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阿萝》 · 第十二只兔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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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阿萝
作者:第十二只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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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玲珑
薛嘉萝的头一点一点的,不一会就放弃挣扎,蜷缩起来睡下了,因为头上的珠钗碍事,她不耐烦地抓下来几个,头发因此变得毛毛糙糙的。
开始只有马车的轱辘声,后来周围渐渐有了人声,马车也更平稳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马车外面忽然吵闹起来,小丫鬟和侍卫的声音此起彼伏,马车咚地一下撞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她撑起上身,想揭起马车帘子。
外面有人比她快一步撩起了帘子,看见她,眉毛一挑,笑盈盈的,“小傻子果真是个美娇娘。”
这个男的她从来没见过,她气鼓鼓地反驳:“你才是小傻子。”
年轻的男人又一笑,放下帘子,“带走。”
薛嘉萝趴在马车车窗上,探头向外看去,外面她的乳母、丫鬟和侍卫都被团团围住,她伸长手要自己的乳母。
“阿嬷……”
她的乳母刚喊了一声:“这是京中薛侍郎的千金,你们——”一句话未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薛嘉萝半个身子都探出马车,还在喊:“阿嬷……”
刚才的男人骑马从后面赶过来,吊儿郎当地说:“回马车里去,你现在可是本王的人了,不要给本王丢脸。”
薛嘉萝不理他,还在喊自己的乳母。
他又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杀了她。”
薛嘉萝心智只相当于未开智的幼童,被他这样一吓眼泪都出来了,“不要杀我阿嬷……”
“回去。”
薛嘉萝不敢大声哭,抽泣着缩回了马车里,时不时偷偷撩起帘子一角看一看。
马车驶进了一条巷子,从一扇红门里进去,又走了好久,停在一座院落门外。
很快有丫鬟上了马车,轻声道:“跟奴婢下车吧。”
薛嘉萝看她左侧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跟自己一个丫鬟很像,抽抽搭搭地让她把自己扶下马车。
此刻天色渐晚,薛嘉萝头发散乱,哭得鼻头红红,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即便这样也挡不住她艳光撩人,仿佛三月枝头桃花。
周君泽伸手把她耳旁的头发撩到耳后,手滑到她下巴捏住,抬起她的脸,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这么一个美人,被我抢来也是情理之中吧……”
薛嘉萝一直被家里保护的很好,从小到大没见过外男,连家门都几乎不出,对上他除了惧怕之外还是惧怕。
“我……我要回家……”
周君泽的眉头舒展开,黑沉沉的眼睛在她胸口上来回扫了两遍,“今夜一过,这王府就是你家了。”
薛嘉萝自然不会明白他的意思,一味地流着眼泪。
周君泽松了手,对周围丫鬟说:“带进去,照看好了。”
他看着万般不愿意、一步一回头的薛嘉萝,刚刚摸过她脸的手指头轻轻一捻,挑起一个笑容。
周君泽的武将匆匆赶来,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薛家家仆已经放走了。”
周君泽背着手,往自己书房走去,“嗯,关紧大门。”
那一晚,熙王府外被薛家人闹翻了天,但府内没有一个人出来,薛家无法只能报官。
强抢民女在京内还未曾有过先例,更何况还是一个从四品侍郎的嫡出千金。但因为抢人的一方是京内恶霸——皇上的幼弟熙王周君泽,京兆只能连夜进宫上报皇帝。
皇帝身体不好,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吵起来,心情很不好,他揉着眉头,“他又闹了什么乱子?”
“启禀陛下,熙王把户部侍郎薛正清的千金抢……呃,带回了王府。”
“什么时候的事?”
“据薛家说,是酉时,他们从清风寺回京的路上。”
皇帝更头疼,“这都子时了,说什么都晚了。”
京兆低头不语。
“让薛家人回去吧,明天朕给他们一个说法。”
京兆知道这是又要包庇熙王的意思了,好好一个姑娘就这样……他心里遗憾,面上恭敬道:“臣遵旨。”
皇帝回到殿内躺下,一时半会又睡不着了,唉声叹气半天,旁边的贵妃帮他递上茶水,问:“陛下,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不是那个混账,又闯祸了。”
静贵妃也不问熙王闯了什么祸,只是说:“要点安神香吗?”
“嗯。”
静贵妃起身叫了守夜宫女进来,皇帝突然问:“薛侍郎有个女儿,你知道吗?”
静贵妃心里一突,返回床榻,“哪位薛侍郎?”
皇帝周君玟道:“户部薛正清,我记得他夫人与你似乎相识。”
“陛下记性真好,我记起来了。”静贵妃放下心,脸上带了笑,“薛侍郎有两个女儿,一个已经出嫁,一个从来没进过宫,陛下问的是哪个?”
“那个年龄小的。”
“那就是二姑娘了。”静贵妃道:“薛二姑娘天生不足,有点痴痴傻傻的,是个可怜人。”
“什么?!”周君玟是真没想到,“那个混账……”
“不过听人说,薛二姑娘是难得的美貌,家中爱若至宝。”
周君玟不想再听下去,一摆手,“明早起来再说。”
周君泽一早按时出府,门外已经有皇宫内的仪仗在等着他了,皇帝身边的太监陪着笑:“陛下请您尽快进宫。”
周君泽一走进御书房,迎面飞来一本书,他侧脸躲开。
“混账!越来越不着调,光天化日强抢京官之女,不知所谓!”
