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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皇家妻》 · 九斛珠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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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元骁却知定王这一去金匮,他临走前便再没机会陈情投诚,大事上不能含糊,于是拱手道:“末将还有事要讨殿下示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定王侧眼觑他,那边陶靖便带阿殷到外面等候,“寒舍简陋,却也清净,我在外面静候。”

这院子地处僻静,后头是个果园,院中此时无事,仆役也都在倒座房中,倒真不怕人偷听了去。高元骁不再犹疑,拱手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有种一家三口要出行度假的感觉~

蟹蟹小院子的地雷~大家圣诞快乐!

☆、第31章 12.26

高元骁所说的话让定王有些意外。

他先是简略说了此次剿匪经过,继而话锋一转,“……末将奉命协助殿下剿匪,临行前皇上也曾特意叮嘱,务必将匪类剿清,不留后患。而此次常刺史前来,将眉岭的事接过去,想必是有人进了谗言,欲迫殿下从速离开凤翔,不再深究残匪。末将曾听过几则有关眉岭的传闻,而今匪寨虽然空了,人却都还在,恐怕其中藏有内情。”

“所以呢?”

“末将以为,既然有人存心掩盖,这内情必定干系不小。殿下应设法继续追查此事。”

定王觑他一眼,面上水波不兴,“本王也有意深查,奈何圣意裁夺,总不好——抗旨吧?”

“抗旨”二字格外清晰的落入耳中,定王面上似笑非笑,叫高元骁眉心一跳,旋即升起浓浓的疑惑。他是凭着前世的经历,才能知晓眉岭深藏的猫腻,而看定王的反应,他似乎早已知道此事?

难道他已凭蛛丝马迹,推测出隐情?

高元骁还记得前世定王登基后的杀伐决断,此时对上那双眼睛,却是不敢逼视,只抱拳道:“殿下奉旨剿匪,又岂能抗旨?此次北庭之行,来回至少四十余天,若殿下有意追查,末将回京后必当劝谏皇上。没有小人蒙蔽,皇上自然会另有裁决,届时殿下奉旨行事,名正言顺。”

定王审视着他,没有则声。

在京城时他便知道,皇上派高元骁做这都督府的司马,不止是为襄助,也是藏了观察他言行之意。毕竟高相是皇上倚重的大臣,这两年又与太子来往渐深,皇上一向偏袒太子,会选高元骁来牵制,实属常事。

况高元骁方才也说了,皇上临行前“特意叮嘱”过他,所叮嘱的必定不止剿匪。

只是他坦诚此事,其意倒耐人寻味。

半年相处,定王对于高元骁品性能力也有所了解,若能得他助力,何乐而不为?然而仅凭这点就贸然信重……他稍稍侧身,看着高元骁,语意含混,“剿清匪类,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你能有此见识,也是百姓之福。”

高元骁心下洞然,当即道:“那就请殿下静候佳音。”

话既已说完,定王便抬步往外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你是专程来找陶将军辞行?”

高元骁一笑,“末将与陶侍卫不打不相识,欣赏她身手志气,认她是个好友,故来辞行。”

堂堂司马来找名不见经传的侍卫辞行,还认她是好友?定王脚步不停,面无表情——

“哦。”

*

金匮距凤翔约四五百里,骑马跑上大半天就能抵达。

定王、陶靖和阿殷都是马术娴熟之人,出了凤翔一路疾驰,途中在道旁小酒店垫垫肚子,申时二刻左右,便已到了金匮折冲府的营中。

陶靖率先开路,定王一袭青金色披风在身,头上玉冠束发,虽不曾戴彰显王爷身份的佩饰,然那般神武英气就连陶靖都要持以恭敬之态,自然非等闲之辈。副都尉蔡清迎出来,见到陶靖时面露欣喜,抱拳作礼,旋即看向定王,亦含有恭敬之意。

“这位是定王殿下。”陶靖介绍。

蔡清忙屈一膝跪地抱拳,“末将蔡清,拜见定王殿下!”上回定王征缴狼胥山的刘挞时,曾来金匮府调骑兵,只是彼时蔡清恰巧不在,过后引以为憾。此时当面见到,三十余岁的男子,目中全是景仰——

定王虽有杀神之名,然而在军伍之中,但凡有些志气的男儿,无不佩服他引兵夺回北庭五城的神勇。况西洲匪患拖延日久,虽数次征缴,然被人打岔作祟,事败后又将原因推在士兵庸碌,武将们大多憋屈愤懑。而今定王将刘挞、周纲、周冲等人尽数活捉,其余小股流匪也都四散消匿,无异于劲风吹过扫清乾坤,令人精神振奋,愈发敬佩。

蔡清在营中全副铠甲护体,如此跪地行礼,姿态愈见断然凝重。

定王对军旅之人总多几分敬佩,便伸手扶起。

蔡清扫向他身后身着劲装的少女,微讶之下,就听陶靖道:“这便是犬女,阿殷。”

此时的阿殷也正看着蔡清,那位身着铠甲意气风发,不过与陶靖几个眼神交换,却能叫人感受到两人的信任与默契。前世陶靖战死,蔡清带他衣冠交给临阳郡主,又将半枚梳篦托付给阿殷,那场景深深印刻在阿殷的脑海,半点都不曾褪色。

而今两位迎风而立,魁梧挺拔,阿殷心中竟自涌出悲喜交加的情绪,上前半步抱拳道:“蔡将军!”

蔡清知道阿殷是定王身边侍卫,看她挺立在尊贵英武的男子身后,不由赞道:“果真虎父无犬女,阿殷英姿飒爽,不输儿郎!”

此时军士们还在校场训练,趁着天色尚早,陶靖带定王和阿殷过去检看。

深秋天寒,因金匮府今年要进京上番,这几月便训练得愈发严格。从清晨到傍晚,阵法、搏击、刀枪、队列、马术……骑兵训练的课目比步兵繁多,每日安排得满满当当,比平常更加苦累。

秋风瑟瑟吹过,校场上的士兵分作数队训练,整齐的呼喝响彻原野。

远处开阔的草地上,战马嘶声此起彼伏,远望过去,叶落草枯,苍白单调的天地间只有健马雄姿往来,黑的油亮,红的灼目。

阿殷从不曾见过骑兵操练的场景,只在剿匪时看过骑兵的神姿,此时身处校场,胸中竟自升腾出豪气。那种疏阔明朗,是京城繁华胭脂、绫罗珠翠中绝难寻到的。

看罢操练已是傍晚,阿殷一路疾驰颠簸,用过晚饭后便自去歇息。

次日清晨起来,却是个极好的晴天。

一大早骑兵便列队训练,纵然晨风凛冽,校场上却热火朝天。定王用罢早饭,翻身上了马背,看向阿殷,“走,去那边山头。”俊朗的眉目舒展,没了平常的冷肃态度,他极目望向远处,睇向阿殷的眼神如同邀请。

阿殷身为侍卫,自然要尽职尽责,纵马跟在他的身后,驰出军营。

这一带地势开阔,又有远处操练的士兵呼喝入耳,愈发增了豪气。两人纵马疾驰,冷风掠过肌肤,叫人精神愈振,到得稍高的山头处驻马,但见校场上乌压压的士兵队列分明,整齐威武,而远处一队十来人的骑兵飞驰而过,在晨光下留了道神骏背影。

“崔忱以前也曾担任骑兵校尉。”定王手握缰绳,感叹。

阿殷侧头看他,玉冠束起的乌黑头发披散在肩上,此时在晨风里向后微扬。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愈见眉目英挺,只不辨神情。她手指微缩,壮着胆子道:“卑职也曾听过崔将军的威名,是京城中难得的少年英才。”

是啊,当年的崔忱直率爽利,即便是风姿卓然的常荀,也盖不住他的风头。

他训练出来的那队骑兵,如今都已在北庭身负重任,在隋家麾下,守关建功。

定王看向阿殷,冷峭的秋风里,她的鼻头微微发红,然而眼眸却是清亮的。青金色的披风在风中微摆,玉簪将头发束得干净利落,整张脸沐浴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色泽。呼出的气息遇寒而凝,散成极淡的薄雾。

若是寻常女儿家,此时必定呵手哈气,深藏在温暖的斗篷里,她却还只是穿着侍卫衣衫,陪他临风受寒。

定王不知为何腾起愧疚,解下背上披风递给她。

阿殷诧异,劝道:“殿下,这里风寒……”她的话语未落,定王却抖开披风,手臂伸来擦过他的肩头,背后便忽然多了道沉厚,隔开冷冽的寒风。

阿殷受之若惊,忙去解那披风,“殿下,使不得。”

定王却不容她反抗,按住她的手,侧头道:“安心穿着就是。”他向来身子强健,即便在寒风中执缰立了良久,掌心却还是温热。而她到底是个姑娘,寒风中手背发凉,被他按在指下,冰凉而柔滑。

阿殷一时怔住了,手背上的温热像是成了滚烫的炭火。

他的指腹稳重有力,将她的手按在锁骨处,片刻后才发觉失礼,便状若无事的挪开,道:“叫你做侍卫,不是为了受苦。”目光投向校场,心思却还在右手上,方才的触感牢牢印在心里——柔弱无骨却又滑腻冰凉,他在那一瞬,甚至想将其裹在掌中,渡以温暖。

他这只手握过冰冷的剑,执过坚硬的铁枪,砍下过硬骨头的敌人,拍过征杀后袍泽染血疲累的肩。这是头一回,落在冰凉柔滑的女子手上,心生眷恋不肯放开。

面无表情之下是翻滚的心绪,他蓦然洞察了那些断续梦境下深藏着的心思。

二十年来的心无波澜,终究是被她漾出涟漪。

“回营吧。”他拨转马头,瞧见远处立着的一排箭靶时,却又问阿殷,“会射箭吗?”

“会一点。”阿殷如实回答——陶靖纵然弓马娴熟,教她自幼习武,也指点过射箭的技巧,然而临阳郡主府毕竟是文秀雅致之地,往常没地方练习,箭术便没什么进步。况她手上力气毕竟有限,拉不开劲弓便少些趣味,往常碰得少了,箭法自然平平。

定王颔首,带她在射箭处停下,取了箭支走向靶场。

*

阿殷回到住处的时候,满面笑容。

陶靖刚好经过门口,瞧她对着一支羽箭傻笑,忍不住踱步进来,“碰见了什么高兴事?”

“定王殿下教我射箭。”阿殷冲陶靖得意的笑了笑,“女儿发现,我虽没有力气拉开大弓,射箭的准头却还不赖。殿下说我腕力不错,回头若用袖箭,会有用许多。”

“袖箭是适合你。平常背着大弓来往过于显眼,带些小巧的袖箭,还能防身。”陶靖在桌边坐下,接过阿殷斟来的茶,含笑望向女儿,“怎么殿下突然想起教你射箭?”

阿殷双眸弯弯,“大概觉得孺子可教,有意培养!”

陶靖笑着示意她坐下,旋即正色道:“这趟去北庭,随行的人马折半,护卫的职责更重。你毕竟经验不足,万事该当格外小心。”

阿殷笑着应下,又道:“父亲回京后,也别忘了大事。”

“忘不掉。”陶靖拍这她的肩,到底还是担忧女儿,又叮嘱了许多。

待得晌午饭后,陶靖恭送定王离开。几回往来,两人各自心上,陶靖因怕阿殷途中冒失出错,便先跟定王客气,说她毕竟年纪阅历有限,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定王多担待云云。

定王自然答应,走至营门口时,却道:“陶殷已是及笄之年,不知陶将军可曾为她安排亲事?”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陶靖愣了一瞬,才道:“尚未安排。”

定王闻言颔首,道一声“将军留步”便带了阿殷拍马离去,剩下陶靖站在营门口,满腹狐疑——当王爷的,还需要关心身边侍卫的终身大事?

*

凤翔城里夜色渐浓,如意百无聊赖的在廊下,看着院里昏黄的灯光。

今儿后晌天气转寒,冷风刮来堆积的层云,傍晚时候冻得人手脚冰凉,到此时,便有雪渣子簌簌的往地上落。她寻了冬衣出来裹在身上,耳朵竖起来,静候外头的动静。

巷子里有得得啼声传来,不一会儿院门口便有马嘶响起。

如意立时窜起身来奔向门口,便见阿殷翻身下马搓着手,身上裹了件陌生的银红披风。

门房的刘伯牵了马去安置,如意手中捧着厚暖的斗篷,也顾不上问那披风是哪来的了,只迎过去给阿殷披上,“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么晚没消息,还当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她半撅着嘴,眉间担忧未散,那神情或像是等夫君归来的小媳妇。

阿殷忍俊不禁,呵手取暖,侧头笑她,“你家姑娘连土匪头子都不怕,还能出什么事?倒是你,鼻头红通通的,不在屋里烤火,跑出来做什么。”迅速跨入屋中,如意早已拢了旺旺的火盆,帘帐落下时将寒冷的夜风隔绝在外,便只剩屋中熏人的暖意。

如意又往里头加了些炭,将阿殷的斗篷解下,继而看向外头那件银红披风。

阿殷也不知是不是被炭火烤得,面上竟自一红,飞速解下披风搭在衣架上,“叫碧儿她们做些热汤来,这一程飞驰赶路,连饭都没顾上吃。”怕这般冒雪迎风会受寒,又叫她熬一碗姜汤来。

如意自去外头吩咐,阿殷目光挪向那袭披风,却是失笑。

——他们是行至中途时碰上了雪渣,定王身强体健之人都觉得有些寒冷,更别说她一个姑娘了。于是到就近的镇上去买披风御寒,小镇上东西不算太好,阿殷挑了几件定王都说难看,最后大手一挥,选了这件银红的。因阿殷昨日出门匆忙没带银子,他还甚为慷慨的代付,也没等店家找零,便满意的带她离开。

阿殷瞧着那烛火下分外亮丽的颜色,觉得定王殿下的目光……嗯,也没能免俗。

倒是如意在整理衣裳之前,将那披风往阿殷身上比了比,啧啧叹道:“虽说材质绣工都有点粗糙,但被姑娘一穿,登时就好看起来了,更衬姑娘的肤色。正好下了雪,明儿不如披那件银红洒金的斗篷吧,保准比谁都好看!”

阿殷想了想,忙说不必。

那件银红洒金的斗篷是陶靖帮她挑的,还说她穿了格外好看,这一点上,他跟定王的眼光倒是一致。可惜她如非必要,不怎么爱穿太鲜艳的衣裳,明儿更不打算穿去招摇。

里头如意又捧着个漆盒走过来了,“对了姑娘,高司马昨晚送来这个,叫奴婢转交给你。”

高元骁?

阿殷诧异,接过那漆盒揭开,里头躺着柄平淡无奇的匕首。炭盆火红的光照在匕首上,皮制的刀鞘上花纹有些模糊,像是被人摩挲太多次损了原貌,刀柄上襄着两颗宝石,此外干干净净的没什么花纹。

如意站在旁边,有些惴惴,“姑娘吩咐过不许收他的东西,可他就要走了,硬是……”

她的声音阿殷已经听不进去了,目光紧紧锁在匕首,想起高元骁的诸多古怪行径时,心底渐渐升腾起震惊。手指将那匕首抓得越来越紧,阿殷死死看着那熟悉的刀柄,忽然明白了高元骁某些古怪话语的意思。

都督府夜宴那回,他喝醉了说“不知道她是否记得”;昨日清晨在馄饨店里,他有几次欲言又止,在冯远道等人过来时,却仓促说了句“我们是一样的人”。

阿殷当时并未留意,而今回想……她只觉得心跳愈来愈快,某件事呼之欲出。

高元骁,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否则,他无缘无故的为何要送这把平淡无奇的匕首?刀鞘上的花纹、刀柄上的宝石,在京城中着实算不上多好的东西。它唯一的特殊之处就在于——阿殷前世困于高府,出门时曾拿着它防身!

高元骁特意将它送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阿殷只觉得手都有些抖了,思绪乍然纷乱,阿殷震惊之余,立时便想,该怎么办?

高元骁知道前世的结局,甚至知道的比她更多——临阳郡主如何谋划安排、如何逼宫篡权、朝中都有谁参与其中、外头如何应对、京城之外又发生了什么……他那时在禁军官职颇高,必定知道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定王在登基前做过的许多安排,都已被他窥破。

若他此生能为定王所用,那自是无往不利。

可若他的心思与定王相悖,定王对从前的事毫不知情,岂非处处受制?阿殷既已随父亲投靠定王,往后定王荣,她未必荣;定王辱,她必定辱。她自然不愿定王落入逆境。

高元骁两次都看中她的容貌,表露得十分明显,他送来这匕首,究竟是什么意思?

少不得等来日回京,去寻他探个明白了。

阿殷思绪翻腾,一顿饭吃得没甚滋味,饭后粗粗梳洗过,听着外头风声呼呼,一夜辗转。

*

两日后,定王带秦姝母子启程,欲经北庭都护府前往墨城,由冯远道、魏清两位典军带着十数名侍卫护送,阿殷自然在列。

临行前,阿殷特地找了趟休沐在家的夏铮,请他得空时照拂如意,不叫人欺凌,夏铮欣然答应。又因北地天寒,夏铮也不知从哪里寻了个貂裘送给阿殷,叮嘱她务必保重身体,绝不能受寒。

陶靖此时正忙着启程进京上番,阿殷也不去打搅他,自己收了个简单包裹,随行护驾。

离了凤翔一路往北,天气日渐寒冷。走出西洲地界后,魏清带几人暗中折回凤翔,剩下六人守在秦姝母子的马车两侧,只剩冯远道、阿殷和另两名侍卫跟在定王身边。到得后来,定王以秦姝母子无力自保为由,安排阿殷入车厢内随身保护。

这自然是变着法儿体贴阿殷,不叫她吹风受寒了。

秦姝猜度其意,闲行时也打趣阿殷两句。阿殷因知她居心,这种事上更不会应和,于是谨记着侍卫的身份应答进退,倒叫秦姝兴致索然。

二十日后,一行人终于安然进入北庭都护府地界。

如今的北庭都护是定王的舅舅隋彦。都护作为一府长官,不止执掌辖内军政,也需料理民事行政,手中权力比一州刺史更重。隋彦治下十分严明,这北庭都护府虽处于边境,却比西洲还要太平许多。

定王自入北庭地界后显然也松了口气,这一日后晌遭遇寒风大雪,便不急着赶路,只在投宿的客栈中避雪。傍晚时分雪势愈来愈大,漫天皆是白茫茫的飞雪,被呼啸的寒风一吹,刀子般刮在脸上,更是让人连方向都辨不清楚。

阿殷见惯了京城里规规矩矩的雪片,起初还因好奇而观玩,此时冻得手足发寒,更不敢逗留,便要入屋。

定王不知是从何处寻了两坛酒,饶有兴致的拎过来,叫住阿殷,“过来温酒。”

这一路没有丫鬟仆从伺候,侍卫便身兼数职,日常帮定王打点些起居之事,也在分内。这日该当阿殷值守,她应命随他进屋,解下腰间弯刀,自去寻温酒之物。

作者有话要说:  定王举樽感叹:别人红袖添香,我却要红袖温酒。

阿殷公事公办:哦,卑职遵命。

感谢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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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12.27

北地天寒,如今深雪之际,屋中炭火更旺。

阿殷在外头值守时披了件貂裘,此时穿着燥热,便将其搭在门口衣架上,只着侍卫惯用的圆领袍。这套客房内外共有四间,最里头是盥洗寝卧之处,外头状若书房,有几案桌椅,议事闲谈皆可。

靠近窗边笼着炭盆,旁边一张膝盖高的矮案,两侧是质地不错的厚毯。

定王将两探究拎过去,盘膝坐在矮案边,拍开上头泥封,兴致颇高。

这头阿殷没费片刻功夫,便找到了套白瓷的温酒壶拿过去,跪坐在他的对面。

这炭盆不止能取暖,也可煮水。四周的红彤彤的炭火围着中间的圆形泥台,上头隔着把铜壶,此时水已沸了,滋滋作响。

阿殷取了铜壶,上头副手稍稍发烫,她将热水注入母壶中,又过去舀些冰凉的水过来,兑在一处。对面的定王已然举起酒坛,将冷冽的酒注入子壶,而后递给她。

“这是当地酿的酒,入口绵软清香,后劲也小。”他取了两只梅花杯,往阿殷跟前递了一只。

阿殷此时才将温酒壶放稳,见状诧异,“殿下,卑职今夜还要值守。”

“北庭天寒,喝点热酒,可活血暖胃。有冯远道在,无妨。”定王甚少有这样怡然的时候,低头把玩着酒杯。目光斜落,恰恰能看到她腻白修长的手指落在白瓷上,经炭火映照,愈显纤细柔软。

深雪封路,外头连过路的客商都不见半个,冷风的呼啸被隔绝在窗扇之外,这炭盆旁边,却是暖气逼人,只有沸水作响。

阿殷脸上有些发红,大抵是衣衫略厚之故。

温热的水将酒烫热,渐渐便有清香散逸。阿殷取酒给定王满上,双手递过去,“殿下。”

定王食指落在杯底,以指腹稳稳挑住,像是有意避开阿殷的手指。待得阿殷撒手时,他指腹用力一旋,酒杯划出弧度,稳稳落入他五指之间,随即送入唇边,默然饮尽。

阿殷曾见过许多喝酒的场面,却还是第一回见到这般行云流水的姿势,瞧着赏心悦目。

对面定王手执空杯也不递还,目光只落在阿殷手中酒壶上,“你也满上,随意饮吧。”

他甚少有这样平易的时候,阿殷应命斟满,又为定王斟了酒,举樽道:“卑职这半年多蒙殿下照拂,今日借花献佛,先谢殿下一杯。”言毕将酒饮了,只觉其入口绵润,不像从前宴上喝过的那般辛辣刺喉。

定王浮出个笑容,一饮而尽,自取过酒壶饮了两杯,才道:“自幼习武吗?”

“幼时体弱,家父为叫我强身健体,便叫我练些浅显的。后来觉得有趣,便认真练了起来。”阿殷虽曾与他接触过半年,到底敬畏深藏于心,此时正襟危坐,答得颇为恭敬。

定王不以为意,抬头看她一眼,竟自斟酒递给她,“天赋不错。”

阿殷接了酒杯在手,被夸赞后忍不住莞尔,“殿下过奖了。”

外头的风像是停了,也不知是哪里的客商冒着这般风雪前来投宿,遥遥传来抱怨之声。没过片刻,又传来些动静,却原来这一带每日都有军士骑马巡逻,盘查过往客商,以保治安。

掌柜的大抵是惯熟了的,带着他到□□,声音热情,“军爷放心,但凡有客人过来,小的都会问问来处。今儿雪大,除了方才那几个,就只有位贵气的郎君带人前来,你瞧——”他应该是指着这边,“那位就是他的随从。”这语声落下没一会儿,便是冯远道的声音响起,应付那军士。

定王此行并未刻意彰显身份,冯远道大概是给那军士看了腰牌,那边道两声“失敬”便忙走了。

屋中,温酒壶中的酒已渐渐饮尽。阿殷另注了酒温上,“殿下,不如卑职叫人送几样下酒小菜?”

