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皇家妻》 · 九斛珠 · 2026-07-28
“京城中的巾帼英雄太少,前有隋铁衣带军打仗,如今难得出个女侍卫,还能到治下严苛的你那儿,想必她有过人之处,自然叫人好奇。”代王目光仍旧在阿殷身上逡巡,瞧见阿殷只垂目侍立,虽不见其眼眸神采,然而眉目生得好看,如今朦胧灯烛之光下愈见肌肤嫩白,加之身材修长,腰背挺秀,真真是个美人。
他感叹罢了,意有不舍,忍不住多看两眼。
定王将他眼神看得清楚,眼底聚了墨色,拱手道:“代王兄,告辞。”说罢,便先拔步离开。
这头阿殷并不知临阳郡主等人究竟作何打算,碰见代王也没当回事,见得他动身,自然立即跟上。
到得雅间,常荀却早已候着了。他出身世家,又是嫡出的幼子,从小见惯繁华。虽跟定王相交莫逆,两人的性情却是截然不同的——
定王性情冷肃,人前总是威仪之态,因为多年收敛心性,于声色舞乐之上已没多少兴致,整个人便显得冷清,令人敬畏。常荀却是惯爱温软酒乐的,虽则在定王跟前行事周正、一丝不苟,私底下却颇有放浪形骸的风骨,折扇在手中一摇,眼神扫过,便能辨出每个美人的好处来。他在家中有娇妻,在外面也有美人缘,虽不会把缘分拉到床榻上去,然而喝酒散心时言语调笑,甚至偶尔讨个美人欢心,他却乐此不疲。
譬如此时,他便靠在窗边,噙着笑意称赞屏风后的美人十指灵活好看,在京城难得一见。
定王抬步进去,见这雅间颇宽敞,除了靠窗的桌椅酒菜,角落里纱屏隔出另一方天地,里头有琵琶声婉转传来。
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如今才入春,百花还未开放,常荀也不知是从哪里寻了盛放的花枝来,凑了一捧贡在美人颈的白瓷瓶里,放在窗台角落,平白添了鲜艳绮丽。
定王惯于冷清简单,一进门正瞧见那束花来,听着那乐声,不由皱眉。
“殿下来了。”常荀却仿佛没看见,起身招呼着定王坐下,见他后头跟着冯远道和阿殷,便也叫他们入座——
因定王开口说要安排,命冯远道今晚随行,他自然不能再与陶靖同处,今日便替了蔡高跟着。到了门口,叫旁的侍卫在外守候,他和阿殷这个右副卫帅便跟了进来,贴身守卫。
四个人虽则尊卑不同,但常荀既然热情招呼,倒也不必太过拘礼。
冯远道往定王那儿瞧了瞧,才敢坐下,阿殷更是谨慎,只欠身坐在桌边,目光却落在那束花上。
女孩子天性使然,对于这时节里不怎么见到的鲜花,却还是有天然的喜好。这屋子原本精致华美而没人烟火气,添上这瓶花却顿时增色,叫人看着欢喜。加上窗外华灯初上,笑语依约,便更叫人觉出欢庆喜悦的氛围。
伙计殷勤上来斟酒,屏风后头的琵琶声愈加玲珑婉转,像是春日泠泠流过的溪水。
定王眉头依旧皱着,想开口叫那乐声停下,目光微转瞧见阿殷唇角翘着笑意时,却硬生生忍住了。
常荀命人端饭菜上来,招呼着定王喝酒。因为是私底下的以朋友身份相聚,他也不甚拘礼,反倒数落起定王,“殿下明明是来看灯取乐,怎么还这副样子?是这琵琶不好,还是这雅间不好?”不待定王答话,他又指着窗外,笑道:“这元夕夜虽然叫花灯节,但有几个人是只冲着花灯来的,还不是为花灯美人相映,平常难得一见——比如咱们的陶侍卫,就比花灯还值得看,灯下辉彩,也比平时更美。”
阿殷因为路上走得渴了,这会儿正捧着茶杯喝茶,陡然被常荀提及,差点被呛到。
她跟常荀相识这么久,虽也佩服他的身手和处事的手段,最佩服的还是他这腔调的拿捏——旁的陌生男子若说这种话,要么语声轻浮,好似调戏一般,叫人心生不悦;要么就太刻板,好似场面的恭维话,叫人心生隔阂。常荀却偏不,他夸人的话信手拈来,不轻佻,也不像客气恭维,带着那么点笑意落进耳朵里,叫人听着不能不喜欢。
她搁下茶杯咳了两声,才答道:“多谢常司马夸奖。”
常荀笑了笑,转而看向定王,“殿下觉得呢?”
定王没他这么厚的脸皮,更没法在人前夸姑娘长得好看,闻言只道:“嗯。”
常荀忍笑,瞧着菜色齐备,便招呼众人用饭。
此时夜幕已降,整个朱雀长街和南武街的花灯皆凉起来,彩纸琉璃,纱罩翠屏,辉彩迤逦。
街市间已经满是行人,少年郎鲜衣玉冠握把折扇,女儿家罗裙珠钗挑盏彩灯,笑语盈盈,暗香浮动。
而在雅间之内,琵琶声时断时续,婉转的撩动心扉。
这般喜乐的氛围似乎也感染了定王,眉目间常年不化的冷清渐渐消去,偶尔瞧向阿殷,也会闲聊两句,问她觉得哪个灯盏好看。常荀今夜选这雅间,安排屏后琵琶,特地找来瓷瓶中的插花,为的便是这个。是以端然而坐,面不改色的跟冯远道品评街上哪个女儿家穿的衣衫好看、挑的灯盏有趣——像是其他趁着灯夜赏美人的纨绔一般。
热闹的锣鼓来了又去,游灯人群的热情却丝毫未曾消退。
戌时将尽,阿殷以身体疲累为由,先行告辞离去。定王嘱咐她路上小心,又叫冯远道亲自送去。
剩下常荀跟他对坐在雅间,常荀挥手叫那乐姬退下,喝酒之后,语气愈发散漫,笑道:“跟殿下相识十多年,殿下还是头一回为姑娘担心。别看这瓶花平淡无奇,却也是我花费了大心思的,刚才陶侍卫笑不离唇边,就是因为它。殿下若想讨美人欢心,可不能总是这副样子。若只管板着脸,叫人家敬畏害怕,可就失了趣味。”
这世间能跟定王说这些的,恐怕也只是常荀这么一个了。
定王举杯笑了下,“我明白你的意思。还是该谢你。”
“殿下这么说就是见外了,唉——”他故意叹了口气,腔调揶揄,“我那儿娇妻在怀,年底都能有儿子了。殿下却还是孤身冷清,我瞧着也不忍心呐!我旁的本事都不及殿下,唯独这讨美人欢心,却是天分独到。殿下若是有意,我便也帮着出谋划策?”
他那笑容明显带着揶揄,定王别开目光,淡然道:“她不是寻常女子。”
“是是是,陶侍卫独特出众,不是我那胭脂俗粉。殿下倒是说说,什么时候能有动静?”
“不可操之过急。”定王斟酒满上,给他递了一杯,“只能徐徐图之。”
——然后令她节节溃败,终至失守。
*
阿殷同冯远道走出热闹的南武街,便装作告辞分别,独自往郡主府的方向走。
今夜各处街市上都是赏灯的人群,熙熙攘攘的好不拥挤。她此时无意赏灯,便只挑了人少的偏僻陋巷行走,渐渐的便察觉似乎有人尾随跟从。她也不动声色,只是脚步愈来愈快,仿佛有急事赶着回家似的,选择的路也越来越偏僻,免得碰见拥挤的人群耽误时间。
街市上的热闹喧嚣仿佛已经隔了许多道巷子,此时已隐约难闻。
这倒巷子两侧都是人家宅院的背墙,因为无人来挑灯笼,便显得昏暗。她凝神疾行,忽觉背后如有疾风突袭而至,手立刻握住刀柄,矮身躲过背后偷袭,挥刀便迎上去。
来的是个蒙面的汉子,手里是把匕首,攻势疾劲。
阿殷并不惧他,这巷子偏僻狭窄,虽令她腾挪不便,然而两三过去,阿殷的刀锋却还是将那人衣衫割裂。蒙面汉子立时一声低低的呼哨,周围立时有五个人围拢过来,各个都是深色衣裳,像是混在人群里观灯的打扮,只是脸上蒙了布,分不清面容。
六个男子将她围住,两人守在上方,四人分守左右,几乎堵住她所有的退路。
——若非早有准备,阿殷竟也恐怕要真的落入这些贼人手中。
她收刀护身,厉声斥道:“什么人!”
“有人想请姑娘去喝茶。”粗嘎的声音响起,那人像是不欲耽搁时间,道声“得罪了”,便朝阿殷扑来,却是极厉害的擒拿手。
阿殷脚下用力,自两人间隙中滑出,右手弯刀挥出,左手在袖口处翻动,立时便有数枚袖箭飞出。
只是与其他袖箭不同的是,这袖箭上绑了极小的鸣哨,如此破空而出,便发出极低的呜咽。
这呜咽声才落下,冯远道便带了数名王府精挑的侍卫自暗处围拢过来,陶靖也沉着面容赶来,山岳般拦在巷口。
那六人虽也是好手,然而如今反被围困,加之阿殷身手灵活他们轻易捕捉不到,被她逃脱至陶殷出,于是情形陡然折转,着人的匪徒反被困在中间。
巷子里的争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冯远道和陶靖已然备好了器具,合力擒住贼人后便拿铁索捆住。
随后,巷口的马车缓缓驶来,将六个贼人尽数装入车厢。随后冯远道遣人到呼家酒楼去给定王报讯,他带着马车驶出巷口,拐向了城里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冯远道让阿殷在外稍后,便同陶靖入内审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定王便已然赶到。这民宅在巷子最深处,附近的百姓都出去赏灯,此时便格外安静。他面容微沉,进来瞧见阿殷无恙,也没多问,只掀门进屋,问道:“如何?”
里头陶靖和冯远道才审讯吧,脸色也很难看,“是些亡命之徒,受命将她捉住,送到城外的曲水居。”
城外的曲水居,那是代王的别苑!
定王目光沉沉扫过那几个贼人,“既是奉命行事,想必已得金银?”
“已经搜到了。”冯远道指向桌案,上头摆着五锭黄澄澄的金子。
“割下右手,连同黄金一起送到代王门前。”定王冷声吩咐,“派人假扮陶殷,到曲水居探虚实!”
对于那位堂兄的脾性,定王了解得不算太浅。早年景兴皇帝在位时,那是东宫之主,比之当今的东宫太子要厉害许多。后来虽退居王位有所收敛,整日摆出仁善闲游的王爷姿态,然而治下之严,并不曾有半点松懈。那曲水居虽是他的别苑,风景好,却没什么机关,外人知道的并不多。若这几个贼人所说不差,那么他们将阿殷带到曲水居,这意图就很明显了——
难怪今日在呼家酒楼相逢,代王兄竟会往阿殷身上多留意,原来是早就存了贼心!
那代王妃固然仰仗姜家,在代王跟前却一向谨慎,此事她绝不敢擅做主张,必定是得了代王的首肯。
好大的色胆!
定王心中生怒,回想代王那眼神时,更觉得那目光不怀好意。当时就该将那眼睛给废了,看他还能随意觊觎!
定王当下不曾多说,只让陶靖先带阿殷回府歇息,余下的事他命人查办,明日再给交代。他肯出面解决,于陶靖而言,也是莫大的帮助,父女二人当即深深谢了,赶回家中。
此时夜色已深,外头街上的欢笑还未散去,临阳郡主府外的灯笼尚且明亮。
陶靖走至门口,先问那门房,“郡主出门赏灯,可曾回来?”
“回驸马爷,郡主自出门后一直没回。驸马爷还有吩咐?”
陶靖摇头不语,带着阿殷进去了,吩咐她先回合欢院去歇息,他也没回书房,沉着脸径直往临阳郡主住处去等她。
而在另一边,冯远道找了个少年假扮阿殷,按着贼人所述,将他装在黑麻袋里,送到了城外的曲水居。那边平常人就不多,此时更是冷清,门房像是早已知道此事,心照不宣的接了麻袋,然后让人取来肩舆,抬入院中。
冯远道一路尾随,就见那少年被抬入一间屋中,里头烛火通明,点了极重的熏香。只是此时屋中尚且安静,那些人没敢多动,将麻袋原样放在床榻上,便都退了出来。
他猜得其意,恨得暗暗咬牙。
偷偷潜出曲水居,躲在暗处等了有半个时辰,就见月光下有几匹健马飞驰而来,为首的人,不是代王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嗷呜,蟹蟹小院子的地雷~~~muaa
☆、第42章 1.6
冯远道回到定王府时,已是子夜。
定王尚未歇息,正在书房看书,听了冯远道的回禀,面色愈来愈阴沉。
冯远道一向将阿殷当成妹妹来疼爱,知晓此事便格外愤懑,道:“陶殷是殿下身边的右副卫帅,代王这般行事,着实欺人太甚!幸而她提前得知,有意防备,否则今夜,便难逃此劫。”
定王手中书卷已被握得褶皱,目中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二十四那日太子在西苑打马球,代王与太子交情好,必会前去,届时叫陶靖同去。”
“卑职遵命!”冯远道领命退下,立即往陶靖那里去传话。
正月二十四,春光已然烂漫,早春的河堤边嫩芽微露,和煦的风吹化冻土,性急的人早已换了单薄春衫。西苑坐落在山脚河畔,暖风一过,也渐渐回春。
今日官员休沐,大多都趁着年节的余韵小聚设宴。太子年节里宴请的都是皇亲贵戚,今日在西苑打这场马球,也是奉了皇后的旨意——一则皇上每年二三月要在北苑举办马球赛,太子这儿先来一场,算是带起氛围挑选人才,为北苑的隆重比赛铺垫造势。再则太子身处东宫,先前因为西洲刺史的事而被皇帝重责,皇后怕他威严有损,待得永初帝消了气,便求得圣意恩准,让太子在西苑打马球,好在一年的开头彰显身份,叫百官敬服。
是以这日西苑人头攒动,虽远不能与北苑的球赛相较,却也召集了不少皇亲重臣。
阿殷跟随定王前往,走至西苑的东门外,不远处正逢代王缓步过来。他的身边是宰相高晟,后面却是只穿常服的高元骁和一位妙龄美人。几个人踏着松软的春泥徒步而来,看高晟那掀须而笑的模样,像是相谈甚欢。再往后,则是代王的数名随从侍卫,因他是个长于文事的王爷,底下侍卫也不及定王府的精神。
定王有意放缓了马速,恰恰在门口截住了代王。
“代王兄。”定王并未立即下马,慢慢收着缰绳,以准备下马的姿态冲堂兄行礼,锋锐的目光居高临下的射向代王。
他骑着的是心爱的黑狮子,这是从北边引来的马种,骨架生得高大,皮毛分外油亮,看着极是神骏。这马体格远超普通战马,四蹄疾劲有力,跑起来犹如闪电,是男儿人人垂涎之物。只可惜它性子烈,轻易难以驯化,即便御马监里养了数匹,也没多少人敢骑,养得也不及定王精心,外形稍逊。
有本事获得赏赐的王公贵族没本事驯服烈马,敢于骑马的硬汉子又没资格得皇帝赏赐。
纵观京城上下,也就定王能骑着黑狮子威武来去,加之他也生得挺拔,两相衬托,更见威仪。
代王站在地上,那头定王迟迟没有下马,他不免要仰头说话。
那位的眼神像是两把冰寒的利剑,锋锐的戳过来,代王即便惯于朝堂上的明暗往来,却还是下意识的躲闪了下。
定王心中冷笑,翻身下马,又看向旁边的高晟,“高相也在。”
“路上正巧碰见代王殿下,所以结伴而来,见过定王殿下。”高晟也同定王行礼,后面高元骁带那妙龄女子施礼。
定王平素与高晟的来往不算密切,此时也只客气稍笑,目光往代王身上一定,道:“代王兄请。”后面阿殷等十来个侍卫纷纷落马,列做两队跟在定王身后。到得那片马球场外,太子携太子妃早已在看台上坐定,一侧是皇家公主、郡主、王妃等人和众臣女眷,另一侧则是诸位王爷众臣及驸马郡马。
陶靖今日是以临阳郡主驸马的身份前来,此时早已在台上坐定。只是临阳郡主毕竟是先帝册封的异姓郡主,远不及正宗的皇家女儿尊贵,位子也摆得靠后,倒便宜了陶靖,在角落里独自酌酒看景。
定王与代王、高相三人上去拜见太子,阿殷同诸侍卫在台后侍立。
高元骁沉默了一路,此时终于得空,走近阿殷,“听说你已经入了定王殿下府中,做右副卫帅?”
“高将军消息灵通。”阿殷如今视他为同路,旧日芥蒂消去,笑容也是明朗,“这位是想必就是令妹了?”
“陶副帅眼神敏锐。”高元骁也是一笑,招手叫妹妹高妘走过来,道:“这位就是我同你提过的陶侍卫。去年北苑的马球赛上,你恐怕见过她打马球,身手出众,性情磊落,骑马打球的时候,几乎能跟隋小将军比肩。你不是一直想见吗,今日便是良机。”
高妘即便已不记得去年那场马球赛,有高元骁这话在,也得做出点记得的态度来,盈盈笑道:“久闻陶副帅姿容身手出众,今日得见,果真如此。”她口中虽是这样说,唇边也勾出了笑意,到底眼神儿没能装出来。
阿殷一听便觉出她这不是真心,恐怕还是为了照顾高元骁的面子。
这也是常事,阿殷也不在意,冲高妘笑了下,“姑娘过奖了。”
京城中的贵女们来往时大多讲究门第,也注重诗书文采,虽也会艳羡隋铁衣那般传奇女将,但在女将还是微末小兵的时候,也不会有多欣赏。况且阿殷是郡主府的庶女,高妘却是宰相府的掌上明珠,惯于跟闺阁女儿探讨脂粉钗簪、玉食锦衣,讨论文辞笔墨、歌赋雅音,跟舞刀弄剑的姑娘终究有天然的隔阂,乍然相见,也没什么话好说。
高妘与阿殷年纪相当,被父兄捧这宠惯了,不是能虚伪做笑的人,便也装不出熟稔亲近的姿态。
她招呼完了并没立刻走,像是稍稍踟蹰。
阿殷觉得这对兄妹有趣,噙住唇边笑意,目光无意间扫过,便见高元骁将高妘衣衫拉了拉,像是提醒催促。
高妘看向阿殷,犹豫了下,才道:“陶副帅打马球的技艺过人,我一向敬佩,有心请教,只是怕唐突了。”她语声稍顿,瞟了高元骁一眼,像是下了决心,续道:“以前跟陶副帅缘浅,来往的机会不多,冒昧想请陶副帅指点我的马球,不知陶副帅可有空么?”
给她指点马球?
阿殷瞧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高妘,“高姑娘怕是太高看我了。”
“你当得起。”旁边高元骁插话,高妘便也道:“是啊,京城里能跟隋小将军相比的女子能有几个。”
阿殷能从高妘的态度中觉出牵强。她跟高妘没什么来往,但若高妘是真心喜爱马球想要讨教,阿殷自然愿意多个玩伴切磋,可看她如今这模样,恐怕未必是出于真心。
女儿家的感觉总是又细又准,阿殷便看向了高元骁,“我记得高将军马球打得也极好,放着这般高手在跟前,高姑娘可是舍近求远了。”
“他毕竟是个男子,哪里会指点我。倒是陶副帅跟我年纪相当,知道我有多少力气,教起来我能学得更快。”高妘双眼微弯,渐渐没了方才那点牵强之感,说话也更顺了,“陶副帅若不嫌弃我愚笨,往后我便常请你去我家的马球场,切磋技艺顺便指点如何?我虽不会武功,却也喜好马球,这回……可是诚心求教。”
诚心与否阿殷并不知道,不过人家都这样说了,她再拒绝,难免作态。
阿殷不去计较高元骁那点小心思,便朝高妘点头,“当然乐意切磋。只是我平常都要在王府当差,得空的时间不多,怕会耽搁了姑娘。”
“不会不会,陶副帅能指点,我已满足了。哪怕每月只一两次,也足以欣慰。”高妘满口答应。
阿殷听得此言,更觉高妘不是真心想学马球,只不知这高元骁是用了什么法子,竟叫这宰相的掌上明珠来跟她堆笑求教?
她瞧了高元骁一眼,丢去个鄙弃的眼神。
高元骁心思被看破也不觉得尴尬,朝着阿殷笑了笑,便带妹妹先行离开,“陶副帅还要当差,等她下值有空,再来打搅。”
*
今日太子举办的马球不算正经的比赛,不过是开辟了场地,召集了皇亲重臣,大家稍微切磋罢了。
此时场上几位少年才打罢,这些都是公府侯门的贵公子,太子击掌赞好。
定王自入座后一直没说什么,趁着这间隙,朝代王道:“代王兄,咱们也试试如何?”
代王那头才跟寿安公主驸马说完话,举茶杯的动作一顿,看向定王,“玄素莫不是在说笑?”
“这事何必说笑。京城中虽常打马球,我却从未领教过代王兄的身手,听太子说,代王兄当年也是精于马球,能否赐教?”
他今日自到西苑,除了会面时礼节上的应答微露笑意,其余时候都是绷着脸,肃容端坐。
代王除夕那晚收到六只断手及退回的黄金后,便知强占陶殷的事已败露。当时虽也觉得陶殷身边防卫未免太强,却怎么都没想到这冷情冷性的杀神身上,只当是陶靖提前发觉,为了维护女儿才安排人手,事后不敢撕破脸面,故隐晦提醒。他久居高位,瞧着当晚没什么动静,也不曾放在心上,直至今日在东门口碰到定王,对上那毫不掩饰的挑衅锋锐目光时,才觉出不对——
平常定王虽然冷肃不好亲近,却也不是轻狂莽撞的人,在他这堂兄跟前,礼仪从不荒废。今日却怎的露出那般目光姿态?
至此时定王开口邀战,代王愈发起疑,哪敢跟着心狠手黑的杀神对打,当即道:“我那点雕虫小技,怎能跟你比。这场地里多的是身手出众的少年将军,你随便点几个陪你切磋解闷即可,何必折腾我这把身子骨。”怕孤掌难鸣,还往太子身上扯了两句,“早年玄素你年幼,我曾跟太子殿下切磋过,那微末的本事太子也知道。如今荒废的几年更是力不从心,玄素还是挑别人吧。”
太子对这位常帮他、提醒他的堂兄观感不错,便也道:“既是技艺荒废,我便命几位将军陪战如何?”
定王拱手朝太子行个礼,“多谢皇兄美意,不过我今日,只想跟代王兄切磋——”他看向代王,挑衅之意毫不掩饰,“代王兄尚未出手,便已怯战了吗?”
