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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皇家妻》 · 九斛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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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远道并无驯兽之技,一人如何敌得住五头雄狮?只能借着地势树木腾挪,险险抗衡。

好在狮子都已被他惹怒引开,暂时不去撕扯疯马,待后面禁军赶到时,兽苑的驯兽师也才赶来,齐力将那匹血肉模糊的疯马救出,拿绳子绑起来,抬出兽苑。

*

隋铁衣抱着嘉德公主走出兽苑时,外头已经围拢了不少禁军。

远处,在赛马场的皇亲女眷正骑马赶来,却因畏惧兽苑和突生变故,在远处逡巡不前。

其他人因地处偏远,尚不见踪影。

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面目阴沉,怎么都没想到皇家园林之中,会有人居心如此歹毒,意图送公主入猛兽腹中。待彻底脱险,她便将嘉德公主轻放在地上,掐她人中。

吓昏过去的嘉德公主面色惨白如纸,悠悠醒转时,目中依旧惊恐。

朦胧瞧见隋铁衣的那一瞬,嘉德公主立时抱住她胳膊,声音尽是惊恐,“隋姐姐!”

周围禁军慑于隋铁衣的怒容,都在十步之外站着。隋铁衣安抚嘉德公主,低声道:“方才挑马时我不在场,那匹马是谁给你选的?”

“是我……”嘉德公主后怕未已,又被摔伤,浑身都在发抖。

隋铁衣皱眉,低声道:“为何挑那匹?”

“有宫人告诉我,那是苑马监里最好的马,可以让我胜出。”嘉德公主强自抬起眼皮,嘴唇乱抖,惊恐之下又被摔了脑袋,反应不似平常敏捷,甚至未去想背后深意,抑制不住的哭道:“疼,浑身都疼。”

隋铁衣不敢多逗留,当即要了匹马,低声道:“忍一忍,我送你去看太医。嘉德,还记得那宫人的容貌吗,如果记得,就详细告诉我。这很要紧。”

嘉德原本就摔得昏迷,脑壳儿疼,皱着眉头想了想,却没任何印象——

原本那些宫人就没多大差别,那个时候,谁还会留意其容貌?更勿论她惊魂未定,头脑摔得昏沉了。

隋铁衣无法,只能叫她闭目歇着。

兽苑在上林苑最北边,离寻常游赏之所极远。两人过去时,孟皇后正带着众女眷往这边赶,阿殷也在其中,因是徒步,得到消息时又迟了,自然没走出太远。

见着嘉德,孟皇后忙吩咐人接过去,让人搬上滕屉,要带回昭仁宫中医治。

阿殷也出了身冷汗,虽不知疯马跑走后发生什么,看嘉德那凌乱沾满泥土的衣衫,也能猜得几分。见皇后抢着往昭仁宫安排,她立时觉出不对,当即道:“娘娘,嘉德受伤,其中必有缘故,儿臣以为,还是送到父皇那里更妥。”

“哦?”孟皇后陡现怒容,“你是说我会加害嘉德?”

“儿臣绝无此意!”阿殷也是受惊急切之下脱口而出,未曾斟酌言语深意,当即跪地道:“儿臣只是想,事发突然,又涉及公主和上林苑,父皇必会过问细查。带到父皇那里,也免父皇来去奔波。皇后娘娘仁义贤德,向来心疼嘉德,众人皆知,哪里还会加害嘉德?请恕儿臣口拙之罪。”

孟皇后被她点出加害嘉德四个字,猛然也觉出方才的质问之辞不太对。

旁边谨贵妃亦道:“定王妃只是提议送去皇上那里,皇后娘娘怕是误会了。”

地下阿殷还垂首跪着,却正好跟躺在滕屉上的嘉德公主目光相触,忙使个眼色。

嘉德公主得隋铁衣所救,这还是阿殷的临时安排,此时虽不明其意,却还是开口哭道:“儿臣也想见父皇,母后,带儿臣去见父皇好不好?”

孟皇后再往昭仁宫拉,就显得刻意了,只好随她。

宫人抬着滕屉迅速往承乾殿走,阿殷待孟皇后离开,才起身跟随,暗暗擦了把汗——她确实是怕孟皇后加害嘉德公主。今日是崔南莺请嘉德同去赛马,宴席上也是她那里不对劲,宫中敢出手对付嘉德公主的,也并没几个人,东宫嫌疑最大。嘉德公主是受害之人,皇上若彻查此案,她的言辞最为可信。倘若孟皇后将她带去昭仁宫,借嘉德被摔得昏沉之机,在她脑袋上使些法子,岂非断了线索?

这般惊疑,忽觉有人拍她肩膀,扭头却见是隋铁衣。

她不知是何时落后于众人的,连身上沾的泥土都未擦,低声道:“王妃如何?”

“无妨。嘉德是……”

“疯马去了兽苑,闯入狮群。”见阿殷陡然变色,忙握住她手,“别慌,你还怀着孩子。若孩子有闪失,就更顾不住了。”

这话意有所指,阿殷听得心惊肉跳。

光是听闻嘉德进入兽苑的消息就令她心惊不已,倘若今日没有留意,任由嘉德被算计,结果会如何?疯马闯入兽苑,嘉德被猛兽所伤,宫廷内外震动,她乍闻噩耗,心痛之下必定会伤及胎儿。定王极重情的人,那样看重嘉德,若她腹中胎儿再遭不测,届时再有人从中作梗,朝堂情势会如何,谁都难料。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设计加害公主,她们所图的仅仅是这些?

阿殷绝不信。

这么点利益不值得孟皇后和东宫冒险,那么嘉德若是受害,还会伤及谁,令东宫获利?

阿殷想不到,隋铁衣也想不到。

只能先往承乾殿中,看永初帝如何裁决处置。

☆、第121章 4.7

到得承乾殿附近,永初帝听得宫人禀报, 等了片刻后没忍住担忧, 正乘了步撵赶来。

他自去岁东襄举兵南下后就显苍老了许多, 年纪还不到五十岁,鬓边却已添了白发,不似从前精神瞿烁。今年战事未定, 各处灾情由接连磋磨,叫老皇帝面上皱纹愈发明显。今日他必定受惊不小,向来沉稳威严的人, 竟紧紧攥着扶手,脊背微微佝偻。

孟皇后率先行礼, 永初帝顾不得其他, 匆忙下了步撵,“嘉德如何?”

“公主受惊, 已经昏睡了过去。”孟皇后面带泪痕, 神情亦是焦灼。

端午宫宴由皇后操持,当着众皇亲的面, 在上林苑发生这样的事,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 孟皇后都责无旁贷。永初帝见嘉德公主浑身衣裳凌乱,面色惨白如纸, 看孟皇后时双目中几乎能喷出火来,冷脸高声道:“好好的游赏,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苑马监养的都是什么东西?禁军都是死人?苑马监上下和涉事宫人禁军全部羁押候审, 兽苑那几个人既然驯兽不力,全都杖毙!”

老皇帝怒携雷霆,随从宫人听见,惶然应命,半滚半爬的去传旨。

嘉德公主被众人簇拥到承乾殿外,永初帝冷着脸命众人在外候着,只召孟皇后、隋铁衣留在殿中,见嘉德不知何时握住了阿殷的手不肯放开,便叫阿殷也暂且留在此处。

太医满头细汗,跪在帐外给嘉德公主请脉,旋即跪伏在地,禀明伤情。

——那疯马一路疾驰,直往兽苑冲过去,嘉德公主受惊不小,且惊恐下的马背颠簸非公主千金玉体所能承受,被摔下马背后,腿骨、手臂皆受伤不轻,身上也被兽苑林中树枝刮蹭,伤势颇重。

永初帝最初的惊慌过去,此时面目全然阴沉。

吩咐太医到殿外候命,由信重的宫人伺候嘉德公主换衣处理伤口后,永初帝叫阿殷依旧陪在塌边,只带着孟皇后和隋铁衣往偏殿中问话——竟连魏善这首领太监都被遣到了门口。

承乾殿四周的窗扇早已紧闭,仲夏时节身处其中,已觉闷热。

阿殷掌心腻腻的出了层汗,端坐在塌边,瞧着嘉德公主蹙起的眉目和紧紧抓着她的手,越想越是心惊。偏殿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永初帝询问事情经过,隋铁衣便将今日宴席后的事尽数道来。从长公主府上的千金提出赛马,到崔南莺邀请嘉德同去,再到场中如何挑马、如何比赛,那马何时发疯,如何奔逃,如何闯入兽苑直入险境,细细道来。

隋铁衣见惯生死,最初的心惊担忧过后,此时已然镇定。

平静的声音不带半丝偏袒,将事情平铺直述,却听得永初帝胆战心惊——苑马监的马都是精心挑选,不可能平白发疯,连隋铁衣都未看出疯马的端倪,当时会是何等隐蔽的手段?敢借着宫宴的契机,在上林苑做手脚谋害公主的,能有多少人?更甚者,今日是嘉德于海,倘若那些贼人狗胆包天,在他的御马做手脚,他被疯马带到猛兽跟前,会是如何?

永初帝简直不敢往下想,五指将茶杯越扣越紧,猛然扬起,重重砸在金砖上。

茶杯应声碎裂,温热的茶水洒了满地,惊得隋铁衣都噤声,未敢继续说下去。

永初帝脸色铁青,颤抖的手腕几乎令衣衫悉索有声,抬手直指孟皇后,“今日宫宴,是皇后主持。上林苑游赏,也是皇后在场照看。嘉德遭到这样的事情,皇后有何话说!”

“臣妾失于照看,未能察觉危险,还请皇上责罚。”孟皇后面上泪痕未干,声音痛心疾首,“臣妾当时听宫人回报说嘉德的马发了疯,忙命禁军去救,瞧见铁衣抱着她出来时,也着实吃惊。原以为是疯马失控将嘉德颠下马背,却原来……原来嘉德竟然险些……早知如此,臣妾必定会拦着她们,绝不叫她们去赛马!可怜嘉德,竟受了这样的苦。”她满脸心痛,说话间双唇微微颤抖,继而朝隋铁衣欠身,“嘉德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今日铁衣救下嘉德性命,也是救了我的性命。”

隋铁衣垂眸看着地下金砖,欠身避过,忙还礼,“救护公主是微臣本分,皇后娘娘折煞微臣了。”

永初帝无半点动容,“皇后当真觉得,此事只是意外?”

“今日臣妾虽不在场,事后问了几位在场的郡主、太子侧妃和宫人们,都说那马原本没半点异常,是突然发疯往北边乱跑。臣妾也叫人检看了赛马的场地,上头也没见什么东西。皇上的意思是?”孟皇后被永初帝天威逼视,仰头迎着目光,未有半分慌乱,只在说到末尾时,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才稍露惊疑之态。

永初帝冷着脸没说话。

他在刚听完前因后果时,便怀疑此事可能与东宫有关。然而孟皇后的反应实在无懈可击,哪怕他怀有疑心,在寻到证据之前,依旧不能对孟皇后过分逼问质疑——毕竟这是他亲自立的中宫,是东宫之母、后宫之主,是无数朝臣赞赏的仁德贤后。

老皇帝低头盯着孟皇后,诡异的沉默。

*

里间似传来咳嗽声,继而便听阿殷在帘外道:“启禀父皇、母后,公主醒了。”

永初帝重若万钧的目光随之挪开,当即起身,丢下犹自跪在地上的孟皇后和隋铁衣,疾步来到嘉德榻边。

嘉德公主面色苍白,见到永初帝的那一瞬,便“哇”的哭了出来。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在锦被上,一声声哭得永初帝都几乎湿了眼眶。

老皇帝疼爱幼女,将嘉德公主哄了半晌,才叫她停下哽咽。

而后便让嘉德公主将当时经过细细道来。

嘉德公主昏睡了半日,此时脑壳儿还是晕乎乎的,大概回想着说了,不及隋铁衣的细致,却没半点出入。说到当时在马背上如何惊恐、被驮到兽苑时多么害怕,嘉德公主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不断的往永初帝跟前凑。她出身贵重,自幼娇惯,记事起就时刻被人捧着小心呵护,何曾受过今日这般惊吓?

哭诉过了,才咬牙道:“今日那马发疯,必定有缘故。父皇,你可害女儿公道!”

“好,好,父皇必定彻查!”永初帝安抚公主,见她虽然浑身是伤,却没了大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才想起处置来,“上林苑和兽苑的禁军统领在何处,都叫进来!”

魏善在门口应声,出去传旨时,冯远道已经带着那边两位禁军统领在外候着了。

两位统领自知有罪,跟着魏善入内,便跪在了帐外,“罪臣拜见皇上。”

永初帝自是一番重责,问那匹马如今还在不在,统领便回到道:“那疯马冲入兽苑,被狮子咬死了,不过伤损不算严重,已经带出来了。”

孟皇后眉心一跳,“疯马冲到狮子跟前,伤损如何?”

“只咬伤了脖子和马腹,其他地方破损不算严重。冯常侍率人赶到,将疯马救下,已命人看守,不许任何人近前。”

疯马跑到猛兽跟前,竟然没被迅速撕扯吃掉?怎么可能?

孟皇后连忙低头去理衣裳,始终镇定的面上,却有了一丝缝隙。

旁边永初帝倒没察觉这变化,只颇为意外,“冯远道?他怎么也在?魏善,叫进来。”方才隋铁衣叙述时只绕着嘉德公主,并未提原本该在皇后附近护驾的冯远道。永初帝闻言,难免疑惑。

冯远道应命而入,也未提哨箭之事,只拱手道:“微臣听闻赛马场动静后,怕公主有恙,未来得及禀报皇后娘娘,先追了过去。到兽苑时,隋将军已救了公主,微臣心想此事关系重大,便带人救下了那疯马。”

永初帝颔首,将在场众人扫视一圈,缓缓道:“嘉德送到偏殿,召刘妃过来照看。她受了惊,皇后和太子侧妃都留下来陪着吧——定王妃有身孕,回去歇着。冯远道、铁衣,你们留下。”

这便是要安排查案的事情了。

且将孟皇后和太子侧妃留在此处陪伴,多少有些就近监看,让她们不能立时跟人通气的意思。

阿殷应命,安慰了嘉德公主几句,便也出了承乾殿。

公主在赛马时受惊,险些葬身猛兽腹中,难免令人心惶惶,猜测纷纷。这时节风声鹤唳,所有人一举一动恐怕都会被人暗里盯着,阿殷身在其中,自然要多避嫌疑。出殿后,她也只同谨贵妃行礼,说今日受惊身体不适,要早些回府,旁的只字未提。

谨贵妃也怕她惊着孩子,叫她早些回去。

阿殷辞了众人出宫,外头马车已侯了多时。

她回京后好生养胎,身体渐渐恢复,今日即便赴宴走路得多,却也未觉得疲累。进了车厢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将前后事情理了一遍,几乎能够认定此事跟东宫脱不掉干系——只是,证据呢?

射箭场上高妘的言语不足为据,赛马的事是郡主提起,崔南莺不过顺道邀请,撇得还挺干净。那位郡主提赛马的事阿殷已经询问过了,没什么疑点,纯粹是兴之所至,例行之举。

东宫和孟皇后在宫廷内外根基深厚,除非找出铁证,否则连永初帝也未必能凭此事处置他们。

而此事的证据,也只能从那匹疯马上去找——不管是被喂了药,还是被动了旁的手脚,都须验过马身,从苑马监和当时在场的禁军入手去查。此外还有没有旁的途径呢?