他捡起扔到地上的书,坦然自若地说:“这也怪不得我,我曾跟薛家长子说起过他那个妹妹,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了我一个没脸,要我忍?”
“你若是真想要人,可以跟你皇嫂说,也可以来找朕。薛正清什么人,他是孙阁老爱徒,你可曾想过后果?”
周君泽窝在圈椅里,伸长了两条腿,用书本一下一下扇着风,“我管他什么人,让我丢脸,我就让他丢人。”
周君玟看小他二十四岁的同胞弟弟这幅无赖模样,心里窝火,烦不胜烦,摆手道:“朕今日下旨就说你是以侧妃名义将人接进王府的,你三个月不许出府,快滚。”
周君泽一动不动,仍旧懒洋洋地扇着风。
“还有什么事?”
“臣弟初次迎娶侧妃,皇兄怎么样也该给点贺礼吧。”
一旁的太监总管吴庸生怕把皇帝气出个好歹来,连忙说:“陛下,时辰到了。”
周君玟不再看他一眼,一推案上奏折书本,头也不回走出了御书房。
本来只有少部分知道薛家幼女是被熙王抢进府的,然而周家围堵熙王王府被不少人看到了,只要稍稍一联想,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薛家突遭横祸,还不能发怒。薛正清、薛家太太、已经出嫁的长女还有他们已经入仕的长子,到处求见宫里人。
跪皇上、跪退居佛堂的皇后、跪静贵妃,得到回答都是木已成舟,为薛二姑娘考虑,这是最好结果。
“陛下实在没有想到熙王会做出如此惊世骇俗之事,昨日气得无法安眠,头痛了半晌。”静贵妃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薛夫人长子似乎在翰林院?”
薛夫人形容憔悴,低声说:“是。”
“巧了,陛下说翰林院侍讲学士有个空缺,有意让夫人长子补缺”
这便是用升官来弥补薛家的意思了,再纠缠下去就是薛家不知好歹。薛夫人眼角流出一滴泪,漠然地说:“妾身谢陛下恩典。”
周君泽被他皇兄的口谕关在了王府里,可没有说不许外人进府找他,抢了薛二姑娘的第三天,周君泽府里招来一群狐朋狗友,各个都喝得不省人事。
周君泽派人将必须回家的都塞上马车,可以不回家的都送进了前院客房,他一人坐在水榭里,一手支着额角,一副漫不经心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
过一会,他站起来,“去看看我抢来的侧妃,我可是花了代价才弄到手的。”
他并没有喝多少酒,清醒的恰到好处,月色下他的眉鬓异常乌黑,剑眉星眸,是个英俊又清贵的长相。他闲庭信步走到安置着薛嘉萝的凉风院,推开了房门。
薛嘉萝刚刚结束今天的嚎啕大哭,神情恹恹地缩在床上,由着侍女们给她擦脸喂水。
她这几天醒了就哭,吃完饭也哭,一直哭到晚上睡觉才肯结束。侍女会及时用冷帕子给她敷眼睛以防眼睛肿,也会将她喝的水换成润喉茶,让她一直保持最佳状态。
她看见周君泽进来,或许还记得是他抢了自己或许已经忘了,嘴巴一咧,又要哭。
周君泽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玲珑,在手上抛了两下,玲珑中铃铛叮铃作响。薛嘉萝看着他手里的玩意儿,一时忘记了哭。
“想要吗?”
薛嘉萝跪坐在床上,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灯下她的脸蒙着一层光晕,宁静夺目,一屋子的女人只能看见她,因着她的美貌,他添了三分耐性,坐下再问了一遍:“想要吗?”
见周君泽坐在床边,屋内侍女们不用吩咐就纷纷退下。
薛嘉萝双手搭在他手掌上,细声细气地说:“想。”
“你用什么跟我换?”