当着一众皇亲的面,代王要害无动于衷,那也未免太软弱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料想定王既已表露挑衅,众目睽睽之下应当是不敢把他怎样的,便起身道:“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只是我毕竟不及你年轻力壮,玄素,适可而止。”
“代王兄请。”
两人各自整理衣衫,入场切磋。
高台上的太子哪里嗅不出定王的挑衅味道,怕定王闹出什么事不好收拾,忙点了九名技艺精湛、身手出众的男子分给代王的队伍,又有意给定王分了几名弱的。最后瞧着人手短缺,刚想要另召人来,就见角落里陶靖起身,“微臣愿在定王殿下队伍中,凑个热闹。”
他是临阳郡主的郡马,太子料其是想当个“卧底”帮代王,当即应准,“好!”
于是两队人各自整好衣装,选了马匹球棍,在鼓乐声中入场。
方才的少年们虽然年轻鲜活、身姿飞扬,到底还年轻压不住场子,几场打下来都还只是试身手的轻松氛围。如今定王和代王率众上场,两人本就是尊贵的身份,代王那边一应是禁军和侍卫中年轻的小将,一溜骑马上场精神抖擞,而定王本就冷厉威仪,骑着黒狮子更见威风,两方人马在场中站定,气氛登时变得不同。
原本只为看热闹而来的人此时也三三两两的聚到了马球场周围,安静观赛。
锣鼓声响,二十骑健马开始在场上驰骋追逐,马球穿梭来去,却是势均力敌——
代王那边虽都是身手出众的男儿,但因为得了代王的暗示,却都分出了一半的精力要盯着定王,免得他出黑手伤人。定王这边都是些平庸俗货,好在有陶靖这么个强大的助力,两人虽然平时少打马球,却都是能在沙场上驰骋的猛将,比之禁卫军中徒有其表的小将,气势不知胜出多少,两处相抵,倒也不甚悬殊。
阿殷今日出门前就得了定王吩咐,叫她不要乱跑,此时自然留在场边看热闹。
锣鼓声里人马穿梭,黒狮子上挺拔高健的男儿独领风骚。
阿殷从未见过定王打马球,今日第一回相见,才发觉他的本事与陶靖相比也不遑多让。最敬重的王爷和最敬爱的父亲通常,去打那可恶的代王,阿殷自然是满心期待,眼神紧紧黏在场中,一错不错。待发现代王队伍中各个身手矫健,而定王和父亲队伍里的都是软蛋时,心中不满,更加希望定王和父亲大显神威,能将对方杀得丢盔弃甲——
那才见真本事呢!
将士们打球,势如虎狼,比之其他要精彩许多。但凡哪边进了球,便是一阵锣鼓,引得众人喝彩。那马球如飞梭穿行来去,旁边锣鼓声响了暂歇,歇后又响,比平时更紧凑,也更威风,几乎将西苑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
场上的矫健身姿驰骋得更加迅疾,有小将被激起斗志,暂时撇了代王,全副精力扑向马球,令定王和陶靖愈发吃力,却也更加不慌不乱、章法井然。定王队中的人也被两人带出了战力,虽然技艺身手拼不过对方,却也凝神对敌,不再拖后腿。
马球几乎是轮番进的,两队相互追咬,毫不相让。
场边沙漏渐进,人群中的呼喝鼓励也更加热情激动,阿殷不知不觉中捏紧了拳头,甚至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鼓点般的锣声响起,那是提醒沙漏将尽。
马球不知是被谁失手击向空中,三四个男儿蓦地腾身飞起,俱扑向马球。众人凝神屏气,便见黒狮子上定王亦是腾空飞身,像是展翅腾起的巨鹰,衣衫猎猎随风。他的黒狮子体格健壮,比旁的马都能受力,他这一踩速度更疾,倏然越过众人,在那扬出的马球杆上借力再跃,那马球已然到了他的杆下,只是方向不对。
半空之中,他凭扭腰之力折过身体,球杆划出道弧线,击向马球。
像是有钝重的击打声响起,那马球裹挟着极重的力道飞向球门。
几乎毫无悬念。
虽然像是偏了那么一点点,但以定王的身手,必定不会失手。
众人都这么想,就连阿殷也当真了。
目光随着马球疾转,那道白色的影子直扑球门,却并未如意料那般飞进去。砰的一声巨响,马球竟不偏不倚的撞上球门处的木杆,旋即飞弹出去——那样迅疾的转折,所有的目光都已在球门内等候,竟无人发觉它陡然折转的方向。
代王此时已经打得力竭,眼瞧局势将定,他喘着气,失望的等候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仿佛是眼前花了一下,代王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觉有道白光闪过,旋即颧骨传来极重的疼痛,撞得他左眼几乎发黑。剧烈的疼痛袭上脑海,他身子随之晃动,还未来得及痛呼,又觉肩胛被重物一扫而过,带得他忍不住前倾,而后便听见惊天雷动的欢喝声和锣鼓声。
却原来陶靖已然算准了马球折转的方向,复将马球击回球门,敲定胜负。
这瞬息间的折转实在精彩,别说是场外之人,就连场上的小将们都有片刻失神,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原本不可能再入球门的马球在最后一刻被击入,旋即爆发出由衷的赞叹。
雷动的欢呼声里,定王稳稳落于马上,透过交错的人群,冷厉而沉静的看着球门之侧——
代王的痛呼声已被淹没,他手掌捂着左眼,一头栽倒在地上。
场外的人还在欢呼,高台上的太子却骤然站起来,大惊失声——“代王!”
近处的人最先发现了场上的变故,当即噤声,随即是后面一波,再后面一波。欢呼声如同水浪般渐渐远去消失,马球场上的小将惊慌失色,纷纷围向代王,将匍匐在地的人扶起。
重击之下,代王面色惨白如宣纸,颧骨被擦破后沁出血迹,已经高高肿起。
定王与陶靖齐齐冷笑,旋即翻身下马,也围了过去。
太子安排了人手匆匆将代王抬往就近的清音殿医治,代王妃面如土色,也匆匆跟了过去。
太子安定下乱居,瞧见气定神闲的定王时,便气不打一处来,“叫你寻旁人切磋,偏要拉上代王,如今这般伤势,可如何是好!”原本代王就身份特殊,太子为博个仁善之名,拉拢姜玳一系的世家,素来待他格外有礼。今日是他办这马球赛,双方队伍也都是他安排,谁知百密之下仍有一疏。来日皇上问起,即便事情是由定王而起,他也免不了落个不能主持场面的罪名,更有损他今日的本意,此时想想便气急败坏。
定王缓缓收整衣袖,徐徐道:“我也不知代王兄怎的偏就站在那里,是我不该言语相激。此处还需要太子坐镇,免得大家慌乱,代王兄那边,臣弟过去照看吧。”
太子也没有旁的办法,又不敢夸大伤势叫人慌乱,便只说是擦伤,让众人不必慌乱担忧,只着定王和寿安公主过去照看。
定王同陶靖换个眼神,各自走开,到了场边见阿殷尚且目瞪口呆的站着,才道:“走吧。”
阿殷回过神,忙跟在定王身后,匆匆往清音殿去。
她心中满是震惊,在明白最后这招是定王和父亲联手教训代王时,更是翻起惊涛骇浪。
虽然定王曾说会为她讨回公道,阿殷也以为他只会在私下里提醒,叫代王不再放肆而已。谁知道,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京城里的皇亲贵戚和重臣几乎来了一半,激烈竞逐的马球赛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惊人的手段将代王击翻在地,还叫人捏不住任何把柄!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在那般绝地一击下,不偏不稳的击中球门杆,而后打中代王。
更难以置信的是,父亲竟然恰好在那边等候,适时救场挽回胜局,让代王在雷动的欢呼声和锣鼓声中栽下马背。球场之上没有只言片语的交谈,他们究竟是多心有灵犀!
虽然未能亲手将代王怎样,然而这样的场景于阿殷而言,却比亲自对付代王更觉痛快、更觉解气,将前两日的郁闷一扫而净。
她看着前面高大的背影,竟自有种惊为天神的感慨。
☆、第43章 1.7
阿殷跟定王到了清音殿时,代王已然醒转。他颧骨处的血污被擦洗干净,眼圈儿已经青了,御医正小心翼翼的上药。
定王命侍卫们在外等候,只带着阿殷入内,瞧见代王那副样子,便问御医,“代王兄无如何?”
因太子今日全然没料到会有这等事情,带的御医也很年轻,他跪伏在地,声音微微颤抖,“回禀殿下,代王殿下被马球砸得重,颧骨的伤口倒是无大碍,只是眼处受伤,还需静养。”他又转向代王,心惊胆战的看着那阴沉至极的脸色,道:“微臣斗胆,抹完膏药后需用软布裹住殿下左眼,免得落下眼疾。这些日子殿下视物怕有不便,还请殿下稍作忍耐。”
“无妨。”代王从牙缝挤出两个字,闭眼任由御医涂抹药膏。
清贵尊荣的王爷何时受过这般重伤?旁边代王妃回想方才的血污,看看那青肿的眼圈,早已是满面泪痕,恨恨的将定王偷瞧了两眼,再一看后面若无其事侍立的阿殷,更是恼恨。然代王上场打球是他经不住激,被砸成重伤也是他倒霉站在了球门附近,能够怪谁?她怒而不敢言,只能低头拭泪。
寿安公主纵也有怀疑,却没什么实据,只能过去握住了代王妃的手,柔声安慰。
好半天御医才上完药膏,代王缓缓睁开了独眼。
他面上阴沉渐渐消去,叫寿安公主和代王妃先行出去,继而看向定王。
目光相交,定王欠身向前,“代王兄无恙?”
“是我技不如人,已然无恙。”代王面无表情,独目直直盯过来,“玄素今日邀战,果真是场恶战。”
“代王兄过奖。”
代王心中气怒,冷声道:“只是我不明白,为何?”
定王面不更色,依旧昂然立于榻前,“元夕之夜,代王兄应当收到过六只断手——”他看着霍然变色的代王,徐徐道:“那晚有贼人欲对我的侍卫不利,我便顺手捉了,想看看究竟是何人这般大胆。随后贼人招供,他们是想将我的侍卫送到城外的曲水居。不知代王兄那夜可曾在曲水居见过一名少年?”
“你——”代王骤然明白过来,扫向他身后的阿殷。
那般美貌的姑娘,穿了侍卫服侍后更见眉目分明,姿态挺拔。右副卫帅的官府在颈处是宝蓝色,她面上不施脂粉,不见钗簪,拿冠帽将头发收在头顶,只露出姣好的眉目唇鼻,黑金交织的细带系下来,愈发显出肌肤细腻莹白,神采奕奕。比起京城里花枝招展的贵家千金,她身上自有一股别样的美丽,别说是旁人了,即便是他这过尽千帆的人,元夕那晚在呼家酒楼见到她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当时他虽听说这姑娘入定王府做了侍卫,却也不曾多想,只当她身份平淡无奇,虽不曾见过她容貌,代王妃抛出那等诱惑时,也还是答应了。及至在呼家酒楼见到,他甚至庆幸,为他能够将这样一个独特的美人收入帐中。
谁知道这身份看似尴尬卑微的美人,竟然会被定王如此维护?
代王自知理亏,最初的气怒愤懑没法撒出来,便冷笑道:“好得很,为了一介小侍卫,玄素你便行如此阴毒的事?”
“阴毒?”定王嗤笑了声,“代王兄方才也说是技不如人,这话从何说起。”
代王被噎得无话可说,因疼痛而布了血丝的独目往定王身上盯了片刻,转而低笑,“是我说差了,只是没想到玄素会对一介侍卫如此用心。”
“陶殷是我府上的右副卫帅,当然要用心。今日误伤代王兄,实属无心之失,我在此处同代王兄告个罪。不过那六只断手,却是有意为之——”定王踱步往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榻上面色犹自苍白的代王,目光如同两锋冰冷的利剑刺入,就连声音都是冷厉的,“但凡对我府上的人不怀好意,便当自食恶果。那六只断手算是薄礼,只是想劝诫代王兄一句,不该伸手的时候,还是收敛些的好。”
他平常虽然冷肃,却极少这般咄咄逼人,今日如此直白的威胁,令代王十分意外。
“很好!元夕那晚是我行事轻率。”代王受伤、受辱、受威胁,素来仁善的面容也冷了下去,“只是你为一个女人便罔顾兄弟情分,着实叫我大开眼界。如此护短,不顾分寸,实在不是皇家儿郎应有的行事。”
定王却是后退半步,“今日马球实属无意,代王兄想多了。眼眸金贵,当好生休养,代王兄歇着吧,不该看的就别看了,免得费眼。”说罢,只冲代王行个礼,便带了阿殷扬长离去。
代王躺在榻上,气结。
对于耳朵软、没主见,拼命想保住东宫位置、博个仁德之名的太子,他有许多种方法来拿捏。然而对于这位我行我素、声名不佳的定王,他却少有手段来对付,盖因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握不住他想要的东西,便没法制住。所以即便今日定王行事如此荒唐嚣张,他也想不出能打他七寸的法子——最多来日皇帝问及时添油加醋,令皇上对他更加不喜罢了。明面上,即便他险些被打瞎左眼,却也没法子去兴师问罪,简直憋屈!
满胸愤懑在定王离开后再也压制不住,代王将脸色拉得阴沉。
代王妃和寿安公主眼睁睁看着定王带了那该死的陶殷昂首离开,因旁人已被遣走,进屋后便开始低声抱怨。说来说去,无非说定王仗着是皇帝之子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目中无人,若当日不是景兴帝禅位,此时他不过是个王府庶子,哪有资格在她们跟前耍威风。今时不同往日,竟然被这庶子带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欺压,着实可恨!
这念头何尝不是代王胸中压着的?
他本就满胸愤懑,听见这般抱怨,更是怒不可遏,指着代王妃道:“你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还说这些!”
代王妃仗着娘家之势,在代王跟前极少受责,见代王勃然作色,忙站起身赔罪,“殿下息怒。”
寿安公主也劝道:“皇兄何必怪嫂嫂,她还不是为了皇兄着想。”
“我知道。”代王倒不是胡乱迁怒的人,“只是下回行事,先摸清底细。”
——这回若知道定王那般看重陶殷,以代王的行事,绝不会如此轻率。
*
阿殷跟着定王回到马球场外,那边已然恢复了秩序。
定王上高台同太子回禀了代王伤势,说那只是擦伤,休养数日便可,不必担心。又说今日代王负伤,虽属意外,到底也与他有关,改日他会在府中设宴,令从西洲带来的乐姬献曲,以慰代王之伤。
他撇得干净,又提出设宴安抚,众位皇亲和百官跟前,太子不能斥责他兄弟阋墙,也寻不到错处,只好吩咐人多去照看。
旁边临阳郡主在针毡上坐了半天,听得代王无恙,瞧着太子面色缓和了许多,才上前提出想去探望——方才太子怕代王伤重,也不知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欲太多人知晓,并未允她前往。
太子此时既已宽心,便叫她前去。
临阳郡主告退离去,定王对这马球会也没了兴致,不懂声色的下了高台,因为腿长步伐快,没片刻就赶上了临阳郡主。
他沙场征战、气势威仪,平常冷着脸走过去,总能叫周围的人退避半步。
这样的人无疑是难以忽视的,临阳郡主没走两步,便觉得身后氛围不对,忍不住回头一瞧,便见定王带着几个侍卫,正大步走来。紧跟在他身后的,不是陶殷是谁?临阳郡主习惯了她在府中的俯首帖耳,陡然见着阿殷这般神采奕奕的走在定王身后,愈发觉得碍眼。
然而定王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她不好视而不见,只好行礼招呼,“定王殿下。”
“郡主。”定王生得高,目光微垂。
对于皇家出身的郡主,他尚且未必有多敬重,这临阳郡主不过是仗着当年姜皇后之势才得封号,借此飞扬跋扈、蛮横专断,于定王而言,她身上那郡主的封号早已的名存实亡。加之有元夕夜的事情在,更没什么好脸色。
临阳郡主自然能察觉他的冷淡,两人素无交情,也没什么话好说,招呼过后,她便想离开。
谁知定王腿长步快,不过瞬息就已越过她的身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
“有件事想跟郡主商议,”他驻足回身,目光压在临阳郡主身上,“陶殷如今是本王府上的右副卫帅,进了吏部名册,身上自然负有职责。本王有意让她搬到王府来住,出入随行方便,郡主意下如何?”
这话一开口,阿殷和临阳郡主齐齐变色。
阿殷固然觉得这提议十分荒唐,在摸清楚定王真实意图之前,并不愿发出异议拂他颜面,故而没有吭声。
倒是临阳郡主立时道:“此议太过荒唐!”她步伐慢,此时已然落在了阿殷和两名侍卫的身后,抬头向前,便见阿殷长衫冠帽,背影挺拔,离定王只差了一步的距离。见到她这个母亲,阿殷除了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行礼之外,此时连头都每回,只丢了个后背。而定王则面容沉肃,听其语气,像是认真询问似的。
“太过荒唐!”临阳郡主又重复喃喃。
——让阿殷出去抛头露面做侍卫,已经是她做出最大的退让了,如今定王竟是要让阿殷搬去王府?
此事若传出去,她的脸还往哪里搁!
临阳郡主下意识的站直身子,断然道:“殿下此议,断不可行。”
“为何?”定王脚步稍挪,正对上临阳郡主,气势愈发威仪。
“陶殷是我府上的人,哪能搬到别处去住。”
“可她也是我府上的官员,本王理应为她安置住处,便于出入护卫。待休沐时再回府居住,有何不妥?”他稍顿了顿,不待临阳郡主回答,语气愈发冷厉,“还是郡主自认为尊府贵重,自持身份,怕本王委屈了陶殷?”
跟这个皇帝亲生的王爷比起来,她这外姓册封的郡主哪还有“自持身份”的资格?
定王这语气,无异于当面提醒她,她不过是个沾着裙带得了封号的外姓郡主!
临阳郡主面上如有火烧,忍下了这含蓄的羞辱,只坚持道:“只是怕她年龄有限,不懂事,打搅了殿下。鄙府虽然寒微,却也有宅院够她栖身,殿下的好意我明白,只是她毕竟是个姑娘,多少要顾及名声,还请殿□□谅。”
“哦。”定王低头,瞧见阿殷脸上也隐然焦急,目光中写满了两个字——不妥!绝对不妥!
他故意停了片刻,惹得阿殷愈发焦急,皱着秀眉微微摇头,生怕他蛮横裁断,把她安置到定王府去似的。
定王压下唇角涌上的笑,肃容轻咳了一声,道:“是本王唐突了,郡主见谅。”虽像是致歉之语,然而语气漫不经心,着实没有半点诚意。
临阳郡主哪里听不出他的轻慢,握拳入袖,强忍着道:“殿下客气。”
她的声音还未落下,定王已然转身离开,身后侍卫呼啦啦整齐跟上去,不过片刻就甩下了她。
临阳公主从前被金城公主嘲笑,如今被定王这般轻慢,脸色都变了,却又不敢发作,只忍恨往清音阁去看代王。
这头阿殷跟着定王出了西苑,已有侍卫奉命牵来马匹备着。
定王翻身上了黒狮子,带着众侍卫驰离西苑,叫旁人落了两丈的距离,只留阿殷贴身跟随。
原野间风已清和,他高居马上,侧头看阿殷一眼,“心有余悸?”
阿殷知他所指,赧然而笑,“卑职还以为殿下是当真要这样做,确实惊了一场。临阳郡主固然待卑职冷淡,毕竟那府中还有我的父兄,贸然搬出来,卑职认为实在不妥。”
“我只是警告她——”定王解释似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不曾挪开,甚至眼底都浮起了笑意,“好教她知道,京城之大,多的是你的栖身之处。她那座庙太小,没什么可得意的。”
“郡主当时脸色都变了,必定已知殿下之意。卑职不该拿这等家务琐事来烦扰殿下,心实惶恐。”
惶恐确实是有的,然而更多的却是高兴。虽然对贵为郡主的“母亲”幸灾乐祸不是什么好事,然而看到素来高傲蛮横、目中无人的临阳郡主吃瘪,她还是觉得高兴,忍不住的高兴!不止是为那种隐隐的报复快感,更因为当时临阳郡主在定王跟前连多余的话都没敢吭半句,这让阿殷看到了希望——能够扑灭临阳郡主这团毒火的希望。
定王亦看到她眼底的笑意,甚至那唇角都翘起来了,强忍之下,微微抽动。
他只觉心情大悦,稍稍凑近低声道:“其实你若搬过来,我也会很高兴。”说罢,也不顾阿殷目瞪口呆,双腿夹动马腹,便在这原野之间驰骋起来。
后面阿殷愣了片刻,才赶忙跟上,扑面而来的春风撩动衣衫,随身形起落。
定王难得有骑马的兴致,将黒狮子骑得飞快,电光一般驰过原野,拐上了旁边的玉山。那黒狮子雄武非常,四蹄疾劲,即便是上山的盘旋路,也是又快又稳,偶尔拐出个急急的弧度,神骏之上身姿岿然,着实悦目。
阿殷马术精绝,也不惧这等山路,只是骑的马远不及黒狮子脚力,远远循着定王的身影跟过去,最后在山腰一处突出的悬崖边看到驻马观景的定王。
她在众侍卫中跟得最快,此时竟自微微喘气,然而这一路疾驰委实畅快,令人心生愉悦。
阿殷见他气定神闲的停在那里,依旧催马到了身侧,“殿下骑得好快。”
“差了一炷香的功夫。”定王回头,没见有旁的侍卫跟上来,语含赞许,“你也不慢。”
两人就站在平地之上,身后是越来越陡峭的山峰,前面断崖凌空,有一棵老树斜生。今日天朗气清,渐暖的阳光洒遍山野,可以看到西苑马球场中如蚂蚁搬蠕动的身影。越过西苑,是纵横棋布的农陌桑田,柳荫覆盖的官道如绿龙般蜿蜒向前,城郭隐隐,那座雄浑威仪的城门在护城河的环绕下静默而立。越过鳞次栉比的民居,朱雀长街笔直向前,极远处便该是辉煌巍峨的皇城,肃穆又庄重,富贵又险诈。
这是京城,帝王之乡,富贵之所。
几年之后,眼前这位王爷将会在巍峨的皇城中登基,君临天下。他的才能胸怀远胜于东宫庸碌的太子,当得起那个位子,当得起众人的忠心跟随,也该当得起万千百姓、锦绣河山。
而此时的她,竟然已经离他这么近。
阿殷有些出神,看着定王的侧脸。
定王从极远处收回目光,看向身侧时,就见阿殷正看着他,似是失神。
“你总在后面偷窥我?”厚颜之语,说得一本正经。
阿殷骤然回神,对上定王似笑非笑的目光,竟自失措。他原本就比她高,黒狮子也比阿殷的马健壮,此时那道微俯的目光瞧过来,竟像是直直撞入心中。阿殷不知为何面上有些发热,察觉刚才自己真的是在偷窥他,忙道:“卑职……不敢。”
心里突突直跳,他的目光虽冷肃,却像是藏了蛊惑,总能击溃她的理智。
阿殷忙垂目,想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卑职只是在想,今日殿下那一球如有神助,平生之所未见,着实令卑职拜服。元夕那夜本就惊扰了殿下游灯的雅兴,今日殿下又如此照拂,卑职实在惶恐,怕当不起这厚恩,不知该如何致谢才是。”
“那就——”定王看着她眉目低垂,竟然无师自通,“以身相许。”
阿殷骇然抬头,对上他一本正经的目光。
以……以……以身相许?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满腔的感激被这能算是调戏的回答冲击得七零八落,阿殷微张樱口怔了半天,才期期艾艾的道:“殿下……殿下别说笑。”她甚至不敢在与他目光相对,作势去观景,却又心烦意乱,目光游移来去。
这神情落在定王眼中,便知她心中极乱。
崖边只有二人驻留,旁的侍卫依旧在三丈之外等候。
定王见她始终躲闪不应,便收了戏谑之心,道:“我不是说笑。陶殷,你在旁的事上一向胆大,怎的此事却总不肯信?”
