手。不客气地说:“你是什么东西,几时轮到你来教训我?”
白瑾的脸颊瞬间浮肿了,那女人的手劲儿可不是一般的大!
“斐然,你看袖妹她,对姐姐这么无礼,你这个做丈夫的,得多管教她啊。”她委屈兮兮地看向她的妹夫。
顾斐然不看白瑾,也不搭理林毓秀,面色淡然地开启缠枝铜门。
等顾斐然进入别墅了,两个女人还站在门口对峙,她们像两只斗气的公鸡。
林毓秀上下打量着她,半晌才认出她是白袖的姐姐白瑾。
以前,她的魂藏在铜镜里,是以认得白家上下所有人。想不到当年那个长得瘦巴巴的庶出大小姐如今长大了,竟出落得这么勾人妩媚。
看样子,她也觊觎她林毓秀的男人。
两人正互瞪着,她忽然阴笑了一下,趁白瑾呆愣之际,忽然出手推了她一把。
白瑾冷不丁被推倒,屁股摔在水泥路上,疼得她倒抽口气。
林毓秀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从鼻孔中哼出一口气,就转身离开,并让仆人关上大门。
白瑾坐在地上还没起来。直愣愣地盯着“白袖”的背影。
她怎么感觉,她变化很大?不太像原来的她,虽说她这个嫡妹子的性子也是个冷傲的,但她的气质是矜贵的,她懒得跟她动手动脚。
而眼前人,明明还是那副绝美容貌,怎么品性就不同了呢?现在的她,处处透露着跋扈的张扬,而且她笑起来的时候,有点瘆人……
吃饭的时候,林毓秀笨拙地切着牛排,一块七分熟的牛肉。她切了半天还切不下去,急得她额头冒汗。
看着默默进餐的顾斐然一眼,她气问:“你知道我初来乍到,不懂得吃这破东西,所以故意刁难我,看我出丑是吧?”
“忠叔。”他不回应她,只是叫来那个老仆人。
忠叔来到他面前。
“教她吃西餐。”
这话一出,站在边上的女佣们忽然小声地笑了出来。
于是,林毓秀更加地肯定,顾斐然是故意整她!
他居然叫忠叔教她怎么吃西餐?!
忠叔有点为难,看着顾斐然,“先生。还是您教太太吧。”自从林毓秀继承了白袖的身份之后,她便强烈地要求忠叔称她为“太太”,若再叫“小姐”,将割去他的老舌头。
忠叔很痛心,毓秀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怎么就变成这副毒辣狠戾的模样了呢,当年的天真活泼到哪去了。
对于忠叔的回答,顾斐然不置可否。抽出餐巾擦拭嘴角,说:“我还有事要忙。”
他说完就离开花厅,去往书房了。
到了夜间。
在他准备进入三楼卧室的时候,就看见里面灯火通明。
门是半掩着的。
他忽然收起了要推门的手,当他想着调头下楼时,林毓秀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阿斐,既然来了,怎么还要走?”
他无法,只好推门而入。
刚进门,他就看到那女子满头乌丝倾泻在枕头上,光着玉白娇躯,媚眼如丝地看着他。
那是显而易见的,挑逗。
可不知为什么,他一想到那夜在地下室魂飞魄散的场景,他就浑身发冷,完全提不起半点兴致。
林毓秀见他迟迟不肯过来,顿时不耐烦了,眼中凶光毕露,也不在意光裸的身躯,就上前来拉他,引他上榻。
“你怎么在这?”顾斐然问。
林毓秀的红唇落了下来,“我现在是你的太太,自然是要跟你睡在一起的。”
她吻了半晌,男人还是不为所动。
林毓秀火大,一把扯掉他的衣物。
于是,彼此就坦诚相见了。
当她改作轻柔路线,往他的耳边呵气时,他突然忆起了那女子玉兰花一样的幽幽暗香。
顾斐然情动了,他翻身将她压下。
林毓秀一喜。便伸手抱住他,忘情地跟他纠缠。
殊不知身上男子已经将她当做了另一个人。
夜色阑珊,嘉定沈家大院灯火未眠。
沈凯恩坐在皮椅上,桌上堆了好几个烟头。
他查看着一沓沓的资料,却依旧捕捉不到什么头绪。
顾斐然抓获几十名未婚少女,居然没有落下任何痕迹。
他必须尽快将他绳之以法。
看到这里,就知道男主是谁了吧~
不是顾斐然。
下一章,白袖重生,开始复仇虐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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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中午还有一章
第37.浴火重生
白袖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
可她没想到,她就像做了一场大梦,一觉醒来,她竟然、成了上官家备受冷落的庶女——上官盈袖。
她看着镜中人的脸,惊异地发现,这张脸和她原来的面目,竟有七分相像!
“她起来了么?”一个尖刻的声音从外面的走廊传来。
一丫头说:“盈袖还未起……”
她的身份如此卑贱,连丫头都可以唤她名字。
“去打盆水来,给我泼醒她!”