她又不明白了,歪着脑袋,看周君泽指了指自己的嘴,她跟着摸了摸他的嘴唇。
周君泽一笑,低头下去,于毫厘之间停住,观察她的表情。
她的睫毛极长,轻轻扫着他的脸颊,眉头轻蹙,眼神有些疑惑又有些惧意。
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周君泽意兴阑珊,直起身把玉玲珑扔在她怀里,“拿去玩吧。”
在一片的“恭送王爷”声中,他离开了凉风院。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
☆、胭脂鹅脯
在熙王府的第四天,薛嘉萝终于有所长进。
晨起,她只哭了一会儿就拿着昨晚的玉玲珑自己玩了起来,侍女们给她穿好衣服,用绳子系好玉玲珑挂在她脖子上,她便第一次自己愿意下床。
她的傻并不是行动不受控制、癫癫狂狂的傻,只是别人说的话她很难理解,她的脑袋里有自己的世界。
她只吃放在她面前碟子里的东西,只有别人跟她说话时才出声,没人理她,她就来回数着手上戴着的碧玺珠子,把玉玲珑贴在眼睛上向外看,等侍女领她出门,她又长久地蹲在墙根下,盯着蚂蚁洞看。
在她要用手指去戳蚂蚁洞时,忽然被人踢了一下,她身体晃了晃,抬起头。
“我弄了个什么玩意进来。”周君泽脸色不是很好,“脏不脏。”
在家时她也被千叮咛万嘱咐不许用手碰地上的一切东西,她知道自己不对,因此反抗很小声:“才不脏。”
周君泽没有听清,脚尖在她屁股上一戳,“进屋去。”
侍女们将她团团围住,给她洗手擦脸,换了外裙,她又成了那个发着光的美人,看不出年龄的娇嫩和动人的静美忧郁,每一次扇动睫毛都让人沉醉。
周君泽心情好转,坐在桌旁勾了勾手,“到我这来。”
凉风院的侍女尤其多,各个人都低头弓背,训练有素到整个房间除了衣服摩挲声,其它什么声音都没有,她们不需要任何人指示,一桌菜肴上桌后就自动退下,没人敢看周君泽一眼。
薛嘉萝坐在他身旁,看着他自顾自地夹了一块胭脂鹅脯,盯着他的嘴咽了一口口水。
周君泽看了她一眼,“不会傻到连饭也不会吃吧。”
她飞快说:“我不傻。”然后依旧盯着他碟子里的东西。
周君泽试着夹了一颗虾仁递到她嘴边,她毫无负担地吃下,甚至还眯着眼笑了。
看来她是被人喂饭喂习惯了的。
他忽然升起作弄她的心思,捡了一大块鹅脯蹭着她的嘴唇喂给了她,不等她咽下,又递来第二块、第三块,薛嘉萝吃的义无反顾,直到她腮帮子圆圆的鼓起来,嘴上都是油。
她看着眼前又一块鹅肉,但她的嘴巴已经无法张开,后知后觉明白自己被欺负了,眼睛里迅速有泪水涌上来。
她还没哭出来,周君泽把那块鹅脯吃了,眼睛含笑:“好玩。”
似乎听见别人说她好玩对她而言是一种夸奖,她表情转变迅速,睫毛上挂着泪珠毫不介怀的笑了。
午膳过后,周君泽就歇在凉风院午休,薛嘉萝被侍女们带出去了。等他醒来,发现薛嘉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进了房间,正望着桌子上的一片光亮出神。
桌子上放着成色极好的翡翠杯,阳光透过杯子投下璀璨的光影,薛嘉萝呆呆看了一会,把食指伸过去,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晶莹光芒。
真是傻的可以。
“傻子,过来。”
薛嘉萝一呆,随即转头气鼓鼓地说:“我不是傻子。”
周君泽看着她的脸,觉得自己每天醒后必有的郁结之气淡了那么几分,他重复了一遍:“过来。”
薛嘉萝乖乖走过来,脖子上挂着的玉玲珑叮当作响,被周君泽拉了一下衣裙,就顺从地坐在他身边,双手搭在他手掌上。
“跟只哈巴狗似的。”周君泽手掌合拢,握住她的手,“知道我是谁了吗?”
薛嘉萝只笑不说话。
“我是王爷,是府里老爷,记好了。”
薛嘉萝笑得更厉害,“你没有胡子,不是。”
周君泽奇异地明白她的意思,眉头一挑,“跟我顶嘴?”他站起来,双臂展开,“给我更衣,我带你去逛逛,看我是不是老爷。”
薛嘉萝只是坐在床沿上抬头看他,还在笑。
周君泽踢了她一脚,“听不懂?给本王更衣。”
薛嘉萝以为要玩,回了他一脚,力道还不轻。
周君泽自生下来还没人敢这么动他,他挨了这莫名其妙的一脚,有些恼火却又懒得跟一个傻子计较,“真是个蠢东西……来人!”
熙王府南院此刻正热闹非凡,院中花堂前,七八个貌美年轻的女人聚在一起看戏。
看戏的是熙王府侍妾,演戏的、吹拉弹唱的也都是熙王府侍妾,她们是周君泽十五岁离宫建府后陆续纳入王府的,近五年来,京中有名的淸倌儿戏子乃至青楼花魁都让他给弄进了王府。
花堂台阶上,身姿优美的女人咿咿呀呀地唱着,台阶下坐的莺莺燕燕边嗑瓜子边评论:
“芳妹妹的琴是不是换了,怎么看着如此眼生?”
“她多久没练了,瞧这手法生疏的……”
“啧啧啧,萧娘破音了……”
台上的唱戏的女人一个没忍住,唱到一半停下,冷冷地收起水袖,“我不唱了。”
台下穿着紫衣的女人嘻嘻哈哈:“萧娘当年千金难求一曲,我们这些人懂什么,萧娘别生气。”
萧娘冷着脸坐在她对面,不打算理她。
紫衣女人还要说什么,从院门口连滚带爬进来一个侍女,满脸惊慌,“王王王……王爷往这边来了……”
刚刚还嬉笑打闹的院内瞬间一片死寂。
周君泽带着薛嘉萝走进南院时,里面静悄悄地跪了一地女人,桌上摆着菜肴酒水,古琴琵琶也没有收。
他坐在酒桌主位上,懒洋洋的模样,问道:“刚才在干什么?”
