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叩仙门》 · 岚月夜 · 2026-07-28
“有。”苏解立即叫人抬了伤者上来。
那人被伤在肩头,裹着层层棉布,许元卿走过去剪开棉布,细细察看溃烂的伤口,又问了伤者几句话,然后从青囊中取出一瓶寒潭清露缓缓倒了一点儿在伤口上。
伤者顿时浑身一缩,冷哼一声咬紧牙关,似乎极为痛楚,许元卿神色不动,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紫气缓缓升起消散,才说:“如果还有伤者,就用这寒潭清露清洗一下,不要运功抵抗,大约半月即可痊愈。”
苏解让人接了清露,遣散无关人等,才问:“元卿看出缘故了?”
许元卿面色凝重:“是魔修。”
苏解大惊:“这怎么可能?魔修怎会混入我王庭之中?”
这个问题许元卿自然无法解答,只说:“等我们兄弟把他抓回来,城主慢慢再问吧。城主知道公主他们具体的行踪?”
“知道,有人暗中跟着他们,我会派人手与你们同去,一则引路,二则以为援助。”
“那倒不必,既是魔修,还是我们兄弟二人前去就好,否则到时我们无暇他顾,再有不必要的伤亡就不好了。您只给派个引路的人就行。”
苏解应下,又问他们可需要什么法器相助。
“别的都不用,只是我师弟师妹还有弟子要劳烦城主派人照看,他们还小,都是第一次来西域,晚辈也怕他们不慎给城主添了麻烦。”
苏解便笑道:“元卿说这话岂不是见外了?放心,我必定派人好好招待他们,让他们毫发无损的等着你们回来。”
许元卿也不过是例行客套,并不认为夏小乔他们在赫庐城会遇到什么意外,当下与苏解说定之后,就去见了夏小乔他们,说他与赵元坤要去帮城主办事,让他们三个小的留在赫庐城好好玩,等他们回来。
“大师兄,城主请托的事,会不会有危险啊?”夏小乔有些不放心的问。
许元卿笑着安抚:“不会。我和你三师兄去了必定手到擒来,多则五六日,少则二三日,必回。你们不用惦记我们,难得来一次西域,尽管在城中多转转,城主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赵元坤也说:“你就算觉得你三师兄没本事,不是还有大师兄在呢吗?瞎操心什么?”又转头告诫慕元廷和辛一徒,“还是那句话,不能离了小乔一步,晚上睡觉也要轮班守夜。算了,还是全交给一徒吧,起码是个活人。”
慕元廷耷拉着眼睛看也不看他,跟没听见一样,辛一徒则笑着应承:“三师叔放心,小师叔在,我在,小师叔若是有事,我第一个挡在前面。”
说这话时,大家不过都是随口一说,谁也不觉得留在赫庐城、在城主苏解照应下的夏小乔等人会有事,谁知许元卿二人不过去了四日就顺利带着公主和九凤冠回到城主府,安安稳稳留在这里的夏小乔和慕元廷却无故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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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许元卿留下话之后, 没多停留, 就和赵元坤到城主府门口与带路的人汇合,一路往东去追寻公主和那魔修厨子的踪迹。
郑邺就在大夏国边界上, 与赫庐城相距不过三百余里,许元卿等人算是前去捉拿“逃犯”,自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慢悠悠的走, 而是直接用了手上最快的飞行法器, 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郑邺边界小镇。
带路人是苏解的亲信梅之客,最擅长追踪,到了小镇之后, 他闭着眼在十字路口站了不到一刻,就指了一个方向说:“这边。”
许元卿二人跟着他一路穿街过巷、左绕右绕,离开小镇又往东到了一座小城,在小城盘桓半个时辰, 又向南去了另一座小城。
如此辗转几个时辰,在天黑之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西陵公主和那魔修厨子藏身的小院。
说是小院, 其实院中不过只有一口井、一棵枣树、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再就没有什么空间了。院内房屋也只小小三间, 院门向东北方向开,朝东有两间屋子正亮着灯, 朝北那一间显然是厨房,透过开着的门,还能看到灶间余烬。
亮着灯的屋子里, 两条人影映在窗上,一个宽肩厚背,一个纤细婀娜,正相对吃饭。
公主名叫苏苒,按照辈分,是苏解的子侄辈;魔修在王庭做厨子时化名王路,在王庭侍奉已有七八十年,据说西陵王非常喜欢他做的菜,时常有赏赐。
来捉人的三人隐藏身形悄悄坐在与小院隔着一条巷子的高墙上,赵元坤听了梅之客的介绍,就饶有兴致问道:“怎么贵国国主还未辟谷?竟要日日品尝美食?”
梅之客其实不是西陵人,只是投到苏解门下做个客卿而已,但苏解既是西陵国皇室,他也就勉强算是西陵国的一员了,闻言便不多解释,直接回道:“真人有所不知,西陵皇室修炼法门与中土不同,不讲究清心寡欲,也极少辟谷不食,反而多饕餮之徒,挖空心思想要追求美食极致。现在的国主便是如此。”
“那么公主与这魔修私奔,也是因为爱他的好厨艺?”
梅之客微微有些尴尬:“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来的路上,梅之客曾经讲过,公主苏苒本来要下嫁国中一位贵族。婚事是太后订的,公主早前因不愿意也闹过,但太后一意孤行、不容反对,国主也站在太后一边,后来公主就不闹了,答应下嫁,却要求婚礼时要戴那顶九凤冠。
太后和国主不疑有他,答应了此事,却不料九凤冠刚送过去,两人就私奔了。许元卿听了经过,难免疑心此事是由那魔修策划,专为盗走这九凤冠,有心问问九凤冠是否另有其他效用,但转念一想,苏解既然没提,又说这是西陵国传世之宝,显然就算宝物有什么神奇之处,也不欲外人知道太多。
只是如此一来,他和赵元坤动手之时,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而且若是真如他所猜想的那样的话,魔修是为了九凤冠而来,情急之时,说不准会以公主为质,他们却是要把公主和九凤冠好好带回去的,思前想后之下,许元卿叫过赵元坤来,悄悄传音嘱咐了他几句。
计议已定,许元卿为周全起见,又与梅之客确认:“公主与这魔修离开西陵国,至今多少时日了?”
“已经四个月了。逃到郑邺尚不足一月。”
这么久了,如果魔修就是为了宝物,为何不伺机夺宝、丢下公主自己逃之夭夭?那样不是容易得多?许元卿陷入沉思,一时便没有动手的打算,决心好好查探一番再说。
让人惊奇的是,第二天露面的苏苒和王路似乎真的并无离开此地的打算,他们居然还在街上摆了个小摊子卖胭脂水粉。
“我还以为得是那等姿容极妍、颜似好女的魔修,才能把公主迷成这样,这么一看,也不过就是个寻常贩夫走卒一样的人物嘛。”赵元坤坐在酒楼二楼临街座上,遥遥看着目标说道。
许元卿找到人就打发梅之客先躲了起来,自己与赵元坤略作易容,不远不近的跟着那两人观察。
“奇怪。”他听了赵元坤的话,面上也有疑惑之色,还喃喃出声。
赵元坤立刻回头看他:“是奇怪吧!你看这人,面目平平,身上魔气也不明显,咦?他不会是修炼的房中术,让公主离不开他了吧?”
许元卿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你瞧他们两个,配合默契,神情自然,毫无不适扭捏之色,倒像做这小生意不是一两天了,此地距离赫庐城不远,他们居然不想着逃得更远一些,反而在此生活起来,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也许他们有恃无恐,知道苏解不会亲自来捉他们。”
“苏城主不来,也总会派人来的。公主就算不懂这些,那魔修还不懂么?但我运功感应过,此地除了眼前这一个,并无其他魔修。他们不是在等帮手,那又是为什么?”
赵元坤想了想:“也许,他们只是缺盘缠。”
许元卿不信:“这怎么可能?那是西陵公主。”
“越是公主,身边恐怕越不会有什么能拿出来用的钱财。”赵元坤看到苏苒因为卖了两盒胭脂而笑容灿烂的脸,越发相信自己判断的正确,“而且这里是大夏国,他们两人恐怕都没有刀币,郑邺对西陵国人一向充满敌意,他们应该也不敢拿出那些西陵特产的宝石来换钱。”
竟是这个缘故吗?许元卿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他皱眉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对街的小鸳鸯:“难道这二人现在已到了山穷水尽之地?魔修看起来身上有伤,所以才没有自己逃走么?”
“要我说,何必考虑那么多,直接动手就是。师兄要是不放心,我先去打头阵,这魔修应该不是我的对手,你从旁伺机收了九凤冠、制住公主,到时收拾那魔修还不容易?”
许元卿却道:“再看看。”
于是两人耐心等到晚上,那私奔的二人却一切如常,许元卿叫赵元坤盯着小院,自己在城中转了一圈,才终于放下心,确定魔修没有帮手,到夜深之时,便布下结界,叫赵元坤去打头阵。
赵元坤早憋的手痒痒了,一等许元卿下令,就手提长鞭,趁着那魔修出门倒水突施偷袭。
他惯常所用的长鞭由九节水蛇骨打造而成,灵活处如同活的水蛇,且挥动起来毫无声息,只轻轻一晃,鞭尾就已扫向魔修头颈之间。
那魔修本来毫无知觉,却在鞭尾马上触及他肌肤之时,突然向前弯腰躲过这一鞭,同时整个人向后急闪,并出言示警:“公主小心!”
赵元坤根本不给他返回屋中的机会,第二鞭已然抽向魔修退路,魔修眼看着要自己撞向长鞭,却于电光火石之间,横着向旁移动了几步,同时手中出现一个奇形兵刃,看外观正是那一把伤了好些人的烹饪用的勺子。
赵元坤长笑出声,鞭尾顺便带上房门,不让里面的公主出来,自己跳下去与那魔修对面而立,自我介绍说:“四极宫紫霞峰白羽真君门下赵元坤,打扰二位好梦,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尊驾一介魔修,竟敢引诱西陵公主、盗走西陵国传世之宝,也真是叫人佩服,不知可否见告真名,也好让咱们知道是魔域哪位魔君现世?”
房内出不来的苏苒先急声询问:“王郎,你怎么样?”听了赵元坤的话又怒斥,“胡说八道,你才是魔修!”
王路眼睛在赵元坤身上打量了一回,低声道:“原来是四极宫的真人,是苏城主请你来的?”他一边说一边默运功力,想查探一下还有没有旁人同来。
里面的苏苒已经等不及,祭出凤冠后,立刻冲开房门,正要驱动凤冠布下阵法困住赵元坤,一股极淳厚的真气就向她袭来,苏苒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凤冠也拿不稳,被一阵强大力量吸引着要脱手而去。
王路急忙抢上前去想帮手,赵元坤长鞭却已挥到,将他缠住,于是王路只能眼看着凤冠飞上半空,被一个面目英俊的金丹真人收入手中。
苏苒看到此处,忙驱动功法,要将凤冠取回,却不料那半空中的真人忽然释放威能,将她牢牢压制住不能动弹,她心中大骇,深怕情郎有事,强忍着不适转头望向王路,却见他竟出人意料的还能与赵元坤争斗,似乎并没受到威能影响。
许元卿顺利拿到凤冠,又压制住了苏苒,心中轻松,转而对王路说:“你还不束手就擒?”
他这几个字说的不轻不重,在苏苒和王路听来,却字字重于千斤,直直砸在心头,让人气血翻涌、头晕目眩,整个人心慌耳鸣,不适到了极点。
王路却仍不肯投降,他飞速挥动勺子,将赵元坤长鞭击开,却到底被许元卿压迫到极点,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元坤当心!”许元卿看到他呕血出来,不觉欣喜,反而提起了心,右手轻抬,一道真气直袭向王路。
王路却先一步离开所站之处,躲开许元卿的攻击,并将唇边鲜血涂于勺内,他身形忽然变得好似鬼魅,勺内也隐隐泛出诡异的亮光,整个人绕着赵元坤接连攻出七招,均被赵元坤滴水不漏的化解。
赵元坤正感压力骤增,汹涌的魔气让人寒毛直竖,想使出绝招之际,那魔修忽然舍他而去,急冲向苏苒,却被许元卿从中拦截,又极速后退撞到结界。
“别白费力气了,你跑不掉的。”赵元坤觉得好笑,也不追赶,提着鞭子嘲笑道。
王路却不理会他,站定之后,忽然伸手抛出泛着诡异光亮的勺子,嘭地一声在他脚下砸出一个大坑,接着他整个人和勺子就都不见了。
许元卿也没料到他竟还有脱身之术,一惊之下,忙把苏苒交给赵元坤,自己跃下大坑察看。那大坑约有一人多深,他跳下去之后,没见到王路,大坑却忽然自己合拢,要将他活埋在其中。
许元卿随手从青囊中取出一面小盾牌,挡住向他涌来的泥土,并抽身飞出,又在城中四面搜索了半夜,却怎么也没找到那魔修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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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VIP
等许元卿再回去小院时, 公主苏苒已经被赵元坤装在一个鲛鱼皮袋子里, 正挣扎哭闹:“胡说!你们胡说,他才不会是魔修!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呜呜呜呜……”
赵元坤满脸讥嘲之色:“是啊, 他最好了,打不过,就把你扔下跑了, 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说完问许元卿, “让他跑了?”
“嗯,你把公主放出来。”
被从袋子里倒出来的公主形容狼狈,头发胡乱披散着, 脸上都是泪痕,衣服也有点凌乱不堪,许元卿叫赵元坤进去房中给苏苒找件外袍,自己盯着犹自抹泪的苏苒问:“公主不知道王路是魔修?”
“他不是!”苏苒立刻仰起脸怒道。
许元卿也没坚持, 又问:“九凤冠一直在公主手上?王路碰过没有?”
苏苒冷冷回道:“没有。”
许元卿自青囊内取出凤冠,送到苏苒面前,问:“这上面分毫未损, 什么都没少?”
“你放的这么远,我看不清!”
许元卿就往前又递了一些, 赵元坤恰好此时从房中出来,见此情景, 嗤笑道:“别痴心妄想了,你这点修为,在我师兄面前, 使什么诡计都没用!”
苏苒恨恨的回头瞪了赵元坤一眼:“你说,你叫赵元坤?”
“对!怎么?想找我报仇?”赵元坤笑眯眯的把外袍丢在苏苒身上,“我就在四极宫紫霞峰,公主若想指教,赵某随时候着!”
苏苒擦干眼泪,恶狠狠看了他一眼,自己把外袍套上了。
许元卿等她穿完,又问:“公主确定这上面什么都没少?”他指指珠翠闪耀的凤冠,“那魔修在王庭潜伏许久,单单带了这凤冠出来,不可能没有缘故。”
“凤冠是我要带的!”苏苒语气坚定,“他本来不想带着这个累赘,说会引来更多追兵,是我怕我们二人没有防身法器,非得要带着凤冠的!”
她既然这样说了,许元卿之前又没见过凤冠,也只能以公主说的为准。他有意等那魔修自己露面,便不急着返程,还把梅之客叫来看着苏苒,自己与赵元坤商议有关那魔修的事。
“我是从没听过魔域有那个魔头是以饭勺子为兵刃的。”赵元坤一脸的啼笑皆非。
许元卿也从没听过,就连在魔域潜伏的修士,也从没提过这一号人物,但是,“他明明身上有积年旧伤,仍能从你我眼皮子底下逃走,可见原本功力不浅,且并没受我威能压制,按理说不该籍籍无名才是。”
赵元坤想不出所以然,就说:“我看这人不会回来了,他跑得那么快,应该是想要的东西早已得手,如今把公主这个累赘也甩给我们了,那还不跟滴水入海一样再也不露面了!我真想不到,西陵皇室的公主,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人私奔,还真把他当情深意重的情郎了,哈哈!”
“是这个缘故么?”许元卿仍在沉思,“我总觉得这一趟太顺利了,如果你我能手到擒来,苏城主发个赏金令,随便来个金丹真人,此事岂非早就解决了?怎么还会托到师尊头上去。”
“不是怕传出去不好听么?”
“即算如此,苏城主交游广阔,总不至于为这么点事就用了师尊欠下的人情……”
当今世上,能让紫霞峰峰主白羽真君欠下人情的有几个?苏解就为了这么点事儿就用掉了这个人情,实在是不合乎常理。
赵元坤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对,“可是苏城主也没有理由骗我们跑一趟……不行,我们还是不能等了,现在就回赫庐城去!”
许元卿也是这个意思,于是第二日一早就带着苏苒和梅之客往赫庐城回返,却不料出了这小城没多远,就被领主郑平南的手下拦住,问他们是何人,为何要挟持一个平民女子。
苏苒的身份不能泄露,他们也不能说是苏解派来的人,赵元坤随口编的故事被拆穿,最后他们只能一路打出郑邺的范围,等回到赫庐城时,已经是第四天晚上。
苏解见到他们带回了苏苒和凤冠,听许元卿讲了经过,脸上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边上跟着的辛一徒更是脸色难看,许元卿见夏小乔和慕元廷都不在场,心中已是一沉。
接着苏解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我真是无颜面见你们兄弟,唉,你们走后第二天,元廷、小乔和一徒出门游玩,我还特意派了人跟着,可是他们走着走着,元廷和小乔就突然失去了踪迹。”
许元卿立刻转头看向辛一徒,问:“怎么回事?”
辛一徒上前一步,回道:“那天早上,弟子与两位师叔一同出门,由府中向导带路,去盐河边的集市闲逛,小师叔说,等师尊和三师叔办完事回来,咱们就要回返四极宫,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能带回去给师祖和二师叔做礼物。”
赫庐城中共有两条长河,一条穿城而过,叫白沙河,另一条在城内蜿蜒成个半圆,水质微咸,叫盐河。盐河中间泥沙堆积,只有些穷苦平民在那里住,剩下的大片空地就形成了集市。
赫庐城因是连接西域与中土的交通要道,往来的修士络绎不绝,大家都想互通有无,又不想被人赚了差价,索性就在这里自由交易。
苏解并不禁止这种交易,反而很是鼓励,派了人去维持秩序,却只收取少量税额,盐河边的集市就越来越热闹,里面交易的物品种类也应有尽有。
夏、慕、辛三人既然来了赫庐城,肯定是要见识一下的,三人有向导陪着,很快就到了盐河边,开始走走停停,看摊主们贩卖或寻常或奇异的货物。
在夏小乔和慕元廷神秘失踪之前,他们三人在一个绿袍老者摊开的货物里,挑出了一枚宝石,那宝石金中带着一丝黑,夏小乔说特别像小黛的眼睛,要带回去给小黛玩。
宝石在西域太常见了,于修炼也没什么帮助,那老者倒是实在,并没乱开价,要了十块灵石。
“小师叔很喜欢那宝石,转身走的时候,还举着宝石对着太阳看,问慕师叔好不好看,慕师叔没有做声。弟子当时看见隔壁摊子上有一只奇异的鸟儿,多瞄了两眼,再一转头,两位师叔人就不见了。”这几天辛一徒把当时的经过反复想了无数次,几乎一闭眼,那一幕就在眼前重现,此刻说起来,自然是极为详尽,分毫不错。
“卖宝石的老者呢?”许元卿问。
苏解回道:“已经抓回来了,不过,元廷他们失踪之时,那宝石掉在了地上……”
也就是说,未必是宝石有古怪,许元卿点点头,先对苏解说:“这事还是晚辈来查吧,城主还有要事,我们便不打扰了,那日带路的人……”
苏解也确实有话还要问公主,便立刻吩咐下去,不一时就安排出一间厅堂来,给许元卿仔细问话。
宝石送到许元卿手上,卖宝石的老者也被押了上来,许元卿看那老者面色萎靡、一脸冤枉,就请他先坐,转头问向导可有看到夏、慕二人失踪的场景。
“当时小人跟在三位身后,本是一直注意三位的动静,但小仙子买了宝石要往前走时,后面有两个摊主吵了起来,小人回头看了两眼,确认无事,再回头时,前面就只剩一徒真人了。那两个吵架的摊主也带回来问话了,都是在赫庐城居住了几年的修士,并无可疑。元卿真人可要问话?”
许元卿点点头:“先带来,叫他们等着。”然后转头问那老者,“兄台当时看着摊子,就没注意到两位客人忽然原地不见么?”
那老者粗喘两声:“真人明鉴,小老儿当时正忙着鉴别灵石,因那小仙子给的灵石比一般货色要纯,还高兴的马上收了起来,哪里顾得上这些?”
“那么其余摊主吵架,你也没在意么?”
“吵架有什么稀奇?大伙都在一个地方做生意,卖的东西差不多,哪天不吵个三五次?”
许元卿又把吵架的摊主叫进来问了几句,没发现可疑,便叫把这些人先带下去,他要和赵元坤带着辛一徒去盐河边实地看看,边往外走还边问辛一徒:“那里的地面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事情一出,向导立刻把巡逻的卫士找来,无论是买的卖的,谁也不许动,当场都查过,地也掘开看了,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你当时可有察觉到特别的灵力波动?”
辛一徒摇头:“弟子仔细回想过,当时要非说有什么异常,就是突然传来一阵蔷薇花香,但那香味稍纵即逝,弟子之后查问过许多人,都说没有闻见,只有弟子闻见了。”
蔷薇花香?盐河边是一片沙地,水质盐分又高,几乎不生长什么植物,难道是谁卖的花粉香?可为什么只有一徒闻见了呢?有哪个修士或者魔修现身是自带花香的?
