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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皇家妻》 · 九斛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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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阿殷和定王离开,便又将半枚梳篦摸出来,似是要将喜事传于冯卿,深夜未眠。

而对侧的客房中,阿殷已然安睡,定王却还了无睡意。

白日里的欢喜尚有余韵,因郎中叮嘱头三个月不可行房,定王自然不敢妄为,只捉了阿殷的手告慰数日相思。怀中娇妻气息绵长,满头青丝拖在枕畔,梦中犹带笑意,令定王不自觉的微笑,十指交握,不肯睡去。

沉睡入梦后,从前旧事袭来,却再也不是彼时的荒凉心境。

梦里还是湖泊荡漾,芦苇如波,心心念念的美人踏波而来,身周有白鹄为伴,姿态绰约如同神女。

定王头一回在梦中笑出声音。被自己的笑声惊醒时,他还沉浸在美梦的余韵里,见外头天光渐亮,于是再无睡意,睁着眼睛躺到天明。

待阿殷醒来时,还有些疑惑,“殿下难道一夜未睡?”

定王没头没脑的回答,“过些天带你去芦泽看白鹄。”

“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很美。你必定会喜欢。”

阿殷有些期待,因睡意未散,往定王怀里靠了靠,眯了片刻后又想起什么,“皇上不是说,战事安定后就让殿下尽早回京吗?闾北大捷,镇南王战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京城,皇上不放心让殿下在这边多留,想必会早日下旨召回。那个时候,哪还能有空闲去看白鹄?”

“自然能有空。”定王将阿殷往怀里抱得更紧,“阿殷,我让常荀回京,可不是为了府中庶务。”

阿殷愕然,抬头看他。

有些疑惑早已存于心中,然而定王未提,战事紧急之下,她也不曾多问。向来八面玲珑的常荀在那晚失礼,本就是蹊跷的事,常荀明明担忧定王在战场的凶险却毫无怨言的回京,更是令她诧异,难道——

“常司马回京,难道是殿下有意安排?”

“北边战事大捷,皇后和太子绝不会无动于衷,不安排常荀回去,难道叫我坐以待毙?”

“所以殿下安排常司马回去,究竟是要做什么?”阿殷不算笨,却也难在这等情形下猜出定王的安排。

定王一笑,“到了时候自有分晓。你只消知道,父皇不会逼我回京。”

这般自负的语气愈发令阿殷好奇,缠着定王想要问底细,定王有意逗她,将清晨苏醒的身体往前抵了抵,低笑道:“你若按我昨晚央求的来,便告诉你。”

让她用嘴来给他消乏?亏他想得到!

阿殷才不肯,轻哼了声,按着定王的胸膛便将他往后推,“且做梦去!”

天色已然大亮,今日还需启程回巩昌,两人再不耽误,厮磨片刻便起身。

*

阿殷有孕之事并未太过张扬,只以身子不适为由,改骑马为乘车。且隋彦身上有伤,不宜马背颠簸,定王并不急着回城,便多寻几辆马车,叫身上有伤之人轮番歇息,走得较慢。

抵达巩昌,已是二月廿四。

自去岁腊月至今,北庭境内连着三个月的战事,东襄镇南王的凶猛攻势下,城池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不知凡几。巩昌城是北庭首府,一度被镇南王率领的疾行兵围困,幸得隋谋兄弟自两翼援救,斩断其后院粮草,迫得镇南王不得不撤兵往北,而后攻袭闾北。

阿殷于车内掀帘而望,见城墙稍有损毁,不过敌兵围困攻打的残迹已被百姓收拾干净,看不出多少不同。

后晌凯旋的车驾入城,百姓欢呼相迎。

隋彦依旧将定王等人安排在都护府隔壁的宅邸中。随即,得知内情的隋铁衣便命人将巩昌最好的女郎中请来,照料阿殷的身子。至傍晚时,亲自过来迎接阿殷,请她过府赴宴——

高元靖一行早已抵达巩昌,因彼时隋彦并不在,高元靖便按定王的吩咐将粮草分往各处,却在巩昌等候隋彦归来。原本在定王身边做监军的刘御史自入北庭境内,便觉水土不服,难抵夜晚行军的寒冷气候,只好随高元靖同行,如今也在巩昌城中。

战事大捷的消息早已报入京中,永初帝一道圣旨加急送来,命定王懈高元靖和御史代为犒军。

这天晚上,高元靖便借了隋彦的都督府,设宴转致永初帝的嘉奖之意。

宴席之上,巩昌城中参与过战事的大小将领皆受邀,按品级分坐内外。内厅之中,以定王为首,旁边设阿殷的位子,往下则是隋彦、陶靖、隋铁衣及蔡高等人——徐奇、高元骁、彭春和隋谋兄弟如今还零散各处清缴敌兵,尚未回城,自然难以赴宴。

战事才毕,军资匮乏,宴席自然也以简素为主,只是备了几十坛好酒,让这些沙场卖命的将领能痛快醉饮一场——对于数月来紧绷精神,谨遵军纪的将士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犒赏。

巩昌城内最好的乐班被召入府中,奏乐助兴,将士们推杯换盏,各个面露喜色。

阿殷在对付徐家兄弟的事上功劳不小,加之身份贵重,自然很受礼遇,且有隋铁衣照拂,饭菜饮食,皆合心意。凶险战事过后头一回传来乐曲,喜悦笼罩整个都护府,连同外头街巷中的百姓都受了鼓舞,不知是谁牵头载歌载舞,在街巷间燃放烟花庆祝。

满城热闹喜庆,唯独都护府后院一隅冷清。

隋丽华紧锁屋门,两只眼睛的红肿尚未消却,恨恨的撕着手帕泄愤。

她自那日被定王逼问过后,便常觉忐忑不安,原想着见到父亲隋彦后必要好生倾诉求他照拂,谁知道今日见到隋彦,却被他唬了张冷脸?隋丽华并不清楚隋彦这态度是由于隋夫人告状的书信,还是由于定王说了鄯州的事,唯一能确定的是,隋彦很生气,超乎她想象的生气。

因为身份特殊,隋丽华自幼便格外受隋彦疼爱,父女常年分隔两处,隋彦治军虽威仪,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从前每回隋彦回京,都会特地带北地特产给她,哪怕她做错了事,撒娇软语两句,那张严肃端方的脸也会软和下来。

今日听得隋彦回府,她还特地打扮了一番,满面含笑的去迎,满心以为父亲见到她会觉得惊喜。谁知隋彦见到她,却只是不悦皱眉,冷冷的说是谁让你擅自过来。彼时隋彦身边围了许多将士,都将那情形看在眼中,若不是隋铁衣命人先送她回来,隋丽华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失望、羞愤夹杂,隋丽华被隋彦宠爱了十六年,如何能接受这等态度?

回到住处后,她便满心委屈的哭了一场,赌气让那两个仆妇滚出去。谁知道这两个仆妇更可恶,半点不知道软语安慰,竟然就真的奉命滚出院子不见踪影,直到晚饭时才送了饭菜过来,而后又恭敬的滚了。

远处宴席上的乐声随风入耳,躲都躲不开,隋丽华双手捂着耳朵,牙关越咬越紧——

都是因为陶殷,那个可恶的陶殷!隋夫人因为陶殷,将她困在府中禁足,要随便寻个亲事应付;父亲必定也是在听了隋夫人书信中的话,对她冷脸相待,甚至连这样热闹的宴席都不曾想到她,任由她一个人在这里苦!还有姐姐,那个心高气傲的姐姐,从前对她都不曾笑过多少,对着那个陶殷却谈笑风生,甚至还亲自接陶殷去赴宴。

变了,都变了!

远处的笑声撞入耳中,隋丽华再难忍受,狠狠撕裂手帕,满面怒气。

*

此时的京城,永初帝同样满面怒气。

北边战事大定的喜悦还未散去,有道消息便如惊雷般撞进了他耳中——据太子密报,定王明面在北边率兵退敌,暗地里却在京城内暗藏军械,都已被太子查出了证据!

这些行径意味着什么,永初帝几乎都不用推想。

他瞧着御案前的太子,面色铁青,“这些军械既是秘藏,你又如何得知?”

“儿臣也是昨日才知道的。”太子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昨日是中书令常钰的寿辰,儿臣携妇前去道贺,恰巧看到常荀跟人往来鬼祟,所以留了心,派人去跟踪,才发现这些私藏的军械。那地方极为隐蔽,是一处不起眼的商户宅邸,守宅的人,据儿臣所查,是五弟府上曹长史的亲戚。此事干系重大,儿臣未敢打草惊蛇,特地赶来禀报父皇。”

“私藏军械……好大的胆子!”永初帝怒而拍案。

太子似是畏惧天威,将身子伏得更低,迟疑了下,低声道:“儿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永初帝没耐心。

太子迅速瞧一眼他的眼色,续道:“父皇跟前的冯常侍从前是五弟府上的右典军,禁军之中许多将领也曾参加过几年前跟东襄的那场大战。五弟战功卓著,本来就受这些武将的推崇,儿臣觉得……父皇若是细查,或许能查出更多。那军械儿臣只查到一处,不知是否还在别处私藏,父皇也可细查。”

私藏军械、结交禁军,这与谋逆何异?

难怪定王临行前偷偷将那视为宝贝的侧妃带在身边,难道是真的想借这回染指军权的时机,谋夺皇位?

他知道这个儿子的本事,更知道他在武将中的威望。如他当真有谋逆之心……

杀父弑兄的预言又如阴云般笼上心头,永初帝神情阴鸷。

好半天,他才挥手令太子退下,独自坐在御案后沉思。

太子出宫后当即前往崔南莺住处,商量如何将这好消息报于母后,如何在禁军中捏造证据,夜深不寐。这前后举止报到住在定王府的常荀跟前,常荀听了只是点头,命人继续留意动静,却回到书房中,取了那封早已拟好的为阿殷请封正妃的奏折,派人交给曹长史,命他连夜抄好,明日一早呈上奏折。

☆、第106章 3.21

北庭都护府的庆功宴直到午夜才散。

定王这回功居首位,被一众武将围着敬酒,罕见的喝醉。次日清晨起来,见阿殷不似往常般睡在怀里,却蜷着身子睡在里侧,有些意外的揉了揉双鬓,见外头天已大亮,便忙起身洗漱后出门。

蔡高身负守卫之责,昨晚滴酒不沾,此时已精神奕奕的站在廊下。

见得定王,他跨步上前将信筒双手呈上,“殿下,才收到的消息。”

定王就地拆开,上头只有极简单的三个字——事已成。

宿醉后的头疼霎时散去许多,定王瞧着那三个字,悬了数日的心便彻底踏实下来。随手将那信筒揉成碎末,他回屋从行囊中寻了封信出来,见阿殷还睡未醒,也没打搅,径直往隔壁都护府中去。

隋彦此时也才起身。

他的伤势虽未彻底痊愈,昨晚宴上也被下属劝了许多酒,酩酊大醉。

只是多年习惯使然,卯时将尽,便睁眼醒来。

此时他已用过了早饭,正在书房中,同隋铁衣商议战后事宜。听得定王驾到,父女二人皆觉意外,连忙出门迎接,将他迎入侧面的厅中,令人奉茶。

定王入厅瞧见隋彦那稍显浮肿的双眼,便是一笑,“舅舅昨夜喝得不少,酒还未醒?”

“犯了老毛病,大清早醒来,酒也没醒,觉也没醒。”隋彦哈哈一笑,请定王入座,“殿下昨夜歇得还好?”

定王含糊的嗯了声。

他昨晚被灌得实在太凶,没有常荀在旁周旋挡酒,他又不愿让这些沙场拼杀的将士扫兴,加之北地战事大捷确实令人高兴,便开怀畅饮。好在这是舅舅隋彦的地盘,旁边还有滴酒不沾的阿殷和隋铁衣,他也不怕醉酒误事。只是当时实在醉得厉害,连如何离席、如何回屋就寝都不知道,回想起来,脑海中浆糊似的一片空白。

旁边隋铁衣强忍着笑,将一盏茶递过来,“殿下试试这茶,可解酒后头痛。”

定王依言喝尽,就听隋铁衣问道:“王妃那边还好吗?”

“她……”定王听她问得奇怪,却不好刨根问底,又含糊嗯了声。

隋彦的书房是都护府中的重地,连隋铁衣和隋诚兄弟都不得擅自进入,旁人更不能轻易靠近,都在院外伺候。

定王将那封早已备好的信取出来,递给隋彦,肃容道:“舅舅且看这个。”

隋彦接过,将信看罢,面色已是变了,“太子诬陷殿下私藏军械?这……”他掌北庭重地,在皇帝对军权的忌惮下小心维持着平衡,自然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残余的宿醉霎时被唬得飞散,隋彦面目庄重,立时恢复了警醒。将那信慎重再瞧了一遍,隋彦便肃然归还,沉声道:“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常荀就在京中,可以暗查洗清罪名。只是——”定王微微一顿,“如今我身在北庭,手中握着兵符,父皇若是起疑,恐怕舅舅会受些委屈。”

“这算什么。”隋彦浑不在意,“只要殿下和谨妃娘娘安好,边境安宁就成。”

定王默然,片刻后隋铁衣道:“若皇上不放心,等殿下回京时,我一道回京便了。镇南王一死,徐家又遭重创,东襄这二十万大军覆没,怕也无力再举兵南侵。我也正思念母亲和邵儿,想多回去陪陪他们。”

“邵儿都四岁了……”隋彦明白过来隋铁衣自请回京之意,遂道:“到时让诚儿也回京去,令他父子团聚。你母亲还需操心谋儿和丽华的婚事,怕是忙不过来,你回京去,也能帮她分担一些。”

隋铁衣颔首,此事便算是定下了。

“不过说起丽华——”隋铁衣踱步往旁边椅中坐下,看向隋彦,“我昨晚回去时,瞧她仿佛哭过。”

隋彦道:“她可曾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眼睛红肿,瞧着伤心得很。”

定王闻言,随口道:“舅舅一向疼爱丽华,这是怎么了?”

“说起来还是她不懂事,搅扰了殿下。”隋彦已从隋夫人信中得知隋丽华在京城的所作所为,颇为愧疚,“丽华这孩子性子娇气,到如今还是长不大,不分轻重。先前得罪殿下和王妃之处,我自会教训,请殿下见谅。”

这态度在意料之中,定王摆了摆手,“舅舅何必客气。只是如今情势不同往常,丽华这性子,舅舅还是要多留心。”

他从不干涉旁人家事,而今提及,必是有其他缘故。

隋彦眉头微皱,“她又做了错事?”

“是在鄯州。丽华受人蛊惑,意图往阿殷和我的饭食中放些东西。”定王也不隐瞒,对着隋彦的目光,缓缓道:“皇后和太子想拿她做文章,舅舅或许已经知晓。北庭是边防重地,舅舅和铁衣、表兄弟终年苦守,将士们也都忠正为国,断不可被他人利用。京城中情势愈发紧张,丽华身处其中,怕是难以应对。”

隋彦哪料隋丽华竟还做过这样的事情,面色立时变了,“她竟如此不分好歹!”

——且不说定王府和隋家的荣辱牵系,单单给王爷和王妃饭菜中动手脚这罪名,就已不是她所能承担。若当时没被定王察觉,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这孩子,是疯了吗!

他常年驻守边地,只在年节里偶尔回去,对隋丽华过问得不算太多。只是秉承老伯爷之命,感念田将军救命恩情,念着她是田家唯一血脉,故而格外厚待,不叫她受半点委屈,不止派了乳母亲自去照顾,还在明知隋夫人为难时,写信请隋夫人给她寻个足够托付的好人家。谁知道,这般厚待,竟给她宠出了这般胆子。

一时间满心愧疚恼怒,隋彦满面惶恐,起身想给定王赔罪,已被定王拦住了。

“舅舅记着此事,往后多留心即可。”定王的声音波澜不惊。正事已然说完,见隋彦为家事生怒,他也不再逗留,坐了片刻便即离去。

*

隋彦怒气冲冲的赶到隋丽华住处时,那边屋门紧掩,满院安静。

都护府中能用的人都被征调往沙场,折损了不少,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仆妇婢女照料各处。人手不够,这院里自然也不会多安排人。

隋彦带着隋铁衣大步入院,叫了声丽华,没听见动静,便冲隋铁衣示意。

隋铁衣依命上前,扣着门扇叫了两声丽华,没见有人开门,便不再迟疑,掌上蓄力猛推,将从里头扣住的门扇推开。

屋里很安静,北地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的洒进去,照着桌上早已冰凉的饭菜。

隋铁衣转入内间,就见隋丽华正独自坐在榻上生闷气。她这几年都跟军中直爽的将士们打交道,见惯了沙场生死,对于隋丽华的胡闹也没什么耐心,只上前关怀两句,遂请隋彦进来。

隋彦含怒而入,瞧见隋丽华那哭肿的眼睛,稍稍心疼,然而念及定王所说的事,哪能不恨?板着脸将隋丽华问了两句,见她闪烁其词便知其中有鬼,于是愈发生气,将先前的事逼问得干干净净,怒气满胸之下,狠狠责备了一通。

如此态度之下,隋丽华纵然委屈,却也知隋彦怒气之盛,非她狡辩所能消却。

她旁的功夫不擅长,见风使舵的本事却不差。

此次从京城来北庭,就是想面见隋彦,在婚事上求个转圜的余地,见无狡辩之机,双目中便又流下泪来,“女儿当时也是听了旁人的蛊惑,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听了他的指使去找姜玉嬛。定王表哥当时已经责备过我,我也知道错了。女儿这回来北庭,是因为担心父亲,特地求了高侍郎带我过来,路上吃了许多的苦……”她哽咽着揪住隋彦的衣裳,“父亲先别生气好不好?”

隋彦板着脸不则一声,隋铁衣眉目微转,望向隋丽华,“来北庭是为担心父亲?”

“是啊。我在京城听说这里仗打得厉害,实在担心父亲,又被关在屋中出不来,才会……高侍郎沿途照拂于我,那位御史也十分热心,所以我才……”

“呵!”隋铁衣眉目微冷,将她打断,“你可知你离开后,母亲有多着急?她派了人沿途寻找,你却躲在高侍郎的队伍中不肯露面,却与人合谋要对定王和王妃都做手脚。这是为了担心父亲?”

隋丽华有些惧怕这个沙场征伐的姐姐,闻言讷讷道:“我……”

“让你禁足府中,是因你不懂得分辨局势,让你少做些错事。父亲和母亲如此苦心,你却只会辜负!这回险些酿成大错,你也……”隋铁衣语气中显然有不忿,似觉孺子不可教,转身便往屋外走去。

这些话落入隋彦耳中,令他稍稍软下去的心,又硬将起来。

疼爱是一回事,局势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再逗留,责令隋丽华在屋中思过,便甩袖离开。

出门赶上隋铁衣的脚步,便见懂事的长女罕见的面露愠色,心中也觉亏欠。

父女二人沉默走了片刻,隋铁衣缓了脚步,道:“父亲觉得,丽华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见隋彦微怔,心中不忿更浓,驻足道:“女儿的话或许僭越,但是不吐不快!丽华是田家唯一的骨肉,父亲为此宠爱,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我没觉得不对。只是父亲觉得,以丽华这个性子,她能担得起这人家吗?这几回是定王不计较,也是咱们侥幸,未叫她酿出大错。可若她当真嫁入高门,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利用,父亲打算如何收场?京中是个什么情形,父亲比我更清楚,稍有差池,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止是她,恐怕定王殿下、谨妃娘娘都要受牵累,咱们府更是吃罪不起!”

“隋家的荣耀,是祖辈在沙场拼命挣来的。父亲当真要放任丽华如此胡闹?”

隋彦停在那里,瞧着女儿的神色,知道她说的全无错处。

“我自知她的性子,或许难以在高门立足。”隋彦向来信重隋铁衣,惯于在军政事务上征求她的想法,此时不免也有意吐露,“先前我的打算,是将她送到定王殿下身边,既能给她谋个好出路,又能让定王殿下约束着她,两全其美。若定王不愿意,另寻个门第相当、好相与的,也不委屈她。可如今……”

“定王殿下对她无意,父亲心知肚明。”隋铁衣毫不留情,“这条路,早已堵死。”

“那你的意思?”

“殿下今日特地提起此事,父亲难道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皇后和太子既已盯上她,丽华又心怀不满,若放她回京,在这节骨眼上,必生祸事。她这个性子,除了父亲,恐怕也无人能够约束。倒不如将她留在父亲身边,既不会生事,也没人敢给她受委屈。她的性子,恐怕也只有在这里磨一磨,才能够改正些。那对于她,也会是好事。”

“丽华的性子确实骄纵过了。此事容我再想想。”隋彦叹气,闷头前行。

隋铁衣立在原处,犹豫了片刻,开口叫住他,“父亲,丽华的婚事如何定夺,还请你拿主意,别再让母亲夹在中间为难——她的处境已够艰难了。”

隋彦一怔,回望女儿。

隋铁衣站得笔直,是惯常的肃然姿态——“丽华在父亲看来是恩公血脉,在旁人看来,却只是个普通的伯府庶女。她这般随意开罪王妃,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若放在别家,父亲会如何看待?定王妃纵然不计较,父亲难得还要放任?父亲,她的婚事须考虑的不是旧日恩情,而应是今日处境!”

*

是夜,隋彦辗转反侧一宿,将隋夫人这些年的家书挨个翻了一遍。

夜深人静时思绪平静,抽身出来,回想隋丽华这半年来的行为,越想越是心惊——隋铁衣说得没错,而今的情势,若放任隋丽华回京,以她的性子,太容易生出祸事。田家的恩情固然深重,隋家的大局却也不能不顾,军权在握,满门战将,本就走得如履薄冰,如今皇后和太子紧追着定王和谨妃娘娘,稍有不慎,便是深渊。

这般风险,他承担不起。

而隋丽华之胆大妄为,也只有放在眼皮底下,他才能够放心。

隋彦思量既定,将至清晨时眯了片刻,随后便命人给隋丽华腾出个独门小院,令她长住。随即亲自过去,责令她给阿殷郑重谢罪。

隋丽华千里跋涉而来,怎么都没料到会是这般结果,霎时呆住。

☆、第107章 3.22

都护府隔壁的宅邸中,定王对着空荡的屋舍,也正出神。

他昨日从隋彦处回来时,阿殷已然不见踪影,据琪芳院里的仆婢禀报,是带了蔡高去街市。巩昌城虽经战乱,到底城池未破,里头诸街市商肆依旧热闹。阿殷本就喜欢这里产的弯刀,昨日直逛到日倾西山才回来,用过晚饭后推说身体不适,早早睡下。定王想抱着她睡,又被推说挤着难受,她自占了里侧的半边床榻,安稳睡下。

谁知今日清晨起来用过饭,又是昨日那副淡然神情,因隋铁衣来邀请,两人又同行上街去了。

临走前,阿殷还特意说中午不会回来,请定王不必管她。

定王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阿殷虽不是爱撒娇黏人的性子,却也极少冷脸待他,像是刻意躲避似的。这般冷淡推脱的态度似曾相识,那还是去年腊月,他得罪了她,结果被连着晾了数日未能近身。难道这回又惹着她了?