紫衣女人叫青芸,是侍妾中最年长的,她膝行几步,朝着周君泽俯首道:“今日有位妹妹生辰,大家想为她庆祝一下。”
周君泽不置可否,他勾了勾手指示意薛嘉萝过来,可那个傻子蹲在一个女人身旁,正在看她头上蝴蝶珠钗。
立即有侍女从跪着的女人头上取下珠钗,塞进薛嘉萝手里。
她这才注意到周君泽在看她,她小跑过去,献宝一般跟他分享,“看,翅膀会动。”
周君泽随手把头钗插在她发髻上,“老实坐着。”
薛嘉萝脖子上挂着玉玲珑,头上又有只会动的蝴蝶,满足得不得了,“你真好。”
周君泽意义不明地在她嘴上捏了一下,没说什么,神情比被薛嘉萝踢了一脚那会好多了。
他对跪着的这群女人并不是很熟悉的样子,“都抬起头来。”
侍妾陆陆续续抬起头,垂着眼睛不敢看他,除了刚才搭话的青芸面色还算正常,其余人简直脸色煞白,好似大难临头了一般。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薛嘉萝,笑了笑,对青芸说:“坐到本王身边来。”
青芸停了一下才说:“是,王爷。”
她站起身的时候迅速在周君泽脸上看了一眼,判断他此刻什么心情,又捎带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后的那个姑娘。
她原是有名花魁,看人识人自有一套,惊鸿一瞥之下,她竟分辨不出那姑娘的身份和年龄。
稚嫩天真的美貌,身材却是一个十七八的年轻姑娘,毫无章法的言行举止,熙王不同寻常的纵容……她心里迅速闪过一连串猜想,又被她一个个否定。
她入府四年,以前当花魁的那套一直没有忘记,身姿曼妙,杨柳细腰,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情。她只坐了一点椅子边,上半身向周君泽那边斜着,轻声道:“王爷可要喝酒?”
看周君泽点了头,她倒了一杯酒,双手递给他。
但周君泽并没有要接的意思,他低下头,青芸从善如流把酒喂给了他。
一边还跪着其他侍妾,周君泽另一边的姑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他伸手揽着青芸肩膀,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绕着她垂落的头发,“可有什么想要的?”
青芸把酒杯放回原处,在短时间内想好了答案:“奴婢想要王爷来看一看奴。”
周君泽一笑,“本王送你首饰吧。”
答案不对,但他也没翻脸,青芸松了一口气,乖顺回道:“不管王爷送什么奴都高兴。”
“那你拿什么跟我换?”
青芸一听,后背冷汗都出来了。
“奴婢……”她顾不了许多,直视着他眼睛,想要看出点他的心思。
他十分放松,眼睛都不肯好好睁着,一副散漫自在的模样,嘴角带着隐约的笑,只是那笑意不是个正经的笑。
青芸的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心鼓如雷,向他更凑近了一些。
周君泽一直没有避开,她稍微冷静了一下,将唇印在他唇角,慢慢的又亲着他下巴。
周君泽不主动也不拒绝,直到薛嘉萝凑过来瞪大眼睛仔细观察他们。
周君泽眼神一动,青芸立即退开,低头道:“王爷……”
他的手从青芸肩膀上收回来,用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嘴,“嗯,是个聪明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吼啊
☆、白兔糕
晚膳还是在凉风院吃的,薛嘉萝也是一如既往的需要人服侍,但周君泽不喜欢身边跟着侍女,所以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君泽夹着如意卷在她面前晃了晃,“想吃?”
薛嘉萝眼珠子跟着他筷子,万分委屈,“想……”
“用什么跟我换?”
这话已经听了第三遍了,薛嘉萝大概明白了一点,等周君泽指着自己嘴唇,她就完全明白了。
她犹犹豫豫地取下脖子上的玉玲珑,“这个给你,不要吃我好不好?”
“吃”这个字用的精妙,周君泽不由得笑了,说:“你拿着本来就是我的东西跟我换?”
薛嘉萝只知道不能却没听懂为什么不能,实在是饿得厉害了,心里已经有了被吃一口的觉悟。
她摸了摸周君泽的嘴唇,还想掰开看一看他的牙,不过被打了手。
她捂着自己的手背,“那……只许吃一口……轻点哦……”
周君泽低头慢慢靠近,直至鼻尖相互抵着,薛嘉萝有些不安,屏住了呼吸,嘴巴也微微嘟了起来在等他。
无辜的娇媚,天真的诱惑,一个心智不全的女人有这样的美貌不知是福是祸。
周君泽手指扶着她后颈,压了下去。
“我要吃那个,白白的。”
薛嘉萝拽着周君泽衣袖,见他没有把她想吃的放在面前碟子里,焦急地摇了摇他胳膊,示意他看自己。
周君泽转头看她时,她已经闭上眼撅着嘴了。
自从薛嘉萝明白交换规则后,每顿饭都少不了这么一下,周君泽并不嫌烦,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还算有点耐心。
周君泽用帕子擦掉她嘴上沾着的奶汁,侧头亲了一下,再把她想要的吃的拨进她碟子里。
或许是因为吃饭这种头等大事被周君泽控制,他成了薛嘉萝的饲主,到如今将她抢进王府第十天,薛嘉萝对他愈发依赖,慢慢没有了对陌生人的生疏。
瞧,驯服一个小傻子就是这么容易。
这一阵,周君泽午休都是在凉风院,薛嘉萝被他赶到窗边的美人榻上,他醒后一睁眼就看见她趴在窗边,头枕着手臂向外看。
侍女给她拆了发髻,外衣也脱了,窗外金色光线勾勒出她玲珑曲线,单薄的樱红纱衣下凸出精巧的蝴蝶骨,衣带勒着的腰身盈盈一握。
他支着头侧躺着凝视,过了一会扬声道:“过来。”
薛嘉萝回头看,发觉他在召唤自己,移到塌边,晃着脚,“我要穿鞋。”
“自己穿。”
她有点不高兴,坐在塌边没有动。
“自己穿,我给你奖励。”
薛嘉萝用脚把绣鞋拨了两下,尝试着把脚塞进鞋里,只塞了前半只脚,觉得这样可以走路了,也不管鞋子左右反着就高高兴兴地扑过去。
“要给我什么?”