“不必。”

阿殷便不再多言,两人静坐着等候酒热,定王屈指扣在桌上,却是望着盆中炭火不语。阿殷最初还觉得他兴致怡然,然而渐渐的定王愈来愈安静,好半晌,眉目微抬,目光清炯,“你做侍卫,当真是为给朝廷尽力?保家卫国,不是任何人都能做的。”

“卑职……”阿殷起了个头,却没说下去。

换在从前,她大概能立时厚着脸皮扯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戴上顶报效朝堂的帽子。而今她却已明白,她固然钦佩隋铁衣的风范,固然也有昂扬向上的志气,却还没有隋铁衣那等情怀和抱负。对上那双眼睛,违心的话更难出口,于是低头笑了笑,道:“卑职本事有限,不能守卫天下人,能守卫殿下,就知足了。”

定王目光一顿,驻留在炭火映照下的美丽脸庞,那双杏眼目光清澈,不躲不避。

阿殷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僭越,自顾自的笑了,“殿下大概觉得卑职异想天开吧。”

“没有。”定王却是斟酒递给她,闷头饮尽。

已经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景兴皇帝还在位,他只是个王府庶出的孩子,因为出生时被相士预言会“弑兄杀父”,便不得父亲喜爱。彼时他已经跟崔忱熟识了,两人性情相投,崔忱比他年长两岁,习武更早,体格也更健壮,有一回不知说起了什么,崔忱拍着胸脯说,“我没本事保护天下人,不过保护你,却还是可以的!”

前因后果都已在记忆里模糊,隔着遥远的时光,定王却总记得这句话。

尤其是那年墨城之战,崔忱为救他而铁枪透胸后,便更深刻的印在了脑海。

窗外寒风再次怒号,像是那年纵马疾驰在荒漠间,掠过耳边的风沙,夹杂着将士们的狂歌与喊杀声。这北庭都护府世代相袭,战争无数,不知承载了多少人的回忆。

不知是怎么提起崔忱的,定王讲起了从前的事,阿殷却想起了铜瓦山上战死的蒋虎。

从傍晚至深夜,温酒壶中的香气一遍遍飘散,酒杯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从北庭的征战,到京城的旧事,再到沿途风物人情。压在心底的愁绪被美酒冲散,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红炉水沸,阿殷说起小时候练武吃了多少苦,又提起对隋铁衣的钦佩,定王便跟她讲隋铁衣在成为女将军之前的趣事。

阿殷酒量并不高,最初还守礼不敢僭越,只是偶尔陪着喝两杯,后来渐渐有了醉意,前尘往事翻出心头,竟跟定王对坐,喝得沉醉。

少女双颊醉红,眼眸亦是朦胧,趴在矮案上像只醉猫。

没了从前的敬畏,听定王讲起旧时趣事,阿殷眼中便现出慧黠的笑意,“原以为隋小将军自幼便是铁胆傲骨,不输男儿,原来还有过哭鼻子的时候。”她瞧着嘴唇懒懒的笑,回想那位传奇女将的身姿,着实有些不可置信。

“谁都有过软弱的时候。”定王倒醉的不深,屈了一膝斜坐,执杯的手搭在膝盖,目光只在炉火与阿殷之间逡巡,“上至皇室贵胄,下至贫寒百姓,谁不是由弱而强。”

“所以我将来,也会比目下更厉害吧。”阿殷伏案低笑,举樽饮尽。

深夜里万籁俱寂,冯远道先前已送了烛火进来,此时满屋皆是朦胧的光晕。

阿殷侧头,瞧见了书桌上一束嫣红的梅花。

这风寒雪冷的北地竟然会有梅花?她心中诧异,撑着桌案起身,走过去时身子有些摇晃。好在中间只隔了七八步的距离,她在软倒前撑着书桌站稳,凑过去嗅那梅花时,却又噗嗤笑出声来——

哪里有什么梅花,却原来是匠人堆出来的,醉眼中却跟真花无异。

她觉得有趣,随手取了一支在手里细瞧。

炭盆之侧,定王原本只沉默看她嗅花,白腻的肌肤上染了胭脂般的薄醉,站在梅花之侧,更见丽色。她似乎长高了些许,修长的身子微俯,那束梅花堪堪只到她鼻端,映衬如玉脸颊。

她取了梅花在手,抬头冲他微笑,“殿下,能给我一枝吗?”

相似的记忆猛然在脑海浮现,定王唇边笑意凝固,只觉得这情景熟悉极了。然而要细想,两人相识以来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只除了……对,那个曾困扰过他的梦境。梦里的美人怀抱梅花,纵马渡水而来,气韵几乎与她分毫不差。

定王搁下酒杯走过去,那头阿殷脚步有些踉跄,被他稳稳扶住了手臂。

“陶殷——”定王紧盯着她,“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这问题听着耳熟,阿殷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是在凤翔的时候,有次从百里春出来,定王喝多了酒,也这般问过。

她从前何曾跟他见过呢?在京城十五年,她只是个临阳郡主想要极力抹灭的庶女,他却是尊贵的王爷。头回相见还是在那次马球赛上,她拼尽全力打好马球,只为能博得他一丝注意,他却带着隋铁衣去赛马,半点多余的眼神都不曾分给她。

若说前世,倒是见过的。

那时候她已是十八岁,早已定下了婚事。那年春天陶靖在京中上番结束,临行前带她去城外游玩,在满坡桃花下小住了几日。彼时嘉德公主也在那里,瞧着阿殷马术和功夫很好,两人颇为相投,相与过数次。因定王是陪同嘉德公主前来,便也有过几面之缘。

然而那也只是几面之缘罢了,她知道他是定王,他却连她的名字都未必知道。

只是可惜了,那片桃花开败的时候,北边战事突起,陶靖战死,继而便是京城中那一场变故,令她刻骨铭心。

阿殷迟缓的想了好半天,脚下有些发软,下意识的便借定王手臂的力道,勉强站稳。

“从前并没见过。”她借力之下,几乎是整个人靠在了定王的手臂上,语气却是笃定的——这半年观察,她确信定王并不记得那些事情,那么两人自然是没见过的。

定王瞧她着实喝得有些醉了,任由她抱着手臂,另伸了手去扶她。

真的没有见过?定王皱眉。

是了,即便是那些荒唐的梦境里,那个美人也比她年长许多,风姿神采都比十五岁的少女更加夺目。梦境缥缈荒唐,无据无由,他心底生出的幻像,她又怎会得知?

定王扶她走了两步,阿殷抱着他手臂也走得东倒西歪,没奈何,定王只能伸臂将她揽在怀里,打算送她回屋。她的身材就算比之同龄姑娘修长些,比起他还是低了不少,靠过来的时候,正好在他胸前。发间没有珠钗金翠装饰,定王垂目时只能看到她顶心的乌发玉冠,那柔润的玉质如同她的肌肤……

也不知是酒意促使,还是这念头潜藏已久,鬼使神差的,定王竟然伸手扶住了她的侧脸。

触手滑腻温软,合着紧贴在胸腹前的身段,竟叫他脑海有片刻空白。

阿殷茫然抬头,“殿下?”

美眸红唇,玉肌黛眉,如画的面庞不过咫尺距离,甚至就连醉后烫热的呼吸都毫不客气的向他拂来。定王只消稍稍低头,便能触碰到柔腻的肌肤,温软的唇瓣。

向来水波不惊的心忽然狂跳起来,绵软的酒意也在此时疯狂涌上脑海,屋中登时燥热。

定王虽喝了不少,神智却还是清醒的,今夜深雪找她喝酒,可不是为了醉后的轻薄。

他惭愧而眷恋的挪开手指,再不敢多耽搁片刻,扶着她就往外走。出了这道门,是个小小的隔间,冯远道执刀护卫,听见动静便迎过来。

瞧见醉猫般贴在定王身上的阿殷时,冯远道满面诧异,甚至忘了伸手相扶。

“叫店家找个妥帖妇人照顾。”定王嘱咐,推开外侧屋门。

外头寒风凛冽,卷着雪砧子往脸上直扑,他举衣衫挡住寒风,连扶带拖的将阿殷带回她的屋中。阖上屋门后,胳膊实在被她拽得难受,索性将她打横抱起,三两步送至榻上,才算是松了口气。

浑身上下似乎都沾惹了她的气息,这一路扶持相贴,定王明显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敢多逗留,出去吩咐跟至门口的冯远道找人照料,便脚步匆匆的回屋。

作者有话要说:  阿殷那儿下雪,作者菌这儿也下了场大雪><

作者菌已经被感冒打趴下了,这章瘦了点,见谅哈TAT

蟹蟹地雷~~

啊啊啊扔了1个地雷

☆、第33章 12.28

阿殷睡醒的时候,屋中已十分明亮。

外头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似在往这边靠近,她惊得睡意全无,翻身坐起。毕竟是一宿酒醉,身上还是不舒服,脑袋也稍觉昏沉,她无暇回想昨夜的事,三两步走至窗边推开条缝,就见外头冯远道领着二十余名军士走进来,为首的小将执枪披甲,正同冯远道笑谈。

庭院里积了极厚的雪,店家只将甬道上的积雪铲在两边,阳光下十分刺目。

阿殷以手遮着眼睛,抬头瞧了瞧,太阳升得也就半人高,不算太迟。只是北地阳光格外明朗刺目,如今初冬深雪,阳光落在白雪之上,竟叫人难以直视,连带着屋内都比平常明亮了几分。

她不敢耽搁,回到榻边换了身清爽的衣裳。

才将衣带系好,外头轻轻几下扣门声,她才走了两步迎过去,门却已被人掀开了。

“姑娘醒了?”那妇人明显一愣,忙赔礼致歉,“昨夜姑娘喝醉,那位爷请了我来照顾姑娘。这不,瞧着姑娘快醒了,赶紧去打水,扣门没动静还以为姑娘在睡,就这么进来了。水是热的,姑娘且先洗洗吧。”又瞧向阿殷才换下的衣衫,笑道:“昨晚姑娘睡得沉,我也没敢惊动,委屈姑娘囫囵睡了一宿。这衣裳都压得皱了,我拿去洗一洗,回头烤干了送来,姑娘不怪罪吧?”

阿殷这会儿还有点头疼,那么一长串话也未听进去多少,只冲她笑了笑,“昨夜劳烦了,多谢你。”转身从行囊中取了些碎银子给她,“那就烦劳将这衣裳洗洗,只是这边天寒,不知何时能干了?”

“姑娘放心,这场雪下得大,不到后晌,马车走不动。赶姑娘走之前,我将衣裳烤干送来就是。”

阿殷便接了铜盆先洗脸,那水温兑得刚好,将宿醉后的昏沉带走了些。

盥洗梳妆完毕,也顾不上先吃饭,系了弯刀在腰间,出门过了三四间屋子,就见夏柯站姿严整,正在门外值守。他见着阿殷,先是一笑,继而压低声音道:“陶侍卫竟然也有迟了的时候,怎么没睡醒似的?”

“屋里炭盆太热,睡不踏实。”阿殷含糊过去,“来的是谁?”

“隋大都护知道殿下到了北庭,派人来迎接,殿下正在里头跟人说话。”夏柯努嘴指着庭院里的二十余名军士,“这么些人来护送,咱们也可稍微歇歇。对了,冯典军方才吩咐,说这一路劳顿,这边我盯着便是,你自管去歇着。大雪封了路,明儿马车才能走。”

阿殷闻言放心,因为昨晚喝了不少,回去后便只就着清淡小菜喝了碗粥。

因昨夜未脱衣裳囫囵睡了一宿,头上还昏沉得很,阿殷便请那妇人拎了两桶热水进来,锁好门除了衣裳慢慢泡着。温暖的水浸润全身,渐渐驱走身上的不适,她仰头靠在桶壁,氤氲的热气在眼前蒸腾而上,闭上眼定了定思绪,努力回想昨夜的事。

——深雪暖酒,醉后酣睡,这固然是惬意的事,她却也怕因此行事唐突。

起头的事自然是很清晰的,阿殷记得那凛冽的寒风卷雪,记得炭盆中的火光与沸水,也记得就被在定王指尖飞旋时的行云流水。从最初的小口陪酌,到后面开口闲谈,虽不算清晰,却也都记得大概。

后来呢?

似乎是越喝越多,飘飘然的醺醉中,她暂时忘却侍卫身份,同定王天南海北的瞎扯。

虽没有饭菜,那些故事和情怀也是极能佐酒的,于是最后……她忘了克制,喝醉了。

依稀记得书案上灼目的红梅,记得自己似乎腆着脸跟定王讨要,因为走不稳,似乎是抱住了他的手臂走路?

阿殷猛然坐直身子,揉了揉脑袋。

都说人沉醉后会忘了发生过的事,可她似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就算微末的细节记不清了,举止往来还是有印象的……她抱着定王的手臂,毫不客气的将身子重量交给她,走路时偷懒,甚至后来直接靠在了他身上?

越往下回忆,阿殷脸上越来越红。

后面的细节已然模糊,她却记得自己走路不稳,定王无奈之下扶着她的腰,送她出门。那个时候她脑袋里几乎成了浆糊,只想着赶紧找个踏实的地方靠着,已然忘了尊卑身份。

定王当时必定……很嫌弃她吧?

明明是他想喝酒解闷,她只是陪着说说话而已,到最后却是她先喝得混沌了神智,做出尊卑颠倒的事来。这样的侍卫在他看来,必定是差劲极了的。

怎么办?阿殷默默把脸埋在掌心,只觉两颊发烫,不知是不是水太热的缘故。

跟定王认错道歉这种事她做不出来,也着实尴尬,不如……

反正许多事都记不清,索性她直接假装不记得了?嗅梅花之后的事,统统都不记得!

阿殷斟酌了半天,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

在屋中躲了整个中午,后晌的时候阿殷不能再拖延,便去给夏柯换班。

夏柯并不在门口,倒是冯远道正在跟早晨来的那位小将说话。见到阿殷,冯远道上下打量过了,才道:“过来拜见雷将军。”

阿殷这会儿已经传了侍卫的衣裳,上前抱拳行礼,“见过雷将军。”

“这就是陶侍卫了?”年轻的小将亦抱拳为礼,报出姓名,“雷湛。”

“陶都尉的千金,跟着殿下已有半年了。”冯远道冲他解释罢,又叮嘱阿殷,“你和夏柯辛苦了许多天,后面的夜间守卫都交给雷将军带的人,可以歇上两天。晚间殿下叫店家备了几桌饭菜,酉时到东南角的那间阁楼里去用饭。”

阿殷应命,朝两人行礼告辞。

到得傍晚,阿殷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抄东南角的阁楼去。

这阁楼的门面宽有五六间,上下两层,彩绘漆镂,雕饰格外精美。阁楼周围辟了假山亭台,门前左右两方水池旁掩着翠竹,此时结冰的池面和冬日凋敝的竹枝皆被积雪掩埋,上面印了几只浅浅的猫爪印。这一带比之西洲还要荒凉许多,因天气寒冷干燥,途中甚少能见到这般建筑,倒是别有意趣。

门口衣着鲜亮的伙计引着阿殷进去,里头的军士们整整齐齐围坐在桌边,冯远道就在其中招呼。

见着阿殷进来,他招呼着雷湛入席,继而向她走来,“还有一刻才到酉时,殿下稍后过来。倒是那位崔夫人已经到了,就在纱屏后面,你先陪她坐坐。”说罢给阿殷指了方向,便又去忙碌。

阿殷穿过人群,绕过那张百鸟朝凤的硬木纱屏,后头一张八仙海棠收腰的小圆桌,秦姝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首。她从西洲出发时带了三个小丫鬟在身边,这会儿只有最年长的那位侍立,旁边是被按在椅上满脸不情愿的崔如松。

今晚的宴席人多眼杂,阿殷身上穿的还是侍卫衣裳,不自觉的抱拳,冲秦姝行礼,“崔夫人。”

“陶姑娘快坐。”秦姝倒是热情,叫丫鬟挪开椅子请阿殷坐了,便笑吟吟的道:“原以为你昨夜喝醉了,这会儿恐怕没兴致来,倒没想到陶姑娘身子好,竟跟没事人似的。这店家的汤倒是可口,先喝些罢。”

她这般摆出主人家的架势,阿殷只笑着道谢,目光落向如松时,孩子滴溜溜的眼睛也打量着她。

“夜里天寒,如松穿得单薄,不怕冷吗?”

“我也要习武强身,不怕冷!”孩子挣脱开秦姝的手,将两只手臂搭在桌上,“陶姑姑,外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是北庭都护府的军士们,特地来接咱们的。”

“我想出去看看!”如松眨巴着眼睛,瞧瞧秦姝,又瞧瞧阿殷。

阿殷虽不喜秦姝的做派,对这个孩子却颇有好感,尤其昨夜听定王提起零星的旧事,对崔忱增了好感,便愈发怜惜这少年。她笑着往外瞧了瞧,透过纱屏看到外头军士们安静整齐的身影,“去找冯典军吧,他会带着你。”

如松重重的点头,跳下椅子时又迟疑了下,“母亲,可以吗?”

秦姝坐得端正,那笑容却有些勉强,“去吧。”

崔如松一出去便扑向了冯远道,纱屏的这头没了孩子,倒有些冷清。秦姝举茶慢饮,笑吟吟的目光只落在阿殷身上,看得阿殷颇不自在,寻了个话题,“如松身子强健,听说殿下也为他聘了教习,想必进益不小吧?”

“没什么进益。”秦姝搁下茶杯,“我没叫他学武。”

“这是为何?”

“陶姑娘冰雪聪明,想必也听说过鄙府上的事情。先夫当年也是自幼习武身手出众,然而结局如何呢?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秦姝面色渐渐淡漠,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俗话说惯骑马的惯跌跤,河里淹死是会水的。若是学会了武功,难免就往这里头钻,步他父亲后尘。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学,倒能绝了这念头,姑娘说是不是?”

阿殷不敢苟同,却也无意与她争辩,只笑了笑没做声。

倒是秦姝若有感慨,“与其到兵器堆里摔打,倒不如乖乖在书斋里读书,将来挣了功名仕途顺畅,岂非清贵。就像是——”她睇着阿殷,便又现出了笑意,“像是陶姑娘的兄长一样,才名在外,不愁没有名躁京城,得天颜眷顾的日子。”

她倒是对外头了解得详细,连毫不相干的郡主府上子女的才名都能听说。

阿殷觑着她,唇角勾起,眼底殊无笑意,“夫人当真耳聪目敏。”

秦姝笑了笑,“我又不是读书人,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昨夜雪下得厚,到了夜里格外寒冷,半夜里睡不着对着烛芯出神,不小心又瞧见了窗外事。姑娘年纪不算大,喝多了必定难受,今晚宴席虽好,到底还是吃得清淡些,对身子也好。”

她两回提起昨夜的事,却又不肯直说,话里藏了弯弯绕绕,却又牵扯不上要紧事,听着着实累。

阿殷懒得琢磨,故意装作不知,只谢道:“确实有些难受,夫人良言,我先谢过了。”

到底这位是定王殿下的客人,纵然定王能够冷脸相待,她却还不能多摆脸子。

桌上的灰陶小碗里盛着炸好的兔肉,阿殷礼让,“这家店的兔肉据说做的不错,当零嘴磨牙极好,夫人尝尝?”

秦姝搛了尝尝,道:“这肉确实比京城的劲道些。”

说话间外头军士纷纷起身,隔着纱屏便见定王大步走来,入了主位。

冬日里天短,这会儿已经四下朦胧了,这大厅建得颇高,四壁每隔三步便点了极亮的灯烛,将内里照得敞亮。

定王请诸位入座,又将正玩得高兴的如松安排在身边,一侧是冯远道带着夏柯,另一侧是雷湛带着副手。晚饭不算正式的宴席,只是聚众人共同用饭罢了,伙计们将饭菜流水般送进来,便开始用饭。

那纱屏虽隔开了女眷和军士们,却未隔开上首的人。

阿殷面朝定王的方向,看他与雷湛说着都护府里的事情,几乎是目不斜视。偶尔崔如松指着这边说些什么,他目光平静扫过,也不曾多驻留半分。

她惴惴的心稍稍安定。

秦姝今晚奇怪得很,明明这一路上在车厢同乘时都没说过多少句话,今晚却总挑起话头,譬如此时——

“我记得从京城刚出发的时候,陶姑娘同身边的姑娘说说笑笑,十分活泼。没想到在殿下跟前当差半年,倒是越来越不苟言笑了。今儿只是便饭,没什么规矩,咱们说说笑笑的多好。”

“殿下跟前当差,不敢掉以轻心,倒让夫人见笑。”

“说起来也是殿下冷肃,唬得大家不敢放肆。不过陶姑娘是个例外,不必如此。”

阿殷笑的漫不经心,“能有什么例外?”

“女儿家做侍卫,当然与旁人不同。昨儿瞧见殿下扶着姑娘回屋,我算是瞧出来了——”秦姝状若打趣,压低了声音道:“这位殿下,待姑娘可是不同于旁人。”

所以这便是秦姝绕了三次要说的话?

阿殷倒是想探探她的意思,“夫人怕是想多了,无非侍卫下属,哪有不同。”

“自然有。陶姑娘容貌出众,气度也跟京城里其他闺秀不同。早年先夫与殿下交好,曾说过殿下眼光甚高,寻常女子难入法眼。陶姑娘行事性情独树一帜,兴许反倒能入了眼。”桌边除了伺候她的丫鬟,便再无旁人,妇人爱捕风捉影的天性使然,秦姝低头笑了笑,语气态度皆显得亲近自然,“殿下的神姿卓然,声名在外,也不知是多少闺秀的梦里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姑娘难道不觉得,这算是大福气?”

阿殷没想到她想说的是这个,不由诧然。

若是寻常亲近的人,对她这般年纪的姑娘打趣也不算什么,可阿殷跟她并不相熟,这难免突兀。

“夫人说笑了,阿殷身为侍卫,只知尽忠职守。殿□□恤下属,也容不得无端揣测。”她的语气比之秦姝的暧昧,简直算是严肃。

秦姝却是娇笑两声,打量着阿殷的神色,余光却时刻注意着定王——

比起阿殷来,秦姝已经在公府做了数年的儿媳,婆婆是当今孟皇后的亲姐姐,妯娌也是出身名门,在这般府邸中打滚,察言观色的功夫便练得极好。况崔忱是个直率任性之人,当年看上了秦姝,便将门第不高的她娶进门;因与定王自□□厚,便在父兄皆帮扶太子的时候,执意追随定王。他是府中嫡子,自然无所畏惧,只是为难了秦姝,在婆母妯娌的夹缝里度日,又不肯被人看轻,每日在这些微末小事上留心细辨,虽不算炉火纯青,却也是常人难及的。

如今观察阿殷神色,再留意静王动静,心中更是洞然。

姑娘便罢了,虽是肃容纠正,到底也能窥见一丝心事。最明显的是定王,昨日找了美人喝酒,深夜送她回屋,今晚虽是目不斜视之态,却在她有意跟阿殷笑谈的时候,忍不住瞥来目光。不管他是好奇还是防备,对于秦姝都不要紧,重要的事,他记挂着阿殷。

这就够了。

男子已然有情,姑娘才初初萌生朦胧情意,这般状态,正好便宜她行事。

确认了这一层,秦姝便安分了许多,直至晚饭结束,都不曾多说什么。

外头军士散去,冯远道受命裴雷湛出去,定王故意缓了两步,待阿殷跟上来时,侧头觑她。

此时天已经黑了,两侧的灯笼晕黄朦胧,在雪中映出柔光。

他打量阿殷脸色,问得一本正经,“酒醒了?”然而眼底语尾,到底藏了些许揶揄。

阿殷可不敢在此时跟他打趣,极力压住心底尴尬,面不更色的道:“卑职昨夜喝多了糊涂,也不知是否搅扰了殿下。今日又因此偷懒,恳请殿下见谅。”

“搅扰?”定王咀嚼着两个字,看她神色如常,未有异色,方才的揶揄渐渐淡去。

昨夜扶她回屋,她倒是睡得踏实甜香,却苦了他,平白多泡了两次冷水澡,直至后半夜才昏沉入睡。而她睡了一宿,却是将什么都忘了,醉得那般糊涂!