许元卿一路思索着这些走到外院,刚要出城主府大门,门口处就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有人纵身向内疾奔,看见他们三个出来后,又硬生生停住,惊喜交加的上前禀告:“元卿真人,令师妹师弟回来了!毫发无损,刚刚进城,马上就到城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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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一见到许元卿, 立刻如同走失的孩子看见父母一样纵身扑进了他怀里。许元卿接住小师妹, 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见衣裳略有勾破脏污之处, 却并没见到血迹,先放了心,再往后面去看慕元廷, 见他比夏小乔狼狈一些, 却也没有明显伤痕,就点点头说:“回来就好。”
赵元坤却没那么好的耐性,连声问到底出了何事, 怎么还是从城外回来的,慕元廷一贯默不作声,夏小乔也无暇答他,正混乱处, 苏解派人来请他们去了。
许元卿就摸摸夏小乔的头,柔声说:“别怕,师兄在, 咱们先去见城主,有话慢慢说。”
夏小乔点点头, 退后两步,眼圈儿还是红的, 许元卿就牵住她的手先去见苏解。
苏解见到这师兄妹二人平安回来,也是松了口气,先问发生何事。
“我们好像是进了一个试炼秘境……”夏小乔有点不确定的说, “就是那颗宝石,我拿着对光看了一眼,回头问慕师兄好不好看,他只瞥了一眼,还没说话,我们身边景物就已大变……”
本来夏小乔和慕元廷是站在艳阳底下,举着宝石,可转瞬之间,他们二人已经身处幽暗之地,四周有跳跃的火光照明,还有一股浓郁的蔷薇花香味充盈鼻端。
夏小乔愣了一下,慕元廷却立刻凝神戒备,手中也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圆弧形兵刃。
“怎么回事?”夏小乔低声嘀咕,转头四顾,热闹的集市已经不见,手中那颗宝石不翼而飞,连辛一徒都没了踪影,坑坑洼洼的墙壁距她和慕元廷约有三尺远,头顶一样是土石岩壁,只在他们前方有一个狭窄的出口并插着火把。
两人都比较谨慎,谁也没有迈步挪动,看清楚身周环境之后,慕元廷才问:“向前走,还是破壁?”
出口里面的路看起来平坦而光亮,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踏上去,可是这里环境如此诡异,万一那是陷阱呢?夏小乔拿不定主意,就说:“我听慕师兄的。”
慕元廷就将夏小乔挡在身后,手中兵刃光芒陡炽,接着一道晶亮的银色圆弧形光线就向着墙壁直飞而去,可惜一声巨响之后,墙壁纹丝不动,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土石墙壁竟连一点尘土都没激起。
下一刻,利器破空之声四面袭来,夏小乔眼见无数飞蝗一样的羽箭直直射向他们两个,下意识拿出荔藤簪,挥舞出巨大藤蔓击挡箭支。
慕元廷也以刀光挡开箭支,可是羽箭层出不穷,他们只能一边竭力击挡,一边退到入口处,被硬逼着踏上了那条路。
说也奇怪,两人刚一进了入口,外面的箭雨袭击也就停了,夏小乔想了想,随手丢了个梨子出去试探,结果下一刻梨子就被密密麻麻的羽箭射成了梨渣。
没办法,他们只能向前走,里面的空间又与外面不同,道路狭窄,只容两人并行,且两边都是高墙,走着走着就会出现个岔路口。夏小乔就跟慕元廷说好只选左边,然后转了两个弯,他们就到了一个死胡同,要转身回去时,一只背上生翅的豹子拦住了他们。
“那豹子眼睛金光闪闪,看到我们两个就怒吼一声要扑上来,慕师兄本要迎战,我想着有系霞纱,想试试能不能捆住它,就丢了出去,没想到系霞纱一下子就捆住了豹子双翅,慕师兄毫不迟疑、立刻挥刀相向,豹子就被从中剖开了。”
本来听得紧张的众人到此时都不由一笑,许元卿却眼尖的看见苏解眉头微动,目光也变化奇异,他心中有些猜测,就插话说:“这么说,你们进了这个秘境,虽然遇到些麻烦,却平安出来了,也没遇见什么人现身难为你们?”
夏小乔点头:“对。”她本来还有话要说,却及时想到这里有外人,便又咽回去了。
许元卿却没看她,一直目视苏解,与他目光撞上时,苏解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他便也不问了,交代赵元坤先带夏小乔他们回去,他有话与城主说。
回到客院,夏小乔很是遗憾的拿出两颗类似琉璃质地的金珠子说:“我还想说把这个送给大师兄呢。”
赵元坤接过来看了看:“你们俩连人家妖珠都给拿回来了?等等,既然已经结了妖珠,怎么这么轻易就被你们收拾了?”
“呃,是啊,我也没想到慕师兄那一刀那么厉害,当初对付老梅树精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厉害。”夏小乔说着看了一眼慕元廷。
慕元廷看也不看她,耷拉着眼皮说:“那是你用系霞纱把我和一徒绑住了。”
夏小乔:“……我也不是故意的嘛,我是想绑住那老梅树的,谁知道他不受系霞纱所限,还能反把你们捆住……第肆阁的人又没说这系霞纱对精怪无效。”
“是吗?元廷有这身手,看来找时机,真得切磋一下。”赵元坤把妖珠还给夏小乔,看着慕元廷说。
慕元廷抬起死气沉沉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随时候教。”
“先别说这个,三师兄,你们去办的事情顺利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找我们找的着急了?”
“我们也刚回来,正要去盐河畔看看,你们就回来了。后面你们是怎么走出来的?”
夏小乔就继续讲:“慕师兄杀了那豹子,血肉落地后却很快消失,只剩一颗珠子和系霞纱,我们觉得奇怪,原路回去,转向右走,又左转了两次,再次走进死路,然后一回头,换了一只巨鸟挡路,我们如法炮制,就得到了第二颗珠子。”
两人返回上一个岔路向右转,再次过了一个岔路之后,眼前景致忽又大变。
夏小乔面前出现一个熟悉的院子,院中三间齐整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房子窗前阶下种有丁香,西厢房里侧还架了一座秋千架,正随风微微晃荡。
她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低声叫:“娘。”
出人意料的,里面有人应声:“小乔回来了?”接着正房门帘一动,走出一个面带微笑的少妇来,“快进来,娘等了你好久了。”
“嫂嫂?”夏小乔满心惊喜,立刻小跑上前,却在刚跑到门前阶下时,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拉住,“别动,这是幻像。”
夏小乔一怔,转头看时,慕元廷不知何时就站在她身旁,左手紧紧拉着她,右手握着圆弧刀,冷冷说道:“气归丹田,意守元神,快!”
“小乔,怎么不进来?”
夏小乔还没照做,门口的少妇已经又笑着招手,她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慕元廷立刻挥动圆弧刀,一道弧形精光拦腰向少妇砍去。
“不要!你做什么!”夏小乔大惊失色,用力甩手要挣开慕元廷,可就在这一瞬之间,精光已经击中少妇,少妇立刻口吐鲜血,栽倒在地。
夏小乔又痛又怒,左手一动取出荔藤簪就对准了慕元廷:“你干嘛杀我嫂嫂?”
“这是幻像,你家人早就死光了!”
慕元廷已经不耐,便将真气注入声音,冀图以此唤醒夏小乔。
幻像……你家人早就死光了……早就死光了……死光了……,振聋发聩般的声音回荡在夏小乔耳畔,她只觉耳膜嗡嗡震动,脑中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当她真正领悟出这句话的涵义时,心中顿时一阵剧痛,接着一口鲜血呕出来,整个人就不省人事。
等夏小乔醒来时,发现她正枕着慕元廷的腿躺着,四目所及,仍是暗沉沉、压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高墙。
“感觉怎样?”慕元廷看她醒来,低声问道。
夏小乔以手撑地,缓缓坐起来,失魂落魄的说:“我梦见了那一天。”
“哪一天?”
“流民冲进镇子那一天。他们像是强盗一样烧杀抢掠……”说到这里,小少女开始浑身颤抖,目光中充满惊恐痛苦神色。
慕元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眼里水光越来越亮,终于有一颗泪珠因为太重而滑落下来,感觉自己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就勉强开口说:“都过去了……”
几个字刚说完,一向笑容满面的小师妹就哇哇大哭起来,慕元廷手足无措,瞪着眼看了半天,才想起要学许元卿那样伸手按住夏小乔颤抖的肩膀,说些没有意义的安慰话语:“没事了……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怎么这么多眼泪……”
夏小乔根本不听他说什么,哭到伤心不能自持时,还把头靠在了慕元廷没比她宽厚多少的臂膀上。
慕元廷对这种接触十分不能适应,强自按捺着没有立刻把人推到十丈远,劝慰的语气却难免不耐烦起来:“除非你想用眼泪冲破高墙,不然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咱们也出不去!”
最后夏小乔没把眼睛哭瞎,倒是把鼻涕抹了慕元廷一袖子,慕元廷咬牙说:“你给我弄干净了,不然我把你丢在这里!”
“这有什么、难的,你自己、念个法诀不就、好了。”夏小乔抽噎着说。
“我没学过。”
……怎么都跟三师兄一样啊!夏小乔腹诽着念了个法诀,帮慕元廷把袖子弄干净,然后就这么抽抽嗒嗒的跟他又往前走。
这次连过了三个岔路口都没走到死路,夏小乔渐渐冷静下来,忽然好奇的问:“慕师兄,你就没见到幻像么?我记得一开始你不在我身边的。”
慕元廷不答,她就非得要追问,两人纠缠到底,慕元廷还是不得不说:“也有。”
“那你见到了什么?”
慕元廷把嘴唇闭得紧紧的,不肯说话,夏小乔就开始乱猜:“也见到父母了吗?可是你应该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吧?”她是随口瞎猜,可话一说完,就见慕元廷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立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想起他出生时的声势,忙转移话题,“这里道路复杂,倒很像我小时候玩过的迷宫呢。”
慕元廷没有应声,夏小乔偷偷看他几眼,觉得他脸色都有点青白了,再看他空着的左手紧握成拳,捏着圆弧刀的右手也青筋突出,显然内心情绪仍在翻涌。
她忙拉着慕元廷站定,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慕元廷不看她也不回答,夏小乔想了想,又假意央求,“我刚刚哭的太难看了,慕师兄,你能为我保密吗?出去以后,不跟任何人讲,行不行?”
慕元廷灰眸终于往夏小乔脸上看了一看:“行。”
“那我也为慕师兄保密,你要是想哭,”夏小乔拍拍自己的小肩膀,“就哭吧,我不笑你。”
作者有话要说: 留评的小天使多,我就会努力更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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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元廷当然不会哭, 事实上他从出生到现在, 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哭,什么叫眼泪。所以他只冷漠的看夏小乔一眼, 说:“哭有什么用?”
“唔,哭完会好受点啊!”
“我本来也不难受。”慕元廷推开夏小乔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夏小乔跟在后面, 想劝说一句, 又觉得这样好像是戳人伤疤,她没什么宽慰人的经验,一向都是大师兄宽慰她, 所以她想来想去,只能说:“不难过就好。不过,慕师兄,如果你没叫醒我, 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
“会留在里面出不来吗?这个幻像是不是特意选了我们最在意的事?其实如果真的能留在里面,一家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慕元廷蓦地转身, 一向没什么波动的目光尖锐如针,紧紧盯住夏小乔, 冷声问:“你就这么点出息?”
夏小乔却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还绕过他径自往前走, 边走边说:“对啊,我一向觉得自己孤零零活着没什么好的。要不是师尊带我回来,也许我早就死在凡间了;就是在紫霞峰, 要是没有大师兄悉心关怀、无微不至,恐怕我也很难捱过这几年。我本来就跟你们不一样。”
慕元廷一边凝神戒备四周,一边跟在她后面慢慢的走,听她嘀嘀咕咕说话。
“慕师兄,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今天在这里说的所有的话,都不说给除你我之外的人知晓,可以吗?”
“我本来也不会说。”
“哦,对!嘻嘻,我忘了你的脾气了。”夏小乔又笑起来,回头看看慕元廷漠然的面孔,“慕师兄,你真的从来不觉得孤单寂寞吗?好几个人都告诉我说,修真修的是自身,这注定是一条孤独的道路,但是我不明白,就算这样能修得长生、证得金仙,又有什么趣味呢?”
慕元廷缓缓重复了“趣味”两个字,似乎沉吟了片刻,才说:“突破本身就是趣味,能不断向上攀升更是让人愉悦,能练成前人练不成的功法、达到前人达不到的高度,一路求索追寻、偶有所获,都是趣味。跟孤独与否,有何关联?”
唔,慕师兄这次出来后,说话顺畅多了呢,都会讲道理了。夏小乔心里默默想完,笑着说道:“我明白了,慕师兄对修炼的态度,就跟我们下界人治学的态度是一样的,可惜这些不能带给我同样的乐趣。”她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其中怅然伤感之意,并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女,反而像是历尽沧桑的成年人。
慕元廷体会不到她伤感的情绪,他自己本身也没有这些情绪,只就字面意思发问:“那你的乐趣是什么?”
“是一家人在一起,亲亲热热,春天跟着哥哥嫂嫂出去踏青采花,夏天看哥哥下河捉鱼捉虾、捉萤火虫,秋天跟着爹娘去看佃户秋收,冬天和姐妹兄弟打雪仗……”夏小乔说着说着又长长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像凡人那样热热闹闹的过日子。”
紫霞峰真的太冷清了,外面的世界虽然热闹,却残酷的让人不愿踏足,出来一次,夏小乔反而更加想念下界的生活。只是这种话不能说出来,她怕伤了大师兄的心,也怕传到师尊耳朵里,让师尊不悦,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倒是在这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对着一个沉默寡言、时常让人忽略他也在的慕元廷,憋了许久的话能顺畅的说出来,还不担心被别人知道。
慕元廷不能理解夏小乔的话,“你说的这些,有何意义?”
“啊?”夏小乔也不明白他的问话,“意义?”
“是啊,一年四季都在玩耍,有何意义?”
“有些事不需要意义啊,而且我只是打比方,我在家时也跟着父母读书习字的。”
慕元廷又问:“那你读书习字为的什么?”
“为了明白事理啊!”
“明白事理之后呢?”
“之后就长大了呀!”夏小乔理所当然,“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就是这样。”
慕元廷更不懂了:“这样有什么好的?浑浑噩噩,庸庸碌碌。”
夏小乔也不恼,还啧啧称奇:“慕师兄你用词越来越顺了!”在得到一记冷眼之后,她才笑道,“可我觉得这样活得才真,算啦,我也不是想说服你,我只是因为刚才的幻像有感而发而已。说到底,慕师兄和我是根本不同的人,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
这一点慕元廷倒是赞同的,但他仍然无情的戳破真相:“可惜你想要的已经不可能得到。”
“我是不可能得到了,但我可以尽力让别人圆满。”
这番谈话就此终结,夏小乔再没有开口的兴致,慕元廷更不可能主动说话,两个人一路又经过几个陷阱,终于到了一间静室。
夏小乔在向赵元坤等人转述时,自然的省略了她与慕元廷那番交谈,在走出幻像后,直接说起静室,“……头顶是星宿图,四壁刻绘了剑法,地上还有自行变化的五行八卦图,我们一进去就被吸引住了,不自觉跟着研习,等到我们终于都将习得的东西融会贯通后,静室壁上忽然显出一道门,我们推门而出,发现身在一片旷野之中。”
两人不识路途,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幸好很快就遇上了往西域深处行商的驼队,在他们的指引下,顺利回到了赫庐城。
夏小乔堪堪讲述完这些,许元卿就回来了,五个人聚齐,他先交代说:“城主托付的事已经办完了,今晚他有要事,明日会宴请我们,我打算后日启程回去。”
这等事一向由他做主,其余人都没有异议,许元卿又叫其他人先回去,单独留下慕元廷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等他出来,才把眼巴巴等着想和他说几句话的夏小乔叫了过去。
“大师兄,我有礼物送你!”她说着一股脑从青囊里取出一堆东西放在了桌子上,“我也不知道师兄喜欢什么,所以你先挑,挑完了,我再想哪个要送二师姐哪个要送三师兄。”
许元卿望着桌子上还在滚动的妖珠、柄上镶着宝石的匕首、看不出有什么名堂的旧油灯、色泽暗淡的贝壳手串、雕琢精美的翠玉小鞋等物哑然失笑。
“这都是你们在秘境里得到的?”
夏小乔点头:“嗯!还有一把宝剑,慕师兄收起来了,除此之外的所有东西,他都不感兴趣,全叫我收起来,说可能有用。我记得妖珠可以解毒,还能增强功力,我现在是用不到,大师兄肯定能用到吧?”她先把两颗珠子挑出来送到许元卿面前。
许元卿却摇头:“还是给元廷用吧,我不缺这些。”
“慕师兄说他不要啊!”夏小乔撅起嘴,“我知道大师兄什么都不缺,可是这妖珠是我和慕师兄一起获得的,我也算是出了力,总是我自己能送给大师兄的为数不多的礼物嘛!”
她这样一说,许元卿就没办法了,只能收下,“是师兄的错,多谢小乔的心意。”
夏小乔这才高兴起来,又想把匕首也送给他,许元卿叫她自己留着用,她就说自己不会用匕首,要不就送给赵元坤。
“不会可以学,你现在内息也调整的差不多了,回去的路上,我教你用兵刃,你先收起来吧。”
夏小乔依言收起匕首,又拿起翠玉小鞋,问许元卿这个东西有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许元卿接过来看了看,说:“是低阶飞行法器,不过也要到筑基以后才能以灵力驱动,你先留着吧。”
“那这个油灯呢?它会自己乱飞,还能把火光打散袭击我们,当时好生狼狈,好不容易才用大师兄给的灵符制住。”
“唔,这个可以用在阵法之中,你用不到,可以送你二师姐。”
夏小乔欣然同意,挑挑拣拣,又在许元卿指点下另挑了两样东西给赵元坤和辛一徒,等分派完了,桌上最后只剩了一串贝壳手串。
“这是?”许元卿伸指挑起手串左看右看。
夏小乔“啊”了一声,“这不是在秘境里得的,是我们回城路上,遇到一个受伤的行商,我给他治了伤,送了他水喝,他要报答我,却身无长物,就把这个硬塞给我了。”
许元卿试着在手串上输入真气灵力,又叫夏小乔拿着念了几种法诀契约,都毫无反应,最后才说:“看来只是寻常的贝壳手串,没什么用处。”
夏小乔拎着手串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所以然,就随手收了起来,许元卿又想问她遇到的行商是何模样,话还没出口,外面城主府的人忽然来请见,说城主有事请他过去商议。
许元卿叫夏小乔好好休息,自己快步去见苏解,他们两个分开不到半个时辰,可苏解已经全没了之前的轻松惬意,一见到他就神情凝重的说:“那魔修果然别有目的!凤冠里藏着的一颗上古蛟珠不见了。”
“哦?可据晚辈所知,蛟珠不过是鲛人的眼泪,虽名贵精美,服之能让人延年益寿、容貌不老,倒也没有其他特异之处……”
苏解道:“你有所不知,这颗蛟珠非比寻常。上古时期,修士尚未得窥天道,各类妖精却已修炼有成,其中水中以龙族为首,陆上却一盘散沙,各行其是。龙族有心称霸,可不巧的是,龙王无意间结识了一位南海鲛人,鲛人不但生就绝世美貌,功法也非常了得,龙王被迷住了心窍,再无心念及其他。
“龙王与鲛人的爱恨纠葛修真界早有传闻,元卿想必也听说过,我就不多言了。之后鲛人被龙族其余人设计杀害,元神寂灭,龙王一怒之下自沉龙宫自毁元神,从此龙族深受重创,再无力妄图称霸修真界。而据传,龙宫内藏有无数龙王珍藏的秘宝,唯一能找到并开启龙宫的,就是当初鲛人留下的唯一一颗蛟珠。”
许元卿有些不太相信:“这些难道不是传说?难道世上真的有这所谓的神奇蛟珠?”
苏解叹道:“凤冠之所以能成为我西陵皇室的传世之宝,皆因这颗蛟珠。据我所知,这颗蛟珠在我皇室传承已逾三千年,我曾听国主提过,持此蛟珠在水底行走如履平地,人就如同变成了鱼儿一般,丝毫不觉难过。是我大意,没想到那王路竟是魔修……,唉,如果魔修真是为了这颗蛟珠,只怕修真界从此又要起风波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要替换时,又提示审核没通过。。。所以又耽误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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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卿跟赫庐城主谈完, 回去先找了赵元坤, 把苏解跟他说的话向赵元坤大略转述了一遍,最后叹道:“师尊这次可是欠了苏城主一个大人情, 也少不得要出力帮忙寻找蛟珠下落。”
赵元坤不解:“怎么说?”
“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吗?”许元卿的神情耐人寻味,“其实师尊叫我们到赫庐城走一遭,唯一的目的就是让小乔和元廷一同进秘境试炼, 所谓的苏城主有托, 不过是个打发我们暂时离开的借口。只是没想到,苏城主随手给我们安排的事,竟有这么大的牵连。”
“你是说, 那秘境是师尊准备好的?”赵元坤话问出口,整件事也已经在他心里过了一遍,种种奇异难解之处顿时都清晰明朗了起来,“原来如此。”
他脸上神情复杂,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师尊有此心, 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支使我们跑这么远, 当初直接把开启秘境的钥匙交给你多省事!”
“师尊应该是不想表现的太刻意,让小乔和元廷借此机会自然的独处。另一方面, 也可通过秘境试探一下他们二人在一起时各自的气运消长。”
许元卿说到这里,眉头微微蹙起:“我听苏城主的话音,似是很有些惊讶小乔和元廷能这么快就出来。一般迷宫式秘境, 除非一条路都没走岔,否则至少要五六日才能出来。我也问过小乔了,他们虽然出来的很快,但该得到的宝物却不少,显然他们是走了可以得到所有秘宝且最短的那条路。”
“但小乔说他们只是遇到岔路就选最左边的走,错了就回来向右,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许元卿点头:“我也听元廷说了,不过通常这种秘境的路线和陷阱、障碍都是随时变化的,并无一定规律可循,只能说,小乔确实气运异于常人,就算元廷跟她一起,也没能使得她的气运消减。”
“可如此一来,她以后就不得不被绑在慕元廷身边了。”赵元坤的脸色很不好看,“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受得了?”