她圆鼓鼓的胸撑得领口散开,周君泽出于男人的本能低头看了一眼,“让你吃我一口,想不想?”
“……想”薛嘉萝说的有点勉强,双手撑在床沿,“那我吃了哦。”
“嗯。”
薛嘉萝凑近他,又停下,对面男人黑亮的眼睛倒映着小小的自己,“你说要闭眼睛的,为什么你不闭?”
周君泽从善如流闭上眼睛,微微抬起下巴,“这样……”
他话没说完,薛嘉萝就贴上来。
只是她不知道收力,直直撞过去,把周君泽好不容易有的三分意动撞没了。
他在嘴上摸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蠢货。”
薛嘉萝一脸懵懂捂着嘴,她把自己也撞疼了。
周君泽起身下床,连外袍也不拿就出了门,头都不回。
接下来好几天凉风院都不见周君泽的身影,薛嘉萝依然吃吃喝喝自己玩自己的,从不开口问前几日陪自己吃饭的人去哪了,她院子里的侍女都是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没有开始那么尽心尽力了。
这一天早上,凉风院的一等侍女月河,来来回回往寝室看了三四遍,薛嘉萝一直没有出声,月河便以为她还没有醒。直到第五次敲门,月河试探着推开门。
“夫人……”
她看见熙王府目前身份最高贵的女人正坐在床上披着被子,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哭得无声无息。
或许是因为被人发现了,她干脆放开了声音:“呜……我要回家……”
她哭起来跟孩子似的,闭眼张嘴嚎啕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哭得连鼻涕都出来了,她身边围了三个一等侍女有条不紊地给她擦脸擤鼻涕,另一个手脚麻利给她梳好了头。
周君泽才进了院门就听见哭声,他停下,跟在他身后十步远的管事立即上前,他一抬下巴,“进去看看怎么回事。”
张管事很快出来说:“夫人似乎是想家了,心情不好。”
周君泽表情淡淡,转身就走,“带她去南院那边玩玩,好了再带回来。”
青芸听管家复述了熙王的原话,心里有一万个莫名其妙,面上却笑得温柔得体,“是,奴定会将夫人照顾好。”
管家摸了摸鼻子,隐晦地说:“夫人还是小孩心性,莫让她受了惊吓。”
青芸看了看管家身后,那位薛侧妃还将脸贴在侍女胳膊上不愿抬头,心里更是疑惑,她侧头对自己侍女说:“送一送张管家。”
侍女懂她的眼色,低声应了:“是。”
月河哄着薛嘉萝坐下,薛嘉萝却抱着她胳膊不撒手,神情恹恹两眼含泪,“我不要坐,我要回家。”
月河一个头两个大,她不知道薛嘉萝在三个贴身侍女里怎么就缠上了她,让她还没成婚却已经哄了十几天的孩子。
好说歹说先让薛嘉萝坐下,解下玉玲珑塞进她手里,再把自己胳膊抽出来,给她擦了脸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青芸的侍女送完管家回来,在青芸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饶是七巧玲珑心的曾经花魁也愣住了。
她虽人在王府,对府里的消息却不怎么灵通,只知道前一阵王府进来一位侧妃,怎么来的、是谁、长什么样她一概不知。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侧妃是谁,不过熙王乃圣上嫡亲幼弟,在京中横行多年不知收敛,有谁能让他娶一个痴傻的女人?
不是他自愿,就是陛下的旨意。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有点吃不消。
青芸让厨房准备了点小孩子喜欢吃的东西,那些造型别致、颜色鲜艳的菜肴点心一上桌,薛嘉萝的眼神就飘过去了。
在刚才短短时间内,青芸就摸清了这位侧妃痴傻的程度,她拉着她的手,“来,我们吃饭好不好。”
薛嘉萝乖乖坐下,手里被塞了一双筷子,看看桌上菜肴,又看看青芸。
青芸夹了一块白兔形状的糕点放在她面前,“尝一尝。”
薛嘉萝嘴一抿,又看她一眼,下定决心似的仰着脸闭上眼睛。
青芸一头雾水,“……怎么了?”