初抵巩昌的时候并无异常,昨日清晨醒来,她却独自蜷缩在里侧,难道是……

定王苦恼的揉着双鬓。

他纵然能猜透永初帝的心思,洞察战场和朝堂上对手的安排,对女儿家的心思,终究揣摩不透。何况初抵巩昌的那晚都护府设宴,他喝得酩酊大醉,连如何回屋的都吧记得,哪还能回想起旁的。

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所以然来,遂出门叫来蔡高,问道:“昨日你随王妃出门,她可有不悦?”

蔡高拱手,不敢跟定王对视,“王妃昨日,似乎不太高兴。”

“可知是什么原因?”

蔡高当然不知道。

定王遂换个问法,“前天晚上,王妃回来时可有不悦?”

“前天晚上……”蔡高似有些作难,偷偷抬头。对上定王锐利的目光时,立时又缩了缩,老老实实的道:“那晚王妃心绪如何,殿下不记得了吗?”见定王冷着张脸不则声,心中愈发尴尬敬惧,遂将身子躬得更低,“那晚殿下离席时,当着宴上众人的面,抱着王妃同行……王妃她想劝殿下……却被殿下……”

砰的一声,屋门被重重关上,方才还在檐下冷肃而立的定王霎时不见踪影。

蔡高擦了擦额头的汗,哪敢多逗留,慌忙退到院门口去。

*

屋内,定王肃着张脸,拿起桌上茶水猛灌。

难怪总是避着他,必定是那晚众目睽睽之下害羞了!

这样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定王稍稍放心。待阿殷从街市回来,特地迎到院中。

外人跟前,阿殷也未摆脸色,如常的叫了声“殿下”,进屋后却将衣袖从定王手中抽出,淡声道:“殿下今日没出门么?”

“看了会儿兵书。”定王过去倒茶给她,“颠簸一日,想必累了?”

“多谢殿下。”阿殷接过茶杯喝尽,便起身去内室洗手。过后换了身家常衣衫,命人摆饭,同定王分坐在桌案两侧,慢慢用饭。定王自是殷勤照顾,或是夹菜或是舀汤,还将那虾子剥好了放到阿殷碗碟中,说她怀着身孕辛苦,该多补补。

这般姿态迥异于往常,阿殷猜得缘故,神色未有半点松动。

吃罢晚饭,漱口完毕,她将衣袖款款理着,道:“殿下若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去侧间,叫人来捶腿。”

定王当即握住她手臂,“她们哪能捏好,我来。”

“不必劳烦殿下。”阿殷轻轻挣脱,转身就想往侧间去。

定王见这殷勤丝毫不起作用,索性起身将她从后抱住,“怎么又生气了?”怕她挣脱,特地将她两只手捉在掌中扣着,将修长纤细的身段包裹在怀中,顺势吻到阿殷耳侧。

阿殷任由他抱着,没说话。

片刻后,定王才低声道:“那晚的事情蔡高都跟我说了,是我不对。只是——”他故意舔舐柔软的耳垂,低沉的声音中有别扭,亦有温柔,“所谓情难自禁,当时我已醉得不省人事,做事全出自本心。当着众官的面搂抱虽有失体统,却也算是……嗯,心意流露。”说着将怀抱收得更紧,声音中甚至带了些许讨好般的笑意。

阿殷颇不情愿的扭了扭身子,“箍得紧了难受,殿下先松手。”

“不松,松了你又逃走。”定王将手捧在阿殷脸庞,自后亲吻,商量道:“你若是不高兴,我就站在这儿任你捶打,绝不还手,直到你消气。只是往后若不高兴,直白告诉我,别生闷气可好?你腹中还怀着孩子,生闷气损伤身体,若母子都因我不快,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阿殷瞧见他的侧脸,轻哼了声。

说当然是要说,却得选好时机。定王久居高位,惯于拿威仪气势压人,空口说了他未必放在心上,唯有叫他受点煎熬,才能叫他长记性。

这般想着,阿殷便作势去掰定王的手。

定王哪能半途而废,当即旋身到阿殷跟前,将她双手牢牢锁住,低头瞧她。两人自入北庭便常做劲装打扮,阿殷因身边没有如意照顾,头发也总拿玉冠束在顶心,不饰钗簪的娇美面目,怎么看都叫人沉迷。定王凑过去亲了亲,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声音低得像红绡帐里的呢喃,“你想怎么消气,我奉陪。”

“消气倒不着急——”阿殷挑眉,眼底的嗔怒毫不掩饰,“殿下且说说,我为何生气。”

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

“自然是为前晚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定王自知理亏,有些讪讪的,牵着阿殷至桌边坐下。桌上摆着才晾好的牛乳,他随手摆到阿殷跟前,取了瓷勺就想喂她赔罪。

谁知阿殷猛然面色一变,不由分说将那牛乳推到旁边,声音更加冷淡了,“殿下当真不记得?”

……难道还有旁的事?

定王只觉得头大。哪怕是当初代王和太子刁难,也不曾让他如此苦恼过。

那晚的记忆全然空白,想破脑袋也没能忆起多少,只依稀记得当时抱她在怀里,十分愉悦。难道是酒后乱性,不顾她身怀有孕,强要了她?定王立时否了。怀孕头三个月不能行房的事,不止阿殷说过,那郎中都婉转提醒过几次,这事关系重大,他自认没那么混账。那还会为什么?

阿殷不肯给半点提示,只管含恼瞪着他。

正是大眼瞪小眼难分难解的时候,外头忽然有人扣门,说是隋二姑娘求见王妃。

阿殷稍觉诧异,暂时收了脾气,问询般瞧着定王。

定王最知隋彦父女性情,当即道:“出去瞧瞧?”旋即便同阿殷走出屋外,在廊下驻足。

庭院当中的甬道上,隋丽华一身简素打扮,身后不见半个人跟随,只孑然站立。见阿殷和定王并肩而出时,她心中满是犹豫挣扎。父亲的怒声责备还在耳边,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盛怒,没给她半点争辩求情的余地。可要她跟眼前这个出身卑微的女人跪地道歉,实在是太过艰难……怀着最后一丝希冀,隋丽华抬头看向定王,“定王表哥,我……”

“是有何事?”定王眉目冷肃如旧。

“我……”隋丽华将衣袖揪得愈来愈紧,好半天才道:“我来给王妃赔罪。”

“哦?”阿殷眉目微挑,站得居高临下,“隋二姑娘是要赔什么罪?”今日去街市时,隋铁衣就隐晦的提过,说隋丽华性子鲁莽不辨黑白,更不分轻重,做了许多错事。若她悔过请罪,叫阿殷不必顾忌隋彦和她的情面,秉公处置就是。

隋丽华掌心几乎沁出了汗,看着阿殷的眼神中满是不忿。

然而父亲的怒责还在耳边,定王那沉肃威仪之中又尽是袒护的姿态,隋丽华极力挺直脊背,却只能极不情愿的跪下,“从前我对王妃无礼,多有得罪之处。上次在鄯州,更是……欲谋不轨,险些伤及王妃。还请王妃……”她将紧握着的拳头藏入袖中,艰难的躬下身子,“请王妃恕罪。”

尴尬的沉默,让隋丽华每次呼吸都格外艰难,甚至有细汗渗出脊背。

阿殷瞧着底下跪伏的同龄女子,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固然敬重隋彦父女的气魄,但隋丽华的态度和行径确实令人反感。好在,隋彦这回处置得还算体面。

隋丽华对王妃不敬之事自不必说,单是鄯州欲用禁药图谋不轨的事,细算起来,就够她吃许多板子。不过这种处罚显然不能当真用在她身上,阿殷侧头瞧着定王,眼底笑意莫名,“隋二姑娘是殿下的表妹……”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定王毫不犹豫,冷声道:“隋将军既然说秉公处置,就该以律法论处。”

隋丽华的面色霎时白了。

从前她仗着是定王的表妹,又有隋彦的疼爱,甚少去理会什么律法。这回隋彦将一本《魏律》摔到她面前,她才知道,谋害皇室中人是何等罪过,更别说阿殷还是定王最看重的侧妃,是永初帝特意嘉奖过的功臣。

她的唇上几乎失了血色,抬头瞧着定王,声音竟自颤抖,“表哥……”

定王端然立在廊下,神色并无半点动摇。

隋丽华只觉心慢慢往下沉,几乎要坠入冰窖,直到听见阿殷哂笑般的声音——

“隋二姑娘毕竟是表妹,若真要依律论处,我也不忍心的。况惩戒二字,终究落在这戒字上,既然隋二姑娘骄躁,不如就清心静气的跪在佛前抄两遍《五蕴论》吧。届时殿下也掌掌眼,若抄得工整洁净,便算是清心静气,不再追究。否则,再抄两遍也就是了。”

这惩罚不似律法中那般凶恶,却让隋丽华暗暗咬牙。

跪在佛前抄谢罪的佛教,跪的究竟是佛,还是她定王妃?更可恨的是她还留了余地,若抄得不满意要再罚,还不是看她心情?

隋丽华几乎咬碎银牙。然而此时,却还是只能谢恩,“多谢王妃宽宥。”她艰难说罢,遂俯身行礼,僵直着身子告辞离去。

这头定王直待她出了院子,才低头朝阿殷道:“你倒是会罚人。这经书抄完,她就该记住你身份了。”

阿殷轻笑,挑眉瞧着他,神色已不似方才冷淡。

定王立时握住时机,进屋掩门,道:“那晚我究竟是如何惹你生气?你说出来,罚我抄经也可。”

“殿下当真不记得?”

“不记得。”定王说得诚挚无比。

阿殷恨恨将他盯着片刻,才咬牙切齿的道:“那晚殿下迫我用……用……”她没能说出“用嘴消乏”的话来,然而飞红的脸颊和含怒的眼神已然昭示一切。阿殷想起方才那碗牛乳,更觉可恨,挥拳打在定王胸口,横眉怒目,恨声道:“不止如此,殿下还将我双手绑在后面不肯解开,叫我酸痛着手臂睡了一夜。殿下且说,该怎么罚!”

☆、第108章 3.23

屋内霎时安静。定王瞧着阿殷满面怒容,心下大惊。

虽然肖想过许多次, 甚至在欢爱情浓的时候诱哄过阿殷, 然而当时她不肯, 他也不曾强迫过。谁知道……他竟会借着酒意装疯,迫她用了唇舌。残存的记忆似乎被这话勾起了一丝半缕,他记得昨日早晨起来时, 阿殷蜷缩在床榻里侧,睡姿不似平常自然,彼时他宿醉头疼并未细想, 如今回想起来……

蛛丝马迹渐渐串起,定王依稀记得他似乎真的绑了她, 至于另一桩, 却还是死活想不起来。

竟然迫她用了檀口,当时必定是极为愉悦。那会是什么滋味?她的如墨长发, 温软唇舌, 在红绡锦帐里温存……他酒后不似平常自持,怕是仗着身强力壮, 露了虎狼本性。那等**滋味未能留在记忆中,实在是抱憾一生的事!不过既然已经开戒, 回头费些心思,或许还能尝到那等**滋味?

定王一旦想到那场景, 便忍不住的兴奋,又肖想能否再来一次,浑身血液似被火点燃, 眸中颜色更深。

阿殷更怒,狠狠一捶砸过去,“殿下在想什么!”

这节骨眼上,定王毕竟不敢火上浇油,岿然不动的受了那拳,将阿殷揽在怀里,“你说,怎么罚?”软玉温香入怀,方才的肖想挥之不去,就连她沐浴的花香都似更浓了,直往鼻中窜来。他无意识的往阿殷身上蹭了蹭,“若要原样赔罪,我也乐意。”

“你……”阿殷片刻后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霎时双颊飞红。

臭不要脸!

定王闷声笑了笑,将阿殷抱得更紧,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酒后失德了,伤到你没有?”

“哼。”记忆不堪回首,阿殷极力不去细想。

定王低头,含住她双唇,缓缓吮吸片刻后撬开唇齿,吻得格外温柔。

阿殷羞怒的情绪渐渐被抚平,随他的动作退了两步,抵到背后的菱花门时,才将定王推了推。定王见好就收,随手将那长垂的锦帐掀起,将两人盖在帘后,光线霎时昏暗。他很会捏人的软肋,将手放在阿殷小腹缓缓摩挲,道:“看在孩子份上,别生气了?”

“往后不许再强迫人!”

“好。”

“不许喝醉——不对,连酒都不能碰!”阿殷明眸微抬,神情凶巴巴的,“若是喝了一杯,就去睡一夜书房,喝得越多,罚得越多。哼,别打歪主意,只有殿下自己去书房,我不去!还有,书房里也不能留任何人伺候,白天也不许来纠缠,反正要清心寡欲当做斋戒就是了。”

定王的一点小心思被看穿,只好闷声笑道:“好,听你的。只是,倘若父皇设宴,推脱不掉怎么办?”

阿殷觉得这有点道理,却还是蛮横道:“不管!”

“那岂不是要熬死我?”定王得寸进尺,“若将我熬了两月,没忍住兽性大发,怎么办?”

这人真是……当初那一本正经端然冷肃的样子都到哪里去了!阿殷咬牙切齿,犹豫了片刻,才退让道:“那就在我怀孕的时候不许碰酒!”——平常她就算拼不过定王的力气,却还能尝试反抗,不至于坐以待毙。怀着孩子的时候小心翼翼不敢乱动,碰上定王耍横,她就只有吃亏的分。

定王当即道:“好。”

“还有——”阿殷抬起手腕,撩起衣袖递到定王跟前,“这儿还疼呢。就按殿下说的,原样奉还!”

……定王犹豫了下,见阿殷就要作色,当即安抚道:“依你。”

阿殷这才算是消了气,当下便去找了绳索。晚间待定王洗漱罢,笑得一脸得意,将他双手拉到背后绑住了。谁知次日清晨阿殷醒来,她已不知何时回到了定王怀里,再看那被缚的双手,却不知是何时挣断了绳索,正落在她腰间偷香。阿殷不忿,决定多罚两夜,定王颇不情愿的答应了。

时日天朗气清,虽则院中依旧不减绿意,那春光却是渐渐暖融起来。

定王叫蔡高准备了车马,带阿殷去瞧龙波湖的白鹄。

龙波湖离巩昌城有七八十里远,若是平常,纵马走上小半个时辰便也到了,而今阿殷怀孕,不敢折腾,只能慢慢的乘车过去,行得极慢。好在如今天气渐暖,掀起侧帘瞧瞧道旁风光,慢慢欣赏北地山峦草滩,也是别有趣味。到得龙波湖边,水面早已笑容,连绵如游龙的芦苇经秋而枯,在风中起伏成波——龙波湖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阿殷随定王登船,缓缓荡入湖心,便见如镜平湖之中,白鹄成群游过,见人不惊。

北地天蓝,水面在阳光下亦如蓝宝石般熠熠生辉,白鹄脖颈修长,羽翅洁白,戏水弄波,仿佛从不知世间纷扰,边地战乱。人游其中,亦觉风和日丽,将从前诸多纷扰杂事扫尽。

阿殷含笑,容色灿若朝霞,“殿下从前来过这里吗?”

“嗯。这里很好。”定王答得含糊,将阿殷的手包裹在掌心,许多话藏在心里,却难以出口——那时候他心灰意冷,满心迷茫,带着染血的半枚梳篦来到北地,在这龙波湖边了残生,其中孤苦,至今记忆犹新。而今诸事圆满,母妃安好,娇妻在侧,数月之后还将成为父亲,实在是上天恩赐。

从前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以为天道不公,而今看来,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那些缺憾残破,此时早已补得圆满。

此生能得阿殷相伴,足慰平生。

*

京城皇宫之中,永初帝就没这等闲适安然的心情了。

自那日太子奏报说定王私藏军械后,他就派人追踪定王府曹长史的亲戚刘慈,顺着此人举动,又摸出五处军械,令他大为震怒。只是定王如今战功赫赫,手握兵符还盘桓在北庭,永初帝毕竟忌惮,并未发作。谁知此怒未消,曹长史那封为阿殷请封正妃的奏折就到了跟前,其中提到阿殷从前的英勇行径,更力赞她此次身先士卒,为国出力。又将先前那位御史的赞美之词引来佐证,说陶殷之功,堪与隋铁衣相较,虽则出身卑弱,胜在有志气、身手出众,堪为正妃,陪伴定王左右。

这其中的措辞永初帝无心细看,他只觉得,定王这是在试探,甚至胁迫。

倘若他驳回请封正妃的奏折,会怎样呢?

京城中查出的军械只是一部分,在他未察觉之处,定王会不会另有安排?甚至在宫中,会不会还有安排?以定王在军中的威信和朝堂上办事的手段,想要笼络些武夫,简直易如反掌。更别说定王如今在外握着兵权,京中只有个可能被救走的谨妃,着实没什么顾忌。

从前重重,确实是他薄待了定王,而太子无能,也是朝堂上下皆知的事实。

倘若定王以此为由,说他苛待功臣,为君昏聩,继而拥兵自重甚至夺位,会不会有将士呼应?

京城中的暗桩还未拔除,定王手中的兵符尚未收回,永初帝着实不敢冒险。

所以数回思量犹豫之后,他终是退让了一步,准了为阿殷封正妃的奏请,并命定王携阿殷即刻回京受赏,完封正妃之礼——无论如何,他都需先拿回兵符,避免动乱。

两日之后,这道旨意传到巩昌时,定王才带着阿殷从龙波湖回来。

传旨的内监是随快马而来,日夜兼程疾驰之后,已然疲惫。

然而永初帝的口谕是令定王早日回京,他并不敢耽搁,进了都护府后,即刻请定王和定王侧妃接旨。府中众官跪了满地,定王和阿殷跪在最前面,听太监缓缓宣读旨意——显然圣旨拟得仓促,礼部对阿殷知之不多,其中夸赞的言辞,多是取自御史和曹长史的奏折,稍加润色,取而用之。

阿殷听得旨意,目瞪口呆。

从先前永初帝和礼部的态度来看,因为出身的关系,她能做侧妃已是勉强,正妃之位,永初帝从未松口。没想到这回随定王北上,捡了个空漏活捉徐煜,竟会因此受赏?平心而论,阿殷并不觉得这像永初帝的行事风格。那么,平白无故的,皇帝为何突然册封,还派人千里迢迢从京城到北庭宣旨?

心中固然惊疑不定,喜悦却还是漫上心头。

自嫁入定王府后,始终深藏在心底的那块疙瘩,也终于在此时消弭殆尽。

她下意识的抚着小腹,笑意欣慰,真心实意的接旨谢恩。

待定王请那传旨的内监入内,由隋彦招呼后,昨日才从各处陆续归来的徐奇、高元骁、彭春,连同陶靖、蔡高等人皆上前道贺。阿殷自是欢喜,瞧见定王神色如常,只在唇边添了些笑意,寻着无人处,低声道:“殿下似乎不觉得意外?”

“迟早的事。”

阿殷伸手将鬓边吹乱的碎发理到耳后,挑眉含笑,“迟了不奇怪,早了就值得深究了。殿下不打算细说?”

已是三月,春光明媚,她窈窕修长的身姿站在初打花苞的玉兰树边,愈见英姿飒然。因前两日从巩昌街市买了些精巧的发簪,阿殷心血来潮换回了襦裙绣衫的打扮,将漆黑的头发高高挽成发髻,簪了副赤金镶红宝石的双股钗,各挑一串珍珠。身上的对襟春衫以金丝银线绣出绽放的昙花,阳光映照下辉彩夺目。腰下的襦裙还是软如烟罗,随院中春风微摆,愈显得腿长腰细。

比起初见时,那尚显稚嫩的容颜,如今的她愈发添了韵致,杏眼挑出些微弧度,风情绰约。

素手掠过鬓边碎发,袖下的缠臂金上花枝交缠,愈发显得肌肤如玉。

而眉目之间笑意明朗,没了从前的忐忑试探,却是笃定端然。

她变得确实很快,从最初默然值夜的侍卫,到如今端方贵丽的王妃,身手、见识、性情,无一不让他赏识、沉迷、信重。从前的担忧尽可抛却,如今她是他的妻,是孩子的母亲,是他决意陪伴一生的人。

定王伸臂揽着阿殷肩膀,“回屋说。”

*

次日,定王将北边的事交割清楚,启程回京。随行的除了陶靖、高元骁等人,还要隋铁衣和隋诚兄妹。

来时战将傍身,数千精兵云集,回时却只有数得过来的几个人跟从。几辆赶路的马车,数匹代步的战马,加上隋家兄妹带了护卫定王的五十侍卫,别无他人。

阿殷多少有些感慨,没法再回泰州战场去看望故人,便只在都督府隔壁宅邸,对着那些历年战火下残存的残垣断壁和焦墙黑土站了许久。

定王陪她站了会儿,神色渐渐肃穆,待走出巩昌城,已恢复了从前的威仪冷厉。

这一回去,便是更加凶险的龙潭虎穴。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他所求的,已无人能够阻挡。

简短的信筒经由蔡高的手递往京城,上头的两个字只有常荀能够明白——举告。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爱的地雷~~然鹅这两天忙成狗,想看现场版的话,只能再等等了QvQ

☆、第109章 3.24

京城三月,春光正浓。

郊外山野桃李竞艳, 深深宫墙内, 海棠紫荆次第盛放, 引得宫妃逐日赏花,难得的蓬勃气象。

皇后前日才设了场赏花宴,这日闲来无事, 瞧着永初帝心绪不佳,特地请他去御花园中散心。帝后二人是少年夫妻,皇后又是永初帝最敬重的孟太傅之女, 虽则为太子禁足和先前谨妃被投药的事起过龃龉矛盾,到底夫妻同心, 永初帝心烦的时候, 也常会同皇后商议。

这回也是如此。

定王府为阿殷请封正妃的奏折着实令永初帝不悦了两日,如今北庭虽然传来消息, 说定王正启程回京, 永初帝依旧不敢放心。去年腊月底生出的传位于定王的心思也因此事动摇,老皇帝同皇后走了一圈, 说起当年春郊旧事,难免感慨, 又循着花香行至东宫,见太子正在里头为庶务忙碌, 太子太师又夸赞太子近来进益良多,自是欣慰。

待永初帝回到承乾殿的时候,面上已经带了笑容。

如今天气渐长, 春困日重,老皇帝批了几封奏折,便觉困顿。随手翻了几本奏折,倒没什么大事,正想着去歇歇,扫见奏折中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便忽然精神了——刘慈。从太子奏报定王私藏军械那天起,刘慈这个名字便不时在永初帝跟前出现,虽只是个平淡无奇的小商人,却着实令老皇帝头疼。

在定王回京上交兵符之前,老皇帝终究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瞧见这名字,当即留神,将那几句粗略看过,从头细读,不由皱眉。

奏折是一位御史上的,弹劾兵部右侍郎武道行为不检点,上朝时不注重仪容等等,在永初帝看来,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奏本的最后,御史特地写了前日无意中看到的一件事,说是武道身边的管事贺正与商人刘慈往来密切,因他前几日听闻兵部调往北地的军械上有人做了手脚,这刘慈又曾在酒后扬言他能贩卖军械,故而怀疑武道借职务之便私售军械,贪污渎职,该当严惩。

武道这个人,永初帝当然是知道的。

出身世家门第,为官忠直清正,办事圆融持重,颇可信赖。

只是,他怎会跟刘慈扯上关系?还说刘慈手中的军械,是从武道处所得?