许元卿神情也很凝重,沉默片刻后,说:“苏城主是没空招呼我们了,他已经带着公主和凤冠启程去王庭,另一方面尽遣精锐追击那魔修,我们多留无益,明日一早就回去吧。”
赵元坤应了一声,却并没即刻告辞,而是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踱着踱着,他突然站定了说:“师兄,此事有蹊跷。”
“嗯?”许元卿抬头看过去,意带询问。
“如果那凤冠真如此要紧,苏城主不论如何,都不该非得等我们来才去捉人夺回凤冠,他早该不惜一切把那二人和凤冠带回去才对!就算有师尊所托,难道他苏城主想另找事情调开我们很难吗?”
许元卿道:“这点我也有疑惑,事已至此,苏城主也没瞒着我,原来公主和厨子私奔之事,西陵太后嫌不光彩,她又不喜欢苏城主,便私下另派了人去追拿,可是追了几个月,公主他们已经离了西陵境内,还是没能把人捉回去。西陵国主这才害怕凤冠有失,派使者来请苏城主出面。即算如此,一开始,苏城主也不知道蛟珠就在凤冠之内,所以他虽然派了人去追,却并没出尽全力。”
“原来天底下做了皇帝的人都一样。”赵元坤简直忍不住笑出来了,“又蠢又自以为是。”
许元卿叹道:“是啊,西陵国主虽然对苏城主尚算亲善,却还是防着他,并没跟他提过凤冠与蛟珠的关联,这本是皇室秘辛,据说知道的人只有太后和国主,所以最初凤冠被公主带走,他们都并不紧张,也都没想到那个不起眼的厨子竟是魔修。”
今日他与赵元坤追回公主和凤冠,苏解本来很高兴,觉得事情一举两得,完满解决,谁知道国主派来的使者看过凤冠、见过公主后,竟会告诉他这样一件惊天秘密。
赵元坤道:“这是他们自己作死,怪得了谁?”
“话虽如此,那魔修却还是从我们手上逃脱的。”
“我们去的时候,苏城主就说要紧的是公主和凤冠,谁知道里面还有这些内情?再说梅之客当时就想办法传讯叫他们的人继续追索魔修了,凭什么叫我们背这黑锅?”
许元卿道:“罢了,还是等回去禀明师尊,请他定夺吧。”
“可我还是不懂,他们这些人地处西域深处,拿着一个传说能开启龙宫的蛟珠,有何用处?三千年了,他们就没试着去找过龙宫?”
“也许他们已经去过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许元卿微阖双目,“你也回去休息一下吧。”
赵元坤看他似乎是累了,依言告辞回房,许元卿合着眼睛,心思却仍在转动,将到赫庐城后发生的一切大事小情串联在一起细细琢磨回想。
苏解是真的不知道蛟珠在苏苒手里,还是他已经另外派人将蛟珠拿到了自己手里?他的人在魔修手上吃亏不止一次,以他的见识,真的看不出那是被魔修所伤吗?有没有可能,魔修就是他的棋子?
如果是这样,反倒是好事,毕竟只是西陵国皇室之争,涉及不到中土。怕只怕,那魔修潜藏西域数十年,真的别有所图,更有甚者,是受了魔尊的指使,要盗取蛟珠去找到并开启龙宫。
毕竟相比西陵人来说,魔修对东海更为熟悉,找到龙宫的可能性也更高。
不过不论如何,这些事都不是他自己想想就行的,他须得尽快回返紫霞峰,将事情钜细靡遗的禀告师尊,请长辈们定夺。
想到这里,许元卿不再费神,起身到床上盘腿坐下,宁定心神,入定行功去了。
第二日一早,夏小乔等人起来吃了早饭,就由许元卿带着辞出赫庐城,踏上飞行法器,一路向位在赫庐城东南方的天姥山系兼程赶路。
夏小乔见睡了一觉起来,大师兄和三师兄的脸色就都不一样了,苏解也突然离开了城主府,没有再宴请他们,就知道是出了事情。但当初城主拜托两位师兄去办事时,就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想必也不愿让他们知道内情,她就没有多嘴询问,而是拉着许元卿,请他教自己用兵刃。
赵元坤看她手里拿着短匕首,就插嘴说:“你这点本事,还用匕首,一寸短一寸险,知不知道?”
许元卿接过匕首,拔出鞘来,见刀刃森寒,便对准旁边的矮几轻轻一丢,那匕首“咄”的一声轻响就深深插/入矮几,他又提起匕首来,试着向匕首输入灵力。
起初匕首毫无反应,许元卿思索了一下,忽然反其道而行,通过握着匕首的手向内吸收灵气,果然匕首在灵气聚集涌入时突然泛起异样光芒,他便将灵气聚集在匕首上,然后向着矮几轻轻隔空一挥,矮几一声儿都没出就被斜斜切开。
夏小乔轻呼一声,眼见矮几虽然面上已有切痕,却仍因微妙的平衡而未倒下,她走上前想看看矮几是不是真的跟豆腐一样被轻松切开,手刚按上去,矮几就喀拉一声向下倒去,同时眼尖的辛一徒也惊呼一声。
“仙女螺也被切了一条缝!”
大家一起注目过去,果然发现矮几下面的地面也露了一线天光,许元卿一笑:“这匕首有点意思。”又让夏小乔推开,他伸手虚虚一晃,仙女螺内壁的裂缝随即弥合。
“来吧,小乔,大师兄教你用这匕首。元坤若是觉得匕首不够好,过后你有空,教她用鞭也未为不可。”
夏小乔欣然同意,之后就每日跟着许元卿学习如何控制体外灵气,让匕首从中汲取能量,发挥出惊人作用。同时她又把在秘境里学到的步法和阵法与许元卿讨教,包括与星宿变化的呼应,其中有很多她不甚明了的,许元卿都一一给她解释清楚,让她融会贯通。
这时他们恰好也到了天姥山系外围,一行人下了飞行法器,从北渚峰入口进去,骑鹤返回紫霞峰。
五个人在紫霞峰落定,乾辰洞的洞门也随之打开,侍僮出来传话,说慕白羽正好出关,叫他们进去相见。
许元卿带着大家进去先向慕白羽见礼复命,慕白羽简单问了几句,就叫夏小乔、赵元坤和辛一徒先回去,又让慕元廷进去内洞等,他自己先听许元卿回报此次出行的所见所闻。
夏小乔从乾辰洞出去直接回到离云洞,融霜已经得到消息等在洞府门口,一见到她就又惊又喜说道:“没想到师叔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事情办完,就早早回来了。”夏小乔笑着应声,又弯腰抱起不知何时跑出来的小黛,“哇,小黛你这么重了,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偷吃了很多东西啊?”
小黛在她怀里挣扎着“喵喵”叫,夏小乔却一直抱着它进了洞才放下,融霜跟上来帮她宽衣,还说:“师叔出去三个月,好像长高了呢!”
“是吗?”夏小乔自己不觉得,还特意站到融霜跟前比了比,然后欣喜的说,“好像是高了一点!”
融霜笑道:“不只是高了,奴婢看着,师叔连样貌都变了一些,想必此次出去,收获不小。”
夏小乔走进内洞,自己照了照镜子,果然也觉得似乎面上稚气褪去不少,便笑道:“是呀,收获不小。”
“师叔先去沐浴吧,一路回来也辛苦了,有话慢慢说。”
夏小乔也想好好泡泡澡,就带了替换的衣物进去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出来时,晚饭已经送来了,她吃了晚饭,逗着小黛玩了一会,自行运功一个周天之后才睡。
第二日起来,融霜就说峰主有命,叫她过去面见,夏小乔匆忙吃了点东西就赶去了乾辰洞。到的时候,意外发现除了许元卿不在,二师姐、三师兄、辛一徒、程均都已经到了,连慕元廷都在座。
慕白羽看人到齐,先交代许元卿的行踪:“你们大师兄此次出去历练,回来有所领悟,昨日我点拨过,就让他闭关了。峰内日常事务还是交给你们元准师兄和程均去办,有事只管问程均。”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真是时速太慢,到最后写顺了,又爆了字数,看时间太晚,就从这截开先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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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慕白羽又叫夏小乔每五日到乾辰洞, 由他亲自指点功法, 阵法符术则交给二师姐林元静来教,连同赵元坤都被安排教夏小乔如何驭使真气、驱动法宝。
三人齐齐应是, 慕白羽就叫他们散了,自己送慕元廷回青华峰。
从乾辰洞出来,夏小乔对于大师兄没亲自交代一句就闭关一事有点闷闷不乐, 就跟着赵元坤去了他那里, 背了人悄悄问:“怎么大师兄闭关这么急?他要闭关多久?”
赵元坤若有所思,却假作不耐的说:“我怎么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连你也不知道吗?”夏小乔托腮叹气,“不会也要十年八年的才出来吧?”
赵元坤看见她的神态, 想起昨晚师尊忽然把他找去,问起路上的大事小情,还特意问他,夏小乔是不是过于依赖许元卿、不够自立, 不由心中一动。
“你在这里烦恼什么?修士闭关乃是常事,何况大师兄近年确实进境缓慢,此次若能有所突破, 那是大大的好事!”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仔细观察小师妹的神态, 见她一直绷着小脸,面带愁容, 心就不觉一沉。
“我知道。”夏小乔这样说着,却仍连连叹气,“可是大师兄一句都没交代, 我总觉得……”
赵元坤皱眉追问:“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夏小乔也说不清楚,她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见不到大师兄,就失了依靠,彷如身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域,从里到外都不安。
赵元坤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改了态度,尽量温和的说:“你就是太依赖大师兄了!不过这也怪不得你,你还小呢,一来就交到大师兄手里,他为人又一向细致体贴,这会儿骤然说他要闭关,见不到人,你肯定会觉不适。但你总得慢慢习惯,更不能为了自己,就盼着大师兄不闭关修炼。”
他说着就从青囊里拿出一条细长的鞭子,鞭子共有九节,上面镶满了各色晶石,看起来璀璨生光,“咱们修士自然是要以修炼为主,你不是也觉得大师兄为了各种杂事耽搁自己么?现在他有所得、进而闭关,是大大的好事,你该为大师兄高兴才是。你自己也不能因为大师兄闭关就耽搁了修炼,走吧,师兄带你出去耍耍,玩玩鞭子。”
他说的都是正理,夏小乔总算转过这个弯来,跟着赵元坤出去习练鞭法。
紫霞峰中的日常就是这样,练功练功练功,日复一日,从无懈怠,如果不是特意记着日子,根本觉不出时光之流逝。只有夏小乔总是在心底挂念着大师兄,才会一时觉得日子难过,一日一日的,不知何时大师兄才能出关;一时又觉得时光如飞鹤腾空,转瞬即逝,一晃五年,大师兄竟仍闭关不出。
这五年里,她又是勤修心法,又是苦学阵法符术,还要被赵元坤拎着接触各种法宝兵刃,最终选出她用的最顺手的柳叶刀作为防身兵器,并从此开始修习刀法。
也许是因为大师兄闭关的缘故,慕白羽对夏小乔的修炼格外关心起来,得知她用柳叶刀趁手之后,还特意找了一把以陨石中炼出的精铁与四极宫特产的镍铬合金共同打造而成的柳叶刀给她用。
这把刀由赤泽峰峰主、夏小乔的师伯袁白徵亲自以丹田内三昧真火冶炼而成,不但锋锐无匹,入手还特别轻,可软可硬可柔可刚,还有磁力能吸附金属暗器,配合慕白羽给夏小乔的《断水裁叶刀法》,使起来格外轻灵迅捷、事半功倍,夏小乔不过练了四年,已有小成。
习练刀法不仅让夏小乔有了防身本领,也与心法的修炼相辅相成,她在与赵元坤、辛一徒、程均等人日常切磋拆招时,常常于心法上也有所领悟,体内真气运转也越来越顺畅,虽然尚未有突破的迹象,但真气的精纯和厚度却比五年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比起这些,她在阵法符术上的进步还要更大一些,几乎所有练气期可用的符箓她都已经融会贯通,更高一层的灵符,其实她也都知道怎么用,只是法力跟不上,无法达到应有的效果而已。
阵法上面,夏小乔虽然不如林元静那么专精,高阶阵法也还无法参悟,但与半吊子的赵元坤比,已经不差什么。这也要得益于当初在赫庐城秘境中得到的传承,让夏小乔知道天下阵法虽变化繁多,却总有规律可循、绝不可能脱于最基本的九种阵法之外,就算里面加入各种机关法术,只要辨出到底是哪种基本阵法的变化,就可找到方法破阵而出。布阵也是同理。
她咬着牙潜心苦练,一方面是不想辜负师尊的期望,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变强,进而走上自己追寻的道路,最后还有一个潜藏心底的理由,自然是希望等大师兄出关之日,看到自己的进步能够意外惊喜,进而有所嘉奖。
可是她辛辛苦苦坚持了五年,连个子都长高了近一尺,大师兄还是没有出关的迹象。
好在因为出去历练一回,夏小乔与赵元坤、辛一徒的关系都亲近许多,又因为时常跟着二师姐林元静演练阵法,也能给二师姐提供些思路,姐妹两个渐渐能说得上话,她在紫霞峰中总算不似从前那么孤单了。
除此之外,师尊慕白羽偶尔还会带着她去其他各峰走动,让她结识了不少新同门,就连一向视旁人如草木的慕元廷,对她都能主动说上几句话了。
这一天师尊又去青华峰,照例先去见宫主,夏小乔跟着过来,师长们说话不叫她进去,她就溜去找表弟聂桐说话。
虽然夏小乔自己这五年来变化也不小,但要她说,变化最大的还是表弟聂桐。他现在不但长得比夏小乔高了半头,模样也与小时候大为不同,变得英俊挺拔,一笑起来,能引得无数同门师妹偷看。
聂桐在功法修炼上进步也很快,四年前练气有成后,修炼起来就一日千里,去年凭虚老祖出关,还把他叫去见了见,传了一套剑法和一柄宝剑给他,据赵元坤说,聂桐这么练下去,至多十年八年就能突破练气中期,四十岁之前筑基,应不是问题。
夏小乔听说,就拿聂桐和辛一徒比了比,算起来聂桐也没比辛一徒差很多,那么辛一徒是天才,聂桐至少也算是良材美质了吧?只不过他和辛一徒加一起,也比不了慕元廷就是了。
“师叔祖是为了慕师叔来的吧?”聂桐一见到夏小乔就这样猜,“最近师尊神色凝重,大家都说无色谷那边透着一股诡异之气,让人寒毛直竖,连靠近都不想靠近,而且明明峰中各处艳阳高照,偏偏无色谷阴云罩顶,恐怕慕师叔又要突破了。”
无色谷就是慕元廷居住的那个没有生气的山谷,夏小乔听了这话真不知该作何表情,换了旁人,突破自是喜出望外的好事,但到了慕元廷头上就……。
“呃,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了,上次我们在倚梅山庄,也不过就是掀翻了屋顶而已。”夏小乔知道慕元廷其实还是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眼光看他的,就代为解释,“天道嘛,总不可能叫人轻易逾越,他既然资质超卓,自然就得让他吃点苦头才行,不然旁人看着也无法自处啊!”
“那倒也是,若是没有天劫,谁看着他这样三五年突破一次,也都难免有些自暴自弃、心灰意冷。不过我应当是看不到慕师叔突破之时的境况了,师尊有事要下山,说了带着我去,这次可能至少得七八个月才能回来。”
夏小乔早对外面没了憧憬,就点点头说:“唔,你是也该出去历练一下了。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三天吧。”聂桐早就缠着夏小乔跟他说过北地和西域的风光,恨不得自己也有机会出去走一遭,如今他师尊终于肯带他出去,心里自是雀跃不已,叽哩哇啦的跟夏小乔说个不停。
正说的兴起,忽有侍僮进来回报,说白羽真人在找夏小乔,她忙辞了聂桐出去,回去找到慕白羽,又跟着他一起去看慕元廷。
两人很快到了无色谷谷口,果然看到山谷上方笼着一大片乌云,且一进山谷,立刻感觉有股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吹的人肌肤生疼。
山谷中仍是寸草不生,慕元廷住的石屋倒是经过修缮,看起来像个人住的地方了,里面该有的物品也有,只不过都是不易损坏的石制品。
慕元廷穿的仍是那件特制的灰袍子,五年过去,他虽然也有长高,但仍旧清瘦单薄,一双灰眸也还是毫无光彩。
“我跟宫主谈过了,你现下的状况,不适宜再住在无色谷,这里的地势更能汇聚灵气,但也同样容易聚集其他能量,你暂时先跟我回乾辰洞吧,等突破之后再回来。”
慕元廷是有些意外的,他上次筑基,也是有雷云跟随,当时慕白羽如临大敌,甚至带着他躲到了承影峰断崖之下,怎么这一次,竟选择了乾辰洞?
“走吧。”慕白羽也不等他答话,直接说完就转身出去,并仰头看了看天。
一直默默跟着的夏小乔也抬头望天,却发现那片巨大的乌云似乎没那么厚重了,虽然仍有风雨欲来的架势,却不如她刚来时那么让人有头悬利剑的压迫感。
慕元廷早已习惯听从慕白羽的安排,遂跟着慕白羽师徒出无色谷,一同去了紫霞峰。
作者有话要说: 嗯,昨天多写了几百字,今天就替换的比较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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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五年来, 慕元廷在青华峰也没少出事情, 光他那间石屋就重建了无数次。加上他因为在秘境得到传承,开始练习剑法, 他自己莫名其妙受了许多伤不说,无色谷内也基本被他削得光溜溜了。
据聂桐说,青华峰弟子宁可绕路, 也绝不从无色谷旁路过, 因为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之前有个弟子不过是偷懒从那里经过一次,就被不知怎么飞出来的大石头砸了个正着,虽然没有性命之忧, 但这通惊吓却是永生难忘。
夏小乔骑在仙鹤背上,眼睛望着前方慕元廷的背影以及那片一直跟着他的乌云,开始有点担忧师尊那座神仙洞府能不能扛得住了。
然而她这点担忧还没落地,到乾辰洞后, 慕白羽就吩咐她:“小乔从今日起就留在乾辰洞吧,你慕师兄行将突破,你在这里照应一下。”
夏小乔应声是应声了, 心里却觉得师尊这理由简直不能称之为理由,乾辰洞内的侍僮都比她修为高深, 需要她照应什么呢?就算是护法,她功力低微, 在这儿陪着也帮不上忙,能不添乱、受池鱼之殃就不错了。
可师尊一向说什么是什么,除了赵元坤偶尔多嘴询问, 他们其余弟子都是只有恭声答应的,而且师尊也在乾辰洞,料想应该无事。
于是她就此就留在了乾辰洞内。乾辰洞比离云洞大得多,里面总有十余间洞室,用途也各有不同,慕白羽自己住在洞中最深处的洞室里,慕元廷每次来都住在厅堂往里右手第二间,夏小乔就被安排在了他隔壁第三间。
辛一徒在里面也有自己固定的洞室,就在慕元廷那一间对面,不过他不在闭关时,一般不在乾辰洞中居住,而是住在外面一处自己单独的处所。
最近慕白羽显然没空管他,辛一徒也就一直自己住在外面,听说慕元廷来了,过来看了一眼,问候一声就走了。
夏小乔看着没什么事,就追到洞口跟他说话:“你跑这么快干嘛?”又指指天上,“是怕这个吗?”
乾辰洞上方,一朵厚重乌云正纹丝不动的趴着,好像洞中有什么特殊磁力正吸着它一样。
“咳咳,”辛一徒咳嗽两声,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说,“难道师叔你不怕?”
“我也怕啊,不过有师尊在,应该无事吧。你说奇怪不奇怪,上次慕师兄突破时,根本没见着乌云呀!难道咱们四极宫内更容易汇聚雷云?”
辛一徒仰头看着乌云,脚下控制不住往外走:“可能吧,小师叔,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一句话说完,人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夏小乔:“……”她不由再次抬头,看看那朵随风变幻形状的乌云,觉得也没什么啊,既没看见传说中的电光,也没看出要下雨的架势,压迫感已经比刚刚在无色谷时轻多了呀。
辛师侄还真是胆小,夏小乔自己嘀咕着回去洞室,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的顶着,便没什么心事的该干嘛干嘛,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她入定不久,外面就雷雨齐至。
惊雷怒吼着在乾辰洞四周滚落,震得地面颤动,连洞室内的家具都移了位。夏小乔在入定中隐约有所感觉,可还没等她收功停止吸纳灵气,就觉四周灵气忽然剧烈波动着向同一个方向涌去,她猛然睁眼,一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在耳际爆响,吓得她浑身一抖就跳下了地。
难道慕元廷眼下就要突破?她忙穿好鞋子跑出洞室,却一出门就看到师尊慕白羽正站在慕元廷门外,忙走过去,还没等开口,慕白羽已经抬手制止了她。
“呆在这别动。”
夏小乔听命站到慕白羽身后。即便隔着厚厚石壁,也能感觉到慕元廷紧闭的洞室内气流涌动,她不由担心慕元廷会像上次在倚梅山庄一样,突破之时将整个洞室也掀翻。
不过乾辰洞依山势而造,他们现在其实是在山体里面,如果慕元廷突破真的连半面山体都能掀翻,那未免太过不可思议,相比起来,外面的风雷怒吼其实更该担忧一些。
尤其师尊只静静站着,似乎并未做任何布置,她也看不出师尊有没有布起结界,就更惴惴不安了。
整座洞府之中,除了一前一后站在走廊里的师徒二人,只有一个正坐在里面运功突破、造成这一切异象的罪魁祸首。说安静,洞内毫无人声,可四处又充斥着一声比一声更可怖、距离更近的雷暴;说师徒相伴,夏小乔却觉得她虽然只与师尊隔着一步之遥,却好似她正独自一人站在旷野抵抗天道雷劫,禁不住心中颤栗、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慕白羽忽然一挥袖子,带着夏小乔向厅中退开,接着她只觉一阵强劲气流直扑面前,那气流充斥着浓郁的灵气,却又有如实质、锋利似刀,让人不自觉想要运功抵抗。
慕白羽带着她退到厅中便向左一闪,澎湃的气流却径直冲向走廊正对着的洞府大门,那大门设有禁制,连慕元廷这样的金丹真人都不能凭蛮力打开,如今承受气流正面冲击,不过几息之间,就已经开始剧烈震动。
与此同时,洞外雷声越发频繁而动人心魄,夏小乔被这几乎没有间歇的雷声震得心神俱颤,已有些恍惚。
慕白羽却无暇顾及于她,默念口诀打开洞门,让气流倾泻而出后,又立即关上了洞门。
只是这么片刻之间,夏小乔已经足可看到外面暴雨如注,或紫或蓝的电光将洞府门外照的亮如白昼,狂风带着树叶卷成漩涡到处肆虐,原本如静谧如桃源一般的乾辰洞外一片狼藉。
她还没回过神,慕白羽已经又拉住她往回返,径自迎着仍在四溢的气流回到慕元廷所居洞室之外——此时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间洞室,因为整面隔着走廊的墙壁已经变成一地石屑残渣。
慕元廷倒是还好好坐在石床上,双目紧闭,仍在运功,房内其余物品也大多看不出本来面目,混乱处与洞府外面可堪一比。
“去元廷身边坐下,运转心法入定。”慕白羽推了夏小乔一把。
夏小乔一愣:“师尊?”