阿殷所能想到的,就只有那报信的锦囊了。

谋害公主并非小事,东宫谋划时必定慎之又慎,那么报信之人,是如何得知,又为何报信的?她又会是谁?

阿殷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到答案。

回到王府后同常荀商议此事,常荀也是想不透,“能得知消息的,必定是与东宫极亲近之人。据我所知,因东宫和孟皇后防备得紧,殿下未能在东宫要紧的地方安插上眼线,这等事更不可能知道。”他模糊想到了个人,却不敢随便提出来,只是道:“送锦囊的事蔡高也跟我说了,当时线索全断,这时候再查,也委实艰难。只能试试罢了。”

阿殷也是一声叹息,旋即道:“殿下何时回来?”

“原本是该中旬返程,昨日我听人提起,说那附近有流民作乱,官府难以压制。有朝臣说殿下勇武,可以过去平定此患,我听说皇上是答应了——哼,这时节,平白无故的,流民作什么乱!”

“自然是借机绊住殿下,让他没法回京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手臂,阿殷怒道:“身为东宫,却不知疼惜子民,只知道使这般手段!”

“这流民作乱来得蹊跷,皇上虽命殿下就近过去,暗地里难保不起疑心。据说皇上已派了樊胜出京,具体如何,只能再看了。”

阿殷闻言蹙眉。

定王南下之后,京中局势本就因筹备祭天的事而暗流涌动,如今嘉德公主这么出事,就更是雪上加霜。常荀再大的能耐,毕竟身份和位置摆在那里,隋夫人和韩相等人的助力也都有限。定王一日不回京,整个定王府都得悬着。

只不知定王此时,在做什么呢?

阿殷抚着长案,真希望下一瞬,定王就能推门而入,稳住局面。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媳妇想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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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4.8

嘉德公主坠马受伤,非寻常宫内案子可比, 永初帝当晚指定刑部抽调人手, 会同内廷司查问苑马监、负责值守的禁军, 并特地派了熟悉马匹的老军医过去,看那疯马是否有端倪。

至次日傍晚,虽然宫人禁军皆无人松口, 那匹马的伤情却查出来了——军医在它的头侧发现了几处极细微的击打痕迹和几乎没入脑颅的细针。在禀报过永初帝后,军医遂将疯马解了,随即在它的头内找出了将近八枚牛毛般的细针。初此之外, 没有半点异常,连同马的胃中, 也没半点会令马发疯的东西。

至此, 赛马发疯的经过已呼之欲出。

有人事先在马的脑袋上刺了细针,因针细而毛长, 自然无人发觉。这些针随疾驰而缓缓往内滑, 在转弯处被人击打后深刺入脑颅中,致使此马发疯, 径直往北边狂奔乱驰。而彼时赛马场上群马乱奔,即便有隋铁衣那等女将在场, 疾驰之中谁会注意那些细微动作,才被掩盖过去。若非冯远道拼死救出疯马, 恐怕谁都想不到,竟会有人在那等场合明目张胆的做手脚。

接下来,查问的便是两处了, 一处是谁插了细针,另一处则是在赛马场动手的人。

这结果报到永初帝跟前,老皇帝阴沉的眉目总算舒展了许多。

他在听闻嘉德公主受惊后便险些没站住,后又试探孟皇后,被嘉德哭得伤心,昨夜又心惊于白日之事未能安眠,晨起后便觉得身体懒怠,宣了太医进宫,两碗药喝下去,却还是疲累得很。听罢刑部尚书的回禀,永初帝勉强坐起身子,“细针的事严查苑马监的人,但凡碰过那疯马的,一个不许放过!当时有嫌疑出手击打马头的禁军全部严审,用刑手段不拘,务必查出元凶!”

“手段不拘”四个字让刑部尚书眉心微跳,忙躬身应是。

昨日拘捕涉事宫人、禁军之后,永初帝虽然震怒之下杖毙了驯兽师,刑部却不敢滥用酷刑,昨夜的审问虽严,却并未用太狠的手段。而今永初帝有命,有嫌疑作案的禁军又减少至二十余人,审问起来就好办了。

刑部尚书毕竟是文官出身,靠着脑子管用居于高位,酷刑方面委实不擅长。当晚从刑部各司调了几位手段极狠辣的官吏过来,不叫涉事禁军半刻阖眼,只用酷刑逼问。

这些禁军与仪鸾司那些高官贵门的子弟不同,都是从底下选拔上来的,性情颇为刚硬。且谋害公主,罪可株连,即便酷刑审问之下奄奄一息,也还是无人开口承认。刑部尚书见不是法子,也怕弄死了人犯断了线索,只好先缓缓再审。

倒是苑马监的人毕竟软弱,酷刑之下只好招认,是受了一位内监指使。

刑部尚书旋即与内廷司商议,派人去寻那内监,却得知他昨晚就已不见踪影。宫门四处的出入都有登记,内廷司迅速查了各门侍卫,确认那内监未曾出宫后,便四处开始在宫中搜寻,最终在西北边的一处枯井里,寻到了业已断气的他。

这线索一断,想要继续深挖,就颇要费些力气了。

刑部尚书一个头两个大,却还是得打起精神,将那内监有关的宫人尽数召集起来查问,想要寻到蛛丝马迹。

*

宫廷内外,随着嘉德公主受惊的消息传开,霎时风声鹤唳。

阿殷入宫探望嘉德公主时,走在宫廊上,能明显觉出气氛的不同。

嘉德公主如今还养在承乾殿中。她脑袋昏沉之症在睡了一晚后倒渐渐没了,该说的事也都已禀报给永初帝,倒不必再担心谁往她身上做手脚。只是她真的是吓怕了,被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害得险些丧命,如今真凶未露面,她只觉宫廷里处处都似藏着陷阱,不敢踏出承乾殿。

永初帝怜她遭遇,便准她住在承乾殿中养着。

只是承乾殿毕竟是他日常处理政务之处,多有机密文书往来。让刘妃和宫人们在偏殿住一两天虽无妨,久了却也不便,遂只留了嘉德公主在此休养,旁人各回宫室。

待阿殷进去,便觉得殿中空荡许多。

嘉德公主腿上的伤还未愈,太医叮嘱她不可多动,此时只乖乖的靠了软枕躺在榻上,闷头想事情。

见阿殷进来,嘉德公主叫了声“嫂嫂”,拉着她坐下,便道:“外头怎么样了?”

“父皇正在命人严审,我也不知结果。不过父皇圣明,必定能查出真相,你不必害怕。”阿殷招手叫如意上前,自锦盒中取出个毛茸茸的绒面兔子来,“怕你受伤了闷得慌,又不敢送兔子折腾你,只好用这个。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上还疼不疼?”

“头倒是不晕,就只浑身酸痛,到现在也没好。”嘉德公主将两只兔耳朵就在手里,轻轻捏着,“只是心里害怕,也没睡好觉。梦里还是骑着疯马,好几次都惊醒了,太医用了些安神的药,也没多大效用。”

“可惜我不能住在宫里陪你。请刘妃娘娘过来陪你好不好?”

“我也这样想呢,晚上就跟父皇说。”嘉德公主勾了勾唇角,随声吩咐宫人,“都先退出去。”

阿殷见状,也叫如意退出,问道:“有话要说?”

“你觉得会是谁在做手脚?”嘉德公主深受其害,自脑袋恢复后便琢磨此事,“宫里头敢对我动手的能有几个人?况且我跟人不争不抢,着实蹊跷得紧。那日若非嫂嫂留下隋小将军,我的性命恐怕都保不住了。只是我还有些疑惑——嫂嫂那日,为何要留下隋小将军?”

当日人多,嘉德公主虽疑惑,却想都没想就信了阿殷。

待得栽了跟头,回想阿殷那突兀的提议,嘉德公主就觉得,阿殷必定是知道什么。

阿殷神色如常,“那日我畏寒,搬到你身边坐着对吧?当时就觉得不大对劲,像有人盯着你似的。当初我给你王兄做侍卫时,可没少觉察出危险来。所以那日,我也起了疑心,怕有人在你身上做手脚,想着有备无患总比疏于防备得好,就临时起意,留下了隋小将军——若安然无事,自是不起风波,若有异动,她总比旁人强些。只可惜还是疏忽了,没想到竟然有人敢使这般狠毒的手段!”

嘉德公主闻言,便又握住了阿殷的手,“幸亏是嫂嫂当时发觉。我这条命,其实也是嫂嫂救回来的。我……我……”咬了咬唇,有些话说不出来,便只能紧握着阿殷。她自幼长于宫中,锦衣玉食的娇养之下,虽能撒娇卖憨,与人谈笑无忌,却也深知宫中人心感情之冷淡。

感激的话不知如何去说,只是道:“我已跟父皇说过了,我的命其实是嫂嫂所救。父皇说,定王兄和嫂嫂瞧着冷清,其实待人很好。他还说,定王兄的忠心,其实他都看在眼里。”

在而今的局面下,宫中之人皆受孟皇后和太子淫威震慑,能为定王说话的,着实不多。

阿殷一笑,目光清明,“你是殿下的妹妹,我哪能不管。”

陪着嘉德说了会儿话,出了偏殿,却见魏善的小徒弟守在门口,说是皇上要见她。

阿殷便跟着入承乾殿拜见。

隔了两日再见,永初帝的变化着实令她心惊。那日老皇帝纵然脊背佝偻,却还有天威震怒,此时龙颜苍白,靠着软枕看折子,精神十分不济。

见了阿殷,他丢下手中折子,命人赐座,屏退旁人,只留了魏善守着。

阿殷眉眼低敛,侧坐在椅上,依旧是恭敬的姿态。

永初帝咳了两声,语气像是带笑,“不必这么拘束。那日的事嘉德已跟我说了,隋铁衣固然居于首功,你也功不可没。定王妃——没想到你不止能在沙场为朕擒敌守卫疆土,还能在宫中救护朕的女儿。朕膝下儿女不多,嘉德最得疼爱,这回,朕很感激你。”

“儿臣身蒙皇恩,自当忠心回报。更何况,嘉德是定王殿下的妹妹,都是应该的。”

“妹妹……”永初帝咀嚼着这两个字,神色变幻。皇家兄弟姐妹,享尽尊荣,却有几个是真记着血缘亲情的?从前他自居国君,看透宫廷冷酷,而今病在榻上,又险些失去女儿,反倒想起亲情的可贵来。此时再看阿殷,自然更觉得顺眼。

他缓了缓,又道:“那日,你为何想到留下隋铁衣?”

果然又问到了此事,阿殷眉心微跳。

方才在嘉德公主问起时,她就已想过,那锦囊警告的事,除了她和常荀,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示警之人是谁姑且不论,倘若叫永初帝知道事先有人提醒,叫阿殷留意嘉德,结果却还是让嘉德出了那样的事,他会怎样想?嘉德公主险些遇害,永初帝先入为主,自然会觉得阿殷当时应将此事禀报给他,才是万无一失。而今的情形,他不会感激阿殷留下隋铁衣,反倒会怪阿殷疏忽大意。

可那个时候,阿殷哪能想到,孟皇后和太子竟会那样明目张胆,肆意妄为?

在宫廷中,众目睽睽之下谋害公主,那是闻所未闻之事!

阿殷敛眉,起身行礼道:“启禀父皇,自定王殿下离京后,儿臣就觉得不踏实。外出时有人跟踪,回了府,晚上外头也不安宁。儿臣是侍卫出身,从前跟着殿下剿匪杀敌,对危险最是敏锐,那日凑巧坐到嘉德身边,就觉得不对劲。定王殿下最疼爱嘉德,儿臣既觉出不对,就该留心,所以请了隋将军陪伴嘉德。只是那毕竟是儿臣的感觉,没半点真凭实据,儿臣不敢贸然禀报父皇,也是儿臣的疏忽,请父皇降罪。”

无凭无据自然不能瞎禀报,这还能有什么可降罪的?

永初帝摆手示意她坐下,“倒是你这一丝警觉,救下了嘉德的性命。”

阿殷垂首,未敢应答。

永初帝默了片刻,又道:“算起来你也是三品将军,是朝中高官。这回嘉德的事是你率先警觉,玄素总夸你机敏聪慧,你倒给朕说说,疯马的事,你怎么看。”

“儿臣惶恐,不敢妄议。”阿殷立即起身。

永初帝笑着摆手,“朕知道你的本事,连玄素都推崇。尽管说来,朕恕你无罪。”

阿殷惶恐站了片刻,见永初帝颔首示意她放心,这才收了惶恐之态。姿态做尽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如今定王不在京城,她能跟永初帝进言的机会有限,遂端然拱手道:“儿臣不知此事是何人所为,但看此事的结果,却觉得蹊跷。”

“从结果反推?也有意思,你且说说。”

“嘉德受惊坠马,以儿臣所能知道的,按着时间来说,首先是儿臣吃惊,险些胎动。随后,就是父皇盛怒,惩治了两位禁军统领。再然后,父皇为此事操劳忧心,又心疼嘉德,龙体欠安。除此而外,还有谁受损,儿臣也不清楚。”她挑眉看了眼永初帝,续道:“这是嘉德得救后,目下的情形。倘若嘉德没有得救呢?”

永初帝的表情随她的声音一顿,唇角的些微笑意也收敛。

“倘若嘉德遇害,葬身猛兽腹中。其一,儿臣与嘉德交好,惊闻此噩耗,又那样惨烈,胎儿怕会保不住,定王在南边听说嘉德和儿臣的消息,必也震动,深受打击。其二,北衙禁军未能救护公主,失职严重,皇上哀痛之下,不止两位统领处死,北衙六卫的将军、大将军,必也受处罚。届时北衙禁军中,必有一番变动。其三,皇上痛失爱女,龙体受损,病情必定比此时重百倍千倍。届时查案之事能否推进、北衙禁军如何惩治、如何安排、朝堂的事如何料理,皇上想必心中有数。”

阿殷缓缓说罢,便跪在地上,“这只是儿臣小见识的推测,若有言语失当,恳请父皇谅解。”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永初帝面色阴沉,魏善也是颇为吃惊的看着阿殷。

阿殷跪在地上,面不改色,徐徐道:“儿臣虽是女子,却也知道身受皇恩,必得忠君报国。父皇为天下百姓殚精竭虑,定王殿下连着奔波,才平定北边兵患,又赴南下赈灾安民。这固然是他身为臣子的本分,儿臣却也不愿看着父皇和定王殿下的辛劳,被这等阴谋玷污,叫嘉德无辜受害。今日斗胆陈情,还请父皇降罪。”

好半天,永初帝才喃喃道:“何罪之有……”

他的脸色极为难看,渐渐似有些呼吸不畅,狠狠咳嗽了一通,似情绪激动,难以压制。魏善手忙脚乱的帮他顺气喂水,许久后等他情绪平复了,老皇帝才道:“起来吧,你说得在理,朕怎会怪罪。”

阿殷起身静立,永初帝盯着丢在旁边的奏折。

那上头明黄锦缎为封,绣龙盘飞,竟自有些狰狞。

“诸事纷乱,确实得有人稳住局面。”老皇帝喃喃,侧头见阿殷还在那里,便道:“退下吧。”

他虽愿意听阿殷建言,却也绝不可能跟她探讨什么。独自对着奏折坐了将近两炷香的功夫,才招手叫魏善近前,“传密旨,召定王即刻启程回京,不许泄露任何风声。”

“那定王去平流民的事?”