定王唇角抿了下去,“并没有。”

阿殷悻悻的垂头,没敢多话。

*

从这客栈到都护府,不过两三天的路程,有雷湛带人护送开刀,路上走得更是顺畅。

都护府在北庭最繁华的城池——巩昌。

定王一行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大都护隋彦带着隋铁衣和留守城内的次子亲自来接,先将定王迎入都护府中叙话,余下的人要安排在隔壁的一处宅邸。

阿殷自那日晚饭回去后便来了月事,她自幼习武,经脉活络,每回月事都格外顺畅,几乎不曾有半点痛楚。是以当了半年的侍卫,最要紧的几次剿匪大战又避过这个,便从未出过纰漏。这回大抵是不适应北地冬日天寒,加上这一路寒风疾劲深雪覆盖,初来月事的那晚腹中便是隐隐作痛。

她顺畅了多年,自认身体强健,也未将此事太放在心上,次日骑马行了半个时辰后发觉不妙,忙找个由头躲在了马车里。

饶是如此,深雪中两日颠簸也叫初来乍到的她难以承受。屋漏偏逢连夜雨,身子稍露弱象,便又添了点水土不服的症候,着实折磨人。

此时阿殷裹紧貂裘下了马车,却还是觉得小腹空洞洞的难受,面色微微泛白。

定王见惯了她面色红润的昂扬姿态,瞧见那稍显憔悴的面容时,只当她是路途颠簸所致,便命她先去歇息,不必跟在身边。

阿殷如蒙大赦,听从管事安排,先到住处歇下。

☆、第34章 12.29

北庭大都护隋彦是定王的舅舅,两个儿子隋谋、隋诚及长女隋铁衣也都随父戍边。

这都护府建成百余年,几经战火,每回被毁重建时都会留些痕迹,连带着隔壁安排贵客居住的府邸都带了沧桑意味。

阿殷跟着管事往里走,墙角道旁,偶尔会有烧得漆黑、血渍渗透的巨石横梁、残垣断壁,拿低矮的木栅栏围起来。

秦姝走在前面,昏暗的天光里大抵觉得害怕,问那管事,“这些是做什么的?瞧着有些瘆人。”

管事肃容道:“边疆一旦起战火,敌军破关而入时,最先遭殃的就是这巩昌城。都护府和这府邸里都有这些遗物,为的是时刻警醒。不过夫人放心,女眷都住在后院,不会有这些遗物。”

阿殷闻言肃然,不自觉的挺直了脊背。绕过游廊甬道,走了有半柱香的功夫,才经一处海棠洞门进了后宅。

如今冬日万物萧条,高高低低的花树松柏都失了颜色,被深雪掩盖。

阿殷被安排跟秦姝住在琪芳院,秦姝带着丫鬟进了正屋,她在东厢房暂歇。

这院子占地不小,虽是正屋和东西厢房的格局,中间却堆了个假山,借着花树掩映,倒也互不相扰。

厢房里有两位十六七岁的大丫鬟伺候,因惯常接待贵客,行事十分利索。瞧着阿殷面色泛白,问过缘由后,便去备姜汤热水,又请了常驻府邸的女郎中来把脉,将一粒宝香丸给阿殷服下,再将皮囊里装了热水给阿殷抱着,折腾了半天,总算让阿殷面色恢复如常。

是夜阿殷安睡一宿,次日问过管事,先去寻冯远道,再到定王住处去上值。

因两天前大雪封路,巩昌城外的积雪虽已融化,前往墨城的路却尚未完全清尽。若是骑马过去自是无碍,可若要马车通行无阻,恐怕还得等上两日。隋彦常年戍边极少回京,定王与他久未相见,这两日便先留在巩昌城里。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天气格外严寒,阿殷跟在定王身边候命,身上总得披着貂裘方可御寒。

不过这北地冰雪世界也是她在京城从未见过的,跟着定王四处走走,也开了些眼界。

那一日天气甚好,城外校场上的冰雪已全部消融,隋铁衣便将军士带出来操练,隋彦和定王在一旁指点。

待得操练完毕,隋铁衣身上铠甲未换,却是驱马上前,“这校场被大雪封了许多天,难得今日干净,来一场马球如何?”她的目光扫向阿殷,藏着灼目的风采,“春日北苑马球场一会,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跟陶姑娘相遇,也算是天赐良机。”

阿殷亦蠢蠢欲动,笑道:“那日隋小将军的风采,我也是至今铭记。”

隋铁衣哈哈而笑,目光一转,落向定王,“殿下以为如何?”

定王转而看隋彦,“舅舅觉得呢?”

隋彦四十余岁的身板十分壮实,鹰般的目光往校场上一扫,道:“确实是良机。铁衣曾说年初在京城打马球,有位姑娘风采不逊于她,想必就是殿下身边这侍卫了?”他看向阿殷,微微颔首,“果真精神。”

他这么说,自然是同意了的。

隋铁衣当即叫来副将挑人,要组两支队伍。

这巩昌城里不像凤翔那般繁华温软,军中规矩又严明,寻常没机会去寻欢作乐,马球便成了最好的闲暇活动。且这些军士据守北地,要对抗东襄人悍厉的骑兵,自身操练便格外严格,是以骑兵各个精熟马术,随便点几个便能是个中好手。

不多时人数凑齐,隋铁衣挑了定王身边最擅马球的冯远道带一支队伍,她的夫君同阿殷带了支队伍。如此一来,隋铁衣毕竟是个女子,技艺稍逊色于夫君,冯远道又能比阿殷强健许多,两处相抵,领头人勉强算是势均力敌了。

因场中多是军伍中粗豪的男子,定王怕阿殷不慎受伤,便叫人寻了副皮革铠甲给她。

阿殷这还是头一回穿铠甲,在隋铁衣的指点下将自己包裹严实,对着铜镜瞧了瞧,蜂腰猿背,修长劲瘦,单看身形,倒像是个初入军营的少年。她满怀新奇,心念动处取了把□□在手,站得笔直,“隋将军带我上阵杀敌吧?”

她毕竟不是久历风沙苦寒之人,尤其脸蛋娇嫩腻白,与其他军士的黝黑粗糙孑然不同。

隋铁衣失笑,拍拍她的肩膀,“你年纪还小,我十岁来到军营,也是满了十六岁才被父亲带上战场。过两年你若有此意,我倒很乐意带着你。”她在沙场上号令威风惯了,杀伐取舍,也只在一念之间,虽只比阿殷年长四岁,却老成持重许多,这语气听着便是不容反驳。

阿殷便扬眉而笑。

外头众人已经聚齐,场上挥旗令下,军士击鼓助威齐齐呐喊,气氛霎时热烈起来,比之北苑那次更令人紧张激动。

阿殷上回还存了比给定王看的意思,这回心无旁骛,便将全副心思放在场上,策马驰骋,全神贯注。

上回在北苑,除了隋铁衣来时劲猛之外,余下的多是闺中姑娘,纵然技艺甚好,力道终究不及。这回场上却全是久经训练的军士,策马掠过身边的时候好似带着风,硬生生将冬日冻硬的地面踏得泥土飞溅,如碎石屑般飞舞纵横。他们的速度显然也要快许多,马球杆重重击过去,绝非姑娘绵软的力道所能比拟。

阿殷跟着打了片刻,便全然被气氛感染,纵马疾驰穿行,尽力挥洒。

半场球打下来,阿殷已是汗湿重衫,因怕被风吹了着凉,便先到附近的帐中躲寒喝茶。

隋铁衣见她走路时竟自气喘吁吁,不由笑道:“如何?”

“过瘾!”阿殷拿帕子擦净额头汗珠,只觉得畅快极了。

从前在京中,她因为身份之故而有所退让,许多事便不能随心所欲。到了西洲之后,虽则比在京城自由了许多,不过既然做了侍卫,还是得把握着分寸,甚至还得在定王跟前小心翼翼。直到这场马球赛——

军伍中的汉子大多心思耿直,既然上了马球场,便没什么尊卑上下,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也没因阿殷是定王的人而有所谦让。这场马球各凭本事,两方竞逐互不相让,阿殷拼尽全力,也无所顾虑,心思集中在场上,势均力敌的打下来,常有人出招奇绝,令人喝彩。

她是真觉得过瘾极了。

休息了半柱香的功夫后,回场上继续,阿殷神采飞扬。

定王同隋彦坐在上首,看场上的人各展拳脚,定王的目光黏住那略显纤瘦的身影,不时开口赞好。

隋彦最初还不曾注意,直到中场休息时,发觉定王的目光不时瞟向阿殷,这才有所察觉。待得后半场,他在观看场上比赛的间隙里,也不时分神留意定王,才觉他许多喝彩赞赏之声,竟是与阿殷的出彩举止吻合。

这位外甥竟如此留意那女侍卫?

即便是隋彦这般粗豪爽直,不善体察儿女情长的人,也觉出不对来——虽说他常年驻守北庭,但京城中的事,却还是能知晓的,尤其关于定王母子,往来书信中更是格外关心。定王年过二十,至今不曾纳半个滕妾,王妃和侧妃之位也都空悬,据隋夫人所说,谨妃曾给他物色了数位京城名门毓秀,皆被他以种种理由推辞,横竖就是眼高于顶,半点都看不上。

而今,他居然在留意那个叫陶殷的女侍卫?

难得!

*

一场马球赛打得酣畅淋漓,阿殷赛罢已是满身大汗。那副皮革的藤甲虽能保护她的身子,也不影响她纵马打球,到底质地沉重,也难以透气,如今身上出了汗,更是捂得难受。

隋彦看罢马球赛,安排了几件要紧事,便约定王回他府上。

定王瞧阿殷脸色红扑扑的全是热汗,猜得她身上更难受,便让她先回去,不必跟着。

这校场离城不算太远,阿殷待得身上汗稍微收了些,重新裹了貂裘在身,一路疾驰回去。到得住处,也顾不得喝茶润喉了,径直脱了外裳,请那两位丫鬟送了些热水进来,将满身腻汗尽数泡走。

激烈角逐后,身上的疲累也在热水中驱散,阿殷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想到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她竟会打出满身的热汗。更没想到,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的打球,棋逢对手的时候,竟是如此过瘾痛快!

泡完了穿好衣裳,走出去才见桌上多了两盘糕点。

门口侍立的丫鬟过来为她斟茶,道:“隋小将军说姑娘打完马球必定饥饿,先用些糕点充饥吧。她还说姑娘在咱们这里的时间不长,今儿既然得空,该去街上多逛逛,瞧瞧本地风光。姑娘若是有意,只管去都护府里找她就好。”

阿殷被说得心动,匆匆拿糕点充饥果腹,便往隔壁去寻隋铁衣。

对于这位名闻京城的女将,阿殷满心都是佩服景仰,加之两人性情投契,将巩昌城内最有意思的街市逛下来,收获颇丰。从兵器铺中锋锐精悍的短刀,到首饰铺里造型有趣的北域钗簪,乃至当地特有的糕点美食,阿殷即便极力克制,待得最后看向随从的军士时,也有点惭愧了——

两名军士,每人身上叠叠串串,竟各有二十来个包裹。

也不知将来会不会被传作笑谈。

阿殷顾不上那么多,同隋铁衣满载而归,回府后又将那两名军士重重谢了。

此时月上柳梢,站在中庭抬头望去,比别处更见爽朗明亮。

阿殷今日出去逛街市,动静闹得不小。她与秦姝和如松路上同行,如今又同住一处,总不能闷声不吭的独吞了,遂挑了几样糕点和有趣的小玩意,送去给她母子二人。

秦姝含笑谢过,感叹几句她和隋铁衣投缘也就罢了,倒是如松十分喜欢,缠着阿殷问清楚怎么玩,便自玩耍去了。

而在另一头,浓烈的酒气从破开泥封的酒坛散逸,火上架着的羊腿滋滋冒着油,香气四溢。

后晌的骄阳斜挂,照在宽敞的院落。隋彦取了半尺长的弯刀,割下已然烤熟调味过的羊肉递给定王,已被风霜雕刻了皱纹的脸上挂了笑意,“这么说,陶靖这女儿,倒是跟临阳郡主截然不同了?”

“临阳郡主只知倚仗姜家势力骄横跋扈,陶殷却愿意舍下京城富贵自谋出路,不肯坠了志气,很难得。”

“既然要做侍卫,身手如何?”

“身手在同龄人里十分出色,加上应变机敏,假以时日,恐怕能赶上常荀。”定王因喝了酒,又是在舅舅跟前,言语之中掩不住的激赏。

赶上常荀吗?隋彦心领神会的笑了。

常荀的身手确实是很不错的,不过自家女儿隋铁衣的身手已然与他不相上下,早几年的时候,甚至还曾打败过他。当年定王也曾在旁观战,瞧见隋铁衣的身手英姿,虽也赞叹,却全不似今日这般发自内心、流露于神情。再论定王所说的不坠志气,隋铁衣身为女将率兵守卫疆土,难道就比陶殷差了吗?

陶殷这点本事就得定王激赏,恐怕背后还有旁的缘由。

而这点不合常理的缘由,隋彦思来想去,只觉得——他这外甥被那貌美独特的姑娘吸引了。

这是好事,隋彦自然高兴,满了两碗酒,自己先端起一碗,“上回收到家书,宫里谨妃娘娘想把太师的嫡长孙女给殿下做正妃,她的出身不低,教养想必也很好。怎么殿下就辞了?”

“无趣。”定王举碗饮了两口烈酒,辛辣刺激的酒液一路从喉咙烧到胃中。这酒自东襄传来,在北庭极受欢迎。酒不算太浓,喝上十碗八碗也不见得醉,只是够辣够烈,在严寒冬日拿了陶碗喝,比玉杯中的绵软香酒爽快许多。

隋彦盘膝端坐,目光炯炯盯着他,“殿下见过那姑娘?”

“见过一面。”

“一面就知道无趣?”

“嗯。”定王仰头将酒饮尽,眼中浮起深深笑意,“舅舅是想为母妃分忧了?”

隋彦哈哈大笑,“这事上我是有心无力。不过殿下已年过二十,却还是不肯娶亲,难道京城内外,天地广大,就没一个能入眼的?”

入眼的吗?那自然有。

定王笑而不语,拎着酒坛将两个空碗满上。

隋彦察其神色,“我看今日那个陶殷,殿下倒是挺上心。”见定王笑意更甚,便道:“我修书一封给谨妃娘娘,请她安排周全,殿下觉得如何?”

“有劳舅舅费心。”定王破天荒的没拒绝,抬碗敬他,“只是请转告母妃,这事不能操之过急,我这里自会安排,请母妃静候佳音即可。”

好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隋彦哈哈大笑,取过已然烤熟的羊腿。

*

定王回到住处的时候,酉时才尽。

屋子里已经点了灯盏,桌上放着个一尺见方的小小提梁食盒,揭开雕刻海棠图样的盖子,里头共有四层。每层一个精致的碟子,里头整齐码放几块糕点。他扬声叫门外值守的夏柯进来,问其来处。

夏柯回禀,“是琪芳院送来的,说陶侍卫今日跟隋小将军去了街市,选这些糕点,请殿下得空时尝尝。”

原来是陶殷买了送的,定王也听说她后晌去了街市,只是未料她和隋铁衣如此投缘,笑着暗叹之际,手已经不自觉的伸向碟中,取了枚糕点送入口中。

倒还算好吃。他挥退夏柯,每样尝了两块。

今晚喝得酒委实太烈,他这一路吹风走来,竟渐渐涌上了后颈。胃中那种灼烧的感觉仿佛又慢慢回来,浑身上下都似有些热了,定王诧异于这酒的后颈,倒了两杯茶灌下去,竟是没有半点用处。

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没过片刻便消停下去。

定王心中不知为何有些烦躁,觉得屋里闷,过去开窗透气,瞧见外头站着的人时,却愣住了,“陶殷?”

“殿下!”阿殷拱手,像是要值夜的样子。

“今夜无事,天气又寒冷,不必值夜。”定王免了她的苦差,回头见那提梁盒,便道:“糕点味道不错,只是桌上乱,剩下的归在一盘,将这食盒带回吧。”

阿殷应命入屋,瞧着那食盒眼熟,想了想,似乎是在琪芳院见过。精致的碟子里,糕点每样剩了一两块,却跟她买的一模一样,她有些诧异——这糕点不会无缘无故的跑到这儿来,她不曾送过,难道是秦姝转赠的?殿下向来不喜秦姝送东西,怎的这回却开口夸赞?

这疑窦压在心里,阿殷并未唐突询问,到水盆边洗手擦净,寻了个盘子,将剩下的糕点整齐码放。

定王就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姣白的后颈,她垂首时背脊微微向前倾,划出秀美的弧度。腰肢藏在侍卫衣袍之内,便显得衣裳有些宽大,令人遐想掩藏于内的纤细。甚至她的手,握在红漆上,指节匀称秀美,更见白嫩,若是握在手中,怕是极柔软的。

那种躁动愈来愈明显,就连思绪都有些难以控制,定王甚至诧异于这古怪的命令——

食盒放在这儿能碍什么事?他非要她带回去,不过是寻个由头同她独处罢了。

心意既已洞明,他站在阿殷身侧,道:“陶殷。”

“殿下有何吩咐?”阿殷已经收好了食盒,一抬头发现他近在咫尺,满身的酒气清晰可闻。

“陶将军说你尚未许下人家——”定王只觉得阿殷身上有古怪的力量牵引他似的,越靠越近。一本正经的问道:“你可有中意的人?“

“卑职……”阿殷绝未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瞪大了眼睛看他。

心念电转,她尚未来得及回答,却见定王忽然凑近,然后,亲在了她的脸上。

滚烫的唇触到温软的脸颊,酒气随他的呼吸蔓延过来,阿殷脸上登时灼热起来,彻底懵了。

定王的唇像是在她脸上眷恋的磨蹭了下,旋即扶住她的肩膀,胸膛靠过来,像是要将她困在怀里。他的声音低沉又正经,却像是极力克制什么,“想必你还——”

“殿下!殿下!”门外忽然响起了女子焦急的声音,定王声音一顿,不悦的皱眉。

“殿下,小少爷出事了,求你去看看!”外头女子的声音却清晰的传了进来,满含慌张。

定王此时只觉得满身血液似乎都被那烈酒烫热了,大抵是烈酒后颈大,甚至思绪都有些昏沉迟钝了,能清晰感受到的,却只有她的气息。入梦数回的美人已然被困在怀中,他的心从未跳得像如今这般快。本是极好的契机,奈何外头的声音太聒噪,吵得人心烦。况她口中提的是如松,那是崔忱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肉。

定王皱眉走至门边,“何事?”

“小少爷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上吐下泻的,郎中也瞧不出缘故。殿下,殿下求你快去看看。”

定王对着丫鬟有印象,是秦姝身边的。

然而秦姝此人居心不正,定王纵然关怀如松,却还不至于闷头就冲过去,问道:“先把事情说清楚。”

“今日后晌陶姑娘送了些糕点过来,小少爷贪吃就多用了些,原本也没什么,谁知方才突然说腹痛,接着就吐起来,脸都白了。”那丫鬟满脸焦急之色,跪在冰凉的地下重重磕头,“殿下,殿下求你过去看看。”

定王闻言大惊,一则为担忧如松,二则因此事牵扯了阿殷——秦姝居心叵测,若以此诬陷阿殷,也是个麻烦。

他不再耽搁,转身取了斗篷,带上神思恍惚的阿殷便匆匆走向琪芳院。

琪芳院里静寂无声,正屋的门紧紧掩着,丫鬟匆匆跑过去开了门请定王进去,却将阿殷拦在了门口,“小少爷病了不能被打搅,姑娘请留步。”说罢,竟是阖上了屋门。

阿殷尚且被定王突兀的亲吻震得恍惚,便懵然留步。

而在屋内,定王方一进去,便觉浓烈的甜香扑鼻而来,有些呛人。

此时也只酉时二刻,不算太晚,屋子里没太大动静,只有西次间似乎有孩子呕吐的声音传来。定王心中记挂,走了两步却又觉得异常,立时驻足——那声音固然是孩子呕吐的声音,可这屋中太过安静,着实异常。

若搁在平时,他还未进门时便能觉出异常,而今日头脑略微迟钝,进门后又被香气熏,被声音所惑,直至此时才反应过来。

悬着的心忽然归于原位,他并未前行,只开口叫道:“如松?“

“殿下总算来了。”回答他的不是如松,却是绵软的女子声音。

秦姝?

定王循声望去,就见绣帘之后走出个女人,身上披了件薄纱,赤着双足走来,身上只穿件嫣红色的肚兜。

“如松无碍,只是我等了殿下许久。”秦姝的声音极软极媚,又细又柔的腰肢微摆,双眸缠着他,缓缓走近。

屋中的香气馥郁得让人难以呼吸,方才的昏沉在此时陡然剧烈起来,浑身的血似乎都叫嚣着冲向脑海,像是有人在体内点了火。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定王自然明白,他最初的担忧消去,瞧着渐渐走近,柔媚万分的秦姝,终于理清了原委,怒声道:“那糕点是你送的!”

“殿下英明。”秦姝与平日的守礼模样截然不同,眼神似有娇羞似有大胆挑逗,就连声音都十分惑人——

“我备下那样柔软的糕点,就是为了殿下。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东西,比糕点还要好吃很多。殿下不妨,尝尝?”

柔媚到骨子里的声音如同魔音,她解开身上的薄纱,连同浓烈的香气蛊惑人的心志。

秦姝看向眸中通红的定王,笑得愈发柔媚惑人。

苦心孤诣的等了这么多天,总算寻到了合适的机会。那盘糕点里的□□分量并不重,不过有阿殷在,必然能勾起定王隐秘的*。而只消火苗被点燃,有了这屋内浓重的熏香助力,立时就能蔓延成火。她对于自己的身体一向自信,更何况今日定王还喝了酒,酒催药效,任他有再理智的心神,也熬不过这活色生香的诱惑。

只要他忍不住碰了,那么不管他过后是否懊悔生怒,都不重要。即便此事惹得定王憎恶,她也有办法掐住死穴,磨着他将她纳入王府。

反正她求的,不过是光鲜亮丽的身份,让她既能摆脱崔家,还能享受旁人给不了的荣华。

馥郁香气熏得人神智都散了,定王极力克制,看穿秦姝的心思后立时怒不可遏。

山岳般的身形猛然扑过去,绕开秦姝扯下厚重的绣帘。

未待秦姝诧异出声,定王便将帘帐重重砸在她身上,隔着帘子用力捏住她的脖颈,“你找死!”定王捏住秦姝的脖颈,怒不可遏。

☆、第35章 12.30

秦姝的脖颈被用力捏着,呼吸险些难以为继。她涨红了脸,方才的镇定与媚色消失无踪,只是惊慌的看着定王——那位眼中赤红,如有火焰翻腾,手下的力道却重得吓人,像是要将她的脖颈捏断。

她大惊之下忙伸手想挪开定王的铜铸般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半分,喉中只是“嗬嗬”作响。

“饶……饶……”断续的恳求,满含恐惧。

定王满面怒色,将她往后推开,收回手臂,怒声道:“如松呢?”