“快去!”慕白羽又推了她一把,“这是难得的机缘。”
夏小乔勉强靠近石床,已经觉得不知被什么压迫的无法呼吸,慕白羽走过来塞给她一颗丹药,让她立刻吃下,她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可是外面电闪雷鸣,她哪能做到专心入定?夏小乔虽然坐到了石床上,摆好了入定姿势,却仍被雷声所扰,无法专心,慕白羽见状,终于布起结界隔绝雷声。
虽然这种雷劫并非人力可以完全隔绝,但通过结界传进来后,雷声至少不再那么惊心动魄,加上他给夏小乔服用的丹药起效,总算能让夏小乔专心运转心法了。
夏小乔入定之后就发现身周灵气充裕的吓人,幽光连成一片,已经形成光的海洋,她心法运转的速度也比平时快得多,灵气正以一种从所未有的速度涌入经脉、冲入丹田气海。
而这还只是开始。她渐渐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心法运转,吸纳灵气的速度也快到她能承受的极限,夏小乔感觉到全身经脉在奔涌的灵气冲刷下开始隐隐作痛,丹田气海正极速把灵气转化为真气,灵气与真气在气海中纠缠不休、渐渐壮大。
她觉得经脉各处越来越疼,丹田内也似乎要撑不住灵气和真气的共同冲突,已经快要爆裂开来,一种熟悉的痛不欲生之感涌上心头。
是了,上次在倚梅山庄被那老梅树精缠住,呼吸不过来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瞬间!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要突破了吗?还是要死了?
好痛,好痛,她想停止,可心法根本不受她控制;她觉得无力呼吸,似乎整个人已经软倒,可实际上她的身体仍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纹丝不动。
这种让人恨不得就此死去的疼痛似乎持续了许久,也可能仅仅是一瞬,只因特别痛苦,她才会觉得如此难捱,夏小乔很快就支撑不住,在意识涣散之前,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大师兄……”
慕白羽眼看着夏小乔软软倒下,不由摇头,刚走上前两步,就听见这声呢喃,顿时皱起眉头。他伸出手在她腕间一试之后,给她往经脉里输了些真气帮她梳理凌乱的灵气和真气,确定无性命之忧后,就负手后退,等慕元廷运功完毕。
此时外面雷声已渐渐止息,慕元廷果然没过多久就睁开双眼,一双平时毫无光彩的灰眸在黑暗中灿然生辉,当看到倒在他旁边的夏小乔时,不由诧异:“她这是?”
“她没事。你怎么样?”慕白羽飞快反问。
慕元廷回道:“很好。”还是不放心的伸出手去给夏小乔把了脉,并诧异问道,“她也突破了?”
慕白羽点头:“既然赶上了,我就想让小乔也试试,她倒是有造化,可惜天生经脉狭窄……”他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吩咐慕元廷,“送她回去。”
慕元廷惊讶:“我?”他看看软倒的夏小乔,实在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是你,难道是我吗?”慕白羽冷声道,“我累了,你好好照顾她!”又怕慕元廷真的不知怎么办,最后丢下一句“抱回去!”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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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坤半夜被风雨雷电惊动, 立刻出门查探, 却未及靠近乾辰洞,就已经看见一幕奇景。
厚重的雷云高悬在乾辰洞上方, 里面不断劈出的闪电惊雷却在落到乾辰洞顶部之前就向四周滑开,将周围山体劈的石块四溅、树木横飞,很快就多了几个大坑, 还有树木因被雷电直接击中而起火, 接着又被暴雨浇熄。
他运功隔开暴风雨侵袭,却也难以靠近雷暴中心,正忧心忡忡的看着, 身边就多了一人,他侧头看时,正是林元静。
“师尊怎么把慕元廷带到乾辰洞了?”林元静凝声问。
赵元坤暗自叹息:“因为师尊找到了真正能帮慕元廷抵挡天劫的法宝。”
“是吗?”林元静诧异,“师尊什么时候找到的?”
“八年前。”赵元坤眼睛直直盯着明明是雷电中心, 却从未被雷正面劈中的乾辰洞,“师姐知道此刻师尊洞府里都有谁吧?”
林元静凝目看过去,只见一道紫色电光斜劈下来, 将乾辰洞西侧山体劈出一道裂缝,随即暴雨注入, 居住在那里的几个侍童纷纷跑出来躲避,她平时不问外事, 也不知底细,就问:“侍僮们都不在,是一徒在里面?”
话音刚落, 就看到一个白色影子顶着风雨雷电向他们狂奔而来,正是她刚刚提到的辛一徒。
“是小乔。”赵元坤也看到了狼狈万分的辛一徒,目光却并不在他身上停留,仍全神贯注望着乾辰洞,“倚梅山庄程庄主曾经说过,小乔有绝处逢生、逢凶化吉的运道。”
林元静一惊:“你是说,当初师尊收小乔为徒,为的就是她气运非比寻常?”
“恐怕是的。不然小乔资质平平,又是凡人出身,师尊为什么要亲自把她收入门下?就算真觉得遇上了即是缘法,带回来交给青华峰照管就是了。聂桐才是凭虚老祖的血脉后人,也算良材美质,不过是由祝元和收在门下做个小弟子而已,小乔又是凭了什么做紫霞峰峰主入室弟子?”
林元静身处暴风雨边缘,一直运功抵抗,身上滴雨未沾,却仍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透体而过,“师尊是为了……让小乔与慕元廷同辈好……”
赵元坤沉着脸点头,并补充道:“结成道侣。”
话音刚落,一道耀眼蓝光闪过,接着一声几乎震聋耳朵的炸雷就在他们面前炸开,辛一徒恰好此时奔到他们跟前,被这道雷吓得直接窜到赵元坤身后,惊魂未定的说:“早知道我今晚就住在乾辰洞里好了。”
他两位师叔都毫无闲聊的心情,没人理会他说了什么,只一同面色凝重的望着像是自带结界抵抗雷电的乾辰洞。
雷电始终不曾停息,很快紫霞峰的其他真人也都赶了过来,大家看着声势惊人的雷劫,齐齐站住远远观看,都不敢轻易向前踏足。
等到电光将乾辰洞四周照的亮如白昼、惊雷也一个接一个毫无停顿降下时,众人更是齐齐退了几步,接着乾辰洞洞府大门忽然打开,一道浩荡气流奔涌而出,众人只觉沉闷的空气顿时一清,接着就觉灵气充盈的似乎肉眼可见,顿时纷纷坐下运起功法来。
只有林、赵、辛三人情切关心,只顾运功于双目,想看清洞内景象,可他们刚看到洞内隐约有两条人影,洞府大门随即关上,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
“是师尊和小乔,他们都没事。”林元静率先说道。
赵元坤点点头,又指点辛一徒:“你也打坐运功吧,这是难得的机缘。”
辛一徒知道有两位师叔在这里,没他什么事,也就依言坐下,在浓郁的灵气包围中开始运转心法。
林赵二人心事重重,无心练功,只一同关注乾辰洞。大约小半个时辰后,雷电终于止息,乌云也随之散去,大雨骤停,乾辰洞四周恢复一片漆黑静默。
林元静弹出一簇漂着的火光照明,率先往洞府大门走,赵元坤跟在后头,眼见山体崩塌、树木倾颓、满地残枝落叶,连洞府大门都黑漆漆的看不出本来面目,不由叹息:“不过是筑基期突破就已然如此,结丹时又当如何?”
那时小乔的气运还能够抵挡吗?若是不能,难道叫她给慕元廷陪葬?
林元静默不作声,到得洞门口,刚要叫门,一声清脆鹤鸣响起,他们两个一同转头,只见祝元和正骑鹤落在一边,忙一同迎了上去。
“怎么样?可是元廷突破了?”祝元和无暇寒暄,双脚刚一落地就问。
林元静点点头:“应该是。”
赵元坤接着说道:“我们正要进去看看,祝师兄一起吧。”
祝元和便与他们二人一同前去叫门,三人等了片刻,洞府大门才带着异声打开,站在门口相迎的正是这场雷劫的正主慕元廷。
“元廷师弟,可还好?”祝元和不等旁人问话,抢先开口,“师尊听到动静,知道必是你要突破,遣我过来看看。”
慕元廷的气色看起来比平素任何时候都好,他向祝元和抱拳行礼,回道:“劳师尊和师兄惦记,我很好,已顺利突破至筑基期圆满。”
赵元坤才不管他好不好,接着问道:“师尊和小乔呢?”
“慕师叔已经休息了,命我自己来回复各位师兄师姐,夏师妹因为突破练气中期晕倒,正在休息。”
赵元坤立刻推开他径自进去找夏小乔,林元静则仔细打量了几眼慕元廷,才问:“小乔在哪一间?”
慕元廷指了路,林元静便不多话,也直接进去找人,她和赵元坤一前一后进了走廊,先就是一惊。
“他还真是拆房子的好手。”赵元坤摇摇头。
林元静没说话,直接往里走推开夏小乔的房门,找到躺在床上昏睡的她,先伸手试了她的脉搏,并对跟进来的赵元坤说:“她体内真气倒是没有异常,应该是师尊已经帮她理顺了。”
“那她怎么会晕倒?”
林元静除了阵法之外,还喜欢钻研医术,这会儿就试探着输入真气仔细探查夏小乔的经脉,试着试着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师尊怎么让小乔强行突破、还伤了经脉?”
“什么?又伤了经脉?”赵元坤有点着急,“她上一次突破练气期就伤了经脉,大师兄给她吞了老梅树精的妖珠,又自己花力气为她用真气调理才恢复如初,怎么又……”
林元静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自己收回手,凝神思索片刻,自青囊中拿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取出一颗红色丹药,刚要喂给夏小乔吃,门口就传来一道声音阻止:“不能给她吃。”
赵元坤早知道慕元廷靠近,却懒得理他,现在听他出言阻止,就不耐烦的问:“关你什么事?”
“慕师叔说了,她现在不能吃任何丹药。”慕元廷面无表情回道。
林元静问:“祝师兄呢?”
“回去了。”
林元静就收起丹药,又给夏小乔把了把脉,接着叹道:“她好像另外吃了什么丹药,恐怕药性会有冲突。”
赵元坤知道慕元廷不会说谎,师尊既然有吩咐,他们最好是照做,可夏小乔这会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上还泛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微微颤抖,显然在忍着剧痛,便觉不忍,问林元静可有什么止痛的法子。
林元静就取出银针为夏小乔刺穴止痛,直到她睡的安稳了才罢手,又说:“我在这里守着吧,你们都回去。”
赵元坤和慕元廷一起出去,经过那间敞开式洞室时,赵元坤不由嗤笑:“你这样睡着也挺好,一目了然。”
刚刚突破的天煞孤星没有理他,仿若无事的进了他“一目了然”的洞室,赵元坤也懒得理他,径自出了洞府。
林元静留在夏小乔房里照料了她半晚,天亮以后,慕白羽过来看了一眼,见夏小乔仍昏迷不醒,就拿了一朵紫玉芍药出来,叫林元静喂给夏小乔吃。
紫玉芍药是一等珍稀灵药,只在灵泉之眼旁生长,百年才开一次花,每次花开七朵,且有凶兽守护,得之不易。但此物服之能修复经脉、疏导真气、治愈内伤,修士们多喜备下此药以备万一走火入魔,像夏小乔这样的情况,倒正适合用。
夏小乔吃了这朵芍药之后,果然气色就好得多了,到黄昏时,经脉也已恢复的七七八八,只是她仍昏睡着,直到第二日上午才醒过来。
林元静一直守在她身边,见她醒来,面容不动,眼中却极难得的露出点欣然之意来,“感觉怎样?记得我是谁么?”
“二师姐……”夏小乔声音虚弱,“你怎么在这?”
“你晕倒了,我照顾你。”林元静说话的方式跟慕元廷差不多,都是直来直往。
夏小乔这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记起了当时的痛不欲生,她动了动手脚,发觉虽然四肢无力,却已经不痛了,不由松了口气,叹道:“我真是不配做师尊的弟子,居然练着功就晕倒了。”
她这话立刻让林元静想起了赵元坤前晚所说,林元静眼角微微一跳,心中对这个小师妹有些怜惜之情,就说:“没什么配不配的,你有你的好处。你的经脉还没完全复原,先不要吸纳灵气了,慢慢化用丹田内的真气调理经脉才是正经。”
“嗯,多谢师姐。慕师兄怎样了?”
“他很好,连洞室都修好了。”
“这么快?他还没回青华峰?”
林元静道:“快什么?你睡了一天一夜还多。师尊留着他,想必是还有事呢。”
夏小乔点点头,也不多操心师尊和慕元廷的事,只低声问林元静:“那日动静闹得那么大,大师兄都没出关吗?”
“没有。”林元静摇头,“元坤去大师兄洞府门外转了转,大师兄没传消息出来,他也没敢贸然传音进去,也许大师兄正在紧要关头吧。”
夏小乔略有点失望,却又想着来日方长,不必如此,便放下了此事。却不料几日后,她刚恢复元气,师尊就把她叫过去,说了一件对她来说直如晴天霹雳的事。
“……你和元廷年纪相当,也比旁人投缘,能说上话,你这孩子虽然年纪小,却很知道照顾人,与元廷结为道侣再合适不过。此事我已与你段师伯商量过,他无异议,正好现下元廷突破了,不如你们先定下名分,你就跟元廷搬去无色谷住,隔几日回来学艺即可。等元廷结成金丹,就把你们结道侣的典礼一起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呵呵呵,终于写到摊牌这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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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怎么也想不到师尊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席话来, 她瞠目结舌的直视慕白羽, 一时忘了上下尊卑,只觉自己刚刚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另一边站着的慕元廷也极为意外, 并立刻说道:“我不要结道侣!”
慕白羽根本不理他,只神色温和的看着夏小乔,继续说道:“你放心, 这几日青华峰已经重新将无色谷修葺过了, 我也已经叫元准他们给你备齐了日常用品,若是缺了什么,你再吩咐程均去办。”
夏小乔这才知道师尊居然是认真的!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结巴着回道:“师尊,我、我跟慕师兄,我们、我们根本……”
“我们根本不想结什么道侣!”慕元廷斩钉截铁的替她说完,“我从来没想过结道侣。”
慕白羽终于神色淡淡的回了他一句:“以前没想过, 不代表现在不能做。你才多大?这事我与你师尊已经谈好了,师长们都是为了你们好,我也不是与你们商量, 只是一切准备就绪,告诉你们一声罢了。”
夏小乔更为惊讶, 以往师尊虽然一言九鼎,但也从来没有过如此不顾及弟子意愿的时候, 她惶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正是心声:“可是师尊,结道侣总要双方情愿, 我与慕师兄只有兄妹之谊,从无其他……”
“怎么?你以为修士结道侣为的是私情爱欲?”慕白羽脸上忽然露出些别有意味的笑容来,“那只是少数不成器的人才有的想头!在修真界,大多数修士心里只有一个想头,那就是变强,变得更强,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语气强硬的说完这些,忽然又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的说:“小乔,师尊知道你有时候仍是用凡人的想法行事,但就算是在下界,婚姻大事也是由父母做主,你父母已经不在了,我是你师尊,你的事,我替你做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这话夏小乔无法反驳,慕元廷却争辩道:“她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事可以自己做主,我更不需要你做主!”
慕白羽仍旧不理他,看着夏小乔继续说道:“你从九岁投入我门下,一向乖巧听话,我也喜欢你这样的弟子。元廷是我侄儿,也是你的同门,你们年纪相仿,也算是从小一同长大。在我眼中,你们结为道侣,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你能好好照顾他,他也不会辜负你,这不是很好吗?”
夏小乔思绪纷乱,心里觉得不好,可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好来,惶急之中,眼圈儿已经红了。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先回去准备准备。”
夏小乔就这么恍恍惚惚的出了乾辰洞,当外面耀目日光照到她脸上时,也许是日光太刺眼,也许是风太大,她轻轻眨了眨眼,泪珠就成串的滚落下来。
回去?准备?回哪里去呢?又有什么好准备?夏小乔满心茫然,信步游走,整个人失魂落魄,心里一时想着师尊为何如此?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打算?一时又想着她该怎么办?拒绝,无从拒绝;答应,她却又怎么都不肯。
她确实和慕元廷算是熟悉,也能说上几句话,间或逗逗不爱说话的慕元廷也很有趣,可这些并不足以让她答应与慕元廷结成道侣。
夏小乔始终觉得自己还小,在修真界,十七岁的女孩真不算成人了,她面前有无数功法等着修炼,她甚至还不能自立,她为自己选择的道也还没有去印证,她怎么会想到结道侣?
那不都是到了一两百岁才会考虑的事吗?
想到这里,夏小乔忽然脑中一清,纷杂思绪褪去,只剩一个巨大的疑问:师尊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她和慕元廷定下名分,并搬到一起去住?
“小乔?你怎么了?哭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夏小乔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走到了大师兄居住的巽生洞外面,站在她前面不远处问话的却是赵元坤。
“三师兄。”她先侧身擦干脸上泪痕,然后才问,“你怎么在这?”
“我路过。”赵元坤上下打量小师妹,“你到这儿来干嘛?”
夏小乔也不知道她怎么走到这来的,就说:“想着事,走错了路。三师兄,我能去你那里坐一会儿么?”
赵元坤察言观色,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心里暗叹一声,表面却不露声色,说:“走吧。”带着夏小乔回了他的洞府。
因他一向不喜有人在旁,坎明洞中也无侍僮,夏小乔觉得口渴都只能从自己青囊里取七星莓汁喝。赵元坤就这么坐在对面看她喝了半瓶七星莓汁,才问:“出什么事了?”
“师兄,咱们四极宫,有师尊做主为弟子订下道侣、不容反驳的先例么?”她犹豫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果然,师尊真是迫不及待,这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下来,赵元坤反而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师尊叫你跟慕元廷结道侣?”
夏小乔一愣,抬头看过去:“你怎么知道?”看清赵元坤的神色后,又立即醒悟,“你早就猜到了?可是为什么?”
“你知道师祖当年为什么要替师尊做主收下大师兄吗?”赵元坤不答,反而忽然发问,“有没有想过,师尊又为什么替大师兄收一徒为弟子?”
夏小乔糊里糊涂,她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事,哪里想得到这些,就望着赵元坤摇头。
“当初师尊以青华峰弟子的身份接掌紫霞峰,四极宫上下各处异议颇多,师尊只能自己苦修紫霞峰各项祖传法门。但这还不够,大师兄生长在倚梅山庄,从小就跟程庄主修习望气阵法等术,又是狮头峰白卓真君的子嗣,天资出众,有他拜入师尊门下,哪怕师尊修习这些法门时进境缓慢,紫霞峰也已后继有人。”
夏小乔从没听说过大师兄拜入师尊门下还有这种隐情,闻言十分诧异,又觉得这些隐情讲出来,格外的没有人情味,竟只剩利弊衡量,不由皱眉:“可是师尊说他收弟子先看缘法。”
赵元坤微微一笑:“当然。缘法是很重要的,不然你连见都没见过师尊,他又怎会将你收入门下?可缘法只是个开头罢了。小乔,修真界师徒名分之重更甚过父子,你可知缘故?”
“因为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修行法门。”
“算是答对了一半。更深一层的缘故,还是因为传承不可断绝。修真界之所以会有门派形成,就是为了聚集优质弟子、结成势力,占据更得天独厚的修炼场所,然后代代传承下去。毕竟能成功飞升渡劫者万中无一,那么大家修炼一场,不能得道,则至少要把一身艺业或是祖师爷的神通传下去,才不算白白修炼一场,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
夏小乔听得入神,并不打断发问,赵元坤却自己略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是以为师者在选择弟子时都非常慎重,为弟子者得了师尊全心全意的教导和门派传承,更对师尊由衷感激,只因一个人前百年的命还可说是父母给的,后面的时光,却真真切切都是师尊所赐。”
这些道理夏小乔都能明白,但是这和他们之前谈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赵元坤看出她的疑惑,再次笑了笑,说道:“此地也无旁人,小乔,师兄索性和你直言吧,修真界师徒之间既然如此紧密,师尊就绝不可能只因缘法二字就收你为弟子。就像大师兄是因背景和天分被看重、二师姐年仅二十岁就能从四方神魔阵法中救出师尊、我一个散修能看出天象有变卖文曲巷李家一个人情、一徒生有阴阳眼性情圆融面面俱到可传予峰主之位……”
修真界四大世家,北有摩云山庄,中有孔家堡、倚梅山庄,东面就以文曲巷李家为首,据夏小乔所知,李家现任家主似乎还是师尊的好友。但她从不知三师兄被师尊收为弟子,还与李家有关。
还有二师姐和一徒……不对呀!“辛师侄和峰主之位有什么关系?大师兄……”她嘴快问出一句,脑子里却不期然想起当日在倚梅山庄,辛一徒曾跟她说过一番与峰主之位有关的莫名其妙的话。
“大师兄是师祖选的、也由师祖带在身边教导过,师尊再选出更下一代的传承者,不失为另一种传承方式。”赵元坤不知道她想起往事,自顾自接了下去。
“原来如此,”夏小乔喃喃出声,“我到现在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叫我给大师兄传话么?”