“回答我。”他固执的盯着阿殷,如同命令。
阿殷不得不应命,收回目光看向侧前方,继而上挪,对上他的目光。
这回她稳住了阵脚,一瞬的心跳过去,渐渐寻回了镇定。她的面上早已烫热,如玉的脸颊微露粉色,心知定王今日是认真询问,她稍稍握拳,决心说个清楚——毕竟,躲避从来都不能解决问题。
“殿下对卑职器重赏识,从西洲到京城,多次照拂,卑职一向感激。”阿殷徐徐开口,竟是意料之外的镇定,“只是卑职素有自知之明,除了这身功夫勉强能有点用,此外别无长处,更承受不起殿下的任何心意,所以恳请殿下莫再出言戏弄。殿下文韬武略,治下严明又能体恤,实在是难得的良主。卑职能够追随殿下左右,已是至幸,旁的不敢奢求。”
说罢,拱手深深一礼。
定王半晌未语,见她始终保持行礼的姿势,握在手中的马鞭伸出,抬起她的手,算是免礼,也不越矩。
“这不是戏弄,陶殷。”四目相对时,定王缓声道:“我是想娶你。”
娶她?说得倒是轻巧!阿殷竟自勾出无奈的笑。
有些事可以争取,譬如男儿靠寒窗苦读求功名利禄,她靠着出众的身手自寻生路,不管最终能否得到期待的结果,至少努力和付出是有用的。不管三年五年,十载二十载,怀抱着希望走下去,总能有出头之日。
然而有些东西却是难以逾越的,譬如出身,譬如家世。
阿殷因庶女的身份而受苦,更因临阳郡主的横刀夺爱,目睹过父亲前世毕生的痛苦。一人一心,白首不离,那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在她心中种下的观念。
可是这些,定王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知是何处涌出的悲哀,竟令她心中微微作痛。阿殷鼓足勇气,拼着僭越冒犯,抬头缓声道:“殿下身份尊贵,自该知道门当户对之理。卑职不过庶出而已,虽在临阳郡主府中,却比旁的庶女更加卑微尴尬。殿下说想娶我,是想娶了做什么?只做个侍奉起居的人,或者给个滕妾身份,更或者不顾皇家仪制,抬举卑职做个侧妃?”
未等定王回答,她已摇头道:“这些均非卑职所求。也请殿下别再为难卑职。”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7点半还有一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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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二更
定王悬在半空的手微僵,半晌才徐徐收了回去。
这件事,是他从前未曾思量过的。
孤身二十余年,难得碰见可心意的姑娘,他所想的也只是将她娶到身边,再不叫她受半点委屈。至于如何娶,给什么身份,在欢喜之中,他倒是不曾深思过。而今阿殷提起,才骤然意识到她身份特殊,即便他想要娶她,皇上、母妃、礼部那里又会怎么说?她不愿做侧妃、做滕妾,可皇家会给她王妃之位吗?礼部的仪制和父皇的脾气他都清楚,这件事委实全无把握,即便他执意要娶,怕也拗不过皇家最看重的仪制和颜面。
定王不是信口开河、胡乱许诺之人,在解了这个难题之前,他确实无法给出承诺。
山风吹过,扬起袍角翻飞。定王看向阿殷,半晌才如实道:“目下,我确实无法许你正妃之位。但是陶殷,我既然想娶你,就会竭力安排。”
阿殷笑了笑,“卑职也知此事绝无可能,所以从不敢有此念头。殿下不必为难,强做安排,天下之大,总有家世出众,才能容貌皆胜过卑职之人。到得那时,这些许小事也就不足挂齿了。”这么说着,心中竟然失落起来。然而皇家规制绝无转圜的余地,纵观朝堂,也没见过哪个王爷会娶个身份低微的庶女,还只守着一人不再另娶。
她既然不肯委身做侧,不肯让孩子也背负庶出的身份,自然只能狠心舍弃。
好在此时陷得不深,阿殷静了片刻,强自收拾心绪,继而道:“山风虽不冷,久了毕竟伤身。殿下可要回去?”
“回吧。”定王拨转马头。黒狮子似也被主人的情绪感染,稍稍垂着马头。
*
一日驰骋快意,阿殷暂且将那点失落抛在脑后,护送定王回府后,便迅速归家。
郡主府上的气氛不大对,就连门房都比平常谨慎,整个府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来往的奴婢皆谨慎小心,大气都不敢出。阿殷今日与临阳郡主在西苑偶遇时不曾格外见礼,回府后自然得先到明玉堂去。
才进了垂花门,就见如意站在日落后渐凉的晚风中,满面焦急。
阿殷诧异,尚未开口时如意便迎了上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她连忙凑过来,低声道:“郡主回府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还险些跟郡马爷吵起来。这会儿都在明玉堂等着,郡马爷派人递话出来,好叫姑娘心里有个准备。不过郡马爷怕姑娘受委屈,一直在明玉堂没走。”
“哥哥呢?”
“郡主寻了他的许多错处,罚他去跪着面壁。
阿殷便点了点头。临阳郡主向来颐指气使,虽则将陶秉兰记为嫡子养着,平常也容易对他和颜悦色,然而前提是陶秉兰对她言听计从、不做半点违抗,甚至能变着法儿哄她开心。前些年陶秉兰有心护着妹妹,少年郎又没什么手段对抗临阳郡主,便常对她恭顺,以保兄妹平安。自打去年冬天陶靖归来,陶秉兰对临阳郡主似乎也没那么恭顺了,临阳郡主会出手发落,也不足为怪。
她叫如意先回合欢院,将衣衫重新打理齐整,便快步往明玉堂去。
明玉堂里果然像是入冬般冷清,上下嬷嬷丫鬟们来去,半点动静都不曾发出。
阿殷径直去了正屋,丫鬟掀开入春后换上的轻薄帘子,阿殷绕过那一架紫檀雕人物插屏,就见临阳郡主坐在侧间的矮榻上,满面冰寒。父亲陶靖坐得离她有十来步远,面目沉肃不见表情,微垂着双目岿然不动。满屋子安静,唯有玉香薰中的烟气袅袅腾起,旁边的沙漏里,细沙缓缓流下,无声无息。
“给母亲问安。”阿殷上前行礼,继而又朝陶靖行礼。
临阳郡主眼皮微抬,冷笑了一声,“好威风的右副卫帅,也会同我行礼。我只当你攀上了定王,已经能飞上天去!”想起今日两番受辱,见着阿殷时更是气怒,双目圆睁,沉声道:“我郡主府上不养吃里扒外之人,明日你便辞了那微末官职,回府里老实待着!一介闺中女儿,成日跟在定王身后打杀,成何体统!”
阿殷道:“恕女儿不能从命。”
临阳郡主愈发恼怒,“哼,当真是翅膀硬了,想搬到定王府上去?你还知不知廉耻!”
“郡主!”旁边陶靖陡然睁开双目,沉声道:“是否继续当差,要问她自己的意思。你问便是了,何必出语羞辱!”
“羞辱?这就算羞辱了?”临阳郡主霍然站起身来。
她后晌跟陶靖险些吵起来,原本就强压着怒气,此时经过酝酿,哪还忍得住,疾步走过阿殷身边,直往陶靖冲过去。若非阿殷稍稍后仰,那膝盖都快撞到她脸上了。
临阳郡主站到陶靖跟前,目中怒火,恨声道:“我训诫她是羞辱,你可知真正的羞辱是什么!今日马球场上,你跟定王合力坑害代王,你当我看不出来!代王妃可是我的妹妹,为着此事数落指责,你可知我当时脸面尽失?定王也就算了,你是我的驸马,与代王也是姻亲,偏偏去帮着定王,是何居心!”
“郡主此言荒谬。”陶靖缓缓起身,目中射出精光,“无非马球而已,怎说是我坑害代王?”
“代王兄肩上被那马球打得青紫,连骨头都伤了。你是习武之人,若非故意,怎会错伤!”
“这就怪了,我与代王素来无怨无仇,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他?”陶靖逼近半步,容色更冷,“或者郡主觉得,代王曾做过什么恶事,所以我才怒而报复,趁着马球赛下黑手?万事皆有因,郡主认定我是刻意重伤,莫非已是知道这缘由了。”
临阳郡主心怀鬼胎,闻言面色稍变。
今日她原本没想过陶靖在代王落马中的作用,直到去了清音阁,被代王妃狠狠一通数落,才知当时代王是被背后飞来的马球击中肩胛,加之头上昏重,才会栽下马背。击球入门的是陶靖,代王妃自然将这笔账算在临阳郡主头上,她不敢在代王那里火上浇油,恰巧临阳郡主送上门去,当即从临阳郡主没摸清底细乱出主意,到陶靖胳膊肘外拐重伤代王,絮絮叨叨的数落了半个时辰。
临阳郡主耐着性子致歉,这才知道陶靖原来是助纣为虐,帮外人来打自家人。
此时陶靖这般质问,临阳郡主立时理亏,气势稍矮了半分。
陶靖冷笑了声,索性挑明,“元夕那夜我就已知此事,却未跟你计较。你不知悔改,反来指责阿殷?世上哪有你这样的母亲,黑心黑肝,心肠恶毒,竟跟外人合谋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你哪里还有郡主的气度,分明就是恶妇!”他虽是武夫,脾气却不算暴躁,即便跟临阳郡主数次红脸相争,也不曾出口骂人。这回着实是被气得狠了,又不能像打代王那般对这女人出手,满腹怒气随着“恶妇”二字倾泻而出,竟骂得临阳郡主目瞪口呆。
屋内安静了片刻,临阳郡主反应过来,立时怒不可遏,扬手就想掴陶靖的脸。
陶靖抬臂格开,目中怒火未息,沉声道:“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阿殷不会离开定王府,更会忠心跟随。若非定王仗义相助,她的命早就被你害了。”
“陶靖!”临阳郡主惯于骄横,何曾被陶靖这般反抗过,被戳穿短处后恼羞成怒,气得浑身发抖。
陶靖更不相让,“你若想家宅不宁,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好……好……好!”临阳郡主气不成声,“以为攀上定王我就怕了他!当真是她翅膀硬了,还是你们看着我姜家败落,欺我如今式微?我倒没想到,你原来是这样落井下石、趋炎附势的人!”
“欺你式微又如何。”陶靖冷笑,挥臂甩开临阳郡主的手。
屋内霎时安静,临阳郡主呼吸稍顿,就听陶靖沉声道:“你或许能仗势欺人一时,但别指望仗势欺人一世!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你做过的恶事,我一件件全都记着,终会有清算之日!从前是秉兰和阿殷太小,你姜家只手遮天,敢欺鬼神,但今日,奉劝郡主一句,最好相安无事!”
他恶狠狠的说罢,再不理临阳郡主,过去单手拽起阿殷,也不打招呼,径直出门走了。
临阳郡主依旧站在那里,心中翻江倒海,震惊之下,甚至连刚才的怒气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心茫然——他这是什么意思?多年夫妻,他还记着旧账,他知道当年冯卿是怎么死的了?他到底哪来的胆气放如此狠话,当真只是因为攀附了定王?而她这么多年对他的痴心,这么多年平白流过的时光,他竟自视若无睹,随意践踏?
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少女时的爱慕与执着,十多年来的不甘与赌气,甚至怀着的些微希望和多年维系的骄傲,在此时全然崩塌。
临阳郡主从小到大都是被人捧着的,骄横而要强,几乎从未哭过。
她将拳头攥紧,想要止住眼角不断流下的温热,心底渐渐又腾起愤恨。
如果不是景兴帝禅位,如果不是代王挪出东宫,如果……她依旧是帝后格外疼爱的骄蛮郡主,又怎会有如此被人欺辱、四面楚歌之时?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明玉堂外,阿殷被陶靖拉着往前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她从没见过父亲像今日这般凶狠的骂人,更没想到他会全然不顾临阳郡主的脸面,那样恶语相向。
暮色中风凉,她跟不上陶靖的步伐,脚下稍稍踉跄。
将近陶靖的书房时,她才一把拽住了陶靖的手臂,“父亲,你刚才是认真的?”那一番怒斥,说郡主是恶妇、翻出旧账,甚至直言要欺郡主如今式微,还说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固然都没错,可毕竟冲击太大。临阳郡主会不会因此恶向胆边生,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
陶靖似是猜透她的心思,冷声道:“郡主向来遇弱则强,遇强则弱。不必担心。”
这意思是临阳郡主欺软怕硬,若陶靖气势不够狠、盖不住她,她吃准了陶靖怕她,便会怒而报复不择手段;但若陶靖的气势完全压过了她,她反倒会被击溃,从而生出忌惮。
阿殷隐约明白了陶靖的意思,却还是道:“可她总不会坐以待毙吧。”
“今日激将,就是不想让她坐以待毙。”陶靖脚步稍顿,压低声音道:“我已有了四成把握,最晚五六月,你且静候消息。”
阿殷闻言大喜,“我等着这天!”
*
阿殷如常在定王府当值,因为开春事多,加上去年西洲姜玳一系落马后牵出些旧案,定王也被安排了些事,渐渐忙碌起来。
西山之事暂时搁置,定王并未再对阿殷多说什么,只是愈发器重,不需出入随行时,许多要紧的事情都由常荀带着她去办。常荀也肯指点维护,加之阿殷当差时本就应变机灵,倒是得了些夸赞,甚至有一回跟着常荀去了趟内省,出来碰见华安长公主时,因阿殷当日精神奕奕,女儿家行礼比之男子更为悦目,被长公主留意,询问夸赞了两句。
到得初八那日,恰逢阿殷休沐,多日不见的高妘特意递个帖子来,请她过去指点马球。
京城内地方有限,马场多在郊外的别居里。
高家有高晟这个宰相,长子是青年才俊,高元骁也能得皇帝青睐,家底子不薄,在郊外也有处极好的别居。
阿殷过去跟高妘练马球,探讨些技艺,没过半个时辰,果然高元骁也来了。
这意图着实明显,阿殷不动声色,继续留心马球。直至高妘喊累说要歇会儿时,久在场边闲坐的高元骁才走了过来。
春和日丽,挺拔健朗的男儿,观之也算悦目。
他先夸阿殷马球打得好,又东拉西扯的说了些事,说这别居附近有处山坳地气和暖,花开得比别处早。阿殷平常忙于差事,难得出来一趟,高元骁盛情邀请,必要带着她和妹妹去看看。
阿殷笑而不语,认真听他说罢,才挑眉笑道:“高将军何必如此费周折。”
她的目光清朗、明媚,高元骁被她窥破心意,也不觉得赧然,笑道:“平常我在宫中戍卫,你在王府当值,难得能休沐碰到一起,自该游春赏景——好吧,如你所猜,我依旧贼心不死,想借此机会套个近乎。”
阿殷被他这态度逗笑,道:“多谢高将军美意,只是我依旧并无此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临阳郡主如何对你,将来会如何,你我一清二楚。令尊如今留在京城,恐怕也是你劝说的?他们有什么打算,如何安排人手,我虽不能尽知,当初却也被告知了些许。这事上我会与令尊同心,好让你早日得偿所愿。陶殷,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对的心思从未变过。”
这便是要帮陶靖揭露临阳郡主的意思了。
他投靠定王是为自保,但是出手帮助陶靖,这由头阿殷自然是明白的。
她驻足侧身,认真道:“高将军若能相助,家父必定感激,事关重大,我也不会刻意拒绝,将来我与父兄必当铭感恩情,以图报答。只是有件事我须提前说明白,这件事是我会在别的事上报答致谢,但绝不是将军想的那件事。所以将军出手相助前,还是考虑清楚为是。”
高元骁未料她会说得如此直白分明,稍见诧然。
“令妹的马球功夫不错。”阿殷转而看向远处歇息喝茶的高妘,“不过看得出她志不在此,这般探讨,委实强人所难。今日多谢厚意,将军也不必再勉强令妹,叫我与她都作难。时辰不早,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她今日穿的是便于打马球的劲装,行的也是抱拳之礼,退后两步,继而往高妘处辞别。
出了高家的别居,驱马驰于官道上,两侧柳树已然抽了嫩芽,有缱绻的燕儿穿梭来去,春光里生机勃勃。
她极目望着远山近水,天地开阔,宇内分明,柔美春光令人心神也舒朗起来。
阿殷吐了口气,失笑。
半月之内连着推拒了两份心意,两人都是京城中难得的好儿郎,只可惜她都没福分——
一个是她不爱,没有两情相悦的婚事总是食之无味,所以推拒后也不觉得如何。另一个,却是她爱不起。从西洲到北庭,再从北庭到京城,情愫不知是何时滋生的,所以错过了便觉失落,偶尔午夜回想更觉得遗憾。
却也只能遗憾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早上7点半替换太仓促了,所以后面改改时间,晚上7点半更新哈~依旧日更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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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1.8
二月中旬,满京城春光正浓,定王特地在城外的别居设小宴,邀请太子、代王和永安王赴宴,由头便是先前的那场马球。
——代王因被马球打伤了颧骨和左眼,起先的三天都在府中休养,半步也没出去。后来永初皇帝从太子那儿听说了代王与定王打球,代王负伤之事,特地召入宫中关怀,才知其伤势不轻。以当时的情形,众人皆目睹是代王倒霉站错了位置,然而太子添油加醋,硬是将定王挑衅的事报了上去。
当今皇帝是受景兴帝禅让而即位,登基当日便宣布要善待景兴帝子女,这般状况,自然要将定王召入宫去,不管是否真心,总归是斥责了一通。定王也颇有懊悔之意,说当日只是一时兴起争强好胜,虽非有意伤害,到底也是失手不巧,他难辞其咎,便提出趁着春光正好,他待代王伤愈后设宴赔罪,还望代王见谅云云。
永初帝见儿子识趣,自然顺水推舟,代王没奈何,便只能应了。
那马球未伤筋动骨,只是左眼处毕竟凶险,代王整整在家休养了十日才算是恢复过来。
今日天气晴好,百官休沐,京城里男女老少皆结伴踏青出游,定王递出帖子去,代王顶着个仁善之名,只好来了。因当日永初帝说要兄弟和睦恭敬,定王便也邀请了太子和永安王前来,共赏春景——永安王是甄妃所出,今年十六岁,虽不及太子和定王能独当一面,却也渐渐崭露头角,颇受太子喜爱拉拢。
这别院自然也是依山傍水,后园里不曾栽植过多的花木山石修饰,却圈了一段曲折溪流进来,溪上修建亭台阁楼,余下便是天然风光。
宴席就在溪上的闲情阁里,定王昨日就已叫长史安排人去布置,数丈阔的敞厅三面皆是半敞的门扇,中间设了矮案蒲团,瓜果茶酒俱备。
一大早阿殷便先带着被困许久的薛姬前往,待得晌午十分,定王才同太子、代王、永安王前来,此外又添了鸿胪寺少卿姜瑁和嘉德公主。
这姜瑁乃是姜玳的亲弟弟,也算是阿殷的舅舅,只是也没什么来往。
倒是嘉德公主的到来令阿殷有些欢喜。她前世认识嘉德公主时已是十八岁,嘉德是皇家的金枝玉叶,性格却活泼平易,当时虽只相处了短短数日,两人脾性却颇合得来。没想到这一世她到定王跟前做侍卫,竟在此时就见到了她,也算是意外之喜。
厅上宴席已经备好,定王请众人入座,因有姜瑁这个外臣在,定王便令设了道屏风隔开给嘉德公主。
嘉德公主活泼好动,没坐片刻就不乐意了,也不管那头几人正自谈赏春景,也不打发随行的宫女去传话,只频频招手,“定王兄,定王兄!”
她这声音着实不小,定王即便有意忽视,底下的几人却也能听到。
永安王见他无动于衷,便提醒道:“定王兄,嘉德似是有事。”
这丫头简直是个话精,定王早年曾在宫中照顾过她,因为担负着兄长之责,每天被嘉德念叨得头疼,却也只能忍让。此时肃着脸看了一眼,有些无奈,过去道:“何事?”
“我一个人闷!”嘉德公主立时揪住了他的衣袖,仰头眨巴眼睛,“定王兄能不能安排人陪我说话?”
“不是有随行宫人。”
“她们都无趣!我可是跟父皇求了半个时辰才能出来的,你当真忍心委屈我?”嘉德公主长相随了她的母妃,眼神更是楚楚动人,撅着嘴软了声音,“一年到头,我能出来几回?定王兄如今也不在宫里陪我,给我安排个解闷的人又能如何?”
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撒娇,定王不能像对别人那般冷脸,又没法软语哄着,便有些僵硬的站在那儿。
他将扯着衣袖的纤秀五指取开,“我这里都是随行侍卫,或者别院婢女,谁能陪你。”
“我可听说了,你这儿有个女侍卫,叫她来陪我。”
果然话精消息也灵通,定王扶额,“好。”旋即命人将正在看守薛姬的阿殷调来,令她到屏风后陪坐,并添了副碗盏果菜。
阿殷今日依旧是右副卫帅的打扮,头发皆束在冠帽内,官服衬出修长的身材,腰间悬着弯刀。
嘉德公主见着她,眉眼里已然藏满笑意,“你就是定王兄府上的女侍卫吗?”
“卑职陶殷,拜见公主。”阿殷含笑行礼。
前世阿殷见着嘉德公主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连驸马都选好了,待嫁之人,气度稍见沉静。此时的她却只十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且她自幼玉雪可爱,又心思灵巧会哄着永初帝,这些年格外受宠爱,天之骄女,便格外大胆任性些。那双水眸灵动俏皮,将阿殷上下打量着,左颊旋出个酒窝。
她待人平易,倒也没摆公主的谱,过来扶着阿殷的手臂道:“今日是我厚脸皮来蹭王兄的宴席,你也不必多礼。”遂拉着阿殷入座,叫身后宫人斟酒剥果子,又问道:“你当真跟着定王兄去过西洲和北庭吗?”
这叫阿殷有些诧异,“公主也听说了?”
“上回见着兰蕙姐姐——哦,她是定王兄身边常司马的妹妹,我说整日在宫里太闷,她就提起了你。”嘉德公主倒是直白,握着阿殷的手捏了捏,“你当真会武功,还会使刀吗?怎么看着不像,我还以为习武的女子,都会像隋小将军那样凶巴巴的,或者像我宫里那个侍卫,手上有茧子。还有,听说北庭格外寒冷,滴水成冰,连呼气都能冻住,可是真的?”
这性情倒是与那时无异,阿殷微笑,“公主一下子问这么多,叫卑职先回答哪个呢?”
嘉德公主笑了笑,“哪个有趣便回答哪个!”