“殿……殿下……”秦姝腿脚发软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动手之前曾揣度过定王的诸多反应,却绝未料到这种。她以为,即便定王恼怒之下来掐她的脖颈,柔腻软滑的触感也会击溃他的理智,谁知道,他竟会在中间隔上粗厚的帘帐?脖子痛得快要断掉,背水一战、斩断退路求来的唯一机会,秦姝自然不肯放过,决定转变战术。

她靠在旁边的漆柱上,声音已然沙哑,“如松他,他很好。殿下——”她眼中立时滚下泪来,“我这也是迫于无奈,求殿下,看在,看在先夫的份上,不要绝了我的路。”

迫于无奈?

定王怒气满胸,斥道:“谁曾迫你!”

“崔家,是崔家。”秦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泪水掉落得更疾,“殿下也该知道,先夫虽与殿下交好,但崔府上下,从国公爷、老夫人,到世子爷、大嫂,谁不是向着太子的?老夫人是当今皇后的亲姐姐,三弟是金城公主的驸马,阖府上下,谁不对皇后娘娘言听计从?当年他在的时候,我还能勉强立足,可如今,殿下你可知我母子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她哀哀哭泣,将处境全怪在了定王的头上。

定王被药物所激,浑身上下似有火烧,然而今日之事必得有个了断,否则便是无穷后患。

他猛然抄起旁边的铜制香炉,用力掷向窗扇,随着一声闷响,窗扇被击出个大洞,立时就有冷风灌进来。

那一隙的冷风牵回了定王的清醒神智,他目光渐渐阴沉,盯着秦姝,“所以你便使这龌龊手段?”

“殿下你想想,崔府中谁不是身份尊贵,出身名门?就只有我出身低微。当年他任性行事,本就惹得国公爷和老夫人不满,这些人不去怪他,反说是我不知规劝,德行有失。自他战死墨城,整个崔府里,还有谁给我和如松撑腰?我那位大嫂是什么身份,殿下也知道,她原本就看不起我,这几年里更是处处欺压。”秦姝像是受尽了委屈,大抵是怕冷,将身上的绣帘裹得更紧,哭道:“我守着如松四年,还不够吗?殿下难道以为我天生下贱,不要脸面?若不是走到绝路,谁愿意用这般手段,自轻自贱。”

她的话真真假假,定王不去细听分辨,只冷声道:“仲诚临死的话我曾如实转达,你不肯留在崔家,自可改嫁。”

“改嫁?”秦姝哀哀的笑了一下,双目盈满泪珠,全然是孤苦无依之态,“殿下觉得我能嫁给谁?谁敢娶皇后亲姐姐的儿媳?谁敢碰柱国公家的寡妇?京城内外,谁不是拜高踩低,但凡有些势力脸面的人家,谁又会娶个寡妇?殿下,除了你,谁还愿意收留、照看我?”

这话未免强词夺理,定王反倒冷笑了出来,“你是想改嫁再入公府侯门?”

“不然呢,殿下觉得我该嫁到哪里去?我不到十六岁就嫁入崔府,生下了如松,难道如今还要低了身份,嫁到小户人家去吃苦?”秦姝像是觉得此事极为好笑,边哭边落泪珠,“若是如此,我当初又何必嫁进崔家,去辛辛苦苦的守这个寡。殿下可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处处要看人的脸色,处处受人欺压,府里哪怕是个丫鬟婆子,都知道我没人撑腰好欺负!”

难以在崔家立足,又不肯下嫁吃苦,公府侯门里没人愿意娶个寡妇,除了定王,还有谁能给她荣华?

毕竟,当年崔忱是为了救他才死的!若非如此,有崔忱在,她也不会落入这般境地。

秦姝觉得理直气壮,看着定王的时候,倒像是看着忘恩负义之人,“殿下也记得先夫是怎么死的。他是为救殿下而死,殿下答应他照顾我,难道要食言吗?先夫舍了性命救殿下,殿下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她看着定王木头般情.欲渐消的眼神,心知即便弄尽姿态他也不会入觳,便裹紧了衣衫站起来,将勾人媚色收去。

定王看着绣帘烘托下的那张脸,极度的愤怒渐渐转为好笑,继而是失望悲愤。

他的挚友爱着的竟会是这样一个女人。

不值得,真不值得!

她不肯受委屈,她要改嫁,这些都不算什么,定王从没觉得秦姝该一直守寡。甚至她舍不下富贵,想要银钱,若是坦坦荡荡的来说,他也愿意给她,这几年里他给如松的东西,不全都照单收到她名下了吗?可她竟然会为了荣华地位,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做出这样恶心人的事情!甚至在诡计失败后,露出这般挟恩图报的嘴脸。

她以崔忱遗孀的姿态出现,却将崔忱置于何地?

当初的崔忱,真是被那副善解人意、温柔多姿的表象骗昏了头!

墨城之战,崔忱舍命救下他,定王绝不会忘记。然而那是崔忱的恩情义气,与她秦姝又有何干系?她做出这般龌龊事情,居然还有脸以崔忱的遗孀自居,要挟他报恩?她就不觉得恶心?

定王强压怒气,甚至连看都不想再看她,冷声道:“夫人此举,着实辜负仲诚之心。”

“辜负?”秦姝咀嚼着这个词,徐徐道:“我辜负了他,他难道没辜负我?明知我在府里处境艰难,却还是丢下我去了墨城。他舍弃性命的时候,就没想过我和孩子该怎么办!他既不顾念我,我又哪来的本事顾念他。”她渐渐站直了身子,受尽委屈后生出的偏执念头全然道出,反倒觉得无畏无惧。只是毕竟忌惮定王的怒气,说话时也软了姿态——

“殿下既已说得明白,我也不敢再做奢望。殿下必定鄙薄我轻贱,笑我攀附,我索性将话说明白,若不是他,当年我还是能寻得别的去处,也不至于守寡受辱。事已至此,崔府我不会再待下去。殿下若还有些良心,恳请多照拂我些资财度日,也算是还了他的恩情。”

向她还崔忱的恩情?定王怒极反笑。

即便见惯了朝堂上官吏攀附的种种嘴脸,然而从挚友遗孀身上看到这般姿态,却还是让他觉得失望。

这样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崔忱捧在心尖。她有什么资格,来挟崔忱的恩?

话都懒得说半句,定王抬步就想往外走,秦姝怕失了机会,忙三两步上前,跪地去抱恳请,“殿下!”

“我会照顾如松,但你——”定王低头盯着秦姝,一字一顿,“不配。”

“殿下!”秦姝还想再说,身子前倾去抱他的腿,未料定王猛然抬腿,脚尖勾起时,将她直直踢飞了出去。胆大包天给他用春.药,以阿殷的糕点做诱饵,乃至此时她对崔忱的态度和嘴脸……积攒强压许久的怒气在秦姝碰到腿边袍角的时候再难控制,定王悲愤又恼恨,怒气倾泻而出,绝无犹豫的将她踢了出去。

不值得,绝不值得!

秦姝的身子直直撞向后面的桌案,定王头也不回,大步出了屋子。

阿殷还在屋外站着。她听见窗户上的闷响时便觉得不对,然而没有定王的召命,也只能在外站着。

等屋门掀开,瞧见定王身影时,她才悄悄舒了口气,旋即诧异——

定王面上发红,脸色却又阴沉得像是能冻成寒冰,满是怒气。他通红的眼睛迅速扫过,瞧见阿殷的时候却又避开了,只将步伐迈得更疾,腿脚似乎有些僵硬。

阿殷从没见过他这样,不放心,追到了门口。

定王的脚步稍顿,脸上凝着寒冰,两颊却是病态的红色,赤红的双目仿佛有火焰。他盯着阿殷,声音有些发哑,“回去歇下。防着秦姝,绝不可理会她。”夜里刺骨的寒风刀子般刮过去,冻得阿殷脸颊冰凉,却丝毫没吹去他脸上的温度。甚至呼吸都急促凌乱,粗重异常。

不待阿殷答话,他嘱咐完了拔腿便走,仿佛有什么事迫切等着他似的。

昏黄的灯笼照出暗夜里萧条的甬道,阿殷等定王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满怀疑窦的回屋。

显然方才屋里发生了什么,定王进去时为如松担忧,出来却那般异常,又不曾叫郎中……

倒了杯茶坐在窗边,凝神听了半天,正屋那边还是没什么动静。没过片刻,却是冯远道带人过来,站在屋外向秦姝禀话,说定王担心如松身体,安排他将如松带过去住。过了会儿秦姝遣丫鬟出来,说如松才睡下没多久,请冯典军小心抱过去,打搅殿下了云云。

如此一番闹腾,等外头彻底安静下来,夜色已极深了。

阿殷今儿打马球极累,方才又被定王突如其来的亲懵了,此时睡意困顿,躺下去翻腾半天睡不着。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定王的脸,突然凑过来亲住她,呼吸蔓延。

虽说前世命短,算起来她也活了两辈子,却还是头一回被人亲。

而且,定王竟然会亲她?这位殿下今儿到底是受什么刺激了?

心里头小鹿乱撞,阿殷翻来覆去,摸不透定王的心思。他难道是看上她了?可瞧着又不像。况他是王爷之尊,京城中多少公府侯门的贵女,多少端方贵丽的才人他都看不上,眼光必然是极挑剔,甚至苛刻的。阿殷虽对容貌自信,却还不至于盲目,平常顶着这张脸来去,兴许能叫定王看得顺眼,然而扪心自问,却也没本事打动他的心。

那可是皇家尊贵的王爷,是武将尊崇、战功卓著的杀神。

而她呢,不过是郡主府上地位尴尬的庶女。

今晚那突兀的亲吻,大抵是因喝醉酒,一时兴起的缘故。瞧他从秦姝那儿出来,不就是半眼都没多看她吗。

真可恶!她是侍卫,又不是通房丫鬟,他说亲就亲了?迟早要把账算回来!

阿殷暗恨,拉起锦被遮住半张脸,将定王的面孔驱出脑海。

此时的定王,却坐在浮满冰块的浴桶中,眼前脑海,全是如画的眉目,和被偷亲后愣怔懵然的表情。

*

阿殷次日如常往定王那边去上值,到得门口,才见外头站了数名军士。

定王竟然也在院里站着,穿了身黑光铠,头戴盔帽,腰悬长剑,因为生得高大挺拔,便格外威仪。此时的他格外严肃,面上半点表情都无,正稍稍俯身同如松说话。四岁的孩子精神奕奕,穿戴得格外精神,仰头望着定王,不住点头。而在两人身后,则是同样披挂整齐的冯远道和夏柯。

这大清早的,是要做什么?要去打仗也不必带上孩子啊。

难道是要去请崔忱的衣冠冢了?只是怎么不见秦姝?

阿殷大步上前,冲定王抱拳行礼,脸上也是同样严肃的表情,“卑职参见殿下!”

定王起身,肩宽腰瘦,被那铠甲一衬,愈见雄姿英发。他看一眼阿殷,像是全然忘记了昨晚的突兀行径,眼中几乎没有波澜,“我带如松去墨城,路途遥远,你歇在这里。”见外头军士来报说马已备齐,便牵着如松抬步往外走。

五六位军士呼啦啦的跟过去,不过片刻,就只剩阿殷独自站在那里。

她满心以为定王既然路途遥远的带了秦姝来到北庭,便是要她亲自过去请崔忱回京。谁知道此时突然出行,却只带了个四岁的如松?秦姝都还没梳洗完呢,阿殷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她的丫鬟出来泼洗脸的残水,想必秦姝并不知道定王这里的动静。

想想昨晚“如松呕吐”的峰回路转,阿殷觉得,必定是秦姝做什么事惹得定王生气。

只是定王也太能迁怒,既不通知秦姝,也不通知她,叫她今早白跑一趟。

自从成为都督府的侍卫,阿殷做事便是勤勤恳恳,即便偶尔定王宽大体恤叫她休息几日,也是提早一两天过去上值。说不上形影不离,但只要是她上值时,定王出行总会点她随行,今日来这么一出,着实叫人心里不舒服。难道是为昨晚的一时兴起,定王自觉不妥,决定要远着她了?这可怎么行!

闷头丧气的回到琪芳院,阿殷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没理出个头尾,索性去找隋铁衣。

这位女将军风姿飒然、胸怀宽大,阿殷见着她的时候,便觉开朗许多。同她相处半日后,更是豁然开朗,将今晨的纠结揣测抛在脑后。

是夜人定时,前往墨城的人马才回来,定王带着如松去了隋彦处,只有冯远道和夏柯率先回来歇息,却都是脸上冻得发青。

彼时阿殷才辞别隋铁衣回来,路上碰见两个人瑟瑟发抖的模样,难免意外,“原来你们也会怕冷?”

“亏得你没去。”夏柯搓着双手,脑袋缩在衣领里,说话都像是在打颤,“原以为巩昌够冷了,谁知道墨城简直就是冰天雪地。尤其中间那六里长的峡谷,又要翻一座山,那风冰刀子似的直往铠甲钻,披毛毡都未必挡得住,能冻死人!我手脚都麻木了,得赶紧拿热水泡泡。”

阿殷听他描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旁边冯远道是曾经历过的,即便也冻得面色发青,却不像夏柯似的,只朝阿殷道:“殿下明日就要启程回凤翔,你收拾好东西,免得到时慌乱。对了——崔将军是定王的心病,他这些日子恐怕心绪不佳,做事多留心。”

“记着了。”阿殷点头。

*

次日果然启程回凤翔,比来时仓促许多。

阿殷观察定王神色,也觉其格外严肃,自然不敢拿儿女心思来搅扰,抛了诸般杂念,只做个尽职的侍卫。

回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两倍,若遇见难行的路,定王便抱着如松骑马,命马车夫紧紧跟上,倒把里头的秦姝颠得七荤八素。

五日之后,凤翔城已遥遥在望。

定王却未入城,弃了官道绕城南下,天擦黑时抵达一处小镇,却未去客栈,而是进了处庄园。

这庄园在小镇东南,不算太起眼,门口有两位老仆迎候,接了定王的马,便引众人入内。

阿殷是随身侍卫,亦将马匹交给老仆,同冯远道、夏柯一道,脚步匆匆的随定王入内。转过两排飞檐翘角的屋宇,隔着片极大的空地,对面抱厦里有人迎出来,却是多日未见的常荀。他已然换了身行头,换下平常光鲜贵丽的锦衣缎衫,只穿件灰布长袍,见着定王,便带魏清等人上前跪迎,“殿下,末将恭候多时。”

“打探的消息如何?”

常荀请定王入屋内,冯远道和魏清带着阿殷、夏柯把守在屋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这庄园到底比不上都督府,隔音不够,里头说话的时候,外头就能隐约听到。闲杂人都被拦在两三百步之外,阿殷站在门口,留神守卫的间隙里,便不可避免的听到定王和常荀的谈话。

即便内容是推测预料到了的,等真听见详细时,阿殷却还是惊讶——

常荀在定王走后便潜伏在此处,暗里留心眉岭的动静。那边的匪寨原本逃遁一空,待定王离开时,却陆陆续续有山匪回来,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毛头小山匪,常荀按兵不动并未打草惊蛇,待得半月一过,暗里就有些匪寨中主事的回去,而其中有个人,竟是判流放后在烟瘴之地“身亡”的石雄!

阿殷并不知这石雄是何人,听常荀和定王说了半天,才闹明白他的身份。

当年景兴皇帝在位时,曾有过一位十分倚重的将领,名叫石盛。这位草莽出身的将军也算是个英雄,从普通的士兵做起,在西境十数年,积累军功无数,只是无人提拔,郁郁不得志。后来景兴皇帝不知怎么发现了他,加以重用,石盛也是当时排得上号的名将,对景兴皇帝更是忠心不二。

后来景兴皇帝禅位给当今的永初帝,虽则皇位顺畅交接,石盛却藏有怨意。

平常倒也罢了,这位大将军功高之后难免自傲,爱喝点酒。喝多了管不住嘴,便妄议朝政,数次对人说当今皇上登基,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逼宫,景兴皇帝是为顾全大局才禅让皇位,以保天下黎明百姓。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传到永初帝的耳朵里,自然惹得龙颜震怒,于是翻出许多石盛的旧账,将其斩首。其膝下满十三岁的儿子,全部流放东南烟瘴之地。

石雄便是石盛的次子,据说当年流放后挨不住瘴疠,重病身亡。

谁知道,如今他却摇身成了山匪,藏身在北地的匪寨中?

除了石雄,常荀还报了两三个名字,皆与景兴皇帝有关。这么多景兴旧人藏在凤翔,姜玳又宁可舍了周纲、周冲两处大匪窝、拼着自己被处置,也要力保眉岭不被注意,后头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定王听罢常荀之言,语声愈来愈沉,愈来愈冷。

末了,常荀问他将如何应对,定王便道:“前几日在北庭收到急信,父皇已派遣左武卫大将军樊胜暗中前来凤翔,届时与我会和,共决此事。眉岭藏奸已有铁证,切莫打草惊蛇,只盯紧即可。”

“樊胜可是皇上的心腹!”常荀讶然,“皇上是从哪里听的消息,竟会派他前来。“

“我虽请先生向皇上进言,却拿捏了分寸,火候不够。父皇如此重视,恐怕——”他声音压低,道:“是高元骁所为。”

“高相不是与东宫走得挺近?”

“高元骁与高相不同,可以审慎用之。”

常荀默了半天,才道:“也是,若非皇上青睐的高元骁进言,皇上也未必就会信了殿下。”

两人商议完毕,便各自歇息。因此前高元骁回京时带走了一半侍卫,常荀又分了些人手在眉岭盯梢,此时定王身边也只剩十名侍卫,加上左右两位典军,共十二人。此处比不得都督府防备森严,夜间更要加紧巡逻,便分了各自职责,魏清和冯远道各带四人在外围轮班巡逻,剩下阿殷和夏柯,轮流在定王宿处值守。

——这庄园后院里安排了秦姝母子,因雇了当地几名壮汉看守,又在夜间巡逻范围之内,倒也无妨。

冬日天寒地冻,在屋外吹着寒风站半天能把人冻死。定王自非苛待下属之人,便命值夜的人到屋内,以免夜里受寒耽误事情。这屋子建得深,他寻常起居都在内室,议事又在西边宽敞的侧间,东边空置着,侍卫在此值夜,哪怕是开个窗户,也两不相扰,

这晚阿殷如常上值,进屋后呵手才关上屋门,就见定王站在里面,像是在等她。

这几日事多,两人还不曾单独说过话,阿殷见其眼神,心头一跳,抱拳问候:“殿下。”

☆、第36章 12.31

屋内笼着暖热的火盆,定王脱了外头的厚罩衣,换了件玄色长衫。白日的严肃威仪在此时全然收敛,他状若随意,问道:“后院一切无恙?”

“一切无恙,请殿下放心。”阿殷道。

后院里住着秦姝和如松母子,秦姝倒不算什么,如松却只是个孩子,自需精心照料。定王自离了北庭,便叫阿殷每日往如松那里去两回,看他身子如何是否有不悦,像是怕孩子出事似的。好在秦姝虽然风寒未愈依旧卧病,如松那里还活蹦乱跳的没什么差池。更要紧的是,在母子二人的院落之外,隐蔽处还囚着个要紧的人物——薛姬。

自定王将她从百里春请到都督府,薛姬就再没能回去。

原先百里春的女老板还曾打着姜玳等官员的名义探问过,常荀使些银两打发走,待得姜玳等人失势后,女老板便再也没有出现。及至定王前往北庭,常荀便将薛姬带走,囚在此处。这女人的来头像是不小,来日回到京城,恐怕还能有大用处。

阿殷晚间亦住在后院,常荀便叫她早晚去那边瞧着些,加层防备。

定王听罢颔首,又问几件关于如松的琐碎事,阿殷如实回答,见定王是要倒茶喝的样子,忙过去代其劳。

倒好茶双手奉上,阿殷回过神就见定王不知何时到了身后,站姿位置皆十分熟悉。

阿殷一愣,就听定王问道:“巩昌的那晚,可还记得?”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如春雷撞进阿殷的耳朵里。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晚。刻意摆出姿态唤起记忆,无非是提醒那个贸然出现的亲吻罢了。

阿殷定定神,行礼道:“还请殿下明示。”

“我亲你那晚。”定王直言不讳。

“那晚殿下从大都护处回来时已经喝多了——”阿殷尽力让声音不起波澜。

“不,没喝多。”定王却打断了她,从阿殷掌心接过茶杯搁在桌上,徐徐道:“我是认真的。”

阿殷被这直白的话震懵了。

自认识定王以来,她听他说过许多话,哪怕是下杀伐之令、议诡谲之事,那些话都不及这句让她震撼。不止为了言辞,更为其态度——高贵冷肃的王爷,令行禁止的杀神,他向来都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仪态度,而今却是面色和缓,语气如春,仿佛是极认真的解释,与平常判若两人。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说他是认真的?

她双唇微张,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只是与他目光相交,对面深邃清炯的眼神中像是渐渐燃起火焰,令阿殷不自觉的面上发热。

“殿下……”

定王俯身靠得更近些,低声道:“你意如何?”

咫尺距离,他的胸膛近在眼前,熟悉的气息压过来,叫人心慌意乱,也叫阿殷霎时想起许多记忆——铜瓦山下假扮夫妻环住他的腰拥抱,旅途客栈里雪夜喝酒,她醉后抱着他的手臂,甚至靠在他怀中,以及那个叫她心猿意马、思绪难平的亲吻。这些举止对姑娘家来说着实越矩,她却在当时没有深想的做了。大抵内心深处,也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才会寻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个男人无人可及,无疑对她有着强大的吸引,让她在不自觉中退让,毫无察觉的陷入。

然而他将来会是皇帝,或许还会有三宫六院,妃嫔无数。他会居于至高的帝位杀伐决断,威仪不可侵犯,那时的他,必定与今晚泄露的些许柔情不同。

他这“认真”能持续多久,阿殷着实不知道。

阿殷努力克制着狂跳的心,压下隐然的欢欣羞窘,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回答,“卑职敬重殿下,决意跟随守卫,从无二心。殿下若有差遣,卑职也会尽心竭力。只是这事,”她握紧双拳驱走芜杂的念头,沉声道:“殿下或许觉得一时新鲜,才会有此念头。卑职却清楚自己的分量,绝不敢存非分之想,能跟随殿下左右已是卑职之幸,绝不敢再求其他。”

她在理智驱使之下说得义正言辞,然而脸上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泛红,像是有炉火在旁边烤。

半天没等到定王的回答,他锁在她脸上的目光却叫她心慌意乱,于是阿殷拱手就想转身,“卑职该值守了。”

“陶殷。”定王却伸臂拦住她的去路,嘴角不知何时浮起笑意,瞧着她通红的面颊和羞窘之态。

相识以来,她向来都是姿态昂扬,笑容明朗,只在那晚醉酒后才露出些娇憨情态。定王是庶出,知道这身份的难处,更何况她还是郡主府的庶女,自然比别人更艰难,也比别人更懂事、更有志气,有时候看其举止,竟跟十七八岁的人相似。十五岁的少女像是挺拔的青松,难得今晚露出羞窘情态,定王瞧着她的面容,头一次发现姑娘家羞涩起来,竟是如此动人心魂。

他凑得更近,“那也是在我身边值守,你还想去哪里?”