先前太子奏报之后,永初帝便派刑部侍郎孟应瀚秘查此事,没叫惊动旁人。据孟应瀚所奏,因定王与朝中武将和兵部皆有来往,此次又领行径都督之职北上,那曹长史便借机行事,与武将串通,中途将部分军械扣下,偷运入京中私藏。永初帝当时先入为主,难免偏信。

而今将那奏本认真看过,心中疑窦丛生,当即将那御史召入承乾殿问询。

这一问,让永初帝几乎大惊失色。

据御史奏报,刘慈曾在醉后跟人扬言,说他与兵部侍郎相熟,贩卖军械易如反掌,只是酒醒后咬死不认。而刘慈跟武道手下管事的来往却是确凿无疑,那御史本就留心官员举止,将两人来往时间和地点说得明明白白,半点不似作假。至于武道利用职务之便私扣军械的事,御史也已查得些证据——都是那位管事贺正出手,转而交由刘慈之手贩出,皆极为隐蔽。

永初帝问及刘慈跟其他朝堂官员是否有往来时,御史报了几个罩着那人生意的小京官,却半点未提定王府曹长史的事。

这般说法,跟先前太子和孟应瀚所奏的大相径庭。

永初帝挥退御史,对着那奏章坐了两炷香的功夫,念及孟应瀚与东宫来往密切,太子揭发定王的冬季又着实可疑,另召了大理寺卿入宫,命他秘查此事。而后,又派密探出宫,细察武道平常往来的人。

不过两日,那密探的的结果便奏到了御前——

武道看似清正忠直,不与朝堂官员私交,实则跟东宫有所往来,只是多借内闱妇人之手,他跟太子明面上并无往来,所以根本无人知晓。而暗地里,因武道的夫人与太子侧妃崔南莺是表亲,武道跟太子的往来已有四五年的时间。

随即,大理寺卿的结果也报到了跟前。因时间仓促,他虽未能彻查清楚刘慈跟贺正的往来证据,然贺正借着武道的名义,暗地里胁迫运送军械的小官,继而私扣军械,却是铁证如山。至于刘慈跟定王府的曹长史,两人虽是亲戚,却因刘慈早年行径恶劣,早已闹翻了脸,数年未曾往来。

这消息一到跟前,永初帝立时大怒。

事情几乎昭然若揭,太子和孟应瀚联手蒙蔽君上,构陷定王!

而他,险些被蒙蔽过去!

不过永初帝是个急事缓办的性子,越是气怒,便越不肯做要紧的决断。当下在殿中坐了两个时辰,待怒气渐消,情绪平静下来,细细思量此事经过,虽觉太子行径着实可疑,毕竟不敢深信,便未朝太子发作。不过定王的嫌疑洗去,老皇帝少了忌惮,当即命人去将捉拿刘慈,送到御前亲审。

那刘慈不过是个贪利的商人,被重金诱惑做了此事,而今被发觉,天威震怒之下哪敢隐瞒,当即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所藏的几处军械,皆是出自贺正之手。甚至连当时贺正教他如何往曹长史身上泼脏水的话,都半个字不漏的招供出来。

随后,永初帝命人去捉拿贺正,谁知那位管事早已不知所踪,据说是出城采办,两日未曾归来。

永初帝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

此时的定王,正带着阿殷等人,在京城外五百里处的宛城暂歇。

离开北地的冰霜寒冷,越往南走,天气便越是明媚。四野间绿意满目,低拂的柳梢间燕儿成双,看了数月北边的荒凉枯燥,哪怕见着道旁一株半谢的桃树,都是极美的。

阿殷裹了件披风在身上,掀起车帘瞧两侧春光,唇边盈满笑意。

“上回经过此处,也正是这个时候。不过那会儿殿下还不认得我,咱们往西洲去,越走越荒凉冷落。这回倒是好了,天气越来越暖,风光也越来越好。”晌午在酒楼用饭的间隙里,阿殷临窗往外,对着定王感叹。

定王亦是面带笑意,“那时候我认得你。”

“殿下认得?”阿殷望他。

定王颔首,“那年二月西苑的马球赛,我记得你。”

阿殷微笑饮茶,心说那是自然,那场马球赛可是费心准备了许久,要的就是让你注意。

不过想起那时的忐忑与彷徨,着实令她感慨。两年的时光,变的不止是她和父亲、兄长的轨迹,就连定王也有了不同。以他从前的行事,即便不会在太子和皇后的手段下坐以待毙,又哪会主动盘算,谋划反击?

只不知京城之中,永初帝究竟会作何判断。

这些微担忧在次日便有了眉目。离京城愈近,消息往来便愈多,常荀将京城中的动向秘密传来,定王得知,原本微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据他所说,永初帝那边已从御史口中得到举告,没过两日便捉了刘慈,此外倒没有大的动静,甚至对于太子,也是如常的和颜悦色,点拨教导。定王闻讯,露出欣慰之色。

阿殷多少有些不解,“皇上未发落太子,殿下反而高兴?”

定王才将外衫脱去,闻言侧头瞧她,“想不明白?”

“按说武道的事情奏报上去,皇上总该有些警觉才对。私藏军械非同儿戏,构陷亲王也不是小罪名,就算他不想动太子,对于那位武道,也该有些处置吧?可他什么处置都没有,怕是还不肯深信,想为太子开脱,还怀疑殿下呢。”

“那是你不了解父皇。”

阿殷觉得有趣,倒茶给他,“怎么说?”

“父皇是否想为太子开脱,并没人知道。不过,武道身居要职,他跟东宫的暗地往来虽隐蔽,凭父皇的手段,只要留心,总能查出。父皇忌惮我功高震主取代他,难道对于太子就不会有半点疑心?东宫这两年连遭挫折,暗地里跟兵部要员勾结,父皇难道不会有疑虑?且这些军械本就是贺正出手扣下,所以无论太子如何,武道的罪名,绝对不可能洗脱。这是事实,父皇不会不知。”

阿殷皱眉,“所以父皇不处置武道,这很奇怪。”

“可若是父皇处置了武道,将会如何?”定王白日里沿途散心,此时便格外耐心。

阿殷到底不似他久经朝堂手段老辣,即便洞悉定王的计划,却也难以猜透永初帝的心思。就着清茶想了片刻,还是理不透其中弯绕,遂摇头道:“想不明白。嗐,自从有了身孕,脑袋都不似从前灵光了。殿下帮我揉揉?”

定王也没拒绝,携她上榻,叫阿殷闭目躺在腿上,缓缓揉搓,顺道给她点拨——

“皇后和太子忌惮我平定北边战事的功劳,若换了平常,早该出手阻挠,甚至派人刺杀也说不定。上回在凤凰岭他们都敢动手,这途中江湖势力不少,想创造机会并不难。可这次咱们回京,途中可有半点波折?”

“这回倒很安静。是因为皇后和太子已将军械的事报到皇上跟前,料定殿下这回会栽跟头?”

“是。他们自以为此事天衣无缝,以父皇的性子,必定会在我回京后立即出手整治,绝不会给我留余地。他们有这招就足以让我倾覆,自然不会在途中多做手脚,旁生枝节。”定王将手指穿在她青丝之间,缓缓摩挲头皮。常年习武之下,他手指力道妙到毫巅,令阿殷格外惬意。闭着眼睛聆听,他的声音都格外悦耳,如古琴上低沉的龙吟——

“父皇若处置武道,不管是否牵连太子,都是告诉涉事的几个人,私藏军械之事并非我所为。届时皇后和太子期待落空,他们会如何?”

“没法借皇上的手对付殿下,那就只有自己动手!狗急跳墙,这种时候,他们会难保不会用些偏激的手段。”阿殷蓦然睁眼,面带诧异,“所以殿下的意思是……皇上是在保护殿下?”

“是否保护不得而知,但我手中还握着兵符,父皇不想旁生枝节,这倒是真的。”

如此一说,阿殷豁然开朗。

永初帝对太子有父子之情,对定王有欣赏也有忌惮,但这些都抵不过那枚兵符。

只要兵符没安稳落回手中,老皇帝就会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让人紧逼定王,免得定王怒极而反,借着如今正盛的声威起事,将他陷入危境。由此推测,永初帝必定也能看透皇后和太子的用意,如此按兵不动,必定也是对那对母子起了些疑心。这是好事!

且既然有永初帝亟待定王回宫,这回京的路,倒是能省去不少波折。

阿殷心下甚喜,侧头枕在定王腿上,顺势抱住他腰,“那咱们这两日,可以睡个安稳觉,养好精神了。倒是京城里的皇后和太子,这会儿怕正焦虑忐忑,寝食难安。”

定王身子微僵,半晌才低声道:“话是没错。可你这样子,我如何安稳睡觉?”

阿殷蓦然惊觉,慌忙松开手臂,转身靠在软枕,面颊微热。

定王低笑,自后将她抱住,闭眼小憩。

作者有话要说:  能抱着睡觉已经很幸福了呢~~[来自单身狗的垂涎]

蟹蟹地雷,破费了哟(*╯3╰)

☆、第110章 3.25

定王一行人抵京时,正是三月二十。

时维暮春, 杂花生树, 群莺乱飞。朱雀大道两侧的绿柳已然低拂, 樱桃树繁花开遍,一阵风过,扬起玉白的细蕊飞入车厢。阿殷坐在车中, 稍稍掀开半边侧帘,便见街市两侧围满了百姓,各自欢呼, 庆贺定王得胜归来。喜气洋洋的脸浸浴在晚春丽日中,两侧屋檐鳞次栉比, 雕梁画栋, 富贵热闹。

这是与战争中截然不同的气象,令人见之欢欣。

阿殷唇角含笑, 拿弯刀挑起半角前面车帘, 映入眼中的便是定王挺拔宽厚的背影,包裹在墨色织金的披风中。黑狮子四蹄稳健, 走得气势昂扬,他腰悬宝剑, 山岳般在马背上矗立。两侧百姓平常对他敬惧,此时却都是崇拜, 甚至还有闺阁女儿开了阁楼窗扇,一睹战神风采——

数年前墨城之战,定王因崔恒屠城而得杀神之名, 这回不知是谁先提起,百姓极力压着的激动议论中,杀神二字早已变成战神。

抬目望远,巍峨肃穆的宫阙帝城岿然立在路的尽头,两侧站满乌压压的百姓。

哪怕是居于东宫多年的太子,都不曾得过这等欢呼迎接。

也难怪皇后和太子心生忌惮。定王如今的才能、声名和功劳,无一不超越其上,无人能及。从前朝堂上只有武将对他敬服,文臣却因屠城之事而颇多微词,这回从常荀探来的消息看,因泰州和北庭两场战事赢得漂亮,定王留心防备之下没人闹幺蛾子,文臣中也多对定王交口称赞。

烈火烹油、簪缨繁华,声势最隆之时,也是处境最危之际。

阿殷瞧着定王,渐渐觉出他身体的紧绷——如同谨慎行走在刀尖之上。

她也不敢放松心神,垂帘将外头热闹隔绝,闭目清心。

走过朱雀长街,宫门口禁卫军列作两队,宫门洞开,外头由皇帝最倚重的孟太师和高相率百官迎接,只未见太子身影。

定王见状微惊,当即翻身下马,后头陶靖、高元骁及隋铁衣、隋诚等人亦随之下马。阿殷因今日要入宫见驾,为免旁人挑刺,特地换了劲装打扮,瞧见那些迎接的官员时,也是微惊,三两步赶上去,走在定王侧后三四步外。同行的两位御史,高元靖等文臣亦惶然跟随。

这阵仗着实过于隆重。

对面孟太师缓步上前,代永初帝致意嘉奖,极言此行之艰辛,将士之辛劳。

随即,以孟太师、韩相和定王为首,百官入宫,往太极殿中拜见永初帝。

太极殿是平常永初帝处理朝务之处,恢弘庄重,宽敞肃穆,足可容纳数百人。此次定王在北线大捷,将敌寇驱尽,巩固边防,虽然当时永初帝已命高元靖代为劳军,又派内监特地往北地传旨封赏,却未曾隆重恩赏。这回便命礼部筹备,于太极殿召集百官,当众重赏。

定王等人在殿中没等片刻,永初帝便在众宫人的簇拥下自侧门入殿。

众人跪迎,口呼万岁。待永初帝免礼后,定王再次端正跪下,将兵符双手奉上,神情肃然庄重如旧,“儿臣奉命抗敌,已将敌寇尽数驱出边境,幸不辱命。请父皇收回兵符。此次调用将士军械及损伤状况都已造册登基,请父皇御览。”旁边担任监军的御史随之出列,将每一场布防作战耗用的军资及人员册子奉上,由内监首领魏善转呈永初帝。

铜制的虎符落回掌中,永初帝确信无误后,最后一丝忧虑随之消弭。

对于那本清册,老皇帝已无暇去关心。

他将兵符郑重放回案上的密匣中,继而扫过跪地群臣,面露笑意。随后便是一番夸赞,由魏善宣读早已备好的圣旨,按前线递来的军情奏报和监军御史的建言,上自定王、隋家众人、陶靖、徐奇、彭春、高元骁等战将,下至蔡高、魏清等诸多小将,各有封赐,其中以定王所受封赏最重。

末了,魏善单独请出一卷圣旨,由礼部尚书亲自宣读,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加封阿殷三品将军虚衔,并册立定王正妃。礼部先前已依命备好龙边诰书,云凤锦面,犀角为轴,在定王归还虎符之后,即由掌印太监钤了印,算是正式册封。

阿殷端然立在定王身后,跪地领旨谢恩。

寻常王妃册封时,需着礼部备好的礼服受封,阿殷算是个例外,未着服制。然而当着百官众臣的面受封,却与别处不同,且旨意中颇多对她战功的溢美之词,更是与平常夸德行工容之礼不同,算是百余年来独一无二的册封仪式。

直至午时将尽,诸般封赏已定,永初帝先行回宫。

定王则辞别陶靖、韩相等相交颇厚的人,带阿殷回府,待换上王妃服制后,再入宫拜见皇后谨贵妃等人。

周遭群臣自是一阵恭贺,见定王愈发威仪冷肃,多少怀有敬惧不敢造次,恭敬向他和阿殷道贺过了,却将陶靖团团围住,道贺不止。陶靖虽也不耐烦这等应酬,瞧着定王与阿殷相携离去的背影时,却格外欣慰,亦随口附和赞赏。定王的声威气势自不必说,朝堂上下本就无人能及,难得的是阿殷身姿修长,背脊挺拔,玉冠束发更见英姿,同定王并肩而行,相得益彰。

比起两年前的窈窕少女,女儿蜕变得实在太快,令他欣慰。

陶靖目送春光下的夫妻二人远去,满面笑意。

*

待定王和阿殷回府,曹长史和常荀已然在府中备宴相候。

清知阁外的荷塘中,荷叶已碧,铺满水面。

阿殷随定王经曲廊步入厅中,瞧见矮案上熟悉的精致吃食和美人颈瓷瓶中供着的时新春花,喜笑颜开。在北地的寒冷风沙中苦行数月,而今回到这富贵京城,就着暮春暖阳,竟自觉出温软意味。

四面窗扇早已卸下,通透凉爽,隐约送来荷叶清香。案上备了精致瓜果,荷叶鲜笋做汤,凤梨蟹粉为羹,玫瑰香露作茶,在吃多了北边的肉块牛乳之后,格外诱人。再往旁边,玉白瓷盘中整齐的摆着银丝卷、梅花香饼、酥皮马蹄糕、糖蒸酥酪,旁边则各色蜜饯果脯。

厅中只有阿殷和定王、曹长史及常荀四人,礼数不多,各自落座。

定王自听常荀汇报这半月内京城的诸般动静,阿殷先拈一块银丝卷入口,甜香软糯。

桌上各色小菜都是思念已久,她对朝堂众位官员对东襄之事的态度并不甚敢兴趣,闷头夹菜品汤,直至常荀说到太子时,才算是抬起头来。

“……今日率百官迎接殿下,是孟太师的主意,其中打算,殿下必定也明白。太子昨日还春风得意,在宫外见到我,还关怀殿下何时回京,瞧着胸有成竹。今日一早皇上下令百官在皇宫外迎接殿下,他怕是心里存了疙瘩,据说是受了寒,称病不出,请了四五位太医过去——如今早已过了乍暖还寒的时候,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受的寒。”

定王哂笑,“太子的肚量,也不过如此。”

“他也是没办法啊。”常荀语似嘲讽,“去年代王的事情就不说了,自东襄挥兵南下,他可做过些什么?举荐的陈博弃城而逃,在徐煜兵败后被陶将军射杀,后头那位梁绍更不中用。战事上,东宫几乎没能出半点力气,倒是在文事上做了些功夫,帮皇上操持春试的事,据说推荐了几位才俊,得了几句夸奖。不过也仅此而已,春试的结果已经出了,王妃的兄长——”他特地朝阿殷瞧了眼,见她唇角沾着的糕点碎屑时,强忍笑意,“他在春试中崭露头角,下月还可进殿试。陶将军才立大功,这文试的功名下来,可又是满门荣耀了。”

阿殷闻言惊喜,“春试的结果出来了?”

“吏部已定了名次,只是还未张榜。恭喜王妃了。”常荀在京城处事游刃有余,要打探这些消息易如反掌。

阿殷闻言甚喜。

她在北庭时就记挂过陶秉兰春试的事情,不过因信得过陶秉兰的才华,为免旁人说兄长是靠皇家姻亲得中,所以未曾过问此事,只顺其自然等待结果。却没想到,兄长竟是如此出色——十七岁就能在春试中脱颖而出,得皇帝金殿考问的机会,实在是少有的事。

父亲说兄长有当年外祖父的风采,果真不虚。

旁边定王亦露笑意,实在看不下去嫩唇边的糕点碎屑,没忍住伸手,帮阿殷擦去。

常荀视若无睹,曹长史年纪长些,还不习惯府中冷肃的王爷如此行径,只好装作低头喝茶。

定王倒没觉出不妥,用饭的间隙里又问了些话,便带阿殷回静照堂中。

礼部此时已将王妃的冠服送来。比起先前那套侧妃的礼服,这一套就庄重华贵许多——九翟冠上用银丝编成九只神态各异的翟鸟,每只口中衔一串浑圆柔润的珍珠,再以极细的金丝堆成博山,镶嵌滴红的宝石和花蕊翠叶,两侧则有金凤簪,口中颤巍巍的衔长珠结。

阿殷本就生得眉目如画,艳冠群芳,由嬷嬷梳头后将这顶冠帽一戴,更觉双眉秀长,杏眼顾盼生辉,肌肤腻白如脂,嫩唇艳若含丹。内室里光线不似外间明亮,铜架上点了灯烛取亮,愈发显得脸颊柔润,神采焕然。

如意与阿殷分别数月之久,伺候着打扮,忍不住连声称赞。

那嬷嬷原是宫中女官,亦含笑道:“这九翟冠各府里的都差不多,由王妃戴着,却格外华贵。寻常女儿家压不住这金银珠冠的贵气,王妃虽年轻,戴着却正好。”

“咱们王妃自幼习武,能够率军杀敌,神采与旁人不同,自然更加气度华贵。”如意跟嬷嬷日渐熟稔,含笑夸赞,瞧着发髻再无不妥,遂将九翟冠暂且取下,那大衫霞帔取来,服侍阿殷层层穿上。

冠服的尺寸皆由王府女官报与礼部,阿殷虽有身孕,此时并无半点显露,穿着很合身。

朱红的直领对襟大衫是正妃所用,上头绣着金凤云纹,大带佩绶皆是按规制所做,贵重华美。

将近半个时辰后,才算是穿戴整齐,瞧着时辰差不多,便戴上九翟冠,走出内室。

定王已在外头等候。

即便见惯阿殷丽色,在瞧着阿殷缓步走出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失神。

修长的身上大衫端庄贵丽,那一只彩绣的凤鸟随着脚步挪动微摇,云纹牡丹迤逦到裙边。繁复细密的镶边直领衬出腻白的脖颈,如龙波湖中的白鹄般悦目,满头青丝尽皆盘做发髻,玉般的脖颈别无累赘,只有耳畔的红滴珠宝石垂落映衬。司空见惯的九翟冠放在她身上,似是平白添了层华彩光晕,映着精致英气的脸颊,容貌艳丽,姿态昂扬。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当日身份卑微,在危岩间轻盈腾挪的玉燕,终于化为凤凰,直上云霄。

她的勇气、志向和坚定前行,值得这般回报。亦如暗夜中辉煌的灯盏,让他更加坚定的前行。

定王不知为何,喉头微动,似是心潮澎湃。

走上前去,握住阿殷的手,眼底皆是她的影子。

他挥退了周遭侍从,凑在阿殷耳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给你更贵重的冠服,在群臣百官面前,与我登上丹陛,受四方跪贺,万民膜拜。”

阿殷迎着他的目光,笑意朗然,“什么都好,只要我能站在殿下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能跟定王男神并肩前行,阿殷的内心应该也很激动~从卑微的庶女、值夜女侍卫到战神正妃、虚衔将军,这一路走得很不容易呀,努力终有回报!这章发二十个红包吧,先到先得^^

另外,关于九翟冠的描写,参考的是《图说明代宫廷服侍》哈,不要纠结混乱的朝代背景23333

蟹蟹爱的地雷~~(*╯3╰)

☆、第111章 3.26

后晌,阿殷同定王入宫, 先往昭仁宫拜见皇后, 次往德音殿拜见谨贵妃。

谨贵妃在去岁腊月时, 因天寒地冻而身体虚弱,熬过了早春二月,此时倒恢复如常。她深居宫闱, 虽居贵妃之位,却不似皇后般多年经营,无非是母凭子贵, 又因永初帝为当年的事心怀愧疚而地位颇稳,在宫中的本事实则有限。

这几个月中, 北边的战报虽然能传入宫中, 定王府和隋夫人偶尔也能递些消息进来,到底不够详细。

此时母子相聚, 难免问及北边战情。

定王便照实说给她听, 不免提到在西洲遇见隋丽华的事情。

谨贵妃闻言,也是皱眉, “这件事先前我也听说了。丽华这孩子是有些骄纵,心地却也不坏, 平白被禁足在府中,难免气闷。只没想到她这样大胆, 独自跑去西洲,难道是不怕北边战乱,想往北庭去?”