这厅里虽阔敞,到底空间也有限,两人这头叽叽喳喳,定王那边虽不能分神听得清清楚楚,却也偶尔能捞两耳朵。他倒是没料到这话精妹妹会跟阿殷这般投缘,听阿殷说起在西洲和北庭的见闻,那唇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只是听见嘉德有两回提及常兰蕙,那眼神便忍不住瞟向常荀——难怪处于深宫的嘉德会知道阿殷这女侍卫,还满含好奇,却原来是常荀惹的头。
常荀察觉,有些尴尬的低头喝茶。他虽跟兄长的关系不佳,对妹妹却格外疼爱,定王顶不住嘉德公主的痴缠撒娇,难道他就能顶住了?给妹妹讲讲沿途故事,也不算什么嘛!
定王一笑而过,多半心神放在席上,少半心神却还是在留意屏风后面。
底下代王曾为东宫,又从太子之位跌落成平淡无奇的王爷,身份骤转之下,那察言观色的功夫也日益精深。虽则定王表现得不明显,然而他毕竟也只二十出头,论城府之深,尚不能跟三十余岁的代王相比。那一道道不经意间投过去的目光被代王细心捕捉,思及马球场上的事,心底里便是冷笑——
原以为这冷面杀神无欲无求,所以叫他无处下手,而今看来,却也不是全然无懈可击。
譬如那个美貌的女侍卫。
酒过三巡,春风正和,定王朝侍宴的人吩咐一声,过不多时,厅外盈盈行来个女子。
她的长相风情与京城的女子不大相同,微微卷曲的头发散在两肩,头顶是个简单的束发金环。身高也颇修长,穿了袭玉白色的长裙,怀里抱了琵琶,脚步盈盈而来,屈膝抬步时还能看到裙下勾出的腿形。走至近处,才见其肌肤柔白,眼眸深邃,阳光之下眼睫微垂,鬓边垂下一缕细发,却像是隐隐泛着金色。
“此人叫薛姬,精通乐理,也是当地出名的美人。”旁边常荀开口。
太子倒是极少能在京城看到这样美貌的异域女子,目光驻留片刻。代王已经在定王那边吃过亏,见着美色也不轻易动心,只觑向定王,笑道:“向来都说你性子冷清,不为声色所动,这回带回个女子,倒是容貌不俗。”
“容貌无非皮囊。”定王笑了下,示意薛姬入座准备,“只是她乐理颇通,今日安排她献曲,代王兄可赏鉴赏鉴。”
薛姬被定王困了将近半年时间,从西洲来到举目无亲的京城,性子也被磨得软和了不少。她抱着琵琶盈盈施礼,琵琶声泠泠漾开,代王眼中稍见诧异。
嘉德公主原本正问阿殷关于北庭的趣事,听说有异域女子献乐,好奇的往外瞧了瞧,便暂时停止发问。
阿殷趁机喝两杯茶润喉。
薛姬的琵琶乃是百里春一绝,能在凤翔城夺得头筹,放在京城也是极出色的。加之她本就生得极美,异域风情又与京城常见的乐姬不同,厅外吹入的春风抚动她发丝,垂顺的裙儿随风摆动,勾勒出腿脚轮廓。
美人美酒,佳乐佳景,确实令人沉醉。
厅上无声无息,各自酌酒听曲,弹奏既罢,永安王率先开口称赞,“果真弹得极好!”
太子也是心神摇动,看着定王的目光里便多几分玩味,“玄素的眼光倒是很好,不知是从何处寻到这等佳人?”
“只是碰巧遇见,便带了过来。”定王缓声,“她原是凤翔城百里春的人,名叫薛姬,是个东襄人。”
太子和永安王各自颔首,代王似未在意,只说她能将琵琶弹得如此高妙,着实令人意外。
而在宴席最末,姜瑁听到百里春三个字时,心中便是一动,待听得薛姬姓名和身份,立时脸色微变。
今日之宴,原本就不是真心给代王赔罪,常荀因身份之故,本就坐在姜瑁对面,此时留意观察,便将他反应瞧得清清楚楚。
定王那头并不流露半分异常,命薛姬退下,依旧饮酒观舞。
宴席一直持续到后晌,太子和代王等人才含醉离去。
嘉德公主这回出宫是打着定王的旗号,哪里甘心出来几个时辰便回去,出宫前早已求得恩准,要在定王别居住上一晚。因她幼时曾在谨妃身边养过几个月,后来定王也常照顾着她,兄妹二人交情不错,且永初帝虽因旧年道士之言而怀有芥蒂,对定王的行事却不担心,也就准她留宿一夜。
送走太子等人,嘉德公主瞧着天色尚早,便提出要去外面骑马。
定王在城外别院极少,但每一处都占地宽阔,这里面沿着溪流蜿蜒数里,踏青骑马十分方便。
他今日陪着兄弟三人喝了不少酒,原本的冷肃面容也被渐渐融化些许。对于嘉德公主的胡闹他本就招架无力,见得是阿殷相陪,便也没有异议,叫人备好马匹,他选了个开阔之地闲坐,看阿殷教嘉德公主骑马。
春日惠风和畅,郊外的景致更是明媚艳丽,溪畔零星的野花开放,底下绿草茵茵。嘉德公主出身皇家,当初学骑马是为了有兴致是打马球,因为年纪有限,马术不算太好,多半还是为了骑着散心。于是阿殷同她走走停停,将远山近水看遍,直至夕阳斜下,才恋恋不舍的被定王带回去用饭。
*
是夜郊外月明,嘉德公主被安排早早歇下,定王在屋中闲坐片刻,听得常荀过来,便立时召他过去议事。
常荀今儿回城,可不单是为了护送太子等人,还是为了看看姜瑁的反应。
果然,姜瑁虽然喝得沉醉,进城后却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借口想起了件要紧公文,怕耽误要事,往鸿胪寺的衙署去了一趟。常荀将探得的消息尽数禀明,定王听罢,面露哂笑,“这怀恩候府,果真是胆子不小。薛姬今晚就带回王府,不许跟任何人来往,姜瑁若有动作,尽管报来。”
常荀应命离去。
此时天色不算太晚,定王虽常行军在外,但也极少有闲情逸致在郊外星夜观景,瞧着屋外是蔡高带人值守,眼前便又浮起阿殷的面容来。心神再也难以安定,他喝了两杯茶,便起身出了屋门,也不叫蔡高跟着,径直出了住处,往后面行去。
因为今夜有嘉德公主留宿,这别居的防守便格外严格,走不过三步便有带甲的侍卫值守,直至河畔溪边,才算是清净了些。
月色朗照,溪水的声音渐渐可闻。
定王极目而望,近处山峦,远处城郭,皆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今日答应让阿殷陪着嘉德公主,他原也是有深意的。一则嘉德性情活泼平易,不像旁的公主那般自持身份,所以能跟阿殷合得来,不存成见反而欣赏,不至于叫阿殷受委屈。再则嘉德幼时体弱,有阵子甚至卧床三月,不能多活动,如今虽然康健了,却还是羡慕那些身体强健之人,对于习武的姑娘也多亲近,以阿殷的机灵应变,两人半日相处,想必也能颇愉快。
固然以嘉德的身份,并不能帮什么大忙,但能让阿殷跟她交好,总归是有好处的。
他负手漫行,思及那日西山的情形,心中竟自微微作痛。
——即便贵为皇子,是人人称羡的王爷,他终究也有许多力不能及的事。
北庭途中那次雪夜酌酒,他分明能察觉她的变化,巩昌的那突兀亲吻,也能看得出她并非全无情意。
正因如此,才让人格外心疼。
不知道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心中是何滋味?
漫无目的走了许久,渐渐行到迤逦的院墙,定王于夜色中举目四顾,蓦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溪畔有块一丈高的大石,在圈出这别院之前就已有了,定王因吩咐不动天然之景,这石头便也保留了下来。
此时石上月光清明,那道纤秀的背影独自坐着,夜风里发丝舞动。她身上还是白日里右副卫帅的服侍,只是摘了冠帽,头顶玉冠束发,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头,比平常女儿家打扮时梳起的发髻更多些柔和意味。
定王望着那背影,回过神时,竟已然到了石头跟前。
阿殷正在出神,因知道此处防卫极严,也没察觉定王的脚步声,知道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下,她才微微一惊,扭头看清面容,忙道:“卑职……”
拱起的手被定王握住,旋即他仿佛察觉失礼,立时收了回去,道:“不必多礼。”
这样说罢,才发觉她身周有淡淡的酒气,目光越过,便见她另一侧放着个小小的酒囊。
深夜独酌?定王觉得意外。
阿殷也觉赧然,将那酒囊往旁边挪了挪想藏起来,谁知定王已然坐到了她身畔,右手伸出,绕过她的身子,将那酒囊拿入手中。两人回京之后,已极少有过于亲密的举动,如今身子挨近,清淡的酒香萦绕在她身周,鼻息徐徐扫过面颊,像是拂过心尖。
有那么一瞬,定王想要就势将她抱进怀里,仿佛只有这样,心里才会好受些。
然而他不能。
拎着酒囊坐回原位,他拔去塞子,喝了一口,笑道:“嘉德不爱喝酒,倒是委屈你了。”
“没有委屈!”阿殷稍窘。听他的语气,好像她是个酒虫,白日里没能喝到酒,所以跑来这儿独酌似的。
“那还在这里独酌?或者是在——借酒浇愁?”定王扬手将那木塞丢了,递给阿殷。
阿殷接过来喝了一口,依旧递回给他,“殿下难道不曾独自喝酒过?”
“当年崔忱战死的时候,我曾连着三晚坐在墨城的城墙,独自喝光十个酒囊。”他比了比,像是要哄阿殷似的,“这么大。”
“那殿下肚量可真够大的。”阿殷微笑,再次接过酒囊喝了一口。
“那时候心里苦闷,除了借酒浇愁,没有旁的法子。”
“崔将军是殿下挚友,沙场上袍泽之谊本就非常人可比,想来当时殿下,也是十分痛惜。”
定王猛灌了两口酒,“你呢,浇什么愁?”
“也不算借酒浇愁,只是看今夜月色甚好,平常极少在这郊外居住,所以顺手提了袋酒,算是散心。”阿殷苦笑了下,“家事繁琐,方才出神,叫殿下见笑。”
她不肯细说,定王也没深问,便只同她坐在那里,一来一去的,将囊中的酒尽数喝光。
*
是夜,定王沉醉而睡,迷迷糊糊的似是又在骑马。
还是白日里的场景,阿殷和嘉德各自纵马在青青原野中欢笑,甚至梦境之中,看得能比白日里更加清楚——马上的美人身姿挺拔秀丽,修长的腿紧贴马腹,秀足踩在马镫上,抖动缰绳沿溪而行。旁边嘉德公主断续发出笑声,追逐阿殷的马。梦境渐渐又模糊起来,一时是白日的清溪绿原,一时又像是满坡的桃花。
定王在梦里,依旧是坐着观景的,看她们音容渐而清晰渐而模糊,猛然冒出个念头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
梦中的他一旦生出这念头,梦境便随之变化,像是有满坡的艳艳桃花盛开,骑马的人嬉戏笑语,那身姿修长的美人纵马淌过粼粼溪水,跃过别居的院墙,疾驰向山坡。她果然飞身而起了,脚尖点向马背,纵身跃向那片桃花林,笑声隐隐传来,依稀跟阿殷相似。
定王猛然惊醒坐起,心中突突跳个不止。
帘帐长垂,月光斜漏,四周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响着,像是要胸出胸腔。
定王只觉得口干舌燥,清晰的记得有次在西洲,他也是做了这样的梦,而后从梦中惊醒。
前后两回做同样的梦,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定王走至桌边,灌下两杯温水,眉头越皱越紧。自打认识阿殷后,他便常做梦,在西洲的时候尤其频繁,回京后虽少了些,然而今晚这梦境委实太突兀、太清晰了,甚至在梦里,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这是真实发生过的,然后被这个念头吓醒。
如果今晚的梦能被解释为日有所见夜有所梦,那么在西洲的时候呢,他怎么可能预见到这个场景!
难道是真实发生过吗?阿殷和嘉德公主在水边骑马,而他在一旁观看。
定王被这念头吓了一跳,心跳得愈疾。他忽然冒出了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上回梦境中,阿殷和嘉德骑马欢笑的事情真实发生了,那么阿殷纵马去山坡上摘梅花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
这念头着实有些荒唐,甚至让定王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神智错乱。然而这梦境实在太难解释,他也实在太好奇,忍不住就想验证。离这别居六十里外有处苑林,此时桃花开得正好,不如明日,带她们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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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1.9
离定王的别居六十里处,有个叫桃谷的地方,以漫山遍野的桃花闻名。
嘉德公主常困在宫中看那四四方方的天,难得有空出来散心,听定王说要带她去桃谷看桃花时,高兴得几乎雀跃——如今正是二月中旬,宫中的桃花虽已打了花苞,盛开的却只有零星几枝,不够尽兴观赏。桃谷地气和暖,桃花开得比别处早,每年二月初就进入花期,如今正是开得正好的时候。
既有好景,当然不宜再拖,嘉德公主还要赶在傍晚前回宫,当即催着定王动身。她身边自然有宫里带出来的二三十名侍卫,定王又传令冯远道和魏清过来,阿殷和蔡高带十数名侍卫随行,这般防护之下,在京郊自然不怕出岔子。
嘉德公主十四岁,马术不算精,却也会骑。因怕马车来回太慢耽搁时间,当即骑了性情温良的小红马,寻了个精致的帷帽遮尘,命侍卫在前开道,疾驰向桃谷。
桃谷外游人如织,远近闻名而来者数不胜数。
定王自然不会让嘉德公主往这人堆里钻,事先已派人去知会主管此处的官员,命他早些开道迎候。
这桃谷既是京城赏桃花的佳处,从王公贵族到平头百姓皆慕名而来,官府因此特地辟了一处通道,专供皇亲权贵及公府侯门使用,沿途桃花绝佳,也无外人烦扰。
嘉德公主远远就能望见满坡如云的桃花,出了官道后便是青嫩草地,她摘了帷帽,在水畔驻马,隔水仰望坡上桃林。
这里已是桃谷深处,寻常百姓不能踏足,只有远处几位贵家子弟赏景,瞧见这几十名虎狼般扑来的侍卫,哪敢过来打扰,只远远观望。
谷内风清水净,如今春日艳艳,满坡如彩织锦绣,赏之不尽。
“定王兄,咱们到桃花林子里去玩好不好?”
“你们去,别走太远。”定王目光落向阿殷,“贴身陪着公主。”
嘉德公主见他还要点选侍卫,当即拦住了,“这桃谷外面守得严,里头能有什么事?派这么多人过去,什么赏玩的兴致都没了。定王兄既然不肯去,我就跟陶殷去,你们——”她环视一圈,便指着河对岸,“都去那边等着吧,我也不走远,有事立马能赶过来。”
定王也无异议,放任她和阿殷去了,叫侍卫们沿山脚护卫。又嘱咐冯远道和魏清、蔡高三人远远跟随,只别叫公主发觉。
众人依命而去,只剩下定王骑着黒狮子立在原地。
满坡桃花的景致在定王眼中如同无物,他的目光锁在阿殷和嘉德公主身上,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却是昨晚那个梦境。
因怕睡觉后忘了那匪夷所思的梦境,定王昨夜惊醒后便彻夜未眠,此时依旧精神奕奕。
骏马趟过粼粼河水,她们两人并未嬉戏,在山脚弃马,进了桃花林子。
阿殷来这里的机会并不多,今日也算是趁着公务玩赏,瞧见嘉德公主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愈发兴致勃勃。她前世十八岁的时候遇见嘉德公主,也曾陪她在林中赏玩桃花,随后又在水边策马,也是难得美好的回忆。而今隔了一世,故地重游,看着这小她两岁的公主,也觉愉快。
两人整整在桃林中逛了一个半时辰,才从桃林里出来。
定王最初还精神奕奕的等着,谁知半天没动静,忽然又觉得自己着实可笑——无非是个梦境,这般郑重其事的做什么?难道他梦见了鬼神,也要特意印证不成?无非是事涉阿殷,当时又觉得震惊,才如此疑神疑鬼。
跳出来想想,着实好笑!
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瞧阿殷和嘉德这架势,自然不会有在水边骑马嬉戏的事了,索性不再枯等,翻身下了玉狮子,就地盘膝而坐,开始赏景。直至阿殷和嘉德公主走出桃花林,才算精神稍振。
嘉德公主显然是累及了,扶着陶殷的胳膊,双腿像是灌了铅。
阿殷是习武之人,走走停停的一个半时辰完全不当回事,依旧精神奕奕,扶着嘉德公主上了马。
两人渡水而来,嘉德公主虽然疲累,面上却全是笑意。
侍卫早已在此处铺了可供休息的毯子,嘉德公主席地坐下,意犹未尽,“这回出宫,可算是畅快!能把这满坡桃花挪到皇宫里去就好了——或者回去跟父皇说说,往上林苑里种满桃花?”她看了看定王的神色,自知这是在白日做梦,遂叹道:“有时候真羡慕皇兄,想来这里就能来,我缺要费尽口舌求得父皇恩准,才能来这儿,还限着时辰。”
定王将侍卫倒好的清露给她润喉,“想随时来看,也不是不能。”
“真的?”嘉德公主眼含期待。
“等你出宫建府,父皇母后还能拘着你?”
嘉德公主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立时脸上浮起飞霞。公主从小养在宫里,只有招驸马后才能出宫建府,定王这打趣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她将喝完的空杯掷回定王怀中,嗔道:“皇兄!”
定王接住,向来冷肃的面上,也有了些微笑意。
旁边阿殷陪玩有功,此时也在毯上坐着歇息,闻言道:“公主不能将满坡桃花带回,不如卑职去折几枝给公主,也算寻得春归。”
嘉德公主闻言甚喜,“好,多谢你了!”
阿殷原就是想起了前世为她折花的事,觉得有趣便想再送一束桃花给她,闻言起身,纵马向河岸而去。趟过粼粼河水,满坡如烟霞般的桃花已然不远,阿殷纵身跃起,足尖点在马背,跃向那片桃花林。
定王几乎是有些惊骇的看着与梦境相似的场景,见对岸春风拂过,满坡桃花随风而起,她身如玉燕,轻盈盈的窜入桃花之中。她的官服是深色,与粉白交织的桃花迥异,坐在此处远望,便见她蜻蜓点水般在桃花林中来去,起起伏伏,如燕儿轻飞。没等多久,她便怀抱一大束桃花出来,飞身上马,依旧渡水而来。
娇艳花姿映衬她如玉的面颊,原本就美丽的眉目愈发显得娇艳夺目,连那笑容都愈添光彩。
定王怔怔的看她翻身下马,抱着满怀桃花走近,而后到了嘉德公主跟前——
“公主,这便是满坡桃花。”
嘉德公主喜悦的声音几乎是搁在云外,定王牢牢盯着阿殷,猛然伸手攥住了阿殷的手腕。他的力道很重,重得让阿殷吃痛吸气,仿佛她只是个梦,若不抓紧便要飞走似的。
阿殷吃惊,扭头时便见定王双目牢牢的盯着她,像是要直射入她心底。
“殿下?”阿殷没敢动手腕,皱着眉头提醒。
“皇兄做什么?”嘉德公主也惊着了。
定王不发一语,也不看嘉德公主,猛然站起身来,拽着阿殷快步走到十数步外。
“陶殷——”定王的声音低沉而急切,“我们以前当真没有见过?”
阿殷也不知他突然发什么疯,被那几乎泛红的双目盯着,意识到定王已经是第三次这样问了。难道是他同她一般,记得些旧事?这也未免太荒唐!且不说看定王如今行事,全然不像记得前世之事的人,就算记得,前世那么仓促的见面,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会记得。
可这发问也着实奇怪,阿殷眼眸流动,探问道:“殿下何故这样问?”
定王审视她的眼睛,继而看向不远处好奇观望的嘉德公主。她们两人全无异常,只有他心中翻腾惊涛骇浪,就算质问陶殷,又能问出什么来?这疯狂的猜测既然源于荒诞的梦境,只能从中求证探寻,他又常在阿殷值夜时做梦,不如——
“明日起,你与蔡高轮流值夜。”定王松开阿殷的手腕,沉声吩咐。
阿殷圆睁双眼,没明白这前后两件事有什么联系,更想不通他为何突然这般安排。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她的每个表情都被定王收入眼底。春光里她的容貌极美,唇色娇艳肌肤细腻,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眼下斜投暗影。这愣怔的一瞬,不见平常的敬重持礼和机灵应变,也没像从前那样说“卑职遵命”,呆呆的望过来,反倒现出姑娘家该有的憨态可爱。
要不是不远处有嘉德公主和成群的侍卫,定王甚至想俯身亲一亲。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
阿殷回府后跟陶靖禀报了此事,当晚便与蔡高约定轮流值守。当然,定王府中守卫齐备,右卫帅和副帅无需亲自执刀守夜,只是在定王住处的厢房辟出两间值房,他们夜间宿在此处,便于待命。
自定王将薛姬带到别苑献曲之后,定王府外夜间便热闹了起来,阿殷从冯远道处得知这消息,值夜便愈发尽心。
到得三月初三上巳之日,阖城男女外出踏青,京城上下期待已久的马球赛终于在北苑举办。
正是春光浓盛之时,从帝后众妃、公主王爷,至百官公卿,皆换上了春衫,熙攘而来。
阿殷去年前来是为打球,这回却是跟着定王观赛。高台之上是皇帝带众妃、重臣和皇亲公侯,没有侍卫的立足之地,便只在台侧列队等候。这球赛由礼部和诸司奉旨举办,自然齐全周到,特地搭了凉棚供众人休息,阿殷同蔡高、冯远道入内坐着,举目但见锦绣绫罗、珠玉满目。
才坐了没多久,就见台上宫人团团簇拥一人过来,却是嘉德公主。
阿殷稍觉诧异,忙同冯远道等人行礼拜见。
嘉德公主也不看他两个男子,直奔阿殷而来,“定王兄说今日你也来了,咱们先去骑马!”
阿殷倒没料到嘉德公主还惦记着她,见冯远道首肯,便陪着去了。
北苑占地极广,里头林木阴翳葱茏,清风徐徐。从这马球场出去,有兽苑、有猎场,亦有花圃亭台,一路观玩过去,竟在途中碰见了傅垚。阿殷旧日的好友,有两人已随父迁出京城,如今能常见面的也就傅垚了,驻马打个招呼,傅垚性情直率,也颇得嘉德郡主青睐,虽同行观玩。
一路赏春踏青,终在一处亭外驻足。
嘉德公主有些累了,入亭内稍稍歇息,忽见亭中有投壶箭支,便问道:“你们会射箭吗?”
“都会一点。公主想玩投壶?”