“谁?传什么话?”赵元坤不解。
夏小乔苦笑,又叹了一声:“原来只有我一个是傻子。那么师尊收我为弟子,到底是为的什么?难道就为了和慕师兄……”
赵元坤默然不语,夏小乔看了他的样子,神情立刻由苦笑转为震惊:“难道真的是这样?可为什么是我呢?”
“你自己没发觉么?”赵元坤到这时也不忍心再瞒着她了,“你的运气特别好。”
“我运气好么?”夏小乔从来不觉得自己运气好,“幼失怙恃也算运气好?”
赵元坤一叹:“父母亲缘上确实差一些,但其他方面,你的运气已属世所罕见。”
世所罕见四个字不免太重,夏小乔完全不相信:“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异于常人的奇遇……”
“遇到师尊被带到修真界还不算奇遇?”赵元坤打断了她,“出去采个灵药都能捡一颗炎鸱蛋——说起来你那颗蛋还没孵出幼鸟吗?”
“没有,先不说这个……”
“不说这个?你以为谁都能轻易养一只炎鸱做灵宠?这玩意最桀骜不驯,烤了吃都比养着容易!还有识途鸟也是天外飞来一笔、被老梅树缠住反而突破……,如果这些都不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慕元廷跟我们出门那么久都好好的没有事故,就连突破都仅仅是掀开一个屋顶而已?”
夏小乔从来没有想过这其中有自己的功劳,她呆愣半晌,才说:“可是那一晚我就在乾辰洞中,雷劫也还是来了啊……”
“那是因为你没从外面看到当时奇景,我可从没见过绕着圈儿不劈正主、专在四周挖坑的雷劫。”
夏小乔还是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赵元坤干脆指出事情关键:“若非如此,师尊为何单单把你留在洞中?”
作者有话要说: 留言的人好少,以致于我也不知道有话说该说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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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赵元坤拨开迷雾后, 夏小乔呆了半晌, 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大字彷佛镶了金光一样不停闪烁着,让人心神恍惚。
“除了慕元廷此人实在可厌之外, 这倒并不是一件坏事。”赵元坤知道夏小乔乍然听闻真相,心中肯定不好受,就出言相劝, “四极宫宫主的弟子、紫霞峰峰主的侄子, 又天资如此出众,二十三岁就已筑基期圆满,与这样的人结为道侣, 以后的路会好走许多。”
夏小乔忽然问道:“三师兄,你听说过冲喜新娘吗?”
“什么?”赵元坤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起了不相干的事。
夏小乔面上神情奇特,似乎是自嘲也像是自怜, “我小时候,我娘曾经雇了个姐姐照顾我,姐姐很温柔, 长得也好看,她照顾我三年, 到她十八岁的时候,忽然要回家去。后来我听我娘说, 她爹在家欠了巨债,她妹妹已经被卖了还不够还债,正好镇上有户出了官儿的人家, 小儿子得了重病,道士去看过,叫他们找个八字好的女孩跟小儿子成亲冲喜,说这样小儿子就不会死了。”
这个类比其实很简单,赵元坤一听就明白了,夏小乔却像是陷入了回忆中,继续讲述:“正好那个姐姐的八字合适,她父母就拿了人家的钱,把她送去做了冲喜新娘。她嫁过去以后,那小儿子倒是慢慢好了些,可好景不长,不到一年,那小儿子还是因病重死了。你知道那姐姐后来怎么样了吗?”
能怎么样?身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都差不多,赵元坤见得多了,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他沉默不语。
“死了儿子那家人把一切都归罪到了姐姐头上,不给她吃饭,让她没日没夜的劳作,半年之后,姐姐不堪折磨,跳井死了。她父母上门哭闹,那家人只给了五吊钱就把他们打发走了。”夏小乔说到这里已经要哭,却硬是绷住了没掉眼泪,“三师兄,你觉得,我像不像那个姐姐?”
赵元坤一开始仍是沉默,盯着小脸已经皱在一起、却倔强着不肯哭的小师妹看了一会儿,才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小乔,你现在也长大了,有些话你听了可能会伤心,但师兄不说给你听,就是师兄的不对。我的事你也知道一点,从凡人堆里挣扎着到今日,我自始至终只信一点:要变强!什么渡劫飞升、长生大道,那是真的变强以后才要考虑的事。
“外面就是弱肉强食的世道,你不想为人鱼肉,就只能自己去做强的那一个,除此之外,指望任何外力都是没用的。但变强终非朝夕之间即可办到,所以,小乔,不要怕被人利用,也不要觉得这样不好,其实没什么不好的,总比忍辱负重强得多,只要你也得到了该得的回报。”
他性情与许元卿和林元静都不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从来不为尊者讳,直接把话联系到了慕白羽身上,“师尊看中你气运极佳,与看重大师兄的出身和背景、二师姐在阵法上的天分、我擅长观星、一徒生有阴阳眼其实没什么差别。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就像你在下界家里时,你父母要雇佣仆人,也想选勤快机敏的人一样。
“且你入门之后从学艺到日常所需,都跟我们一样,师尊该给你的也从不吝惜,上上下下都敬你是峰主的亲传弟子,你自己也承认没有被亏待吧?所以你拿自己跟冲喜新娘比,不觉得辱没了师尊也辱没了你自己吗?”
四极宫是修真界第一大派,紫霞峰是四极宫四大主峰之一,慕白羽是紫霞峰峰主、上任宫主的亲传弟子,如果放出风去,说白羽真君需要利用个什么人,只怕蜂拥而来的修士都能把紫霞峰踏平。所以赵元坤从心底觉得师尊在此事上并无过错,他只是觉得慕元廷不配,只是不认同师尊把所有心力都花在那个活死人身上。
“可是师尊在带我来之前,并没有跟我说过他的目的是这个,他只问我想不想来、只说一去就不能回返、须得潜心苦修不能偷懒,他一句也没提过是为了叫我跟慕师兄结道侣、以自身气运帮他抵挡天劫!”夏小乔眼睛里终于滚出了泪珠,“我本可以从一开始就拒绝的。”
“慕元廷虽然可厌,倒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赵元坤没想到一向听话乖巧的小师妹竟会这样想,“为了这个,你就宁愿当一个凡人?当时你已家破人亡,如果不跟师尊走,你会怎么样,你应该能想得到。”
夏小乔盈满泪光的大眼睛在赵元坤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摇头道:“你不明白,三师兄,就算是那样,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而非像现在这样,无可选择。”
赵元坤并不觉得有选择就是好的,或者说,在他看来,这从来不用选,因为谁都会自然而然走上那条更平坦光明的道路,而非自寻死路,所以他确实不明白夏小乔的说法,“你想选什么呢?慕元廷是不好,但也不至于就比死还不堪,何况他才筑基期圆满……,师尊是怎么跟你说的?不是叫你们现在就把事情办了吧?”
夏小乔也已不想多作解释,只木然说道:“师尊说先定下名分,好叫我搬去青华峰无色谷,等慕师兄结金丹后,再办典礼。”
赵元坤松一口气:“我就知道,咱们四极宫的功法,虽不一定非得要童子功,但毕竟还是以童子身修炼才最好。这样的话,不过就是叫你暂且搬去青华峰住,你不怕被他牵累,倒也无妨,至于结金丹还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何妨先虚与委蛇?”
夏小乔已经不想再和他谈了,干脆站起来说:“我知道了,多谢三师兄,我先回去了。”
赵元坤一愣,看着她走到门边,忽然又站住,回头问他:“三师兄,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呃……”赵元坤一时语塞。
夏小乔也没追问,另问道:“大师兄也早就猜到了吗?”
“大师兄猜不猜到又有什么关系?”赵元坤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小乔,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事。”
他忽然改变的态度让本已感觉木然的夏小乔一愣,禁不住解释道:“我只是想知道大师兄他……”
赵元坤打断了她:“大师兄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你也不要指望大师兄出关为你说情,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师尊决定的事情,就算我们四个加在一起去求情,也不可能叫他改了主意。就算是段师伯,也得耐心细致的和师尊商谈许久,才能叫他重新考虑一件事该怎么做。”
被他这严肃急切的语气惊了一下的夏小乔再次开口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大师兄如果也知道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
“师尊不发话,大师兄能说什么?而且就算他早跟你说了,于此事又有何助益?”
夏小乔在门口怔怔立了片刻,忽然苦笑一声,什么也没再说,就这么走了。
她回去离云洞,也不理会迎上来的融霜,自顾抱起小黛进去内室上床睡了,一直到晚上也不曾起来,融霜有点担心,进去叫了一次,夏小乔不肯起来,她只能先退出去。
夏小乔就这么在床上躺到了第二日早上,仍是不吃不喝不动,融霜就有点担心,偷偷跑去兑和洞禀告了林元静。
林元静本想抽空去看看,却还没等出门就被慕白羽叫了去,她在乾辰洞坐了一刻钟左右,才出来去看夏小乔。
她到离云洞的时候,融霜就在门口守着,一见她来,明显松了口气,直接把林元静迎进了内室去。
小黛此时恰好在床头趴着,一见来了外人,先“喵”了一声,侧身朝里躺着的夏小乔却没有动静。林元静回头示意融霜先出去,然后自己缓步走到床前,低声问:“哪里不舒服么?”
夏小乔听见声音动了一动,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是林元静,才慢慢坐起身,说:“师姐怎么来了?”
她的态度比平时冷漠得多,林元静已经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以为意,自己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再次问道:“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夏小乔摇摇头,却并不往下说,就垂着头坐着。
她此时头发凌乱着披在肩上,内室光线昏暗,却更显得少女的面容惨白,林元静见她只着里衣、披着半边被子,看起来非常娇弱,便又把声音软了半分:“那么,是为了师尊和你说的事?”
夏小乔仍是低着头不作声,林元静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师尊叫我过去嘱咐了几句,但我知道,你此刻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师姐为什么还来?”
“我来问你一句话,这八年来,你在紫霞峰过得怎么样?”
夏小乔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她此刻只觉过往八年所经历的一切都颇为讽刺,遂漠然道:“不过是假象,有什么怎么样的?”
林元静听了这话反而极难得的笑了出来:“小师妹,我觉得你弄错了一件事,你好像从心里把师尊的安排都归于恶意了,你与其跟自己过不去,钻那些牛角尖,不如静下心来想想这八年你得到了什么。还有,我们几个确实都不喜欢慕元廷,但我们每一个人都得承认他确实资质逆天,只要扛过突破时的雷劫,前途就不可限量。”
“只要扛过突破时的雷劫……”夏小乔重复了一遍,然后也跟着笑起来,后面的话却没有再说。
林元静是个冰山美人,却也同样冰雪聪明,夏小乔只说了这么一句,她就知道她未尽之意是她这八年就算得到了什么,也是源于她能帮慕元廷扛过天劫。但她的看法其实和赵元坤是一样的,“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在我看来,这样挺好的,最起码你已经脱胎换骨,比起这个,别的又算得了什么?”
她也没指望自己说服夏小乔,所以说完就打算站起身走人,却不料郁郁的小师妹忽然抬头,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追问:“那么如果师姐与我易地以处,真的会欣然答应此事吗?”
林元静动作一顿,秀眉跟着动了动,目光与夏小乔直直撞上:“师尊于我有再造之恩,只要是他吩咐的事,从来不存在答不答应。”
她说完即飘然而去,呆坐着的夏小乔愣了一会儿,又重新倒了回去。
林元静的话确实没错,师尊对她并不存在恶意,这八年来相处的情分也不是假象,不然林元静和赵元坤大可作壁上观,实在不必多费口舌,就算师尊有所交代,也完全可以敷衍过去。
当然,他们的情分也不过到这里为止:劝她接受事实,往好的方面看,暂且依从师尊。可是他们都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夏小乔,都不懂这种身不由己的困境有多让人痛苦,她就是不愿意,哪怕只是个名分,她也不愿意。她也想报答慕白羽,哪怕是以死相报她都愿意,只有这一种不行。
她不愿在大师兄出关之后,以慕元廷未婚妻的身份面对他,她只想做紫霞峰的小师妹、大师兄的小师妹,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所谓道侣或未婚妻,她只想做夏小乔。
她觉得也许只有大师兄才能理解她的苦痛,可是又觉得也许大师兄很可能早早就知道、且比其他任何人都早知道师尊的打算——毕竟她从刚到紫霞峰那一天就被交到了大师兄手里——如果真是这样,夏小乔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甚至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心痛不已,再无精神虑及其他,可是谁又会听她的心声呢?师尊从带她来的那一天起,为的就是她的气运可能会对慕元廷有益,现在他已亲自在场验证了一切,再无犹疑,当然会迫不及待的要夏小乔搬过去与慕元廷同住。
要顺从,她宁死不肯;要反抗,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反抗。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女,刚刚突破练气中期,在四极宫内算是修为最低的弟子,在她面前,还有路可走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肥吧?肥吧!肥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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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白羽给了夏小乔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 又把她叫到了自己面前。
夏小乔不等他说话,直接行了大礼, 跪下叩首道:“师尊,弟子愿意在慕师兄每次突破时陪在他身边,平日也可以常去照顾他, 能不能不结道侣?”
“不能。”慕白羽回答的非常干脆, “你莫非以为,我让你和元廷结成道侣,只对他有好处?是不是元坤跟你说, 你气运异于常人,所以你就这样以为了?”
夏小乔有点讶异的抬起头:“弟子愚钝,请师尊示下。”
慕白羽手轻轻一动,将一枚乳白色鹅卵石丢到她手里:“还认得这是什么吗?”
夏小乔摊开手, 看着掌心的石头,“这是……遴仙石?”
“不错,你握紧遴仙石。”
夏小乔想起当日大师兄也是这样吩咐, 缓缓握紧手的同时,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 却并没有哪一个清晰浮现出来。
“好了,松开手吧。”慕白羽忽然出声吩咐。
夏小乔依言松开手指, 看到掌心中的鹅卵石已经变色,中心为黄,渐变为绿, 越向两端颜色越浅,与八年前一般无二。
“当年元卿没跟你讲过其中奥妙吧?”慕白羽手一伸,鹅卵石已经自动飞回他掌中,并变为本来颜色,“是我叫他不要说的。”他说着自己握紧鹅卵石,片刻之后,松开手。
乳白色的鹅卵石此刻通体紫光,莹润亮泽,与之前的样子相比,显然是宝玉岩石之别,慕白羽缓缓解释道:“遴仙石可测出修士天资,凡人握上去,石头纹丝不动,最低一等可修炼的修士,就是如你这般,泛出浅浅的黄绿杂色,你大师兄也是全紫,元静和元坤都是橙光,至于元廷……”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提气凝声:“元廷出来一下。”
很快慕元廷就从里面走出来,他看到夏小乔跪在地当中,本就面无表情的脸不由绷得更紧,正想开口说话,慕白羽就把恢复成本来面目的遴仙石抛给了他,让他握紧。
慕元廷不知前情,握紧遴仙石之后,目光还望着夏小乔,皱眉说:“你非得这样吗?”
他虽然望着夏小乔,话却是对慕白羽说的,慕白羽微微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我为何非得这样了。”
慕元廷很快就松开手,那颗遴仙石已经奇异的变成一颗漆黑如墨的石头,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慕白羽就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无可匹敌的天资。修士从来都不能指望勤能补拙,天资才是第一要紧之事。小乔,以你的资质,若不行非常手段,恐怕此生都只能止步于筑基之前。”
这才是真正的晴天霹雳,夏小乔虽然已有预感,可当这句断言就这么砸过来时,她仍然觉得无法承受,整个人瞬间茫然失措,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第一次在下界见到你时,曾经说过‘可惜’二字,便是为此。”慕白羽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很轻,却不依不饶的传进夏小乔耳朵里,“你确实福泽深厚,能有奇遇、得异宝,但以你的资质,再高阶的法宝送到你手上你也用不了。不能筑基,寿元有限,百二十年后即化为一抔黄土,这福运又有何用?”
慕元廷听到这里,见夏小乔面上全无血色,人也摇摇欲坠,似乎立刻就要伏倒在地,不由跨步走过去硬搀起她推到一旁椅中,然后转身问:“这么说?你有办法?”
“本来小乔经脉狭窄、根骨平平,是无法可想的,但我早年间曾经得过一支玉简,其中记载了一种上古双修之术,只要你结成金丹,即可与小乔同/修/此术,帮她易筋伐髓、重塑经脉。以你的资质来说,百年内结成金丹,应不是难事——只要能平安渡过每次天劫。”
夏小乔忽然清醒了过来,她声音微弱,语气却很直接的问:“既是如此,师尊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告知弟子实情?”
“实情就是如此,什么时候告诉你,又有什么差别?”慕白羽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怜悯,“你那时还太小,我怕你心性不坚,承受不住、就此沉沦,所以才不叫元卿告诉你。”
大师兄……大师兄……,夏小乔于混沌之中察觉一股尖锐刺痛,她不由按住胸口,深恨自己为何记性如此之好,竟然连八年前大师兄跟她说过什么都记得一丝不差。
“天分虽然要紧,可修真界天分好的修士并不少,能在修真成仙大道上走的长远的,却并不是只有天分就行。长路漫漫,你要道心坚定、不为外物诱惑沉沦,更要勤奋坚韧、苦心孤诣,比所有人更刻苦。小乔,你能做到吗?”
“所以小乔真的不必妄自菲薄,凭虚真君初到修真界时也不过就是个凡人剑客,半点不知修炼的法门,你看他现在的修为,才两百多岁,已能叱咤修真界。只要勤学苦练,总能有所进益。”
……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现在想来却唯余讽刺!为什么都要骗她?师尊和大师兄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任人摆布的悬丝傀儡吗?
慕白羽见她听完之后就失魂落魄,整个人再无任何反应,不由皱眉,加重声调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后日就是我与你段师伯定好的吉日,到时写下婚约,你就搬去无色谷。”
“我不去。”好似变成木头人的夏小乔忽然开口了。
慕白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不去。”夏小乔又重复了一遍,“我宁愿永不能筑基,也不拖累旁人。”
慕白羽修行多年,心中早就如古井无波,但他为了师道尊严,还是假意怒道:“你当我这是与你商议?我还真是看错了人,你小小年纪,脾气倒是不小!我在四极宫几百年,还从未听说四极宫中有哪个弟子敢如此大不敬的对师尊说不!”
夏小乔一脸木然的从椅子上滑落跪倒:“弟子不肖,请师尊责罚。”
慕白羽忽然双目盯紧了她,如一只鹰隼盯住猎物,夏小乔只觉一阵极大的压力袭来,顿时再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只想匍匐在地、顶礼膜拜,这种真真切切、浑身要害无一处不在别人掌握之中的感觉,就是传说中的威能之压。
她心中脑中所有思绪都瞬时消失不见,只余恐惧,只余顺服。
慕白羽看了一眼旁边未受影响的慕元廷,阻止他上前捣乱的意图,冷声说道:“都是你大师兄纵容的你如此骄纵!我四极宫的规矩,难道你忘了?五十岁还不能筑基,师尊即可将如此不肖之徒逐出门墙,你现在说这等话,可是要叛出师门?”
“弟子不敢……”夏小乔身处巨大压力之中,受此指责,自是胆战心惊,几乎语不成句。
“你可知,就算你敢,就算我不追究,出了四极宫,你的面前也只有一条满是陷阱的黄泉路?若你真的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练气期女修,唯一可虑之事,也许只是被淫邪之辈看中,掳去为奴或者充作炉鼎,可你偏偏气运绝佳,若无四极宫庇护,你的这点气运就成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玉璧,只会给你带来无穷无尽的劫难!”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听入夏小乔耳中,却字字千钧,似含风雷之力,让人心魂俱颤。
“这就像身怀异宝本是好事,可若没有保此异宝的本事,难免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而你只会更惨,因为没人会想你死,只会让你生不如死。”慕白羽说到这里,语气微微缓和,“所以师尊才会教你,要你变强,强到足以保全自身!在修真界,弱者想要活路,是要看强者眼色的。”
夏小乔此时,只剩满心绝望。
慕白羽陈明利害,已经不打算再多说,只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很快一个灰衣侍童就走了进来,请他吩咐示下。
“你送小乔去穷究阁,让她听听祖师们的教导。”
穷究阁是紫霞峰正殿,高居峰顶,平素从不启用,夏小乔也从没去过,只听赵元坤说,他年轻时曾被大师兄责罚,派去清扫穷究阁,吃了不少苦头。
这会儿听说师尊叫她也去,夏小乔因仍旧精神恍惚,便没什么反应,乖乖跟着那侍童走了出去。
慕元廷等洞府大门关上,才转头问慕白羽:“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何必骗你们?”
“那也不一定。”慕元廷并不信任慕白羽,“你说的确实是真的?”
“是真的。”慕白羽终于给了肯定答案,“我带她回来,是为了你,你也确实能够帮她,这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事,我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脾气竟如此倔强。你跟着去看看吧,别总不声不响的,也哄哄她,叫她回心转意才好。”
慕元廷寻思片刻,竟然真的转身出去,跟着去了穷究阁。
此时外面正艳阳高照,峰内各处都有弟子来来往往,他们一行三人神色奇异的往峰顶穷究阁去,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只碍于引路的是峰主身边侍童,无人敢上前多嘴询问,便都等他们走过了,再窃窃私语、猜测着到底发生何事。
夏小乔恍恍惚惚走了一路,直到到了穷究阁门前,才终于觉得清醒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也心疼小乔的,不过,不破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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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穷究阁看起来古朴而神秘, 却并没有什么可怖气息, 夏小乔跟着侍童由正门进去,被引到了一间只有蒲团可坐, 其他什么都没有的静室之内。
静室内四壁洁白,没有窗,也没看到有什么照明之物, 却仍是明亮的, 侍童待夏小乔和慕元廷坐下之后,便说:“奴婢就在外面守着,两位有事, 传唤即可。”
她说完便即离去,夏小乔呆了一会儿,才转头看慕元廷:“你跟来干什么?”