“她可不是独自前往。户部侍郎高元靖北上, 她就在其中藏身。”

“随着户部侍郎?”谨贵妃似觉意外。

“不止高元靖,随行的那位御史也很照顾她,还帮她找了些朝廷明令禁止的药材。”定王瞧一眼谨贵妃倏然变了的脸色,声音未有半分波澜,“在鄯州留宿的那夜,她与那位御史串通,险些将药投入我和阿殷的饮食。这些药的毒性,不必我说,母妃想必能够明白。最要紧的是——那位御史,是皇后的人。”

谨贵妃闻言,勃然变色,“怎么会,丽华就算骄纵些,可心地……”

“那只是在母妃跟前。”定王皱眉打断,“我知道母妃与她母亲私交甚笃,这些年应舅舅所请,也极照拂丽华。然丽华虽在母妃跟前活泼可人,在外却未必如此,这一点,母妃想必能够明白。她的性情与我无关,但私下跟皇后的人勾结,险些酿成大祸,这却不能坐视不理。”

谨贵妃原本还满面笑意,听了这话,霎时犹豫。

人前人后表里不一者,她见得多了,只是很难相信隋丽华也是这般性情。

当年那个承欢膝下的幼女那样乖巧,从王府到皇宫,苦寂的深宅之中,除了定王,便只有隋铁衣和隋丽华曾陪伴过她。隋铁衣又是个调皮的性子,幼时就爱跟定王上房揭瓦,爬树捉鸟,半刻都不肯安静,算下来,只有乖巧伶俐的隋丽华陪伴她最多,且因隋丽华嘴甜会哄人,格外讨人欢心。曾有一度,面对性情日渐冷硬的儿子时,谨贵妃将隋丽华视为女儿看待,聊以慰藉深宅寂寞。

甚至因为疼爱隋丽华的缘故,这些年中,她跟隋夫人的关系也是不咸不淡。

而今陡然听定王说隋丽华竟会与皇后勾结,起害人之心,多少难以接受——

亦如当年在明白永初帝对她所谓的“情”意只在言语之间时,难以相信一般。

殿中片刻安静,阿殷在这种时候才不会开口自讨没趣,只端坐着不动。

好半天,谨贵妃才叹了口气,“她既然糊涂至此,我也无话可说,路是她选的,我纵可惜也是无用。倒是委屈了你。”她拍了拍阿殷的手,颇含惋惜。她最初对阿殷的态度不错,只是因隋丽华的事,才各有些许芥蒂,今日听说阿殷有孕,自然高兴,目光稍露慈爱。

随即,又看向定王,“你舅舅可知道此事?”

“舅舅留她在北庭,不许回京。”定王说得直白,“丽华的婚事,恐怕也会是舅舅在北庭择定。”

谨贵妃微讶,没想到素来疼爱隋丽华的兄长,竟会下这样的决心——北庭苦寒,那边稍出色些的,也多是沙场将领,如何比得上京城如云的青年才俊?隋丽华留在边关吃苦不说,婚事怕不会好到哪里去,以她的娇惯性子,这两年怕是得狠狠磨上一番。

手边还有当时隋丽华入宫陪伴时写的字,有她打的络子,剪的窗花。

谨贵妃默了片刻,终归一声叹息。

“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你舅舅这样处置,必定事出有因,是丽华咎由自取,我自不会干涉。”她说。

定王眉目微动,终究也只能倒杯热茶到谨贵妃跟前,“母妃身上的病根还未除尽,还当好生将养。”

谨贵妃颔首,招呼两人吃小厨房中新做的糕点。

*

定王和阿殷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了德音殿,谁知出门还没走两步,迎面就见魏善的徒弟何保匆匆走来。

“拜见殿下,王妃。”何保年纪还小,眉眼倒是挺伶俐,“皇上在延庆殿设宴,吩咐奴才来请贵妃娘娘,殿下和王妃。”

突然设宴?定王诧异。

然而对着小内监也问不出什么话来,遂回德音殿中,请了谨贵妃同往延庆殿赴宴。

延庆殿处于御花园之侧,因为周遭风景颇好,便成了宫中帝后宴请的最佳场所。但凡不涉及百官众臣,几乎皇帝所设的家宴、皇后所设的赏花宴等名目繁多的小宴,都在此处,今晚的宴席,就是在延庆殿的偏殿,临近御花园边上假山之处。

偏殿内不算宽敞,当中设帝后二人的席位,下首的桌案留给得宠的侍宴妃嫔,左右两侧各摆三四张桌案,留出中间奏乐演舞之处,就差不多了。

定王同谨贵妃、阿殷赶到时,殿内已有数人——永安王及其生母甄妃、王妃高妘,金城公主及驸马崔恒,角落里还坐着郁郁寡欢的嘉德公主。待谨贵妃入座之后,便只剩四张席位,算起来,刚好是帝后二人及太子夫妇。

所以这是个极小的家宴?

阿殷心中狐疑,同甄妃及金城公主等人行礼,见素来爱笑的嘉德公主郁郁寡欢,正待相问,就听魏善的声音自侧门外传来,却是帝后、刘妃及太子、太子妃驾到。

她只能暂且咽下疑惑,端然行礼,待永初帝赐座后,在定王下首入座。

永初帝面带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自正月定王出战之后,一家人未能团聚,所以趁此机会设宴,稍享天伦。皇后自是附和,在永初帝吩咐开宴,宫人鱼贯而入端菜的时候,便开始关怀定王,说北地苦寒、战事劳累云云。

继而话锋一转,到了阿殷身上。

“玄素是个急性子,平常都是昼夜不停的赶着回京,这回偏偏走了小半个月,怕是为了照顾定王妃?皇上总担心玄素性子太过冷硬,不会照顾人,如今倒是能放心了。”

“定王妃的身子还需要照顾吗?”金城公主含笑望过来,“听说父皇今日封赏定王妃将军之衔,可见其本事不逊色于隋铁衣,带兵打仗都不怕的。”

皇后微笑,“定王妃是有了身孕。”

此言一出,席间除了帝后、谨妃,旁人都是稍觉意外。

原本一直在对面郁郁寡欢的嘉德公主都出声了,“有了身孕?当真?”

阿殷总算等到她说话,当即笑盈盈的道:“这可不好骗人。”目光与嘉德公主相触时,却分明含有询问关切之意。

嘉德公主只勾唇浅笑了下,示意她没事,然而神情终究寥落。

甄妃平素在家宴上甚少开口,此时听闻,也露欣慰之色,“定王妃有孕,皇上又能添个孙子,这可是好事。只是我在宫里都听说了定王妃擒获东襄大将的事情,算起来那会儿应当有孕不久,北地本就艰苦,若是因此耽搁了身子可不好。定王年岁不小,难得能添个子嗣,可半点马虎不得,如今既然回京,得好生调养。”

阿殷报以微笑,“多谢娘娘关怀,那时候是我疏忽了,往后必当精心。”

皇后顺道接过话茬,“甄妃倒是高兴,可见喜欢孩子。玄夷这边才成亲没多久,永安王妃跟定王妃年纪相若,从前处得也好,可要加紧些才是。”

话题落到高妘头上,她的笑容有些勉强,朝上首皇后对答,却是半点都不肯看阿殷——

今日她和永安王都是临时受召赴宴,虽也装扮过了,比起阿殷那身册封正妃的九翟冠和大衫礼服,就寡淡许多。原先她还憋着一口气,想要凭借正妃的身份压着阿殷,谁知她才嫁入皇家,卯足了劲等人回来,阿殷那头出征一趟,摇身一变,竟从侧妃变成了正妃,还是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嘉奖?

相形之下,她虽从最初就是正妃,风头却半点不及阿殷。

如今两人的地位因定王和永安王的差距而异,阿殷那身华贵的礼服在晚宴烛火的映衬下,更是让高妘半点不想多看。偏巧金城公主还要火上浇油,因正巧坐在永安王上首,趁着宴席间歌舞的时候,特地将阿殷那身礼服拿来跟高妘当日穿的比了比,虽是贬阿殷而赞高妘,却更令高妘不忿。

宫中乐工排演的歌舞虽不似坊间妖娆多姿,胜在乐曲极好,拿来下酒,倒颇怡情。

定王却没这等心情。

皇后的言语虽扰乱心绪,让在座的人纷纷猜度她的用意,却绝不包括定王。

那些软绵绵的唇枪舌剑半点都不能吸引他的注意,他留意的只有自吩咐开宴后没再说过半个字的永初帝。

舞姬腕间水袖轻挥,待得御案角落里的烛台都微微晃动。女眷固然各怀心思,席上四个男子却几乎都噤声不言,三个皇子的视线不时投向面目肃然的永初帝,偶尔在收回时各自相触,也都是颇为客气的颔首致意。

乐曲初停,舞姬缓缓退下。

金城公主心高气傲,跟高妘一样看不惯出身低微的阿殷,正想着开口说什么,却听上首永初帝轻咳了声。

这轻咳如春雷响过,动静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留心。

片刻安静,永初帝将金杯中的酒液喝尽,缓缓搁在桌上。

“玄素这回劳苦功高,确实无人能及。只是——”永初帝尽力让语气和缓些,“朕近来查获几处私藏的军械,那为首的人是你府上长史的亲戚,供认此事是你安排。玄素,朕想亲耳听你说说,你可知情?”

气氛为之一僵,太子和皇后绝未料到永初帝会当众提起此事,相顾诧然。

定王闻言,很配合的挑眉,神情恢复惯常的冷肃,“竟有人私藏军械,好大的胆子!儿臣并不知情,若是事涉曹衍,父皇尽管查问。”

永初帝沉吟,旁边太子微惊过后,仗着有皇后在场,还以为永初帝是要趁此机会发作,当即道:“这事我倒听说了。玄素到西洲后,派了常荀回京,这位常司马算是我的内弟,他的本事连父皇都交口称赞,结交又广,听说也跟此事有关?”

这个问话恶意满满,定王立时冷了脸。

“皇兄这话倒怪了。常荀为何回京,皇兄难道不知情?”

“你的司马,我怎会知情!”

“常荀本是我的司马,忠心杀敌报国不说,兼负我身边侍卫统领之责,当时北庭战事吃紧,两军冲杀本就危险,无故不会离开。他当日突然折返,是因西州刺史常茂说中书令和夫人病重,思念常荀,叫他早日回去,常荀不肯,为此与常茂争执,我为平息争吵,才劝他回来。当时席上西洲众官、高元靖、两位御史等人都在——”他哂笑了下,语气冷淡,“我还当皇兄早已听得消息。”

一贯的冷厉耿直口吻,虽不主动调试,但不悦时,丝毫不遮掩的挑明太子对他的敌意。

这般态度,令永初帝面色稍霁。

——这样的定王是他熟悉的,也更令他放心。

对面太子恼羞成怒,“你这话什么意思!”

定王哼了声,闷头喝茶,不理他。

永初帝今日只召膝下诸子女赴宴,便是为察言观色,试探既然有了结果,更确信常荀回京之事是太子的手笔。甚至连常荀跟刘慈之间微弱的联系,在此时,也被他认作是太子的有意构陷。

最后一丝疑虑消尽,对太子的居心便更加洞察。

永初帝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吓得太子立即噤声。

席上众人沉默,皇后想救场时,被永初帝以眼神挡回去。

老皇帝自命魏善斟酒,见定王杯中酒液尚满,只一杯杯喝茶,便缓声道:“怎么不喝酒了?”

“儿臣……”定王似尴尬般避开他的目光,“不便喝酒。”

永初帝何等锐利的眼神,细察旁边阿殷神情,便猜出些端倪。

遂笑了笑,紧绷的神情也松弛下来,“你这性子,倒也算变了些。”他亲自含笑打趣,旁人总算松了口气,随着另一波歌舞的上场,方才的紧张对峙荡然无存。

只有太子心虚,只觉方才永初帝那一眼满含告诫怒意。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地雷~~muaaa

☆、第112章 3.27

次日,原本被永初帝压得没露半点风声的私藏军械案, 被搬上了台面。

先前因定王手握兵符在外, 永初帝查探得小心翼翼, 此时没了顾忌,便将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及高相、中书令常钰等人召集齐全,由中书令常钰主持, 大理寺卿负责查办此案,有司配合。

彼时太子也在殿中,待常钰等人退下, 永初帝单独留了太子,沉默着翻看奏折。

昨晚那满含告诫的冷厉一瞥令太子至今忐忑, 因前晌被永初帝召至此处, 他也没机会去跟皇后讨教,只能摆出恭敬态度, 端端正正站在御案跟前。殿中诡异的安静, 除了永初帝翻奏折时偶尔的悉索声音,便没半点动静。

太子不知永初帝何意, 因还是跪安的礼数,双膝跪在冰凉坚硬的金砖, 却不敢挪动分毫。

几番想要开口说话,瞧见永初帝那紧皱的眉头, 太子也未敢则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魏善,那位正专心致志的研磨,也未有半点表示。

好半天, 永初帝才抬起头,仿佛才想起太子在此处,慢慢喝了口茶,“私藏军械的案子,你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太子跪地许久,已将永初帝奇怪的态度细细琢磨过。此时对上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按下了进言的心思,只缓声道:“私藏军械案,父皇已派了中书令和大理寺卿,自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儿臣所知晓的,已尽数禀报父皇,没有旁的。”

“没有了?”永初帝俯身,目光重重压下。

太子不解其意,犹豫片刻之后,笃定道:“没有。”

永初帝眼中似掠过失望,转瞬即逝。他沉默着将太子瞧了片刻,没再多说半个字,起身便往内间而去,也不知是不是近来劳心太过,背影竟自有些疲累之态,微微佝偻。

太子跪地恭送,没得到永初帝半个字的回应,在空荡的殿中跪了片刻,起身走了。

*

案子很快就有了头绪,私藏的几处军械早已被永初帝查明并派人控制,这回兵马司出动,自是轻易将罪证尽数带入大理寺中。刘慈先前被秘送入宫审问,此时也移至大理寺狱中,审问出来的结果与从前无异——刘慈在宫中早已心胆俱寒,自是将事情供认得干干净净。

余下的人虽也各自招认,却没什么要紧的发现。

种种供词,皆指向兵部右侍郎武道的管事贺正,而贺正依旧不见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常钰将进展奏至永初帝处,老皇帝只是皱眉不语。

倒是太子先前不知刘慈吐露的消息,听他将供词指向贺正,震惊万分。在听说永初帝召武道入宫审问的时候,太子更是满头雾水,匆匆跑去皇后处商议。

孟皇后也才刚得知消息,仓促间虽不知其中就里,好在贺正下落不明,便只让太子做不知情,让武道咬死是贺正擅自行事,与他无尤。更叫太子小心行事,近来勿与武道来往,免得将祸水引向东宫。母子二人本是得了密报,认定是定王藏了军械,而今虽觉疑惑,却寻不出头绪,只叫太子派人四处搜寻,务必将贺正寻回。

私藏军械之事,遂成悬案。

永初帝震怒之下,命将刘慈和涉案人等判了斩监候,下令各处缉拿贺正。

公案暂时搁置,于私,老皇帝毕竟另有判断。

从最初太子咬定是定王藏私,刑部侍郎孟应瀚查出此事与定王府长史有关,至御史无意间揭出刘慈和贺正,甚至牵连武道,其中蹊跷之处,颇耐人寻味。最令老皇帝疑心的,是此时出现的时机——定王才在边陲立下大功,手握兵符,京中就有他私藏军械之事,若非那御史奏报,此时,定王即便不受谋逆的罪名,也该是遭了猜忌冷遇,难以再回朝堂。

这件事受益的,便只有皇后和太子。

况武道的夫人跟太子侧妃崔南莺从前私下里往来颇多,如今忽然断了联系,太子又在明面上跟武道做点头之交,其中蹊跷,则更耐人寻味。

疑心加上推测,种种迹象让永初帝几乎认定,此事是皇后与太子合谋,栽赃定王。意图蒙蔽君上,借他的手,除去定王这个劲敌。

永初帝自然不甘被如此欺瞒利用,虽因贺正失踪而难以定案,不好处置太子,待东宫却是愈发冷淡。

待定王,却比从前更器重了许多。

定王也没去插手那私藏军械的事,因东襄这场战事耗费甚巨,战事虽定,还有许多余下的事要处理,回来歇了没两天便开始忙碌。倒是阿殷得空,回京后请了太医诊脉,得知胎像极好,便放了心,每日遵从太医的嘱咐散步赏花,趁着暮春光景,还往静安巷去,看望父亲和兄长。

*

静安巷中,春意未凋,巷子两侧人家门口,紫藤花次第绽开。

陶靖因战事中骁勇,受赏之余,还得了二十余天的休沐。

兄长陶秉兰既已得了春试名次,等候殿试,便从监中搬回,常往季先生府上去请教学问。

这一日恰是天暖气清,阿殷许久未见季先生和季夫人,便跟陶秉兰同去季府问候。到得那里,季夫人自是恭贺她有孕之喜,听阿殷说她在北地荒芜了数月,未能赶上京城的春光,便提议去郊外踏青散心。

这也正是阿殷所盼,回来同定王说了声,又因惦记许久未见的好友傅垚,便也约她同去。

谁知傅垚那性子倒是跟季夫人十分投缘,途中谈笑,格外和睦。

待踏青归来,阿殷自派人送傅垚回家,至季府中,正巧陶靖在同季先生说话。季夫人提及陶秉兰春试得意,却尚未定下婚事,阿殷见机便将傅垚提起。因陶靖在南衙中跟兵部多有往来,傅垚的父亲又是兵部左侍郎,两人相熟,商议之下,便将目光投向傅家,只待殿试之后安排。

回去将此事说与定王,他也颇高兴,因手上事务少了许多,打算次日再带阿殷出游。

阿殷如今怀着身孕,不便骑马各处游玩,两人商议过后,便决定往城郊的别居去小住几日。临行之前,却听人来报,说是嘉德公主前来。

嘉德公主的心绪似乎不大好。

她平常出门总是前呼后拥,将宫人侍卫带上一堆,十分的威风。这回身后却没带几个人,除了贴身的两名女侍卫再不肯带旁人,永初帝哪里放心,当即派了冯远道随行,又派宫人来传口谕,令定王好生照拂。

定王领旨,命人送走内监,旋即带两人出门。

到得府门口,那里却只备了一辆供他和阿殷乘坐的马车。定王只当嘉德公主也是乘车而来,叫她自去乘车,才将阿殷扶上去,就见嘉德公主往身边凑来,撅着个嘴,颇忧郁的模样,“定王兄,我想跟嫂嫂同乘。”

她自幼受宠爱,性情也活泼,极少如今日般情绪低落。

定王正要上车,闻言顿住,“你的车马呢?”

“我骑马来的,不想再骑马去郊外。”嘉德公主往车厢跟前凑了凑,小声道:“你骑着黒狮子,让我跟嫂嫂同乘好么?”大约是看出定王有些被打搅的不悦,当即道:“我就蹭个车罢了,又不是要时刻缠着嫂嫂!”

这是什么话……

定王退后半步,“阿殷怀着身子,你别乱折腾。”

“嗯!”嘉德公主稍露笑意,抢着进了马车,而后吩咐冯远道和那两名侍卫,“你们——跟在定王兄后面吧。”说罢落下车帘,同阿殷对坐在车厢内。

车厢内备着极精巧的桌案,阿殷此时已将它摆好,取了蜜饯放着。

自那晚宴上见过嘉德公主之后,两人并没再见过面。先前阿殷入宫给谨贵妃问安时,听说嘉德公主也是出城游猎去了,再往后诸多琐事,未及拜会,此时既然同乘,便将那蜜饯推过去些许,“公主近来频频出城,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嘉德公主似是叹气,“不高兴的事,不说也罢。我今日过来,是想听嫂嫂说故事。”

“说故事?”

“定王兄和嫂嫂在北边的事情,我在宫里也听说了,后来出宫听见外头的传言,更是佩服。”嘉德公主面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我也想跟嫂嫂似的各处走走,哪怕不能征战,看看也是好的。定王兄必定没耐心跟我说这些,所以……嫂嫂说一些给我听好不好?”

一声声嫂嫂撞入耳中,令阿殷不自觉的微笑。

她跟嘉德公主的来往不算多,却总是颇为投契。

从前身份有别,毕竟要顾忌尊卑,而今这位公主成了小姑子,倒觉亲近许多。她虽猜不出嘉德公主为何不悦,却很愿意逗她高兴,遂将北边的趣闻和经历拣了要紧的给她听。

嘉德公主原本的忧郁渐渐淡去,听阿殷讲了一路,也不肯开口说她为何郁郁寡欢。

到得别院,因嘉德公主从前常来此处,也不等定王分派,便往惯常住处去。

定王吩咐那两名女侍卫跟从,却将冯远道留下,一道入厅,“嘉德这孩子,今日是怎么回事?”

事涉公主,自然不许旁人在场,随行的蔡高亲自守在门外,令旁人在院外伺候。

屋内,冯远道自是正色应答。

“殿下不在京中,怕是还没听说。皇上给公主择定的那位驸马,前阵子南下游历,被塌落的山石埋了。公主为此心绪不佳,已有许久。”冯远道原本是定王旧属,自到永初帝跟前当差,两人虽断了往来,交情却是依旧。他提的是驸马的事,步入内室之后,却朝定王拱手,神色颇为严肃,“殿下,终于回京了。开春的这两个月,北边有战事,南边也不安稳。不知殿下可曾留意?”

“曹衍跟我说了些。南边闹春荒,饥民不少,让户部很头疼。”

“不止如此。”冯远道随定王入厅,因外面别无旁人,便少顾虑,只低声道:“自入春以来,南边饥民闹事已有数次,只是地方官员没敢上报,皇上虽从别处得知,但因北边战事正急,所以未曾处置。那位——”他心照不宣的比个手势,“在春试上做功夫之余,也往赈灾的事情上插了手,结果办得不好,让皇上很不悦。”

“父皇可有什么打算?”定王立即嗅到冯远道的言下之意。

“殿下也知道,这几年灾情就没断过,这回东襄战事又令朝野震动,前阵子朝中司天台说星象有异,外头有流言传出是主位失德。主位是指那位,卑职不敢妄论,然而皇上对太子不悦,其实在殿下回京之前,就已很明显了,只是未在朝臣跟前表露。皇后和太子不可能察觉不出这态度的变化,也不会坐以待毙。我看皇上的意思,是想去祭祀天地,以振民心。届时銮驾出宫……殿下该当早做准备。”

这消息委实太重要,定王不由肃然,“特地祭祀天地?”

“皇上曾提过此事,只是还未向外宣布。”冯远道因在永初帝跟前当差,平常为免让定王受疑,几乎断了来往。这会儿说罢要紧事情,也不多耽搁,便起身道:“还请殿下早作决断。”

定王沉默,面色更见冷肃,片刻后道:“你在宫中,更应谨慎。”

“卑职明白。”冯远道随同定王缓缓向外走,立时改了话头,“……公主这已是第五回出来散心,王妃既与公主交好,或可劝解一二。皇上国事劳累,难以为公主分心,叫微臣转告殿下,还请照拂公主。多留数日也可。”

屋门打开,阿殷方才听得胆战心惊,这会儿也自露出笑意。

“别苑本就空着,我也想多住几日。殿下——不如我过去瞧瞧嘉德?”

定王颔首,“好。有劳冯常侍。”

“殿下客气。”冯远道拱手行礼,随同阿殷往嘉德公主处去。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地雷~~~

☆、第113章 3.28

定王别居坐落在京城南边,离翠鸾峰不远, 可供游玩之处甚多。

如今已入初夏, 近处水流清澈, 远处满目绿意随峰峦起伏,翠鸾峰中还有极好的瀑布,观之不尽。定王清晨带着阿殷和嘉德公主出门, 走走停停的直到傍晚时分,叫冯远道打了些野味来烤了果脯,而后踏月而返, 至别居已是星夜。

嘉德公主玩得高兴,将先前的愁绪冲散许多, 次日清晨便又精神奕奕的来扣门。

早饭已经备好, 阿殷才梳洗罢,见嘉德公主面带笑意, 自是含笑引她坐下。

嘉德公主今日换了劲装, “嫂嫂精神不大好,是昨天累着了?”