“诏令文书依旧发出去,对外也称他在平定流民。玄素他应该知道怎么办。”

魏善应命而去,老皇帝靠在软枕上,疲惫的阖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嗷!

晚上8点加更!(帅气脸)

☆、第123章 4.8-2

入夜时分,飘起了雨。

今年入夏后雨水不多, 这场雨下得也不大, 淅淅沥沥的弥漫在宫廷上方, 如愁绪萦绕。夜幕深沉漆黑,宫廊两侧的灯光似都被雨水模糊,微弱昏暗。

承乾殿的偏殿中嘉德公主再一次被噩梦惊醒, 哭着滚入刘妃怀中。

远处的德音殿中,谨贵妃孤枕仰躺,睁着眼睛无法入睡, 只慢听雨声淅沥。

同样不眠的还有昭仁宫。

端午那日嘉德出事,她原本还镇定自若, 后听得疯马被救回时, 才失了分寸。被永初帝困在偏殿的那半日格外难熬,她和太子侧妃崔南莺对坐无语, 消息传递不出去, 就只能焦灼等待。那般等待中,外头的人却迅速行事, 捉了涉事的宫人、苑马监和禁军,送入牢中。而她, 却做不出任何安排。

当时永初帝的眼神和态度,更是令她毛骨悚然。随后, 永初帝以皇后照看不力为由,将她禁足昭仁宫中,更令孟皇后觉出前所未有的危险和担忧。

倘若疯马未被救下, 就算嘉德未曾受害,没了疯马的证据,永初帝便找不出半点蛛丝马迹,哪怕有所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即便他可以捉了涉事的所有人盘问严查,茫无头绪之下,她只消稍稍动些手脚来误导,总能拖延时间,叫他们折腾到七八月去。

这中间,即便她被禁足,却也有充裕的时间,寻机安排。

谁知道,那匹疯马虽被撕扯,却未受多少影响?

得知疯马脑颅的细针被查出时,本就如惊弓之鸟的孟皇后险些跌坐在榻上。

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为何会出意外?

平白无故的,那定王妃怎会突然拉着嘉德,留下隋铁衣?那冯远道怎会及时赶到,救下疯马?孟皇后想不到是哪里出了岔子叫定王妃起了疑心,却知道她此时的处境,几乎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孟皇后病倒了,半是佯装,半是心病。

永初帝那里病着,自顾尚且不暇,孟皇后有意让人多上奏折去烦他,加之嘉德的案子是他亲自过问,诸事繁琐之下,自然没空来收拾后宫。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中,孟皇后借生病为由,召太子妃和太子侧妃来侍疾。太子闻讯,入宫给永初帝问安过后,也往孟皇后宫中来问安。

见孟皇后昏睡不醒,太子孝心发作,跪在孟皇后跟前,从傍晚跪到入夜。

昭仁宫中因皇后禁足,永初帝特地调了一队禁军过去护卫,兼负监视之责。见太子进殿后总不肯出来,夜色又渐渐深了,怕有违宫规和永初帝旨意,忙往承乾殿去禀报。

到得承乾殿外,那守门的宫人却说,皇上喝药后已经睡下了。

圣体欠安,难得安睡,连同魏善在内,没人敢去打搅,便只能作罢,在外等候皇上醒来。

昭仁宫中,太子不吃不喝的跪着,全然担忧之态。

直到亥时三刻孟皇后悠悠醒转,他才喜极而泣,跪行到榻前。孟皇后见之欣慰,屏退了宫人,连太子妃和太子侧妃都不留。等众人都退出去,她才坐起身来,招手叫太子坐在椅中,“膝盖无妨吧?”

“儿臣受得住。”太子满面焦灼,“这要紧关头,不如此,哪还能跟母后慢慢说话。”

孟皇后苦笑,“你父皇这是下了狠心。没能用这疯马放倒他,却反而困住了我。原本死无对证天衣无缝的事情,却被那陶殷搅局,这一回,是我失策了。玄仁,审问的进展你可听说了?照这个情势,别说是祭天的时候,就是拖到月底,恐怕都不能够了。”

“儿臣也担心这个!”太子满面忧愁,“指使的宫人虽已自尽,但细查他素日往来,凭内廷司的手段,迟早得查到咱们这里。父皇没有真凭实据就将母后禁足,若真查出什么来,真不知道要怎样。”

“不知道会怎样?”孟皇后冷笑,咬牙道:“废后、废东宫!”

“那儿臣该怎么办?”

“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我们强硬插手,案子总会查明,早晚的事而已。届时你我绝无翻身之力!”孟皇后目光渐渐阴沉,将那兽首金炉盯着许久,才低声道:“不能再等,不能再等了!若还指望在祭天时做手脚,就蠢透了!定王那里虽有流民的事,却难保不会提前回京。玄仁,必须用更快的方法,在定王回来之前,定下大局!”

更快的方法?

太子在大事上习惯了被孟皇后和太子三师的想法牵着走,此时心中慌乱,仓促之间,竟觉茫然无绪。

孟皇后揪住锦被,阴沉的目光如刀锋冷厉,“宫变。唯有宫变!”

“可是父皇如今虽病了,却还能理事。北衙的禁军也都是魏善替父皇监看,倘若宫变,儿臣怕……”

“怕什么!”孟皇后厉声喝止,“北衙六军固然是受魏善监看,那又如何!这里头有多少世家子弟,如何盘根错节,你不会不知!你在东宫十年,京城的世家大族在你身上投了多少精力,就等着你登基之后,他们能保住荣华,平安富贵!如今横空杀出个定王,眼看着要夺走东宫的位子,叫他们的投入打水漂,他们难道还会无动于衷!”

“可宫变与谋逆毕竟是大事,两相权衡,他们未必愿意冒险。”

“不愿意冒险也得冒!宫变势在必行,就看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你我。这些年跟东宫往来密切的那几家,都做过些什么,你我都清楚。哼,既然最先就想从东宫捞好处,这个时候就别想撇干净!你只告诉他们,倘若你我事败,这些年的往来,就会全捅到皇上跟前,连同嘉德的事和宫变都算,谁都别想逃。若明哲保身,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若拼死一搏,保住荣华富贵不说,还有机会立个从龙之功,叫他们掂量着办!”

这般说法立时令太子拨云见日,当即道:“母后高明!”

“早些安排试探,别闹出大动静,紧盯着要紧的人,不许他们走漏风声。四五日内,我要听到结果。”

“儿臣遵旨!”太子悬空的心终于归在原位。

*

承乾殿中,前来禀报的侍卫一直等到子时将尽,才见魏善推门出来,说皇上醒转,要见他。

那侍卫忙入殿叩见,禀明前后经过。

永初帝卧在榻上,小睡后脸色颇好。他自嘉德出事后也不曾安睡过,夜半醒来无寐也是常事,听罢侍卫禀报,沉吟片刻,才挥手道:“退下吧。”

“那太子殿下?”

从戌时到此刻,三个时辰过去,那边就算要商议什么,也早该商议完了。此时再逐太子出去,又能如何?

永初帝挥手,“不用管。”

等那侍卫出去时,永初帝对着顶帐上的绣纹,又开始出神,满心疲惫。

这等要紧关头,太子做出孝顺姿态强行留在皇后殿中,他们要商议何事,永初帝几乎都不用猜。敬重了许多年的妻子,疼爱了多年的儿子,到头来却送了这样一份大礼。谋害公主不说,趁着他病了难以主事,竟还违抗禁足之令暗里通气谋划,毫无悔改之意。

也是他当时气急了疏漏,虽禁足皇后,却忘了下令让旁人不入昭仁宫,反被她钻了空子。

永初帝病中叹息,知道此时的皇后与太子,早已脱出他的掌控,尾大不掉。

连谋害公主的事都敢做,又不加掩饰的母子深夜同谋,他们会做些什么,永初帝实在不敢小觑。然而他病中精力有限,内外布防在不知不觉中受孟皇后蚕食,此时对于宫廷内外的掌控早已大不如前。皇后和东宫的凶态已现,这么多年的扶植培养之下,他这个做皇帝的想要剪除,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若稍有失当,激起他们凶性,局面会如何演变,还不好说。

白日里阿殷的那番话依旧令他心惊。

倘若嘉德当真遇害,团团糟的局面下,他病重在榻难以主事,未尝不会被皇后趁机做手脚。嘉德的丧事必得交给皇后操持,外头的事又只能是东宫储君与众臣商议。案子会查成什么结果,禁军中会安插哪些人手,朝中又会怎样震荡,他哪里还有精力去掌控?彼时皇后和太子分别掌控内外,他身边有兵却无将,连病榻都离不了,谈何废东宫、废皇后?

祭天事情上的暗流涌动只是表象,却原来致命杀手,是在这平淡无奇的端午宴上。

如此险恶用心,东宫和皇后必得除去!

然而永安王玄夷素性文弱不擅此事,能帮他稳定局势的,竟然还是只有定王。

定王,定王,当年赐封号时不过临时起意,却原来这封号竟真如其人。

永初帝沉着脸想了片刻,既然没了睡意,索性叫魏善取了幅棋盘过来。黑白二子错落的摆在棋盘上,永初帝细算他手中和东宫手中的力量,脸色愈发难看。

窗外雨声依旧潺潺,滴打在檐头瓦上,夜空阴沉如墨。

*

定王府,阿殷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皇后和东宫布下的大网渐渐收拢,从祭天的安排到上林苑的事情,隐藏的势力和阴谋浮出水面,东宫和孟皇后在朝中、在内廷仗着永初帝的信重经营多年,几乎能与老皇帝分庭抗礼。可惜那老皇帝只看到太子的庸碌孝顺,提防了定王的锋芒,却没察觉孟皇后在背后的经营。而今的局面固然是他咎由自取,定王府却不能束手就缚。

府上人手就那么多,常荀虽渐渐从祭天的事抽身,据说最近常家也是风波不断,着实忙碌艰难。

曹长史固然忠心,却只精于朝堂的事情,在内廷能用的手段少得可怜。

谨贵妃倒是在内廷,可惜地位虽尊荣,却没半点实权魄力,比起孟皇后来,几乎没半点反抗之力。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押在定王身上。看老皇帝何时能够正视危险召他回京,看定王何时能够赶回京城。

连着数日的阴雨,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太阳稍稍露脸便被阴云遮着。

明明是盛夏时节,却还是凉风阵阵。

阿殷怀着身子,起居格外精心,虽不能在这节气里用火盆,却还是叫人换了被子。夜间怕受凉,还叫人备了手炉搁在脚边,只消掌心暖热,浑身便能舒适许多。

晚间照常翻了几页书,外头雨声淅淅沥沥的令人心烦,索性早早的搁下书卷,躺在榻上发呆。

宽敞的榻上唯她一人睡着,总归有些不习惯。阿殷将手落在平常定王睡的地方,慢慢摩挲,许多事情浮上心间,想到曾经那些凶险,渐渐又觉得无所畏惧,遂将定王从前送的那麒麟玉佩按在掌下,阖眼安睡。

夜半梦回,朦胧中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她住入王府后,夜间自然不似行军做侍卫时机警,朦胧片刻后才清醒起来,然后听见极轻微的门扇响动。那响动淹没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几不可闻,却令阿殷心头警声大作——会是谁突破外头层层防卫,悄无声息的夜闯静照堂?

防身的匕首是时常备在榻下的,这是定王多年的习惯,阿殷也有沾染。

不动声色的翻身握住匕首,阿殷紧盯帐外,极昏暗的烛光中,看到一双黑靴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她猛然想到什么,有个清晰的猜测涌上心间,几乎能够认定来人是谁,却还是不敢置信,更不敢掉以轻心,只死死盯着帐外。

屋内极为昏暗,那双黑靴绕到内间,阿殷总算能借着极微弱的烛光,看清那一角墨色的衣裳。

警醒防备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她松开匕首,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人走入帐中。

高健挺拔的身材黑睽睽的,轮廓在暗夜中十分模糊,他浑身裹着雨气,像是有些犹豫,只慢慢的解开夜雨浸透的外袍,丢在地下。随即除了鞋袜,只剩中衣长裤在身。

阿殷侧卧在榻上,强装了片刻,到底难以装睡,扬手掀开锦被,便坐起身来。

定王小心翼翼的动作默然顿住,下一瞬,他便扑入帐中,将阿殷重重拽入怀中。结识的胸膛撞在阿殷脸侧,他想心跳在那一瞬间如战鼓擂动,双臂紧紧箍在阿殷背后,不由分说,低头便含住了阿殷的唇。

久别的思念,昼夜不同的疾驰,悬着的心在抱住她的时候归于原位。

定王用力的吮她唇瓣,轻易撬开阿殷唇齿,攫取般抢入,攻城略地。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急切的吻还不够,他扣紧了阿殷后脑,唇舌用力辗转,像是要把她吞入腹中。阿殷身上只是单薄的寝衣,被迫承受,连呼吸都不能够。

惊喜铺天盖地,她紧贴在定王怀中,双臂藤蔓般缠绕在他腰间。

好半晌,定王才松开她,声音微颤,“阿殷。”

他单手抚着阿殷小腹,又在阿殷唇上眷恋的亲吻,哑声道:“你没事,就放心了。”

阿殷的双臂滑到定王颈间,唇瓣也凑过去,亲吻他的唇瓣,甚至那扎人的青青胡茬。熟悉的气息包裹,宽肩瘦腰就在跟前,所有的担忧不安早已烟消云散,她对上定王的目光,心中无比踏实,笑生双靥,“殿下回来,我也放心了。”

相视而笑,目光交缠。

阿殷跪坐起来,又亲了亲定王,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段时间,十分想念殿下。”

定王狂喜,翻身上榻,将阿殷揽在怀里。她的身孕才四个月,并不明显,雪峰却比从前丰满了许多,抱在怀中,前后的凸翘比从前更加令人心动。柔软的寝衣被剥落,定王即便冒雨而来,除去湿透的外衫之后,一近阿殷身畔,身上便是火热。

阔别近月的红绡软帐,玲珑身段,朝思暮想的美人在怀,她将阿殷圈在怀中,俯身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定海神针归来~~

(*^ω^*)

蟹蟹baibai的地雷,muaaa!

☆、第124章 4.9

清晨阿殷醒来,窗外雨声依旧淅沥。

帐外的夜烛早已燃尽, 因天阴着, 屋内颇为昏暗,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她靠在定王怀中,夜里睡得安稳,此时自是精神奕奕。只是定王昼夜赶路回京, 未曾有过片刻休息,此时睡得正香。

阿殷从他怀中退出,小心翼翼的要下榻, 手腕却忽然被定王握住。

他睁开眼,睡意依旧朦胧, 将阿殷拽回去, “陪我睡会儿。”遂将阿殷再度揽入怀中,闭上眼睛, 片刻后又睁开眼, 叮嘱道:“我趁夜回京的事极隐秘,别叫人知道, 府里的人也不许。”

阿殷“嗯”了声,靠在他怀里, 即便睡不着,闭目养神也是好的。

定王想必是累极了, 昨晚回来后折腾过,这会儿没躺片刻,就再度睡着。

阿殷等他睡熟了, 也不叫人进来伺候,只起身穿了衣裳,而后将帐子重重拉上。见地上还扔着定王的衣裳,又一件件拣起来收好,这才走到外间。如意等人未得命令不敢擅入,此时都恭恭敬敬的在外面候着,见阿殷早已穿得严实,如意才抬头道:“王妃可要洗漱?”