嘉德公主道:“以前定王兄教过我投壶,只是宫里没人能投好,所以这些年都没玩过了。你们既然会射箭,想必也会这个,咱们试试?”她既然起了兴致,阿殷自是听从,叫宫人在空地上摆好壶箭,与傅垚陪她共投。这投壶源自射礼,原本是宴饮中颇庄重的仪式,有礼官主持,乐工奏乐,流传至今渐而为游戏,其仪礼渐渐淡化,便没什么拘束。
阿殷既会射箭,还能放袖箭,投壶自然不在话下。
嘉德公主虽是娇生惯养,不会弯弓搭箭,这投壶的准头却极好,十来支箭递出去,竟无一支落于壶外,倒令阿殷意外。只是傅垚毕竟是文官之女,虽则性情直率,这上头技艺有限,好在她口齿伶俐言辞大方,说说笑笑逗得嘉德公主十分开怀。遂起了比赛的兴致,翻着花样比,竟自不相上下,整整玩了半个时辰,直到宫人来请才停了下来。
那宫人小跑而来,瞧见嘉德公主时,便跪地行礼,笑眯眯的,“可算是找着公主了,马球赛打了两场,刘妃娘娘没见公主心里,心里着急。皇后娘娘有命,请公主早些回去,看那边比赛呢。”
“哎呀,倒忘了马球赛!”嘉德公主接过帕子自擦了汗,便被宫人扶着上马,“母妃必定等得着急了,咱们走吧!”走了一程,又有些遗憾,“你若是我宫里的侍卫就好了,能常陪着我玩,不像那些人木头似的,连说笑几句都不敢。”说罢,便挥着马鞭儿驰回马球场,被一群宫人簇拥着上去了。
这头阿殷辞别傅垚,进入凉棚还没坐稳呢,便见一位内监脚步匆匆的来了。
“哪位是定王府上的陶副卫帅,皇后娘娘召见。”
阿殷同冯远道对视,上前道:“卑职正是,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有什么吩咐,上去不就知道了。”那内监脸上倒是带着笑的,在前面引路,直将阿殷带上高台。
这儿全都是权贵皇亲,阿殷从远处眺望,大略记得方位,此时往皇帝左侧瞧过去,果然看到了定王的背影。他生得原本就比旁人高大,又是军伍中历练过的,比及太子的庸碌和代王的文气,那背影挺拔如山岳高峰,十分夺目。阿殷心里不知为何就踏实了下来,她放轻脚步,跟着内监从后面绕过去,最后走到帝后跟前——
活了两辈子,阿殷这还是头回离皇帝、皇后和众妃如此近,只是不敢抬头乱看,低垂双目盯着脚下的地面,而后依着内监指点恭恭敬敬的行礼。
上头帝后还未发话,就听旁边嘉德公主道:“母后可瞧见了,就是她。”
继而便是一道端庄的声音,来自阿殷正前方,“起来我瞧瞧。”
阿殷依命起身,不知嘉德公主提起她是为何事,只站直了身子,目光依旧落在帝后脚边的台阶上,未敢直视天颜,只看到了台阶之上的一角明黄。那是帝后才能用的尊贵颜色,绣了繁复细密的檀色云纹,庄重而威仪。
——若她此时抬眸,必定能捕捉到永初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旁边孟皇后倒是没什么异常,只道:“长得倒是精神,也好看。年纪多大了?”
“十六岁!”嘉德公主抢着回答,继而过来拉住阿殷的手,道:“母后刚才问我在哪里绊住了脚,我便说了投壶的事。宫里面能陪我的人不多,且她们的身手也不及你,陶殷,我想求定王兄帮个忙——”她笑着睇向定王,道:“把你讨到我身边来做侍卫首领好不好?”
阿殷未料她竟真有这个心思,大为诧异。
这种事由不得她做主,阿殷不能当着帝后的面拒绝公主,也不能自作主张的应了,眼光偷偷瞟向定王,暗祷他能开口。
好在他果然开口了,还是惯常的清冷态度,“这侍卫是我新挑进府里的,身手还算勉强,只是毕竟年纪有限,行事欠妥当。若是进了宫,恐怕不能护好嘉德。”见嘉德公主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就想撒娇,定王先发制人,“况父皇母后叫你这两年多读书叫性子沉静些,若送了她进去,你还不趁势胡闹,辜负父皇幕后的苦心?”
这么一说,孟皇后便笑了笑,“果然是了,不能总纵着你的性子。”
嘉德公主有些失望,却也没多说,蔫蔫的退了回去。
孟皇后便笑道:“嘉德夸你这两日将她陪伴得极好,定要我重赏,你且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阿殷哪敢要呀,当即跪地道:“定王殿下安排微臣侍奉公主,便是微臣分内之事,不敢领赏。”
“虽是如此,她的心意也不能辜负了。”孟皇后命女官将个漆盘托到阿殷跟前,将里面润泽的羊脂玉如意赐给阿殷,又安慰嘉德公主,“虽不能给你调入宫里,往后多召她入宫陪伴,好不好?”
嘉德公主蔫蔫的精神头总算好了些,软声笑道:“多谢母后!”
阿殷便也跪谢赏赐,而后在内监的指引下退回原处。
定王端然坐在案前,目送她走下高台,修长的身影、挺直的脊背,在平常看来,跟松柏般欣欣向上,此时却忽然令他生出种怜惜——嘉德公主虽是妃子所出,却自幼受皇上疼爱,十四岁的年纪也还是贪玩活泼,撒娇耍蛮也是常事,虽生长于宫廷,却还是一团烂漫。阿殷只比她年长两岁,行事却稳重艰辛许多,除了那回雪夜醉后露出狡黠软语,平常都是以侍卫的身份行事,渐渐能独当一面。去岁在西洲,十五岁的她深夜值守,负伤了也闷声不吭,甚至数次剿匪,冒险拿下了悍匪周纲。
她从前在临阳郡主府中,到底是在过怎样的生活?
定王的目光停留在高台之侧,一时出神,忽然又听见有人在叫他——
“……玄素?玄素?”
定王回过神,发现是太子在叫他,遂道:“太子有何吩咐?”
“我是说你府上人才辈出。”太子面上是和煦的笑意,“先前那薛姬一曲,叫我和代王兄念念不忘,没想到这女侍卫也如此出彩,叫嘉德也上了心。这侍卫虽不肯给嘉德,乐姬却是能借吧?初九那日我想设个小宴,届时借你的乐姬献乐,玄素不会舍不得吧?”
他虽是与定王说话,声音却也不算太低,上首帝后及周围诸王在观看马球赛的间隙里,也饶有兴味的留意这边动静。
定王徐徐往杯中斟酒,道:“薛姬不过乡野之人,怎能跟太子身边的乐工相较?”
“各有所长,我的乐工弹不出那味道。怎么,连乐姬也舍不得了?”
先前她已寻了借口拒绝嘉德公主,如今帝后和皇亲俱在,定王若再拒绝,那也未免太过冷硬。他睇向太子,道:“那倒不是。太子既然青睐,到时我派人送她过去就是。”
“那么为兄先谢过了。”太子面上笑容大盛,仿佛真是为此高兴。目光瞟过代王,两人却是心领神会的一错即过。
这插曲只如石子掠过湖面,只荡起些微涟漪而已,马球场上依旧精彩迭出,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到得球赛结束,日头尚早。
北苑的春景自与别处不同,永初帝命众人各自散开游赏,他在高台上连着坐了两个时辰,此时也有些疲累,便带皇后和众妃到就近的宫殿歇息。定王随太子等人一道送他过去,待告退时,永初帝却开口叫他留下。
定王依命驻足,待得众人退出,掩上殿门,永初帝才开口道:“今日你那个女侍卫,是从何处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我的侍卫,谁都别想拐走。
☆、第47章 1.10
定王没料到永初帝竟会对阿殷这不起眼的侍卫留心。
不过既然他想将阿殷娶入府中,这身份迟早是要禀报的,当下如实道:“她是临阳郡主之女,身手极好。去岁儿臣在西洲剿匪,因见她有些志向,又应变机敏,胆气过人,便应陶靖之请,收她做侍卫。父皇或许还记得那匪首周纲——”定王抬眸,见永初帝点头,便道:“那便是他与儿臣的右典军冯远道合力擒获。”
永初帝觉得意外,“她一个年弱的姑娘,还有这等胆气?”
——看那娇美白皙的面容和浑身气度,说她身手不错,也颇可信。但若说她和悍匪周纲交手,永初帝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定王便道:“儿臣初时也这样想,后来见她在剿匪时屡立奇功,才会刮目相看。”
他平素极少谈论女子,偶尔谨妃为他的婚事提起来,说哪位姑娘美貌、品行好、行事稳重大方时,也没什么兴致,仿佛偌大的京城里诸位千金贵女,都不能入他眼中似的。谁知道今日,却会对那个身份不高的侍卫交口称赞?
永初帝稍觉意外,笑道:“头一回听你对哪个姑娘刮目相看。”
“岂止儿臣刮目相看,就连铁衣也颇看重她。儿臣去墨城时,因大雪封路在巩昌驻留几日,铁衣竟带她去逛街市,令儿臣都大为吃惊。”
永初帝更觉意外,“铁衣那样的性子,竟也会做这种事。朕记得她性情刚冷,也颇自负,最不屑于这等事。”
“所以儿臣才觉吃惊,未料她跟铁衣如此投缘。”定王就势道。
父子俩感情不算亲近,往常若非谨妃牵系着说说定王的婚事,余下时间里谈话的内容便多关乎朝政。今日难得谈论这些,永初帝想起北边的事,遂指个座位给他,“铁衣和隋彦父子在北地驻守,十分艰辛。这回你过去,那边境况如何?”
北庭是边防重地,隋家世代为将,出了个谨妃娘娘,又有个做王爷的外甥,以永初帝的性子,即便不会平白疑心,又怎会丝毫不设防备?那边的境况如何,自然有人为他千里递来,时时传送。
定王只做不知,道:“儿臣从前率兵北上,虽也在北庭墨城一带驻留,只是当时正值夏秋之际,虽叹其荒凉,也不觉苦寒。此次深冬前往,途中数次大雪封路,才知北地艰难,远超儿臣所知。”遂将当日所见所闻说给永初帝听,提及路上狂风卷雪,活生生冻死战马的事情,父子二人皆是叹息。
末了,永初帝才道:“隋家忠心为国,其志可嘉。隋彦父子皆是男儿,尚能苦守,铁衣女儿之身,能在那苦寒之地率兵卫国,叫朕都觉得钦佩,所以朕格外偏疼她。”
“父皇器重铁衣,她自然更要尽忠职守。”
永初帝笑着点点头,借着喝茶的功夫,又旧话重提,“数遍京城也就这么一个铁衣,你那女侍卫既然能得她青睐,想来也是志气过人。只是临阳一向深锁府门,竟也肯让她出来?”——比起定王,永初帝对于临阳郡主府上的来龙去脉要清楚许多。
绕了这么一大圈,没想到又回到了阿殷身上,看来永初帝对于阿殷确实也颇留心。
定王便道:“临阳郡主府的家事,儿臣倒不知。只是她既有此志向,儿臣欣赏,便给她个机会历练。”
永初帝目光扫过,细辨定王神情,也不再多问了。
他很早就知道临阳郡主早年仗势欺人,夺人夫君的事,这些年虽也不时听到她府上的消息,却从未见过那对龙凤胎。而今回想今日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有些怀疑,却又不敢深信。
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那个叫灵修的姑娘早已死在了流放途中,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
永初帝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方才说的冯远道,他练得如何?”
“身手长进,做事也更沉稳。”
“如此甚好。”永初帝颔首,也没再多说,想起旧事,到底叹息了一声。
当年诚太子被诬谋逆,景兴帝迅速登基,他千里迢迢赶回来时,连皇兄的骸骨都不曾见到。彼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王爷,因素来敬重亲近诚太子,跟东宫众人也颇有交情,其中最熟悉的,便是冯太傅之子。怎料偏远之地的流放竟持续了八年之久,等他终于夺回皇位大赦天下时,昔日文采俊秀的贵公子早已灰心不肯回京,只剩下他的儿子,尚存一分志气。
而那个只有数面之缘,名叫灵修的女子,更是芳魂早散。
故人俱去,音讯难寻,他换不回诚太子的性命,挽不住冯太傅府中的倾覆,也只能在这后辈身上,寄托些许。
“假以时日,那女侍卫虽不能与铁衣相比,却也能成器。”末了,永初帝如是叮嘱。
定王自知其意,起身道:“儿臣必当留意栽培,必不辱没她的天分志气。”
*
进了三月,朝堂上事务渐多。
姜玳被革职查办,怀恩侯府并非无动于衷,老侯爷姜善是御史大夫,朝堂中也多有受他照拂之人,哪肯轻易放过定王?
一些御史和官员受了指使,弹劾的言论蜂拥而上,从当年定王“屠城”,到这些年性情倨傲、行事狂妄,再到如正月马球场上失守打伤代王殿下,历年的小错小过皆被翻出来,将折子堆满了永初帝的案头。
好在这回处置姜玳是永初帝的意思,他也不好叫儿子代为受过,便将这些折子都按下不提。御史的折子石沉大海,朝堂上论及时又被永初帝开脱压下,倒不曾伤着定王半分。只是姜善如此行径,永初帝愈发不悦,太子又庸碌不敢得罪世家,有些事便交给了定王去办,出入愈发忙碌。
一日定王受召入宫议事,阿殷率侍卫随行至宫外,因不能跟着入宫城,便在护城河外的一排屋中静坐。
这一排房屋前后共有三十余间,在朱雀长街左右排开,修葺得十分整洁。里头陈设长椅茶几,专供人休憩——当然不是闲杂人等都能进去的,而是随着皇亲贵戚或是公府侯门过来,却不能入宫的卫队家仆。
因是春日,屋子的窗户尽数敞开,几个侍卫坐在长椅中闲谈,阿殷站在窗边,看天上云层渐拢,风也变得凉快起来,像是要下雨。
朱红的宫门口出来了个人,深蓝长衫磊落,步履沉稳迅捷,正是高元骁。
护城河畔的垂柳被风拂动,天际隐隐一声闷雷,那风声愈发响了,卷走前晌的温煦,带了凉意。
阿殷想要掩上窗户,却见那头高元骁正往这边望过来,两人目光对个正着,已是避之不及。果然没过片刻,高元骁走过护城河上的拱桥,径直往这边走来,到得门口,招呼道:“陶副帅,好巧。”
“高将军。”阿殷官职低微,率先行礼。
后面侍卫纷纷起身,高元骁挥手示意免礼,便朝阿殷道:“方才在宫里碰见定王,跟着皇上去了谨妃娘娘那里,一时半刻出不来。有件事我想请教陶副帅,能否借一步说话?”
因今日蔡高轮休,阿殷便是众侍卫之首,并没立即出去,只朝高元骁客气拱手道:“高将军有话,还请吩咐。”
高元骁也不看屋中侍卫,只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舍妹有句话叮嘱我,务必要转达过来,这里说着不方便。”见阿殷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才道:“跟她赠给陶副帅赏玩的匕首有关。姑娘家心思细腻,还请陶副帅包涵。”
阿殷闻言,抬目看他。
高妘从不曾送过她什么匕首,自相识以来,也就高元骁送过那把匕首。他以此为借口,自然是暗示他要说的事情跟临阳郡主她们的事有关了。阿殷不敢耽搁此事,遂笑道:“果真是高姑娘心思细腻,请吧。”
她这“高姑娘”三字咬得颇重,高元骁自知打趣,笑了笑也不在意,同阿殷缓缓步过街面,走至护城河边。
皇宫门外的护城河两侧都栽植了杨柳,只是除了节庆之外,寻常不许人踏足,便颇清净。
此时天阴风冷,河中缓缓流动的水面也被吹起波纹,杨柳丝袅袅拂动,渐渐沾了潮润。
高元骁的声音化在风里,压得极低,“初六那日,我已与令尊商定,要在京郊做件要事。此事不便让外人插手,需得你出力方可,能否告假一日,随我们前往?”
关于临阳郡主的事情上,高元骁是热心相助。阿殷心存感激,哪会拒绝,只问道:“是为何事?”
“与寿安公主的驸马有关,回去询问令尊便是。”
阿殷心头一跳,手扶在护城河的栏杆,只做闲话之态,“高将军费心了。”
两人才说了几句,宫门再次打开,走出个高健挺拔的人来,却是原本该在谨妃宫中的定王。他一出宫门就瞧见了阿殷——阴沉的天气里柳丝飞得凌乱,她站在护城河边,双手扶着玉白色的栏杆,冠帽的系带在颔下微动。天上已经飘下了雨丝,牛毛般沾衣欲湿,她仿佛全未察觉,隔着朦胧的雾气站着,唇角挑了从容笑意,正跟人说话。
她身边的人定王自然也认得,正是当日曾对阿殷起过贼心的高元骁。
那头阿殷瞧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立时收了,旋即朝高元骁匆匆拱手,继而往这边迎来。
定王腿长步快,等她迎过来时,也已过了护城河。
雨丝渐渐密了,她的冠帽衣衫被浸得潮湿,面容也似更加柔润,只是没了方才的从容笑意。拱手行礼时,她的态度是如常的恭敬,“殿下。”
明明刚才还跟人从容笑谈,见了他就摆出这副样子,他有那么令人畏惧?定王低低“嗯”了声,越过她径直往对面走去,就连高元骁过来行礼问候,也只敷衍罢了。
阿殷哪知道他的心思,只当是在宫里遇见了什么事,也不好多言,匆匆跟了上去。
*
回到府中,定王径直去书房中召了常荀和长史来议事。
雨势渐渐的大了,天幕沉沉压下,才刚入暮,天光已然昏暗下来。冯远道下值前特地过来嘱咐阿殷,道:“这两天府外不安生,虽然闹不出大动静,到底也需留心。夜里更需警醒,殿下若是有事外出,务必时刻跟着。”他叮嘱完了,又道:“今日殿下点破了我跟令尊的交情,他可曾跟你说什么?”
阿殷微诧,道:“不曾跟说过什么。殿下怎的忽然提起此事?”
“在西洲时,我举荐你来府上做侍卫,后面也曾跟令尊来往,殿下心思细致,但凡留意,总能看出破绽。”
这倒是实话,定王肯用冯远道,自然是探过底细的,加之冯远道虽不曾张扬,也未刻意隐瞒,要探知并非难事。只是平白无故的,定王为何说起了这事?
阿殷心里不踏实,“殿下没有责怪吧?”
“寻常交往而已,哪会责怪。只是这问得突兀——”冯远道瞧向洞开的窗扇,外头雨声淅淅沥沥,下值的众人各自匆匆离去,也无人靠近这边。他压低声音,问道:“那日你被内监带上高台,我后来不曾问你,当时皇上可曾跟你说话?”
阿殷摇头,道:“当时只皇后说我陪伴公主有功,赏了玉如意,而后便没有旁的事情。怎么,殿下突然提及,难道也跟这个有关?”
冯远道闻言怔了片刻,才道:“恐怕是我想多了,也不算大事。”他有心要细说,瞧着远处有人走来,便咽下话头,只嘱咐道:“殿下那边快忙完了,早点过去准备。”说罢,同阿殷一同出屋,正碰上来传话的小侍卫。
“启禀冯典军。”那侍卫是定王书房外值守之人,此时冒雨而来,也不曾打伞,只道:“殿下今晚留韩相和季先生用饭,命卑职传话,请冯典军将西洲带回的乐姬请来助兴。”
薛姬如今安排在王府西南处的吟香屋里,四周树木葱茏,茂林阴翳。因这屋子取的是山中之态,便修得颇为整洁秀致,与王府中别的恢弘建筑迥异。此处远离长史司的官署,寻常少有人踏足,加之防守严密,里外消息难通,薛姬即便在此住了数月,也不曾出过半点岔子。哪怕近来夜访王府的人不少,也没半个人摸到这附近来。
阿殷同冯远道冒雨过去,吟香屋门窗紧闭。
此处比之别处更加隐蔽阴翳,雨声刷刷打在头顶的高树上,更显急密。屋外的守卫认得冯远道,听得是定王之命,当即上前开门,请他二人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薛姬坐在一方短榻上,正抬头望过来。比起百里春时的端贵多姿,此时她只薄施脂粉,眉眼虽也画了,到底王府不会挑上等的给她用,不似从前鲜妍。满头的珠翠金钗都被收在了匣子里,她似乎也懒得装扮,头发拿金环束起,而后披散在两肩,身上穿一袭豆绿长裙,倒现出清丽之态。
冯远道在屋外等着,阿殷入内将她打量,旋即道:“殿下请姑娘过去奏乐,请吧?”
她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当初薛姬初被“请”到凤翔的都督府时,还曾稍微闹腾过两回,而今姜玳倾覆,她孤身上京,便变得格外顺从,抬眼朝外望了望,缓缓起身道:“可要梳妆?”
“寻常家宴,不必了。”阿殷招手叫来那小丫鬟,寻了披风和伞给她。
薛姬站在那儿任由小丫鬟为她系披风,瞧着外头潺潺的雨,眼底掠过暗色,“殿下打算一直这样关着我?快要春末了吧,这边地气暖,想来花也都快开败了。”她勾起一抹笑意,睇向阿殷,“这般关着着实苦闷,就不能放我在园中走走?哪怕是有人盯着,透透气也好。久闻京城繁华,王府尊贵,我却连这里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殿下请姑娘过来,非为游春散心。”阿殷微笑,如有歉意,侧身道:“请。”
薛姬只笑了笑,出门撑了伞,直往定王会客用的清知阁而去。
清知阁在王府的客厅之侧。只是客厅庄重恢弘,里头陈设古朴肃穆,多用于接旨或迎接有身份的贵客,平常甚少使用。清知阁在其东侧,外头同样的雕梁画栋、翘角飞檐,里面陈设却平易许多,西边两间用于寻常会客议事,东边则是与亲近之人谈话议事之处。从东次间的偏门出去,走过后头的游廊,便是一处颇宽广的荷塘,中间一座阔敞的大厅,四面通透,可闲来议事,也可设点小宴怡情。
譬如今日,定王就在此为季先生和韩相设小宴
季先生已是五十余岁的高龄。他自幼文思聪颖,后以状元之身入翰林院,进中书省,官至中书侍郎,是当年睿宗皇帝颇依赖的重臣。他也是当时名动京城的大儒,与阿殷的外祖冯太傅交情极厚。后来景兴帝谋了皇位,将诚太子诬为逆贼,并将东宫属官清洗殆尽,季先生身居高位而无能为力,眼看着好友皆受污名,心灰意冷之下辞了官位,只在家闲居。
其后永初皇帝即位,诚心请季先生重回朝堂,奈何他老人家闲散惯了,不愿再回中书。只是毕生学问不愿荒废,遂入国子监中,以教书育人为事。
定王杀神之名传遍京城,旁人想到他,皆觉其勇武过人,骁勇善战,倒忽略了其才学——
生在王府之中,自幼受名儒教导,他又天分不低,论才学见识,其实比之东宫太子更好。只是永初帝介怀旧事,又有意树立东宫威信,这些年但凡是编纂文典、修撰经籍,皆付于太子手中。所以常人只觉太子腹有诗书,反倒忘了定王的才学,其实不输乃兄。
季先生才学休养极高,目光见识独到,自非俗人。
永初帝先前曾延揽他入东宫辅佐太子,他不喜太子庸碌,更因介怀当年景兴帝的作为,不喜太子与代王的来往亲密,反倒看中定王的性情,称其颖悟,收为弟子。定王向来对他执以重礼,这么多年往来,师徒之情亲厚,反倒要胜过父子间的罅隙疏离了。
另一位韩相,则是如今的中书侍郎,也是季先生的得意弟子。
今日他二人前来,原本是为国子监中些许琐事,之后趁着天雨心静,品谈文墨、议论时事,不觉便是入暮。
定王去岁在西洲耽搁,回京后又诸事繁琐,这一年半中还不曾与他二人深谈,便设此小宴。
等阿殷和冯远道送薛姬过去时,外面雨势更浓,雨滴密密匝匝的落在荷塘水面上,漾起圈圈涟漪。如今荷叶初生,色泽新嫩,经雨敲打之后韵律相迭,十分悦耳。阿殷撑了伞,经架于水面的曲廊进入厅中,便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居于上位,定王和一中年男子左右坐着,中间的矮案上摆了各色蔬果饭菜,四角燃着通明的灯火。
那须发花白的老者自然就是季先生了。
他是定王的恩师,另一位又是仅次于高晟的宰相,阿殷自然不能慢待。入内同冯远道行礼过后,猜得定王今日是真心要请薛姬抚奏,便道:“回禀殿下,薛姬已经请来,就在厅外等候。”
“请她到隔壁抚琴。”定王侧头,见阿殷身后还跟着冯远道,便冲他递个退下的眼神,却是迅速挪开目光,看都没再看阿殷。
上头季先生原本是端坐品茶的,此时抬头望外面的雨幕,也正瞧见了阿殷和冯远道,手中茶杯便是一顿。
阿殷自然不曾察觉,应命出去,请薛姬入数扇屏风隔出的侧间,果然那里已经摆了把古琴。
阿殷虽觉此物与寻常的琴不同,却不识得出处,薛姬看见,却是目光一亮。她原以为那日别居中一曲琵琶,今日定是代王前来,然而方才从门外窥探,却并未看到他的影子,倒是这把琴,可真是难得一见!她忍不住走上前去,躬身将修长的手指拂过深色纹理的琴声,指尖着魔般勾过去,却是琴音悠然。
“原以为殿下军旅之人,不想府中竟有这般好琴。”薛姬跪坐在琴后的蒲团上,声音中有难以掩饰的惊喜,“不知殿下想听何曲?”