“许久没这么走路, 是有些不适。我瞧你倒是精神挺好,看来昨晚睡得也香。”阿殷颔首, 双眸含笑——昨日一趟游玩着实路远,嘉德公主疲累时还可纵马前行, 她此时胎象虽稳,头几个月里毕竟不敢骑马,只能坐着肩舆慢慢晃。一整天晃下来, 虽说腿脚不觉疲累,却也难熬。

嘉德公主闻言便笑着打趣,“嫂嫂从前打马球捉土匪,那么厉害,我还当不知疲累呢。”

“阿殷现在怀着身子,自然与平时不同。”定王才从内室走出,听见这话随口反驳。瞧着嘉德公主又是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你这是想去哪里?”

“去北边的曲苑射猎!”嘉德公主看向阿殷,“嫂嫂要去吗?年节的时候,我还想着等嫂嫂回来一起打马球射猎去,盼了许久呢。”

“曲苑离此处怕得有四五十里,来回路途奔波。射猎的事我如今可是不敢做的,只好等到明年。”阿殷纵然很想骑马兜风,却也只能忍着,笑着摆手,看向定王,“殿下陪公主过去吗?我在别居散散心,叫如意做酸笋鸡皮汤来吃。晚上咱们就在后面的水榭听琵琶,已经请了乐坊的人过来,就等着殿下宣召了。”

定王倒不知还有这些安排,随口问道:“酸笋鸡皮汤?”

“嗯,特地叫如意准备着的。”

“那就留到晚上。至于嘉德——”定王侧首看着阴云散尽的妹妹,昨日的些微担忧便荡然无存,“曲苑那边自有卫军,便叫冯远道随你前往,我令派蔡高带人过去就是。”

“皇兄!”嘉德公主立时不满。

“听话,我今日还有事。等阿殷身子好了,再陪你射猎去。”

“就知道护着嫂嫂……”嘉德公主不满的嘀咕了一句,皱眉道:“我一个人射猎多没意思,就算嫂嫂不能骑马,皇兄也能陪我同去。到时候射了猎物回来,正好做些野味。”

“就你那箭术,还要我陪?”定王挑眉,扬声道:“冯常侍!”

冯远道本就跟随嘉德公主而来,此时就在院里站着,应命入内,抱拳见礼。

定王头也没抬,“嘉德去曲苑射猎,你陪她同去。晚上算各自猎物,赢的重奖。记住——凭真本事,不可谦让。”见嘉德公主张口要说话,当即打断,“你先赢了他,再来找我。”

又是这样蛮横!嘉德公主气哼哼的看向冯远道,那厢却视而不见,只拱手道:“微臣遵命。”

说罢,竟自告退出去。

嘉德公主哪料他二人如此默契,瞪圆了眼睛将定王盯了片刻,见他岿然不动,泄气般怒咬糕点。

阿殷笑意朗然,“好了,殿下今日确实有事不能去射猎。明天再陪你去?”

“当真有事?”

“嗯。”

嘉德公主竟觉得阿殷比皇兄可信许多,犹豫了片刻,“那好,不为难皇兄。不过冯常侍的箭术是父皇都夸赞的,我只要能射到他的一半,就算我赢!而且皇兄说的重赏,要我来提!还有,皇兄不派人跟着,我若是有半点擦伤,就算冯常侍不称职。回了宫里,定要禀报父皇罚他!”她特意说得骄横含怒。

定王事不关己,满口答应。

外头冯远道只觉眼皮乱跳,却无可奈何。

*

待冯远道陪同嘉德公主离去,阿殷这厢也换了身便于行路的衣裳,同定王出门。

别居往南十里,有一处向阳的斜坡,背靠翠鸾峰的秀绝景色,面朝京城起伏迤逦的城郭。斜坡在数年前被定王买下,在其中风水最好的地方,睡着已离去多年的故人——崔忱。那是按崔忱的遗愿择定的墓园,里面埋葬他的衣冠。

每年四月初,定王但凡在京中,都会来别居住上几日,独自来看崔忱。

今年,他带了阿殷同行。

两人步行而去,陪着崔忱坐了许久,便起身折返。

斜坡上长着许多青松,皆高丈余,这时节里郁郁葱葱,迎风挺立。定王闷头前行,眉头微皱,似是在筹算什么。阿殷不会在此时打搅,便只在青松之间穿行,遥望京城内星罗棋布的殿宇屋舍,猛然瞧见远处有个颇眼熟的人影行来,不由放慢脚步。她并不知来者何人,只是好奇心起,加快脚步行了一阵,借着地势之便细瞧,面露诧异——

那独自上山来的,竟是金城公主的驸马崔恒。

这可是个阿殷最不待见的人,想了想,随手折了树枝,袖箭般掷向定王身侧的青松。

定王为这动静所扰,抬头瞧过去,就见阿殷背靠青松,正在朝他招手。快步行到身边,就见阿殷指着坡下蜿蜒的小径,“殿下瞧那位是不是金城驸马?他居然还有脸来这里。”

“崔恒?”定王亦皱眉。

两人站了片刻,那头崔恒只顾闷头行走,身上打扮简素,周遭也没带随从,必定是为祭崔忱而来。

定王原本烦乱的心绪在此时却忽然窥见一隙亮光,他稍作思考,便朝阿殷道:“你先找个地方躲着,别叫他瞧见。”

“殿下要做什么?”

“稍后便知。”

又卖关子!阿殷抬头瞧见青松茂密,是绝佳的藏身之处,便想纵身而上,隐入其中。定王面色一黑,当即将她拦住,打横抱起,跃上松间寻了个结实的枝干将阿殷藏起来,沉声叮嘱,“等我。不许自己跳。”

……

阿殷眼瞧着定王的背影消失在层叠的青松背后,看不清那边情形,好奇心便按捺不住。太医说她孕中虽不宜剧烈交战,寻常的腾挪并无大碍,只是在府中被定王小心翼翼的看着不敢乱动,此时没忍住,便纵身往另一株松树跳过去。如是三次,终于瞧见定王和崔恒狭路相逢,然而隔得远,在山风中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只能看到定王的背影将崔恒整个挡住,岿然如山岳。

她有些泄气,放弃偷窥,因那松枝极粗,便寻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初夏的阳光极好,漫漫洒在坡上,令人心生倦懒。

她折了松枝在手,猜度定王可能的打算,渐渐觉得眼皮子酸累,见定王还在那边站着,便闭目养神。

这一闭眼,在参差漏入的阳光下,更觉暖意融融,惬意之极。

阳光温暖,微风和煦,如温柔的梦境缓缓降临。

林间鸟鸣隐约入耳,夹杂着定王的声音,搅扰清梦。阿殷懒懒的想要翻身,察觉身侧不似床榻般踏实,梦境中觉得危险,下意识的攀住旁边的东西。触手是粗壮的树干,她犹自懵懂,便觉腰间被人揽着,下一瞬,双脚便落在踏实的地面。

睁开眼,定王的脸色黑沉如墨。

“殿下?”她迷迷糊糊的叫了声,似是不解。

定王只管沉着脸不说话,却将她腰间搂得更紧。

阿殷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继而将身子站直,“殿下方才跟崔恒,说得如何?”

“还有空关心这个!”定王继续黑着脸,扬开披风将她裹在怀中抱住,隐隐的怒气自双臂传达。

胸膛相贴,宽厚而温暖,只是有些僵硬。阿殷自然明白他在生气什么,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不小心的。而且没有睡得太沉,不会摔下来……”她从他怀中抬头,看着冷硬弧线,显然他依旧不悦。于是又往定王怀中钻了钻,“上面日头很暖的,晒在身上很舒服。殿下要不去试试?嗯?上去试试吧?”

即便不看她的表情,也知她此刻满眼狡黠,那声音更如蛊惑,一声声撞入心底。

定王黑着脸低头,目光与阿殷对视。

她的眉眼明朗,唇边挑着些微笑意,那眼神似是试探,似是忐忑。

定王心里软了一下,随即绷得更紧——她离最初那棵松树已颇远,显然是自己腾跃过去的,且藏身隐蔽,连远处守着的暗卫都没留意到她动静。最可恨的是她就这么在野外睡着,害他找了好半天,又担心又害怕,她却只顾沉浸美梦。

不能放纵!

见定王依旧沉着脸,阿殷将双臂环在他腰间,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下。一看他没消气,又亲了下,再亲一下……如是数次,她眼底笑意愈来愈深,定王面上寒色却是愈来愈淡。最终定王没能忍住,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就势扣住她脑后,含着柔软的唇舌狠狠掠夺。

阿殷乖巧温驯得像只猫,攀在定王肩上,眼底光彩微漾。

“殿下到底跟崔恒说了什么?嗯?”睁圆的杏眼里满是好奇,含着定王的唇轻轻吮吸。

定王的回答几乎是被她吸出来的——“约他初八那日打马球。”

“打马球做什么呀?”

“报仇。”定王低声,扣着她后脑压过来。

阿殷很配合的探入他唇齿间,小心嬉戏,却被他擒住,不肯放开。

好半天,阿殷才察觉定王抵在下腹的异样,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这个时候的定王很危险,阿殷几乎能从他的眼神嗅到。况且这儿地处隐蔽,连暗卫都在几百步外,天时地利人和,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事。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阿殷退后半步将定王披风合拢,“风凉了,咱们先回去吧?”

定王窥出她的小心思,故意要去捉她的手,被阿殷抢先发觉,斜跨两步避开。

两人你追我逐,到得接近暗卫处,阿殷也不再逃,任由定王捉着她,并肩往回走。方才定王面上的阴郁一扫而尽,反添几许笑意,初夏黄昏的金色光芒笼罩在他脸上,为冷峻的眉目添几分柔和。

直至走到坡底,定王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什么来——

方才的账还没算完!

想要旧话重提,阿殷仗着他已经消气,只一句“知道错了”略过去。且定王跟崔恒的事已然被她套出,其后的打算自然也能推测出来,暂时没什么要求着定王的,当即露出本来面目,笑得十分得意。直到回到别居住处,定王趁着四下无人将她按在榻上强吻,才算是服软认错。

*

至晚间嘉德公主回来,她和冯远道都射猎不少,嘉德公主以一只野兔险胜。

定王带着阿殷将各自战果检视完毕,冷笑着看向冯远道:“冯常侍号称宫中第一神箭手,就只得这么点猎物?”

冯远道拱手不跟他对视,只道:“回禀殿下,微臣要分心护卫公主安危,且公主本就身手矫健,箭术不凡,故未能得胜。请殿下责罚。”

这还能责罚什么……定王冷笑不语。

嘉德公主满面笑容,得意洋洋的将手中弓箭晃了晃,“皇兄自己说的,只消赢了,那份重赏就由我来提。曲苑的猎物今儿打了不少,既然嫂嫂不能多动,明日就由皇兄陪我去骑马。骑多久,我说了算!”见定王皱眉,忙抢着打断,“皇兄今早亲口说的,不能赖账!嫂嫂,你说是不是?”

定王将目光投向阿殷,方才被逼服软的阿殷才不肯帮他,只缓声道:“公主言之有理。”

……

定王原不过是拿冯远道搪塞嘉定公主,哪只这宫廷拔剑的射箭手竟真会败给嘉定这么个小姑娘?以嘉定仗势欺人和耍鬼心眼的性子,冯远道如何落败,几乎想都不用想。既然已成定局,他也不能递来,只好应了嘉德公主说请,只将冷厉的目光投向冯远道。

冯远道将身子躬得更低,两边都不敢得罪。

还是阿殷同情表哥,吩咐人去拾掇野味,叫冯远道先去歇息。

夜宴甚欢,阿殷白日小憩,晚间回到住处也无甚睡意,靠在定王肩上看书。书卷翻到一半,忽然又想起白日定王说要“报仇”的话来,终究没能猜得透彻,遂道:“殿下今日说要报仇,是为了当年墨城的事?崔恒毕竟是皇后亲自择定,当年的事也有不少人之情,这仇一报,外人都能看得出来,殿下是想翻出旧怨了。”

“就是要他们这么想。”

“哦?”阿殷觉得有趣,翻身攀在定王肩上,“殿下这招,难道又是冲着太子和皇后去的?”

“太子和皇后嚣张,仰仗的无非是夫妻父子情分。”定王搁下书卷,看向阿殷时,眸中映出烛台上窜动的火焰,“若这一道情分被挑破呢,他们还能有活路?”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TNND,在家被媳妇坑完被妹妹坑,只能出去坑太子了!

☆、第114章 3.29

私藏军械的案子搁置后,永初帝连着数日未入皇后寝宫, 连同对太子的态度都比从前冷淡了许多。

父子多年亲近, 永初帝也曾对太子寄予重望, 在贬谪了兵部右侍郎武道之后,数次暗中点拨,等着太子认错, 却没等到任何回馈——太子做事愈发勤恳谨慎,甚至据东宫属官奏报,每晚为国事操劳至深夜, 以期为君分忧。只是父子数次单独谈话,太子都绝口不提与武道相关的任何事情。

永初帝日益失望, 甚至为太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瞒而愤怒。

进了四月没两天, 又一封南边的灾情飞报到案上,令永初帝大为头疼。

南边的龚州与并州交界之处, 遭受了次极严重的地动, 山岳崩塌、大地撕裂,损伤民房人畜无数。其后两日又连着出现大大小小的地动数次, 百姓深受其苦,据地方官员奏报, 死伤者愈千人。

户部的存粮在北边战事中几乎消耗殆尽,先前的春荒又将国库家底儿掏了一遍, 如今朝廷想要赈灾,已是捉襟见肘。

然而南边的灾情每日接连数封由驿站快马飞报到京城,递到永初帝案前, 老皇帝这半年本就心力憔悴,被这难题一熬,头上新添了许多白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与中书令常钰商议,由常钰和户部侍郎、京兆衙门一同出马,请京城各高门贵府和有钱商户义捐,筹集钱粮为南边赈灾所用。

对于捐赠极厚者,朝廷还会出面奖励,或是赏赐宫中藏书,或是赐予商户官衔,不一而足。

常钰在世家大族中本就根基颇厚,他亲自出面劝说,公府侯门都多多少少出力,各王府重臣家中亦纷纷义捐。最难得的是京城中的商户,虽然都有极丰厚的家底,却因整日与钱财俗物打交道,在贵人如云的京城,虽能花天酒地肆意享乐,到底面上不好看。这回既是朝廷下旨义捐,有志报国或是家底丰厚的,都量力而出,三四日间,就已募得钱粮许多。

朝廷的燃眉之急暂解,京中流言却不知从何处生出,迅速蔓延。

流言是关于太子的。

先前司天台奏报天象有异时,京中便颇多关于主位失德的流言。而今南边地动的事因朝廷义捐而闹得沸沸扬扬,种种揣测便纷纷传开,甚至有人直言太子腆居东宫之位,却无才无能,这半年中连番大事,皆是上天兆示预警。

永初帝在位至今已有十来年,太子自十年前入主东宫,享受尊荣,却几乎没什么大的建树,朝堂众官和百姓都是亲眼目睹。反倒是定王自五年前墨城之战扬名,虽因杀神之号受缚,做事却半点都不含糊,此次北境大捷,更是声望日隆。

亲王的威信声望直逼东宫,情势已如水火。

永初帝虽居于宫中,这些民间流言却还是不断的入耳。

对太子日益失望,那“主位失德”的传言更如千钧之锤砸在心间。

而今天下,能有几个主位?若是他这个主君失德,又能失在何处?永初帝扪心自问,他虽算不上英武明君,对于百姓却颇怀仁善之心,更因世家大族权势过隆欺压百姓,扛着朝堂上极重的压力,以怀恩侯府姜家开刀,力排众议削减世家势力,很是提拔了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六部诸事比之景兴帝时更得人心,朝臣之中,中书令常钰、高相、韩相、大理寺卿等重臣皆非奸佞之人。先前南北各处受灾时,他也曾命减少当地徭役,命户部赈灾安民。

只是这天下,依旧灾祸不断。哪怕东襄战事是人为,这接连不断的旱灾、水涝甚至地动,也令人心惊。

莫非真的是他有过于失德之处?

永初帝算来算去,唯有在东宫的事上,处事不公。

太子庸碌,居于东宫多年却无建树,永初帝不是不知道。定王英武,虽自幼受挫,却能忠心卫国,才干卓著,永初帝也不是看不见。只是这些年一面为父子之情牵系,一面因对定王隐约忌惮,才会始终偏袒。

而今天象有异,莫非当真是因太子之事?

整夜辗转思索,朝堂事毕,永初帝便留了最为信重的中书令常钰、宰相高晟和韩哲前往承乾殿。随后挨个单独召见,询问他们关于太子和定王才德的看法。

三人久经朝堂,京城的传言又沸沸扬扬,焉能猜不出永初帝言下之意。

中书令历数定王和太子各自功过,也不说谁胜一筹,极圆滑的应答过去。

高相亦然。

这两个答案入耳,永初帝已然有了判断——东宫易主是震动朝堂的大事,其中牵涉实在太多,若非必要,不可轻为,这两人应该比谁都清楚。太子居于嫡长,是皇后所出,倘若他有些许才干,还当得起这东宫的位子,这等重臣必定会劝他打消这心思。

然而他们没有,这其中偏向,已是昭然若揭。

随后而入的韩相是季先生的得意弟子,不止朝政见解一脉相承,就连脾性都是相似。他位在中书,且因文采斐然、行文稳重,常受召入内为永初帝拟旨,虽朝中地位不及前面两人,所受的器重却不减半分。

听得永初帝垂问,韩相并未遮掩偏向,大约提了这些年朝堂上的大事,当年的事已经太远,只将西洲剿匪之事、姜家的伏法、代王的倾塌,近在眼前的东襄之战,甚至扑朔迷离的私藏军械案,原原本本摆出。继而道:“皇上器重太子,择德高望重的太子三师教导,东宫属官也都是朝中极有才干之人,汇集群贤。东宫位重权高,有这些人辅佐,本当竭力为皇上分忧,振社稷,安天下。然而,恕微臣直言,这些年太子的建树委实不及定王。”

韩哲姿态端正,目光平静的望着永初帝,是一贯的清正之态。

永初帝终于听到个明确的答复,不由眯了眯眼,俯身盯着韩相,“所以你是觉得,如今的太子,已难当东宫之任?”

韩相拱手为礼,缓缓道:“东宫关乎朝堂天下,黎民苍生,若东宫贤德,皇上又怎会有此疑问?”

殿内陷入沉默,韩哲迎着永初帝审视的目光,面色平静,即便是关乎储君天下的事,也不曾有半点慌乱。

这表明,他这个回答是出自本心,自认公正,问心无愧。

好半天,永初帝才自嘲似的笑了笑,“朕知道了。”随后,命他退下。

*

在京中谣言四起的风口浪尖,永初帝单独召见中书令和两位宰相的事很快传入孟皇后耳中。

在被冷淡数日后,乍然听到这消息,深知永初帝脾性的孟皇后立时猜到了其中内情。她再难按捺担忧,称病数日后奇迹般好转,当天晌午,便叫小厨房做了消暑爽口的汤,亲自装在食盒,送往承乾殿。

永初帝毕竟念她是发妻,未曾拒绝,喝完了汤,同皇后说了会儿后宫琐事,便往内殿去小憩。

孟皇后自是体贴服侍,陪他入内,随意挑起个话头,将近来太子如何辛劳之事尽皆说给永初帝听。又借阿殷有孕,或许会添个孙子之事,说起太子幼时何等乖巧可爱,后来又如何孝顺恭敬,如何诚心辅佐永初帝,顺应帝意民心,从不肯违背圣意,将太子的仁善孝顺狠狠夸了一通。

末了,将双手轻轻为永初帝按在双鬓,缓声道:“臣妾就玄仁这么一个儿子,皇上也素来疼爱栽培。若他有不是之处,还请皇上费心教导,或是叫太子三师指点。皇上春秋正盛,凡事可以慢慢教导的,只求皇上记着玄仁的孝心。”

永初帝双目微阖,声音极缓,“朕的儿子,自然要教导。朕近来听到些风声——那个贬谪的武道,他妻室似乎跟玄仁的侧妃是表亲?”老皇帝平躺在榻上,双鬓被孟皇后轻柔,疲乏尽消,浑身舒泰,神情也极为放松,似是闲话家常。

孟皇后心下微惊,手上却分毫不乱。

“贬谪的武道……就是那位兵部右侍郎吗?臣妾倒不知他娶的是谁。”

永初帝状若无意的睁眼,打量着皇后,“朕也是听御史奏报,似是跟崔家有什么牵系,还说平常借着这层关系,跟太子侧妃往来甚多。太子侧妃也算是皇后的表侄女,朕想,皇后或许知道其中缘故。”

孟皇后便是一笑,“臣妾忙于后宫琐事,倒无暇去管这些个。武道的事臣妾也有所耳闻,有人想要拿这个做文章,也不奇怪。皇上何必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永初帝“嗯”了声,阖眼睡觉。

当晚孟皇后在昭仁宫备饭,命人去请永初帝,谁知永初帝推说忙碌,依旧不曾现身。甚至在后晌,因为些许小事,重责太子,东宫数名属官亦受牵连。其后太子请见,永初帝任由他在雨中站了半个时辰,才开门召见。太子屡遭挫折,又经了雨淋,当晚便病倒在榻。

永初帝除了派魏善过去之外,不曾有旁的半点表示。

孟皇后总算发觉永初帝此次的怒气非同寻常,夫妻父子之情已难以打动,担忧之下赶往东宫看望太子。恰巧闻讯前来的金城公主还未离去,母女二人细算太子如今处境,觉得东宫日益危殆,而定王逼迫太子太紧,永初帝又圣意动摇,情势急转骤下,必须多加防范。

*

因为太子的事,初八浴佛节那日,皇后照例驾临万寿寺时,精神便不大好。

同往年一样,万寿寺中聚集了诸位王妃公主及命妇,外头禁军以禁步隔绝闲人,里头则高僧齐聚,佛音缭绕。

阿殷如今是王妃,比去年做四品官时要守的礼仪更多,清早便起身梳妆,辰时未尽,便赶到万寿寺外侯驾。

待孟皇后巳时驾临,便随同而入寺内。

因太子前日病倒在榻,太子妃常兰芝今日在侧侍疾,倒是准了侧妃崔南莺过来,陪同皇后礼佛。崔南莺跟高妘同是出自高门,且东宫有意拉拢永安王,两人自是投契,加上金城公主在侧,三人围在孟皇后身边,言语应和,甚是热闹。直至在那座两丈高的金身佛像前进香完毕,皇后暂去精舍歇息,金城公主以看寺中石碑为由,落后两步。

阿殷在孟皇后跟前着实没法凑热闹,此时正跟嘉德公主落在后头,细说这万寿寺的掌故——

那还是从前未出阁时,从表哥冯远道口中听来的。

两人说得正热闹,就见金城公主走过来,站在阿殷两三步外,“定王妃好兴致。”

她比定王年长两岁,又是皇后嫡出,阿殷不好失礼,只稍稍扯出个笑意,“公主。”

“嘉德——”金城公主转而看向嘉德公主,“母后那边方才在寻你,你还不去?”这便是寻由头支开了。嘉德公主虽得帝后宠爱,却也没法跟嫡出的大公主相比,只好先往精舍中去。

金城公主遂看向阿殷,“听说,你跟兵部傅湛的女儿相熟?”她出身贵重,自幼骄矜,从前对临阳郡主尚且不屑,对阿殷更是正眼都不曾瞧过。而今想到阿殷算是她弟妹,金城公主便觉不耐,加上太子的事,心中不悦愈浓,态度中的倨傲便半点不曾掩饰。

阿殷也不喜她态度,挑眉道:“确有此事。公主有何见教?”