他的语气固然一本正经,话里的意思却可恶,阿殷回头,分明从他眼中看到戏谑与促狭。

她从不曾被人这样瞧过,更没想到定王那么严肃威仪的人,竟会流露这种神情。招架不住的羞窘被转为薄怒,她杏眼圆睁,自认为极具气势的肃然道:“殿下,卑职尽心竭力守卫左右,只是想忠于职守,尽侍卫的本分。卑职当初投靠殿下,也并非有其他图谋,殿下一时兴起的盛意卑职愧不敢受,还请殿下能体谅。”

说罢,转身便往窗边走,忽觉背后似有动静,知是定王偷袭,连忙斜身躲开。

未及她再度开口,定王却不知使了什么身法,忽然就闪到她面前,猝不及防的又亲向脸庞。

阿殷目下还只是个兢兢业业的侍卫,对这位杀神心存敬畏行事谨慎,自然不敢还手,往后躲时不及他来得势猛,被亲了个结结实实。兴许是头一回偷亲姑娘,他的力道失了分寸,唇落在阿殷脸颊,坚硬的轮廓却也将阿殷侧脸撞得隐隐发疼。

这横冲直撞,偷袭耍横,哪是王爷做派!

阿殷羞而为恼,更不肯平白被他占了便宜,抬掌便推向定王胸前。

定王应变极快,侧身躲开袭击,继而故意欺身向前。

两人相距极近,变招也快。阿殷身形灵活,使个花招引开定王目光,不进反退,仗着身材稍矮,自他腋下疾撤,而后侧跃数步,站在窗边拱手,“殿下,冒犯了。”

定王没有再追,饶有兴味的瞧着窗边修长身影,“我亲过你,你就是我的人。陶殷——”他恢复了惯常的端然姿态,只是目光依旧灼灼,“来日方长,你会改变心意的。不,应该说,你会看清心意。”说罢,竟自冲她笑了下,继而抬步往内室走去。

那背影高大挺拔,一如往常。经过灯台边,他挥手熄了灯烛,继而从里面取了件大氅扔给阿殷。

“夜间风寒,别着凉。”

阿殷将那大氅抱个满怀,低头一瞧,却是女子的样式,她也不曾见过。

方才没躲过偷袭亲吻,被定王轻易得手,着实丢脸面,即便后来从他手下安然撤离,到底没能扳回来。她不能冲回去跟定王再试身手,只好扬声赌气道:“卑职不会!”到底还是记挂着身上职责,将那大氅披了,依旧去窗边守值。

——围剿眉岭的事恐怕在等到樊胜之后就会开始,这些日子定王出入忙碌,也曾往眉岭去过几次,着实劳累。阿殷即便恼怒他这突如其来的不正经,却也不会因此耽搁头等大事。

仗着白日里多睡了几个时辰养过精神,她手握弯刀,专心值守。

*

樊胜抵达西洲的时候,已是腊月初五了。

他此行隐秘,并未惊动官府,只派个随行之人去凤翔城给常茂打个招呼,却不许常茂走露风声。

随即,樊胜带着身边十名挑出来的随行将士,按着约定到庄园里来拜见定王。

樊胜四十来岁的年纪,出身世家,自幼习武,十八岁进了北苑禁军,而后按部就班的升迁,后来被永初帝引为心腹,便领了左武卫大将军之职,极得信重。两下里相见完毕,便入抱厦议事。

常荀这边已将地形探明,将寨中底细也摸了个四五成,详细说罢,樊胜甚是赞赏。而后他转达皇帝圣意,说定王英果善察,懂得事权从急,皇上称赞有加,厚赏了谨妃娘娘。随即将随身印信等物取出,说了永初帝的安排,继而由定王安排常荀、冯远道和魏清三路分头去调兵。

阿殷暂时免了值守的任务,跟着冯远道前往虎关,点选精兵五十。由夏青和夏铮父子以巡查为由亲自带过来。

自上月别后,阿殷将如意托付给夏铮,如今重逢自是亲近些。回来的路上无意间说起南郡,夏铮说起幼时调皮捣蛋的事来绘声绘色,惹得阿殷笑个不止,到了庄园外的时候,唇角还挂着笑意,笑话夏铮幼时的顽劣。

正巧定王带着常荀出门,瞧见她春风满面的跟夏铮说话,目光不由一顿。

这头阿殷见着定王,哪敢胡闹轻率,当即正色下马,同冯远道一起复命。定王当时没说什么,及至晚间议事后阿殷跟着他回住处,他才斜睨阿殷,道:“跟夏铮谈笑风生,看见我就冷脸,我是老虎能吃了你?”

他当然不会吃了她,但万一行事不慎叫老虎发威,阿殷可招架不住——这位爷志在皇位,虽然还未曾明显表露,但行事果决,极少偏袒护私。阿殷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能得赦免,行事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恭敬严肃的在他手下办事,这难道也有错了?

这些话不能辩白,阿殷陪着笑,忙解释道:“殿下威仪尊贵,卑职一向敬重,所以不敢嬉笑轻率,请殿下明察。”

“哼。”定王轻嗤,进屋关上门,“回去吧。”

阿殷在外头抱拳行个礼,这才离去。

*

到得腊月十四,诸事齐备。

西洲各处都已渐渐进入年节的氛围,小镇上杀猪宰羊,集市热闹似一日。眉岭的匪寨里,土匪们等了许久见没什么动静,听说常茂初为刺史忙着理清案头事务无暇去理会匪寨,而定王据说已从北庭回了京城,剿匪的事情早已偃旗息鼓。如此平安无事,土匪们少了顾忌,人也渐渐回来,开始置办年货。

定王和樊胜筹备了许久,便择了腊月十五月明之夜动手。

此次剿匪不同往常,景兴帝既已知道眉岭屠十九的寨中藏着什么,自然不会掉以轻心,给樊胜的权力更大,各处精兵选出来,无声无息的从四面八方围拢,共有两千人之多。除了这些精兵,樊胜老将横刀一马当先,定王铠甲俱全威严压阵,此外常荀、冯远道、魏清和樊胜带的四位小将皆可带兵,从西洲征调的三位都尉也都各领一支,如此阵势,直将匪寨围入铜墙铁壁。

比起铜瓦山,这眉岭地形的险峻稍有不及,此前各处要紧地方都已安排了人手,待得号角声响,两千将士便齐声呐喊,举刀围向匪寨。这么多人来往,到底不会无声无息,匪寨里似已察觉动静,倒没有猝不及防之态,两处呐喊交杂在一起,声欲震耳。

阿殷此夜并未单独行事,只跟在定王身后,穿一副轻甲在身,纵马执刀,冲入匪寨后直往土匪要害攻击——

按着定王的命令,眉岭的土匪能活捉就活捉,即便是个小喽啰,擒回去审问刨东西,也能比死了的管用。

两千精兵由十多位将领带头,自非土匪所能抵挡,通明的火把渐渐聚拢,被砍伤的土匪拿铁链捆在一处,或是哀声嚎痛,或是奋起反抗,寨里乱成一团。

阿殷虽已当了半年多侍卫,跟着围剿过刘挞、周纲的匪窝,却还未这般冲入人群厮杀过。

锋锐的弯刀抹过人的膝盖肩头,指向的全是关节穴道等要害,温热的血飞溅出来,染透衣衫。纵然这些伤都不会致人毙命,然而那四溅的鲜血还是令人心惊,她虽是死过一回,到底从未经历过这般围杀,手背上沾了别人的血,黏腻得难受。然而此等境况,只能勇往直前,不可有半点退缩动摇,她咬紧牙关,硬着心肠挥洒,胳膊却在微微发抖。

混战中马腿被土匪砍断,阿殷没了坐骑,腾身跃起,借着寨中房屋地势,腾挪辗转。

抬头看,定王铠甲之外披了件墨黑色的战袍,夜风里袍角烈烈,如山岳挺立,出手果断迅捷,重剑过处,土匪立即匍匐在地,痛嚎挣扎。血光在月色下格外鲜明,这场围剿几乎是碾压之势,除了山势地形难攻克外,余下的并不算太费功夫。

阿殷手中弯刀稍驻,猛然想起那些关于墨城之战的传闻。

从东襄人手中夺回城池时,据说死了两三万名士兵,斩敌四五万人。那个时候,定王也是这般手起刀落,直取人性命么?

阿殷记得那晚深雪喝酒,她曾问过定王杀那么多人会不会迟疑,定王笃定的说不——那些人都是军士,既然执刀而来,便是将生死都放在战场。执刀的将士沙场厮杀,是为手无寸铁的百姓能安居,生或死全凭本事,无需犹豫。

那么这些土匪呢?

若不及时清剿,待前世的事重演,就该是兵变后的浴血厮杀了,彼时不止军士厮杀丧命,更会有百姓无辜受难。

阿殷再不迟疑,提刀飞身。

这场围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匪寨中但凡能搜捕出来的,或死或伤,全都被军士清点记下。

那个叫石雄的人虽极力反抗,却哪能拼得过定王和樊胜等人?此时两肩被刺穿,拿铁索紧紧捆住,单独被几位都尉率军围住。除却石雄,另几位常荀提过的人也都被揪了出来,只是翻遍匪寨,却全无屠十九的踪影。

当场拷问几位山匪,才知道屠十九藏匿后不曾轻易现身,只说半年后若无动静再回来,此时却不知身在何处。

定王和樊胜也晓得这个道理——屠十九是一寨之首,且寨中藏着景兴余孽,自然更为警惕。不等风波全然平息,铁定不会轻易现身。不过樊胜显然也不能平白拖着等他回来,如今既已捕获这些人,想要摸出屠十九等人的底细,却也非太难的事。回头对擒获的土匪,尤其是石雄等人严加审问,不愁画不出屠十九的相貌,届时顺蔓摸瓜,总能有解决之策。

此役全胜而归,擒获土匪三百余名,悉数带往就近的折冲府审问。

百姓直至次日才听说官兵突袭眉岭匪寨,将西洲最后一窝土匪铲除干净,自是拍手称快,称颂不止。

整整三日之后,对土匪的审讯才算全部完成。樊胜身负皇命而来,自然不止捉几个土匪这么简单,将石雄等几个要紧的人审讯掏净后交由定王带回京城交给皇上,他却还留在西洲,查访漏网之人。

这些都是永初帝旨意安排,定王也不插手,腊月二十那日,启程回京。

阿殷临行前将如意带上,想到京中父兄,竟自生出归心。这一路晓行夜宿,定王特地选了折冲府中几名悍将带些军士随护送,倒是无甚差池。只是腊月底下了场雪影响行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腊月三十的晌午抵达京城外。

石雄等人早已在半路被皇上派来的队伍暗中接走,此时回城,也只定王带着常荀和随身侍卫而已。

一年时间晃过,阿殷竟还记得当初随定王离开京城时的情形。而今久游归来,巍峨城阙肃穆庄重,为年节奔忙的百姓商贩来往劳碌,街市上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已然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两侧扑鼻的饭菜香气随风而来,是久违的热闹繁华市肆味道。一切仿佛都还是旧时模样,她却已不是离开时卑微无力的郡主府庶女。

阿殷站在朱雀长街,极远处皇城钟楼隐约在望,她握紧了马缰,勾出个笑容。

“先回府去,初五之后,来我府上。”定王恢复了往常的端贵威仪,侧头瞧着她,“届时,我会给你个职位。”

这个职位就是正式有品级的位子了,与她在都督府中临时的侍卫身份迥异。虽然不会太高,但对于十六岁的阿殷而言,能得到这么个职位,却是极有意义的。

从此之后,她便是定王府的人了,不管将来会否长留定王府中,定王府侍卫却会作为最初的烙印伴随她一生,荣辱沉浮,都跟这位殿下密切相连。而这一路往来,曾共同深入险境,也曾雪夜把酒,谈说往事,阿殷对定王的敬重早已深植于心,只要定王不舍弃她,哪怕他将来未必当皇帝,她也愿忠心跟随。

阿殷抱拳望着定王,目光明亮逼人,“卑职遵命!说罢便带着如意拨马告辞,心中隐约生出激动——

虽然那座郡主府并非她喜欢的归处,但那里有父亲和兄长在等她,有久别的乳母在盼望她。还有那个该上刑场的临阳郡主,在等着她清算旧账。

☆、第37章 1.1

即将入春,腊月底的天气也日渐和暖,照在人身上,依稀能嗅出春天的气息。

阿殷同如意每人背个小包裹,穿街走巷抵达府门口时,青石铺就的路面已扫得纤尘不染。门口两座怒狮威风凛凛,后面家仆踩着木梯,正在悬挂八角彩灯。见得阿殷回来,门房的老仆惊喜交加,立时迎过来,接了阿殷和如意的马,还未来得及派人去向内报喜,阿殷已经拉着如意匆匆进门。

满目喜庆氛围自然也感染了阿殷,绕过影壁后脚步匆匆,先往陶靖的书房扑去。

陶靖果然在书房里,正跟陶秉兰在架上寻书。

书房的门半开,后晌的和暖阳光斜斜照进去,他穿件墨色长袍,因身材魁梧,背后看着格外磊落。

听见院里的脚步声时,他回头而望,便见阿殷身如脱兔,步履如飞。

“父亲,我回来了!”阿殷扑入书房,朝陶秉兰朗然而笑,“哥。”

陶靖显然觉得意外,随即便是欣喜,“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将阿殷上下打量一遍,见其风尘仆仆,英姿飒然,似乎比十月离别时长高了些,又瘦了些,心中百味陈杂,“这一路可还顺利?没做什么事惹殿下不快吧?”

“怎么会!殿下刚才还说,叫我过了初五去他府上,会给我个职位。”阿殷双手接过陶秉兰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喝了两口,道:“原以为雪后不好行路,恐怕赶不到除夕,到底还是赶回来了。殿下带人先入宫复命,放我回家歇息。父亲一切都好吧?”

“都好。”陶靖含笑。

阿殷看向陶秉兰,他也一笑道:“京城中安居能有什么事,倒是你,父亲说你曾跟着定王殿下剿匪,还活捉了个土匪头子,听得我心有余悸。后来还说你要去北庭、去墨城,那都是苦寒之地,多少男子都不敢去的地方,父亲担心坏了。”

一年时间的分别相隔,从陶靖家书中得知阿殷成为侍卫还在剿匪时,他可是悬心了许多个日夜。再怎么故作淡漠,对同胎妹妹的挂念担忧都还隐藏不住。

“北庭很有意思的。”阿殷叫如意进来,搁下包裹摊开给他们看,“这些都是我在巩昌城里买的,那边的匕首和弯刀比京城的还要精致,也便宜。有京城里极少见到的风崖石和水沉石,回头可以做个砚台用。马鞭皮革,风土人情,都与这边不同,叫人大开眼界。要不是路途遥远,真想买上半车厢,回来慢慢玩。”

陶秉兰闻言失笑,“你这又不是出去游玩,怎么还买这些东西,千里迢迢背回来,也不怕沉。”

阿殷只笑不答,对面陶靖便道:“她出去这半年倒是长进不少。那边情形如何?”

“殿下去墨城请回了崔将军的衣冠冢,回到西洲又剿了眉岭的土匪,只是屠十九不知所踪,还在追查。”阿殷没敢提樊胜等人,这也不是细说要事的时候,抓过水壶又斟茶饮尽,“今儿天还没亮就起来赶路,一路上水都没喝半口。如意比我还惨,没骑过快马,恐怕颠得骨架都要散了,快回去歇着吧。对了——”她又拿出封信递给陶靖,“这是夏都尉托我转达的。”

陶靖自接了信拆开看,阿殷便将一路见闻讲给陶秉兰,听得陶秉兰都有些动心了,笑如芝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常年待在京城里,倒不及你远游北地,见多识广。明年求得父亲允准,也该出去走走。”

三个人说了好半天的话,外面日头渐渐倾斜,陶秉兰才道:“母亲必定知道你已回来了,多耽搁下去难免惹出口舌,先去那边看看,你再回去歇着换身衣裳。今晚除夕,不能这样风尘仆仆。”

阿殷也觉天色渐晚,便在父兄的陪伴下,前往临阳郡主的住处明玉堂。

整个府邸皆浸在年节的喜庆当中,游廊下挂满精致的灯笼,朗柱窗上贴了春联窗花,精致现眼。因临阳郡主自恃身份性好铺张,冬日凋敝的树枝上也扎了彩花装饰,尤觉华贵。

临阳郡主已得了家仆报来的消息,这会儿端坐堂上,瞧见阿殷跟在陶靖和陶秉兰身后走来,眼底便聚起阴云。

阿殷如今更不惧她,进屋后行礼拜见,中规中矩。

临阳郡主满身绫罗,金银丝线彩绣辉煌,头上整套的赤金头面镶嵌宝石翠玉,一支飞凤步摇斜挑出来,衔着一串少见的粉色珍珠。她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将阿殷上下打量,也不叫她起身,皮笑肉不笑的勾起笑容,道:“我以为你攀上了定王,已是荣华满身了,竟也肯来拜我。我且问你,定王在凤翔时对土匪严刑逼供,构陷攀咬你舅舅,说他是勾结匪类、侵吞军资,这些你可知道?如今你舅舅已被革职查办,你居然还有脸来叫我母亲?”

阿殷倒是真不想叫她母亲的,仰起脸来,沉声道:“姜刺史所为,定王早已查得实据,朝廷依律论处,公平公正。”

“公平公正?”临阳郡主满面怒色,“你说你舅舅被人构陷,是公平公正!”

“律法公正,阿殷所言有何不妥?”陶靖伸臂将阿殷扶起来,脸色也是冷淡,“郡主久居京城不知外面情形,西洲匪患横生,官匪勾结,不止骗取军资,还收取土匪贿赂,瓜分赃银。这些事都有人证物证,三司会审,皇上亲自裁夺定下的罪名,革职还是皇室念姜侯爷劳苦功高,从轻发落。郡主若有异议,只管向皇上禀报,何必质问阿殷?”

他自归来后,便因姜家的事被临阳郡主闹了几回,如今看她似要刁难阿殷,更没好气。

临阳郡主闻之更怒,“哼,你可真会往外拐胳膊。三司会审,冤狱还少吗?定王构陷兄长,你也有份是不是?”

她又胆量底气指摘朝堂,陶靖却不敢妄议,将阿殷护在身后,道:“只是查明真相。”

“查明真相?难道不是攀龙附凤,想攀上定王的交情,另谋富贵?你们父女二人倒是齐心。不过陶靖你可想明白了,这座府邸是先帝赐给我的郡主府。姜家如何,这府邸便是如何,你这般行径,将来若是姜府受损,你也讨不到好处!”临阳郡主盯着他,眼中不复从前偶尔的情意流露,只缓缓道:“你记清楚,你是我的郡马,是我临阳郡主的丈夫!十多年前咱们就绑在一处,我若有损,你和两个孩子,谁都逃不掉。”

若放在从前,陶靖或许还会忌惮她的狠话,毕竟那时姜家势力如日中天,临阳郡主恃宠而骄,若当真要对两个年弱的孩子和他远在南郡的亲人下手,有孟皇后和姜家撑腰,他未必能够保得住。而今时移世易,儿女已然长成,阿殷更是比他原先所想的要顽强出色许多。皇上削姜家势力之心更是日渐明显,她临阳郡主,早已不是当年只手遮天、为所欲为的情形。

这般威胁,又能有几分重量?

陶靖冷笑,回敬道:“姜玳之事,原只为天理昭彰法网恢恢,我就没打算讨好处。”

“陶靖!”临阳郡主怒而失声,“好,好,这就是我的郡马!”

她越过陶靖,盯向阿殷,因怒气而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和下来。她打量着阿殷的面容,竟自微笑了下,“即便你曾攀附定王,却也还是我的女儿。我不与你计较,回去吧。”

——这张脸果真是越长越像那个女人了,不知还会蛊惑多少男人。

十六岁的姑娘到了该定亲的年纪,自当她这个做母亲的安排。在府里能有陶靖袒护,若是嫁入别家,难道陶靖还能跟去插手?

临阳郡主看向陶靖,碰上他比从前更加淡漠疏离的眼神,像是冬日檐下结着的冰柱,锋锐刺人。十数年的夫妻,她原以为百般手段使出去,总能将这个男子征服,彻底成为她的郡马。她出身高贵,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所受荣宠,甚至比有些公主还有丰厚,她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得不到?然而光阴蹉跎,十数年的心事,竟然还是落了空。

他们父女竟然帮着外人来对付姜家,她可知姜家得知此事,是如何怒斥她的?

他可知这般行径,无异于往她背后狠狠查刀!

他既无情,也别怪她无义!

临阳郡主强压愤懑,看他父女二人时更觉碍眼,重哼一声转而往内室去了。

陶靖也不再逗留,叫陶秉兰自去书房整理书籍,却带着阿殷回了合欢院。

奶娘听得阿殷归来的消息,早已喜不自胜,迎至院外翘首期待。

阿殷与她久别,自然倍觉思念,不过既然陶靖有话要说,她也不想耽误,叫人去备热水新衣,便请陶靖进了次间。这算是她的小书房,地处僻静,窗外是开阔的一方水池,丫鬟们平常不能随便进来,算是说要紧话的好地方。

陶靖进屋落座,单刀直入,“西洲那边,情形到底如何?”

“女儿推测的没错,眉岭果真有猫腻。我随殿下前往北庭时,常司马暗中留在西洲,发现其中藏着要紧人物——”她将石雄等人的事简略说了,继而道:“皇上不知是听了谁的劝谏,改了主意,竟派左武卫大将军樊胜前来,持密令从各折冲府征调两千兵马,活捉石雄等人。不过屠十九当时在逃,并未捉住。樊胜如今还在西洲追查,定王先行回来,带着那位薛姬。父亲,姜家这回,恐怕是真的能倒了!只是不知这些事何时会被摆上台面,我们还是该早些筹谋,不能被连累。”

“不会太早,”陶靖沉声,“即便眉岭的事情都被查明,那也只是个窝藏犯人的罪名,即便姜家逃不出干系,皇上却也不能仅凭这点事情就处置了代王和寿安公主——如今正是皇上要削世家势力的时候,若理由不够服众,反而被代王等人煽动,朝廷就不会安宁。皇上不会这么轻率。”

“所以他们谋逆的事情,暂时还不能翻出?”

“除非能一击毙命,否则贸然出手,反会受害。”

“父亲这两个月,可曾察觉什么?”

“有蛛丝马迹,只是证据不足。代王与旁人不同,皇帝又是受先帝禅位登基,若要定代王的谋逆罪名,必得叫人心悦诚服,否则这蛛丝马迹只会被人说成构陷。况且既然有你说的那位薛姬,恐怕代王与东襄还有勾结,东襄兵强马壮,战力强劲,若是不先防着此事,若边将起了兵患,京城中又被代王煽动世家,内忧外患,皇上未必能够应付。”

阿殷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所以皇上现在只会按兵不动?那咱们只能先忍着郡主?”