“去西次间候着。”阿殷目光扫过几位贴身的人,又吩咐道:“里头丢了一样东西,后晌我慢慢翻找。任何人不许进去,奶娘请盯着些。”她说话时神情肃然,又是亲自穿衣掩帐,众人料得是丢了要紧物事,皆应命。奶娘在府中身份颇跪重,就住在外院厢房里,如意命人请她过来,旋即安排伺候阿殷洗漱的事。

阿殷洗漱罢了,将备好的早饭用了两口,称胃口不好,叫另备几样开胃的菜,又要了几样糕点打发时间。

如意自去安排,将糕点呈给阿殷后,在外间止步。

见阿殷示意,便带着众人退到屋外,掩门恭候。奶娘也无需盯着了,搬了张椅子在廊下,坐着观雨。

阿殷回到内间,定王还睡着未醒。

她放轻脚步坐在榻边,低头瞧定王的眉眼。英挺如剑的眉,刀削的侧脸,还有那一圈青青的胡茬,他比离京前消瘦了许多,眉头微皱,睡得颇沉。南下赈灾安民,却还要留心京城中的变动,确实极耗费心神。比起那靠着一副孝顺面孔就换来十年东宫尊荣的太子,定王能到今日,确实太过辛苦。

像是孤独负重前行,看着云淡风轻,其实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阿殷只觉得心疼无比,坐了会儿,自往西次间去备了洗漱的温水软巾。行军在外,早已做惯了这些事,她也不会觉得手生,将这里备齐,又去寻了定王换洗的中衣外裳,等定王醒来后,便陪他洗漱,又拿了糕点给他充饥。

待晌午时分,如意带人将八样开胃菜并汤羹奉上,阿殷也无需人伺候,命人退出,只同定王对坐用饭。

定王一路疾驰,为赶着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的进城,昨晚的饭都不曾好生吃。对着满桌的菜风卷残云,餍足之后才往椅背靠着,餍足道:“有了王妃,就是不一样。阿殷——谢谢你。”

阿殷正低头喝汤呢,闻言抬头,笑着觑她,“殿下竟要谢我?是为何事?”

“京中事情多,那日端午的事情,我也听来传旨的人说过了。嘉德对弓马射箭虽有些兴致,却不会去讨教隋铁衣,还有冯远道及时赶到,那是你的主意吧?”

“是啊。定王妃机敏之名在外,殿下又不是没听过。”阿殷翘着唇,笑容明朗。

定王最爱她这般态度笑容,也自露出笑意,徐徐道:“倘若嘉德出事,以父皇的性子和皇后的手腕,京中局势,不堪设想。那时即便我抗旨私自回京,怕也难以挽回局面。”

“不然皇上怎会突然召殿下回京?”阿殷将碗勺搁下,“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殿下回来得竟然会这样快。箭已经在弦上,殿下可有打算?”

“先找常荀,傍晚我会入宫。”定王起身走过来,将阿殷揽入怀中,在屋里踱步消食。

久别之下,自有许多话可说。

厮磨到午时将尽,阿殷起身往定王书房中去,屋门紧掩,依旧不许人入内收拾。

*

常荀应命赶到书房的时候,定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也没料到定王竟然会回来得这样快,在门口呆站了片刻,才迅速掩门,强压惊喜行礼。

定王挥手示意他先别出声,带着阿殷进了内室,才挑眉道:“你也觉得意外?”

常荀难得的小心翼翼,“殿下是私自回京,还是……”

“奉旨!”定王没好气,示意他入座,道:“京中情形如何?”

常荀便将京中如今的情形简略说来。先前定王府几乎将全幅精力放在祭天的事情上,而今局势陡然折转,发现孟皇后和东宫真正图谋的并不在祭天仪式,难免仓促。等他说完,阿殷又将端午那日的经过简略说了,提起那送锦囊提醒之人时,阿殷依旧皱眉,猜不出是何人。

定王倒是眉目微皱,看向了常荀。

两人自幼相交,不止彼此性情熟悉,对彼此常来往的人,也了解得不少。况且定王自幼长在王府,又在宫廷朝堂往来,熟谙其中习惯和规矩,经验也不知比阿殷老道了多少。听得阿殷说过疑惑,稍加思索,便有了猜测——谋害嘉德关乎孟皇后和东宫的成败,所以谋事之时必定极为周密,恐怕连那金城公主都未必知道。

他在东宫安插的眼线都在外围,不可能知晓如此机密之事。

而那锦囊提醒的言辞含糊,应当是只知道有人要对嘉德不利,却不知具体手段。

算遍所有可能知晓此事,又可能善意提醒阿殷的,唯有一个人——太子妃常兰芝。

常兰芝心性随了其父常钰,颇为端正,永初帝当初择她为太子妃,一则是因常钰中书令的地位,再则也是她心性确实比旁人端正,将来可堪母仪天下,规劝君王。东宫这两年察觉危机后,使了不少阴狠手段,几番闹下来,太子妃渐渐失宠,反倒是带着崔家投其所好的崔南莺得太子和孟皇后看重。这也是因常兰芝劝太子当以储君身份行事,不可用龌龊手段,才被渐渐冷落。

这回密谋,孟皇后自然不敢让常兰芝参与,所以具体手段,她必定不知。

然而东宫行事,总需假人之手安排,常兰芝居于太子妃之位,会听到风声,也是理所应当。她原本待人宽厚,身为太子妃,平常总规谏太子,劝他行胸怀天下的大道,得知他竟要用谋害公主继而背君欺父的龌龊手段,岂能安心?

常家的权势、地位固然要紧,常钰教给她的底线,却也不会触碰。

难以劝得太子悬崖勒马,她所能做的,也唯有设法保住嘉德的性命。

所以锦囊传讯,又将痕迹抹得干净,便顺理成章。

定王看着常荀的神情,亦从中肯定了这份猜测。

常荀叹了口气,面上是少见的忧愁。姐姐的心性,放在明君身边,是相得益彰,可放在那心术不正又庸碌无能的太子身边,就格格不入了。这回暗里提醒,原本是救嘉德的性命,却又将东宫和孟皇后陷入险境,她的心中当是何等煎熬、矛盾?倘若被太子得知,她哪里还能有活路?

这样的好意,常荀真是盼着永远不要被人知道的好。

定王在常荀肩上拍了拍,沉声道:“救命之恩,咱们必当回报。阿殷,锦囊的事,你可对旁人说过?”

阿殷对常兰芝了解太少,只当东宫沆瀣一气,根本不曾往她身上想过。见常荀叹气,还当他是自愧无能,只是道:“除了常司马,没跟任何人提起。”

“那就永远不要再提。”定王肃容,旋即道:“傍晚我会入宫。”

常荀自知言下之意,缓缓点头,“殿下务必当心。”

“你们也是,令尊那边如何?”

“父亲不会插足此事,近来我家中矛盾,也是因父亲劝叔父安分守己,叔父不服所致。”常荀笑了笑,“殿下放心,父亲与我,都分得清楚局势。”

定王徐徐点头,旋即吩咐常荀加强府中戒备,叮嘱他若遇急事,当如何处置。

他的安排多是为了定王府,阿殷在旁听罢,依旧不敢放心,“府中的事,有常司马在,左右典军也都在,不会有什么大事。我怕的,还是宫中。这回嘉德的事情,宫中阴谋算计的厉害我算是尝到了,殿下在宫中,务必要小心。”

“阴谋固然厉害,却也都是铺垫,最要紧的还是最后的真刀真枪。放心。”

阿殷对上定王目光,深沉冷厉,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杀神风采。

她轻了口气,缓缓点头。

*

傍晚时分,散骑常侍冯远道奉圣旨携数名御前骁骑营来到王府,声称有事请教定王妃。如今正是严查嘉德公主案子的要紧时候,曹长史和常荀忙将一行人迎至厅中,冯远道依礼拜见定王妃,因事关重大,掩门相询。

半柱香的功夫后,冯远道告辞离去。

阿殷送他们出厅,瞧着冯远道身后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暗暗捏了把汗。骁骑营是由永初帝亲自点选,不过五十人,负责殿中护卫和外出随扈。因职位要紧,寻常都穿重甲,带头盔,威武而神秘,只需携带令牌,出入宫门便不受盘查询问,身份格外特殊。

冯远道今日所挑的,尽与定王身形相仿的人。

定王混入其中,又是骑马而行,那些微身形差别,便看不出来。即便宫中防卫甚严,各处宫门盘查仔细,用这种手段,也无人能够察觉端倪。

顺利入宫后到得承乾殿中,冯远道依命入殿中拜见,骁骑营的数人归队。

待酉时轮值,定王在隐蔽处卸下那一套重甲头盔,才避过旁人,悄然奉命入殿中拜见。

永初帝自察觉孟皇后险恶用心之后,便停了殿中的龙涎香,只是红漆柱和垂落的帐幔久经熏香,那味道还是幽微不散。魏善在门外奉命把守,殿中不见半个旁人,定王行至永初帝榻前,跪拜过后,目中终究露出担忧,“父皇龙体欠安,可有好转?”

“你及时回来,便稍有好转。”永初帝面露欣慰,“一路可有异常?”

“儿臣已做了安排,无人察觉。昨晚深夜入城,在府中藏身,除了司马常荀,无人知晓。”

永初帝闻言颔首。

有了这颗定心丸,老皇帝悬了多日的心总算归于原位。他虽卧病在榻,这些天却也没闲着,将宫中布防及主要将领的底细又摸了一遍,趁着孟皇后和太子尚未发难,拿捏着分寸抢时间做了些安排。父子二人商议对策,又将永初帝信重的冯远道召入殿中,定下策略之后,又召魏善入内,吩咐他先行安排。

至夜,定王藏身承乾殿中不露面,永初帝派魏善传旨,封锁外面各处宫门,召太子入承乾殿见驾。

派出去的内监已走了多时,外头却还没有半点动静。东宫就在皇城边上,一趟来回,哪还需要那么多功夫?

永初帝脸色黑沉如墨。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定海神针就是可以自由生长变化的神物金箍棒呀~当然目前没有用武之地(污污的飘走~~

☆、第125章 结局(预热)

永初帝没等到太子应召来承乾殿的消息,却等来侍卫的奏报——昭仁宫中禁足的孟皇后带人强闯外出, 因她身份贵重, 负责看守的侍卫不敢伤害, 又难以阻拦,孟皇后已出了昭仁宫,往东宫去了。

随即, 魏善入内禀报消息,说派去东宫召太子的内监,被东宫以矫诏的罪名捉了起来。

两处公然抗旨, 其意自明。

永初帝躺在病榻上面色极差,倚着靠枕歇息, 紧握的骨节几乎泛白。

从他意识到东宫尾大不掉, 着手安排开始至今,也不过三天时间而已。双方都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便抢着时间安排, 孟皇后急着笼络策反,永初帝这里最要紧的却是清查, 将身边稍稍可疑的人尽数拔除,免生意外。负责殿中护卫的骁骑营, 由最初的五十人裁减成了三十五人,殿前、殿后及承乾殿左右护卫的羽林卫由北衙六卫大将军窦玄亲自接手, 迅速做了一番安排,在承乾殿四周布防。

偌大的皇宫,永初帝病中缠绵在榻, 如今能够据守的,也只承乾殿而已。

老皇帝歇了片刻,才问道:“外头都已布置妥了?”

“窦将军和左右散骑常侍皆在殿外把守,左右银台门由左右羽林卫将军守着,光顺门和崇明门由左神策卫分兵看守。”魏善躬身禀报,见老皇帝那喘气的毛病犯了,又手忙脚乱的帮着顺气递汤,将地下跪着的太医院判狠狠瞪了一眼——自永初帝病后,太医院几乎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未能令他好转多少,甚至还有太医的药方于龙体不利,被下令杖毙。若非形势紧张,这位院判的脑袋恐怕也已搬家了。

永初帝只是喘气,“吩咐窦玄,光顺门处,务必加紧布防。”

“守卫光顺门的是陶靖和高元骁两位将军,皇上尽可放心。”

陶靖是定王的岳丈、高元骁是高相之子,素日忠心也无半分动摇,永初帝是信得过的。

正想再说什么,就听外头窦玄求见。

永初帝忙命他进来,窦玄浑身盔甲俱全,进门时也不忘将配刀解下,拱手道:“皇上,东宫动手了。”

“情形如何?”

“东宫声称魏善与微臣、冯远道合谋,勾结定王谋逆,谋害圣上、禁足皇后,借着太医院之手麻痹圣上,威逼圣上下旨令废除东宫。威逼不成,今日又在承乾殿设伏,矫诏诱太子前来,欲图将其击杀。皇后娘娘也在其中,说微臣等把守承乾殿,挟持皇上,不许任何人觐见。她与太子要清君侧,救皇上,诛杀微臣等。那位传旨的内监已被当众击杀,东宫卫军已整队进了昭庆门。”

“诛杀你们?”永初帝冷笑,“昭庆门如何?”

“守将听说微臣谋逆,便奉了东宫旨意,已放任东宫卫军进门。”

“朕的右神策卫,倒去奉东宫的旨意,哼!”永初帝冷声,“传朕旨意,皇后与太子犯上作乱,任何人皆可诛之——等等,留着他们性命,朕还有用处。能重伤他们的,皆有重赏!”

窦玄应命而去,永初帝遂看向定王,“德音殿外朕已加了戒备,无需担心。玄素,朕如今病着,承乾殿外的局面,只能托付给你。务必将乱贼拦在承乾殿外,明白?”

“儿臣遵旨!”定王未穿甲胄,是寻常的墨色衣袍,抱拳躬身之时,面目沉肃。

极远处,争杀之声已隐隐传来,在极度安静的殿中,清晰可闻。

永初帝阖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不是为情势,而是为那对母子。

最亲信的妻儿合谋夺位,即便早有预料,在真正面临的这一刻,老皇帝还是忍不住的心寒。从前的所有父子夫妻温情尽皆化为利剑刺入胸膛,那对母子恐怕还不知道承乾殿中有定王坐镇,只想趁着他无力坐镇大局,打着个清君侧的旗号,攻破宫门将他诛杀。

杀夫,弑父,背君。

他曾给予他们的地位、荣耀,尽皆反噬。亲自养出的猛虎,凶性大发。

*

迥异于承乾殿内的安静,承乾殿以南的光顺门和崇明门外,杀声正浓。

太子和孟皇后皆穿了护身软甲,遥遥立于光顺门外,被太子亲卫军层层守卫。东宫位于皇城西南侧,建制几与朝廷相仿,文武官员俱备,东宫守军亦有两千人,都是孟皇后授意挑选的精锐。此次附逆的右神策卫将军段元杰,娶了崔家女儿,是太子颇为信重的连襟,最先被孟皇后策反,仗着所守卫的位置之利,开了昭庆门后反手攻打光顺门的卫军。

仗打得很艰难。

光顺门的卫军人数不算多,然而带兵的陶靖和高元骁却是此次在泰州和北庭沙场上立了军功之人,非段元杰所能相比。宫内各门没有城墙可以据守,数千禁军混在门外厮杀,陶靖与高元骁如同两尊门神,骑马牢牢把守在门外,将近前的叛军尽数斩杀。

然而对方人数确实太多,太子卫军两千,加上被段元杰调集过来的右神策军,几乎杀得人手酸。

军士们不知承乾殿内情形,所能做的,唯有听从主将号令,冒死拼杀。

不久,左右银门外,亦陆续响起争杀之声。负责戍卫北侧宣武门的龙武卫将军也在听说窦玄勾结定王谋逆后,奉东宫之命前往承乾殿“救护皇上”,被两侧的羽林军拦在门外。

威仪堂皇的宫廷之内,除了把守最外围宫门的禁军未被调动之外,余下的禁军几乎倾巢而出。

永初帝坐在承乾殿中,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目光愈发阴沉。

他并不愿在这时候起身耗费体力,却又挂心光顺门的情形,焦灼之下,还是让宫人敞开南面窗扇。被信重的妻儿率兵逼宫,守卫在侧的却是从前时时提防的定王,这多少有些讽刺。

外头的动静入耳,让从未经历过战事的永初帝心惊不已,老皇帝眉目阴沉的听了许久,稍露焦急,道:“如此攻杀,何时才能结束?”