“你答应了吧。”慕元廷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开门见山, “他说得对,你现在别无选择。”
夏小乔有气无力:“你走吧,我不想听。”
“我知道你不愿意, 我也不愿意,但目下实在并无别的路好走。我们就当这和以前一同出门一样吧, 无非住的近些,你可以不用理我, 我也不会理你,也许过个十几或几十年,我们就能找到别的办法。”
夏小乔听完没有任何反应, 仍是呆呆坐着,慕元廷也已说完了要说的话,就这么等着她的回音,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夏小乔才忽然说:“原来如此。”
慕元廷问:“什么?”
苍白虚弱的少女笑了起来:“原来五年前那次出行,也是为了如今之事,那次试炼秘境……我竟然到如今才想明白!那么大师兄……,是了,就算师尊没有明说,大师兄想必也早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怪不得……,到头来,竟然只有你我被蒙在鼓里做傻子!”
她话说的七零八落,慕元廷却也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去摩云山庄和赫庐城,都跟师叔要我们结道侣有关?他在测试你的气运是否能影响到我?可若是如此,也不一定非得……哦,对,你的资质……”
他跟夏小乔一样说话都是半截,可剩下那半截其实也根本毫无说出来的必要,夏小乔苦笑着说:“好吧,我认命了,你回去跟师尊说,我听他老人家的吩咐。”
“那你直接跟我回去吧。”
“师尊叫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吧,我也想看看祖师们的元神是什么样的。”
慕元廷看了看她,站起身走到门前,又回转头,说:“死了从来不是一了百了,堕入轮回,苦痛不尽。”
夏小乔抬起头:“你怕我自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格外明亮,里面却没有了平日灵活的光芒,唇边笑意也不再天真烂漫,只余苦涩,“我不会的。爹娘兄嫂为了叫我活下来,才把我和聂桐藏在树上,我怎能辜负他们?你放心,我只是很想静静。”
慕元廷最后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颓丧,却并没有真的绝望,便放了心,出门交代了侍童一句,就回去乾辰洞,将夏小乔的决定告诉了慕白羽。
“你叫人送她回去吧。”他最后说。
慕白羽却没答应:“我叫她去穷究阁,自有我的用意,你不用管了,先回青华峰去,后日我会带小乔去见你师尊。”
慕元廷听完没有立即就走,而是直直看着慕白羽说:“你知道你这样做,并没有人会感激你么?”
“我要你们的感激何用?”慕白羽站起身,负手往自己洞府里走,边走边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做这些,从无私心。”
慕元廷看着他的背影隐入走廊之中,才转身出去,自己驾鹤返回青华峰。
***
赵元坤很快就听说夏小乔被师尊送去了穷究阁,他先去找林元静,“我们要不要去见师尊求个情?”
林元静看他一眼:“要是能去,你还会来找我?”
赵元坤哑然,他当然知道求情也没用,不然他早就自己去了,但是不去,他心里又过意不去,“可是小乔不同你我,她还小呢,没经过风雨,也没吃过苦,陡然间这样逼迫她,我怕她受不住。大师兄又在闭关,我也没了主意……”
“先等等吧,师尊自有分寸。”
赵元坤没办法,只能回去,随便找点手工活做,让自己别想这些。他一投入到各种机巧之物的制作上,就很容易忘我,等把手头这件东西做完,抬头看时,磁盘指针已经指向了戌时末。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洞府大门,仰头看了一眼星空,本来只是随意一看,却忽然发现一点异常,正要仔细凝望,一阵直击耳膜的啸声忽然响起。
“莫如白!你在哪儿?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来找你报仇了!”
啸声过后,一道响彻四方的叫阵声接着传入耳畔,这把嗓音浑厚粗犷,听着像是个粗豪汉子,可奇的是,四极宫外有护山大阵和隐藏结界,能隔绝一切内外交通,任何一人都绝无可能闯过护山大阵,他的声音又是怎么传进来的?
对方一句话喊完,回声未歇,第二遍已经又再响起,赵元坤想听声辨位,却被一重重的回声干扰,怎么也听不出声音来自何方,正想去乾辰洞找师尊,就听另一道极清朗的啸声响起,打断了这层出不穷的叫阵。
啸声停止时,有人应声:“等着。”正是承影峰峰主莫如白的声音。
赵元坤惊奇不已,飞速掠向乾辰洞,到跟前时,发现师尊也已走了出来,便迎上去问:“师尊,这是莫师叔的对头找上门来了?什么人这么大胆?”
“西北侯家传人有一手可震倒高山、截断激流的虎啸功,这两年你莫师叔为了锻炼剑意、四处找人挑战,似乎就曾去过西北。”慕白羽一边说一边走到崖壁边上,看向承影峰方向,“想不想去瞧瞧?”
赵元坤当然想了,嘿嘿笑道:“弟子早想见识见识莫师叔的剑意,只苦于没有机会。”
慕白羽目光如炬,看到一道极快的青影从山谷中穿梭而过,就说:“那还等什么?”抬手揪住赵元坤,立刻跟了上去。
赵元坤被师尊提在手上,于山谷间风驰电掣一般掠过,紧追着一道青影就自西渔峰下出口跳了出去。
外面果然有一个铁塔般的大汉正擎刀等着,那大汉看见鱼贯而出三个人,不由怒道:“莫如白你有没有种?”
承影峰峰主莫如白头都不回,手一伸,一柄平平无奇的青钢剑即从掌心现形,不急不恼的说道:“他们是看热闹来的。”
“是啊,道友不必在意,我等只是好奇莫师弟进益如何,绝不插手你们切磋。”慕白羽平日一贯态度温和可亲,一代宗师的气度摆得十足,“尊驾可是姓侯?”
那大汉冷哼一声:“侯必升,尊驾莫非是白羽真君?”
“正是。两位请便,不必顾虑我们。”慕白羽打过招呼之后,就带着赵元坤尽量向旁闪开,给两人留足比斗的空间。
侯必升这才放心,也不多说,大刀一挥,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巨吼,接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刀光就源源不绝的向莫如白压了过去。
莫如白脚下动都没动,只轻轻一震剑身,接着一阵龙吟般的清啸即从剑身发出,清啸比起巨吼的响动可以说微不足道,却如一丝细线穿透巨吼的震荡,让人从被震荡的头晕目眩中解脱出来。
同时那一道道弧形刀光在接近莫如白之后就无声无息消失,一点也没对淡然以对的莫如白产生任何影响。
莫如白一抵消刀光,立刻反守为攻,在青钢剑连绵不绝的吟啸声中,将剑脱手抛出,青钢剑即如长了眼睛和翅膀一样直直飞向侯必升,于电光火石之间已向对方攻出了七剑。
侯必升显然早就有所准备,将一把长刀舞得轻灵迅捷、风雨不透,只听叮叮叮叮叮叮叮七声,已将这七剑尽数化解。
赵元坤身在数十丈之外,都感觉到无形剑意正沉沉压迫全身,不由自主运功抵抗,这个侯必升竟能在直面滔天剑意时仍能出招如此灵活,可见确有过人之处。
他正全神贯注看着场中比斗的二人,没留神,身边忽然多了两人,直到师尊出声打招呼,他才发觉。
“怎么连师兄都惊动了?元徵师兄也来了。”
赵元坤回神转头,见宫主段白鹿和赤泽峰峰主袁白徵都站在师尊旁边,忙行礼见过。
段白鹿并没看他,只点点头,说:“如白这几年果然进益不小。”
袁白徵身材较段、慕、莫三人都矮小一些,气质却仍有四极宫高人的出尘之气,他穿一身赤红袍子,修长手指拈须而笑:“惹来的对手也不少。”
三人各说了一句话的功夫,场中已经攻守易势,侯必升手持长刀击飞青钢剑,接着举刀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着仍站在原位的莫如白直劈过去。
那刀又厚又长,通体泛着华光,其中气势似是当真携了山海之力,即便远远观战如赵元坤,都觉这气势压得人心生惧意、喘不过气。
直面刀锋的莫如白却仍不动,青钢剑不知何时已飞回他手上,正震颤着发出蓝光,无形剑气随之破空而出,直直迎上连人带刀劈下来的侯必升。
侯必升此时无可躲避,也不可能中途变招,只以护体功力抵挡,可是莫如白的剑气何等锋锐?他人刚到莫如白头顶前方,双腿就已经被剑气穿透,鲜血淋漓而出。
好在莫如白也已变招,手中青钢剑斜横胸前,真气灌注之下,青钢剑上的蓝光颜色越来越深,剑气也齐聚剑尖,几乎凝成实质。
“不出三年,如白必能炼出本命仙剑。”段白鹿看到这里,忽下断言。
袁白徵仍拈着胡须,不置可否的说:“他最近没少往我这里来。”
慕白羽并没说话,只全神贯注看着比斗双方,等着这一次刀剑对上的结果。
无论是莫如白还是侯必升,两人都无花哨招数,每一招都极简却极险,这一次正面对上,更是让观战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呛”一声巨响,场中同时爆出耀目光团,接着比斗的二人同时向后飞去,站立不动接招的莫如白好些,不过飞退了十余步就已站住,而以雷霆万钧之势劈过来的侯必升则如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了足有十丈才落地,落地后还踉跄了两步。
观战诸人目光都极锐利,眼见一缕鲜血从侯必升唇边溢出,莫如白却浑若无事,再看刚刚爆出光团的地方,两截断剑旁是碎成七八片的刀刃,显然这场比斗是莫如白完胜。
“你来得太早了。”莫如白语气平平说道。
侯必升“哼”了一声:“我会再找你的。”说完就闪身消失,飞遁而去。
赵元坤看的目眩神迷,一直在心里反复回味这场比斗,也没注意几位长辈说了什么,就这么神思不属的回了紫霞峰,将这场比斗琢磨了一夜。到第二日早上,只觉受益匪浅,恨不得立刻就闭关细细参详,却不料他刚想去跟师尊禀明此事,就听说身在穷究阁的夏小乔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就爆了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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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元廷走后, 静室里就彻底安静下来, 而且光线自然的慢慢变暗,似乎知道里面仅剩的这个女孩不需要特别明亮的光来照出她的脆弱和痛苦。
夏小乔屈起双腿, 头枕在膝上,双手抱紧小腿,脑中空空的发呆。以后怎么样, 她已经无力去想, 身为一个不可能突破筑基期的修真界朽木,她还有什么以后呢?她为自己找的所谓道心,现在想来只剩可笑, 一个只在练气期徘徊的女修,有什么本事去拯救受苦受难的人们?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气刚吐完,脑子里就响起一道听不出年纪、只觉充满沧桑感的声音:“小小年纪叹的什么气?紫霞峰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这都收的什么弟子?资质差也就算了,连点精气神都没有!”
夏小乔立刻抬头四顾,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刚那间静室里,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她坐着的这个位置投下一点光晕, 她运功感知,也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人在这里。
“别费心思了, 你看不到我的!”
“你是……哪一位祖师留下的元神?”夏小乔想起赵元坤说过的话,便试探着问道。
那声音冷哼一声:“还算你有点见识。你是怎么来的?犯了什么错?”
“我没犯错。”夏小乔下意识先回道,说完又怔了怔, 叹道,“也许也犯了错。”
“错了就是错了,没错就是没错,什么叫‘也许’?”祖师很不高兴,“是谁叫你来的?”
“是师尊白羽真君。”
祖师问:“慕白羽?他收弟子怎么越来越不挑了?先前总送来一个能偷懒就偷懒、脑子不好使的小子也就罢了,给他点苦头吃,好好拾掇一顿,他总能听话。现在又把你这样一个小丫头送来,浑身上下半点精气神都没有,让我怎么调理?”
呃,看起来说的是三师兄,夏小乔又叹一声:“师祖不必费心了,弟子资质有限,再怎么修炼,也只是朽木一根。”
“说你不成器,你还真不成器!我四极宫的弟子,居然还有这等甘心认命的?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颜素上仙一番呕心沥血早晚要败在你们这些小辈儿手中!”
祖师恨铁不成钢,夏小乔看不见人,却恍惚觉得似是有一个人正在她脑子里跳脚,“你才多大?就这么认了自己是朽木?啊?既是朽木,为何还要入四极宫,一把火把自己烧了多省事!”
这话说的夏小乔就有些委屈了,她心说自己又不是自愿来的,再说她现在的心情,也真跟一把火烧过了一样,只余一团死灰。
她方这么想过,祖师就又怒气冲冲说:“心如死灰?哈,你倒是有出息的很!你以为你这么点事儿就不得了是不是?我这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才叫死灰!”
夏小乔还在惊讶祖师知道她想什么,身周环境就已大变,同时一蓬绿色火焰忽然从左边向她喷来,夏小乔吓了一跳,本能的提气纵跃躲开,却在双脚落地时,又察觉地面触感不对,低头看时,一双锦绣鞋子已经浸在一滩淤泥之中。
她发觉那淤泥吸力极大,立刻又再提气想跃起,却被淤泥吸住,用尽全力才把自己□□,一双鞋子却就那么陷入泥中,飞快下沉、消失不见。
人在半空的夏小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敏锐的发现自己身处阵法之中。她脑子转的很快,刚刚她身在艮位,有奇火攻击,之后落在乾位,遭遇的却是泥沼,按照常理判断,生门应是在坤位或离位。
她思绪刚转到这里,四周已经有烟雾无声无息升起,阻隔视线,夏小乔气息不足,难以在空中支撑,她无奈之下只能咬牙往坤位一纵。
脚刚落地时,察觉到是实地,夏小乔顿时心中一喜,可她这口气还没等缓过来,一簇羽箭就从四面八方向她射来,夏小乔忙取出柳叶刀急急挡开。可羽箭源源不断,她却难免有疏忽挡不到的地方,一个不小心,左臂就中了一箭。夏小乔咬牙忍痛,抡起柳叶刀,身体也跟着纵起飞向离位。
鲜血一滴滴跟着飞溅落下,夏小乔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血色竟不是鲜红,同时左臂麻木,这才发觉箭上有毒,不由出声道:“祖师,不用这样吧?”
无人应答,她也已经踏上离位,夏小乔不敢放松,一面挥动柳叶刀防备,一面注意观察,却不防本来踩实的地面突然一空,她整个人顿时不由自主的落了下去。
夏小乔也算反应敏捷,立刻用系霞纱缠住刀柄,将柳叶刀抛出去,希望整把刀能横在她下落的口上,让她不至掉到底。
她运气不错,柳叶刀顺利挂住,将她悬在半空,夏小乔这才有空低头,然后立即惊叫:“祖师,你在吗?救命!”
脚下彷佛是无间地狱,一簇簇炽烈的火焰熊熊燃烧,热气蒸腾而上,夏小乔立刻就出了一身汗,并感觉呼吸困难。
同时左臂的麻木感觉也已经传到肩部、渐次而至胸口,她缠着系霞纱的右臂也开始撑不住全身重量,颤抖起来……。她明明在青囊中就有解百毒的灵药,可却没有手去拿,这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感觉,也许才是真正的绝望吧?
“祖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她忍不住颤声叫道。
可四周除了火焰燃烧之声,仍是无人应答,那火舌越烧越高,很快就到了她悬着的足底。夏小乔蜷起腿来,却撑不到一刻就又垂下,火舌立刻燎上来,她只觉一阵灼痛,再次向上收起腿脚。
罗袜遇火即燃,脚虽然抬起,火却没灭。夏小乔两只脚并在一起搓了半天才把火熄灭,可是此时毒素也已蔓延开来,她眼前越来越模糊,头脑也开始不清醒,恍惚中似乎看到师尊和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都在上面冷漠的俯视着她,她心中一痛,右手松开,整个人立即掉入火焰的包围之中。
痛,无法言喻的痛,无处不在的痛,无法摆脱的痛,直到她真的被烧成灰,那种灼烫入骨的痛都还刻在她心里,无法消除。
“现在知道什么是死灰了么?”期盼已久的声音终于响起,“烧干血肉、烤化枯骨,再无重新活过来的可能,这才叫死灰!你遇上的那么点事,算什么?”
夏小乔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发现自己仍好端端坐在那里,左臂也没有受伤,鞋子好好穿在脚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尝过死的滋味了,觉得如何?”祖师还不依不饶的问。
痛楚还在,人却完好无损,夏小乔好不容易才从惊魂未定中解脱出来,低声回道:“不甘心。”
祖师笑了起来:“知道不甘心就好。木头烧成死灰还能复燃,血肉之躯烧成灰,却再无重新活过的可能,便是我这样的大能,只要陨落,也只能万事皆休。”
夏小乔这才明白祖师的用意,可刚刚那番经历真实的让人铭心刻骨,她久久不能回神,也无心说话。
“那是我自创的九死无生八卦阵,只要你能从那里面走出来,这世上就再没什么事能打倒你、让你屈服放弃,去吧!”
夏小乔一惊:“等等!祖师,既是九死无生,弟子怎么才能走出来?”
“哈哈,你自己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蓬绿色火焰再次从左边袭来,夏小乔只得再次跃起躲避。
她在此间不知时间,只记得自己被火烧死两次、中毒而死三次(毒水泼中毒蛇咬中毒烟喷中)、被暗器打死一次、雷火弹炸死一次、守阵木人打死九次。
是的,九死无生,也有生门,那就是木人所把守的位置。
夏小乔跟这木人打了九次,死了九次。木人四肢躯干都是木棍做成,却运转灵活,砍断了也能接上;引诱它出去,它不上当;它还不怕疼不怕死,迎着刀锋直袭,每每都能将夏小乔逼退。
这第十次,夏小乔终于下定决心、破釜沉舟。她干脆弃了刀,拔出荔藤簪,放出藤蔓缠住木人,然后放火。之前她也不是没想到这个法子,可她深怕火焰伤了荔藤,一直投鼠忌器,木人又特别灵活,系霞纱对它毫无作用,火放出去没烧到木人,反被它想办法反击回来,烧到了夏小乔自己。
这次她拼着荔藤簪损毁,也要把这木人烧成一团灰!
木人当然也不甘心束手就擒,它被荔藤缠住后,手中长剑一挥,就切断一根荔藤,但夏小乔毫不放松,持续放出荔藤缠住它,并催发火焰席卷而上。
木人被火焰灼烧的劈啪作响,荔藤却也跟着燃烧起来,夏小乔咬牙看着木人在火中翻腾,她手上握着的荔藤簪也越来越烫手,可她顾不得许多,尽管手上很快就烫起了一溜水泡,却仍不肯松手,继续催动火焰。
火越烧越烈,木人的挣扎幅度也越来越小,夏小乔却不敢掉以轻心,迟迟没有收回藤蔓,直到木人被烧成了一堆灰烬,她手中的荔藤簪也仅剩一根羽毛。
迷蒙昏暗的阵内幻象消失,夏小乔回到静室之内,恢复如常的白嫩掌心之中却仍只剩一根青羽,这是大师兄送她的礼物,在她心中的地位,与那支镶了碧光珠的长簪不相上下,她不由怔怔落下泪来。
“唉,小孩子就是没见过世面,这么点儿小玩意坏了也哭。”
祖师的声音像是有些不耐烦,接着一阵风吹过,青羽忽地被吹走,夏小乔追着看时,青羽却已消失不见,接着又听“啪”的一声响,面前落下一只锦盒。
她狐疑的打开来,发现里面躺着一支完好无损的荔藤凤尾簪不说,还另有一只黄澄澄的手环。
“见面礼。”祖师的声音渐渐远去。
夏小乔喜出望外,捡起簪子仔细查看半晌,确认完好,立刻就放进青囊,又拿起那只手环套在手上,想研究一下这是什么玩意。
可她刚戴上手环,就听见外面一声震动四野的长啸,接着有人向莫如白邀战,正不明所以,静室的门忽地打开,送她来的侍童向她说:“仙子可以回去了。”
夏小乔没有多想,起身出门,刚走到静室之外,就觉一股气劲直冲百汇穴上,接着头上一痛,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啊亲们!都吃了什么好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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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乔眉心一痛, 猛然醒过来, 睁眼只见繁星满天,身周有凉飕飕的夜风吹过, 四处树影重重,不由迷惘,她这是在哪?
“你叫什么?”
一个陌生的男声忽然响起, 夏小乔一惊坐起, 发现在她不远处有个全身裹在黑斗篷里的人正盘腿坐着打量她,又见环境陌生,想起之前自己出了静室就遭袭击, 立刻反问:“你是谁?竟敢擅自潜入紫霞峰!”
那人不为所动,目光却锐利了几分,同时一阵异样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夏小乔虽然看不见, 却明显觉得周遭气息变化,头皮发麻、寒毛直竖,忍不住想运功相抗, 却觉丹田内空空荡荡,一丝真气也没有, 顿时大惊失色。
“你是魔修?”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可是魔修怎么能潜入紫霞峰?大师兄说过, 只要是魔修就自带魔气,就算不曾运功,四极宫护山大阵也能感应到并立即示警, 所以四极宫中绝不可能有魔修潜伏,除非是从来没有修炼过魔功之人。
那人仍旧目光锐利的盯着她,缓缓说道:“这不是四极宫,不用幻想了,没人会来救你。我可以不杀你,只要你交出我想要的东西。”
不是四极宫?她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被人弄出四极宫?夏小乔难以置信,却被对方气息压制着,不敢多问,只说:“什么东西?”
“你是叫夏小乔?有两个师兄?”
“你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捉我?”
那人身上迫人的气息陡然又浓重了几分:“是我在问话!”
“我又没有不叫你问。”夏小乔缩成一团,低声嘀咕,“我是夏小乔。”
“你五年前去过赫庐城?”