“也未必要忍。姜家是代王臂膀,皇上在收拾代王之前,必定会先拔了姜家,应该就在这一两年内。”他站起身来,安慰般轻拍阿殷肩膀,“我先前被皇上召见,此次上番结束,就会留在京城任职。阿殷,能处置临阳郡主的是皇上,我只消为他尽忠职守,待临阳郡主等人被皇上厌恨,寻个时机和离,岂不更能置身事外?”

和离?

阿殷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了,她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这么多年她都知道郡马无权和离,这根深蒂固的念头,让她下意识觉得不可能和离。可若能让局面变迁,也不是没有可能!即便到时候皇上可能为维持颜面而重责陶家,但只要保住了性命,还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她朗然而笑,抬眼瞧着陶靖,眼中光芒闪动,“父亲言之有理!”

*

至夜爆竹阵阵不绝于耳,厅外灯笼琉璃焕彩,厅内暖烛珠光朦胧。

一家人用过饭后,临阳郡主因正跟陶靖闹别扭,坐了会儿便觉得无甚趣味,推病回屋去了。

郡主府中以她为尊,她这里动身,丫鬟们自然呼啦啦跟随,战战兢兢的侍奉着,前呼后拥的随她回去。厅中的人立时去了大半,剩下陶靖带着兄妹俩,倒觉舒心。外头小厮应命点了爆竹,阿殷玩心大起,同陶秉兰点爆竹放烟花的玩了半晌,回到桌边时见陶靖在独自喝酒,陶秉兰取酒壶为他斟了,低声感慨,“父亲,将来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南郡过年?”

阿殷闻言稍怔。

离家一年,似乎陶秉兰也变了不少。往常临阳郡主盛怒气闷,他总还会过去劝解些,免得家里闹得太大,兄妹二人会吃亏。看今日两回,他却并未有什么动作,与从前对临阳郡主的恭敬态度迥异。

陶靖杯酒入腹,缓声道:“灵修在南郡孤单冷清,将来终须回去陪着她。”

灵修是冯卿的字,陶靖已经喝了一壶酒,脸色有些发红,瞧着外围还有侍女环列,便起身道:“走吧,咱们去书房。”

这书房内外都是陶靖挑出来的人,偌大的郡主府里,也就此处无需太避忌。

天上无月,星光暗淡,反将次第绽放的烟花显出绚烂多彩。陶靖这几年跟儿女聚少离多,而今说起当年与冯卿的旧事,竟自伤怀不已。好在儿女皆已长大,他终究是委曲求全的走了过来,圆了她当年的心愿。三人对坐举杯,是少有的畅怀圆满。

而在皇宫之内,笙箫丝竹入耳,妖娆舞姿入目,定王坐在案后,略有些心不在焉。

上首帝后并肩而坐,他的母妃坐在侧首,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被周围年轻的妃嫔们衬托,虽更有沉静稳重气度,姿容却稍显失色。她向来都是沉默收敛的性子,即便也是出身侯爵之家,兄长又守着北境重地,行事却向来谨慎,虽不得多少宠爱,却颇受皇帝的看重信任。

反观皇后,虽则年纪比谨妃还要长些,却是穿得格外庄重贵丽,雍容夺目。

歌舞渐歇的间隙里,太子起身敬酒,还是那些熟悉的殷勤话语,即便是献媚恭维,他也能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他表忠心的话说得天花乱坠,行事却终究担不起东宫之责,永初帝在宴会之前才狠狠责骂了他一顿,此时看着他,面色依旧不豫。不过有皇后在旁劝说圆场,加之他是皇帝亲选的东宫,永初帝生完了闷气,照样还是举樽饮尽。

待得宴罢,永初帝自有皇后陪伴回后宫,定王才走出文华殿没多久,太子带着太子妃便匆匆赶了上来。

“玄素,你站住!”太子喝了酒,又是兄长的身份,这一声喝命甚有气势。

“太子殿下。”定王徐徐转身,一贯的冷肃端贵。因为比太子高了大半个头,即便是躬身行礼,也让太子觉得态度倨傲。

“你做的好事。我去见父皇时顾念兄弟情分,对你满是夸赞,甚至还建议父皇嘉奖剿匪之功,重赏于你。你倒好,一回来就进谗言,令父皇怒责于我。”太子平常尚且易怒,如今因气闷多喝了点酒,加之方才宴上永初帝的态度实在过于冷淡,便更难压住脾气。

定王拱手,“皇兄错怪了。西洲匪患初平,父皇询问经过,我只是如实禀报,谈何谗言。”

“老五,你我心知肚明——”太子冷笑,“西洲匪患既已平定,父皇本该高兴才是,无缘无故怎会斥责。常茂是我推荐的人没错,不过那也是量才而用,为朝堂百姓着想,怎么就成了藏私愚顽,受人蛊惑?还不是你在捣鬼。”

“父皇英明,岂会轻易受人蒙蔽。”定王全然事不干己的模样。

——今日永初帝问罢西洲匪患的事,难免提到当时派去的常荀。常荀一到西洲,皇上就收了定王的大都督权力,隐藏的打压之意再明显不过。谁知道,后面会查出眉岭那档子事。永初帝当时偏袒太子,险些酿成大错,拉不下面子承认是自己有失,为了安抚定王,便将太子拉过去骂了一顿。

太子还不知眉岭藏着的蹊跷,更不知代王当日怂恿他的险恶居心,被永初帝臭骂一顿后,想不通缘由,便把账全算在了定王头上。

太子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恨恨冷哼一声,被太子妃劝着拂袖走了。

定王哂笑,补了句“皇兄慢走”,而后缓步走出宫门。

太子的车驾早已走远,只剩百姓们在护城河外三五成群的欢呼笑闹,父母儿女,兄弟姐妹相携夜游,比之那隔阂严肃的宫宴亲热许多。年轻的郎君新妇提了灯盏并肩缓行,那新妇畏冷,趁人不注意时将手臂环在郎君腰间偷暖,像是那次铜瓦山下借宿,阿殷将双臂软软的环在他腰间;像是北庭那晚深雪夜酒,她醉后靠在他胸前。

数丈高的灯楼上光彩流转,河边的御柳间悬着各色彩灯,散射朦胧光晕。

不知为何,定王忽然就想起了百里春的那个夜晚。他喝得微醉,扶着阿殷的肩头下了楼梯,站在庭院里的时候也是这般场景,远处有酒客笑闹,近处是灯笼昏茫。

他原来有那么多关于她的记忆,无知无觉中留在心底。

她这时会在做什么?纵然临阳郡主不是善类,陶靖却是个慈父。

此时的她,应该是跟父兄一起守岁,共享天伦。

而他呢,兄长的嫉妒自不必说,就连父皇也总是冷淡疏离,为的不过是二十年前的几句疯话——

定王出生的时候是在寒冬,那时候永初帝还只是个王爷,府外不知是从哪里来了个道士,疯疯癫癫的断言这孩子将来会弑兄杀父。当时谨妃也只是个侧妃,还因为生育的辛劳而在榻上昏睡,外头的动静惊动了永初帝和时为王妃的孟皇后,亲自到门外呵斥,命家丁将那道士轰走。

道士满口胡言不肯走,来来去去都是弑兄杀父、命道不吉几个字。

孟皇后大怒,说谨妃辛苦怀胎诞下孩子,道士却妖言惑众,竟下令家丁将道士活活打死,还哭哭啼啼的为谨妃抱不平。

当时永初帝就在旁边,眼睁睁看那疯道士被打得皮绽肉开、血肉模糊,临死还在念叨弑兄杀父几个字。

那场景必定能在永初帝脑海中印刻一辈子,甚至在最初的几日,从未做过噩梦的他,竟连着好几夜噩梦缠身。后来孟皇后特意换了亲自调制的安神香给他,那梦境才算停了,只是永初帝从此对定王十分冷淡,甚至连从前最得宠的谨妃,地位都一落千丈。

定王幼时还闹不清其中原委,等长大了,才明白孟皇后的险恶用心。

只是这些伎俩,当时的谨妃未能看穿戳破,此时的他更是无力回天。

穿过热闹的街市人群,两侧的喧嚣笑语皆如风刮过耳边,他回到定王府的时候,里头也被长史安排得十分辉煌华彩,却冷冷清清的不见几道人影。拐角处有银红的衣衫随风扬出,定王加快脚步走过去,却见那只是个丫鬟,端着盘中金杯前行。

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定王收回目光。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杀伐征战,顽强独行,这些年他从未羡慕过东宫的簪缨繁华,从未羡慕过常荀闲时的珠环翠绕,却在此时,不知为何觉出种孤独,陌生又清晰。

走近书房,外头守卫共有八名,却没有他想见的人。

定王进了书房铺开纸张,原本想要提笔练字,回过神时,满纸都是遒劲的两个字。

陶殷。

☆、第38章 1.2

正月初一,天气晴好。按往年的惯例,临阳郡主今日必要去京城里最负盛名的万寿寺进香。

阿殷原以为昨晚闹得冷淡不快,临阳郡主今年不会再叫她随行,是以并没做动身的打算,梳洗过后带着如意将北庭带来的东西往多宝阁上摆了欣赏。她从昨日后晌回来便没得空,昨晚守岁到后半夜才回合欢院,且因喝了些酒,沐浴后赶着歇息,话都没跟屋里众人多说几句。

此时得了空,奶娘才问道:“姑娘去时带了如意和琼枝两个,怎么不见了琼枝?”

她既然会如此问,必定是如意不知是否该说出实情,未曾解释。阿殷目光微收,却未急着回答,只问道:“我走的这段时间,郡主可曾为难过你?”

“这倒不曾。”奶娘想了想,“只是四五月里的时候,她来这边看过两回,问我是否收到姑娘的家书。我也只能恭敬回答,说姑娘自幼敬重郡主,若有家书,必定送到郡主那里。郡主坐了会儿就走了,后来也就没什么了。”

阿殷闻言点头,暗想临阳郡主既安排了琼枝随行,没收到琼枝的回禀,必定心中生疑,才会来问。

据昨夜跟父亲的夜谈,临阳郡主同他问起的时候,他也只不悦的含糊了过去,那么琼枝究竟下落如何,便只凭她怎么说了。

阿殷有心将身边的丫鬟清一清,将旁人都遣出去,只留了奶娘和如意在身边,道:“琼枝背主弃义,听了郡主的指使想加害于我,途中就已被我发觉。后来碰到滑山,她没能躲过去,我也便将她丢下,任她自生自灭。奶娘——”她容色渐肃,“郡主如今对我愈发不满,这府里的人都仰她鼻息听她使唤,若她想动手脚,着实防不胜防。合欢院里不必太多的人伺候,奶娘这些天多操点心,查查这上下丫鬟婆子,若有手脚不干净的,早些清出去为是。”

奶娘闻言叹气,“这儿的人手本就不多,姑娘若再清些出去,岂不更受委屈?”

“谈什么委屈?先前在凤翔,就只有如意陪伴我,反倒舒心。”阿殷笑了笑,“初五之后我会去定王府领个职位,往后在府里的时间更少,也没那么多事情可做。这屋子里面,奶娘和如意看着也就是了,平常若没旁的事,别叫旁人进来。”

奶娘大感意外,“姑娘当真要做侍卫了?先前我听外面人议论,说姑娘在西洲做侍卫,郡主从怀恩侯府听见,回来发了好大的脾气。我当时还不信,姑娘这是当真?”

“如何不当真,困在这府里只能任人拿捏,成了侍卫还能另有出路。奶娘觉得不好吗?”

“好是好,到底是让姑娘受委屈了。这件事姑娘放心,我会跟如意做好。”

阿殷点点头,也没再多说——前世的事不能不防,如今想来,当初若不是琼枝,也会有其他人来对她动手脚,只是琼枝更得信任,所以做得更无知无觉罢了。这府里上下仆役,莫不仰仗临阳郡主求存,她即便想弹压,也拼不过郡主的威势,谁知道哪天会有谁被收买过去。倒不如将容易有异心的先遣出去,留奶娘和如意盯着,总能少些隐患。

这头才说罢,外头来人传话,说是临阳郡主要去万寿寺进香,叫她过去陪伴。

这等事上阿殷自然无需触其逆鳞,因为是年节的头一天,本就穿了新衣新裳,精心装扮过,此时也无需收拾,带了如意便往明玉堂里去。那边陶秉兰也到了,玉冠长衫,风姿出彩。

因万寿寺久负盛名,京城侯门贵家的夫人们多爱在这日带着儿女媳妇前去进香,临阳郡主大抵是不愿单独前往被人指点,才会叫她兄妹二人。到底是昨儿后晌才生了气,此时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话都没说半句,径自往外面去乘车。

到得万寿寺里,果真是车马成群,贵者如云。

阿殷同陶秉兰跟在临阳郡主身后,将最要紧的几炷香上了,因为碰见与姜家相交甚密的熟人,临阳郡主便驻足招呼。

到了这个时候,后面的路就是相熟者陪伴了。

阿殷已经跟她来了十多年,知道撑过最初那点场面,临阳郡主碰到熟人后便再也不欲她在跟前碍眼,便适时跟陶秉兰说了一声,带着如意退往别处。

她的腰间藏着把匕首,也没心情在各处殿宇间乱走,带着阿殷穿过熙攘热闹的人群,站在石碑跟前赏玩。

万寿寺传承已有八百年,京城中文人墨客如云,留下的墨宝和善刻石碑的人更是不计其数。这一带共有两三百的石碑林立,无一不是大家手笔,若碰见沉迷书法碑刻的人,一辈子就能搭在这里。

阿殷自然没这等雅兴,目光虽在石碑间游移,却也不时将余光往四处瞄着。

果然,没站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便有个人渐渐走近。

还真不出她所料,他真的听着消息来了。

阿殷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硬邦邦的匕首,待得那人走近,叫了她的名字,才转过头去,面上几乎沉静无波,“高将军。”

“你在等我?”高元骁自然也猜出了她站在僻静处的意图。

阿殷一笑,将那匕首取出,双手奉上,“只是为了归还将军的匕首。”

“这是我送你的,何须归还。”高元骁神色复杂,像是欣慰喜悦,像是有些担忧。因是众目睽睽,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并未走近。

阿殷哂笑,“高将军原也不是诚心赠我此物,留之何用?”

“此处人多眼杂,寺外就是眉州馆,咱们去那边说话,如何?”

阿殷点头,带着如意出了万寿寺,先去里面选个雅间坐着。这眉州馆诚如其名,做的全是眉州极具特色的饮食,据说十分地道可口。京城里有不少官员是眉州人,惯常爱来这里聚会饮酒,或是有在眉州任职过的,或是有人想为眉州籍重臣溜须拍马,也都会在此处设宴。渐渐的,这馆便成了官员往来之地,装饰陈设更加精致华美,因所商议的多有秘事,老板又特地加了隔板等物,隔音是极好的。

伙计先行上了茶水,阿殷令如意守在外面,坐了片刻,便见高元骁掀帘而入。

隔着一世的时光重会,又是专为此事而来,高元骁神情比之从前更多几分凝重。对坐沉默了片刻,他叹了口气,沉声道:“既然你认出了这匕首,想来也是跟我一样的。”

“高将军慧眼,”阿殷笑了一下,“若非这匕首,我倒是从不知道,高将军竟然也有这般奇遇。”

“还是叫我名字吧,我宁可你像从前那样斥骂我的名字,也不想你这样疏离的称呼。”高元骁抬眼看着阿殷,“其实最初我也没想到,只是觉得你忽然离了郡主府去西洲,有些奇怪。后来你成了定王殿下的侍卫,为了剿匪的事情几乎豁出性命,每回见到我,也总是躲避不悦。我想这其中缘故,可能就是如此。”

阿殷哂笑,啜一口茶,挑眉瞧过去,“高将军的行事,令人不能不畏惧躲避。”

“那时候是我莽撞,未料到会有那样的恶果。陶殷,其实当时城中混乱,我又给了你解药,以你的机灵和身手,先寻个地方躲躲,再伺机而出,完全可以逃出京城……”

“都是旧事,何必再提。”

“我觉得愧疚!”高元骁却坚持要说清楚,声音中是难以压制的痛苦,“我是上刑场后才看到你的背影,才知道你竟然没逃出去,你不知道当时我有多后悔!”——尤其是当刽子手的断头刀落下时,他看着鲜血飞溅,染红白布,想着那样惊艳灵动的美人竟会身首异处,只觉呼吸都难以为继。那一幕清晰深刻,梦魇般在此生缠绕了他许多个日夜。

阿殷不曾见这画面,感触反倒不深,就势道:“既然高将军后悔了,就该明白,我也不愿这种事再发生。”

“我倒不觉得。”高元骁眼底竟自浮现些微笑意,瞧着阿殷缓声道:“老天既然给了你我这等奇遇,而不是其他人,这其中自有缘故,也注定该是你我的缘法。”

阿殷也是一笑,“高将军这话错了,未必没有别人。”

高元骁闻言稍惊,道:“还有别人?”

“人世茫茫,高将军或许自诩独特,我却不敢这般想。兴许旁人也有这等奇遇,只是你我不知道罢了。”

高元骁被她嘲笑自诩独特,倒稍见讪讪,“这等奇遇,并非人人能有。”

阿殷倒不是诚心要嘲笑他,见高元骁神色稍见尴尬,便拐过话题,“说起来,将军既然知道京城里那件事,可曾想过如何应对?”

“京城兵患,非百姓之福。”

不同于阿殷被困深宅,高元骁在外卷入混战,对当时的情形知晓的要清楚许多。

当时代王骤然发难,不止是在京城,也是在北庭——在逼宫篡位前将近半个月,东襄已然举二十万大军南下,来势汹汹前所未有,北庭告急。永初帝随即调动军马支援,由定王领行军都督,朝中数位名将跟随,连夜赶赴北庭。而在京城之中,没有了定王,代王便少了许多顾忌,因太子庸碌无能,逼宫当日就已被困,随后他串通的逆贼——当然也包括他——哗变生乱,宫中宿卫瘫痪了大半,永初帝前一刻还在为战事忧心,下一刻便被代王逼宫,勒令其效仿景兴皇帝之法,以帝王失德为由禅位于他。

谁知道眼看大局将定,原本该在北庭做都督的定王却不知何时潜回京城外,也不知他是如何取得了兵符,竟然调得就近数万大军入京勤王。代王与寿安公主等人暗中行事,虽也勾结了许多对永初帝不满的世家武将,到底不及定王骁勇善战、名正言顺,于是京城被攻破、勤王之军扑向皇城。

代王眼见事败,临终为泄愤弑杀了太子和永初皇帝,于是江山天下,便落入定王手中。

这些事情,全都是深宅里的阿殷所不知道的。

高元骁却还清晰皆当时京城里混战血杀,记得无辜受害的百姓,更记得事败后的幡然醒悟。

他短短吁了口气,道:“定王殿下骁勇善战,虽在文臣中有杀神的恶名,却颇得武将敬佩。比起东宫那位,也着实更具才能。我与你一样,想追随定王殿下,于私是企求从龙之功,于公也算是为百姓辅佐明君。”雅间宽敞,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因进门前先看过周围,倒不怕被谁听去,“此次西洲的眉岭之事,便是我征得殿下允准后,向皇上进言,皇上才会知事情严重,派了樊将军前往。”

“原来是你!”阿殷虽曾猜过是他,真的被确认时,还是觉得诧异。

“我们都不希望那件事再发生,自然要提前筹谋。我虽对眉岭之事不够清楚,但代王举事前打点人手,带人闯宫弑君,据临阳郡主对我透露的一点消息,都与眉岭有关。那里多有今上铲除的先帝近臣,更容易被代王招揽利用,提前拔除,有益无害。”

他这样说,阿殷总算是放心了许多,于是举起茶杯,认真道:“未料高将军有此见识,是我从前错看了。”

“错看的岂止这点。陶殷,兴许你觉得我是贪图美色,手段卑劣,但我高元骁确实爱慕你,从前是,如今更是。”

“高将军。”阿殷见他旧话重提,有些头疼,直言拒绝,“承蒙抬爱,但我并无此意。”

高元骁笑了笑,却还只当她是姑娘家害羞,又因前世之事芥蒂,便道:“假以时日,你总会看到我的真心。”

“那也无用。即便三载五载,十年八年,我对高将军无意,就是真的无意。”

她拒绝得太干脆,神情也太严肃,高元骁面上笑容微收。

阿殷今日虽是女子装扮,见到高元骁时,却还是下意识的以侍卫身份见礼。事情既已说完,她也无需多留,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先离去。

外头如意不知其中底细,虽然被阿殷说过不许受高元骁的东西,然而在她看来,高元骁是相府嫡子,能在皇上跟前露脸的右卫军将领,加之生得器宇轩昂,虽不及自家郡马爷和定王殿下,却也是京城中难寻的了。自家姑娘这般美貌性情,身手又出众,除了他,还真没人能配得上。最难得的是高将军有真心,送药看望无微不至,上哪找这么贴心的男人。

见阿殷出门,如意稍有期待,因为阿殷走得疾,小跑了几步才跟上,“姑娘,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阿殷不欲多留,迅速下了楼梯走出店门。

如意快步跟上去,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恕奴婢僭越,姑娘今年都十六了,总该议婚事。难道高将军不好吗?”

这妮子!阿殷失笑,到了街面上也不急着离开了,扭身捏住如意的脸蛋,“你倒操心起这个来了?藏了什么小心思呀,快给我坦白。”即便年龄相近,阿殷身材更高,在外历练得行事明练,而如意却又性情柔和可爱,这般捏脸笑语,反而水到渠成。

如意急了,红着个脸,“我是为姑娘着想,哪有什么小心思!”

不远处的巷口,定王跟常荀因与人有约,正要来眉州馆里,见阿殷恰好在门口,倒是稍觉诧异。

他俩行至跟前,阿殷也发现了,忙上前行礼,“拜见殿下、常司马。”

她今日是久违的女儿家装扮,且因为是年节的头一日,打扮得格外用心。发间是平常少用的金钗,镶嵌了两粒红宝石,在漆黑的发髻中格外好看,鬓边有两串珍珠,并不算长,随着动作微晃,显得俏皮却又不觉累赘。如画的眉目也稍作修饰,面上抹了些许脂粉,更见姣白柔腻,衬得双唇都格外红润柔软。底下是交领锦衣,领口微微竖起,绣了两支初绽的海棠,往下则是象牙色的襦裙,因为腰高腿长,格外修长轻盈。

衣衫之外,则是件银红洒金披风,那是陶靖特地给她挑的,阿殷今日自然要穿着。

艳艳春光下,街市间人流穿梭,她修长的身姿站在那里,习武之后独有的挺拔昂扬姿态十分夺目。

定王看着她,头一回发现这金钗宝石原来也不尽是俗艳之物,用在对的人身上,竟更能衬得她出彩夺目。昨夜的陌生孤独在一宿沉梦后消失无踪,定王诧异于自己对这个姑娘的上心,此时路遇,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点了点头。

倒是常荀挑眉笑道:“陶侍卫换回姑娘装扮,风采立时不同。一道进这眉州馆吗?”