“禁军共两万余人,若如此攻杀,恐怕两个时辰也不能停止,伤亡也会极重。”定王拱手,适时道:“儿臣以为,可暂时将太子和皇后放进来,余下的拦在外面。届时太子和皇后反而被困,父皇再适时放出太子和皇后已被诛杀的消息,外面的叛军,不攻自破。”

这是个速战速决的法子,风险却是永初帝最初不愿承担的——

太子和皇后兵临承乾殿,老皇帝的危险难免更增一分。

定王在后晌商议时就已提了此法,永初帝顾忌着危险未曾首肯。定王背负了老皇帝多年的猜忌,若执意建言,老皇帝恐怕还会怀疑他有私心,是以当时没有再提。直至此时永初帝面露焦灼,他才旧话重提。

魏善为永初帝着想的,又不曾见过杀伐阵仗,想法跟永初帝一致,当即跪在榻边,迟疑道:“皇上万金之躯,若容叛逆之人到了承乾殿外,恐怕,会更加凶险。”

永初帝不语,看向定王。

他知道面临的风险,也确实想尽快了结这场宫变,不愿闹出更大的动静。

犹豫许久后,老皇帝最终按下了那些许担忧,道:“就按玄素说的办。玄素,由你领军,如何?”

定王当即道:“儿臣愿与众位将军合力,将作乱之人斩杀在承乾殿外。只是,无论情势如何,父皇万万不可走出这承乾殿,刀剑暗器防不胜防,父皇不能有半点闪失。”

“好,让窦玄去传旨。”永初帝看向定王,“殿外的事,尽托付给你。”

“儿臣遵旨!”定王起身,大步出了承乾殿,执剑立在殿外,黑衣猎猎。

天依旧阴沉,不过戌时初刻,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承乾殿外的地方不算宽敞,五百名精锐整齐列队,四周则点满宫灯。

定王在殿前玉玠上按剑站定,夜色之中,背影如天神英武。

窦玄的命令传出去,左右银台门和崇明门依旧死守,光顺门的陶靖和数百士兵却被窦玄以救急为由,调往临近的崇明门。皇后见之大喜,当即令人猛力冲杀,将高元骁团团围住后,两千名东宫卫军冲开宫门,将太子和孟皇后围在中间,迅速冲入光顺门中。

谁知太子和孟皇后才冲进去,那才被调走的数百兵士却又中途折返,奋力将太子卫军拦腰斩断,而后紧锁宫门。

孟皇后久在宫闱、太子又处于东宫中,玩弄人心的手段固然驾轻就熟,却从未真刀实枪的见识过打仗。原本因冲破宫门防守而狂喜的笑容尚未绽开,瞧见被斩断的尾军时,两人都怔住了——原本是想逼宫夺位,如今却被套入了觳中?倘若外围四门久攻不下,她和太子岂不是被瓮中煮鳖,自投罗网?

光顺门外杀伐依旧,门内却是短暂的安静。

陶靖带领守军在外较多,在内只有数百,都团团围在门口,防止他们反手来夺门。

太子卫军是奔着承乾殿去的,好容易冲杀了进来,当然也不愿再往这道门上费力气。

深沉夜色下,两方对峙,却并未交手。

冷汗渐渐渗出,孟皇后站在太子卫军环绕之下,掌心竟自湿腻。太子惶然看向皇后、段元杰和东宫的数位武官,那几位也是面面相觑,迟疑着是否该前进。

最终还是孟皇后发话了,“南衙还有卫军是不是?设法令他们增援,集中兵力攻破光顺门!”

南衙的左右屯卫军共有近五千人,属南衙十六卫所辖,负责戍守宫城南侧的各处衙署。孟皇后对北衙禁军能够插手,在那边能做的却有限,所以此次密谋,只在禁军中安排,未敢向那边出手。

此时既然都已举事了,哪还有什么顾忌,当即道:“窦玄谋逆,挟持皇上、本宫和太子,谁能调左屯卫军救驾?”

段元杰当即道:“末将愿往!”

“好。务必尽快赶到!”

段元杰应命。他毕竟是一卫之主将,身手比之其他兵士高出许多,想冲出这一道宫墙并不难,当即返身往外冲杀。

孟皇后强自镇定,在千余名太子亲卫的护持下,往承乾殿而去。

承乾殿外,定王命侍卫点上的几十个火把左右分列,映照着中间的窦玄和两位散骑常侍。后面光线渐渐昏暗,站着数百卫兵,卫兵之后的殿前玉玠上站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因天色昏暗又离得远,孟皇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当是永初帝仓促间调来的哪位将领。

调来将领又如何?

孟皇后的心绪渐渐又安定了下来。

朝堂上下百官,莫不是皇帝和东宫的臣子,她的身边站着储君,她又何惧?至于永初帝,呵,那位老态龙钟的病皇帝在里头恐怕奄奄一息。猜出东宫要害嘉德后,他就能撑不住病倒,而今妻儿合谋篡位,还不得气得吐血三升?能不能下榻都不知道,更不可能踏出这承乾殿——能踏出就更好了,一道冷箭放出去,他都未必躲得过!

反正都走到这份上了,孟皇后反而是意料之外的镇定。

她收拢双袖,稳稳站在那里,威仪端贵如旧,“窦玄,还不行礼?”

“圣上有旨,犯上作乱者,杀无赦。”窦玄冷声回答。

孟皇后嗤笑,“你与魏善、冯远道合谋,勾结定王谋害皇上,还敢矫传圣旨?皇上在哪里,本宫要见皇上。”不待窦玄答话,又道:“本宫与太子此举,是为救护皇上而来。太子已奉皇上密旨,派人往南击杀定王,他早已伏法,正被押送回京。众将士听旨,窦玄勾结定王谋逆,软禁皇上,矫传圣旨,罪无可恕!将其斩杀,助太子救护皇上者,爵封侯位,赏赐万金!”

窦玄是个武夫,哪里料到孟皇后竟然会有这样厚的脸皮?

他跟人打架从未输过,耍嘴皮子功夫却不擅长,孟皇后一番长篇大论,他半个字也未回应。

太子当即现出怒色,厉声斥道:“大胆窦玄,还不认罪!今日即便你能挟持皇上,等定王被押回京,你等罪行依旧会被查明!众将士——窦玄谋逆作乱,罪当株连九族,你等只是奉命行事,被窦玄蒙蔽。弃暗投明,协助救护皇上,既往过错不究,论功封赏!”

他是永初帝亲自册封的太子,这十余年中,虽然未必有多高的声望,地位却异常稳固。

储君的地位仅次于天子,旁边还有孟皇后这中宫娘娘,这般严辞厉色,还真能蛊惑人心。兵士们只是听命于主将,这些天不曾见过永初帝,皇上的旨意都是经窦玄之口传来,更不知太子“羁押”的定王已然回宫,闻言虽不至于动摇,却多少觉得疑惑。

夜色暗沉,火把晃动,映照在孟皇后脸上。

她端端正正的站着,姿态尊贵,“你们要抗旨不遵,继续跟着窦玄作乱?”

目光徐徐扫过,多年养就的尊贵气度毕竟非旁人可比,窦玄身后的兵士中,渐渐有人面朝太子屈膝跪地。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参差错落的,前后竟有十来个人跪地行礼。

窦玄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阴鸷的目光扫过,却未动声色。

氛围霎时凝滞,有那十个人带头,兵士中有人看着这阵仗,难免也疑惑动摇。然而他们能戍卫承乾殿,自然也不愚蠢。皇上固然立了东宫,却也将守卫宫禁的职责交给了窦玄,那几乎就是把性命托付过去了的。说窦玄谋逆?并不太可信。只是相处日久的兄弟中,有人带头投向皇后和东宫,多少如劝言一般,动摇他们的心志。

而窦玄则还是岿然立在那里,剑柄紧握。

孟皇后最擅玩弄人心,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朝太子递个眼色。

太子遂厉声道:“神策卫和龙武卫已识破窦玄阴谋,赶来救驾。继续犯上作乱的杀无赦,你们可都想清楚!”

他的话音未落,忽听地上铮然作响,一柄漆黑的长剑呼啸着飞来,端端正正钉入太子跟前的地砖。

这动静委实太过突兀,且利剑出鞘,携风带寒,竟吓得太子险些失声,忙往后退了两步。太子卫军立时左右收拢,将他护在正中。

所有人的心神皆为这铮然剑音所惊,齐齐朝利剑飞来的地方望过去。

暗沉的夜幕中,宫灯朦胧,照不清楚那人的面容。然而那魁梧的身影缓缓行过来,如峰岳般挺峙,即便看不清面容,那身隐然的威压气度,已叫在场的许多人心惊。渐近火把,他的面容也渐清晰起来,冷肃的眉眼被火把映照,如同染了血色,叫人惧怕,不自觉的敬畏。

竟然是定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与皇后齐齐失色,窦玄身后的禁卫军中,少数心存犹疑、正艰难抉择的兵士,也霎时松了口气。

“太子说本王已被父皇密旨羁押,正在回京途中?蒙蔽禁军的是窦玄,还是你?”定王声音冷厉,回响在承乾殿前,清晰落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皇上已察觉太子和皇后谋逆,故将皇后禁足,密旨召本王回京,诛杀乱贼。皇上有旨,犯上作乱者,杀无赦!”

他一声令下,窦玄随即做出手势,身后的卫兵中当即有利剑出鞘,将方才投靠太子——抑或早已被太子买通,却未被窦玄察觉的兵士斩杀在地。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静夜中分外清晰,殷红的血洒在地砖,被斩落的首级立时滚落在地。

太子自幼养尊处优,杀人也都是指使部下,半点不沾血迹,何曾见过这等场景?

那些带血的惊恐面孔被火把照得狰狞,乍然落入眼中,太子只觉腹中痉挛般,猛然呕吐起来。

承乾殿前的空地上,只有太子的呕吐声传来,一声一声,将太子卫军的信心渐渐瓦解。

定王的出现让情势陡然折转,羽林军中隐藏最深的棋子已被拔除,那猛然的杀招已足以震慑人心。

暗夜的风鼓动墨袍,定王执剑在手,指向太子,道:“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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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结局(上)

承乾殿前,随着定王一声令下, 窦玄和左右散骑常侍同时举剑, 攻向对面的太子卫军, 身后的五百军士亦随之扑杀过去。火把在激战中跌落,金戈交鸣之中,杀声四起。

永初帝卧在榻上, 听得心惊胆颤。

四周的窗扇早已紧闭,将卷着血腥气的夜风隔绝在外,然而那铜制烛台上面, 烛光还是忽闪明灭,如被劲风所扑。

近在咫尺的激战, 逆贼的剑锋与他只隔着一道殿门。

纵然知道定王能控制局面, 老皇帝还是握紧了手掌,微微颤抖, 甚至隐隐后怕。

殿内有骁骑营戍卫, 陪在永初帝身边的却只有魏善。

“定王殿下久经沙场,还有窦将军在, 皇上尽可放心。”魏善跪在榻前极力安抚,见老皇帝须发皆颤, 取了旁边温着的参汤奉上,却被永初帝挥手推开。他抬头瞧着永初帝的神色, 劝解的话终于停在嘴边,低低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却将永初帝的疑问勾动起来——

“皇后和太子, 朕待他们向来不薄。你听这阵仗,他们怕是把东宫的兵都调过来了,想弑君谋逆。魏善——朕亏待过他们吗?为了这把龙椅,他们母子二人,当真是要置朕于死地?”微微颤抖的声音,苍凉而心痛。这朝堂天下,任何人谋逆,他都不会意外,甚至当时定王手持兵符在外,被诬私藏军械谋逆时,他也没觉得多心痛,只以帝王的姿态,安抚稳住。可如今谋逆的,偏偏是他最信任的结发妻子和寄予厚望的长子。

“朕就算对旁人亏欠,也不曾亏欠他们半分。”永初帝喃喃。

魏善垂首瞧着老皇帝手背上的青筋和泛白骨节,殿外的厮杀声声入耳,他跪久了膝盖疼,不自觉的靠着龙榻坐下。从当年的王府到如今的深宫,他始终跟在永初帝身边,亲眼看着永初帝如何维护皇后的中宫威仪,如何对太子苦心教导、极力扶持。

“皇后和太子所得的一切,来得太过容易了。皇上越是对他们好,他们就越会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魏善苦笑,“老奴多少也算是旁观者清。这些年皇上信重太子,不管是朝堂还是私下,露出的都是要把江山天下交给他的意思,从没有告诉过他,这东宫的位子,其实不是只能给他。太子认准了皇上的心思,在东宫整整十年,不知道有多少回,幻想过君临天下的情形。”

这话有些僭越了,魏善稍稍顿住,继续叹息。

永初帝摆摆手,“你不必顾忌,这种时候,朕只想听真话。”

“太子把皇上的爱护扶持视为理所应当,心安理得的受了皇上赐予的尊荣,甚至也许,已经想好了将来继承大统,将如何尊太后、封皇后、治天下。他这个梦已经做了太久,久得他早已将皇位视为囊中之物。可忽然有一天,皇上将他的美梦惊醒了,他忽然发现,原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或许要落到旁人手中。皇上,您说,太子会怎么想?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他囊中的东西,自然要拼力守住了——哪怕,是弑父杀君。”永初帝哂笑,眼神黯淡,“是朕糊涂了。”

先予后取,还是关乎至尊皇位,这是大忌啊。

他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老皇帝又猛烈的咳嗽起来,魏善拿明黄的帕子伺候着,等永初帝咳罢时,锦帕中间,赫然是一团浓重的血迹。

魏善手腕一颤,脸色立时变了。见永初帝正自阖目喘息,仿佛昏睡,忙又将锦帕收起,蜡黄着脸,悄悄藏在袖中。

*

殿外,太子的卫军已被冲散,却还是凭着股成王败寇的执念,不肯罢手。

窦玄和冯远道分头将太子身边诸位武官拿下,定王归剑入鞘,站在太子跟前,“皇兄打算束手就擒,还是跟我动手试试?”他素有杀神之名,站在满地伤兵鲜血之间,冷厉的眼神压过来,便如锋锐的重剑,令太子浑身都难受。

太子和皇后身周护卫早已被冲散,站在定王跟前,已无反抗之力。

“父皇在殿中卧病,予我相机行事之权。四门外逆乱未平,请皇兄随我过去一趟如何?”

“我要见父皇……”太子声音颤抖,“父皇他必定是被你蒙蔽,我要入殿陈情!”