薛嘉萝等了一会见对方没有动静,便抓住她衣袖拉向自己,同时撅起嘴。
青芸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青楼出身,当了花魁后便做出凛然的样子,其实内心里没什么底线,男欢女爱于她是身体本能。
她慢慢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先日更一阵吧……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樱桃肉
薛嘉萝眼睛闭了很久没有动静,她刚睁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眼睛,眼尾上挑,温润的棕色瞳孔,然后唇角上传来柔软温热的触觉。
她的一缕头发散落下来蹭着脸,薛嘉萝用手拨到一边,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笑了,伸出舌尖舔着她下唇,又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侍女月河保持着揭起门帘的动作怔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上来她没有在做梦。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谁主动的?
她慌乱地想,头皮发麻,心脏跳得极快,手脚都软了。
桌边两个女人,一个高挑妩媚,另一个懵懂娇美,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柔软的胸脯互相抵着,简直……简直……月河形容不上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上头。
整个过程中薛嘉萝一直很疑惑,但始终没有躲避,好奇又隐约排斥地接受了一切。
青芸微微退开,“学会了吗?”
这话在家时薛嘉萝经常听,她表情不是很乐意,把刚刚教给她的重复了一遍。
“嘶……轻点,不能这样用力……再轻点……”
月河终于想起了她职责,赶忙上去分开两人,脸涨得通红,“不许欺负夫人!”
青芸摸着自己被咬疼的嘴唇,“你仔细看看,谁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月河一噎,的确是青芸的嘴又红又肿,而薛嘉萝好好的。
“更何况方才是侧妃主动的。”
周君泽不喜欢下人贴身伺候,他在凉风院吃饭时屋内没有侍女,月河并不知道薛嘉萝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因此并不相信青芸。
“我要去告诉管事!”
刚才青芸亲下去全凭冲动,一时忘了屋外有薛嘉萝的侍女,她要想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才行。
她笑了笑,执着筷子给薛嘉萝夹了一块颜色鲜亮的樱桃肉,“你知道南院里有多少女人,至今留在王爷身边的又有几个?”
月河冷着脸,“说这个做什么?”
“算上犯错被撵出去的,也算上死在南院的,一共十一个。我们十一个女人,留在王爷身边伺候的最短半天,最长一个月,到了现在,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所以呢?”
“你也知道王爷对于女人图的是什么,将来王爷万一寻到了更美貌年轻的女人,还知情知趣,侧妃该如何自处?想一想都让人心疼……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月河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没有那么冲了,“这跟你欺负夫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在教她。”青芸表情温柔诚恳,“侧妃进府有一段日子了,你应该最清楚,王爷拿她当个女人,还是当个玩物。”
月河没有说话。
“侧妃身份、容貌比我们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何不将她不足的那部分弥补上,更进一步……到时候,你作为侧妃身边说得上话的人是什么样的前途?”
月河脸上半点情绪没有,“对侧妃这样尽心,于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并且不是我一人,而是对南院剩下的这七人都有好处。”青芸声音低沉,“我们早没有了出头之日,只求王爷将我们遗忘在南院里,不要只在他……发作之时再想起我们……”
月河明白对方省略的话语是什么,这是整个熙王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薛嘉萝早就只顾着玩碟子里的白兔糕,丝毫不在意身边两个人来来回回的谈话中说的就是自己。
月河看她半天没有吃东西,好心地用筷子将白兔糕的脑袋和身体分开,夹了喂到她嘴边,同时对青芸说:“侧妃如何,不劳你挂心。”
自月河把白兔糕一分为二后惹得薛嘉萝又哭了一场,费了好大劲才哄好,在青芸那里吃了晚饭,又拿了不少亮晶晶的珠钗,这才让侧妃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青芸侍女在南院门口送走侧妃一行人,回到青芸寝室发现她对着镜子往嘴唇上抹药膏。
“一时冲动让我费了那么多口舌。”
侍女抿着嘴,在她身边无意义地收拾着梳妆台,“侧妃长得那么好看,就算是王爷也宠着她,只是不知道能宠多久。”
青芸一挑眉,“吃醋了?”她伸手捏着侍女下巴,让她弯下腰,两人面对面,“在我眼里,你最好看。”
侍女脸颊通红,呐呐道:“我没有……”
下午薛嘉萝那几乎慑人的美貌还留在脑海,眼前相伴三年的侍女比起来连清秀都称不上。
青芸带着药膏的嘴唇怜爱地在她脸上亲了亲,声音含笑:“真是小心眼。”
姚文倩从身边丫环手里接过衣服,捂着嘴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她的新婚夫君薛嘉琦道:“你再睡一会,不用每天起这么早伺候我。”
“让我来吧,你每天早出晚归的,我都见不上你。”说着说着,姚文倩红了脸,低下头。
薛嘉琦并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妹妹的事情,他这十几天都愁眉不展,对于姚文倩也是多有疏忽。
他慢慢穿好衣服,忽然泄气一般坐在椅子上,说道:“我不想去。”
他在翰林院的地位是因为他妹妹遭难才得来的,入职那天他说什么都不肯去,后来是薛老爷将他叫进了书房,两人不知说了什么,他才两眼通红地出门了。
姚文倩与他妹妹薛嘉萝只见过几次,并没有感情,听她被抢也只是惊慌愤怒薛家面子受损,现在更多的是心疼自己的夫君。
“看你这样,我心里也难过……”她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可府里最难受的那个人是母亲,她本就因为思念妹妹身体不好,若你再不顺,她还要操心你……”
他重重地叹气,“是我任性了。”一抹脸站起来,露出无奈勉强的笑,“这段时间母亲就由你照看了,今日阿姐回府,你招待一下。”
“我知道,你莫要担心府里,一切有我。”她作为薛家唯一儿媳,自然会一一做好。
丫环撩起门帘,迎面而来一股淡淡的药味,这让薛嘉芫微微皱起眉。
“母亲还在喝什么药?”