屏风之外,却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听闻姑娘琴艺绝佳,今日春雨细密,但求应景,不限曲调。”
薛姬应命,将玉葱般指尖落在弦上,须臾,琴音缓缓漾开。
阿殷此时无事,又不能去那边打搅定王和两位贵客,目光环视,便见薛姬身后四五步处有一张矮案,上头摆着一壶清茶,一只瓷杯,另有三盘糕点,居然都是她爱吃的。她过去坐在案侧,手指触上茶壶,觉其温热,应是才刚沏就。
她此时还未用饭,腹中稍稍饥饿,看到那糕点,更是犯馋。然而贵客在外,她又不敢轻易动,便回头招手叫角落里侍立的小婢女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备给谁的?”
小婢女摇头,“殿下吩咐备下这糕点,叫人自取,奴婢也不知是给谁。”
原来是无主之物。
阿殷目光黏在那软糯的糕点上,腹中更觉饥饿,馋虫大作之下,终究是没忍住拈了一块送进嘴里——这侧间是为抚琴而设,以定王的行事,必定不至于在这不起眼的角落给薛姬备糕点。既然说了是自取,她偷吃两块应当无妨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家樱桃当个官都沦落到偷吃的地步了,心酸呐。
ios版本出了bug,修改了下哈^^
☆、第48章 1.11
三月的雨但凡下起来,便缠缠绵绵的没个尽头,外头雨声忽高忽低,屋内却只有薛姬的琴音起伏。
阿殷虽不通音律,却也会赏鉴,拿可口的糕点先垫上肚子,那琴音便愈发悦耳起来。她的身侧就是半掩的窗扇,侧目瞧过去,正可见满湖荷叶亭亭,在春雨中随风微荡。水面对岸便是抄手游廊,透过游廊可见对面一座紧闭屋门的殿宇,那是定王的书房。而此时雨丝斜落,打湿檐头屋瓦,远处是雾蒙蒙的一片,就连那书房都似被雨幕所遮,看不清了。
琴音渐而舒缓起来,仿佛带得那雨势都缓慢了,阿殷自斟茶慢喝,却是望着那书房微微出神。
从正月里来这定王府,她虽升了官,到定王书房的机会却少了许多。
从前在西洲,她隔日就要在书房外值守,诸般人员往来,她也都清楚。到了此处,值守之事交给左卫负责,她虽省力,不能时刻跟着,许多事便不能知晓。这样想着,便觉自己跟定王之间仿佛是更远了——譬如今日,先是随他入宫,继而在宫门外等候,回府后也不必她值守,算起来,两人同处还不足一个时辰。
心绪似乎被春雨润泽,比之平常柔软了许多。
那琴音缓缓荡在心间,外头暮色四合,书房门前的灯笼次第点亮,是雨幕里模糊的光点。
琴音缭绕,勾动往事,触绪回肠。
阿殷忽然觉得,比起这座辉煌巍峨的王府,其实在西洲的日子,似乎还更值得留恋些。那时定王身边人手不够,许多事也都交给她办,甚至那次探访铜瓦山,都是定王亲自带了她指点,叫她学到好些东西。
这般思绪漫漫,不由又想起那晚借宿农家。两人在那简陋屋舍之中,她占了定王的被褥睡,起初还谨慎小心,后来却睡得深沉,次日醒来,外头也是这样迷离断续的雨声。那次的探访着实有趣,彼时她多大胆,敢吟鞭指着铜瓦山的主峰,说要将周纲亲手拿下,还敢在定王做戏时,环住他的腰说那些浑话。
而今回想起来,有趣又好笑。
其实定王也不是那样冷肃不可亲近。假扮夫妻同行的那回,他不就十分体贴,常照顾着她,甚至在下断崖时亲自探路吗?还有去北庭的路上喝醉那回,也是他纵容酒后枉顾尊卑的她,亲自送回屋中。
他哪里都好,哪里都无可指摘,哪里都让人眷恋倾慕,只有一样不好,他生在天家。
他不是王爷就好了。
如果他不是王爷,她其实很想,嫁给他。
阿殷忍不住望向屏风那侧,可惜这几道都是檀木嵌云屏的,瞧不见对面的情形,只能作罢。
——若这是纱屏,她便能看到,此时的定王,也正将目光投往这个方向,面容虽冷肃,眼底却温柔。
阿殷咬了咬唇,随手去拈糕点,手下扑了个空,这才发现那一盘软糯的金丝卷居然已经被她吃得精光。至于剩下的两盘,也都被吃得七七八八。她便又取了块蟹粉桂花糖糕慢慢吃着,决意不去想那些无能为力的事,甜腻的味道浸透唇舌落入腹中,像是在北庭的巩昌城喝过的牛乳甜茶,让人心中稍添愉悦。
琴声渐渐消去了,在厅中回旋萦绕,而后随着雨声远去。
厅里很安静,薛姬双手扶在琴上,啪的一声,有泪水落下。
阿殷耳听得雨声淅沥作响,逐渐暗沉下来的夜幕中,只有雨声回荡。
方才的失神与感怀都消去,阿殷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薛姬的琴音真的能与心意相通。那么薛姬方才又是想到什么值得珍藏的美好回忆,后又为之伤怀?她以将领之女的身份示人,却能以化外之身,奏得如此精妙乐曲,琵琶琴曲无所不通,舞姿曼妙不说,香道诗词上也有涉猎,哪怕是京城男儿们趋之若鹜的教坊头牌,也未必有这样齐全的本事。她会是什么人?
阿殷注视薛姬的背影,猜度出神。
忽然听见定王召唤,阿殷忙起身理好心绪,绕过屏风拱手行礼,“殿下。”
“护送她回去,谢以赏赐。”定王目光落在她脸上,瞧见那尚未收尽的柔和神态,声音也带了几分温度,“今晚我陪先生和韩相,晚些回去,你在静照堂等着。”
“遵命。卑职告退。”阿殷恭敬的冲上首三人行礼,旋即带了薛姬回吟香屋。
外头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薛姬撑伞缓行,阿殷同等候在外的六名侍卫一路护送。
待得阿殷回到静照堂时,才知此时已是戌时二刻。
她所居厢房外已然灯火朦胧,阿殷将伞递给门口的婢女,进屋抖落披风上的雨气,便见桌上放着个食盒。阿殷打开,里头却是热气腾腾的鹧鸪汤和两样小菜。她稍觉惊喜,问外面的婢女此物是谁送的,那婢女只道:“回禀副帅,是厨房差人送来的。”
能这般往静照堂安排饭食的,难道是定王?
阿殷也不再多问,洗了手将饭食用了,也不敢就睡下,只等候定王归来。
*
定王回来时,夜已极深。
王府中屋宇众多,因定王没有王妃滕妾,许多院落都是空着的。今晚雨势缠绵,他自然不放心季先生和韩相冒雨回去,便安排他们在客房住下,裹了满身雨气回来。
彼时阿殷在屋中坐得发闷,正在廊下观雨,见着他,自然得迎上去。
他的身后是负责夜间值守的侍卫,因为身高矮了大半个头,步伐又跟不上身高腿长的定王,亦步亦趋的撑伞随行,十分吃力。
阿殷上前行礼,口称殿下,定王脚步微驻,觑着她,“还未休息?”
“殿下尚未归来,卑职不敢疏忽。”阿殷谢他两份美食,言语便格外精神。
定王将她瞧了两眼,也没做声,只是自顾自的笑了笑,便又拔步往廊下走。这一路冒雨而来,身上虽未落雨,披风却也是沾湿了的,他随手解下,回头见阿殷还跟着身后,便问道:“有事?”
“卑职想在初六那日告假,已经禀报过冯典军,特来请示殿下。”她站在阶下,仰头望着他。
定王“哦”了声,“是有急事?”
阿殷刚入府那日,礼部来的老先生便教诲过,似她这等近身随侍定王的人,告假时必得求得定王点头。且告假的理由必须正当,断不能欺上瞒下、谎报胡诌。她自然不敢欺瞒定王,便道:“初六那日家父有事要带卑职去京郊,叮嘱务必前往,还请殿下通融。”
她长身而立,身后便是连绵的雨幕,两侧朦胧的灯笼散射昏光,照得她面容愈发精致。
定王瞧了片刻,才道:“是高元骁说的?”
阿殷微诧,旋即回答:“正是。”
“那不算要事。不准。”定王丢下这么一句,再不多留,转身便进了屋——初六的事情还是他拍板定下的,些许小事,阿殷去了固然更好,却也不是非她不可。高元骁这厮,虽然办事勤恳,却未料还学会了耍这花招。更可恨的是这陶殷,明明是他的侍卫,他叮嘱的话不放在心上,却把高元骁两句诓骗当真。她深夜等他,冒雨迎来,就原来只是为了告假?
无关紧要的事情,才不用准假。
阿殷尚且站在阶下,瞧着两扇闭合的屋门怔忪——就这样轻易的,拒绝了?呆站了片刻,想着今晚定王陪客劳累,必定没心思听她细讲,还是缓一缓,明日再请示的好。于是摇摇头,自回屋歇息去了。
*
人语渐歇,夜幕寂静,定王没想到,他让阿殷过来值夜的法子还真是有些效用。
也不知是因为相处的时间渐多,还是因为她住在近处,叫他睡前总忍不住想想,自回京后就极少做梦的他,近来又开始做梦了。外面的雨声时断时续,梦里似乎也是一片迷蒙,像是今夜被雨幕笼罩的情形,梦里竟然又是她在告假,只是换了身女儿家的装束,是他从前给她挑的那袭银红洒金披风。
定王即便是在梦里,也在赌气,愣是冷着脸没答应。她也没有辩驳,只是有些沮丧,竟然还小声咕哝着骂他霸道。
两人似乎正行在朱雀长街上,两侧人群熙攘,倏忽又走到刑场,天气渐渐放晴。
定王依稀觉得今日似是有什么大事,京城的百姓将刑场团团围着,他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了刑场对面的高墙,目光随意扫过去,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那分明是陶殷的眉眼,却比如今的她更成熟而有韵致,那袭银红洒金的披风早已不知所踪,她跪在刑场上,满头青丝皆被竹簪挽着,素面朝天的望着日头微笑。
她的容貌极美,哪怕京城佳丽如云,后宫粉黛三千,也没有人能及得上她的眉眼。
定王心里觉得奇怪,不知道他的小侍卫怎么就突然上了刑场,瞧见刽子手的屠刀高高举起,心里又惊了一跳,扑过去就想拦着。却见日光映照在刀上,那一瞬血溅白练,方才还含笑的美人忽然就倒在了血泊里!
“陶殷!”定王梦中惊呼,猝然惊醒坐起。
这一声他是低声喊出来的,醒过来的那一瞬,他甚至还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喑哑低沉,却满是惊恐焦急。
定王心中狂跳,如有鼓擂,抬起手背放在额头,只觉全是冷汗。
他立时睡意全无,坐在榻上许久,拳头不知在何时握起,眼底阴云翻滚,面色略显苍白,神情却难看得可怕。他分明记得梦里阿殷的眉眼气度,应该像是十八岁的样子,跟前几回梦中纵马跃入桃花林时的气度身形仿佛。
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那梦里的事已然真实发生,虽则阿殷年貌稍有不同,情形却是没有多少差别的。
那么,今晚这个噩梦难道也会发生?
是谁杀了阿殷?
背后掌心皆是冷汗,定王甚至觉出一丝冰凉。
如果前面那些荒诞怪异的梦境只是让他怀疑,那么这个梦境,就是让他惊恐了!
那一瞬血溅白练的场景清晰分明的留在脑海中,甚至比真实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他不忍想象,如果这梦境照搬到现实中,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孤身行走二十余年,难得有个姑娘闯进心里让他寝食牵挂,她的容貌冠绝京城,她的志气胜于男儿,她身手出众应变机敏,她醉后憨态、笑容明媚,她怎么能丧身刑场!
定王腾的起身,匆匆走至桌边,斟了两杯茶灌下。
极力平复了方才的惊恐,他最先思考的,便是如何应对。
假若这些梦境真的是预示,那么阿殷会因为什么而上了刑场?
定王思来想去,能让阿殷背上斩首罪名的,目下也就只有一样——她作为临阳郡主女儿的身份。
他原先虽也怀疑代王不安分,却并没有挖出太多蛛丝马迹。直至西洲剿匪时,从屠十九寨中捉到景兴余孽,回京后又从高元骁处查得些隐情,才知代王和寿安公主私下里有许多小动作,临阳郡主也牵涉其中,这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目下正是皇上要削世家势力的时候,人心本就不稳,代王的野心又证据不足,若不能一击必中,反而会自陷危境。所以他如今在做的,只是先掏空姜家的根基,待得他们无力煽动,才能稳妥除了心怀不轨之徒。
若此时不出差错,代王、寿安公主背负谋逆罪名,临阳郡主也逃不掉干系。
阿殷是临阳郡主的女儿,虽会受此牵累,可他必定会力保。可梦中她却被斩首了,难道是父皇对他的恩宠有限,连他也保不住她?
按理来说不应该。然而定王对此并无十成把握,加之梦境实在骇人,反倒有些不敢深信。
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这梦境是否属实,阿殷会被临阳郡主牵累,这是毫无疑问的。
定王早已没了睡意,听外面雨声停了,推窗望过去,她值夜的厢房里一片漆黑。就着夜风站了几乎两柱香的功夫,定王翻来覆去思索,觉得能稳妥保住阿殷的只有一个办法——让她脱离临阳郡主府,变成他的人,届时即便母家获罪,她也可以无碍。即便她不愿屈身做侧室,然而比起身家性命,这点身份之限又算什么?
定王瞧着厢房紧掩的窗扇,决定此事该及早安排。
*
次日清晨阿殷醒来,又是一夜无恙,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值了这夜,正好轮到今日休沐。外头天光尚且昏暗,阿殷又阖上眼睛——若今日就是初六多好,她也不必告假,自可心安理得的去京郊。如今可好,定王殿下昨晚找借口不肯准假,那事儿又关系重大,少不得多去磨磨嘴皮子了。
阿殷翻身坐起,迅速拿温水洗漱毕,值房里比不得府中繁琐,迅速抹了润肤的膏子束好头发,便整整齐齐的推门而出。
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还未全然放亮,早起的婢女脚步匆匆的来去,见到她时也会问候一声“陶副帅”。
阿殷虽没得到准假,精神头却是不错的,虽然王府里诸多规矩,不能像在府里那般酣畅淋漓的练,却也能伸伸胳膊踢踢腿,吊起精神。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便见婢女们次第抬了热水进去,又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据说定王不喜欢被人服侍,即便在王府里,洗漱穿衣也是自己来的。婢女们所要做的,无非备好热水和洗漱之物,在他离去后,由老嬷嬷领着收整衣衫床榻而已。
经了一夜春雨,此时空中虽还有薄云扯絮般浮着,然看那间隙里一抹微蓝,便知天是要放晴了。
雨后空气清新,阿殷深吸两口,站在院里一株桂花树下等定王出来。
卯时三刻,定王如常推门而出。
阿殷面上含着盈盈笑意,精神抖擞的冲他拱手行礼,“殿下。”晨起的精神头比之平常更足,她双眸蕴着光华,头顶的玉冠都仿佛比平常更显柔润,两臂屈出好看的弧度,那袭墨青色的披风长垂在背后,在晨风里鼓荡。她的身形一向修长轻盈,清晨站在春雨浸润的桂花树下,更如花苞含露,俏丽姣好。
定王“嗯”了声,走了两步又驻足回头,有些不确信的道:“你昨晚是否说过什么?”
“卑职明日想告假一日,不知殿下能否恩准?” 阿殷没想到定王会主动提及,当时应答,稍有忐忑。
“无妨。”定王却浑然忘了昨晚的事,又吩咐刚从屋里出来的老嬷嬷,面不改色的道:“叫人做碗醒酒汤备着。”
——竟是厚着脸将昨晚那冷脸全都推给了醉酒。
老嬷嬷应命去安排,阿殷求得允准已是大悦,哪还有心思计较旁的,既然值守已毕,便先告退。
*
初六那日,陶靖如约带了陶秉兰和阿殷兄妹二人,往京郊的绿螺矶去。这一带山清水秀,多有奇峰俊岩,最难得的是沿水有上百株朱砂玉兰盛开,虽不及桃谷的满坡桃花壮观,胜在周遭天然锦绣峰峦,极有野趣。
三人自然不是纯粹为赏花而去,纵马到了绿螺矶,三三两两的倒有不少游人。
沿着河流蜿蜒而上,一边是峻秀奇峰,另一边是清平旷野。
自自朱砂玉兰间穿行而过,碰巧遇到高元骁,四人结伴而行,直往前面的酒家去。这酒家离朱砂玉兰不过几百步远,建得富丽堂皇,算是这一带最精致贵丽的酒家,里面的客人自然也多是达官贵人。今日春风和畅,天暖气清,酒家坐落在山水之间,内里客人多将窗扇打开,喝酒观景。
阿殷目力极好,迅速扫过几处窗户,便瞧见了三层东侧那窗户里独坐的男子。
“父亲,那边坐着的是不是他?”阿殷驱马赶到陶靖身旁,低声问。
那窗扇中的男子生得十分文雅,坐在窗户边只露出上半身,却也是气度卓然,颇有风华,正是寿安郡主的驸马贾青岚。
此人虽则文试上的本领有限,诗词歌赋上却极有才思,加之年轻时生得丰神俊秀,上京不久便被寿安公主看中招为驸马,而后经由公主的举荐应试,取了个进士的身份。他原也没什么仕途抱负,既然已成驸马,自是求得了想要的荣华富贵,于是安心陪着公主,每日风花雪月诗词唱和,过得好不快活。
因寿安公主与临阳郡主交好,阿殷也见过贾青岚好几回,此时看其侧影,便认了出来。
陶靖随之望过去,旋即同高元骁换了个眼神,往那酒楼而去。
到得门口,正碰上两位官员携家眷出来游玩,陶靖与高元骁在京中为官,也有人认识的,难免停下来招呼。因众人都是来游春赏景,心绪极佳,七八个人团团围在一处,也不急着进去,倒先评点起景致来。
高元骁就在阿殷身侧,趁着陶靖跟人说话时,便问阿殷,“往北十里就是虎头石,要去看吗?”
“虎头石就在此处?”阿殷的惊喜颇为逼真,当即道:“难得今日过来,怎可错过!”
高元骁便朝几位同僚告辞,带着阿殷往虎头石那边去,陶靖则带了陶秉兰入酒楼,到得三层,父子谈话声吸引了正在窗边独坐的驸马贾青岚。
贾青岚是个文人,跟陶靖的交情有限,不过因寿安公主和临阳郡主交好,常来常往之下,跟同有才名的陶秉兰倒是来往不少。
此时各自瞧见,陶秉兰便率先行礼笑道:“驸马爷也在此处散心?”
贾青岚起身迎了,见他们只是父子二人,便道:“郡马这是?”
“他兄妹二人要看这朱砂玉兰,我便抽空带了过来。阿殷却又去看虎头石,我们先在此等着。”
比起陶靖的魁梧健朗来,贾青岚到底失于文弱,闻言退回座位,笑让道:“想请不如偶遇,既然郡马也无他事,不如坐着喝一杯?”
陶靖就等他这句话,谦辞了两句,便同陶秉兰坐下。
而在另一头,阿殷和高元骁纵马往北边的虎头石去,马速却并不快,只散漫催马前行,闲聊起来。这边风景比之南侧稍逊,行人也颇少,远远瞧见前面有道斜坡,高元骁便驻马,道:“咱们就在此等候。”
阿殷看过那边地势,低声道:“隔得有些远,来得及吗?”
“无妨,等他们走近时,咱们再往前走。届时冲过去顺手救人,更见自然。”
阿殷闻之有理,又不能就这么干站着惹人注意,于是同高元骁指指点点,左顾右盼的赏玩两侧风景,眼角余光却总打量着斜坡往北的路口,等待那位鸿胪寺少卿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个采访小剧场~
Q:对于这个梦,身为主角有话说咩?
定王:居然敢骂我霸道!罚你天天值夜不准告假。
阿殷:……我只想说,不是别人杀了我,是你下旨杀了我!╭(╯^╰)╮
蟹蟹彼岸的地雷~~~muaa!!
☆、第49章 1.12
这绿螺矶风景极佳,下游常有人游玩散心,上游却少有人至。百余株朱砂玉兰生在上游,春日里京中男女前来赏花,多是从下游逆流而上,北边人并不多。阿殷跟高元骁在这边缓慢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也还只见到两三个行人匆匆路过而已。
此时已近晌午,天气浓热,阿殷久在阳光之下,竟自出了层薄汗。
两人离那斜坡愈来愈近,正在阿殷有些焦躁的时候,便见斜坡对面的路口影影绰绰出现了一队人马。
阿殷立时精神稍振,细心望过去,便见打头两名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前行,后头跟了四五个男仆。
“是他们吗?”阿殷看向高元骁。
高元骁也正往那边望,低声道:“右边是翟绍荣,鸿胪寺的少卿。左边的就是他弟弟翟绍基,待会你只需救下翟绍基,旁的事情我来处置。”遂提了缰绳,同阿殷加了马速,往那边行去。
还未走两步,翟家兄弟已然到了斜坡之下。
此时远近并无行客路过,阿殷和高元骁也都是寻常布衣打扮,状作观景的游人。不远处山涧的水声依约传来,忽听斜坡之上一声唿哨,而后便有五个蒙面的大汉举刀冲向翟家兄弟——看其身手,却都各自精悍,并不比宫廷侍卫差多少。
翟家兄弟哪能料到此处还有强人,眼见对方来势汹汹,惊慌之下,忙扯了缰绳想要逃跑。
然二人只是儒生而已,哪里逃得过?