“拖延无济于事,皇兄别挣扎了——昭庆门外的左右屯卫军中有常荀和隋铁衣,都有父皇的旨意在手,身手更是出众。何况其中的将士,多是从东襄战事中提拔起来,身受皇恩,不会谋逆。”

这话将太子最后一线希望彻底剪断。

孟皇后陡然色变,太子也是惶然看向皇后。

定王没了耐心,猛然伸手扣在太子肩上,随即扬声道:“窦玄、冯远道,护好承乾殿。”

话音落处,黑色衣袍猎猎随风,如黑鹰展翅,疾风般越过众人。定王提着太子肩膀,几个起伏便到了光顺门处,随即飞身而起,在宫墙上立定。夜色暗沉如墨,光顺门外伤残的兵士堆积如山,周围零落的火把明灭,陶靖和高元骁纵马守在门口,鲜血染满刀剑,修罗般岿然挺立,叫附逆的禁军逡巡不敢近前。

定王将火把往太子旁边照着,声音响彻光顺门——

“太子伙同段元杰谋逆,已被本王奉旨拿下。右神策军不知情者,从轻论处,继续作乱者,斩!”

几乎所有的禁军皆往这边看过来。

暗沉夜幕中,但见宫墙上两人并肩而立,火把的光照在两人脸上,定王神色冷肃,太子满面惶恐。

情势显而易见。

定王早已生擒太子,里面的孟皇后必定也凶多吉少,败局已定!

有兵士率先反应过来,连忙将兵器掷在地上,声称只是受命于主将,绝无谋逆之心。随后,已被陶靖、高元骁震慑得肝胆俱裂,又伤残极重的右神策军兵士争先恐后的弃了兵器,不战自退。陶靖留下高元骁在此,分了三百守门的兵士立即赶往承乾殿护驾。

定王则前往临近的崇明门和左右银台门,以手中战战兢兢的太子震慑附逆的禁军,平息激战。

四门残局皆有守将料理,定王挟着太子回到承乾殿前,冲到御前的太子卫军皆已伏诛。

窦玄和冯远道按剑立在点前,如门神般镇守,太子麾下的武官则被临时调出的十名骁骑营带人看守,缴了兵器。

孟皇后形单影只的站在殿前的地砖上,面色灰败,只将目光牢牢定在紧闭的殿门上。

夜风吹动她华贵的皇后宫装,格外显得凄凉。

定王也不看她,随手将太子丢给窦玄,而后解下佩剑,入内疾步到永初帝跟前行礼道:“启禀父皇,四门外都已平定,皇后与太子都在殿外被擒。局势已定,请父皇示下。”

永初帝躺在榻上,背倚靠枕,面色极差。

他自傍晚定王入宫后,便时刻紧绷神经,方才殿外激战更是令他耗费了无数精神。而今局势定了,他那强撑的气也散去,霎时露出病中的虚弱来,连抬手都懒怠。

“皇后与太子关押在麟德宫,窦玄派人看守。余下的,由你处置。”

定王领命,等了片刻没见永初帝说话,才道:“父皇,宫外之事,如何处置?”

是了,宫外!永初帝猛然睁开眼睛。他病中精神不济,思虑不如平常周全,加之此时疲累,经了提醒才想起来——太子和皇后一败涂地,宫中这场变故今夜恐怕就能传到外头去,承乾殿前的仗虽说打完了,外头要料理的还多着呢!附逆主将的家眷自要以谋逆之罪论处,暗里给太子筹谋策反的人,也不能漏掉半个!

东宫做了十年的储君,就算平日的来往不咎,这番事后,也得令朝野震动。

况且此次太子煽动不少禁军谋逆,回头如何处置,如何重新安排布防,都是头等大事,够他头疼半年的。

永初帝稍加思索,便道:“立时传令监门卫封锁各处城门,召左右千牛卫将军入宫。另外,传令五城兵马司加派人手巡查,凡在今夜犯宵禁的全都羁押,上至宗亲、下至百姓,无一例外。你先回府,调派人手协助查封的事,明日清早过来,朕再商议审问的事。”

怕仅凭口谕难以执行,又由魏善当场按他的口述写了圣旨,永初帝亲自盖印。

*

夜色正浓,承乾殿外皇后临风欲倒,太子跪瘫在地,满面灰败。

光顺门外尚未清扫完,不过叛军已退。定王等人出了昭庆门走上一阵,便是宫城南侧的紧要官署。

三省六部的衙署几乎都在此处,夜间值守的人早已听得动静,都胆战心惊的站在窗内观望。多数人胆小,只敢躲在窗缝后面,中书省值夜待诏的是宰相韩哲,正肃容站在檐下吹夜风。原本悬着的心在看到定王的那一瞬归于原位,目送定王一行人远去,韩哲才舒了口气,依旧进门,翻了翻案头公文,便又冥思起来。

这头定王走过护城河的拱桥,瞧着笔直安静的朱雀大道时,原本沉肃的脸总算稍稍缓和。

左右千牛卫和监门卫因负责宫城和京师警卫,其中主事的将军都在皇城附近有宿处,方便就近宣召。定王亲自过去传旨,让两位处变不惊的将军都有些惶恐,忙往宫中见驾。余下两位散骑常侍分别往监门卫和五城兵马司去,定王便先回府,安排协助查封的事。

府中灯火通明,阿殷今夜当然睡不着,就在书房里面等着。

常荀已经奉召入宫,魏清等人还在南边未曾归来,守在书房外的,就只有蔡高及诸位侍卫。

阿殷自定王随冯远道出府后就在书房中坐着,连晚饭也在此处简便用了。宫门封锁之后,里头动静便难传出,她怀着身孕,不可能再跟从前似的跟在定王身边赴险杀敌,如此紧要关头,夫君、父亲和表哥都在承乾殿护卫,她却只能焦灼等待。子时的梆子遥遥传来,天幕黑沉沉的压着,四下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傍身的弯刀已经出鞘,端端正正的摆在案上。

烛光下,锋锐细窄的刀锋泛着寒光。

纤秀的手指按在刀上,触手的冰凉冷硬令人镇定,阿殷目光落在刀锋,嘴唇紧抿。

屋外忽然想起了说话声,她没分辨清楚言辞,却知道那是定王的声音。心头万钧重压霎时卸去,如深浓的乌云中漏出阳光,阿殷手按桌案,猛然腾身而起,自案后跃向门口,在定王推开屋门的那一瞬,便站到他的跟前。她身上一袭海棠红的披风,头发亦拿玉冠束在顶心,身上劲装干练,只需一声令下,便还可挥刀杀敌,所向披靡。

“殿下总算回来了,宫中如何?”杏眼中尽是担忧,声音都格外迫切。

“成了!”定王紧紧攥住阿殷肩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些微笑意,“成了!”

阿殷霎时喜笑颜开,“父亲和表哥怎样?父皇无恙吧?”

“父皇无恙。岳父和冯远道都在御前,没有大碍。”定王自接到回京的密旨后便被笼罩在重压之下,至此时终于尘埃落定。十数年的负重前行,数月来的筹谋争杀,总算换来了想要的结果,即便宫变如阴云,结果却总归令人欢欣。尤其是经历杀伐后回到府中,娇妻正心有灵犀的等他回来。

定王将阿殷紧紧箍在怀中,“皇后和太子羁押候审,绝无翻身的可能。阿殷,这回能成事,全靠你让铁衣救下嘉德,又在父皇跟前进言,让我及时回京。所以此次,你当居首功。”

“当真有这么大功劳?”阿殷目光微亮,烛光下丽色逼人,“殿下不骗人?”

“从前只是身手出众,如今不止身手,连智谋也是。”定王觑着她,亲她眉心,带几分打趣,“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殿下这是变着法儿的说我从前傻!”阿殷莞尔,贴在定王胸前,稍稍仰头,“那这个样子,殿下喜欢吗?”

“喜欢。”定王低头咬住她唇瓣,缓缓道:“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哄媳妇儿的技能无师自通呐~

蟹蟹芙露月仙的地雷~~(*╯3╰)!

☆、第127章 结局(中)

翌日清晨, 定王入宫时,京城各处街道的戒备都比平常严格了许多。途中经过几处府邸,外头亦有兵士把守巡逻,在崔府门前,他还看到了奉命协助的蔡高。昨夜调动兵马严查各处时毕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陡然紧张的气氛令百姓都有些惶惑不安, 街市比之从前冷清不少。

朱雀大道的尽头, 宫门外防卫依旧严密, 南衙的官员嗅出不同寻常,各自谨慎。

进了昭庆门,昨夜动乱的痕迹就明显了许多。

伤残的兵士固然已被清理,地砖上暗沉的血渍却依旧分明, 宫门被刀砍剑伤, 红漆斑驳, 如同烙在这座皇城的伤痕,清晰分明。高元骁一夜未睡,接掌了此处防卫, 正在附近巡查。见着定王,他疲惫的身形一顿,躬身行礼, 目光相触时,似有沉痛。比起沙场上杀敌卫国的快意,这般内闱厮杀损耗的都是昔日的袍泽兄弟,总归令人难受。

定王往他肩上拍了拍, 直往承乾殿去。

承乾殿外倒是连夜收拾过了,除了几处被砍伤的宫灯尚未补齐,地上的血迹已被宫人连夜冲洗,不甚明显。

中书令常钰、宰相高晟和韩哲、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已奉旨入宫,在殿外垂首等候,见得定王,各自行礼。韩哲昨夜在中书值夜,自然知晓前后因果,其余几人虽听到了些风声,也看到宫门外的打斗痕迹,到底不知详情,面色难免惶惑。待得永初帝召入殿中,由定王将昨夜经过说罢,众人皆赫然变色。

然而再怎么震惊,善后的事还需处置。

皇后与太子的罪行已然昭彰,永初帝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了废后、废太子的诏书,将太子亲眷皆贬为庶民,羁押看守。旋即,由中书令常钰和定王负责,两位宰相、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审理此案,审问结果可随时入宫禀报。先前嘉德公主的案子也几乎能认定是东宫所谓,便与此案共同查处。

安排过此事,永初帝便又召了窦玄安排禁军的事。

定王同众位重臣出了承乾殿,那几位相顾叹息,齐往衙署去商议。

*

宫廷内外,因皇后和太子的事戒严几日,直至五月下旬,才稍稍缓和许多。这几日定王总忙于审讯之事,阿殷在府中闲着,等宫禁松了,才带着阿殷往德音殿去给谨贵妃问安。

谨贵妃近来新接手了掌管后宫的事,不过她闲散惯了,这么多年也不曾碰过掌管宫闱之权,如今对权位的心思都冷了,便还是将琐事交给甄妃、刘妃去打理。

德音殿虽多了往来客人,谨贵妃的日子却还是照常的过。

看书练字之余,她也常做些精致糕点,送往承乾殿中,给永初帝换换胃口。

阿殷和定王进去时,谨贵妃才做了碗消暑的酥酪,几样糕点也刚出蒸屉,香喷喷的。自那夜宫变,因永初帝管得严,诸皇亲也自觉的不去宫闱打搅,谨贵妃等待了数日,至今才见着定王,自然面露笑意,招呼两人坐下,尝那新制的糕点。梅花香饼和酸梅软糕,恰巧都是阿殷爱吃的,自是连声夸赞,多尝了些。

谨贵妃见她爱吃,自然欢喜,又命人盛了酥酪给她。

阿殷称赞不止,“这些当真是母妃亲自做的?可真好吃。儿臣都想拜师学艺了。”

“玄素小时候如果哭闹,我便拿糕点来哄他。二十年的厨艺,自然不能差了,你若想学,往后我慢慢的教你。”谨贵妃瞧着阿殷的肚子,笑意更盛,“只不知这腹中是儿是女,我可是盼了好久。”

“将来孩子哭闹,儿臣也拿学来的糕点哄他。这才叫一脉相承呢。”

谨贵妃笑着称是,问阿殷胎象如何、饮食如何等事,听一切无恙,便放心。她自嫁入王府,就只怀过定王而已,当年怀孕时的辛苦历历在目,而今便颇心疼阿殷,叫定王务必好生照料,不可给她委屈受。上了年纪的人,毕竟想着早些含饴弄孙,年纪早年定王的遭遇,不免又要叮嘱定王,“等孩子出生,你这脾气可得改改。成日只沉着脸,吓唬朝臣可以,可不许吓唬孩子。”

“儿臣知道。”

“知道什么!邵儿小时候见了你总是害怕,可见你在他跟前凶神恶煞。那孩子至今都记着呢,听见你的名字,就往铁衣身后躲。”邵儿是隋谋的独子,偶尔被隋夫人带着赴宴入宫,虎头虎脑的模样让谨贵妃颇为喜欢。

阿殷也道:“这话我倒听隋小将军提起过。”

定王觉得很冤屈,“儿臣没凶过他。”

谨贵妃不信,叫阿殷闲时多叫定王亲近孩子,相处的时日多了,将来便能更疼爱些。这话多少有些感慨旧事,时过境迁,加之定王渐渐得了永初帝看重,谨贵妃再提起当年定王跟永初帝的父子隔阂,也自歉疚,“玄素小的时候,也是我照顾不周,让他跟皇上生疏,吃了许多苦,又养成这冷硬的坏脾气。好在如今都过去了,皇上那里病着,心里孤苦,玄素——除了朝堂的事,你也该多去陪陪他。”

——虽说定王的功劳举朝上下无人能及,然而立谁做储君,却还是由永初帝圣意独断。定王为朝堂天下奔忙,艰难的走到此时,更不能功亏一篑。永初帝那里,不止要有为臣的忠,还是得显露为子之孝。否则父子芥蒂不消,对定王毕竟不利。

“儿臣明白,待会就过去给父皇问安。”定王应命。

母子对坐,谨贵妃又兴致颇好,吩咐小厨房做几样开胃的菜,留他们用过午饭。而后往食盒里装了永初帝爱喝的酸汤,交给阿殷带着,去给永初帝问安。

天气已经放晴,不过有连日阴雨在,倒也不算闷热。

后宫并未受那场兵变影响,行在长廊上,两侧红墙绿瓦、碧空如洗。

将近承乾殿时,两人意料之外的碰见了嘉德公主。

她经了那场生死惊吓,明显瘦了许多,走在宫廊上,也显得闷闷不乐。听说定王和阿殷也要去给永初帝问安,犹豫了半天,才道:“定王兄,我想去宫外住几天,母妃说我这样不懂事。可住在这宫里,我着实……你能不能跟父皇说说情?哪怕是让我住在你府上,不去别处都行。两三天就好,到时候我自己回来。”她的眼底是从未见过的忐忑,蒙着层薄雾,瞧着楚楚可怜。

定王前日特意请得永初帝允准,去看过她一次,当时嘉德公主正服了药睡着,也没说上话。

他虽被称面冷心意,待嘉德公主,却十分疼爱。

习惯了妹妹的撒娇与刁蛮,陡然见她这般哀求,定王难免诧异,“这么想出去住?”