薛家太太让丫环扶她坐起来,“没事,一点安神的药。”
“母亲还是睡不好?”
薛太太笑了笑,脸色苍白笑容勉强,“不要紧。”
“已经换了两位大夫了,药方也换了几次,怎么一点用也没有?”
薛太太清楚自己整夜失眠只是因为心病,请谁来都没用,她劝道:“不用费那个神了,我的身体我清楚,过一阵自会好的。”她拉着大女儿的手,让她坐在床沿上,殷切地问:“有消息吗?”
“我公公去问了宫里人,熙王是被陛下的旨意关在了王府里,据说要三个月,那熙王府严防死守,找不到一点空子,最快也要到三个月后才能有点办法。”
“三个月……”薛太太不敢想象,自己那傻透顶的小女儿在恶霸的手里要怎么熬过去,脸上勉强装出来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我费尽心思、小心翼翼护了十六年,想她即便终生不嫁人也有你和嘉琦照顾她,现在看,我却是害了她……她什么都不懂……怎么能下得了手……”
薛太太靠在床头,双眼紧闭落下一滴滴泪珠,神情无望悲恸,她已经快要崩溃。
说薛嘉萝是薛太太的命根子一点也不夸张,薛嘉萝生出来病病歪歪又心智不全,薛太太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她在怀着薛嘉萝的时候跟薛老爷怄气伤身,又喝了药才导致自己的女儿成了这样。她看着女儿一天天出落的明艳无双,却终日像个三四岁小孩一样不通人事,愧疚自责的无法自拔,恨不得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只是没想到,事情能变成现在这样。
薛嘉芫忍着泪,“说不定事情有转机,都说熙王喜新厌旧,妹妹那个样子自然不会……只盼熙王尽快厌倦,妹妹也能少受点罪,日后一有机会,就把她从王府里带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已经有人接受不了男主了hiahiahia我真觉得在晋江各类奇葩男主中间,周王爷只能算小儿科☆、白云糕
开始周君泽并不认为关在王府里三个月有什么,但这二十天过去他才总算尝到了无聊的滋味。
能邀请来府里胡闹的人就那么几个,别的人他不乐意招待,也不想天天招人在自己的地盘上管他们吃喝。
他对管事们说找点乐子,管事们战战兢兢,有的把戏班和杂耍班子请了进来,他嫌太吵,有的大费周章找来了邦外女子,棕发绿眼,蜂腰翘臀,他又嫌人家身上有味。
金银珠宝,美酒美色,他已见识过太多,什么都无法让他感兴趣,更不能让他留恋。
他长手长脚的一个年轻男人,像小孩子一样窝在圈椅里,两条腿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地说:“无趣。”
三位管事后背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眉头一拢,眼睛乌沉沉的,透出暮气,再说了一遍:“真是无趣。”
随着他的这两句话,屋内的压迫感更甚,有管事已经承受不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眼神是深深的恐惧。
跪下去管事的动静让周君泽的眼神转向他,他顾不得许多,膝行几步,额头贴地,“王、王爷想去看看侧妃吗?”
周君泽看了他一会,眉头渐渐放平,可有可无地点头,“那就去吧。”
这位管事劫后余生一般泄了力气瘫在地上。
凉风院是他管着的,如果能让王爷心情好转,大家日子自然好过,如果不能,那接下来要倒霉的最多是凉风院而不是他自己。
与此同时,薛嘉萝正在寝室里接受月河这个门外汉的教导。
上次青芸那番话月河还是听进去了,她想,侧妃如今是府里唯一有了正经身份的,伺候侧妃的她比其余一等侍女有了更多机会,何不试一试,她做的隐晦一些,就算侧妃被厌弃,最坏也不过是离开侧妃身边回到原处而已。
但如果成功,好处却是不可想象的。
薛嘉萝比个聪慧的孩子还不如,什么都要依靠别人伺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万一她凭着美貌拢住了王爷,她怎么做、做什么还不都是要靠自己。
只是她想的很好,真正实施起来却颇有难度。
首先她不是风月场上的女子,连男人都很少遇到,如何让男人沉迷这种事情她根本就不会。
她这段时间偷偷读了不少淫|诗艳|词,还有一些描写露骨的话本,看的她这几日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理论上她算是模模糊糊明白了,如何教给侧妃又让她头疼万分。
她试过教薛嘉萝怎么走路、怎么笑、怎么坐,薛嘉萝以为在玩,边笑边模仿她,完了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她急了,想像青芸那样,直接教她床帏之内那些事情。
她用一碟子做成莲花模样的白云糕当奖励,诱惑薛嘉萝:“现在请脱掉奴婢衣物。”
薛嘉萝乐不可支,上来就扯她衣领。
月河往后一躲,“不对不对,先解衣带。”她指着自己腰间,重复说:“解衣带,奴婢教过您的,忘了吗?”