她而今年纪已长,身量比从前又高了些许,本就是修长如秀峰的姿态,挺直脊背之后,更是比金城公主高了小半个头。杏眼微垂打量对方,姿态不卑不亢,却因高出些许的身量,令人觉得如同居高临下。

这让金城公主愈发不喜。

“只是随口一问。”金城公主如同哂笑,“想来那位姑娘,也是同你一般喜欢杀伐,刀头舔血了。”

“刀头舔血愧不敢当,不过定王殿下既得杀神之号,总归我也不能娇弱。叫公主见笑了。”阿殷目光清亮,分毫不让的与她对视,将“杀神”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金城公主未料她突兀提起旧事,倒是一怔,正想转身离开,忽见公主府的家臣匆匆走来,面色惊惶。

这般惊惶疾跑之态,在万寿寺的浴佛节来说,已然是失礼。

金城公主面色一沉,顿住脚步。

那家臣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禀报公主,驸马他……他……受伤了。”

“受伤了?”金城公主皱眉,“在马球场能受什么伤。”

“驸马今日约了定王打球,快结束的时候被不慎被马球打中,右腿似是折了。驸马摔下马背,正昏迷不醒。”家臣额上汗水滴滴答答的落下,也不敢擦拭,只胆战心惊的跪在跟前。

金城公主陡然面色一变。

平白无故的,崔恒怎么会去跟定王打球?那定王心狠手黑,无法无天,能拿马球将腿打折,必定是下了重手。金城公主不敢耽搁,恶狠狠瞪了阿殷一眼,便匆匆往精舍中去找孟皇后。

阿殷悠然理了理衣袖,随之往皇后的精舍中去。

——有了去年定王球击代王之事,今日马球场是何等情形,阿殷几乎能立时想见。那崔恒攀龙附凤之人,除了长得好看,几乎没什么本事,对上定王这等弓马娴熟的战神,不吃亏才怪。且当年崔忱虽是为救定王而死,却是因听说崔恒擅自屠城之后而心绪欠佳,不似从前机敏才未能挡开偷袭,算起来崔忱之死,崔恒脱不了干系。定王因皇后和太子而隐忍至今,下手必定极狠极重,那位崔恒往后能否站得起来都是未知之数。

只是,方才金城公主突兀提起傅垚,却不知是为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  心狠手黑的定王,莫名想笑~

蟹蟹爱的地雷~~

☆、第115章 3.30

阿殷到得精舍中,金城公主已将这噩耗禀报给孟皇后。

当着众皇亲命妇的面, 且消息全出自公主府家臣之口, 孟皇后倒没说定王什么, 只叫金城公主早些赶过去瞧瞧。待阿殷入内,孟皇后也未露偏袒之态,听阿殷言语关怀, 便叫她一道过去瞧瞧——即便定王跟太子已势如水火,毕竟还是皇家宗亲,定王重伤驸马, 阿殷自是不能无动于衷。

寺外就是两府的车马,阿殷乘车跟在金城公主后面。

马球场在城南, 以低矮的围墙圈起, 周围栽植的杨柳已然成荫,中间的马球场亦修得十分齐整。这是金城公主府上的马球场, 因崔恒赋闲无职, 常来此处打球散心,渐渐也成了一干京中贵家子弟最爱往来之处。

今日浴佛, 女眷多前往佛寺进香,男丁则趁着天气晴好聚集赛球。

阿殷到时, 马球赛早已停了,旁人皆在外三三两两的站着, 崔恒则被送入马球场隔壁的小院中,由太医照料。

金城公主步履匆匆的过去,旋风般卷入屋中, 厉声道:“驸马如何?”说话间便走至榻边,看向崔忱时,那位面色苍白,正阖目未醒。榻边还有未曾收拾的带血衣衫,泥土与血迹混杂着沾在锦绣绸缎上,十分显眼。他的右腿被层层白布包裹,散出膏药的腥臭味道,看起情状,甚是凄惨。

太医将伤势禀报如实禀报,说驸马只是暂时晕厥。因那马球场上泥土被休整踩踏得坚硬如铁,醒后怕会有眩晕之症,需将养四五日方能痊愈,小腿里面骨头碎了许多,怕是这半年内,都不能动弹。

——因怕金城公主迁怒,并没敢说这条腿可能废了的话。

金城公主听罢,怒气更盛,抬起头,便直勾勾的盯向定王。

定王神情冷肃如常,对上金城公主的怒目,只皱了皱眉。

“玄素——”金城公主起身,“怎么回事?”

定王未出声,旁边魏清便拱手道:“回禀公主,驸马先前约定与殿下打球,殿下是来赴约。今日原本打得正好,殿下往球门击球时,尊府的余录事出杆抵挡,未料马球陡然转了方向,不慎伤了驸马。”他端正说罢,定王唇角稍露冷笑,道:“皇姐这架势,是怀疑我故意伤害驸马?我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伤他?”

他今日依旧穿墨色织金的披风,头发尽皆拿乌金冠束在顶心,眉目冷厉,气度威仪。

金城公主竟被他目光所慑,忘了想要质问的话语。从当年的王府,到如今的皇宫,姐弟二人虽然往来甚少,但定王素来持礼端正,虽然脾气不大好,却不曾有过什么失礼的举动。而此时,他的目光冷如刀锋,态度咄咄逼人,只那“无怨无仇”四个字,就叫她心中微微一跳。

那年的北境屠城之事,依旧深深烙刻在众人心头。

她几乎立时琢磨出了定王的言下之意。

当日的杀神已成战神,声望威势日隆,他今日堂皇出手,难道是要清算旧账?据说他在北庭时,特地去过墨城,前两天还望京郊的崔忱墓前去过。猛然想起今日阿殷特意咬重杀神二字的事,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这间隙里,定王已然道:“既然皇姐亲至,驸马便交由皇姐照料。告辞。”

说罢,也不待金城公主回话,揽了阿殷便出门而去。

直至出了马球场,才朝魏清道:“叫人随便送些膏药过去。”继而看向阿殷,“天气渐热,你怎么也过来了?”

“公主府上家臣说是殿下打伤了驸马,皇后命我过来,我还能抗命?”阿殷睇着他笑,“方才魏清回话时,公主那脸色可真够好看,那位录事又得遭殃。万寿寺已不想回了,咱们如今去哪里?”

“进宫,拜见母妃。”

“其实可以去射箭——”阿殷瞧着那马球场跃跃欲试,然而有孕在身,哪还有机会做这等激烈过瘾的事。唯有弯弓射箭,才可进行。

定王闻言稍作犹豫,便道:“好。”

车马早已齐备,定王弃了黑狮子不骑,径入车中,陪同阿殷往就近的射箭场去。

阿殷自怀孕后便比平时老实了许多,不止马球射猎之事不能掺和,平常骑马练武的功夫都减了许多。静极思动,期待许久,到了那射箭场中,便放开了手脚,连珠三箭射出去,皆中靶心。这时节里夏光正好,日影下绿树碧草起伏,叫人心神皆畅,她顽皮心起,要同定王比射箭。

定王弯弓在旁,“怎么比?”

“射树叶——只许射叶柄,不许伤着叶子,也不能碰触枝干。以一炷香为限,看谁射得最多。若是不慎震落树叶,便以两倍之数扣去。如何?”她盈盈站在四月阳光下,明眸中笑意朗然,带着些许狡黠,语含激将,“这比的是巧劲,与旁的射箭不同。殿下敢不敢?”

“我会不敢?”定王迅速在她唇上一啄,“赢了有什么彩头?”

“今晚将输的人任意支使。”

这彩头着实诱人,定王如看猎物般盯着阿殷,“好!”

*

比起阿殷和定王的闲情,此时的金城公主面色黑沉,怒意未消。

驸马崔恒还在榻上昏睡,她坐了片刻也无事可做,想起定王,更觉憎恨恼怒,便如旋风般出门,要往宫中去。

承乾殿里十分安静,永初帝批完折子正困顿,听说金城公主求见,颇觉意外。待看到长女那满面怒容时,更觉诧异。金城公主眼角已经带了泪痕,入内叫一声父皇,便将声音带出哭音,跪在御案跟前,“求父皇为儿臣做主!”

“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永初帝极少见着骄矜要强的长女哭过。

金城公主跪着不肯起来,“今日驸马好心约了定王去打马球,谁知打至中途,定王竟拿马球将他打伤。如今他腿骨都碎了,人又昏迷未醒,儿臣见着定王,他没有半点愧疚之意,反说是儿臣府上的录事作祟。父皇试想,那录事能有什么能耐,敢去打伤驸马?儿臣自那年得母后赐婚,便十分爱重驸马,如今他伤成那样,儿臣实在是害怕……”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落在暗沉的金砖上。

永初帝眉头微皱,这是哭诉告状来了?

有去年定王借巧劲以马球击伤代王的事情在,这回单是听金城公主的话,永初帝就能推测出始末来。这儿子的本事,他自是清楚不过,只是定王虽性情冷硬,却也能分轻重。平白无故的,众目睽睽之下重伤驸马?

永初帝不甚确信,“你是说,玄素是故意的?”

“父皇这是什么话。”金城公主含嗔,“马球场上那么多人看着,父皇尽可召人来问,难道儿臣还会欺瞒父皇?”

“可玄素跟驸马也没什么过节,莫不是失手?”

“定王身手有多好,父皇不是不知道,打个马球难道还能失手?何况能将驸马打落在地,他必定是使了极大的力气,说不是故意的,谁信?”金城公主分毫不肯退让,眼睛哭得愈发红了,“要说定王跟驸马,确实没有过节。只是前阵子驸马出游时不慎伤了一位姑娘,那姑娘据说是定王妃的挚友。定王那个性子,父皇岂能不知,得了个王妃,就跟天仙似的疼爱,维护异常。今日定王妃说她跟傅垚交好,定王听了她的话,出手教训驸马,也未可知!”

永初帝前一刻还沉浸在赈灾安民的国事上,下一刻听见这小儿女置气的话,竟险些笑了。

他毕竟疼爱长女,吩咐魏善给她赐座奉茶,笑道:“为一介民女,出手教训驸马?玄素不会这么不知轻重。”

“那可不是普通民女!”金城公主抢着道:“那是兵部左侍郎傅湛的女儿,名叫傅垚。那傅垚跟定王妃自□□好,陶将军跟傅侍郎也是好友,听说还打算把那傅家女儿娶给他儿子为妻。定王自娶了王妃,对陶家有多看重,有目共睹,他本来就喜跟武将来往,想要借此机会给定王妃和傅侍郎出气,也难说!”

金城公主说得含怒带泣,永初帝面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了。

“是兵部左侍郎的女儿?”

“父皇难道不知?”金城公主终于等到他问这句话,神情语气皆未有半点变化,只是道:“定王跟这位傅侍郎虽无来往,却因定王妃和陶家的关系,日渐亲近……”她似是猛然醒悟,瞧见永初帝的面色时故意顿了一下,旋即稍稍收敛怒色,只是道:“总之定王为给外人出气,重伤驸马,此事实在说不过去。儿臣恳请父皇做主!”

永初帝沉吟片刻,“玄素出手确实重了。魏善,叫人宣他入宫。”

*

南城射箭场中,阿殷和定王连着比了三场,向来长于射箭的他,竟然连输三场!

他射箭的准头并无半分不妥,每一支射出去,都极精准的落在叶柄。只是力道不及阿殷精巧,有两回没把握好,震落两片树叶,便被阿殷反超。

阿殷奸计得逞,满面含笑,几乎欢呼雀跃,“殿下服输吗?”

秀眉斜飞,眼角微微挑起弧度,那挑衅得意的神态,活似京城街市上锦衣玉服的小霸王。

定王原本视她为猎物,谁知被她用计诓了,输阵不输人,默了片刻,将那弓箭随手掷开,缓步走到阿殷跟前。冷峻的眉目藏着笑,他稍稍俯首,凑到阿殷面前,“愿赌服输。今晚,你想怎样支使我?”低沉的嗓音随风入耳,他故意在阿殷唇上舔了舔,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无耻笑意,“要我做什么?嗯?”

正自得意的阿殷,不知为何脸红了。

背后是树干,前面就是他的胸膛,那低沉的声音令人浮想。

阿殷猛然将他推开,弯弓将最后一支箭射向靶心,道:“还没想好!”

定王笑声低沉,带她往歇息的彩棚下走。中途见有内监仓促赶来,说永初帝召见。他问起缘由,那内监迫于威仪,只讷讷道:“是金城公主求见皇上,皇上命奴婢前来。具体为何却不知道,请殿下勿怪。”

金城公主?

夫妻二人目光相触,同时猜到了缘由。定王便命人送阿殷回府,自骑了黑狮子,往宫中去。

到得承乾殿中,永初帝和金城公主已侯了多时。且因永初帝疼惜女儿,命人取了果点给她,父女说话,里头气氛颇好。听得定王应召而来,便叫金城公主到内殿稍后,宣召定王进来,问以崔恒之事。

定王并未否认推诿,肃然道:“儿臣今日,确实是故意重伤。”

这回答出乎永初帝所料,老皇帝噎了片刻,才道:“胡闹!”

“儿臣此次在北庭,去过墨城。”定王说得直白,平静的迎着永初帝的目光,“回来后去往崔忱墓地,想起当年的事,心意难平。当年崔忱虽是为救儿臣而死,却有一半的原因,是源于崔恒。今日去打马球前,儿臣见到如松,那孩子自幼失怙,没有父亲的疼爱,自然比旁人可怜,往后必定也更艰难。儿臣想起旧事,才会失了分寸。父皇,您也有旧日挚友,难道不能明白儿臣?”

永初帝原本因傅垚而满腹狐疑,听他这样说,霎时哑然。

当年崔忱死后,定王背负杀神之名,曾连着数月,称病不入皇宫。永初帝当然知道定王跟崔忱的交情,更知道当年定王强压的愤怒——屠城之事虽是永初帝默许,崔忱之死确实也出乎永初帝所料。

没有父亲疼爱的如松,旧日挚友……

永初帝瞧着案前神情冷肃的儿子,思及幼时对他的冷落,一时间将责备的心思淡了不少。他隔着多年,还对当初诚太子和冯太傅相关的人保有些许旧情,崔忱辞世也不过数年,定王因如松而想起过往,怀念旧友,出手惩戒崔恒,似乎也可以体谅。

从前不喜定王时,他的种种冷硬孤僻、顶撞冒犯都是过错。

而今倚重他时,似乎一切都情有可原。甚至因当年的冷落,而稍含歉疚。

永初帝自己都不曾察觉这态度的变化。

他虽因金城公主言语起疑,却也知道以定王的行事,断不会轻率至此。而今听过定王所述,既合情理,又与他平日行事相符,自是信了。沉默许久之后,永初帝只责备几句,教他往后不可鲁莽行事,便叫定王退下。

内殿之中,金城公主却听得后背上冷汗涔涔。

父皇不止对定王越来越器重,且愈发宽容,甚至在为当年的事愧疚弥补!

意识到这个转变时,金城公主几乎心惊胆战。

从前只有太子能得到的宽容与父爱,而今定王也能渐渐染指。甚至在她明确提了定王可能跟兵部侍郎有往来,暗指那扑朔迷离的私藏军械案也许是定王跟傅湛的手笔之后,永初帝依旧对定王宽容放纵——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圣意有变,更加信任定王!

这对于东宫,是比定王的声望才能更加可怕的威胁。

金城公主被永初帝抚慰了一阵,忧心忡忡的走出宫门时,恰遇到给谨贵妃问安出来的定王。

两人各怀心事,在护城河的拱桥上驻足。

定王眉目如常冷肃威仪,朝金城公主行礼,态度并不恭敬,“皇姐是入宫求见父皇?”

“是。”金城公主神情冷淡,“父皇如今很偏袒你。”

“皇姐过誉。父皇曾经,不也很偏袒太子?”定王甚至连句告辞都没说,抬步离去,翻身上黑狮子时,还意味深长的回头看她一眼。其肃杀神情,如同看着生死搏杀的敌将。

那眼神令金城公主不寒而栗。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东宫之位迟早被这心狠手黑的恶贼夺走!

金城公主只觉腿都有些发抖,稍加思索,便往折道东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以静制动,逼对方露破绽的本事,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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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4.1

定王回府时,阿殷已在静照堂中歇着了。

她今日先是去万寿寺, 而后同定王射箭为戏, 费了不少精神。这会儿怀孕将近三月, 太医盯得正紧,每日三趟的赶到静照堂偏殿中,给阿殷请脉。

定王入殿, 正好问问阿殷的胎像,听得太医说无恙,便叫人谢他, 送他回太医院去。

软帐之内,阿殷斜靠着软枕, 发髻散落下来, 青丝铺在枕上,眼睛也是懒懒的眯着, “殿下入宫, 可被为难了?我瞧金城公主那架势,像是能咬人似的, 没告殿下的黑状吧?”

定王摇头,往前靠过去, 在她唇上亲了亲。

阿殷莫名所以,睁眼疑惑望他。

定王不说话, 又亲了下,犹觉不够,含住她唇瓣吮吸。阿殷被他压在枕上动弹不得, 任由他亲了片刻,唇舌嬉戏之间,方才的朦胧睡意消散殆尽,便坐起身来,呵手打个哈欠,“时辰怕是不早了。方才我叫如意去后头钓了一尾鱼,又备了酸菜,殿下想不想吃酸菜鱼?另外还有酸笋和蟹黄,可以另做几样来吃。”

“听着不错。”定王随她走至桌边喝茶,“我记得她做酸笋鸡皮汤,不油不腻,十分开胃。”

阿殷手肘撑在桌上,单手托了香腮,眸光灼灼,“殿下想吃酸笋汤?可以啊,自己做。正好我也尝尝”

定王微怔,对着她的灼灼目光,有些狐疑,“当真?”

“是啊。殿下今日射箭输给了我,任由我支使。那我便支使了,今晚请殿下屈尊到厨房一趟,做几样开胃小菜来吃。酸菜鱼和酸笋汤不能少,厨下必有鲜豆腐,可以拿蟹黄做了。旁的殿下瞧着做吧,我也不洗手,在旁边看殿下做饭,如何?”

定王挑眉,“好不容易赢我一次,就做这么点事?”

他语气中是少有的揶揄,阿殷柳眉微竖,“等这孩子出来,骑马射猎,多的是赢殿下的时候!做饭这事儿可麻烦得很,殿下若嫌容易,不如把明日的也包了?怕的是——殿下若做得不好吃,就连累孩子跟着饿肚子了。”同样的揶揄眼神,似是回敬。

定王一笑而起,挽着她胳膊,“走。”

王府的厨膳都在北边角落,离静照堂太远,定王既然只做三人的晚饭,在小厨房便足够。

如意和女婢得了阿殷的命令,早已令厨娘将各色菜洗干净备着,鱼肉也都洗剥干净,只是盛在空盘中未动。厨下锅台灶炉却都已齐备,有专人伺候。为怕阿殷被烟火气熏着,厨房的窗户尽皆敞开,如意还搬了个凳子摆在廊下,可供阿殷休息。

定王一瞧这架势,便看向阿殷,“早有预谋?”

“跟殿下相识已有两年,却还没尝过殿下的手艺。”阿殷眉眼间的揶揄激将早已消失,代之以笑意,往定王臂弯一挽,道:“父亲说当年他在南郡时,就常下厨为娘亲做吃食,拿可口的饭菜哄娘亲高兴。殿下时常冷着张脸,跟个煞神似的,我是不指望殿下能哄我,也只有这么几次机会驱使。殿下可得用心些。”

“我没哄过你?这话可不公平。”

阿殷理直气壮,“难道不是?”

定王想了想,“捏肩揉背不算?买的首饰衣裳和弯刀不算?还有——”他压低声音,“若没记错,似乎晚上也常哄你,令你高兴。”

他的声音极低,却叫阿殷面上陡热,抬手便往他胸前捶过去,“胡说什么!”

定王双眼皓若星辰,似是心绪不错,含笑睇她。

阿殷别开脸不理他,心中却有暖意漾开——回京后诸事繁琐,先有私藏军械,后有崔恒之事,定王大多数时候面色冷厉,端肃行事,在书房忙至深夜,已有许久不曾这般笑过。比起那令人敬惧的冷面战神,她还是更愿意看他舒展眉头,暂时卸下层层重担。

定王示意如意过来陪着她,便往厨房中去。

阿殷这是第二次见他进厨房。上回还是她待嫁的时候,定王奉旨出京,临行前去静安巷的陶家院中,赖着阿殷给他做酸笋鸡皮汤。威仪挺拔的王爷跟她待在那不算宽敞的厨房,满是温暖的烟火气息。

王府的厨房自然比那边宽敞整洁许多,各色刀具齐备,定王随便扫了一眼,便取一把尖刀在手。

修长的手指触到刀柄的那一瞬,他似是习惯一般,随手挽个刀花。

锋锐明亮的尖刀在他指尖旋动,如拨弄草叶般顺手,叫阿殷呆了一瞬。

她原以为定王尊贵惯了,对厨事必定生疏。况他握惯了杀敌斩将的刀枪,碰到厨刀时会不称手,谁知看那架势,虽不算熟稔,却也不算生疏?再看那切鱼的姿势,均匀迅捷,更因他身材颀长轮廓极好,连带着切鱼的姿势都十分悦目。

待鱼菜和辣椒姜丝等物切完时,阿殷已被他的动作吸引到身边,“殿下从前进过厨房?”

“行军在外,偶尔会亲自造饭。”定王抿唇,似有得色。

偶尔亲自早饭就练出这架势?阿殷觉得不可置信。

而后不待厨子禀报做法,他已命人点火,将阿殷送到门外后,熟稔的倒油烧鱼。趁着熬汤的间隙,还将豆腐蒸上,又怕蟹黄性寒,特地煮了姜汤为佐,有条不紊。

没过多久,诱人的酸菜鱼汤香味便阵阵往鼻中扑来,令劳累半日的阿殷霎时觉出饥饿。

待那酸菜鱼汤初成,阿殷先命如意舀了一小碗出来,拿汤匙尝尝,竟是意料之外的美味。

阿殷目中几乎是放光,惊喜而狐疑的瞧着定王,那种久违的崇拜再一次袭上心间——

很久之前,她看着定王骑了黒狮子执剑端肃前行,弹指杀敌时,只觉他恍如天神。而今在这烟火红尘的方寸之地,他拿了铲勺忙碌,虽只是烧菜这般简单的事,却叫她意外、惊喜,甚至崇拜。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身手气度出众不说,朝堂上能翻云覆雨,战场上可奋勇杀敌,甚至在这小小厨房里,也有如此神通?

这个疑问,阿殷终于在拿小半碗酸菜鱼和蟹黄豆腐压住馋意后问出了口。

定王端坐在对面,仿佛漫不经心,“会做饭很奇怪?”

“会做饭不奇怪,可殿下做得也太好吃了!”阿殷美食入腹,这句夸赞真心实意,“就算偶尔在外造饭,也练不出这等手艺的!”