他们推门而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白袖在照镜子。
“哟,原来早醒了,躲里面梳洗自己呢?”说话这个女人,是上官家的二姨太。
话说上官家乃北平望族,是前清的名门世家。在外人眼里是十分清高的存在。
上官家妻妾共五人,正室生了两个女儿,而那四个姨太太当中,二姨太更是了得,连生两男,因此在后院更得宠,人称她为“二太太”,喻为平妻,与正室夫人平起平坐。
白袖在上官盈袖身上重生,同时也继承了她所有的记忆。
她是上官家的庶女。有流言说,她是她母亲和别人生下来的野种,也不知道上官老爷子信是不信,总之就是放任她在一座残旧的小院子里自生自灭,任由仆人欺辱她。
而盈袖知道。二太太和其他几个姐妹们素来妒忌她这副好容貌。
“二太太找我有什么事?”平时她是不会来这座破院子的。
女人穿着艳丽的牡丹花纹旗袍,烫着厚卷的头发,肩上披着皮草,看着十分富态。
她轻蔑地瞧着这位比婢女还不如的庶女。
平时,这丫头看见她都不敢抬头,一副唯唯诺诺的奴婢样子。可今天,她的腰杆挺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眸子淡漠地直视着她,语气不卑不亢。
二太太掩下心中的惊奇,尖着声音说:“当然是老爷有事儿叫你过去。”
盈袖怔了怔,她这个不管她死活的渣爹,怎么突然召见她了?
二太太见她不动,不由推搡着她的肩膀,“愣着干什么?还不走!莫不是你还想等着见你沈表哥?”
是了,她刚刚看见她对着镜子梳洗,肯定是想去见从上海来的沈家表公子,企图用美貌勾引他,攀上他这个高枝。
二太太越想越觉得可能,便想教训她,“你别以为长了几分姿色就能被你表哥看上眼了,你……”
她话说到一半,那个向来敬畏她的丫头已经转身去往正院了。
上官家是旧式家庭,不管是居所的摆设还是生活习性,仍保留着旧式的传统。
经过仆人的通报,盈袖进入客厅。
她看到这个身体的父亲。
他穿着豆沙色的长衫。坐在太师椅上吸着水烟,他体格高大清瘦,面目冷峻。
盈袖打量着他的同时,他也打量着这个多年来不闻不问,许久未见的女儿。
真是一副难得的好相貌。只可惜是个庶出。
“袖袖长大了,长得像你母亲年轻时那么漂亮。”
盈袖听到这个昵称,眉梢一蹙。这个人将她丢在偏院里八年,让她活得像条无尊严的狗,也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一眼,完全地忘记了她这个女儿。
然,今天他居然能亲昵地唤她“袖袖”?真是够讽刺的!
盈袖眉目冷淡,说:“父亲突然叫我来,可有什么事吩咐?”
在这个庶女进门之前,上官荣曾设想过,她会痛哭流涕,或可怜巴巴地扑到他这个父亲怀里,诉说她的委屈,又或者,对难得一见的父亲。流露出欢喜和感激的神色。
抑或是,她养成了唯唯诺诺的胆小模样,再见他时,会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上官荣设想过千万种场景,却独独没想过。这个女儿会以淡漠的态度出现在他面前。
既然她这么不识抬举,那么他就无需好言相对!
“市政厅的次长有意纳一房年纪小些的姨太,我要送你过去。”
这话只是告知,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敢问副市长年庚几许?”
上官荣毫无愧疚地说:“生肖属虎,四十六。”
四十六。那可以做她爹了!
盈袖心中冷笑。虽说她出身名门,理应嫁户好人家。可就因为她是庶出,所以就要给权贵做妾!
盈袖的脑子转得飞快,迅速做出对当下对有利的选择。
于是,她说:“您是盈袖的父亲。婚事由您做主便是。”
现在她不能拒绝,若拒绝的话,只会惹怒他,后面的日子怕会更难捱。目前,她得先应承下来。顶着副市长姨太的名头,上官家里上下所有人都会对她客气些,而那个时候,她就有机会脱离上官家。
上官荣见她答应下来,反而有些愣。这丫头的神色,看着不太像对这桩婚事满意啊。
不过,她既然肯答应,那就说明,她还是个听话的好女儿的。
上官荣露出了笑容,“果然还是你最乖顺。你放心吧,你这个样貌若嫁过去,次长定会喜欢。只要他喜欢你,你自有富贵日子过,那可比普通人家的妻室好多了。”
看盈袖没有答话,他便以为她是脸皮子薄。不好意思了。上官荣心头满意极了,他看着她这身素色的斜襟衫,挥挥手说:“去叫太太给你做几套新衣服吧,过些天我要带你上门,可莫要丢我上官家的脸!”
盈袖应了声,就出去了。
刚走出客厅,就在回廊与两个妙龄女子狭路相逢。
“三妹,见到嫡姐不行礼么?”大小姐上官芸挑着细长的眼角,盯着盈袖慢悠悠地说。
“大姐觉得,你现今受得起我的礼?”盈袖站在她们面前,面色淡淡。
上官菲掩嘴笑道:“哟呵,大姐姐,你看现在有人了不得了,以为做了副市长的姨太,就这般神气。不过就是个妾么!”