“在宫里住着,闷得难受。”嘉德公主小声,拉住了阿殷的衣角。

阿殷亦回握住她的手,抬头看向定王。

大概还是害怕的,才从上林苑的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没安生多久,又碰上皇后和太子谋逆,让承乾殿前染满鲜血。她娇养至今,被众人呵宠疼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阖宫禁严,更令她如惊弓之鸟,原本就是不爱拘束的性子,此时想出去透透气,倒也正常。

定王没立时答应,却在承乾殿内,帮着嘉德说了几句话。

永初帝自然也将嘉德的变化瞧得清清楚楚,先前的活泼娇憨已然无踪,每日里来陪伴他时,嘉德又不愿让永初帝伤心,强做欢颜宽慰他,令老皇帝都觉得心酸。而今听她想出去两日,永初帝倒没阻拦,只说如今京城内外依旧戒严,叫嘉德在定王府住两日,不许去别处。

太医院的人换了一拨,朝堂上的事也无需他耗费心神,永初帝的病情稍见好转,只是依旧缠绵,时好时坏。

今日他被儿女围着陪伴,心绪甚好,见嘉德公主连声保证,便稍露笑容,叫冯远道过去护卫,不得出半点差池。

*

东宫谋逆的案子查得倒是很顺利。

孟皇后殊死一搏,几乎将从前埋下的所有棋子都动用了,虽然那夜宫中极为凶险,事败后查起来却也轻松许多。永初帝卧病休养,定王既要跟常钰同查谋逆案,还要帮永初帝分担繁琐的朝务,自然比从前更为忙碌,在朝堂中也更有威信。因永初帝龙体欠安,经不得折腾,祭天大典又迫在眉睫,老皇帝跟礼部尚书商议过后,便降旨由定王代为祭天。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下,几乎都看到了这旨意背后藏着的意思,当即议论纷纭。

甚至当定王和阿殷前往季府看望季先生时,因病在家休养多日的季先生都听到了这消息。他曾在礼部任职,于朝堂礼仪法度最是熟悉,原本正跟陶靖父子谈论外头的事,见着定王,当即起身道:“恭喜殿下了。”

“先生客气。”定王视他为师,当即还礼。

后头阿殷和随同而来的嘉德公主亦各自见礼。

季先生是旧疾复发,恢复得本就差不多了,今儿碰巧陶靖父子和定王夫妇凑在一处,自是兴致颇好,在花厅中设个小小的宴席,众人坐着说话。

阿殷自然是跟嘉德公主寻季夫人去了。

季夫人也颇喜欢嘉德公主,带两人游园散心。季先生这座宅子是他亲自画了图纸,请了家乡的工匠来建,修得颇为精致,又引了活水进来,曲桥朱栏,步移景换,与京城中恢弘豪奢院落截然不同。嘉德公主看得很有趣,见季夫人跟阿殷说起陶秉兰的婚事,两人都商议得认真,便悄悄落下几步,自往园中逍遥去了。

阿殷跟季夫人走了一阵,扭头不见了嘉德,这才惊觉,回身问道:“公主呢?”

“公主殿下去后院了,那位冯将军跟在后面,说王妃不必担心。”

“这园子修得确实奇巧,难怪嘉德喜欢。外祖母,您也走得累了,就先歇歇,我去逛逛好么?”

季夫人就着旁边的亭子坐下,“瞧,定王殿下就在那边,我便不叨扰你们。待会逛完了,都到客厅去,我备了好吃的。”说罢,笑眯眯的瞧着阿殷,示意她往对面瞧,那眼神儿却带些促狭。

阿殷随之望过去,透过墙上的菱花窗,就见定王立在水畔,正自张望远处。

阿殷遂请季夫人歇着,也不必如意跟随,自穿过垂花门走至定王身畔,“殿下怎么过来了?”

“季先生说起了兄长的婚事,我记挂嘉德,过来走走。”他随手将阿殷揽入怀中,指着层层树影后的凉亭。透过横斜枝桠,古朴的凉亭边上种着两棵老杏树,结着青青杏子,横斜的结实枝桠间扎了个秋千,嘉德公主就在其中,笑声如铃。她的身后,冯远道端正站着,待嘉德公主荡回时,便将她轻轻送出去。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阿殷甚至能看到他唇边噙着的笑意,是相识以来少见的温煦。

秋千架旁还有株流苏树,开得正好,满树繁花衬着嘉德公主的锦绣衣裙,望之如画。

阿殷靠在定王肩上,唇角含笑,“殿下觉得如何?”

“冯远道值得托付。”定王亦带了笑意,“嘉德这回,总算寻得良配。”

“这回?”阿殷侧眼觑他,明眸满含好奇,“难道还有上回?”

定王对上她目光,少见的避开,随即道:“就是先前父皇择定的驸马。”

素来处变不惊的冷肃战神,居然会为这平白一问不自在?

阿殷抿唇轻笑,没再追问,只是道:“这一年多里天灾**连连,都没什么喜事让父皇高兴,所以日渐苦闷,龙体总是欠安。嘉德这一趟入宫去,或许,能令父皇心绪好些了。”

定王会意,揽着阿殷,在水边慢慢散步。

*

孟皇后与太子谋逆的案子,终于在五月廿三日尘埃落定。

那夜附逆之人当晚便被捕了下狱,其他的人亦陆续被查办,刑部和大理寺量刑处置,经与常钰、定王及二位宰相商议后将最终议定的惩处奏报呈上。

永初帝看过,没提异议,只说太子妃常兰芝未曾参与谋逆,可免除死刑,改为在皇家道观出家清修——这几乎等同赦免了。众人虽疑惑,然而既是永初帝亲自赦免,且常兰芝素来行事端正,中书令常钰劳苦功高、定王府长史常荀又在此时中立下汗马功劳,便无人提出异议。常钰的弟弟常钧则由户部尚书贬为六品太学博士,连降数级;远在西洲的常茂虽曾与太子过从亲密,幸未卷入此事,暂时未被波及。

除去那夜谋逆之人外,涉事的官员林林总总,竟有百人,按其过错,惩处不一。

最为惹眼的,还是柱国公崔家。

京城中世家高门众多,平素跟太子往来的也不少,崔家却是此次谋逆中唯一被重处的。除去褫夺府中封号及所有男子官衔、女子诰命外,更以附逆之罪论处,查抄府邸,男丁十六岁以上处斩或流放,女眷发配为奴。据说国公爷崔成化在狱中惭愧羞愤,触壁而亡。那位攀上金枝玉叶的崔恒也未能幸免,随同金城公主被贬为庶人,流放六百里,瘸着腿上路,境况甚为凄惨。

查抄崔家的时候,由定王和高元骁亲自带禁军过去。

时隔数年再度进入这座府邸,定王面色冷凝,自始至终都没说半个字。

幼时跟崔忱交好,他常来此处玩耍,对府中许多地方都颇熟悉。后来崔忱战死,他明知是崔家受命于孟皇后做了手脚,却还是按故友遗愿,极力照拂。然而终究无济于事,太子信重崔南莺,崔家更是想借此机会立功,妄想扶持太子登基,给崔南莺挣个皇后当,给崔家挣来更多功勋。

谁知所有谋算皆是徒劳。

功勋没挣着,却把这祖宗挣下的家业给丢了。

柱国公夫人贵为孟皇后的姐姐,一品诰命,在抄家时放声恸哭,数声而亡。其余女眷各自哀哀哭泣不止,唯独寡居已久的秦姝脸色淡漠,平静的走在众人之后。富贵美梦破碎,从此后便是宫中为奴的漫长人生,唯一可庆幸的,是如松尚且年幼,不足以论罪,被定王带到府中照看,幸免于难。

秦姝随同众人跪在厅前,仰望阶上的定王,蓦然觉得眼角酸涩——

两年前,她还是定王颇为敬重持礼的故人遗孀,受礼遇尊荣,随他北上。倘若不是那疯狂的贪念,倘若不曾撕裂那层遮羞的面纱,或许此时,她早已凭着定王的势力另嫁他人,安稳余生。可惜了,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煊赫堂皇的公府在禁军的严密搜查下,几乎被清扫一空。

定王同高元骁步出那双扇黑漆大门,瞧着禁军取下黑底烫金的敕造柱国公府牌匾时,到底一声叹息。

翻身上了黑狮子,再瞧一眼故友居住,定王默然握紧缰绳,夹动马腹前行。

高元骁紧随在后,行至路口时,趁着前后无人,忽然开口了,“微臣有件事想求殿下,殿下能否稍留片刻?”

“何事?”定王放缓马速。

高元骁随之赶上,道:“微臣已求得皇上允准,不日即将辞去京中职位,前往泰州戍守。交割的手续也都递到了兵部,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拿到文书即刻去泰州。”

这倒让定王觉得诧异,“泰州戍边?那可比不上禁军的尊荣。”

“可我还惦记着泰州,惦记凉州死伤的兄弟。就算没有尊荣富贵,那边也能让我更自在。”高元骁笑了笑,端方的脸上稍露豪气。他自袖中取出个匕首,双手奉与定王,道:“这把匕首多少寄托旧事,殿下都已知晓,无需细说。微臣冒昧,希望殿下能将此匕首转赠予王妃,算是临别所赠。”

“临别所赠?”定王挑眉,目光陡然锋锐,徐徐道:“高将军这是何意?”

“殿下不要误会,微臣若还痴心妄想,就该带走这匕首,哪还敢来惹怒殿下。”高元骁苦笑。纵然已跟定王共事许久,被他那冷厉目光瞧着,高元骁还是觉得额头汗涔涔的,“王妃身手出众,是女中少有的豪杰。微臣当日有幸与她共事,十分钦佩,多少也能算是旧友。赠这把匕首,也只是觉得,殿下和王妃今日所得,皆是应得的,来之不易,更当珍惜。愿殿下与王妃同心白首,微臣在边陲,也当尽心戍守,为殿下分忧。”

比起前世的残破,此时的圆满确实来得格外艰难。

定王把玩那匕首,将高元骁瞧了片刻,便收了起来。

“不打算辞别了?”

“不必了。”高元骁拱手朝定王行礼,“微臣就在此处,辞别殿下。”

定王颔首,道:“保重。”旋即策马往宫中去复命,高元骁则带着禁军将查抄之物送往刑部。

*

待定王自宫中回府,阿殷正带着如松在府中散步。

纵然没让如松亲眼看到禁军抄家的情形,然而五六岁的男孩子多少懂得事情,知道府中被围多日的紧张氛围。离开时又见母亲垂泪伤心,来到定王府后只管闷坐着不说话,对着桌子想心事,被阿殷劝说了许久,才肯跟着她出来走走。

定王亦陪着慢行,耐心开解如松,答应他明日带他去看崔忱,才让如松小脸儿舒展,跟着蔡高去习武。

待得如松走远,定王才将那匕首拿出来,声音有些别扭,“高元骁给的。”

“给我吗?”阿殷没敢立时接。

定王“嗯”了声,在她跟前一晃,便又收回去,大步往前走,“回头扔到书房。”

阿殷觑着他,分明看到他举止的不自在,却没有从前那点怀疑和醋意。这当然是很奇怪的,定王不自在,必定是因为此物出自高元骁之手,可他又坦然的带回来了,委实与素日行事不符。最可能的是,他知道这匕首的含义,所以即便别扭,却还是带回来给她。

挺拔的背影已然进了月洞门,阿殷唇角漾起笑意,身如玉燕,几个起伏赶上,拦在他跟前。

仲夏浓荫下,娇丽的美人眉目若画,杏眼中蕴满笑意,仿佛玩味,“高元骁送我匕首,殿下竟然不觉得古怪?”

定王对上她明亮的眼神,觉得她这话大有深意。

阿殷笑不容他多想,拉起定王的手,往书房走去。

回眸时,眼底藏笑,声音中带着窥破天机般的得意,“有些东西,我疑惑了很久,今日正好请教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甜甜的结局,后面会有包子和哥哥们的番外~

明天事情比较多,应该写不完,咱们周五早上见哈^^

☆、第128章 结局(终)

到得书房, 阿殷回身掩了门,拉着定王到案后坐下,让他稍待片刻。旋即转到书架后面,飞身跃起,踩着后头的窗台, 自书架顶上取了个二尺见方的檀木盒。

盒子瞧着平淡无奇, 细密的纹路沉亮, 没半点多余的装饰, 虽搁在书架顶端,却不见半点灰尘。

定王原本气定神闲的坐在圈椅中,瞧见那檀木盒时,目光微紧, 脊背不自觉的绷直。

阿殷翘着唇角走过去, 将盒子端端正正放在定王跟前, 就势靠着书案,垂首道:“殿下去南边赈灾安民时,我每日来书房同长史和司马议事, 闲来翻书,无意中发现了它。盒子并没上锁,所以我一时好奇就揭开瞧了瞧, 没想到——”她伸手入盒中,从中取出一摞纸笺,轻轻搁在定王跟前,目光却柔和起来, “殿下要看看吗?”

定王并没去翻看,只缓缓站起身来。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最初是前年的除夕,他赴宫宴回来后心烦意乱的练字,回过神却只有满篇的陶殷。他当时稍作犹豫,没舍得将这名字撕碎丢弃,便随便寻个地方搁着。后来无数次从阿殷被斩的梦中惊醒,诸般情绪无可排解,便多执笔练字,写满她的名字。纸笺渐渐多了,遂寻了这檀木盒收着,搁在书架顶上,免得被谁翻出。

再后来残梦珠连,愈来愈多的旧事从梦里涌出,冥想思索推敲不透,就只能付诸笔端,以理清思绪。因纸笺上有她的名字,也未丢弃,依旧收入盒中。

前后十数张纸笺,简略写着旧时的事,断续而隐晦,旁人即便看了也未必能理解,而她……

书房里十分安静,窗外树影晃动,似是起了微雨,沙沙的打在叶上。

阿殷眉目间浅笑依旧,却渐渐添了朦胧水雾。她随手取了那张早已看得熟稔的,低声道:“这上面写,永初十年冬月,北庭。十一年三月,桃谷。四月,东襄。六月——”她抬头与定王四目相对,看到他深沉的眼底终于翻起波澜,终至波涛汹涌。

“阿殷。”定王蓦然打断,将她揽入怀中。

阿殷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急骤的心跳清晰入耳,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她也渐渐收了笑意。

这些纸笺代表着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泪珠滚出来,渗入他胸前的衣裳。阿殷咬唇强忍,渐渐的,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抽泣——原以为只是她独自带着惨痛的记忆前行,却原来他也记得。写下这些旧事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境呢?阿殷并不知道。然而此时此刻,曾在刑场的陌生人竟成夫妻,圆满相伴,阿殷只觉得眼眶酸涩温热,觉得悲伤,却又欢喜。

定王手掌抚她如墨秀发,微微颤抖。

“原本不想让你知道。”他紧紧箍她在怀中,低声抚慰,“就当那是个离奇的梦,尘封久了,你就能忘记,不再被困扰。旧日的事虽苦,眼下咱们却都很好,母妃、岳父、舅兄、冯远道他们都还在,咱们也有了孩子。路还很长,却值得期待。”

阿殷“嗯”了声,在他怀里蹭了蹭,往他腰间抱得更紧。

窗外雨声渐浓,淅淅沥沥的落在檐头瓦上,风却停了,天地间便只有簌簌雨声。

阿殷在定王怀里许久,才抬起头来,泪痕未干,唇边却有了笑意,“殿下素日行事,这些东西本不该留着的。哼,这样要紧的事却瞒着我,真是可恶。”红嫩的唇撅了起来,杏眼里藏着不满,“我做事太明显,殿下必定早就猜了出来,却只将我蒙在鼓里。不行,该怎么罚你才好。”

定王吻她,低沉的笑声带着无奈,“听凭王妃吩咐。”