还和赫庐城有关?夏小乔心中反复回想当时的事,口中敷衍着问:“你怎么知道?”
“当时有人曾经交给你一串贝壳手串,现在在哪里?”
夏小乔一向记性特别好,这会儿却装糊涂:“什么贝壳手串?我没有这样的东西。”
“你是想让我杀了你,然后夺你的青囊自己找么?”那人的声音阴沉而充满威胁气息。
他要真想夺宝,早就杀了她了,何必还要费劲把她弄出四极宫带走?四极宫是什么所在?虽然夏小乔看不出对面这人的修为,但以他一人之力,肯定无法做到潜入紫霞峰捉她出来,四极宫内显然有他的内应,他们花了这么多功夫,把她一个大活人偷出来,很可能是怕那串贝壳并不在她身上。
想到这里,她就假装害怕的说:“你别杀我!我真的不记得什么贝壳手串,我是门内最小的弟子,无论是师尊还是师兄师姐都待我极好,给我许多好东西,可从来没有一串贝壳手串。”
那人不耐烦的说:“我不是说了是在赫庐城,有人交给你的么?”
“赫庐城?谁啊?我们当时住在城主府,城主是送了点见面礼,可也没有贝壳手串啊!都是西域的宝石。”
那人以为她真的忘了,何况那串手串确实看起来平平无奇,就说:“是你在外面遇上的一个人给你的,应该是为了道谢吧?”
夏小乔早就想起了此事,但她想探听出来他们为何要找这件东西,就假装回想片刻,才一拍手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我都不记得那手串的样子,想必没什么特异之处,你要那个做什么?”
“交出来,我就放你走。”
夏小乔再不谙世事,也不信他的话,但她假作天真,问:“你说真的?”
“对。”
“你发个誓才行!”
“我发誓!”
“这样不行,你们魔修有什么重誓一旦反悔就会元神寂灭的吗?”
那人目光冷冷盯着她,夏小乔只觉那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魔气又开始向她侵袭过来,不由更缩紧了一点,声音微颤的说:“我打又打不过你,现在也不是在四极宫,你说放我走,万一反悔,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我杀了你再夺宝还不是一样?”
夏小乔满脸惧怕的望着他:“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怎么都是要死,你直接杀了我吧,我四极宫弟子,怎能向魔修屈服?你杀了我,我师尊和师兄自会为我报仇。”
这番话倒让那人怔住了,他目光闪烁,显然犹豫不决,夏小乔悄悄看着他不说话,只想尽力把他的形貌记在心里,过后好告诉师尊和师兄,只可惜此人一身斗篷裹得非常严实,让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身材样貌。
两人就这样相对沉默许久,那人本来张了张嘴要开口,却又忽地停住,侧耳倾听,然后突然出手再次击晕夏小乔,拎着她离开了原地。
等夏小乔再次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大亮,她仰面躺在一辆正在行走的车上,外面马蹄声嗒嗒嗒响的极有规律,她缓缓坐起身,车内除了她再无旁人,可车帘偶尔随风拂起,就能露出一片黑色袍角,显然那个劫持她的魔修正在外面赶车。
她一坐起,外面的魔修立刻有所察觉,他挥手撩开车帘,露在外面的一双狭长双眼中精光闪烁,同时那让人心悸的魔气又再袭来,“乖乖呆着别动。”
威胁之后,他放下车帘回头继续赶车,夏小乔呆坐了一会儿,往车厢壁挪了挪,悄悄把祖师给修好的荔藤簪拿在了手上,并用袖子遮住,打算待会儿见机行事。
自从到了修真界,她就再也没有坐过牲畜拉的车,一开始也有点疑惑这魔修为何选择用马车带着她走,毕竟这样速度太慢了。但她在马车上坐了一刻钟之后,听见车边往来的人说话交谈,还有重重的脚步声、粗粗的喘气声,就明白了魔修的用意。
他在假装凡人。如果紫霞峰中师尊他们发现她莫名其妙消失,肯定会想法追踪,但多半不会留意凡人,只会在修士云集的地方去找。
这样就麻烦了,如果在修士云集之地,她至少可以嚷出来,让大家围攻魔修,逃不逃得掉另说,至少可以引起别人注意,将消息传到师尊他们耳朵里。
可是身边都是凡人,也就代表无人可以帮她的忙,凭她自己,又功力尽失、不知被那魔修动了什么手脚,实在是毫无胜算,只能见机行事而已。
夏小乔脑子里转来转去,也想不到办法,魔修离她实在太近,她有任何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知觉,必定先被他击倒,若是再意识全失的被他带着跑,得救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于是她就这么在车里呆坐了大半天,期间还有意改换姿势,引得魔修探头看了她两次,见她老老实实坐着,之后就不理她了。
天近黄昏时,马车进了一座小镇,镇上还算热闹喧哗,马车显然不如在外面行走的那么快,时常要停下来等别的马车牛车之类的错过去才能继续前行。
夏小乔提起一口气,从车壁缝隙往外探察,见到有几个衣饰与众不同的修士路过,但看起来修为都不高,与她差相仿佛,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似乎是镇子的市集中心,看这路线,魔修应该是想找个地方投宿。夏小乔知道最后的逃脱机会就只剩这么一点儿时间,于是当她看到迎面一辆慢悠悠过来的牛车上坐了一男一女两个看起来修为不低的修士时,她决定冒一次险。
这两天人人都在告诉她,她有超乎寻常的运气,那她为什么不试一试呢?就算跑不了,被魔修捉回去,也至多是受点折磨罢了,反正手串还在她身上。
夏小乔下定决心,眼睛看着布帘,以意念催动荔藤簪,接着一簇炽烈火焰立刻喷了出去,与此同时,她左手拿出柳叶刀向着车厢板一劈,然后合身撞上去,直接跳到了正好走到马车旁边的敞篷牛车上。
魔修应变神速,人跳起躲过火焰,接着就向破壁而出的夏小乔俯冲而来,并伸出双手来抓她,夏小乔一边叫道:“道友救我!这是魔修!”一边驱动荔藤簪继续喷发火焰,同时放出藤蔓去缠魔修。
牛车上好好坐着的一男一女两个修士闻言都是一惊,齐齐看向罩着黑斗篷扑过来的人,一时并没看出魔气,不由对视一眼,犹豫着没有动作。
在他们犹豫之时,魔修已经提着一把短刃切断缠向他的藤蔓,同时向旁横移躲开火攻,仍旧直扑下来捉夏小乔。
夏小乔急得不行,她功力全失,无法使用系霞纱,只能以意念驱动荔藤簪,同时将柳叶刀持在了手上。
雕着古朴花纹的荔藤簪悬在半空,不停向魔修喷发火焰、放出藤蔓,比夏小乔拿在手上时更为显眼。同在牛车上的男修盯着荔藤簪看了几眼,忽地转头打量满脸急色的夏小乔。
此时魔修已近在咫尺,夏小乔顾不得别的,正想跳下牛车混入人群逃跑,那一直冷眼旁观的男修却忽然出手,向纵身扑来的魔修打出几点寒星。
魔修本来就在防备有人管闲事,见寒星直飞面前,立刻运起功法、挥袖拂开,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他一运功,魔气洋溢,车上的男修女修都立刻察觉,一同跳起挡在夏小乔面前,同时各自亮出了兵刃。
“大胆魔修!竟敢潜入中土腹地,天姥山就在左近,四极宫的真人下午刚刚来过本镇,你竟敢在此地胡作非为?”女修率先开口斥道。
夏小乔一听此言,顿时大喜,那魔修却不管不顾,纵身而上,想将这两个碍事的修士打倒,抢了夏小乔就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写的比较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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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修气势惊人, 同时一阵慑人的黑雾直接将牛车上的三人笼罩其中, 夏小乔虽然没什么对战经验,听过的却不少, 反应也还算快,立即就取出镶了碧光珠的美人簪插在头上。
碧光珠在簪首上发出荧荧绿光,侵袭到三人身周的黑雾立刻向四面散开, 被强烈魔气压得呼吸困难的两位修士也觉一阵轻松, 各自祭出法宝攻向魔修。
到这时夏小乔反而再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先收起柳叶刀,用荔藤簪从旁袭扰, 然而那一男一女两个修士加在一起,也就勉强能与魔修过个几招,恐怕很快就会扛不住魔修的攻击。幸好这里是繁华小镇,他们一动上手, 魔修又毫不顾忌的发动魔功,立刻引来了其他身在此地的修士。
道魔两边一向泾渭分明,不论修士之间关系如何, 面对魔修时,大家还是会一拥而上, 先解决了大敌再说。是以几招过后,魔修已经落在修士包围之中, 他不得已,最后狠狠盯了一眼夏小乔,抽身飞遁而去。
有修为高的追踪而去, 剩下的聚在一起彼此询问是怎么回事,此地怎会出现魔修。
夏小乔惊魂未定,经过一场大战,他们身处的板车碎裂不说,拉车的牛也已倒毙于地,她只能靠在还勉强支撑着的车轮上喘粗气,那救了她的一男一女都转过身看她,女修先开口问:“妹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多谢两位道友仗义相助。”夏小乔忙抬起头道谢,到此时才有余暇打量两人的样貌。
女修生得甜美娇俏,穿着桃红短衫素白长裙,头发简单在头上挽了几下、结了个辫子垂在颈边,双耳耳垂上各挂着一串彩色琉璃珠子耳坠,飘来荡去的,很是耀眼。
男修则一身黑袍,绾道髻,五官端正,肤色不似夏小乔常见的人那么白,很像夏小乔以前在下界见过的凡人肤色,但他目光格外明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望着她捏在手里的荔藤簪。
夏小乔莫名觉得此人看着眼熟,刚想请教对方姓名,已经有人走过来叫道:“明野,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魔修?”
那男修还没答话,其他人也发现他们三个才是被围攻的中心,都凑过来问,还有人紧紧盯着衣着打扮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夏小乔问:“这是谁家的小姐?”
男修脚步一错挡住夏小乔,答道:“我们也不知道,那魔修忽地跳出来,我们都吓了一跳,这是闻樱的妹子。”
女修与他配合默契,立刻拿出一袭灰色披风给夏小乔披在身上,还给她戴上了风帽,传音给她说:“把披风穿好,法宝收起来。”
夏小乔不太明白他们的做法,却还是听话的把披风套上,同时将两支长簪都收到了青囊里。
“闻樱,你先带你妹子回去,我们去看看追上没有。”男修又回头对拉着夏小乔的女修使眼色。
女修闻樱点点头,拉着夏小乔离开人群,还不忘找到吓得躲在一边的牛车车主,往他手里塞了钱,说不好意思连累了他,这些钱是赔他的牛和车,并给他压惊的。
然后她就带着夏小乔穿街过巷,绕了一大圈之后,才进了一个小小的四合院。
夏小乔也是直到此时才有机会问:“出什么事了吗?”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走出一个身穿布衣短打的少年,懒洋洋问:“樱姐,你怎么才回来?范大哥呢?这是谁?你们又往回捡人?”
“你少管。”闻樱拉着夏小乔直接进了东厢房,还不叫那少年靠近,然后才笑着对夏小乔说,“你这妹子从来没自己在外面行走过吧?”
夏小乔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夏小乔,不小心在、在家中被那魔修劫持出来,多亏两位相救,还未请教姐姐尊姓大名。”
闻樱笑着摆手:“不用那么客气啰嗦,我叫闻樱,博闻强识的闻,樱桃的樱,方才和我在一起的人叫范明野。刚才也是不得已,你这一身打扮太显眼了,我们怕有人心怀不轨,只能先把你带回来。”
夏小乔听说,先打量了一下自己,鹅黄长裙、外披轻纱,袖口衣角均饰有精美刺绣,腰间还悬着一块羊脂白玉压住裙幅——她其实穿的已是紫霞峰中日常起居衣物,但比起对面衣裳质料普通、几无纹饰的闻樱,确实显眼得多。
“原来如此,真是多谢姐姐了。”夏小乔忙又再次道谢,并将披风脱下还给对方,在记下恩人名字时,忽然觉得范明野这个名字有点熟,但她一时没想起来,就先问此地是何处,距天姥山有多远。
“这里是仙桃镇,在天姥山以东大约千余里吧。怎么?你想向天姥山求救?”闻樱猜测道。
夏小乔非常惊讶:“天姥山以东?千余里么?他带着我乘马车走了一日,竟然走了这么远?姐姐,今日是?”
闻樱答道:“九月十三日,怎么了?”
“十三日?”她去见师尊、被送到穷究阁是十一日的事,怎么她晕了两次,就过了两天?是了,一定是那魔修将她劫持出来后,先带着她狂奔离开了天姥山周围,她夜里醒来时就已经是十二日晚上,而非她以为的当天晚上!
也不知道师尊他们发现她失踪以后,都派了谁出来找她,而且她现在是在东面,万一三师兄他们想不到往东来找,她自己想回天姥山,恐怕千难万难,那魔修有没有同党且不说,他自己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刚才那几个追上去的修士能把魔修捉回来或者就地杀死。
她的希望很快破灭,两刻钟后,夏小乔换了一身没有纹饰、比较朴素的衣服,见到了返回的范明野。
“没追上,让他跑了。”范明野脸色不太好看,直接问夏小乔,“你师兄弟都在哪?能不能传讯叫他们快来接你?”
夏小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说:“啊呀!是你!浔州城……”怪不得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荔藤簪看,当时就是他在第肆阁门外捡了簪子还给她的!
范明野不太耐烦的说:“是我!不是我,我干嘛救你?”
闻樱大奇:“原来你们认识么?”
“五年前的还魂丹就是她师兄给的。”范明野说话非常简洁。
夏小乔看看闻樱,又看看范明野,也明白了:“这么说,当时你不肯抛下的同伴就是闻樱姐姐?”
范明野立刻说:“说这些闲话干什么?你们同门之间没有可秘密联系的法子么?我们可护不住你,万一那魔修去而复返,你只好跟他走。”
闻樱却要追问:“不肯抛下?什么意思?”
事态确实不妙,夏小乔就先回范明野:“传讯符须得以法力驱动,可我不知怎么功力尽失,也不像是中了毒……”
范明野立刻叫她坐下,伸手去搭她的脉搏,夏小乔趁着这会儿跟闻樱说:“这么说,当时受了重伤的人,真的是闻樱姐姐?”
“别废话!”范明野再次没好气的打断她,“你还有心思问这些陈年旧事?”
闻樱立刻说他:“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吓到小妹子怎么办?”又跟夏小乔解释,“范大哥就是这样,心地出奇良善,总是忍不住管闲事,管完以后又每每摆出臭脸来吓人,落不下好不说,反而要得罪人。”
夏小乔立刻笑道:“我知道,范大哥是不好意思让你知道当时的情形,那我就不说了。我大师兄当年只见了范大哥两面,就说他光明磊落,是难得的正派人,可见没有说错。”
范明野收回自己的手,满脸郁色:“谁是你范大哥?那个魔修似乎是用什么古怪的手法封住了你的功力,我无法解开,除了传讯符,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夏小乔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闻樱姐姐,我记得方才面对魔修时,你说有四极宫的真人来过?”
“那是我吓唬他的。”闻樱摇头,“这里地处偏僻,四极宫的人鲜少往仙桃镇来,你要是想找四极宫求救,恐怕得到七百里外的农卫城。”
“七百里?她只要出了仙桃镇,七十里不到就得被魔修逮住。”范明野冷冷说道。
这事他不说,其实夏小乔和闻樱也知道,她现在真是进退两难,就算留在这里,也是一样朝不保夕,不由犯起难来。
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闻樱忽然说:“麻猴儿不是说明日要去农卫城么?”
“他?你能信得着他办事?”
闻樱想想麻猴儿的为人,还真信不着,又问夏小乔:“你那个传讯符,别人替你发行不行?”其实她也知道,各门各派传讯符都有所不同,为了保密起见,多半设有禁制,不能用别派功法驱动,也不能给别人使用,不过是白问一句。
果然夏小乔摇头说:“不行的。”
这两个人谁都没问魔修为什么捉她,也没问过她的师承来历,就这么一心帮她想办法,夏小乔深觉感动,本来有所防备,不肯说出自己是四极宫弟子的,这会儿也松动了,想开口解说,可她嘴刚张开,还没等说,外面就传来拍门声。
范明野起身出去应门,片刻之间就回来对夏小乔说:“有人找你,说是你的同门。”说着话递给她一枚钱币,“他说你一见了就知道了。”
夏小乔接过来看了一眼,见是紫霞峰中弟子卜卦用的古钱,顿时大喜,立刻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吃什么吃坏了肚子,好不容易撑着码出这一章,不说了,我去趴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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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明野和闻樱跟出去, 请大门外的人进来, 夏小乔一见来人,却是一愣, 只因进来的人一身白衣、身材微胖,看起来有些陌生。
“夏师妹,真的是你啊!我运气真是太好了!”那人笑着迎上来,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元宏师兄啊!”
夏小乔这才想起来:“啊, 您是元准师兄的师弟,常帮着他办事的元宏师兄。”
齐元宏长得和和气气一张脸,此刻堆满了笑:“正是正是, 我们在……”他说到这,看了看旁边的范明野和闻樱,改了口风,“在你大师兄那里见过的。”
夏小乔也已经想起来了, 她点点头,又向范、闻二人解释:“元宏师兄是我一位师伯的弟子。”然后又问齐元宏,“师兄是出来找我的吗?”
“正是。我一路往东搜寻, 到了仙桃镇,听人说有魔修出没, 就着意打听,得知这两位道友带了陌生少女回来, 就想来问问,碰碰运气,想不到竟真的是你。”
说完齐元宏就向范、闻二人道谢:“多谢两位仗义援手, 待我们师兄妹二人返回师门,禀明师长,必定另有酬谢。”他说着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
范明野立刻皱眉,闻樱目光微闪,抢先伸手接了过来,笑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多谢真人。真人是打算这就带夏家妹子走么?不先发个传讯符,向贵派师长报讯,好叫人前来接应么?那魔修法力高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齐元宏立刻说道:“哎呀,我都高兴的糊涂了,多亏仙子提醒,我这就去。夏师妹,你等等我。”
他说着就走到门外去,闻樱对范明野使了个眼色,然后故意大声说:“妹子,屋子里还有你的东西,你别忘了。”
说完就拉着夏小乔进了厢房,还聚气传音问她:“你这个师兄人品如何,你知道吗?”
“他……”夏小乔刚说了一个字,想起自己功力尽失,只能沾了水在桌上写,“他平日在门中帮着师兄们处置杂事,是个老好人,人缘不错,我突然失踪,师尊派他出来找,也是常理。”
闻樱作为外人不好多说,见夏小乔这样说了,也就只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这么快就找上门,一时有点疑心。你自己若是跟他走,也记得多个心眼吧。”
夏小乔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由一动,想起自己之前猜测紫霞峰中有内应的事,可齐元宏……,她记得程均说过,此人的父祖都是四极宫中弟子,他本人也是在四极宫出生长大的,到现在已经两百多岁,融合期圆满,修为也算可以,这样的人可能是魔修的内应吗?
此时却也根本容不得她多想,外面齐元宏已经再次进门,她听到声音,只得跟闻樱一同出去,并迟疑的说:“元宏师兄,那魔修法力高强,我又功力尽失……”
“对呀!真人,你是小妹子同门师兄,快帮她看看,怎么解除那魔修的手段,让小妹子恢复功力。”闻樱快人快语的插嘴。
齐元宏依言上前给夏小乔把脉,并试着给她输入真气,却并没什么效用,夏小乔丹田内还是一丝真气都无。
“这魔修的手法,恐怕得回去请师长帮忙才能解开。”齐元宏脸上笑意消失,眉头也皱了起来,“夏师妹,此地不宜久留,镇上修士修为都不高,如若我不是那魔修对手,恐怕这里其他修士也不行,是以留在镇上并无益处,不若我们先往农卫城去。我有飞行法器,我们尽速前往,应能躲过魔修,实在不行,我还可与他一战。”
闻樱听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瞟向范明野,见他点了头,确信此人发过传讯符,又见他确实修为比镇上的修士高,再没有别话好说,只能看着夏小乔跟他走。
夏小乔衡量利弊,也觉得躲在范明野他们这里不是办法,还很有可能连累了他们,就向两人再次道谢,约好有机会再见,跟齐元宏出门走了。
齐元宏带着她快步走到小镇边缘,就祭出飞行法宝,带她飞身上去。他的飞行法宝外形像是一颗蛋,里面倒是还平整,夏小乔进去就与他隔了一段距离坐下,开始问及她失踪后的情况。
“元宏师兄,是谁先发现我不见了的?”
齐元宏道:“自然是峰主座下的侍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说,是你打晕了她,然后自己逃走的。”
夏小乔大惊:“这怎么可能?我根本不是她对手,怎么可能在她毫无察觉之下打晕她?”
齐元宏叹道:“我们也都不信。不过峰主很是生气,他总觉得,师妹你是因为慕师弟的事,一时鬼迷心窍……”
夏小乔自发觉自己被魔修掳走之后,还是第一遭想起慕元廷这桩事,她忍不住辩解:“师尊怎会这么想?我虽然确实不愿意,但我后来已经答应了呀!又怎么会事后再逃跑?”
“呃,峰主可能觉着,你是假意答应,迷惑大家……,元坤师弟一直为你辩解,想亲自出来寻你,可峰主不许,恰好元坤师弟因目睹莫师叔与西北侯家传人侯必升比斗有所感悟,峰主就让他立时闭关,只打发我与一徒师侄等人出来寻你。”
夏小乔一颗滚烫的心忽地变得冰凉,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尊会如此待她。但转念一想,师尊当日从下界把她带回来,何曾亲自照管过她一天,就把她交到了大师兄手里?
五年前若不是大师兄闭关,师尊也不会亲自教导她,而且那时隔三差五的教导,现在看来,竟也都是为了与慕元廷结道侣而准备的!
师尊待她,从来都是冷漠有余,她在师尊心里,真的跟一个可以抵挡天劫的法宝差不多吧?