“卑职只是闲逛路过,殿下、常司马,请。”阿殷侧身,给他们让路。

常荀并不恋栈,笑了笑就走。定王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驻,却也没说什么——总归过了初五她会来定王府里,届时有了官职成了他府上的人,还怕没有良机?

他不甚在意的同常荀进了眉州馆,迎面见高元骁独自缓步下楼,心中却是一动。

*

十五岁的少女成了十六岁,搁在别的人家,便是要认真论起婚事了——京城里成婚早的,十五岁就能嫁作人妇,晚的也是十八岁出阁,阿殷若不想做个老姑娘,算起来也就只有两年的时间。

陶靖因为别有打算,暂时不曾提及此事,倒是临阳郡主不知是哪里起了热心,那日竟跟陶靖提起阿殷的婚事。

以她素日对阿殷的态度,这自是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的。

陶靖当时便明确的揽了过来,说阿殷不同于旁的姑娘,在京城中寻亲恐怕不便,他打算在西洲寻个同僚之子,定下亲事。

临阳郡主闻之不悦,当时也不曾多说什么。

到得初四那日,在两场盛大的宴请过后,临阳郡主歇了一天,只请了相交最亲近的代王妃和寿安公主过来。

代王妃是怀恩侯府姜嗸之女,因为家中姐妹不多,跟堂妹姜玉嬛的交情向来不错,这日便也请了她来赴宴。

这是临阳郡主所设的小宴,倒也不算多隆重,加之今日陶靖在外与同僚有应酬,带走了陶秉兰,府中也就只剩下临阳郡主和阿殷了。临阳郡主破天荒的竟叫了阿殷过去陪宴,说姜玉嬛这几日心绪不佳,她也算是个表姐妹了,该当好生陪伴,哄她高兴才好。

阿殷固然不欲当这个表姐妹,却也没什么理由推拒,过去拜见过寿安公主和代王妃,对着姜玉嬛,却也没多少话说。

两个人上次相见还是在凤翔的街头,姜玉嬛告诉她陶靖入狱的事,两人便匆匆离别。之后阿殷在定王处当差,姜玳既已跟定王撕破脸皮,也没再把姜玉嬛往定王跟前送,直至后来姜玳在西洲的府邸被查封,据说姜玉嬛因为卷入其中,被人单独照看了两天,后来便跟着高元骁等人回京了。

而今相见,姜玉嬛竟比前次清减了许多,从前那股傲慢隐藏些许,见到陶殷,只有淡漠。

阿殷原以为姜玉嬛会因姜玳的事而迁怒,跟从前一样刻意挑刺找茬,没见什么动静,反觉意外。

倒是尊贵端方的代王妃开口了。她生得美貌,有皇家诸般华贵衣饰装点,尤觉雍容。她高居坐上,下巴微微抬着,只拿眼角打量阿殷,“你便是定王身边那个侍卫了?”

“回王妃,是我。”

代王妃笑了下,收了目光不再看阿殷,只扭头对寿安公主笑道:“世上竟有这般自甘轻贱之人!”说罢,仿佛是遇见了极好笑的事情,竟自咯咯笑出声来。

阿殷不由生恼。

这应该就是临阳郡主的目的,前些日子从陶靖那里受了气没办法撒,如今便特特把她拉来,给两位更尊贵的人嘲笑。

可是,她们凭什么嘲笑?

阿殷原本恭敬在旁站着,闻言不曾装聋忍耐,隐然锋锐的目光瞧向代王妃,“王妃这话,恕我听不明白。”

☆、第39章 1.3

代王妃今日驾临郡主府,原本就来意不善。

怀恩侯府屹立百余年,先出了孟皇后,又出了她这位东宫的太子妃,若非景兴帝突然禅位,此时的她与孟皇后携手,怀恩侯府的地位必定是分毫都不可撼动。然而如今,竟会有人朝姜玳出手,翻出他在西洲的贪贿之事,又拿家奴侵占良田等事为说辞,不出两月时间,竟将一位正三品刺史革职查办,丝毫不顾怀恩侯府的脸面。

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上纵然察觉世家尾大不掉,有削其势力的意思,可东宫的太子都没出声呢,定王他算哪个台面的人物,竟敢闷声不响的就对姜玳动手了?再说眼前这个庶女,原不过是乡野之人,靠着陶靖当年姿容过人才跟着鸡犬升天,得以在郡主府享受京城的荣华富贵,如今不思知恩图报,竟反过来帮着定王那等奸佞来对付姜家?

听临阳说,陶靖竟还为了这庶女跟她翻脸,年节也过得不安生。

代王妃再好的修养,想到这些糟心事时也难免气怒,瞧着阿殷,端坐时的神情愈发倨傲,冷笑道:“听不明白?临阳是哪里亏待你了,你竟这般跑出去丢她的脸。定王剿匪,带在身边带着的全是粗劣男子,你整日跟这些人厮混,难道不是丢人?侍卫说穿了也只是伺候人的,怎么说你也是郡主府上的人,巴巴的跑去伺候旁人,难道不是自甘轻贱!”她徐徐说完,举茶杯润了润,缓声道:“临阳性子好,容你如此放肆,我却看不惯这吃里扒外的做派。”

“王妃怕是误会了。”阿殷气怒之下纵不能厉声反驳,声音却也冷硬起来,脊背笔直,面上殊无惧意——

“定王殿下在西洲的行事,为的是百姓安定、朝政清明。侍卫与军士合力剿匪,舍了性命安危搏杀,连皇上都赞赏嘉奖,却不知王妃怎会觉得这是自甘轻贱?至于王妃所说的丢人,古往今来多少女将,不都是与男儿为伍报效朝廷,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北庭的隋小将军。她是伯府嫡女,率军作战时巾帼不让须眉,令人佩服,依王妃所言,难道也是在丢人了?”

“强词夺理!”代王妃被她反驳,登时恼了,凤目倒竖。她虽能随意斥责阿殷这个庶女,到底不敢平白指摘皇上赏识的隋铁衣,气怒之下反倒一时语塞。

临阳郡主也恼羞成怒,斥道:“放肆!你是什么身份,竟也与隋将军相提并论。”

“阿殷当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但道理原本如是,放之四海而皆准,难道还要看身份高低,因人而异?”

上首代王妃冷笑两声。这件事说不过阿殷,自然还能挑别的刺——

“我倒不知你有这般志向,从前倒是小觑了。”代王妃语声依旧柔缓端庄,却是收了怒意,端坐哂笑,“不过似你这般目无尊长,随意顶撞,全无半点端庄温柔风范,在京城里确实寻不到第二个。”

旁边临阳郡主就势斥责道:“叫你来是为陪伴玉嬛,你却枉顾尊卑,顶撞王妃,还不快回去!”

这一声斥责堵住了阿殷所有的话语,虽则不满,到底上首既身份尊贵又是长辈,说多了她也吃亏,便只行个礼,退出去走了。

里头寿安公主瞧着阿殷渐远,才搁下茶杯,笑道:“临阳竟就这样放她走了?这可不像你。”

——若搁在以前,按临阳郡主的的盛气,陶殷若敢顶撞半句,临阳郡主当场就会怒而惩罚,叫她知道厉害。今日却就这么轻轻松松的放回去了?

临阳郡主故意叹了口气,道:“今时不比往日,皇上一惩罚兄长,就有人见风使舵,令人心寒。她能有多少本事,后面还不是陶靖撑着,纵容她顶撞于我。也是我当初瞎了眼,竟觉得他勇武过人,痴心了十几年。到头来,反遭此辱!”

“你是郡主。”代王妃听出其中稍许凄苦语气,握住了临阳郡主的手,“这府中上下,一饭一物,莫不是你赐予。早年我也觉得你不该为个男人就固执至此,不过既然到了这地步,你就该拿出郡主的身份来,该惩治就惩治,有身份摆在这里,他难道还敢说半个不字?”

寿安公主也道:“王妃说的对,府里唯你独尊,要杀要剐,全凭你裁处。他陶靖算得什么,更别说让这卑微的庶女放肆。”

“我还不是为顾全大局,兄长这么革职,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临阳郡主压低了声音,“况且如今他要留在京城,必定要时刻护着这丫头,但凡动点手脚,就要闹得不高兴,也叫我心烦。跟他吵了这几个月,静下心来想想,为这么个庶女就毁了这十数年的心血,着实不值当。”

代王妃笑道:“所以你啊,还是舍不得那位郡马。”

临阳郡主摇了摇头,“不是舍不得,只是不甘心。”

——已经荒废了十多年的时光,若到头来还是未能将陶靖征服,那岂不是太过失败?

寿安公主道:“那你就这么放任她无法无天?”

“那倒不是,在这府里还有陶靖护着,等她出阁,难道也能被人护着?”临阳郡主瞧了代王妃一眼,笑道:“先前我跟陶靖提起她的婚事,他的意思是要把她嫁到京城外。若搁在从前,我也不计较,放过她也就是了,省得心烦。可如今她这般狂妄,我岂能坐视不理?想来想去,倒是有个去处,最能合心意。”

“哦?”

“王妃若是不嫌弃,我就把她变着法儿送到你那里去,交给你来调.教,如何?”

代王妃有点意外,迟疑片刻,意有推拒,“这事还得王爷点头,况且府中滕妾本就不少,你那位郡马哪里肯。”

“王妃先听我说完。”临阳郡主与她是堂姐妹,自然熟知其性情,亲自斟茶给她,“陶靖今年起要留在京城,我听他的口风,是能进禁军的样子。以他的本事,官职也不会太低。若将陶殷送到王妃身边去,一则把她送入王府,往后捏圆搓扁,全凭咱们的意,陶靖也不敢擅自插手。再则陶靖最疼这女儿,代王殿下若是把她捏在手里,便是捏住了陶靖,将来在宫里,也能多个照应。“

这么一说,代王妃倒是颇为心动,倒不是为了磋磨阿殷,而是为了这宫里的照应。

不过还是方才那个顾虑,“你那郡马既然宝贝她,哪里舍得叫她来做滕妾。”

“这便看咱们的手段了。她这张脸生得不错,只消让代王殿下也动这个念头,生米做成了熟饭,她还能嫁给别人去?这事横竖只有咱们知道,到时候我劝劝陶靖,他不能不愿意。”临阳郡主眼底掠过冷笑,徐徐道:“当年他为了一双儿女,在我跟前委屈求全。若是陶殷进了王府,他为这个宝贝女儿,难道还不肯俯首听命?”

这主意听着不错,代王妃却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却也想不出来,只道:“既是如此,回去我与王爷商议。”

这头两人商议得兴致勃勃,底下姜玉嬛出神般喝茶,目光落在远处假山上,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

到得初六清晨,阿殷早早就起来洗漱完毕,卸下金钗脂粉,只拿玉冠将头发束起,穿了套明练爽利的劲装,往定王府上去。

定王府坐落在皇城脚下,距离宫门不算太远。这一带住着的都是极得倚重的王公大臣,是以街道修得格外齐整,两侧垂杨整齐林立,掩着朱墙,没有顽童杂贩穿行其间,便格外显得安静。

冬日的萧条在春光下仿佛焕发出了生机,北墙根下的积雪早已融尽,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意。

阿殷今日是徒步而来,到得王府门口递上名帖,不过片刻,就有人引着她往里走。

她这是头一回来定王府,自然心存好奇,顺路观望。

绕过两丈宽的大影壁,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正厅。王府尊贵,这正厅除了身份高、威望重的人过来,平常从不打开,府中仆役甚至都不许随意靠近。阿殷跟着走了两步,便拐向侧面的长甬道,两侧的房屋装饰华贵,却仿佛是空置着的,直到过了一重拱门,才见一座雄伟的议事厅,原来是王府长史司的衙署。议事厅两侧有许多屋门,或开或掩,有仆役侍卫匆匆来往,想必长史司诸事都是在此处裁决了。

阿殷得的命令是先去见定王,便也不入长史司。她跟着那引路的门房走了半天,绕过飞檐翘角的几重院落,却是拐到了王府的后园。

如今草木凋敝,唯有春光初生,走至一处水池边,阿殷以手遮阳望过去,就见定王端坐在池边的亭下,似在钓鱼。

管事在此处驻足,恭敬的伸手道:“姑娘这边请。”

阿殷道了声谢,走至亭外,也不敢贸然进去,只拱手道:“卑职参见殿下。”

“来了。”定王也不回头,“过来。”

阿殷步上石阶进入亭中,见定王坐在一方矮凳上,因为双腿修长,此时便是交叠盘着,只剩挺拔的背影沐浴在阳光下。她的左侧是个木桶,里头放着清水,空空荡荡的不见其他,右侧则是一方矮凳和钓鱼的器具。

她不解其意,问道:“殿下这是?”

“钓鱼。”定王总算是转过头来,抬起眉目将她看了眼,“会吗?”

阿殷点头道:“小时候钓过。”

“那么今日午饭,就看你的身手。”定王说罢,依旧过去瞧着鱼竿,阿殷没奈何,只能过去拿起鱼竿,放好鱼饵。这水池子此时尚未解冻,冰上有丝丝细缝,透过冰面,可以看到底下有游鱼来往。池面上已经并排凿了两个冰窟窿,定王占了一个,阿殷便将鱼线放入另一个,只是不敢贸然入座,就先站在那里。

定王仿佛脑袋侧面也长了眼睛似的,明明没往这边看,却知道她的动作,吩咐道:“坐。”

阿殷应命坐了。

钓鱼要的是心静,阿殷虽然平常习武骑马爱动弹,却也秉承了冯卿的一些性情,若安静下来,就能极安静。这些年里,每逢冯卿的忌辰,阿殷总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抄佛经,那时候万籁俱寂,心里安静得连半点波纹都荡不起来。

这会儿拿出那劲头,往那矮凳上一坐,便是岿然不动。

两个人都没说话,日影缓缓移动,风似乎静了,周遭没什么干扰,甚至能听到对方刻意放轻的呼吸。

鱼线微动,阿殷才发觉这动静,就见定王也往这边看了过来——奇怪了,鱼线动得不算太明显,他怎么立时就发觉了?

来不及深思,阿殷提线,果然揪出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冬日里池水冰寒,即便是阳光和暖,那水珠溅在脸上也绝凉得透骨。因木桶在定王那边,阿殷便将鱼线递给他,趁他收鱼的功夫,偷偷擦掉脸上水珠。那鱼看着足有三斤重,够他吃的,她正想收拾东西,便听定王道:“这条赏你,继续。”

于是阿殷静坐了两炷香的功夫,才算是钓到另一条。

定王这才满意,招手叫来远处候命的侍卫,“一条红烧一条炖汤。”

侍卫应命而去,阿殷已经在池边看了半天,透过冰面将远近游鱼看得清楚,见里头清一色的都是鲫鱼,且大多长得肥美,便道:“殿下这池子里养的全是鲫鱼,倒是与别家养的红鲤鱼不同。”毕竟是个女儿家,习惯了在池边喂鱼观水,此时难免恋恋瞧着冰下,看远处鲤鱼游来游去。

“红鲤鱼不好吃。”定王睇着阿殷,唇角微露笑意,“先去找冯远道,午时来领奖赏。”

阿殷应命,跟着他走到岔路口,便往方才经过的议事厅去。

到得厅中,正巧冯远道从外面进来。

他是王府的右典军,今儿已然正式上值,穿了典军的服制,比在西洲时更见英气。见到阿殷,他也是露了喜色,招呼他进了里面,对着一位正同常荀说话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回禀曹长史,陶殷来了。”

那曹长史四十来岁,留着把两寸长的胡子,鹰目高鼻,将阿殷上下打量过了,道:“殿下称赞她身手出众,应变过人,便任右副卫帅,旁的事你来安排就是。”他说话字正腔圆,因为举止端方凝重,不自觉的令人生出敬服之心。

阿殷跟着冯远道行礼,那边常荀斜靠在椅中,冲阿殷一笑,“不错,从八品的官职。王爷有意栽培,好好做事。”

“谢常司马指点。”阿殷拱手,跟着冯远道出了议事厅,才问道:“右副卫帅是什么?”

“王府□□有府兵近两百,左卫负责内外守卫,共有一百八十人,由领军和几位副领军负责。另有十四人负责出入跟随,便是你们右卫。这回从西洲回来,人事稍有变动,原先出挑的两人去做副领军,殿下擢拔蔡高任右卫帅,右副卫帅的位子便给了你。”

阿殷掐指一算,右卫中除了蔡高是她上司之外,手底下竟有了十二个人?

她头次当个小官,且底下都是王府侍卫,与合欢院里的丫鬟婆子截然不同,未免觉得新鲜,继而便深吸了口气——定王给她这职位,自是信任她的本事,身在其位当履其责,且手底下还有了人,她觉得,任务忽然艰巨了。

冯远道像是能猜透她的想法,笑了笑,“放心,殿下这么安排绝非偏私,时间久了你便知道,右卫当中,你的身手是最好的。不过蔡高毕竟跟随殿下日久,行事老练稳重,且经历的事情多,殿下以他为正,以你为副,正好跟着学学。殿下他很看重你。”

——自从在前往北庭的客栈中看到定王酒后扶着阿殷回屋,冯远道每回说到“看重”,总还是有些别扭。

阿殷倒没察觉,经他介绍后心里渐渐有了数。

在西洲大半年,对于自己的身手,阿殷还是自信的。王府中固然藏龙卧虎,不过身手出众如常荀、冯远道者,都提拔做了更高的官职,右卫中出色的被调入左卫做副统军或者底下头领,留在其中的人要跟随定王出入,身手固然比左卫的普通人出色,却也绝对无法与冯远道等人相比。

而阿殷跟冯远道比起来,气力固然不及,但也差不到哪里去,放在右卫中,该是很突出的。

这么一想,阿殷也不再怯场,跟着冯远道去了右卫值房,领了给她备下的服侍。

王府中的右卫依旧要每日跟随定王出入,只是不必值夜罢了。此时右卫中其他人已然上值,阿殷初来乍到,没像上回那样直接去做事,而是被冯远道领到一处屋中,将她交给一位教习——“跟随殿下在京城来往,规矩礼仪十分讲究,你先学透这些,再去上任不迟。”

于是剩下的一个时辰,阿殷便在教习的枯燥声音里昏昏欲睡,只是多年习惯使然,坐姿依旧端正挺直。虽然没听进去多少,却还能不时对着老先生点点头,以示她在认真听,惹得老先生更有谈兴。

——这位老先生以前曾在礼部任小小官职,后来换了闲差,来这里当教习。老人家从礼字源头说起,掉书袋一般背了半天书,一个时辰过去后并未说到正题,却意犹未尽的赞赏阿殷,“你听得认真,比旁人都强,往后必成大器!且先歇歇,过了到了未时二刻再过来。”

阿殷如逢大赦,出了屋子瞧着旁人经过此处总要加快脚步,猜得其中缘由,不由失笑。

她走到岔路口站了会儿,吹着和风驱走残余的昏沉睡意,便去找定王。

定王果然犒赏她钓鱼的功劳,不止给了鱼,顺带让她随意尝尝桌上其他菜色。阿殷前晌才听了老先生唠叨,此时不敢与定王对坐用饭,死活站着吃完了。不过这府里的饭菜倒是很可口的,阿殷喜欢那一道烧茄子,厚着脸皮多吃了些。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顿饭很快便在私下传开,众人皆知殿下欣赏这新来的右副卫帅,故而不敢轻视。

剩下的几日,阿殷便是在老先生的催眠声中度过。

*

到得正月十三,该当阿殷轮休。

年节的氛围至此时已渐渐淡了下来,十三这日,城外的法源寺做法会,城里善男信女纷纷前往,再度热闹起来。

阿殷对法会不太热衷,这日前往,却是为陪伴好友——兵部侍郎的千金傅垚。

据说傅垚出生的时候,傅侍郎还只是个末等小吏,原本想给女儿取名叫傅瑶,因他夫人略会掐算,觉得女儿五行缺土,便改成了傅垚。再则当时的傅侍郎正因公事挫折而灰头土脸,取这么个名字,也是想着借借女儿的福气,盼望他将来能够如高山般巍峨挺拔,直插云霄。后来傅侍郎果然仕途顺畅,三十余岁官至侍郎,也是很难得的。

傅垚也喜好弓马,与阿殷性情相投,交情不浅。

这大半年没见,年节里阿殷先是困在郡主府,后又忙于定王府,难得今日休沐,便被傅垚拉出来。

好在今日临阳郡主也是要来法会的,一早就出门去,阿殷得以顺利出门。

此时两人弃马登山,傅垚喜欢热闹,拉着阿殷进了山门,一路往内,在大雄宝殿前的烛塔边驻足。

这寺里每年春节做法会,都要堆一座烛塔,底下约有丈许方圆,以两寸长的特制佛烛层层堆叠而上,约有两丈之高。这佛烛燃烧得慢,清晨僧人们逐一点燃,至晚方熄。因其造型精美,顶上有个镀金的佛像,但凡到寺里的人,都要来这边拜拜。

寺里虽云众生平等,到底也做了区分,平头百姓只在外围跪拜,那些香油钱够多的,却能到里面绣了金莲的蒲团上单独跪拜上香。

此时正是怀恩侯府的女眷被沙弥引至此处,姜家妇人拜完,轮到姜玉嬛上前。

因是相识,阿殷未免留意了下。这一瞧,她猛然就觉出不对——

也不知是不是僧人们堆塔时粗心,今日这烛塔稍稍倾斜,全不似往年端正。若在近处或许还瞧不出来,站在侧面却能明显看出,那烛塔经历了大半天,已经歪向正面,此时不知何处来了风,火苗乱窜,那塔在风中摇摇欲坠,看看就要倒下。

若真个倒了,跪在正前方的姜玉嬛必然逃脱不掉,会被上千支燃烧的佛烛掩埋!

☆、第40章 1.4

阿殷站在烛塔之侧,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对于怀恩侯府,阿殷并没有半点好感。当年外祖冯太傅受牵连被害,其中姜家便是极大的推手,及至后来娘亲冯卿逃到南郡,好容易遇到父亲安定下来,怀胎数月,却硬生生被临阳郡主仗势介入,于是夫妻生死分离,母子阴阳相隔。比起这些,后来临阳郡主的跋扈和跟姜玉嬛的口角已然不值一提。

有那么一瞬,阿殷觉得,这是姜家的报应。做多了恶事,便在这佛家烛塔之下被埋,终会沦为笑柄。

可为何要埋姜玉嬛?