那宠溺的神态,跟初识时冷肃威仪的杀神迥异。

有什么办法呢?平常行事,他自然冷肃严谨,凡事都不留半点痕迹。

可碰着她,却总有例外。

不肯丢弃她的名字,就只能精心收着;不肯看她委屈不忿,就只能曲意讨好,博美人欢心,连他自己都意外。再往前回想,从那年她纵马入北苑的马球场,飒然英姿落入眼中开始,她便肆意闯了进来,处处令他破例——冷厉凶狠的杀神收了个美貌女侍卫在身边,又将她娶进门捧在掌心,据说这故事在坊间传开,听者如云。

*

这场雨缠绵断续的下了数日,谋逆的皇后和太子喝下了永初帝赐的鸩酒,涉案的官员及家眷也都处置完毕。

永初帝单独召见定王时,露出立他为太子的意思,被定王婉转辞了——有太子玄仁的前车之鉴,永初帝必会长个教训,对东宫的防备忌惮更甚。定王固然得永初帝其中,父子多年的隔阂防备仍未消除,他如今权位日重,朝堂的事大半付在他手上,实在没必要去招那份忌惮。

而后便是祭天大典。

六月初一开始,永初帝与定王开始斋戒。至六月十五日,时辰一到,斋宫中鸣响太和钟,定王着庄重蟒服出了宫城,代行天子之礼,在鼓乐声中登上祭坛,祭祀天地。随后,永初帝大赦天下,因身体时好时坏,朝堂上的事不能及时决断,便予定王监国之权。

定王也非弄权之人,小事与中书令及诸位宰相尚书商议,大事报给永初帝裁决,得空时,则多陪着阿殷。

两人去岁成婚没几天,就碰上东襄二十万大军南下,夫妻北上抗敌,在沙场烽烟中杀敌擒将。回京没安生两日,定王便南下赈灾,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又是太子皇后谋逆,永初帝病卧在榻,将个烂摊子丢给定王。诸事繁琐,至此时才算尘埃落定,定王遂趁着空暇时带阿殷各处游赏,夏日山泉绿溪,秋日古刹枫林,直至入冬,才算消停下来,安心待产。

十一月的京城已很冷了。

几场雪连着降落,连夜的寒风吹过,将府中枯树盘剥得只剩光秃枝桠,银装素裹之下,满目皆白。

至初十那日,天气才算是放晴。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晶莹积雪上,檐头雪水消融,滴滴答答的落下。南边的一丛修竹被雪水洗过,仿佛重焕生机,连嬷嬷养着的猫都在躲寒数日后窜了出来,卧在红漆廊柱旁边,慵懒晒太阳。

静照堂内暖融如春,接产的人自月初便入府候着,随时待命。

诸事既已备齐,阿殷又调理得当,痛了两个时辰,清亮的婴儿啼哭便响彻屋内外。

定王站在院中,原本紧绷的眉目舒展,下令厚赏阖府上下。随后跟阿殷商议,为孩子取名湛儿——是京城连日阴云后,终于放晴的湛蓝碧空。

消息送到宫里去,永初帝和谨贵妃自然高兴,听得阿殷诞下的是个男胎,不待定王府请封,便先降旨封他为世子,连封号都拟好了,在满月那日同庆。朝堂上下百官宗亲几乎都送来贺礼,谨贵妃还亲自命人做了长命锁,在满月那日出宫看望孩子,将长命锁戴在湛儿颈间。

嘉德公主不知是从哪里寻了一整套孩子用的肚兜、虎头鞋、虎头帽,彩绣织锦衬着孩子脸颊,格外显得柔嫩。

她爱极了这孩子,握着那又嫩又小的手,亲他柔嫩脸颊,眼珠子都不舍得挪开,“嬷嬷说湛儿头发生得比旁的孩子浓密,眉眼又像定王兄,长大了肯定英俊。就是这脸蛋,还以为嫂嫂这样好的容色,他也能很白呢。不过男孩子,这样也很好了!”

阿殷在旁瞧着她那模样发笑,“还这么小,哪就能看出来了?”却还是凑过去,将襁褓里的眉眼细细摹画。

指尖勾勒出轮廓,还真是跟定王很像,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脸蛋,“咱们湛儿其实很白了。奶娘说孩子刚出生都这样,如今才满月,过阵子再来看,必定更加漂亮。”

“再过几个月,湛儿是不是就能说话了?我还等着他叫姑姑!”

“就算说话,也是先叫阿殷和我,你这姑姑等明年再说。”定王自外面走进来,先将带寒的外罩脱去,往火盆旁站了会儿,才走到孩子跟前。他今日应酬宾客,稍微喝了点酒,怕熏着孩子,也不敢凑太近,只将扑在澹儿襁褓上的嘉德往后拉了拉,“有椅子不坐,蹲着做什么。”

嘉德公主不满,回头瞪他,“我就喜欢蹲着跟湛儿玩,皇兄难道还要逐客?”

“冯远道已经在外等着了。”定王果然逐客。

嘉德公主一噎,旋即道:“那就继续等着。”说罢,回身又去逗湛儿,片刻之后到底站起身来,“嫂嫂好生养着,我过几天再来看你。湛儿要乖,下回带好看的瓷老虎给你玩。还有,别跟你父王学,他这臭脾气没人喜欢。要学你舅舅,长得好看脾气也好,招人喜欢。”又将那嫩嫩的脸蛋亲了一口,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定王待她离开,才到榻边坐了,随手将旁边备着的糕点递给阿殷,“累吗?”

“陪着说说话,哪会累着。”阿殷等定王将湛儿逗得开心了,将湛儿抱到里侧,笑嗔定王,“嘉德喜欢孩子,多玩会儿就是,你故意赶她做什么。”

“怕她累着你。”定王抢了阿殷掰好的糕点吃,“再说,他喜欢湛儿的舅舅不喜欢我,留着做什么。”

“她又不知道表哥的身份。况且我兄长本来就温润如玉,招人喜欢,你还不服气?”

定王今日应酬有些劳累,顺势将阿殷搂在怀里,靠着后头软枕,凑在她颈间偷香,“我有你喜欢就够了。”

温热的呼吸混同酒气扑过来,乱而重,痒痒的落在阿殷颈间胸前。连着数月分床而睡,借着薄酒拥抱,他的情动可想而知。阿殷只能往旁边搡了搡,面上微红,“说了还得几个月。“

“不着急。”定王抬头看她,目光灼灼,如对猎物垂涎已久的虎狼,声音格外暧昧,“攒得越浓,越香。”

这话在床榻间说来,阿殷几乎能想见他解禁后的如狼似虎。

脸上陡然烫热,她只能另寻话题,“兄长和傅垚出京去探病,父亲又不能来这里看我,他还好吗?”

“瞧着健朗如旧,只是心绪似不大好。阿殷——”定王拥着她,脸色却也认真起来,“岳父说他想回南郡。”

“回南郡?到那边可没人照顾。”阿殷皱眉。

“南郡有个折冲府都尉的职位空缺,岳父对禁军统领的位子也没什么眷恋,就想调到那里去。还是跟在西洲的金匮府时一样,平常练兵,寻个宅院住着,那边的刺史自然会照看。何况岳父也正当壮年,不必担心。”

“他这是想回去陪娘亲了。”阿殷靠在定王肩上,将他的手指捉过来慢慢玩,“我跟兄长小的时候,父亲不得不留在郡主府中。后来我长大了些,父亲才算能够脱身,去金匮府做都尉。如今我有了孩子,兄长也成家立业,父亲怕是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娘亲独自在南郡这么多年,他瞧着兄长和傅垚,恐怕也是想起了旧事。”

“他待你的娘亲,情深义重。”定王对陶靖颇为敬佩。

先前的临阳郡主姑且不说,就是这一年里,陶靖高升三品将军,人到中年愈发沉稳,不知多少人想把花朵般的女儿送到他跟前去。换了旁人,发妻过世十多年,总该找个新人成家过日子了。陶靖却是看都不曾多看,每日出了衙署,或是回家看书练武,或是跟友人酌酒出游,却从未碰过哪个姑娘,跟苦行僧似的。同为男儿,定王自然知道这忍耐孤冷之下的深情。

阿殷默了许久,“父亲这些年也很孤独,或许回了南郡,还能高兴些。”

“那这件事,就准了?”

阿殷颔首,“既然是父亲的意思,又不算徇私,难道你还要强留?不过,娘亲在南郡这么多年,我总想着去看看,却始终未能成行,就连去年表哥去时,也没能跟着去。这回既然父亲要回南郡,等我身子好些,也随他去一趟如何?在府中偷着祭拜,终归不及亲眼看看。”

“那得尽早安排,”定王瞧湛儿已在襁褓中睡熟,便压低声音,“父皇身子大不如前,能撑多久,连太医也没数。”

阿殷会意,大约算了算,“等明年二月吧?那时候湛儿也能抱出去了,正好南下赏春——父亲说,南边的春天,可比京城漂亮多了。见过北边的冰天雪地,我正想去瞧瞧南边的温软,途中访古迹名胜,也能开眼界。”

“好。”定王含笑,目光只在她脸上逡巡。

阿殷摸了摸脸,“这样瞧我做什么?”

“没什么。”定王抱着她,闭上眼睛。

南边的春光有多好,他不管。他只知道,阿殷春衫单薄金钗挽发,在郊外踏青赏花的样子,必定极美。

*

出了寒冬入得暖春,京城内外尽皆苏醒。

永初帝有了嘉德公主出降的喜事,又添了个乖巧可爱的皇孙,正月里被湛儿陪了几日心绪甚佳,熬过那冰天雪地之后,精神头也好了许多,可以过问朝政。太子谋逆虽然牵连许多官员,却也将那些被世家占着的位子腾出来让于贤能,朝堂上提拔了批新的官员,气象为之一新。中书令常钰老成持重,高相和韩相也都是极有才干之人,六部尚书被定王的威仪震慑,也都兢兢业业,十分卖力。

正月开朝的诸般事务安排下去,暂时得了阵闲。定王便同永初帝告假两个月,趁着陶靖南下赴任的机会,带着阿殷和湛儿前往南郡。

陶秉兰在殿试后做了翰林院编修,开春时事情不多,便也告假,带着傅垚同往。

从京城出发,仲春日渐回暖的天气里,柳丝儿抽出新嫩,双双燕儿缱绻游戏其间。

越往南走,天气便越发暖和,离京时的夹衣换作单薄春衫,郊野的风吹过来,海棠娇红的衣袂飘飞。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去年几场冬雪肃杀,此时处处生机勃勃。一路行过去,经过农田,则阡陌纵横,桃李争春;碰见一池绿水,则有野鸭凫水,含春嬉戏;到了前后不着人家的山野郊外,能看到成片的桃林如云霞蔚然,明媚娇丽的颜色衬在脆嫩的草地间,再妙的画笔都难描画。若是碰上那明澈见底的清晰,还能解了罗袜踩水,挑几个鹅卵石来玩。

只是鹅卵石不敢交给湛儿,怕他塞到嘴里吞下去——

这小家伙很喜欢咬人的手指头,将定王和阿殷的指头咬遍了,碰上相似的东西,总要挥着小手臂儿往嘴里塞。

阿殷极惊险的从他口中夺回几颗鹅卵石之后,便再不敢给湛儿玩,只折些春花将他逗弄。

陶靖赴任的事不着急,一行人便走得格外缓慢,赏景之外,还可顺道体察民情。定王此次出行,除了暗卫和家仆打扮的魏清、蔡高,便没多带人手,沿途官员皆不知情,逢村遇镇,同百姓说说话,也能了解当地政情。

后晌投宿客栈,因客房尚未安顿好,阿殷同定王在厅中坐着喝茶,角落里似是两位远途来的商人,正在闲谈。

“……我有个堂兄就在户部,听说这位定王殿下不仅战无不胜,也很有才干,铁面无私。说句冒犯的话,我就盼着他能整治这衙门风气,好好治这天下,到时候天下安稳富足,咱们行商也能更便宜不是。”那声音压得虽低,定王同阿殷耳聪目敏,倒能勉强听清。

另一人也感叹,“从前听说那位定王在墨城坑杀百姓格外凶煞,上回去泰州贩卖皮货,听那里熟人说,其实他治军严明爱民如子。若是这位能登基,必定会是个明君。咱们呢,也就有了盼头。”

因定王监国已有大半年,一路行来,这样的话也已听了数次。

阿殷抿唇微笑,捏了捏定王的手,为免那两位注意,作势去望窗外景色。

外头有极开阔的草地,山路蜿蜒盘旋而上,碧峰耸入云霄。她自怀孕后便小心着身子,几乎不曾畅意骑马过,而今诞下湛儿已有四月,恢复如初,自然如鸟出樊笼,蠢蠢欲动。听得客房已备好,她将湛儿交给乳母照看,将定王特意为她寻来的红马骑着,在四野间畅意奔驰,英姿飒然。

定王待那两位客商走了,便骑着黑狮子来追。

驰过草地淌过清溪,山脚下有成片的桃林,此时桃花正渐次凋落,风起处落英缤纷,飘飞如雾。

阿殷弃马在其中穿梭,灵巧修长的身形如灵狐腾挪,不一时便折了束盛开的花枝,抱在怀中。象牙白的衫子卷了零落花瓣,她的脸颊也热出微红,明亮的眼眸映着四野春光,笑意盈盈,“叫人给湛儿送去吧,他会喜欢。”

定王伸手接过,留了一支在手,余下花束投给远处的魏清。

阳光斜洒下来,照得近处湖上金波微漾,将两人的影子拖得斜长,随水波浮动。

定王的目光落在阿殷如玉脸颊,伸手折了枝头嫩蕊,将艳艳桃花簪在她发间。手指拂过乌发,摩挲脸颊,顺着手臂一路往下,终与阿殷十指交握。定王抬望起伏峰峦,将备好的软暖披风罩在阿殷肩上,“到峰顶去看看。”

并辔而上,至山腰一处凸出的巨石上驻足。

夕阳笼罩下的郊野似被涂了金色,城郭农舍间官道蜿蜒。

旅人匆匆,农夫归舍,炊烟升起又飘散,伴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樵夫山歌。

定王目光深邃,遥望起伏山峦城郭,似能看到绵延万里的锦绣河山,自北地的广袤阔朗,至南边的奇秀玲珑。

而蕴藏其间的富足安稳,便是沙场将士拼死守护、常钰等良臣劳累持正的意义。

定王目视远方,握紧阿殷的手,缓缓道:“从前想夺得皇位,是为它带来的权位。如今才明白,最要紧的,还是江山安稳,百姓富足。阿殷,待回到京城,我便受父皇禅让,登基之日立你为后,如从前说的,受百官朝拜,万民跪贺。”

阿殷唇角翘起,睇着他打趣,“你不是说,做帝王最为孤独、最为无趣吗?”

定王含笑不语,凑过去亲她脸颊。

你不在时,我是世间最孤独的人,身居帝位也索然无趣。

有你在,就不是了。

——无论在杳渺江湖,还是在辉煌庙堂。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好作者菌下周要出去玩,写到阿殷阖家旅游心情很好~

以及湛儿咬手指头那里,其实可以脑补无知婴儿观摩爹娘**的场景~嗯,我说的是喂糕点唆手指2333

谢谢大家的鼓励和陪伴,这都是我坚持下来的动力,非常认真的鞠躬^^

番外我慢点写,之后准备个考试,大概7月底开新文,提前求个收藏,希望大家能给我鼓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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