夏小乔黯然不语,齐元宏看了她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所以夏师妹你不是自己走的?那又是谁打晕了人,把你带走的?那可是穷究阁。”
“唔,我也不知道打晕我的是谁。”夏小乔缓缓回神,声音低沉的说,“我醒来的时候,面前就只有那一个魔修,他一直蒙着面,穿着宽大的斗篷,我看不出他是胖是瘦,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魔修应该进不去四极宫,所以我猜,当时动手把我带出穷究阁的,应该是四极宫、甚至是紫霞峰弟子。”
齐元宏大惊:“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紫霞峰内有人与魔修勾结?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我也只是猜测……”
“那他们为什么捉你?”
夏小乔这会儿心里乱成一团麻,也忘了遮掩,直直回道:“那魔修跟我要一串手串,说是我去赫庐城的时候,别人给我的。”
“赫庐城?他们要那东西干什么?是什么样的东西?你给他了吗?”
“当然没有。”说到这儿,夏小乔又清醒了过来,不肯再细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来干什么,更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去过赫庐城,那串手串平平无奇,我只当是个潦倒的客商身上戴的不值钱的玩意,拿回来都不知随手放在了哪里,谁知竟然还有人专门费尽力气劫持了我要找这东西。”
齐元宏似乎很是惊讶:“你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哪?”
“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青囊里没有吗?”
“没有。”夏小乔回答的非常肯定。
齐元宏点点头,接着皱眉陷入沉思,夏小乔也不与他说话,一脸的失落伤心。
两人正各自出神,却不防飞行法器忽然整个一震,接着剧烈晃动起来,齐元宏立刻站起身,以法力稳定法器,却有点力不从心,整个飞行法器忽地就倒转过来,像是外面有一只巨手将这颗蛋形法器翻了过来一样。
齐元宏忙跳过去扶住夏小乔,竭力保持平衡,并打开出口,擎起一把巨伞,遮着他们二人就跳了出去。
出人意料的是,此时外面黑雾弥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同时有骇人的大笑声正源源不绝传来。
夏小乔再次取出碧光珠簪插在头上,才勉强看出所处环境,见到不远处两条黑影正向他们袭来。
她立刻驱动荔藤簪发动攻击,齐元宏把巨伞交给她,叫她拿着抵挡敌人兵刃,自己则连发灵符袭击敌人。
“不要挣扎了,小丫头,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就放你和这胖子一条生路,不然,哼哼!”一个尖利女声自黑雾中传来,同时夏小乔眼见自己发出的藤蔓都被化解,齐元宏打出的灵符也并没击中敌人,不由焦急万分。
齐元宏也看出敌人非同小可,且不止一人,他不是对手,立刻拿回巨伞,往夏小乔身上打了个神行符,说:“你先走,一徒会去农卫城接应!”
夏小乔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人已经如纸片一样被风吹起,须臾间就远离了那片黑雾。
她隐隐听到有人咒骂了一句,并看到身后有黑影遥遥追来,却再没看到齐元宏的身影,不由又是担心又是懊悔,悔自己不该不信任这位师兄。
夏小乔被狂风吹的极其难受,好在齐元宏的神行符效力不错,很快就甩开了身后的黑影,可是神行符的法力也不足以支撑她到农卫城,很快她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并终于缓缓落于一处暗沉沉的荒野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这次腹泻比较严重,三天了都没好,我电脑又挂了,忘了存稿箱里还放了一章防盗,结果它自己吐出来了……
先把这一章赶出来,明天我尽早把下一章替换掉,望谅解.
☆、晋江VIP
此时天已黑透, 几颗明亮星子寥落的挂在天上, 夏小乔仰头观星、辨明方向,就抽出柳叶刀砍断拦路的荆棘, 向着西北方向慢慢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见这片荒野上到处生长着稀稀落落的灌木丛,这种灌木在紫霞峰中并没见过, 高的足以到她肩膀, 矮的也高过了她腰际,上面的叶子稀稀落落,像是因渴水而卷曲。
可是此地土壤踩上去又很松软, 她蹲下去捏了一点土壤试了试,证实土壤确实是湿润的,就更疑惑了。
恰在此时,一阵诡异鸣叫突地响起, 吓得刚站起身的夏小乔一个哆嗦,转头看时,一只大鸟正从她右方不远处飞过。
微冷的夜风一阵紧似一阵, 各种奇声怪响似乎都从灌木丛深处传来,夏小乔下意识摸摸头上, 碧光珠簪还好好插着,起码恶灵不敢侵扰, 对了,她还有金缕衣!
夏小乔把外袍脱下,拿出金缕衣套上, 又穿回外袍,觉得心里安定多了,继续往前走。可山野之地,免不了有飞禽走兽出没,她又是第一次独自一人身处荒野,难免胆战心惊,一会儿被一只突然窜出的兔子吓一跳,一会儿被远处夜枭的厉声鸣叫吓一跳,最后实在是受不了,终于想起她青囊里还有一只活物。
她立刻把识途鸟唤了出来,好歹这鸟儿认她为主,虽然个头小,也没什么攻击力,至少能做个伴呀!
识途鸟好几天没被放出来飞翔,刚一出来就很是不高兴的向着夏小乔叫了几声,夏小乔只得好声好气的说:“你别生气嘛,我也不是故意不放你出来,这几天不是事情多,忘了嘛?”
鸟儿又愤怒的啁啾两声,就振翅飞高,以夏小乔为圆心,向着四面巡视,它越飞范围越远,夏小乔忍不住叫它回来,识途鸟倒是很听话的飞了回来,却落到她左肩上,并用喙叼着她衣服用力的扯。
“你干什么?要我去那边?不行,我有事情,得往西北走,我们得逃命。哎呀,你别拉我了,就算那边有什么宝贝,我也不感兴趣,我……”
她不想拐弯,鸟儿却不依不饶,干脆飞起来用力拉扯她衣服,看她不为所动,还用爪子去扯她头发。
夏小乔一天之内经历多番变故,根本没有耐心,当即怒道:“你再胡闹,就回青囊里呆着吧!”
识途鸟终于松开了她,却往左边飞一段,又飞回来,在她面前旋转着短促鸣叫,示意她一定要往那边去看看。
夏小乔与它对峙了一会儿,没有办法,在原地做了个记号,无奈的说:“我只听你这一次。”
鸟儿立刻欢快鸣叫着在前带路,夏小乔跟着它一路七拐八拐,虽然尽力留了记号,还是走的头脑发昏,忍不住连连追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识途鸟不会说话,自然也说不清楚还要走多远,只一个劲示意夏小乔跟着它走,夏小乔走的两条腿都有点僵了,才看到一座小山和山体上的一个山洞。
“你不会是叫我进去吧?”夏小乔难以置信的说。
识途鸟欢快的飞上飞下,表示是这样的,夏小乔立刻拒绝:“你这只鸟果然是傻的,荒郊野地的山洞,里面万一有猛兽怎么办?你觉得是你能打得过,还是我能打得过?”
鸟儿见她不肯动,立刻飞过来要拽着她进去,夏小乔一把拍开它,“我死了你也跟着死,干嘛非拉我进去?我知道,里面一定有你喜欢的晶石或者灵石,可是那东西有命的时候才有价值,没命了,那些也带不走。”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去,鸟儿急着拉她,就在纠缠间,一声虚弱的“救命”恍惚传来,夏小乔一怔,站住脚,示意识途鸟别动别出声,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声后,以为是自己一时听错,正要离开此地,第二声“救命”清晰的从山洞里传了出来。
原来里面有人。可是这个结论也并不能让夏小乔放心,她现在功力尽失,无论是谁都能伤害她,这种荒野之地,就算她被人杀了夺取宝物,都没人知道。她又怎么敢轻易涉险?
夏小乔犹豫半晌,对识途鸟说:“要不你先进去看看。”
识途鸟围着她打了个转,真的飞进了山洞,夏小乔躲在外面努力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没听到,过了不知多久,识途鸟终于飞了回来,口里还衔着一幅脏污的白布。
她接过白布,见上面用鲜血写着:救我!我走火入魔了,我不想死!
夏小乔想了想,从青囊里找出一支炭笔,在血字下面回:我是凡人,没有法力,救不了你。然后让识途鸟送了回去。
片刻之后,鸟儿又飞回来,带了另一块布,上面写着:不用法力,救我!
夏小乔拎着布,看看识途鸟,问:“里面的人真的快死了?”
鸟儿飞上飞下,表示是的,夏小乔深吸口气:“总之,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你想清楚。”
识途鸟立刻扑过来用爪子拉住她袖子,就这么把她拖进了山洞。
山洞内部空间不大,光线幽暗,还是夏小乔走进来之后才亮堂了一些,里面气味也不大好。借着碧光珠的光芒,夏小乔看到山洞拐角里面匍匐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白袍子,气息微弱。
“你怎么样?要怎么救你?”她不肯往里面走,就站在一进山洞的地方问。
那人虚弱的说:“请、请你,用金针,刺我的、我的穴位……”他说着依次报了几个穴位名。
夏小乔有些迟疑,问:“你是什么人?”
“散修,唐池翰。”
罢了,只要不是魔修——这人身上丝毫魔气都没有,而且魔修应该也不会走火入魔,还是救他一救吧。
夏小乔终于走到他跟前,依言在他说的地方找到金针,按照他说的穴位依次刺下去。
到这里,她该做的事本已经做完,但她想着好事做到底,就悄悄取出一粒归络丹塞进正运气调理的唐池翰嘴里,说:“这是我路上捡的,你吃吃看有没有用。”
唐池翰先是一惊,欲待吐出这枚丹药,可舌尖与丹药一触,立刻尝出其中几味药材,猜到这是对理顺真气极为有用的归络丹,就顺从的咽了下去。
这会儿无暇计较,他尽力化用丹药,慢慢调理真气,好容易将真气顺利运行了大小周天、归于气海,才缓缓睁开眼,此时那救了他的少女竟已不在洞中。
唐池翰再次一惊,运功感知时,发现那少女就在洞外,才松一口气,他起身换了件袍子,缓步走出去,向坐在大石头上的女孩深施一礼,说道:“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唐池翰如今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铭记在心,以图后报,只不知仙子贵姓芳名?”
“我不是什么仙子,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个凡人。”夏小乔摆摆手,“不过你说的报答,倒不必等以后了。”
她指指识途鸟:“这只鸟儿发觉你洞中地下有些东西,我们挖开看看,若是有它想要的,就分一点给它,剩下的你都留下,可好?”
唐池翰当然不相信她是凡人,她头上戴的明珠、身边飞着的识途鸟、以及随手拿出来的绝不可能在路上随便捡到的归络丹,一切都证明她绝不可能是个凡人。不过以唐池翰的眼力,也能看出她现在身上并无法力。
他沉吟了一下,说:“我是昨日才逃到这个洞中来的,洞里原本住的是一只狮子,所以洞中地底之物原本也与我无干,我替仙子发掘出来,仙子只管带走便是。算是我为报答仙子救命之恩,略尽绵力吧。”
夏小乔非常惊讶,她前次出门见多了弱肉强食,这一次被掳,又得闻樱警告,知道就算是道门同道,也要彼此提防,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偶然相逢的男修竟如此温文客气。
吃惊之下,她不由凝目仔细打量这男修,眼见他虽仍旧形容狼狈,却目如星子、面白似玉,生得十分俊雅,且身形挺拔、肩宽腿长,实在是个美男子。
“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夏小乔看着看着,忍不住问出口。
唐池翰一脸莫名:“在下从未见过仙子,仙子也尚未见告姓名。”
夏小乔下意识回道:“我姓夏,啊!你,你不是……”她恍然大悟,说到一半,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因她细看之下,赫然发觉此人正是当日五湖城外,被彩凤门欺凌的那个少年!
唐池翰不知道她的震惊之情,犹自懵懂的问:“夏姑娘认得在下吗?”
“啊,没有,不认得,是我认错了人。”夏小乔忙掩饰过去,又说,“我叫夏至。你说逃到这里?是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先去发掘洞中地面。”唐池翰指了指山洞。
夏小乔点点头,又迟疑的问:“你介不介意我先把里面清理一下?”
唐池翰一愣,就见夏小乔指尖捏了一道灵符,这才明白过来,她之所以在外面候着,原来是嫌洞中肮脏、气味难闻,忙点点头。
这等日常符术不需多少法力,当初制符时储存的已经足够,不似那等攻击用灵符,没有足够法力支撑,就起不到杀伤敌人的效力,所以夏小乔随手就把灵符丢进了洞中,然后后知后觉的想起她刚刚声称自己是个凡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还上债了……泪目!
我争取今晚能再更一章~
☆、晋江VIP
唐池翰像是什么也没发现, 等洞中清洁干净后, 就率先走进去,并随手拿了一把铁铲去掘地。
“呃, 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夏小乔有点惊讶。
“家中旧物,带着留个念想。”
是了,他本是五湖城外一个普通凡人家的儿子,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了这里, 他妹妹怎么样了,夏小乔不敢多问,只能回到先前话题, 问他为什么是“逃”到这里的。
“我得罪了一个大人物,她要杀我,我只能逃出来。夏姑娘呢?怎么会独自一人到此?”
夏小乔叹道:“我啊,被歹人从家里掳掠出来, 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就被丢到这儿了。这里距离农卫城还有多远啊?”
“你要去农卫城?”唐池翰挖着土的手一顿,脸色跟着一沉, “大约四百里吧。别的地方我还可以送你一程,农卫城, 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你得罪的人在农卫城么?那你只逃到这里,会不会太近了?万一对方追来……”
唐池翰脸色更难看了, 他用力挖着土,闷声说:“她给我在身上下了禁制,我只逃到这里, 禁制就困住了我,之后我为了冲破禁制走火入魔,你也看到了。”
无意间戳了别人痛处的夏小乔默默无语。
唐池翰也沉默的挖了一会儿土,才开口解释:“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来到这里杀了狮子之后,一头巨蟒出现,这里飞沙走石乱了半日,巨蟒把狮子肉抢去吞了,没能斗过我,自己走了。所以四周痕迹肯定消得干干净净。”
“这么说来,外面那些稀稀落落的叶子,也是被巨蟒弄的了?”
“可能吧。”
说到这里,两人又没话说了,夏小乔看他用力挖土,虽然没喘没流汗,也觉得累得慌,就问他为什么不用灵符。
“我没有。”唐池翰答得简短。
夏小乔想着刚才都已经露馅了,这会儿也不必装了,就拿出一个灵符递给唐池翰,“我有,不过我现在没有法力,你拿着这个,运转真气到手上,掷出灵符的同时,将真气附着在上面,砸到地上就可以了。”
唐池翰接过灵符却没有动作,看着夏小乔半晌不说话,夏小乔还问:“怎么?还是不会用?”
“不是……”他叫夏小乔退后,自己依言掷出灵符,等地上炸出一个大坑,露出闪烁蓝光时,才叹着气说,“你有灵符怎么不早说?”
夏小乔这才反应过来,呵呵干笑两声,说:“不好意思,一时没想起来。”
两人说话的时候,识途鸟已经欢快的扑到地上去啄那蓝光,夏小乔见状,拿出匕首也跳下坑去检查。泛着蓝光的是一条长长的蓝晶石,她看识途鸟啄的欢快,坏心忽起,将手按在蓝晶上,念头一闪,整块蓝晶石就不见了。
识途鸟一嘴啄了个空,顿时大怒,转头冲着夏小乔就尖声叫了起来。
“咦?你先别叫,走开走开。”夏小乔赶开识途鸟,往原本容纳晶石的凹槽里看,“唐池翰,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唐池翰原本并没跳下来,正回头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听见夏小乔叫他,才跟着跳下来问:“什么?”
夏小乔摸着那一坨黑色的石头,很惊讶的对唐池翰说:“好像是灵石。”
“是么?”唐池翰也伸出手去按在石头上试着吸收了一下,接着大惊,“怪不得我觉得这里灵气格外浓郁。”
他试过之后就收回手,说:“这是你的鸟发现的,你快收到青囊里。”
“呃,说好了我只要它想要的晶石,灵石还是你拿着吧。”
唐池翰往洞口看了一眼,凝眉说:“原本有晶石阻隔,这灵石的灵力才没散发出去为人所察觉,这会儿晶石取走,想必灵力也已外放,此地不宜久留,这样吧,我们一人一半,拿了快走。”
灵石对于修士来说,既是傍身钱财,又是修行必备之物,正如人为财死,为了争夺灵石而死的修士也不在少数,像夏小乔二人这样互相谦让的,当真极少。
但夏小乔觉得唐池翰说话很诚恳,也确实并无贪念,就说:“我已经拿了晶石,这样吧,”她举着匕首在三分之一处一划,“我就拿这些,你来割开。”
唐池翰也没再多说,当下运劲于匕首,将灵石分割开,然后就与夏小乔各自将灵石取走,并立刻重新将土掩埋进去,消除痕迹,离开了山洞。
“你还是要去农卫城么?”远离山洞之后,唐池翰问。
夏小乔被他这一问也有点犹豫。今日齐元宏说的话让她寒心,又想起当日师尊的强势逼迫,顿时就不太想历尽千般辛苦的回紫霞峰了。可是不回紫霞峰,修真界虽大,哪里又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况且,她这些年来亲近的人、她的表弟聂桐都在四极宫内,她不回去,难道要不再见这些人了吗?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他为什么也不肯告诉她真相?这样一想,夏小乔就觉得心痛至极,连大师兄也不想再见了。
左右她已经将真相告诉了齐元宏,除了那串手串之外,别的都说了,今日那几个魔修虽厉害,目标还是她,应该不会非要伤了齐元宏的性命,他也不至于本事不济到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只要他回去禀明师尊,师尊不管信与不信,应该都会在弟子中严查内奸。
想到这里,夏小乔终于拿定主意,问唐池翰:“你想去哪里?我与你同路吧。劫持我的人,知道我想往农卫城去,一定会在路上拦劫,我干脆也不去了,叫他们空等着吧。”
“我想往东北去宁涛城,据此大约五百里,顺利的话,明天天亮后,我们能入城。”
宁涛城是修真界东南部有名的大城池,也是大夏国的边界城市,出了宁涛城,再往东就是极东之国了。
夏小乔想了想,觉得自己反正不能筑基,一百二十岁就是她的寿数极限,她现在已经是练气中期的修为,再修炼又能怎样,还不如把时间用在游历上,就点了点头,说:“好,走吧!”
她勇气倍增,却不料唐池翰反而说:“先不要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探一探脉可好?”
“这有什么信不过的?”夏小乔爽快的把手腕伸出去,“不过那魔修的手法有些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唐池翰打断了她的嘀咕,已经松开手,拿出金针,跟夏小乔说了几个穴位,“我依次扎下去,你试一试真气能不能运转。”
这几个穴位都不是紧要位置,夏小乔也就任他施针,他手法比夏小乔熟练得多,很快就依次刺过,让她运气试试。
夏小乔立即提气,感觉到气海内终于不再空空如也,顿时大喜:“好像好了!”
“不过是魔修常用的截脉手段,让你真气四散、经脉之间不能连续,自然就不能归于气海。只要知道缘由,很容易解开的。”
“是么?”那怎么齐元宏没有解开?闻樱他们不了解魔修手段很有可能,齐元宏总不该也不了解吧?
唐池翰却不叫她多想,让她先心思空明,将真气运转起来,等真气运转流畅了再说。
夏小乔依言运功一个小周天后睁开眼,说:“好了,咱们先走吧。”
“嗯,是该走了。”唐池翰说着就提气飞纵,纵出一段距离后,发现夏小乔留在原地不动,就远远问道,“怎么了?”
夏小乔追上去:“咳咳,你走的太快了,我想说,我这里有神行符。”
唐池翰:“……”
夏小乔把识途鸟丢回青囊,抬手拉住他胳膊,接着右手取出神行符,运气在唐池翰胳膊上一拍,两个人立刻御风而去,飞速消失在了原地。
半个时辰后,被吹得风中凌乱的两个人在一处道路上落下,夏小乔轻叹口气:“下次应该先多穿件披风。”
唐池翰:“……你还是先易个容吧。”
“我现在这鬼样子,不易容也没人认得出吧?”
唐池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两个毕竟都是逃命的,我也要易容的。”
“哦,对。”夏小乔立刻从青囊里取出一个面具贴到脸上,“怎么样?”
这面具一贴上,夏小乔本来明媚清丽的面容立刻变得五官平平,肤色也有些暗沉,且完全看不出是戴了面具。
唐池翰很是惊奇,点头道:“像真的脸一样。”
这是赵元坤闲着没事做了玩的,给夏小乔做了好几个,她却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可惜这是照着我的脸做的,不能给你用。”
“我也有的。”唐池翰也拿出一个面具戴到脸上,不过他的面具比起夏小乔的,就显得有点僵硬。那是一个极苍白瘦长的脸,他在下巴处鼓捣了一会儿,整张脸就自然的拉长了。
变完脸,他还拿了药粉把头发染成灰白色,扎成最普通的道髻,同时又多套了一件袍子,并运功变化骨骼,一阵咯咯响声后,他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夏小乔一样重新挽了头发,衣服却没有更破旧的,还是唐池翰给了她一件旧袍子,说是他小的时候穿过的,叫她先凑合着。
两人乔装完毕,这才辨明方向,提气飞掠向宁涛城,迎接新的旅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不及发防盗章了,这一章就这样吧
以及,第一卷 到这里就写完啦~大家不要太激动,这个不是男主~
☆、晋江VIP
二人到达宁涛城外的时候,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那段时光, 城门紧紧关着,高大的城墙耸立在暗沉沉的夜里, 远远看去,好似一只趴伏着浅眠的巨兽。
夏小乔和唐池翰在西门外大路旁树上坐着,一起静等天亮。他们先用了神行符, 到这里自然就比唐池翰预计的早了些, 夏小乔坐了片刻,突然觉得腹中空空,就从青囊里拿了两包点心出来。
“喏, 我看你也是练气期修为,应该没辟谷吧?”她说着塞了一包点心过去,“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