盈袖眼风一动,状作不经意地开口:“所以,你这是看不起做妾的了?”
“那是当然!妾就是卑贱……”上官菲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一声冷哼。
她忙回头,就见到二太太和三姨太站在身后,她脸色变了变,这二太太可是跟她姆妈地位相等的,不可得罪。
“二小姐是看不起我了?”二太太双手环胸,指间夹着香烟,身姿摇曳地走了过来。
上官菲讨好地笑笑。“我……二太太,我怎会看不起您,您是我的长辈。”
“可我刚才明明听到,你说妾是卑贱,让你看不起啊。”二太太不依不饶。
上官菲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急道:“我没有这么说!”
“反正我是听到了。”二太太瞅着三姨太,“你也听到了是不?”
三姨太点头,“三小姐实在欺人太甚,我得去跟老爷说说。”
上官菲听了,顿时气得不管不顾了。“你一个妾,休想我阿爸会听你的挑唆!”
瞧瞧,她一口一个妾,多轻蔑的语气。
盈袖淡定地站在一旁观战。
二太太好不容易从妾升到平妻,这几年很是得意。但她平生最恨别人轻视她的身份。
她是个不好惹的,当下就要去掌上官菲两刮子。
上官菲吓得躲在上官芸身后,尖声大喊,“你们这些身份低等的贱妾,没资格打我!你们这种贱妾!”
二太太很久没这么生气了。两三步就跨上去,作势要去打她,“我今儿就要打烂你这张嘴!”
盈袖看了这么久的戏,总不能坐观它闹大了,事情搞大了,就会殃及池鱼。
她拉住二太太的胳膊,语气清淡,“二太太何必跟她一个见识。”
二太太不肯罢休,咬牙切齿,“她说我是贱妾!”
“妾又怎么了。”冷静且清寒的一句话,瞬间降低了她们心中的燥火。
盈袖勾唇,继续道:“偏偏有些人,却沦为妾的手下败将。”
在场的姨太小姐丫头,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往日懦弱的三小姐!
二太太甩开了上官菲,纤长的手掌用力地拍在盈袖的肩膀。“我竟不知你这丫头有如此口才!”
盈袖瞥了她一眼,“二太太不知道的事情可还多着呢。这人,不管身份多卑微,都不能小瞧。指不定有朝一日,还要扶摇直上,压上你一筹。”
“说得太对!”这句话更得二太太的心。她想起以前刚进门的时候,被正室狠狠欺压,被羞辱。不想她连生两个儿子之后,就瞬间翻身了。
她虽是人人瞧不起的妾,但那位正室,还不是要输在她手下?
上官芸冷冷地盯着盈袖,正要说些什么话,一个清悦的嗓音就在身后响起——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回廊竟如此热闹,大家都聚在这里。”
这个声音落入耳中,白袖身子一僵。
上官家两姐妹则欢呼着迎了上去,“表哥,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玩笑,“怎么,不欢迎我?”
“欢迎欢迎,表哥我好久没见到你了,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
“我这次来,主要是来跟姨父探讨一件公案。”
……
那人是沈凯恩,是上官盈袖的、心上人。
她和她的两位嫡姐一样,爱慕着他。
可惜她身份卑微,从来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瞧着他。
以至于她后来被兄长轻薄,跳河以证清白,到死都没能光明正大地见上沈凯恩一面。
看到评论有姑娘猜测顾和忠叔的身份。
他们确然活了两百多年,他们不是正常人呦。至于原因,后面会讲到的。
今晚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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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表哥自重
沈凯恩一来,便使整个上官家的气氛热络不少。
众妻妾和睦,少爷小姐齐聚一堂,笑语欢声。
盈袖站在门后,听着里头的谈笑风声,心想沈凯恩真是个情商极高,八面玲珑的人。
上官家那两个难搞的姐妹,几句话就能将她们哄得服服帖帖的。
这种人固然受人欢迎,但盈袖打心底不喜欢这样的男子。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可以为了这个男人保留清白之身,宁愿自尽而死。
盈袖觉得她太傻了。
抛开这庶出的身份不说,她和沈凯恩还有一层表亲的关系在那里。
如今这个新时代,可不像旧时,表亲兄妹可结为夫妻。
盈袖轻笑她们傻,原主、上官芸菲两姐妹,怎么就不明白这条新的政规呢?
席间,沈凯恩给上官荣敬了一杯茅台,“我来北平的途中,听说上官家要办喜事,可是两位妹妹其中一个要出阁?”
说到那桩婚事,上官荣还是忍不住得意。他上官家虽是百年望族,但现在都是新时代了,他们上官家只空余好名声,却无好家底,是以他得想办法搭上市政厅这艘大船。
“确然是要办喜事,只不过,不是芸儿和菲菲。”
“难道……是两位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