那蒙面大汉中,三个人冲往男仆隔开他们,另两人则举刀直扑翟绍荣。锋锐的尖刀搠过去,透胸而过,另一人则举刀斜劈,利索的将翟绍荣耳鼻削下,厉声痛呼之中,马匹男仆立时乱做一团,翟绍荣哪里受得住这等重伤,当即大叫着扑倒在马下,气息微弱。
这头高元骁再不迟疑,厉声喝道:“何处小贼放肆!”双腿夹动马腹,直往斜坡冲刺过去。
阿殷紧随其后,手中备了匕首,紧盯着那边情形——强人应是被高元骁厉喝所惊,动作微滞,旋即举刀,向同行的翟绍基砍过去。尖刀才举过头顶,阿殷手中匕首已甩了出去,叮的一声脆响,将那尖刀震得脱手飞出。这瞬息之间,阿殷离那伙强人已不过十来丈之遥,亦厉声喝道:“谁敢放肆!”
这斜坡地处偏僻,五个强人原打算速战速决,依命杀了这两个文弱之人便撤,哪料会有人冲过来救?
为首那人身材瘦高,手中没了兵器,立时将翟绍基扯下马背,伸手往翟绍基脖颈间捏过去。其余四人则迅速列成一排,迎向率先冲来看着更凶猛的高元骁。
翟绍基已然被人捏着脖颈举起,双脚乱蹬,口中含糊断续的吐出呼救之语。
阿殷此时已趋近,足尖点着马背飞身而起,旋即凌空出招,踢向那瘦高男人的耳门。
这一脚若踢中了,那男人即便不死,整个脑袋也要废了。他哪敢硬接,将翟绍基掷向身后,旋即矮身躲过阿殷飞脚,未待他站稳时,阿殷的袖箭已脱手而出,直扑他胸前要穴。这袖箭来得太快,男子侧身躲避不及,胸前便被袖箭刺入,只是未伤及要害。而阿殷落地时,已迅速抄起了方才飞掷出去的匕首。
这一串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阿殷身法轻快迅捷,借着骏马疾驰之势,更是难以抵挡。
那高瘦男子在五人里身手最好,此时本就着急,又连番受挫,心中更是惊骇万分,回身瞧过去,便见高元骁拳脚大开大阖,已将其中一人踢成重伤。他这才觉出惊恐,心知五人合力或许能有一线胜算,然如今毕竟是光天化日,他干的是突袭杀人的勾当,哪能拖得片刻?当下再不迟疑,口中一声唿哨,立即向斜坡逃去。余下四人得令,哪敢恋战,亦匆忙逃窜。
高元骁瞧一眼尚存点气息的翟绍基,朝阿殷道:“护好他,我去追!”
阿殷应命,眼瞧着高元骁追强忍上了斜坡,这才看向翟绍基,见他虽满面惊恐没了血色,到底气息尚存,死不了人。再往旁边看去,便有些骇人了——鸿胪寺少卿翟绍荣原本是京城里颇有名气的美男子,此时却是耳鼻尽失,面颊带了血迹,胸前更是大片的血红,倒在地上,气息俱无。
那翟绍基缓过气来,瞧见兄长丧命,当即涌出泪来,“大哥!”
阿殷来之前就已知此二人底细,虽知翟绍基这眼泪乃是假意,然而闻其撕心裂肺的哭声,也难免动容。
身后的男仆们有三人被打成重伤倒地不起,另有两人吓得屁滚尿流,滚到道旁的草地里战战兢兢,半天也没爬起来。满地血迹散乱,翟家兄弟的两匹马受惊,早已跑得不知所踪。
阿殷与翟家兄弟素不相识,又不敢多看翟绍荣那骇人的面目,便只看向翟绍基。
那翟绍基似也察觉她的注视,面上依旧惊得毫无血色,朝阿殷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旋即又是放声大哭,手脚并用的爬到翟绍荣身边,满面泪痕,如丧考妣。哭了半天,竟自晕了过去。
阿殷缓缓将匕首收入怀中,却也未有旁的动作——这般拦路杀人的事,必定要报到京兆衙门去审理,杀人的现场,自然当保留原貌为上。只是看着翟绍基那痛哭失声继而昏厥的模样,却也不愿多待片刻,于是往外几步走到她的坐骑旁,静候高元骁回来。
一柱香的功夫之后,高元骁拎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强人回来了。
他瞧过翟绍荣的惨状,却是面不更色,只上前往翟绍基人中上重重掐了掐,待其醒转,才沉声道:“节哀。”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翟绍基满面泪痕未干,二十余岁的男人,却是悲伤得声音颤抖不止。
高元骁撕下一方干净衣襟暂时遮住翟绍荣眉目,才道:“你是何人?”
“国子监助教翟绍基,叩谢壮士大恩。这位被恶贼杀了的,是我的兄长。他现任着鸿胪寺少卿之职,怎料在此被贼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杀害,这般狠毒手段,简直丧心病狂!”他渐渐收了悲伤容貌,怒目看向高元骁捉回的那两人,想要过去厮打,却被高元骁拦住了。他目中眼泪收尽,只是面色依旧苍白,“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鄙人姓高。”高元骁伸手将翟绍基半拎半搀的拉起来,道:“那位是与我同行之人。此事必得报官府处置,我便将马借于你,你同她去报官如何?剩下的人便先留在此处,以做见证。”
翟绍基哪有不从的,当即道:“我这就报官,这就报官!多谢壮士仗义相助,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此处离京城颇远,骑马过去也得小半个时辰。翟绍基再不耽搁,即便面色惨白,却还是挣扎着上马,跟阿殷往城里赶。
跑了一阵,经过那朱砂玉兰附近的酒楼,阿殷瞧见父亲和陶秉兰正跟驸马贾青岚在楼外的水边漫步,便策马过去禀报道:“父亲,我与高将军途中遇见些事情……”这话还没说完,就听旁边翟绍基忽然一声厉喝,接着便大声喝骂道:“贾青岚,你这黑了心肝的东西!”末梢带了哭音,翟绍基竟自翻身下马,直往贾青岚身上扑过去,扯住他的衣领就要厮打。
陶靖习武之人,哪容这般胡闹,伸手隔开两人,沉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冒犯驸马?”
“我是何人,你只问他!”翟绍基虽是个男人,眼泪却是说淌就淌,声音中愈见悲愤,指着贾青岚道:“你原说邀我兄弟来此赏春,怎的却在半路设伏,要害我兄弟性命!亏我还认你是个朋友,百般劝说兄长过来,你……你……你这黑心肝的恶贼!”他这一声连哭带骂,动静极大,立时引来不少人围观。
驸马贾青岚最初似是有些愣了,听到这番话时面色陡变,旋即道:“翟绍基,你……”
“我怎样!”翟绍基立时打断了他,要不是陶靖挡着,恐怕就快过去对贾青岚拳脚相加了,“你就算嫉妒我兄长得公主殿下青睐,又怎能下这等狠手!指使人杀了我兄长还不算,竟叫他们削了耳鼻毁他面容!我兄长如今就在那边躺着,走,走!我们去见官!”他说得涕泪横流,一句驸马嫉妒他兄长得公主青睐,更是吸引众人的视线——
这附近赏春的有平头百姓,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其中多有认识翟绍荣的,皆知他是京城排得上号的美男子。听如今翟绍基这意思,竟是驸马心生嫉恨,骗他过来赏春,却在半路设伏,杀害情敌?
这等艳事与朝廷官员被杀的事混在一处,令人惊骇,又十分好奇。
周围众人全都往这边瞧着,贾青岚骇然之下,厉声道:“你别血口喷人,你兄弟遇袭,与我何干!”
“若不是你,谁会知道我兄弟要来这里,又在半路设伏?若不是你,那贼人又何必在杀了我兄长之后,割了耳鼻!”翟绍基怒声痛斥,竟是已经认定了这背后主使之人。
贾青岚脸色发青,“你……你……”到底是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来,只是目呲欲裂,仿佛比翟绍基更为愤怒。
周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陶靖手臂后撤,带得翟绍基也退了两步。
“既是出了人命案子,还不去京兆衙门。”他沉声道。
翟绍基便恶狠狠的瞪着贾青岚,几步退回马边,翻身而上,“我这就去报案,天理昭彰,你等着!”
两骑健马疾驰而去,贾青岚被翟绍基撕扯了一通,衣衫凌乱,见周遭人都看着他,脸色愈发难看,道:“此事与我无关,都滚!”却仿佛有些悬心似的,又往翟绍基离去的方向瞧着,身子竟微微颤抖。
陶靖不动声色,朝陶秉兰递个眼神,陶秉兰便上前道:“驸马先到里头坐坐吧,既然此事非驸马所为,朝廷必定还以公道,不会冤屈了谁。”说罢,便陪着贾青岚入酒楼去,陶靖不放心,便也跟上去。
*
这头阿殷报了案子,京兆衙门听说死的是鸿胪寺少卿,立时有些慌了。撇开翟绍荣那点虚名不谈,这回死的可是五品官员,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行凶,委实嚣张,立时点选人过去。那头有高元骁镇着,案发现场留存得极好,又有翟绍基、高元骁、阿殷以及一干男仆做证,杀人的经过已是明了,剩下的,则是审问高元骁捉回的两名强人,将逃犯缉拿归案,追溯源头了。
一整日的劳顿,阿殷回府后往合欢院歇了会儿,便去陶靖的书房等父兄归来。
直至夕阳斜下,陶靖和陶秉兰才风尘仆仆的回来,一进书房,便叫人阖上了门。
阿殷已经等得急了,“父亲,外面如何?”
“翟绍基一场闹,此事几乎众人皆知,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坊巷里都传开。虽然案子没有定论,不过百姓捕风捉影,以讹传讹,都认定此事是驸马所为,皆说驸马太过猖狂。”陶秉兰接过阿殷递来的茶润喉,问道:“情状当真可怕?”
阿殷回想当时那情形,也还是起了些鸡皮疙瘩,“你没见着那强人下手多狠,难怪翟绍基哭得情真意切,当时必定也是被吓到了。”她搬了椅子给陶靖,满腔好奇,“先前不肯说的,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
“先前是怕你预先知道,做得不够真切,露出马脚惹人猜疑。”陶靖颔首,带他兄妹二人进了内室,才压低声音道:“翟绍基说的并非全是假话。今日的事,确实是驸马亲自安排。驸马对翟绍荣嫉恨已久,翟绍基又妄图私吞家产,所以两人合谋,原是要骗翟绍荣独自过去,让埋伏的人将那几人斩尽杀绝不留痕迹。”
阿殷迟疑,“可翟绍基今日不是也……”
“原本是如此安排,只是后来有人去寻翟绍基,威逼利诱之下,翟绍基才会演今日这一出,将罪责全都推给驸马。”
这事儿知道的人极少,陶秉兰先前也不知情,闻言道:“难怪今日驸马见到翟绍基时,震惊又不安,原来是为此。”
“翟绍基这人倒是够狠,也会演戏。”阿殷低叹,回想他今日的涕泪横流,忍不住嗤笑,“他这般张扬一闹,平常兄弟又瞧着和睦,来日哪怕驸马供出两人合谋之事,无凭无据的谁还会信?他倒是推得干干净净。”
“蛇鼠一窝,也是驸马嫉恨之下蒙了心智,才给人可趁之机。”陶靖缓了缓,道:“这事尽管让他们去闹,除了衙门查问,不许多说半个字,记住。”
兄妹二人当即应声,出了内室,往明玉堂去。
才走到半路,便见临阳郡主带着寿安公主脚步匆匆的赶来,面色焦急。
她们的来意几人心知肚明,又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究竟找了个屋舍进去,寿安公主也顾不得陶靖在场了,拖着阿殷三两步就走进去,道:“今日的事,你当真看见了?他……真是被人杀害,隔了耳鼻?”
阿殷肃容而立,“回禀殿下,是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将军原本要待我去看虎头石,路上靠近那斜坡时远远见有人行凶,便赶过去相救,谁知只救下了翟助教,没能救下翟少卿。我们赶过去时,他已被人杀害,我守在那里,高将军追过去,也只捉住了两个贼人。”阿殷如实回答。
寿安公主指尖微微颤抖,身体晃了晃,忙扶住了桌案。
临阳郡主跟在她的身侧,搀住她手臂,劝道:“别急,先问问清楚。”
“还问什么,人已是死了……”寿安公主面色凄然,悲伤之下脱口而出,又察觉这言语不妥,便立时转了话锋,“人已是死了,无可对证,那翟绍基又血口喷人,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郡马,当时你跟驸马在一处?”
陶靖点头,却未做声。
“他怎么说?”
“驸马直言此事与他无关。”
寿安公主犹自不肯死心,将当时来龙去脉又细细的查问了,连同驸马说了些什么,都不肯放过。当时是陶秉兰陪着驸马居多,便将前后情状如实说了,从翟绍基的激愤怒斥,到驸马的面色变化,乃至当时围观人群的反应,原原本本的告知。
这已经足够了。
寿安公主原本面带哀戚,听罢前后因果,目中早已腾起了怒意,铁青了张脸走了。
临阳郡主近来与陶靖已颇生分,送走了寿安公主,自回明玉堂去歇息,陶靖也未再多言。
*
寿安公主的驸马情杀鸿胪寺少卿的事,在京城迅速传开,京兆衙门初步整理了人物证据,便立时上报刑部和大理寺——事涉五品官员和公主驸马,底下的小官儿是不敢乱判的。满朝上下皆对此事议论纷纷,永初帝听了也是大怒,斥责京城戍卫不力,竟纵容恶贼在大道上行凶杀人,下令有司严查,可疑之人必不放过。
而在定王府中,这事似乎也没荡起多大的波澜。
今年征收春税时,地方上有百姓聚众闹事,从地方一层层报到户部,查下来,却是户部有人营私舞弊,假做账目之故。因太子正忙于另一处的赈灾之事,永初帝便将此事交与定王督查办理,这两天定王往来户部盯着官员核查账目,对此事也是只字未提。
到得初九那日,虽则情杀之事依旧在街头巷尾沸沸扬扬,太子的小宴却是如期举办了。
太子现居于东宫,毗邻皇城,这等小宴不好设在其中,便选在了京城有名的竹园。
当日,太子派人来请薛姬献曲,难免要请定王前去。定王正好有空,便命阿殷和两名侍女陪着薛姬,他也自骑马过去,赴宴赏乐。
竹园位于城之东南,原先是一处官员宅邸,后来官员外放,府邸闲置,便有人买下来,加以修葺之后,专供宴会之用。里头屋宇陈设依旧保留旧时模样,更着意添了许多贵重之物做装饰,后院引了活水进去,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却是仿了南方的精致玲珑,在京城恢弘大气的宅院中独树一帜。
这般环境,自然引得富家豪门趋之若鹜,许多不便在自家府邸设宴的,也多来此处。
今日太子设宴,虽名曰雅会,实则是为犒赏——此次他主理赈灾的事,国库的银子拨下去,少半儿给了灾民,剩下的则有不少进了太子和办事官吏的口袋。太子得了便宜,又想笼络人心,自然要设此宴会。
席上邀请了十来人,领头的便是户部尚书常荪,次则户部左侍郎崔恪。
常荪是常荀的叔父,崔恪则是崔忱的兄长,两人都襄助太子,却也跟定王相熟。定王带着常荀走进去时,众人自是起身热情相迎,太子今日心绪甚佳,也自摆出兄友弟恭的姿态来,将定王安排在自己身侧,将常荀安排在了常荪的下首。旋即席上觥筹交错,言语甚欢。
此时的阿殷,则陪着薛姬,静坐在一处临湖的屋舍里。
今日的薛姬乃是盛装,怀里抱着琵琶,跪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她的面上似是一派淡然,脊背却弓得有些紧,阿殷从后面看过去,甚至觉得她整个身板都比平常挺拔了许多,一路曝在春阳下走过来,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显然很紧张。而这紧张,必定也不会是为献乐——以薛姬的技艺和经历,实在不是个怯场的人。
阿殷站在她面前,从旁取过一方帕子递过去,目光微露锋锐,“薛姑娘这是在紧张吗?”
“太子殿下尊贵,自然叫人敬畏紧张。”
阿殷笑了笑,拿了壶慢慢斟茶,“那姑娘可得喝茶静静心。方才来时,看到原先姜刺史的弟弟也在这园中设宴,他是鸿胪寺卿,也是怀恩侯府如今的主事之人,若闻得姑娘琴音,怕也要请过去一会。届时姑娘若紧张弹错了调子,被人听出不对劲,可是要损了我们殿下声名的。”
薛姬眼皮一跳,却还是未睁眼,只有长睫颤动,似是被触动了心绪。
“自当全力以赴。”她缓声说。
阿殷一笑,将茶杯放在她的面前,轻微的磕碰之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薛姬的手指蓦然缩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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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1.13
阿殷陪薛姬等了有两炷香的功夫,便有人过来递话,请薛姬过去奏乐助兴。
太子设宴之处就在这湖心的岛上,从这屋舍沿曲折的木桥过去,也不费多少功夫。薛姬抱了琵琶先行,阿殷紧随其后,到得湖心,薛姬自入屋中拜见众人,阿殷停在门口,朝里望过去,正巧定王也往这边看过来。
今日他穿了身墨色长衫,玉冠束发,愈见眉目英挺轮廓分明。比起上首稍稍躬身塌下去、精神略欠的太子,他坐得端正挺拔,更见肩宽腰瘦,风采卓然。
四目相交,阿殷心中愈发镇定,于是侧身立在门外。
里头薛姬琵琶轻拨,曲声玲珑。
阿殷不知这已是第几回听她弹奏了,先前在西洲时就有过两回,彼时薛姬修饰雍容,姿色过人,抱着琵琶端坐时,曲乐之中情韵深藏,令人神摇。今日她弹得依旧极好,如珠玉落盘,却又情致婉转,更兼她容色姝丽,席上众人,无不凝神细听,甚至有两个坐在后排的小官员眼睛都直了,一错不错。
薛姬却惯于这种情形,眉目微垂,唇角紧抿,唯有十根玉葱般的手指玲珑拨弹。
一曲既毕,席上夸赞之声不绝于耳,太子似也心悦,命人重赏于她。旋即看向定王,“玄素这一趟西洲之行果真是收获极丰,不止剿了土匪博得父皇盛赞,竟还得了这般妙人。京城中乐工甚多,似薛姑娘这般的,却凤毛麟角。听说她舞跳得也极好,若有机会,真想一观。”
定王便挑眉看向太子,“不止太子是从何处听得她会跳舞?”
这满京城里,除了定王府上的人,便只有曾在西洲为官的姜玳、高俭言等人知道薛姬的底细,其中姜玳已然革职查办,高俭言也治了重罪,原本要贬谪到千里外的蛮荒之地做个微末小官,太子力保之下,才免了这苦楚,只是丢了官职,赋闲在家。定王府中众人的嘴是封严了的,太子不能从姜玳处得知,自然是从高俭言那里听闻,可见两人依旧有所往来——太子对这高俭言还真是格外赏识。
太子自也发觉不妥,笑了笑没做声。
下首坐着的正是崔忱的兄长崔恪。当年永初帝还是王爷时,崔家便与他府上来往颇多,崔恪不敢轻慢王府中人,跟定王也有所来往。后来崔南莺成了太子侧妃,崔恪自然投向东宫,却也未彻底与定王交恶。加之崔忱是为救定王而死,定王又常照拂如松,两相往来,面子上也算和睦,闻言便笑道:“向来只听定王惯爱沙场征伐,舞乐也喜雄浑刚武,倒不知也爱这等美姬。”
“听着有趣,顺手带回罢了。”
崔恪便又笑道:“这岂不埋没了薛姑娘。”他冲定王拱了拱手,依旧笑得和煦,“殿下恕微臣多嘴一句,这位薛姑娘琴艺精湛,观其体态,必也是玲珑善舞之人。只是琵琶多情,恐怕未必对殿下的胃口。微臣访得一位公孙姑娘,曾是将门之后,虽流落坊间,却颇有刚武之子,最擅舞剑,所奏的破阵乐也是无人能及,想来更合殿下胃口。今日既是雅宴,微臣斗胆,不如将那公孙姑娘赠与殿下如何?”
他郎朗说罢,目光扫过体态妖娆的薛姬,继而看向定王。
定王但笑不语,旁边常荀正将一杯酒喝罢,啧啧叹了两声,笑道:“崔侍郎若果真有此美意,我倒要先替殿下谢过了。只是有一句我可得说在前头,虽说这等雅事该当礼尚往来,不过这薛姬,却是绝不能赠予崔侍郎。回头我便另访美姬,答谢厚意如何?”
崔恪那一番话,原本是说定王不懂欣赏婉转琵琶,推出公孙姑娘来,便是想换薛姬过去,转赠给太子以投其所好,哪还需要另寻别的美姬?不过常荀旁边就坐着他二叔常钧,这位是户部侍郎,且常家又是京城世家门第中的翘楚,崔恪不敢得罪,于是只笑了笑,却将目光投向常荪。
常钧身为长辈,对常荀说话,自然威仪些,道:“崔侍郎是与殿下说,你怎可擅自替殿下做主,还不向殿下赔罪?”
“二叔冤枉我!”常荀立时摆出点委屈的神情来,对着长辈也露恭敬,“这位薛姬当初是我寻访得来,引荐给殿下,其中良苦用心,实不足为外人道。薛姬虽说住在定王府,我却尚未明言赠予殿下,细算起来还不是殿下的人。”他回头笑着看向定王,续道:“殿下已经领了我的情,如今除了听那破阵之音,偶尔也愿意赏鉴琴曲琵琶,不怕诸位笑我脸皮厚,算起来这都是我引荐有方的功劳。”
他在这等酒乐场合,天然便带几分笑意,旋即举樽看向定王,“殿下应不会怪我多事吧?”
“人是你的,自然仍旧由你处置。”定王当即应了,举樽饮尽,目中稍有笑意。
常钧看着旁边笑眯眯的侄儿,却是无话可说了。
惠定侯府常家,如今当家的是侯爷常钰,如今的中书令。
常钰为人行事方正有节,虽是太子的岳丈,却不涉足党派之争,凡事只以忠君事主、为百姓谋福为上。他膝下两个儿子,长子常茂与太子亲近,去年姜玳被查后,便是他被太子举荐,任了西州刺史。次子常荀却与定王交好,战场上袍泽之谊结下来,丝毫不为太子招揽所动,依旧留在定王府做个司马,自得其乐。
两个儿子各有选择,常钰也不曾评说谁优谁劣,只是有一条,绝不能因势结党、欺君罔上。
常钧虽有意扶持太子,却不敢太过违背兄长,且常钰向来偏疼行事玲珑的常荀,如今他挑不出常荀的错处,自然没法指责了——别瞧常荀总是含笑,若真个惹恼了他,回头变着法儿捅到常钰那里,他这个做弟弟的也兜不住。
倒是常荀又看向崔恪,弥补道:“虽说不能赠予,不过崔侍郎若欣赏薛姑娘技艺,何妨常来相会,聆听雅音?往后但凡崔侍郎有意,不管听曲还是观舞,我自当命薛姬相陪。说起来——”他含笑睇着崔恪,“近来定王殿下正为那户部的账目头疼,崔侍郎最擅此道,听曲之余若能襄助一二,岂不两全其美?”