定王“哦”了声,将她面前的碗添满,道:“这就是天赋。”

鬼才信的天赋!阿殷追问,定王却始终噙笑不肯说。

*

次日清晨,早饭后两人在晨光里散步完毕,便到书房里去。

从前阿殷还要每日舞刀练功,怀孕之初不敢跳腾,闲着又觉得无趣,每日便到定王书房里来。他在外间议事,她在内间练字或是看书,因定王藏书颇丰,阿殷倒有许多可看。

将近晌午十分,宫中来人,召定王入宫面圣。

定王依命到了承乾殿时,里头只有魏善陪着永初帝。

四月里天气渐暖,承乾殿正面的窗扇也开了许多,有徐徐凉风透入,将院里的花香送进来,倒比龙涎香更叫人头脑清爽。

永初帝坐在御案后,面色不辨阴晴,见定王跪地问安,便抬手示意免礼。

“南边地动的灾民愈来愈多,户部虽派人过去赈灾,却还是有民怨沸腾。”永初帝苦恼的揉了揉双鬓,“朕有意派你过去,赈灾抚恤百姓,还需体察民情,瞧瞧那几个官员的品行——这回义捐所得的钱粮颇多,原本不该有民怨,怕是中间出了岔子。”

这一趟赈灾,来回也需一个月的功夫。

定王先前揣度永初帝的打算,虽猜到他可能会舍了太子,却没想到这么快。这种事情上,他自然不会推辞,“儿臣遵命。父皇的意思,是何时启程?”

“自是越快越好。过些天要殿试,后头还有一堆琐事,你在京城也能为我分忧。”

定王拱手应是。

永初帝点了点头,又对着御案发呆,好半晌又踱步下来,也不发一语,缓缓走向窗边。朱红色的镂花窗扇,是宫廷中最常见的花样,方寸之外便是外头的广阔天地——绿树朱墙,碧瓦金脊,苍穹湛蓝如洗,有云朵如絮飘动。

好半天,永初帝的声音随风而来,“这一年总是不太平,司天台也屡次上奏,说天象有异。朕与司天台和礼部商议过,有意择日祭祀天地。玄素,你觉得如何?”

自姜家和代王之事后,他越来越喜欢征询定王的意见。

定王微露讶色,“祭祀天地,那可不是小事。”

帝王祭祀天地是每年中最隆重的仪式,光是春祭和冬至就能将礼部累得人仰马翻。且因祭祀的器具牺牲等皆有极严格铺张的规定,仪式繁复,仪器又考究,皇帝和陪祭之人还需斋戒,几乎能惊动京城里半数的官员,一场祭祀下来,花费的人力物力都是不小的。

永初帝自然也明白这层,缓缓道:“先前北地连年旱灾,南边又逢水涝,去年秋天,天降雷火烧了北边两处宫室。入了冬,北边受冻灾,紧接着是东襄的战事。虽然东襄被击退,几年内应无力南下,却也耗费了将士兵粮无数。春荒还没完,这南边又是地动,连那天象,司天台都奏报数次有异。朕心里不踏实。”

算起来,这半年里确实是多灾多难。

原本因为先前的旱灾水涝,国库就不算充盈,经战事赈灾,竟沦落到需百姓义捐才能赈灾的地步,着实是许多年未曾有过的事情。京城里诸般流言、司天台奏报的言辞,定王也都有所耳闻,永初帝会生出祭祀天地的心思,并不算意外。

他默了半晌,道:“既然父皇有意祭祀天地,儿臣愿意分忧。”

“你这趟南下,一月时间尽够,届时早日回京。”

定王应命,又道:“祭祀天地是国之大事,虽有太子、礼部及诸位宰相分忧,然父皇近来龙体微恙,儿臣着实不放心。南边灾情固然急切,赈灾的钱粮已然拨付,儿臣过去,自信能定大局,无需带旁的人手。”

“嗯。朕信你。”

定王倒不在乎这件事上永初帝是否信他。要紧的事祭祀的事情。

在例行之外祭祀天地,需由司天台择定日期,由工部将祭祀所用祭坛修缮一新,太常寺备下诸般器皿,礼部定下仪程方可。筹备起来,会有许多的人参与。

这其中鱼龙混杂,渐渐被逼入死角的太子和皇后会做什么手脚,谁都无法预测。他可不愿千里迢迢的赈灾回来,父皇已经被暗算,太子借东宫之位登基,只留给他一条死路——既然已走到这地步,后面的事情,自然更不能掉以轻心。

他拱手,态度端肃,“筹备祭祀,诸事繁琐,需银钱和官员出力的地方也不少。儿臣斗胆,举荐司马常荀参与此事,或可为父皇分忧。”

永初帝自然知道常荀是谁。

中书令府上的人,各个都很出色,太子妃常兰芝的才德自不必说,常茂官居刺史,那常荀的官职虽低些,本事却半点都不比常茂差。哪怕是永初帝,也总听说常荀极会处事,跟京城众人交情都不错。先前为南边赈灾之事,让常钰亲自出马说服,这回永初帝自然不好再劳动他。

若有这个应变机敏的常荀在,倒是能解去些麻烦。

只是定王和太子的暗潮汹涌永初帝也有所察觉,定王原本总将那位司马带在身边,如今忽然要留下常荀在京城,这打算……

永初帝尚且沉吟,就听定王续道:“儿臣听闻中书令夫人抱恙,她最疼常荀,儿臣也不忍令常荀出京。何况,阿殷如今怀有身孕,府中还需有人照看,唯有留下常荀,儿臣才能放心。”

他以阿殷的名字称呼,倒颇显亲近。

永初帝膝下三子,除了东宫有个小孙子外,没旁的孙子孙女,对阿殷腹中的胎儿也颇期待。听定王这般解释,疑虑尽去。沉吟了半晌,遂道:“既然常荀闲着,朕倒可叫他历练历练。”

定王遂告退回府,叫蔡高和魏清挑了几个人南下,却将曹长史和常荀召至书房,议事至深夜。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意识到,定王是我写过唯一点亮厨艺技能的男主,哈哈!

愚人节快乐~!作者菌已进入清明节休假,可惜要回老家,每天只能用爪机码字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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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4.2

初九清晨,定王启程南下。

从北庭回来还不足一月, 又要再度出京, 这般奔波劳累, 令阿殷都觉得心疼。昨夜数度欢爱已将别情道尽,今晨便由魏清率数名侍卫跟从,另派暗卫相随, 在辰时将尽时,由阿殷亲自送出城门。

初夏的晨光格外明媚,官道旁杨柳葳蕤, 有燕儿□□。

定王官惯常的墨色披风,骑着黒狮子, 乌金管束发, 眉目朗然。亭侧叶上露珠未散,晨光斜照过去, 晶莹剔透, 渐渐打湿阿殷鞋底裙角。

纵然昨晚已将后面的事做过安排,阿殷依旧觉得心中空落不安。这等要紧时候, 定王既然已将太子逼到墙角,太子除了在京中使手段, 也未尝不会在外暗中行事。京中有常荀和韩相,冯远道和陶靖, 尚且能稳得住,只是外头天高地阔,她和常荀都不能跟着同去, 唯有魏清率人护送,着实令人担忧。

阿殷眉目含忧,依依不舍,若非众目睽睽,真想抱着定王不撒手。

定王握着她手,反过来安慰,“我不在京城,他们会少些顾忌,更容易露出破绽。好好照顾孩子,等我回来。”见阿殷犹自不肯撒手,便在她眉心亲了亲,“信不过我?”

“当然信得过殿下的本事。”

“东襄大军都不能奈何我,剑门也不曾伤我多少,这回只是赈灾,怕什么。”定王肃然的面孔中流露些许宠溺,安慰般抚摸阿殷发髻,“阿殷比谁都勇敢,你的夫君不会逊色。”

他当然不逊色,他是战神!

阿殷眼底终于露出笑意,挑眉道:“我还是从前的侍卫身份该多好,就能陪着殿下同行。”不管天地多广大,世间多凶险,只要跟在定王身边,刀峰或是火海,她都不会畏惧,更不会担忧。有他在身边,有弯刀在手中,并肩前行时,便可所向披靡。

定王低头,声音笃定,“护好自己,比保护我更重要。”

“你的夫君,不会败给任何人!”

他昂首抬胸,手按剑柄,眉目中的冷肃霎时聚拢,威仪而英武。

是啊,他何曾输给过旁人?姜家、代王、东襄、太子……角逐厮杀中,没有人能击败他。

阿殷胸中豪气也被他激起,站姿渐渐挺拔,如同当初值夜时的小松树,却更干练。

极美的面上浮现笑意,是定王熟悉的自信飒然,沐在初夏晨光下,贵丽美貌之外,更见英姿。她稍稍退后半步,做出久违的拱手姿势,端然道:“殿下放心。”

定王再不逗留,大步走到黒狮子旁,翻身上马。

墨色的披风扬起道弧线,随着黒狮子的疾驰,在风里翻飞。直至数匹健马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树影后,常荀才上前道:“王妃,回府吧。”

“你担心吗?”阿殷望着早已空荡的官道。

“我相信殿下。”常荀随她远望,“王妃在京城,殿下必定会如期归来。”

*

次日,永初帝在征询过诸位重臣的意见,由司天台择定日期后,宣布于六月十六日,在京郊的祭坛祭祀天地。而今已是四月初十,算起来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可以筹备,于是自主理此时的高相和韩相、协理此事的太子起,至修缮祭坛的斋宫的工部、拟定议程人员的礼部、采办仪器牺牲并筹备礼乐的太常寺,霎时忙碌起来。

定王府中,常荀被征调过去协助高相,府中诸事皆交由曹长史打理。

阿殷每日往定王书房中,听长史禀报事宜,在常荀来时,商议着拿主意。

闲着的时候,则按着日子进宫给谨贵妃问安。

谨贵妃也知时局之变化,颇担心定王在南边的处境。阿殷少不得安慰谨贵妃,说了些定王府的趣事逗她高兴,提及那日定王下厨做菜的事,便道:“儿臣原以为殿下出身尊贵,必定不知厨房中事,谁知道他诸事熟稔,做出来的菜,远远出乎儿臣所料。还说等这腹中孩子出来,还要把这做菜的天赋给他,就只留儿臣继续愚笨。儿臣不肯受奚落,正想着多学学呢。”

“你听他胡说。”谨贵妃没法想象定王一本正经欺骗阿殷的样子,只笑道:“他真说从前没进过厨房?”

“殿下说曾在行军时造饭。”

“何止行军的时候。”谨贵妃似想起旧事,见阿殷久坐,便带她起来往庭中散步,“玄素幼时坎坷,想必你也知道。早年在王府的时候,他常跟着我去厨下,耳濡目染,也打了些根底。后来单独建府,若遇着苦闷的事,便去厨房解闷。尤其墨城之战后,据说没两三天酒要跑一趟。他做事又苛求,必要做得极好,练出那身厨艺,也不奇怪。”

“用做饭解闷?”阿殷意外,没想到定王还有这嗜好。

谨贵妃便是一笑,“玄素心思重,有事也不肯对外人说,舞刀弄剑的更容易勾起心事,倒是进了厨房,能叫他暂时撇开琐事。其实人间烟火,饮食百味,不管贵如皇上你我,卑如百姓仆婢,每日离不开的也就是此事。在厨房中静心做饭,有些事还能看开些。”

阿殷听她这样说,倒是一怔。

“母妃喜欢在厨下做些糕点,也是为这个缘故?”

谨贵妃一笑不答,只道:“等你腹中的孩子出来,你亲自给他做各样饭食,照料他饮食起居,就该明白了。权势富贵固然好,最让人欢喜的,却还是这平实的相伴。所以玄素有了你陪着,我也觉得高兴。”

宫墙下芭蕉随风,四月牡丹开得正好,谨贵妃执壶亲自浇花,那般安闲姿态,仿佛这深宫中的诸般暗潮,都与德音殿无关。似乎有这么个花圃,有那么一间厨房,有个人陪着,她就已知足。

阿殷记得初见谨贵妃,她还在宫中不甚起眼,冷清素净的坐在群妃之中,没半点争抢出风头的姿态。

如今含笑浇花,与这深深宫墙内帝后诸妃的姿态也不大相同。

阿殷忽然觉得,她从前对谨贵妃的了解,确实太少了。

两人散步罢,回到宫殿,却报隋夫人来问安。

隋夫人的身份在京城的皇亲公侯中不算太高,除了例行的宫宴等事,三四个月也不得入宫一回。这回碰巧阿殷在,倒是多坐了会儿,而后同阿殷一道出宫。

阿殷已有许久不曾见她,闲谈之间,难免问及一道回京的隋铁衣兄妹

隋夫人便道:“铁衣回京没几天就去拜望她的师父,明日就能回来。诚儿月初就回北庭去了,说起来——”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开阔的四周,旋即道:“定王殿下离京南下,王妃在府中或许会觉得无事可做。铁衣因要养养身子,这段时间不会北上,王妃若觉得闷了,可召她过去陪伴。”

“隋小将军风采出众,我在闺中时就十分景仰,该我去拜会的。”

隋夫人一笑,“王妃自谦了。京中时局,我虽在深宅,也知晓一些。定王殿下处境比从前更为不同,我若平白往王府中去,难免惹人耳目,倒是你跟铁衣兴趣相投,偶尔相约同游,哪怕是探讨马术球技,旁人挑不出刺。”

这样说了,阿殷陡然明白过来。

京中正是用人之际,隋铁衣的功夫见识,许多男儿都不能及。她常年在北庭驻守,而今在京城没半点权力,旁人对她戒心有限,防备算计自然不多。而她又得永初帝的看重,确实是个极好的帮手。

阿殷稍喜,当即道:“多谢舅母!”

*

两人并肩行在空旷的宫廊,不远处孟皇后途径瞧见,便问身侧女官,“她怎么来了?”

“说是来给谨贵妃问安,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孟皇后颔首,“算起来,她也确实许久没进宫。谨贵妃那个人,呵,能留她久坐才怪。”到底记挂着旁的事情,也不再留心二人,直往东宫中去。

东宫之中,太子正卧病在榻。

这回却不是装的,而是真的病了。

他久居东宫,身边除了太子妃和几位侧妃,也有不少媵妾,年近三十的人,又居于高位,想不在这上头花精力都难。而太子又是自幼以读书为重,习武强身之事半点不曾碰过,虽有御医精心调理伺候,却是瞧着好看,却禁不起多少损耗。

前阵子为挽回帝心,他又下狠心熬夜办事,几番折腾下来,身子便吃不消。

这回定王南下赈灾虽不算大事,却也能推测帝心,而筹备祭祀天地的事上,永初帝出手更狠,直接指派了高相和韩相主理,他这个堂堂东宫太子,朝中地位仅次于皇帝的人,却只能是个协理——永初帝这分明就是在扇他的耳光!

惯于优渥得宠,忽然被永初帝这般处置,太子一添心病,就更难爬起来了。

孟皇后入殿,瞧着儿子满面憔悴,便是止不住的心疼。挥退旁人后,想了想,连太子妃都请出去了,只剩母子二人相对。

太子挣扎着起身靠了软枕,道:“天气正热,母后怎么过来了?”

“你还怕天气热?”孟皇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听说昨日高相问你关于祭祀的事,你称病不见,只派了个宾客过去应付?即便你病了不能起身,这等事情也该派詹事过去,怎能如此糊涂!你父皇本来就心思动摇,再听见这样的消息,岂不是更生气。”

太子似是赌气,“父皇摆明了拿儿臣只当个摆设,正经大事全都交给宰相,连定王府那个司马都更有用处。儿臣不过凑数而已,派詹事和宾客过去,又能有什么区别,倒不如识趣些,少去插手。”

“你!”孟皇后气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赌气不分轻重!你父皇这次确实完全不顾你的脸面,可你怎能就此撒手不管?碰上这么点挫折就觉得丢脸退缩,比这难的处境还多着呢!我看你是养尊处优的习惯了,半点不知忍辱负重。你看那定王,当年你父皇如何待他?可他脾气虽臭,该做事的时候照样不含糊,从前不得你父皇半点欢心,如今那声望却直逼东宫!”

“儿臣就是为此不悦。”太子病中体虚,情绪更难自控,怨怼的话脱口而出,“儿臣居于东宫十年,为父皇办了多少事!他定王算个什么,不过这两年顺着父皇的心意做了几样,就得父皇如此器重!反倒是我,挨打挨骂不知多少回,也没得他什么好脸色。”

孟皇后面色微变,“你这是在怨恨你父皇?”

太子自觉失言,却是闭口不语。

孟皇后缓了缓,面色渐渐凝重,“你也说这东宫已做了十年。如今,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太子嗤笑。

皇帝如今虽上了年纪,身子骨却硬朗,看那情形,兴许再占着皇位十来年都说不定。他这个东宫瞧着尊贵,也只能继续在刀尖上战战兢兢的待着,还要时时提防那定王来抢——永初帝封的这个东宫,也太没诚意!

孟皇后自然瞧出他神情中的不忿。

片刻沉默,她端端正正理袖在膝上,肃容道:“摆在你跟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

太子立时抬目,看向孟皇后。

“第一,东宫之位拱手让人,自请让位,或许还能留些富贵,却封底夹尾巴做个闲散王爷。”孟皇后挥手拦住变□□语太子,“第二,便是你父皇驾崩,你趁着东宫的地位未动摇,尽快接替皇位——别妄想第三种,如今的情势下,以你父皇的性情,你保住东宫之位,比登天还难!”

太子霎时哑然,面露丧气。

原本还怀着微渺的希望,期待永初帝能回心转意,让他继续稳坐东宫。可是……

这么多年,太子自然知道孟皇后对永初帝的了解,比他这儿子的深了不止十倍!当年凭着打死胡言乱语的道士和几夜搅扰梦境的熏香,便能稳稳捏住永初帝软肋,令他将宠爱的谨妃冷落舍弃,这些年为保住他的东宫之位,种种安排布置时的心思,连他这个太子都望尘莫及。

她既然说保住东宫无望,那就是真的没希望了。

那一瞬,病中的太子似乎再难支撑,面色苍白的靠在枕上,惊慌而茫然。

好半晌,孟皇后才道:“两条路,你选哪个?”

“父皇龙体强健,怎么可能驾崩……”太子了无希望的嗤笑,声音都微弱了许多。

孟皇后只管肃容看他,不置一词。

太子继续笑,笑着笑着,苍白的脸上渐渐重返生机。他似是想到什么,震惊的看向孟皇后,双眸愈收愈紧,许久,才低声道:“母后的意思是……”似是惊恐畏惧,似是隐秘的激动,他按捺住心绪,喘了口气,才小心翼翼的道:“让父皇驾崩?”

震惊之下却蕴藏激动,令他声音都有些颤抖。

孟皇后面色不曾改变分毫,只道:“机会近在眼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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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4.3

殿中静了许久,太子似是犹豫, 病弱的面上时而苍白时而泛红, 夹杂阵阵咳嗽。

孟皇后只安静的坐在榻边, 不急不躁。

好半天,太子才道:“父皇他毕竟是儿臣的父亲,弑君杀父的罪名……”

“那就是想把东宫拱手让人了?”孟皇后冷笑, “定王的性情你并不陌生。前阵子金城的驸马受伤,你还不知缘故?如今他只是个亲王,为个崔忱便能狠下毒手, 若来日这天下大权握到他手中,你我只能任人宰割——玄仁, 仁是对天下万民, 而不是对敌人。史书上多少为权残杀的事,生死存亡之际, 顾念太多, 反受其害的数不胜数。”

先前崔恒被打折腿的事情,太子当然听金城公主哭诉过, 当时金城的推测,也曾令他心惊肉跳。

倘若当真把东宫之位拱手让人, 定王清算起旧账,他们母子兄妹全都受不住。

更何况, 做了十年尊贵的东宫太子,陡然要让他舍弃,实在是不甘心。

太子抬头迎上孟皇后的目光, 脸颊上有道奇异的暗红,“母后不会怪儿臣?”

“我一生筹谋,只为你和金城。旁的,都在其次。”

太子愕然,迎上孟皇后的目光。片刻后,他亦郑重道:“儿臣必定拼尽全力,维护母后和金城!只是宫中防卫皆由父皇把持,谨贵妃虽然好对付,定王却借她的手安插了不少人。要在宫里对父皇动手,还不叫人起疑,并不容易。”

“所以这次祭祀天地,是天赐良机。”孟皇后面色稍稍松缓了些,“宫中这样的事不少,你也无需害怕。此事我回宫再作打算,要紧的是你——务必竭力为你父皇分忧,做出孝顺恭敬的姿态,哪怕他露出废除东宫的口风,也不得忤逆。更不许像如今这般口出怨怼,记住了?”

太子有了孟皇后做底气,便道:“母后放心!儿臣这就派詹事去协理祭天之事,待身体好转,便亲自过去。”

孟皇后颔首赞许,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去。

*

祭祀天地的事有条不紊,今年的殿试也在永初帝的主持下有了结果。

陶秉兰年纪不及双十,文才固然出众,比起那些年纪既长,又曾在衙署中历练过的人,到底阅历不及。永初帝一番考校下来,取他为二甲头名,赐进士出身。这名次虽不如一甲风光,却也是仅次于那三人的才俊,且因永初帝亲口夸他文才出众,殿试过后,当即声名鹊起。

阿殷在府中闻得这消息,自是欢欣,当即往静安巷中去看探望父亲兄长。

院门外已有许多前来道贺之人,团团簇拥在门口,倒显得巷子里格外逼仄。阿殷望之欣慰,入内命人送了贺礼,瞧着父兄忙碌,暂时未多逗留。至后日稍稍清闲,才又备了车驾,同陶靖、陶秉兰一道,同往季先生府上,一则看望二老,再则答谢他对陶秉兰的指点。

季先生自入春后身体便抱恙,有关定王的事也都托付给韩相去料理,他闲时只在家中养病。

好在时气渐暖,定王请了太医院名医照料,又有陶秉兰传胪之喜,这一日精神极佳。

季夫人吩咐在府中摆了小宴,众人同庆喜事,难免提起陶秉兰的婚事来——

同胎而生的兄妹俩,阿殷如今已有了身孕,陶秉兰却连亲事都还未定,陶靖纵然不着急,季夫人瞧着都看不下去了。她对这事也热心,因先前就相看过傅垚,陶家众人也喜欢那性情爽直的姑娘,季夫人去探傅家口风时,那边也有此意。此时陶秉兰既然高中,正是风光得意之时,当即决定请季夫人帮忙,择了人往傅家去议亲。

六礼繁琐,从纳采到亲迎,最少也得半年时间,自有陶靖去安排。

阿殷一日欢欣,回到王府后,如常的先去书房,待晚饭后再回静照堂安寝。

四月将尽,她那身孕也已有三月,只是身量未显而已。最初两个月的孕中不适渐渐消失,她身边有太医精心照料,本身底子又好,如意见天的学着做开胃小菜,谨贵妃又特意禀报过永初帝,派了宫中有经验的嬷嬷来照料身体,养胎的事倒不花费心思。

只是听太医说,三个月后胎儿渐渐成型,饮食起居要格外留意,更要令心绪舒畅,不得忧思过虑。

阿殷谨遵太医嘱咐,虽操心过问京城中事,却也多是了解进展,具体费神的活儿还是交给长史和常荀。只是晚间独自坐在静照堂中,总难免想起定王。夫妻分隔是一层,定王在外被人虎视眈眈更是一层,深想起来,到底难抑情绪,索性从书房翻了几本诗集出来,读诗或听人弹琴,陶冶心绪,连睡觉时都能安稳许多。

她隔三四日便给定王写信,想着朝堂的事自有常荀禀报,便拣些琐事来写。譬如院中海棠结了果子,譬如读了什么诗、听了什么曲、吃了什么新鲜菜色,总归是说她母子安好,免他挂虑。

定王自也回信,虽然言辞不多,却也将他路上见闻简短说来。

往来的信件皆由常荀之手收送,他等阿殷到书房后呈上信件,忍不住道:“殿下这阵子每日都有信,看来南边的事并不算难,王妃也可放心。”

阿殷一笑接过,“外头如何?”