做恶的是姜家那位侯爷,是姜玳兄弟,是临阳郡主,是嫁出去的代王妃。而姜玉嬛呢,单算她跟阿殷的过节,其实也只是幼时的口角相争,互相看不顺眼罢了。

若这烛塔当真倒下去,以姜玉嬛的反应,未及起身就可能被埋。不说那些蜡泪烫过去几乎能毁了容貌,如今冬日天干,火苗一旦沾到身上,姜玉嬛那身衣裳起火,头发脸蛋,便会被烧个模糊。那么她的后半生,就是真的毁了。

阿殷忽然想起了西洲百里春的那晚,她被姜玳带入薛姬的屋中,出来时泪流满面,继而惊慌的离开。

她跟姜玉嬛自幼不睦,但真的眼睁睁看她被烛火掩埋而无动于衷……

那烛塔在风中微微晃动起来,想出声提醒姜玉嬛这个娇生惯养的姑娘,让她自行躲避已来不及。阿殷再不迟疑,立时纵身跃过人群,扑向了正跪向蒲团的姜玉嬛。

暗角余光落处,能看到上头已经有佛烛滑落下来,阿殷几乎使尽全力,才能拖着姜玉嬛的双肩,迅速挪向旁边。

人群中陡然爆发出惊呼声,阿殷瞬息间拖着姜玉嬛到了外围防护的栏杆处,回身便见那烛塔上的成千佛烛倾倒坍塌,在地上乱成一堆。周围善男信女皆被这场景所惊,惦记着到烛她下跪拜的姑娘,没在地上见到什么,往旁一看,才发现她并没被掩埋。

——是了,刚才有道人影闪过,快得仿佛只是眼前一花,原来她是被人救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夸赞声响起,姜玉嬛目瞪口呆的看着身后倾塌满地的佛烛,后知后觉的颤抖起来。

刚才被人强行拖走的惊慌尚未消却,惊恐之后便是庆幸,她来不及整理沾了灰的衣衫,只仰头道:“多谢——”

抬头之后,姜玉嬛怔住了,看着站立在旁的阿殷,脱口低声道:“怎么是你?”

“是我。”阿殷瞧见已经围拢过来的姜家众人,也看到了身在其中的临阳郡主。好在她们都只盯着姜玉嬛,这霎时间还没人留意她。阿殷着实不愿看姜家那位老夫人的脸,更不愿因为这随手举动,跟姜家有更多的牵连。她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迅速转过脸,纵身跃出人群,而后冲傅垚比个手势,身形如风,往大雄宝殿后面窜过去。

待姜家众人看到姜玉嬛无恙,想要致谢时,旁边已经没了人。

姜老夫人命人将姜玉嬛扶起来,由沙弥引路,先往精舍里去歇息。问及姜玉嬛是否看清那人面容时,姜玉嬛只摇头道:“当时吓坏了,并没看清。”佛寺里藏有高人,也不是什么怪事,姜家众人自然念佛感恩,称善不止。唯独姜玉嬛知道实情,想到阿殷那一瞬的行事与神情,只觉得心里像是压了重石,叫她喘不过气。

*

阿殷跟傅垚将整个法源寺逛了一遍,便往后山去。

那儿有处凌空横出的巨石,站在上头能将寺庙内外一览无余,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两人才要出后山门,僻静的佛殿后忽然有人出声,“陶殷,你等等。”

阿殷闻言回首,就见姜玉嬛已然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正往这边走。她的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脚步似也有些迟疑,走至跟前时,没有笑容,也没了从前的倨傲,只是道:“陶殷,我来跟你道谢。”她稍稍僵硬的跟阿殷行了个礼,“谢你今日救命之恩。”

“这倒不必。就当没看清是谁好了。”阿殷跟姜玉嬛吵架习惯了,不太适应这氛围。

“我看清了,自然会记住。”姜玉嬛看着阿殷,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片刻才道:“你为何救我。”

“为何不救你?”

“我们素来有怨,吵了十多年。说得直白些,我们都希望对方不好过不是吗。若是今日我遭此劫难,你本该高兴才对。”姜玉嬛难得的平心静气,双手无意识的绞着手帕,喃喃道:“可你居然会救我,我实在想不通,也不愿存着这个疙瘩。”

阿殷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记忆里的姜玉嬛高傲蛮横,几乎是用模子刻出来的小临阳郡主。往常两人相见,也是尚未说话便露出三分战意,今日她却会是这般态度?难道那趟西洲之行,对她的影响太大,才会让这位骄矜的侯府贵女改了心性?

阿殷理不清楚,只是道:“我们确实不睦,但要我看着你被烧伤毁容而无动于衷,我们两人的仇怨还没到那个地步。”

“所以?”

“所以我只是看不过眼随手帮个小忙,我做过便忘,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姜玉嬛低笑了声,手帕越绞越紧——她如何能不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在这个郡主府庶女跟前,她一向是骄傲而尊贵的,即使容貌稍欠,但出身、教养、地位,她向来都自认高人一等。可今日,却明明白白是陶殷救了她,若非陶殷出手,此时的她必定容色尽毁,烧成了重伤,那么容貌出身教养,于她都成了空谈。

一旦想着这点,姜玉嬛就觉得浑身难受。她可以欠任何人的情,却绝不肯欠陶殷的——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在陶殷跟前矮了一头。

姜玉嬛甚至暗暗在袖中握紧了拳头,心中涌出种复杂难辨的情绪,让她对着陶殷,竟难以像从前般说出刻薄话语。

阿殷站了片刻,见姜玉嬛没再说什么,便道:“你若没有旁的事,我先走了?”

片刻没等到回答,阿殷也不再耽误,去找已经自发走到十几步外等候的傅垚。

后面的姜玉嬛却又突然开口了,“陶殷——”她看到阿殷转过身来,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这些日子你谨慎些,元夕之夜,最好不要出门。”说罢,仿佛觉得这样的提醒像是种和解,令人太过难为情,再不做片刻逗留,有意识的仰头挺胸,匆匆走了。

阿殷站在原地,觉得莫名其妙。

提醒她谨慎些,甚至不要出门,难道是有人要加害于她?

*

阿殷前世曾被临阳郡主下黑手坑过,知道那个女人的性子是什么恶事都做得出来的。

她不能重蹈覆辙,自然要提前应对防范。元夕躲着不出门么?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已被人虎视眈眈,若不想法子铲除这些人,就难以安宁,反倒要时时留意地方,费心费神。

阿殷定了主意,晚间陶靖归来,她便往陶靖的书房走了一遭,将今日的事说给他听。

陶靖闻之大惊,“她真这样说?”

“我看她的神情举止,不像是骗人。”阿殷搬了个圆凳坐在陶靖的书桌旁,“父亲也知道,我跟她从小就不睦,每回见了面都要吵几句,哪怕上次在西洲,两回见面连招呼都没打,话都懒得跟对方说。她也是心高气傲的人,犯不着这样软下态度骗我。回来的路上我想了想,姜玉嬛能知道此事,必定是在姜家听见了什么风声。”

“姜玳被查处,姜家至今记恨。”陶靖沉吟,怒道:“可他算账本该找我,何必算在你头上!”

“我瞧着不像,若是只为了姜刺史,那必是怀恩候做主,姜玉嬛哪里能知道。倒是前阵子父亲不在,郡主请了代王妃和寿安公主来言语奚落,我回敬了两句,她们不高兴,想在我身上还回来,也未可知。”

陶靖倒不知此事,跟阿殷问了当日情形,一杯茶没喝进去,气得丢在了案上,“郡主行事,真是越来越蛮横!此事十之八.九便是她的手笔。不过为几句口角就劳师动众,不像她们的行事,背后必定另有缘故。除夕夜你别出门,我去探探实情实情,看这女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我若不出去,父亲又怎能探出实情?”

陶靖看向女儿。立时猜到她的打算,“不许你冒险!”

“父亲!”阿殷软了声音撒个娇,“女儿总要长大的,难道要时时畏惧她们?这是郡主她们看着我好欺负才要生事,我若一味躲下去,难道就能消弭了?这次我躲在父亲身后避开,还会有下次,终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反倒要时时提防她们算计,劳神费心。女儿是想借这机会,给她们长点教训,叫她们也有忌惮,不敢轻易动手,那才能够安生些。”

陶靖闻之一愣。

这么多年,他心目中的阿殷始终是那个叫人怜惜保护的小女儿,纵然教了她功夫,也只是让她自卫防身罢了。大事上,总还是想着让她躲在身后,避开风波。他倒是没想过,女儿已经有了反抗临阳郡主的心思,而且不止是言语上的反驳,更是行动上的

——她要给临阳郡主教训,听着有些不可思议,然今时今日,也并非全无可能,令人振奋。

陶靖缓缓坐回方椅中,缓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她们既然把时间选在除夕之夜,应该是想借那晚街市人多眼杂,趁我不备时做手脚,叫我吃亏。到时候我便遂了她们的意,去灯市上引蛇出洞,父亲在暗处跟着,待得他们动手,便出手擒获。等捉到了人,父亲有了实实在在的把柄,咱们把人送到官府去,虽然未必能借此将她们怎么样,却也能敲山震虎,叫她们知道,我绝非毫无反抗之力。怀恩侯府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她们未必敢把事情闹大。”

“毕竟——”阿殷翘着唇角,面上微露调皮,“我是定王府的右副卫帅,定王殿下正跟姜家较劲,我趁势狐假虎威,未必没有用处。”

那眼底的一抹慧黠如同暗夜里点亮的烛光,她杏眼中竟自堆出笑意,活泼生动。

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在临阳郡主淫威下手足无措的小姑娘了。

陶靖想了片刻,欣慰之余,忍不住在她眉心敲了敲,“鬼丫头,也长心眼了。”

“父亲要多放我出去历练,我才能长出心眼,否则只会任人欺负。”阿殷得寸进尺。

陶靖也不计较,想了片刻,“她们知道你身手不错,安排的必定也非庸碌之辈,仅凭你我,把握不够。明日你跟冯远道说一声,十五那夜我请他喝酒,别叫他安排旁的事情。”

这便是要拉冯远道做帮手的意思了,阿殷稍稍迟疑,“冯典军他……能乐意吗?毕竟咱们要对付的,是临阳郡主和姜家。冯典军是定王心腹,为了我这点芝麻大的事情蹚这浑水,太不合算。”

“这不算蹚浑水,阿殷——”陶靖收了眼底些微笑意,正色道:“你已经长大,这事我不必再瞒你。冯远道他与我不是兄弟,而应该,叫我声姑父。”

“姑父?”阿殷觉得这称呼陌生极了。

姜玳膝下的孩子也曾叫过陶靖姑父,冯远道跟他们绝不是一路,那么……心念一转,阿殷瞪大眼,几乎是不可置信,“他是我舅舅的孩子?他——”

对啊,他姓冯,他必定是娘亲的侄子!

这世间竟然还有旁人,同娘亲有着如此亲厚的血脉关系,而且就在她身边?

阿殷惊喜交集之下,几乎是跳了起来,继而将两只手搭在陶靖肩膀,喜而忘态,“你是说真的吗?真的吗?他果真是我表哥?”惯于舞刀的手臂上力气并不算太小,她用力晃动陶靖双肩,竟让这山岳般魁梧的男子随她动作晃动。

陶靖眼底笑意愈来愈盛,“我没骗你,他确实是你舅舅的儿子。”

阿殷满面笑意,半天都收不住,胸腔里那颗心快要跳出来。她以为当年冯太傅遭人构陷,子女流放后除了娘亲无人逃脱。她以为这世上再也寻不到关于娘亲的其他踪迹,却原来,表哥还活着!她记得冯远道曾经提过,他还有父亲在偏僻安静的乡下开了学堂教书,他还有个妹妹长得和她一样美貌,在乡下无忧无虑的成长。

那是她的舅舅,她的表妹啊!也是她娘亲的至亲之人!

阿殷头一回知道什么是喜极而泣的滋味,眼底泛出了泪花,嘴角的笑却愈来愈盛,她甚至想要原地跳两圈,口中嚷道:“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早说!害我蒙在鼓里这么久!冯大哥说我像他妹妹,让我叫他大哥,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就只瞒着我一个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助涨了胸中激动,她不知如何安抚,瞅着桌上半杯茶水,拿过来一口灌了下去。

“阿殷。”陶靖笑着拉住她手臂,“看你这样子,我哪敢告诉你——”

话才说到一半,就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女二人都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敏,加之这书房平常不许人轻易涉足,安静得很,此时便将那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屏息分辨片刻,听见是熟悉的步伐,才松了刚绷紧的神经。

不过片刻,书房外响起叩门声,陶靖应了一声,陶秉兰进屋见得阿殷满面笑容,忍不住也浮起笑意,“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她知道了冯远道身份。”陶靖示意他关上门。

陶秉兰掩好了屋门走过来,丰神如玉的面庞,笑起来更添神采,“原来是为此事。”

“你已经知道了?”阿殷双手还留在陶靖肩上,狠狠晃了两下,“果然只瞒着我一个!”

“秉兰比你沉得住气。”陶靖示意她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她安抚心绪,“这事我也是到了西洲才知道的。你舅舅被流放至边地服苦役,远道那时候还小,险些死在那里,幸亏命大才活了下来。当今皇上是诚太子的亲弟弟,登基后大赦天下,指名赦免了你舅舅一家。那时候你外祖父早已过世,皇上想请你舅舅回朝堂,他不肯,便到乡间隐姓埋名,不多问世事。远道到底年轻气盛,没法找先帝清算,却也不肯平白放过为虎作伥的姜家,才投身军中,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以他投入定王麾下,也是为了扳倒姜家?”

“也不尽然,复仇固然是目的,定王殿下的魄力胸怀却也令他佩服敬重,即便不为姜家,他也愿意追随。”陶靖续道,“他的身份虽没张扬,却也无需掩藏,毕竟是皇上亲自赦免的。倒是你和秉兰,当年你母亲是流放途中逃脱,这罪名不小,搁在先帝在位时,必定要闹出极大的风波,所以当年她宁可委屈自己、委屈你们,也不敢让临阳郡主深挖,翻出此事。到如今虽然时移世易,但实情若被有心人察觉,交给刑部那些严肃较真的人,恐怕连皇上也保不住。”

这道理阿殷明白,当即道:“父亲放心,我就只在这儿高兴下,出了门,绝不流露半分!”

陶靖点了点头。

他既已明白说了,便是相信阿殷能做得到,便又嘱咐,“见到冯远道也不能流露,这两天也该格外当心。”

阿殷连声应是。

*

次日阿殷到得定王府中,因为在准备明日的元夕,府里也格外忙碌。

元夕之夜一年一度,是京城男女老少最爱的灯节,无论王公贵戚平头百姓,但凡手头有点银子的,总要买几盏灯笼挂着添光溢彩。定王府中除了长史安排人去采办的,另有宫里赏出来的、同僚赠送的,往游廊里每隔五步挂上一盏,也不嫌少。这时节灯笼都还空着,待明晚入目后次第点亮,那才叫银光蛇舞,流光溢彩。

今日定王并没什么要事,前晌静极思动,却往王府的北边走了一遭——

自打薛姬随行来到京城后,便被定王安置在了北边一处僻静的院落,除了安排两个丫鬟服侍、有侍卫看守之外,也没说要她做什么,至于衣食供应,却又不曾苛待。不过既然薛姬身份特殊,他这般安排自有道理,今日又是带着常荀一道去的,恐怕还是想盘问薛姬,挖出些东西来。

王府里的来往无需右卫动身,阿殷到值房里坐了会儿,瞅着冯远道临近晌午时得空,便专门去找他。

纵使走之前已经努力平复心绪,然而两世之中陡然得知自己尚有至亲的表哥在世,又岂是轻易能压住的?阿殷一路面色平静的过去,见到冯远道的那一刻,到底是脚步稍缓,眼神儿都不像平常那般自然,仿佛刚认识此人一样,认真打量着——仿佛能够从冯远道的面容里挖出点冯卿的影子一样。

冯远道留心阿殷举止,微觉诧异,“是有何事?”

“家父想请冯典军明晚赏光,一起喝杯酒,不知冯典军有空吗?”阿殷极力让声音平静。

“陶将军相邀,自然有空。”冯远道察觉阿殷的眼神比平常黏着了许多,甚至藏了微亮的光芒。她平常看他,都是下属对着典军的敬重,眼神利落,举止干练,从不像今日这般失态。他立时猜到了什么,却又不甚确定,更不敢宣之于口,只低声道:“你这是?”

熟悉的关怀语气,在此时听来却截然不同。阿殷深吸口气,低声道:“冯……大哥。”

片刻的安静,两人都知道这称呼意味着什么,虽是在僻静处,却也都不敢多说。

好半晌,阿殷才眨了眨眼驱走涌上眼眶的湿润,“明日午后,家父敬候。”

“必当前往。”冯远道也敛眸。

阿殷再不逗留,转身先行离开,低头沿着甬道走了半天,忽觉前面不大对劲,抬头时就见定王逆着光走过来,正看着她。

“殿下。”阿殷忙低头行礼。

定王走至她的跟前,停下脚步。

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她整张脸都清晰的露在阳光下,容色固然夺目,眼睫的些微晶莹却也被阳光映照。

那必然是泪花,定王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方才的沉思谋算暂时抛开,他低头看着阿殷,问道:“怎么了?”

“没……”阿殷话一出口,便觉得语气不对,急忙吸气抬头,以平静的口吻道:“没什么。”

“那么——”定王竟然抬手晃过她眼前,指腹拂过眼睫,有点痒,却也能觉出湿润。他的手停在她脸侧一寸的地方,指尖的潮湿在风中渐渐消失,声音都平缓了起来,“哭什么?”

离得这么近,她的神情举止必定已被看穿,想掩饰只能是徒劳。

阿殷念头飞转,旋即低了声音,垂眸道:“只是碰到些烦心事罢了,有劳殿下关怀。”

“哦?”定王挑眉看了看远处的冯远道,招手叫她跟上,道:“说来听听。”

☆、第41章 1.5

阿殷自然不敢透露她跟冯远道的关系,然而定王又不是三岁小孩,可以随便扯个谎就能蒙骗过去的,说话若稍有纰漏,他都能看出来。况她才得了赏识,正是该尽忠职守为他效力的时候,没有半点耍花招的资本。心念电转,只能八成真里面再掺上两成假,把他对冯远道的主意打消——

“卑职因遇见了烦心事,刚才跟冯典军告假,虽得了他的允准,却还是越想越烦心,所以走路没见着殿下。唐突之处,还请殿下恕罪。”她语声低沉,脚步也不似平常轻快。

定王“嗯”了声,“何事?”

“其实也只是……”阿殷欲言又止,只含糊的道:“卑职得罪了贵人,得知元夕夜有人要对卑职不力,怕受其害,所以来找冯典军告假。那人势大,卑职力弱难以应对,心中害怕担忧,才会一时失态。”

“势大?”定王侧头觑她,“是谁。”

“是我的母亲,临阳郡主。”阿殷语带惶恐,“卑职初入王府,却为这等小事而耽误职守,还请殿下降罪。”

定王却没听后半句,只道:“她也算贵人?”

“对于殿下或许不算,对于我,却是难以违逆的贵人。”阿殷这确实是真心话——若不是陶靖留在京中,若没有定王府侍卫这个身份,她还真没有足够的胆气来跟临阳郡主叫板。那位即便未必得圣心,到底也是跟皇家沾边,有怀恩侯府做后盾,以她从前卑弱不起眼的身份,确实难以违逆。

定王却是脚步一顿,想起了她的身份。

庶女不敢违抗嫡母,哪个府中都是如此,更别说她头上压着的还是纵横跋扈的临阳郡主。即便她身手不错志气昂扬,身后却没什么倚仗,向来民不与官斗,她不敢违逆临阳郡主,也是情理之中——想必这便是她远赴西洲,甘为侍卫的缘由了。没有深厚的靠山做倚仗,只能自己丰满羽翼,才能有本事反抗。

细想起来,着实令人心疼。

前面是阿殷初来那日两人钓鱼的水池,定王站在水边。春日明媚的阳光铺在水上,池面坚冰渐渐融化,这位性情冷肃、态度威仪的杀神,此时的声音也似温柔起来,“你如今是我王府的人,遇事尽可找我,怕她作甚。”

“卑职不敢搅扰殿下。”

还是这样小心谨慎。

定王侧头,看她面颊莹白如玉,平常神采飞扬的杏眼在此时微敛,像是初升的朝阳被蒙了层薄云,让人想伸手将其拨开。

“除夕夜晚,你照旧随我赏灯。旁的事情,我会安排。”定王道。

阿殷有些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他,对上他的目光时,心中却是突突猛跳。

固然曾在西洲时被定王言语戏弄,甚至有那个捉弄似的亲吻,她也在当时信而不疑,然而清醒下来,阿殷总还是觉得不真实。

定王殿下前世登上帝位,此时虽不曾过于表露,却也是志在天下。在朝堂宫廷中沉浮的人,为人最是理性。皇家娶妃,向来都是出身尊贵、品性温柔,见惯了皇家侯门富贵,能够在勾心斗角中得心应手,能够凭借娘家之力襄助夫君的人。这些方面,阿殷着实没有半点能拿得出手。定王惯熟于这些门道,不可能不清楚王妃家世背景的重要。

所以他对她,应该也只是一时新奇而已。

这样的新奇他尝试过后能随时撂开手,她却玩不起。阿殷有胆气杀入匪寨以命相搏,有胆气冲入箭雨刀林,但要抛下理智误以为定王是真心喜欢她,继而为定王沉迷做白日大梦——

还是把她扔到北庭去打仗更实际些!至少那是实打实的军功和本事,而不是建在男子喜好上的空中楼阁。

所以阿殷即便曾在某些时刻被触动心弦,却未深信当真,更没期待定王会因这个缘故偏帮于她。

此时自然觉得诧异。

定王将那抹诧异尽数收入眼底,旋即一本正经的道:“你已经是我府上的人,谁也不准动。”

“卑职……”阿殷眉心一跳。既然他主动提出,那便却之不恭,旋即微笑,应道:“卑职多谢殿下!”

*

元夕之夜,暮色尚未四合,各处便次第点亮了灯盏。

除夕家宴才过,今晚宫中嫔妃各自赏灯,也没设家宴。定王后晌入宫给永初帝和谨妃问安,出宫时天色已是不早,也未回王府,带了侯在宫门外的侍卫,直往朱雀街的呼家酒楼里赏灯。

这呼家酒楼位于朱雀大街和南武街的交汇处,北可望皇城登楼,东西是京城最热闹繁华的两条长街,加之地方宽敞,便成了赏灯的绝佳去处。往年定王对这灯会兴致不高,今年难得说要来看看热闹,常荀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拍着胸脯说要请殿下吃酒赏灯,早早将呼家酒楼的上等雅间定了下来。

街市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朱雀长街两侧的店家百姓已将高低参差的灯笼尽数点亮,随着逐渐昏沉的暮色,焕出愈来愈夺目的光彩。楼内早已装饰一新,从各地采买来的灯笼在此处流光溢彩,底下衣衫鲜丽的贵家美人款款走过,让蹲守在此处观美人的少年纨绔们兴奋不已。

常荀定的雅间在三层,比之底下要清净宽敞许多。

定王过了楼梯口没走两步,忽见侧方珠帘掀开,里头走出个衣饰华贵的男子,不是代王是谁?

“代王兄?”

“这不是玄素吗。”代王今日穿得随意,家常的青金色长袍,手里添了把折扇,便现出文雅。京城有不少人都传颂代王仁德慈和,看起面相,确实常带笑意,平和亲近。代王仿佛觉得意外,将廊道左右望了望,“玄素这是自己来的?难得。我还当你跟往年一样,不屑来凑这等热闹。”

定王微露笑意,“有热闹自然要来瞧,代王兄请。”他侧身稍稍让开,叫这位堂兄先行通过。

代王才一抬腿,就看见了定王身后那个身段明显不同的侍卫,不由收回脚步,笑道:“听说玄素新近收了个女侍卫,想必就是这位了?”说话间,目光却是迅速将阿殷上下打量了一番,从发梢到腰间再到脚尖,末了回到脸上,稍稍驻留。

定王目光微露锋芒,“代王兄好灵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