这一招崔恪可不敢接,当即哈哈笑着以敬酒为由扯开话题。
太子原打算讨要了薛姬过去,既已受挫,难免有些不悦。
他今日特地请薛姬过来,自然不止一曲而已,遂命她搁下琵琶换了琴,又是一番妙音。
其时春光正浓,湖心小岛上曲乐玲珑,早已惹了旁人注意。那曲折木桥上有人手持折扇缓缓行来,驻足听了许久,待得薛姬弹罢,便上前来。他衣衫华美,佩饰雅致,取了随身的名帖递上去,不过片刻,便得允准,走了进来。
此时乐曲才罢,众人尚且评谈,他跪地朝太子和定王行礼,“国子博士詹师定,拜见太子殿下、定王殿下。”
太子问道:“是有何事?”
“微臣与家父应邀在湖边观景,听得这琵琶琴音,十分仰慕,一时没忍住,便寻了过来。唐突搅扰,望太子殿下恕罪。”他生得倒是颇好,虽不及陶秉兰的丰神俊朗,却也容貌出众,加之浑身儒雅,言语愈发悦耳。
太子闻言便道:“令尊何人?”
“家父鄯州刺史,那边席上还有怀恩侯府的姜二老爷,听得琵琶,交口称赞。得知是太子殿下在此设宴,遣微臣斗胆问一句,能否借这雅音片刻?”他说完了,回头将薛姬打量一眼,便又冲上首行礼。
这竹园里来宴饮的多是富贵豪门,各家养的歌舞姬妾各有所长,若恰好碰见令人惊艳的,便会借去助兴,次数多了,倒传位风雅佳话。所以似詹师定这等行径,实是常有之事,不足为怪。
太子没能借崔恪之言讨到薛姬,原本有些失望,听了詹师定之言,便挑眉看向定王,“玄素,如何?”
定王面不更色,“乐姬而已,借之何妨。”他又看向常荀,“上回路过鄯州未去拜访詹刺史,你也一道过去,打个招呼。陶殷——送薛姬过去,切勿叫她失礼于人。”
外头阿殷已经等候了许久,此时应命,抬头时便见定王的目光越过众人望过来,其中竟有些许担忧。她自然知道他担忧什么,遂微微勾唇,笃定道:“殿下放心,卑职定不辱命。”等常荀走出来,便带了薛姬,由詹师定引着往湖边假山后的阁楼中去。
这头定王应付了太子一句笑语,目光忍不住望外,隔着窗扇,春光下的美人背影挺拔,腰间弯刀醒目。那把刀是定王依她身形手法特意情名匠制作,而后以配刀的名义送给她的,锋锐灵活,削铁如泥,刀柄也按她手掌制作,格外趁手。
除了那弯刀,她那袭官服之下,应还穿了护身的软甲,正是上回阿殷对战周纲时穿过的。
今日会有场恶战,她主动请命,他也未阻拦。若此事功成,她入定王府的事,便又多两成的把握。
定王按下担忧,目送她走过曲桥,广袖之下五指微收。
*
此时的阿殷却并无畏惧退避,前面常荀正同詹师定闲谈,她便跟在薛姬身侧,开口道:“薛姑娘妙音,每回听了,都令人心驰神摇。”
“陶副帅过奖。”
“待会要见的是怀恩侯府的人,先前那位姜刺史的二叔。”阿殷低声,将弯刀换了个方向,声音却更沉了,甚至有凉意,“薛姑娘可要好生弹奏,若还像上回在百里春时那样心有旁骛,殿下知道了,必会震怒。”她平常都是明朗飒然之姿,极少用这种略带阴沉威胁的语调说话,薛姬诧然看过来,便对上阿殷锋锐的目光。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定王影响,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姑娘,那目光里却含了威压。
薛姬心跳骤然乱了些许,想要避开目光,却听阿殷道:“兴许今日姑娘会遇到熟人,不过无需担心,殿下英明,会将那熟人请来,与姑娘……单独相会。”越来越低的字句却如同雷声贯入耳中,薛姬怀里抱着琵琶,脚步未乱,声音却有些发颤,“陶副帅的话,我听不明白。”
阿殷却未再细说,只冷哼了一声,刀鞘微抬,惊得薛姬心神大乱——
他们难道是发觉了吗?今日的事本该隐秘,神鬼不觉,他们怎会知道?
薛姬拿余光看向阿殷,便见她纤手按在弯刀之上,如同临敌之态。
到得阁楼,詹师定带常荀入内,里面除了姜家的二老爷姜嗸,还有三老爷姜哲,及一位气度端方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鄯州刺史了。环视一圈,却没见姜瑁,想必是被前日鸿胪寺少卿翟绍荣被刺案连累,如今奔忙在衙署,没能出现在这场合。
——倒是方便了她行事。
常荀几乎与所有人都能说上话,进去先是一番含笑的客套,同鄯州刺史致意,继而问候姜嗸兄弟,两府都是京城世家的魁首,往来熟悉,常荀顺理成章的入席坐定。
阿殷紧随薛姬进去,待薛姬坐入绣凳,便隔了一步的距离,站在薛姬斜侧。
上首姜哲见了,皱了皱眉,“那侍卫,你且去外面等着。”
他是姜玉嬛的父亲,明明是认得阿殷的,此时却只称呼那侍卫,阿殷便也拱手为礼,“回禀侍郎,定王殿下命卑职贴身陪伴薛姑娘,卑职不能违抗,还请侍郎见谅。”语声清晰,不卑不亢,随即不再理会,手按在刀柄上,依旧如小松树般站立。
姜哲不悦,欲待开口,常荀便道:“姜侍郎有所不知,这薛姬得定王殿下看重,贴身陪伴确实是殿下之命。”
“可她执刀在此,叫人如何赏曲?”
“诸位是为听曲,又不是为了看曲,这有何妨?若是不便,近处应有屏风,挪一件来遮住她二人,想来也是无碍的。”
他这话要反驳并不难,譬如听曲之时看看美人妙手弹拨,也是乐事。然而姜哲心里藏了事情,又不肯太过刻意引得常荀猜疑,只好按下话头,装出个笑脸感谢定王大方,点了个曲子,请薛姬弹奏。
薛姬琵琶精通,自是弹得极好,只是比起从前在百里春的得心应手,今日却总有滞涩,若非留神,轻易察觉不出。
曲乐过半,外头有人来禀事,悄悄附在姜嗸耳边。
姜嗸点头挥手,令他下去,片刻后又换人来禀报,似是琐碎事务颇多。
如实四次,也没人注意他身边的人来人往了,便有个身形粗壮的男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跪在姜嗸身侧,目光却不时扫向这边。
阿殷此时就在薛姬身后站着,因为时刻留意,便发觉这男子进来时,薛姬的脊背有些僵硬。
她立时看向那男子,穿着袭不起眼的蓝布长衫,与寻常府邸中的下人无异。只是身形颇高大,即便跪坐在姜嗸身侧,也要高出一个头,那脸上生了把浓密的络腮胡子,面容瞧着总有些怪异——应该就是他了!
阿殷微不可察的挪动弯刀,薛姬的琵琶立时错了半个拍子,继而生硬折转,如同催促。
那汉子原本是往薛姬脸上偷瞄的,不期与阿殷目光相触,立时惶恐的垂首,全然恭敬胆小。然而即便如此,目光相触的时候,阿殷也还是觉出其中精光,心中再无犹疑,看向常荀时,便见他也点了点头。
那汉子已经起身,悄无声息的往外退,阿殷不动声色的退出去,招门外两个侍女进去陪着薛姬。她握紧了弯刀四顾,绕至阁楼之侧,见那汉子脚步匆匆的出来,立时隐了身形。目光向阁楼后的另一处假山瞧去,便见假山不起眼处摆了朵折下的牡丹。
看来冯远道已经得手。
阿殷不再犹疑,立时跟了上去,远远盯着那汉子。
这竹园占地颇广,离了此处阁楼,便是两处颇恢弘的宅院。不过近来外出踏青的人多,这两院暂时空着没有客人,那汉子身法极快,瞧着左右没人,便闪身钻入院门。片刻后,他又换了身灰白的短衫出来,络腮胡子依旧,只是戴了顶破茂,身形微微佝偻,看其打扮,与市井中不起眼的贩夫走卒无异。
阿殷怕他掉包,看向屋脊,那头冯远道露出半个头,冲她比了个手势。
她稍松了口气,待得那人走远些,才走至那边隐蔽处,低声道:“如何?”
“外围安排的人已拔去,无人察觉,不过此人戒心甚高,刚才在桌上留了字条。安排的人已经跟着了,你先尾随,我随后就来。”冯远道低声说罢,飘然自后窗进了屋中。
阿殷远远随着出了竹园,便见那汉子赶着辆半旧的马车,里头装了几个箱子,却是平常屠户送生肉用的。
——有了这车马掩饰,再看身其形打扮,还真像是个屠夫行当中的人,就连那络腮胡子都顺眼了。
然而也只是像而已,此人一瞧便是身手极好,恐怕比周纲还要厉害许多,即便有意伪装,步伐却十分稳健。
阿殷一路跟随,从竹园出去,绕过两条巷子,便是闹市。穿过熙攘往来的街市,从东南一路行至西边,他似是察觉了被人追踪,变着法儿的甩了几回,要不是有冯远道在,阿殷还真得跟丢了。
眼看着他是要将阿殷引向某处,冯远道哪会中计,叫阿殷跟紧了,他仗着对京城地形熟悉,在几处巷口设个疑兵,硬是将那汉子骗进了一道僻静的所在。这一带多是富贵人家的别苑,远离闹市,草木葱茏阴翳,多用于夏日避暑或是加价卖钱,这时节里人烟稀少,且因宅邸外多有空地,颇为宽敞。
马车辘辘行过,那汉子加快步伐,却在见到对面冯远道快步走来的身影时顿住了。
无声的交战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那汉子哪能不知对方来意,疾退两步,手伸入车厢底下,竟从中取出个狼牙棒来。他生得粗壮高大,那狼牙棒也做得骇人,上头生满倒刺,怕是有几十斤重,若是沾了身,立马能给人刺出许多窟窿。
阿殷弯刀已然出鞘,见冯远道出手,当即飞身过去。
那汉子举起狼牙棒来迎,口中一声唿哨,不过片刻,便有七个人赶来相助,都是市井贩夫走卒的打扮,身手却都出挑。
阿殷同冯远道并肩而立,面前是那汉子,周围却是七人环伺。
那汉子忽然冷笑了两声,操着不熟练的大魏官话,“两位,久等了。”
“果真机变过人。”冯远道也盯着他,道:“我竟不知你是何时传讯,引来这些暗桩。”
那汉子也不答,只道:“你们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两位如今还要纠缠吗?你们打不过我,趁早认输的好。”
“我们还有句话,不知尊驾是否听过,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冯远道也未料他竟会招这么多人,抬手时袖箭发出尖锐的呼啸,直窜出去。那汉子面色大变,举起狼牙棒便猛力袭来,后面七人各自露了兵器,直扑阿殷。
而在不远处,四名冯远道精心挑出来的暗卫无声无息的飞身赶来,如同鬼魅——这四位是定王府最精锐的暗卫,身手出众自不必说,最难得的是跟踪和隐藏的功夫极好,即便那汉子发觉了阿殷的尾随,却是从头至尾都没发觉这四人的踪迹。如今六人对八人,并非没有胜算。
阿殷与冯远道心有灵犀,合力直取那汉子,剩余四人则如屏障般拦住那七个助手,将对方分割两处。
拉车的马早已被袖箭射杀倒地,这附近除了春风摇动枝叶的微弱声响,便只剩往来招式所带的劲风。
阿殷这几个月身手又有许多长进,且与冯远道相处日久,熟知各自短长,联手攻击,更见威力。那汉子却比周纲还要厉害许多,狼牙棒带着尖刺呼啸来取,每一式都带着重力,像是要将人砸成肉泥,加之他招招攻取要害,手法凶险,一时间竟叫阿殷寻不到破绽。
大开大阖的狼牙棒将阿殷笼罩在寒芒之下,自跟随定王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碰上如此强劲的对手。
额间渐渐见汗,袖箭趁着空隙飞出,却箭箭落空。那大汉虽生得粗壮,却极敏锐灵活,袖箭好几回擦破他的衣衫,却总未能伤他,甚至有及至被他借势扫向冯远道,叫阿殷掣肘。在她渐感吃力的同时,那汉子也稍稍现出迟滞之态,毕竟那狼牙棒粗重,比之弯刀长剑耗费体力得多。
这对于阿殷自是好事,她原本就身体灵便,弯刀轻巧,此时反倒占了便宜。
双方各自受了些伤,冯远道腿上已是鲜血淋漓,长剑依旧翻转挥舞,几乎缠住了那狼牙棒。阿殷身如灵燕,罔顾腰肋间的疼痛,又一次从侧面袭击,将弯刀侧滑向他手臂,趁他反应慢了一瞬,刀刃立时划破肌肤,闷重的触及骨头。那汉子大喝一声,竟自腾身飞起,狼牙棒隔开冯远道,双腿却是踢向阿殷。
阿殷眼疾手快,折身躲过。旁边冯远道拼力疾攻,汉子添了新伤,又是凌空,难免顾之不及,阿殷瞅准时机,弯刀借势蓄力,直取那汉子胸腹,刺破小腹深深没入。
那汉子一声怒吼,竟不顾重伤,陡然沉身坠下,腿脚飞旋,再踢阿殷。
阿殷原可撤刀后退,然而后面那商人打扮的男子却拼着被砍断一条腿,闯过这边来,直取阿殷后心。
进退无路,右侧是高墙,左侧是冯远道。阿殷却在此时生出豪气,不去撤退躲避,反倒舍欺身向前,手中刀柄压下,趁着那汉子尚未站稳,从他腋下迅速穿过,弯刀挑破他的肚膛,逼出一声痛呼。
那汉子反手,狼牙棒直冲阿殷砸过来。
此处正是拐角,左右皆是墙壁,那汉子这招虽兄,却已是强弩之末。
阿殷余光瞥见,用足了力气,反刀砍向他手腕。
断手连通狼牙棒一起砸向墙壁,冯远道的剑已刺穿那汉子的双肩。那汉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另一支负伤的手臂向阿殷击来,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重重砸在阿殷小腿。
墙壁轰然倒塌,将那汉子的半身埋住。阿殷小腿剧痛,有些踉跄的扑向前面,恰被冯远道接住。
此时的定王,正循着冯远道留下的踪迹,往这边匆匆赶来。
☆、第51章 1.14
定王赶到时,四名暗卫已将助手中的四人重伤,皆被冯远道拿铁链捆在一处动弹不得。暗卫正在围攻余下三人,冯远道却蹲在阿殷脚边,右手扶着她小腿,似在询问她伤势如何。这一场恶战中冯远道也负了不轻的伤,那狼牙棒挥舞来去,他既要出手攻击,还要留神护着阿殷,腰腿处早已被扫出许多伤口,鲜血醒目。
阿殷腰肋上也有伤处,又被染了血迹,看着颇为可怖。
定王心中一紧,拍马赶上前去。
身后的几名侍卫飞身围攻余下三人,他只扫了断墙下重伤被压的汉子一眼,便来到阿殷跟前,“如何?”
阿殷疼得脸都有些泛白,原本还怕对方有人来助,难以应付,看到定王的那一瞬,却霎时镇定下来。只是伤处疼痛,她咬牙强忍,道:“小伤而已,无妨。”
她腰间的衣衫破了,有血迹斑驳。右腿微屈,左腿却平放于地,方才冯远道扶着的就是这条。
“腿上如何?”定王一眼便能觉出不对,伸手轻触,阿殷却“嘶”的一声吸口凉气。她的双手原本扶着冯远道,此时吃痛用力,便将他胳膊捏得更紧,骨节都有些泛白了,旋即颤声道:“被他拍了一掌,像是伤了腿骨。”瞧见定王神色之变,忙又补充道:“好在他当时已经受伤,力道不算太重。”
定王余光扫过去,那汉子虽已重伤,然而满脸凶恶,看其面容身形便知他身手绝顶。这一掌之力落下去,虎狼都未必能够承受,更何况是阿殷这样的女子?哪怕当时他已负伤,这力道也不可小觑。
他当即取了粒药给阿殷服下,又看向冯远道:“伤势如何?”
“卑职只是外伤,不碍事。”
“蔡高正在赶来的路上,叫人去街上迎来,带车马。”
冯远道应命,带了名侍卫离去,定王握住阿殷双手,察觉她的微微颤抖,便用力握住,温热而沉厚,“马车上应带了伤药,忍得住吗?”
“卑职……”阿殷对上他深浓的眸光,底下如有波浪翻涌,能将人卷进去似的。她心跳忽然急促起来,别开目光,咬牙道:“忍得住。”她再怎么身手出众,到底只是个姑娘家,又不曾受过什么重伤,此时额间鼻梢都见了汗,眉目全蹙在一处。负伤的腿更是动都不敢动,僵硬的平放在地上。然而目光扫过那几位负伤后仍自苦战的暗卫,想到浑身血迹却还奔驰来去的冯远道,她又有些赧然,随即垂首,“卑职过于娇气,拖累殿下了。殿下,殿下不必管我……”
强忍疼痛的语声微微颤抖,她尚未说完,忽觉眼前一暗,定王毫无预兆的凑过来,重重吻住她的唇,彻底封住后面的话语。
双唇相触,阿殷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腰肋间的闷痛,腿上的刺疼,全都霎时远去了。
定王一路疾驰而来,嘴唇微有凉意,紧紧贴着她,旋即变得灼热,紧紧压在她唇上。向来沉稳的双手紧握着她的,温暖而坚实。阿殷只觉得呼吸心跳都停了,世间安静无声,只有春光洒满。
“阿殷,”定王第一次叫她的小名,声音不似平常镇定,甚至有些低哑,“别再逞强,我心疼。”
阿殷不知怎的,并未因定王的突袭亲吻而生气,方才的强忍被这声音击溃,她只觉心中泛酸,又似有热流涌过,抬眼看向定王。咫尺距离,目光交织,他面露疼惜担忧,背后却有侍卫抽空看向这边。
阿殷微窘,低声提醒道:“殿下……”
定王亦知这并非说话的时候,强自克制着退开半尺,指腹轻轻摩挲过脸颊,擦净溅在她脸上的血迹。
片刻后他才平复了心绪,余光瞥见旁边几乎落定的战局,低声道:“等我片刻。”旋即起身走至那大汉身边。
那大汉重伤之下,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却又被压着动弹不得。定王将那略觉怪异的面容瞧了片刻,旋即招手叫一名侍卫过来吩咐两句。侍卫扯下一段衣襟,蘸了些小铜瓶中的药水糊向那大汉的脸,不顾他的挣扎狠狠一痛揉搓,便从他脸上揉下许多与黝黑肤色全然无异的细泥。汉子除了络腮胡子依旧,眼目耳鼻却有了不小的变化,与方才屠夫的模样判若两人。
定王居高临下的看着,沉声道:“突摩,果真是你。”
——两年前混在东襄使臣队伍中来到京城,住入鸿胪寺,随后趁永初帝前往行宫的机会半路行刺又逃脱无踪的东襄贼人!永初帝下旨四处搜捕,将涉案的人全都处置了,连同那些东襄使臣也遭重罪,就只此人逍遥法外,天南海北找遍了也不曾发现他的踪迹,却原来是易容藏匿在了京城!
定王居高临下,目中精光大盛。
“蛮贼子!”突摩却是双目怒睁,脸上是易容物残留的凌乱痕迹,因为混了血迹,滑稽又可怖。
定王一脚踢向他口齿,踢出数颗大牙和满嘴血迹,随即看向他完好的左臂,冷声吩咐道:“废了!”
不远处已有马车辘辘行来,前面两辆装饰整洁,后面一辆应是临时寻来的,倒像是集市上送菜的车马。冯远道脚步稍见凌乱,走在最前面,洒下一路点滴血迹,“殿下,车来了。”
定王此时正审视另外几个助手,闻言道:“一辆给陶殷用,受伤的乘一辆,余下的捆了扔进去。”他面色冷凝,回身想要去扶阿殷,却见冯远道应命后并未去处置那些捉获的贼匪,而是匆匆朝阿殷走过去,想要扶着她胳膊站起来。这一下关切之情外露,连冯远道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不妥,只想着让阿殷快些进去,好解了腿上束缚,早些处理伤口。
阿殷尚且愣怔,见表哥过来,自然也顺从的伸出手臂,两人竟是意料之外的默契。
定王面色微变,两步并过去,见阿殷已经凭着右腿立起,借着冯远道的搀扶,想一跳一跳的靠近马车。他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若有闷气堵着,跨步过去拦住二人,也不说话,伸手绕过阿殷后背,令她靠向自己怀中。
旁边冯远道微诧,旋即明白过来,立时撤身后退,心中突突直跳,愈发恭敬持礼。
定王倒也不曾责怪,只道:“先处理伤处。”说话间已将阿殷打横抱起,众目睽睽之下,三两步走到那为首的马车跟前。车夫当即掀开软帘,定王将愣怔的阿殷抱进去,那里头铺了层厚厚的软垫,他取个靠枕放在阿殷身后,才让她倚靠平躺在里面,继而小心放平她的伤腿。
车厢内比之外面着实逼仄,两人靠得极近,几乎气息交缠。
阿殷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睁着,红嫩的樱唇微张,一错不错的盯着定王,像是已经傻了。她脸上原本因负伤疼痛而苍白见汗,此时却又泛出红霞,如有热气蒸腾。
定王思及方才情形,没忍住,故意低头在她脸上又亲了下,取过药箱放在她身边,低声道:“先处理腰间伤口,等我片刻。”
对面阿殷再度被戏弄,方才的感激与震惊稍去,目中陡然腾起恼色。定王却已出了马车,去安排旁的事情。
留下阿殷躺在车厢里,满心愣怔,面如火烧。
众目睽睽之下,他,他做什么!
*
等定王安排好余下贼人的事情,再度来到车边时,阿殷已解了衣衫,粗粗擦净血迹抹上膏药,胡乱拿细布盖住了。这伤口虽然瞧着血淋淋的吓人,其实多是突摩的血迹,她虽也被刺破了皮,好在当时躲得快,虽被划破衣衫,伤势却不重。
听得外头响起轻扣声,阿殷当即道:“等等!”心中慌乱,手下动作更快,将那衣衫迅速系好,才低声道:“好了。”
旋即车帘被掀起,定王躬身进来,瞧见那药箱中被翻得凌乱,便又看向阿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