“工部修葺祭天台的事已经都安排了,韩相派了可信的人盯着,高元骁每日带人过去检查,避免他们做手脚。礼部正在拟名单仪程,这都是按照旧例来,也没什么。内司采办的神库祭器倒是需要留神,皇上祭天时有禁军跟随,寻常手段不管用,这些上头最容易出岔子。内司的人原本就出自宫中,又是崔家举荐的,更需防备。这些天我们确实盯出了不少端倪,看来东宫那边,是很的被殿下逼急了。”

“东宫和内司那边,就由你费心,旁人没这能耐。”阿殷接过常荀递来的人员名单,随意扫过,“还有旁的吗?”

“孟太师出动了。”常荀神色稍肃,“他自去年受寒,就一直在府中养病,不问朝政。这回听说皇上要祭祀天地,觉得兹事体大,就去找皇上,想帮着操持。”

“皇上的意思呢?”

“他是太师,又曾任过礼部尚书,皇上自然要答应。”

这倒是奇了。

阿殷想了片刻,还是疑惑,“我对孟太师所知的虽不多,听季先生的言谈,他也是个极有德望之人。皇上三师之中,这些年也唯有他最受器重尊崇,必也有过人之处。按殿下的推断,倘若那边当真要有什么动作,也该是冲着皇上去的。以孟太师的为人德行,就算会帮着东宫打压殿下,但若论及皇上,他会同意?”

“王妃觉得,此事可疑?”

阿殷沉吟片刻,“我是觉得蹊跷。孟太师是鸿学巨儒,以季先生所说,也不是狼子野心之辈。请他出动,是皇后的主意吧?兴许是请他帮衬指点太子?”见常荀点头,便道:“他是德高望重之人,祭天的事虽有高相和韩相主持,他的位置却也不会低于此二人。这等要紧关头,他的举动更是牵系人心——我是怕,这是孟皇后的疑招。”

“疑招?”

“孟太师出马,我们自然而然会盯着他的动静,其他方面难免松懈,给人可乘之机。还有——孟太师就算忠正,但他的门生故吏却未必不会被皇后招揽,太子和皇后必定会说服孟太师举荐个皇上。这些人若把持祭天的事,我们想盯着,怕是要力不从心了。”

常荀默了片刻,“我明白。不过用人之事,是高相奏禀皇上裁夺,孟太师若为了扶持太子而执意举荐,他二人都未必能拦阻。殿下不在京城,想影响圣意,并非易事。”

阿殷默了片刻,“我寄信于王爷,再等他回信,最快用多久?”

“两个日夜。”

“好。”阿殷当即铺开笔墨,执笔写信。

定王不在,能左右圣意的人不多,谨贵妃虽能说得上话,却不好在此事插手。季先生倒颇得敬重,却半点没法跟孟太师相比,定王府中众人更不能指望。最有希望的,便只有时常随驾左右,颇得永初帝信重的冯远道了——御前的人,不论冯远道或是魏善,对圣意的揣摩远比旁人熟透,哪怕是一两句刻意的提醒,都可能奏奇效。

只是冯远道自离了定王府,便几乎断了跟定王的往来。

阿殷捏不准常荀是否知道此事,只能先问过定王。

写完信交由常荀寄出,定王很快回复,在琐事之后,添了四个字:所询事,可。

阿殷当即召了常荀,令他设法与冯远道碰面,请他尽快出手。

冯远道倒真不负所望,据常荀所说,孟太师奉命参议祭天之事不久,在永初帝召议时果真推荐了数人,皆被永初帝含糊过去,弃之未用。

这多少令阿殷松了口气,可以安心筹备端午宫宴。

赴宴的前夜,她如常听曲焚香,念诗给腹中的孩子听,临睡前却见如意匆匆走来,将个锦囊双手奉上,“蔡典军说有人献此锦囊于王妃,请王妃务必过目,并多加留心。”

阿殷开而视之,上头是平淡无奇的簪花小楷,内容却叫她不解。

——明日宫宴,留意嘉德。

留意嘉德公主?这话没头没尾,着实叫人一头雾水。

阿殷问此锦囊是何人送来,如意出去问过,蔡高着人去寻,那送信之人却早已不见踪影,查访不出。

作者有话要说:  翘着兰花指写的瘦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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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4.4

端午之日的宫宴,依旧设在皇城北侧的清宁宫中。此处第十开或平缓, 宫殿鳞次栉比, 且依山傍水, 夏日里风清日朗,实是设宴的绝佳之地。往年的端午宫宴与冬至前后的宫宴一样,是宫中最重要的宴席, 由永初帝和孟皇后亲自出马,遍邀京城中的皇亲贵戚及公侯之家,四品以上京官及诰命。

今年因礼部和内司正忙于筹备祭天之事, 能分派在宫宴上的人手有限。且各处连着遭灾,例行的宫宴虽不可免除, 却可简便行事, 不作铺张。

孟皇后善体圣意,便亲自改了单子。公侯伯府自然在列, 朝臣之中只邀请了三品官员及诰命, 且筹备祭天的人需以朝务为重,霎时减了许多人数。

到得端午那日, 阿殷由女官陪着入宫,先去拜见谨贵妃, 随即同往孟皇后处行礼。

昭仁宫中,宫中诸位妃嫔及各府长公主、公主、王妃早已聚齐。

阿殷如常行礼完毕, 目光往人群中扫去,一眼就瞧见了嘉德公主。她今日气色瞧着不错,夏日里只穿套海棠红的宫装, 瞧见阿殷望过来,便牵着唇儿一笑,如常的娇俏憨态。她的旁边站着金城公主,兴许是为驸马崔恒的事气恼,目光瞥见阿殷时只哼了声,却往太子侧妃崔南莺那边去了。

宫妃皇亲难得能聚这般齐全,孟皇后同长公主说话,旁人团团围在左右。

待时辰临近,便启程同往清宁宫去。

阿殷心中惦记那锦囊中的提醒,等众人三三两两的启程,便朝谨贵妃道:“母妃,儿臣数日未见嘉德,殿下在外也惦记她,过去陪她说说话吧?”

谨贵妃自是首肯,“她近来不似从前爱热闹,你多劝劝。”

阿殷应命,落后几步。

那头嘉德公主心领神会,亦往她身边靠过来,叫了声“嫂嫂”。

“殿下在南边,很惦记你。”阿殷握住嘉德公主的手,“近来只在府中养胎,没进宫来瞧你。你都好么?”

“我能有什么不好?”嘉德公主含笑,颊边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阿殷察其神色,与平常没半点不同。心中更是诧异,不知那锦囊中所说的留意,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是嘉德要做什么,还是旁人要对嘉德做什么?甚至,那锦囊也只是个疑招,叫她分了心神,不去留意别处动静?可这堂皇热闹的宫宴上,帝后在座,群臣齐聚,谁敢私下做手脚?

心中疑惑不定,渐渐行至清宁宫中。

比起去年她以定王府右司马身份参加的那次宫宴,这回来的人确实少了许多。

她按着礼部早已拟好的位子入座,上首是位老王妃,下首则是永安王妃高妘。

盛夏时节树木阴翳,远处湖面上的凉意随清风送来,合着中间陈设的香炉,叫人惬意。丈高的台子周围,五株老槐树遮天蔽日,恰恰遮住帝后和数位年高位重的皇亲,在碧草茵茵的地上漏了些许参差错落的阳光。

阿殷暂且在席中坐着,待永初帝宣布开席,宫中乐司献舞时,缩着肩膀无意识的摩挲手臂。

台上谨贵妃瞧见,碍着礼乐未曾说话,中间留意几次,见阿殷总是这般,难免觉得她是刻意。

既是刻意,必定有所图。

谨贵妃再度与阿殷目光相接时,便含笑道:“定王妃这是怕冷了吗?这边临水,又是树荫底下,该多加件衣裳。”

“原想着四月天气和暖不必加衣,谁知坐久了,身上总觉得凉飕飕的。”

“你正怀着身子,久坐在阴凉地方,确实会怕凉。”谨贵妃笑吟吟的望着阿殷,“不如我派人回宫,去给你取件衣裳披着?时气岁暖,受了凉却也不好受。你如今又用不得药,更该留心。”

阿殷坐姿端正,双眸微抬,似觉歉疚,“让母妃担心了。不必专程跑一趟的,换到个暖和些的地儿就好——”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小腹,回头瞧了嘉德公主一眼,“嘉德那儿就刚好。”

嘉德公主处在树荫边缘,不会被烈日晒着,却也有树叶漏过的暖阳洒下。

永初帝闻言而笑,“倒是忘了此事。魏善——叫人把定王妃的桌案搬到嘉德身边去。”

他亲自开口,彻底拦住了金城公主调侃的话语,连同孟皇后都无话可说。

阿殷在如意搀扶下起身,几个小太监上前将阿殷的桌案和蒲团拿过去,紧邻嘉德公主摆上。

舞乐继续,她入座后同嘉德公主低说两句话,便未再有多的动作惹人注意。

其实这宫宴之上众目睽睽,想要在饭菜中做手脚是绝不可能的事。阿殷借故搬到嘉德公主身边,不过是为留意她的动静——若有人心存不轨,想引嘉德公主离席再做手脚,她也能及时察觉。

她在西洲时曾做过侍卫,最要紧的就是留意周围动静,察觉危险。如今往嘉德公主身边坐着,漫长的宴席之间,果然觉得不时有目光往此处盯来。数回之后眼角余光扫过去,却似是从太子妃和太子侧妃那里来的。

是常兰芝,还是崔南莺?

阿殷不动声色,安安稳稳坐着。

*

宴席直至后晌才结束,待外臣命妇离开,孟皇后便以散心为由,留下众皇亲女眷往清宁宫北侧的上林苑去散心——往年也都是这个惯例。

阿殷总觉得不安。

若是从前她未怀孕时,由她亲自盯着嘉德便无碍,而今有孕在身,行事便多有不便。

眼瞧着命妇及公侯家的千金们都在孟皇后处告退,阿殷当即拉起嘉德公主,往一身劲装、正同隋夫人辞行的隋铁衣跟前走去——“隋小将军请留步。难得你在京城,又在这宴席碰见,嘉德说她想跟你请教些射箭的事,不知是否方便?”

嘉德公主应变倒快,察觉阿殷用力捏她,便就势道:“是啊,隋小将军方便么?”

“这怎会有不便?”隋铁衣朗然而笑,旋即看向孟皇后。

嘉德公主便撒娇,“皇后娘娘,我想跟隋家姐姐讨教些射箭骑马的本事,咱们也请她去上林苑好不好?”

孟皇后哪还能说不?

*

一行人前往更北边的上林苑中。

上林苑供游赏射猎之用,里头既有假山亭台、林木清溪,亦有箭场和马球场,占地极广。因北边连着兽苑,永初帝特地安排北衙禁军在兽苑外轮值,更将御前两名身手出众、应变机敏的散骑常侍留下来,远远跟着孟皇后,免得凤体有恙。

嘉德公主借着跟隋铁衣讨教马球的由头,故意落后众人几步。

待没了旁人,她才捏了捏阿殷,“怎么回事?”

阿殷一笑,在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隋铁衣跟前,还是忍不住抱拳为礼,“专程请隋小将军留下来,是有件事情想托付。昨晚赴宴前,我曾收到锦囊,教我今日留意嘉德。我虽不明其意,不过今日人多,上林苑又紧邻兽苑,怕嘉德有闪失,我又身子不便,只能叨扰你了。”

嘉德公主笑意微敛,“有人欲对我不利?”

“刚才在宴上,我总觉的不安。反正只是半日游赏,公主多留心就是。”阿殷并没瞒她。

隋铁衣久经沙场,有隋夫人的指点,对京中局势也不陌生。

她信得过阿殷,当即道:“我会留心。王妃怀着身子,还需照顾好自身。”

阿殷安排妥当,这才赶上众人脚步。经过跟在队伍最末的冯远道身边,立时又想起什么,刻意放缓脚步,“对了,还有样新奇的东西要给嘉德。这是咱们府上的哨箭,不会伤人,却能报信,声音也很好听。”她自囊中取出一枚短小的哨箭放在嘉德公主掌心,“比爆竹有意思的东西,你瞧瞧,好不好玩?”

嘉德公主接过看了片刻,“在宫里还没见过这个呢。看着倒小巧,管用吗?”

“你还不信?”

“定王兄骗我的次数可不少。”嘉德公主笑意嫣然,特意瞧了落下脚步好奇望过来的崔南莺一眼,“那回他将熄了火的哑巴爆竹给我,哄我去点,你也在的是不是?”

崔南莺一笑,“公主那时候天真,很好骗。”

嘉德公主轻哼了声,“如今可不好骗了,等我回宫,先试试再说。”随手便将哨箭收起来。

众人与冯远道擦肩而过,阿殷趁着扭头跟隋铁衣说话的间隙看向冯远道,那位也微不可察的点头。

表兄妹二人数次合力擒匪,已极默契,阿殷又放心了不少。

*

众人入上林苑,自是跟着孟皇后游赏,将园中花木看过,在临水小榭暂歇。

嘉德公主既留下隋铁衣讨教射箭之术,自然拉她去了不远处的射箭场。阿殷在旁边凉亭中闲坐瞧着,忽听有人叫她,转过头去,却是高妘。

两人已有许久不曾说话,而今高妘找上门来,阿殷难免诧异。

“永安王妃?”她起身同高妘见礼。

高妘面上笑意淡薄,“瞧着隋铁衣教嘉德的样子,倒叫我想起了从前的事。还记得我受托请你教马球时,你还……”她意味不明的顿了下,“未料今日,你却与我同为王府正妃,受邀赴宴。人世中事,当真叫人猜算不透。”

阿殷挑眉,阳光下丽色夺人,“永安王妃这是在感慨了?”

高妘看向射箭场,“想起旧事,觉得有趣而已。当日京中纷传你马球技艺过人,我却也未见什么高明之处。近来又听说你射箭的本事也不错,不知是否虚言。传言能损人清誉取人性命,却也能颠倒黑白肆意吹捧,我倒是好奇,定王妃,你是哪种?——哦,你如今怀着身孕,必定要拿身子不便来搪塞了?”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

高妘跟崔南莺走得近,阿殷心知肚明。平常高妘态度冷淡,连多说句话都不肯,今日却主动来搭讪,语含挑衅。事出反常必有妖,高妘的来意,值得细究。

只是此时,是否入觳?

阿殷稍加思索,便朗然笑道:“这意思,是要我当场射箭瞧瞧了?”语气自然也不善。

高妘欣然道:“请。”

阿殷心中冷笑,径自走入场中,命人取了箭筒,弯弓搭箭。忽然又想起什么,挑眉看向高妘,“一人射箭着实无趣,永安王妃应当也学过射箭,可愿与我比试?我虽有孕,却也能勉力射箭,便让你二十步如何?或者……你不肯?”经历过沙场上的枪林箭雨,成日又跟定王常荀言语往来,论言语挑衅的本事,阿殷并不逊色。

她本就身材修长高挑,微微垂目打量高妘,语气似笑非笑,那眼神几乎让高妘握拳。

众目睽睽之下,高妘哪肯未战先降,稍一犹豫,便道:“你射多少步?”

“五十步。”阿殷说罢,将箭瞄准靶心。

松手的一瞬,箭支离弦而出,铮然一声,端端正正射在靶心,箭羽微微颤动。

高妘骑虎难下,只能站在离箭靶三十步处,弯弓搭箭。她出身相府,虽不习武,当初在女学也曾习过此技,只是学得不精。被阿殷言语逼着上场,一支箭射出去,虽离靶心不算太远,却是失于力道,箭羽无力垂落。

阿殷望之而笑,朗声道:“看来还是我让得太少。”说话间又退了二十步。

弓满搭箭,蓄了力道射出,连发两箭,一箭射在自己所对的箭靶,另一箭却落在高妘的箭靶上,端端正正射在红心。疾劲的力道带得箭靶微微颤动,立时将高妘那摇摇欲坠的箭支震落在地。

高妘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

阿殷不再言语,扬手将弓抛给十几步外伺候的宫人,旋即往场外走去。

隔壁的箭场上,隋铁衣和嘉德公主早已不见踪影。

阿殷方才已然留意了她们离去的方向,当即将嘉德公主留下的宫婢招来,询问去处。那宫婢恭敬行礼,道:“公主受邀去骑马,隋将军说,王妃不必担心。”

“是谁邀请?”

“太子侧妃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阿殷:别以为我怀孕了就是病猫,欺负你绰绰有余!

蟹蟹芙露月仙的地雷,muaaa~!

☆、第120章 4.5

眼瞧着阿殷迅速离去,高妘亦将那弓箭交回, 往周围瞧了瞧, 便往不远处的金城公主身边走去。

金城公主独自站在马球场旁的矮丘上, 身后只两位宫人远远跟从。

高妘行至她身边,亦看向对侧风景,低声道:“此举当真管用?”

“叫她没法拦着嘉德骑马, 这已管用了。哪怕她此时追过去,又能阻拦什么?”金城公主比高妘年长许多,斜睨着她, 唇角噙着冷笑,“怎么, 怕了?”

“有公主在, 我怕什么?”高妘回之以笑容,“我不过是讨教箭术而已。”

“是啊。赛马场的事, 不管嘉德受伤还是陶殷被惊, 又与此处何干?”金城公主望向重林外的马球场,旋即敛袖抬步, 慢慢下了矮丘。

此时的赛马场上,十来匹马正自奔腾。

上林苑占地极光, 风景也非别处可比,里头的赛马场亦修得很好。这里本是皇家园林, 在苑中骑马,自与别处不同,是以太子侧妃崔南莺提出去骑马时, 不少皇亲跃跃欲试,此时太子侧妃、王妃、嘉德公主和隋铁衣、几位郡主及长公主府上的两位千金,都在其中。

隋铁衣的马术自然是场中最佳,只是她既受阿殷所托照看嘉德,自然只在她左右跟随。

两圈飞驰下来,夏日的云影天光笼罩下,众人兴致勃勃。

阿殷赶过去时,场中正自热闹,抛开崔南莺等人不管,只见嘉德公主和一位郡主势均力敌,各不相让,隋铁衣跟在二三十步外,随之疾驰。场外每隔百步便有禁军或宫人站着,亦有旌旗翻飞。

忽然,场中猛传来一声马嘶,随即便是禁军的惊呼。

嘉德公主座下那匹马体格健壮,据说是苑中最好的赛马,跑得快不说,据说还会跳过障碍,是苑马监的得意赛马。此时它却不知为何发了疯,狂嘶之间,竟自跑出赛马场,撞倒两名宫人,撒开蹄子往更北边直直跑过去。青草泥地被马蹄剜得碎屑乱飞,速度比先前更快,几如闪电。嘉德公主惊叫着紧紧抱在马背,随马颠簸。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隋铁衣反应过来时,她的马已转过弯往西边走。

隋铁衣几乎用尽全力,扯着缰绳往北折转,然而座下马的毕竟难与久经沙场的战马相比,一时间未能转过来,竟自摔倒在地。她腾身而起,瞧着嘉德公主愈跑愈远,疾声高呼道:“保护公主!”正好崔南莺的马渐渐趋近,她哪还顾得上尊卑,飞身过去抢了崔南莺的缰绳在手,就势令马往北疾追,顺手拎起崔南莺抛在地上。

两匹马如电先后疾驰,值守的禁军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传讯呼救,疾往北边追过去。

嘉德公主此时只觉得翻江倒海,身体几乎要被颠得散架。

她甚至来不及想前因后果,只是苍白着脸紧紧抱住马背,生怕被疾驰的马巅下去,摔得残废。

满心惶恐中,耳边只有风声呼啸,那疯马跑得实在太快,让她连两侧的树木都难看得真切,更不知身在何处。极致的惊惧中猛然想起阿殷给的那枚哨箭,颤抖着取出来,按阿殷所教的法子掷出去。

似乎听到了哨箭的声音,后面隋铁衣疾呼的声音亦愈来愈近。

嘉德公主紧紧抱住马脖子,死死闭上眼睛,满心恐惧的等人来救。

疯马疾驰向北,渐渐靠近少有人至的北侧兽苑。兽苑与猎场不同,里头豢养的都是供人在兽台观看的种种猛禽,里外三层屏障,每层都设有一人高的铁丝围栏,外围隔百步便有禁军守卫,防止闲人乱入兽苑,亦防有野兽不慎冲出,咬伤宫人。

值守的禁军见有马驮着人疾驰而来时,当即奔过来救。

谁知那马跑得飞快,见着那铁丝围栏时一声嘶鸣,竟自四蹄腾空越过围栏,直直冲入兽苑之中。

禁军来不及惊呼失色,隋铁衣的马亦疾驰而至。那马虽非绝品,好在隋铁衣马术超群,提缰高呼之下,竟也越过围栏,紧随而入。再往后,则是蜂拥来救的禁军,喝命打开围栏救护。

兽苑之内,嘉德公主在前,隋铁衣在后,隔着五十余步的距离。

隋铁衣即便倾尽全力,也难以追上那匹疯马。

第二道屏障的时候,隋铁衣的马未能跃过,前蹄被绊住,摔跪在地。

隋铁衣随之飞身而起,借着丛生的树干借力,急追不舍。

那匹疯马似是狂奔之下气力不支,速度稍稍放缓,却还是在隋铁衣赶来之前,跃向第三道围栏——围栏之内树木稀疏,几只凶猛的狮子听得动静,已往围栏边聚拢过来。若任那匹马在群狮中疾驰,仓促之间无人来救,嘉德公主恐怕真得葬身兽腹!

隋铁衣大惊失色,哪还能顾忌摔坏嘉德公主,手中铁弹丸如电飞出,掷向那匹疯马。

疯马厉声嘶鸣,后蹄触到围栏,摔翻在地。

嘉德公主摔落马下,在地上滚了几滚,似已吓晕过去。

极大的动静震得群狮暂时止步,旋即,四头狮子往动静最大的疯马扑过去,却有一头扑向嘉德公主。隋铁衣手中铁弹丸如雨飞向群狮,趁其受惊后退之际跃入围栏之中,抢了嘉德公主,纵身跃出。她一路疾追疯马,几乎耗尽体力,此时暂脱险境,紧绷的心弦暂时松懈,竟是双腿微软,抱了嘉德公主滚到在地。

不远处禁军蹄声如雷,冯远道最先赶到,高声道:“公主如何?”

“还好,救那疯马!”

冯远道扫一眼嘉德公主,见她衣衫凌乱的昏着,身上却未被猛兽伤到,当即纵入围栏之内。他是御前散骑常侍,身上配有宝剑,虽不知前后情由,然而苑马监的马匹发疯闯入危险的兽苑,其中猫腻,已无需多言。拼力救下这匹疯马,几乎是摸出情由的唯一线索。

五头狮子气势汹汹,已将那马腹撕扯开,被冯远道挥剑刺向眼睛时,纷纷嘶吼着躲避,齐齐将他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