薛嘉萝转而去扯她衣带,弄了半天,把衣带打了死结,她发起了脾气,“我不要,不好玩。”
说完扭头就下床了。
月河跟在后面苦苦诱哄:“奴婢再教一遍好不好?学会了我们就去吃点心,再去院子里玩。”
薛嘉萝并不领情,“我不。”
她被薛太太溺爱娇惯长大,平日极好说话,温顺乖巧,但要是脾气上来了,谁也没办法。
“就试一次好不好,不管夫人会不会奴婢都让您吃糕点。”月河围着薛嘉萝团团转,“那夫人记得在南院那天,您做了什么吗?”
薛嘉萝却出其不意地说:“我不是夫人!”还有点气鼓鼓的。
都叫了半个多月的夫人了,她这才反应过来。月河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您是小姐,不是夫人。那小姐亲我一下,我们再吃糕点好不好?”
这个比解衣带简单多了,薛嘉萝偷看了一眼旁边的银盘,考虑了很久。
“好吧。”
薛嘉萝答应的简单,月河却一下红了脸。
这还是她的第一次。
她看着薛嘉萝清艳绝伦的脸蛋逐渐靠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忘记了呼吸。
她实在太美了。
薛嘉萝的脸在咫尺间停住,她感受到对方清浅的呼吸,以及脸上淡淡的绒毛,心里说不上来的紧张激动。
“我不想亲你。”薛嘉萝突然说。
月河了愣了好一会,“为什么?”
“不喜欢。”
月河因为太生气说话有点结结巴巴的:“在南院……明明……青芸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跟她也不行。”薛嘉萝撅着嘴,“女的都不行,不喜欢。”
月河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被一个傻子教育,女人和女人亲热是不对的,她顾不得许多,一方面为自己未完成的计划,另一方面因为不服气。
“不公平,既然跟青芸都亲过了,跟我也应该亲一次。”她连奴婢的自称都忘记了,“就一次,会很好玩。”
跟女人亲热的别扭甚至超过了好玩的诱惑,薛嘉萝捂着自己的嘴从椅子上跳下去。
月河气急攻心,“别跑……”
薛嘉萝在屋子里躲来躲去,一头撞上了从门外进来的男人的胸膛。
月河脑袋嗡的一下,仓皇跪下,“王、王、王爷……”
薛嘉萝倒是很高兴,一点也没感受到周君泽身上的阴郁,“你来找我玩吗?”
周君泽嘴角显现出一个模糊的笑,他单手搂住薛嘉萝的腰,往她脚上看了一眼,“怎么没穿鞋?”
月河几乎瘫在地上,声音颤抖:“奴婢该死!”
周君泽这才注意到月河,“你穿的什么?”
月河穿了一件男人外袍样式的衣服,她战战兢兢,一时想不出好的借口,只能说了实话:“回、回王爷,奴婢只是想让侧妃学一学如何脱衣穿衣,好伺候王爷。”
周君泽接受了这个回答,注意力不再放在月河身上,他抱小孩一般把薛嘉萝抱起来,“让人进来。”
早在周君泽进门时就候着的侍女们涌进屋内,给薛嘉萝擦脚更衣,薛嘉萝坐在周君泽腿上一直笑,扭来扭去想摆脱给她擦脚的侍女。
周君泽来了之后,薛嘉萝简直是容光焕发,也不使脾气了,如幼童依偎在父母身边般安心。
周君泽看了门口的管事一眼,对方会意退下,带走了屋内所有下人。
屋内静悄悄的,薛嘉萝倚在他胸口,低声嘀咕着什么,周君泽不用听都知道肯定是傻话。
他抱起薛嘉萝,将她放倒在榻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深深呼吸。
不必安慰,不必讨好,只需沉默,他心里涌动的滚烫岩浆在慢慢平复。
他压得薛嘉萝不舒服,她又开始扭来扭去,“重……不要……”
他收紧手臂狠狠勒住薛嘉萝的腰,“不要吵。”
薛嘉萝被他吓住,不说话了,只是哼哼唧唧。
周君泽支起上身,咬住她的嘴唇。
薛嘉萝被咬得疼了,就去抓他的耳朵。
“不对……要轻轻的……”薛嘉萝揽着他的脖子,“要教你吗?”
她伸出舌尖,沿着他的嘴唇慢慢舔着,又从嘴角亲到下巴。本来是极为色|情的动作,可她的表情实在不是那么回事,只能让人想到摇头摆尾求主人爱抚的家犬。
周君泽依旧面无表情,不阻止也不迎合,他还没真正恢复过来,因为薛嘉萝够傻,所以他不用伪装。
他不想孤身一人,也不愿此刻有人在身边揣测他的内心,薛嘉萝对他来说是最好选择。
屋外的管事和侍女都退到院子里,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屋内有其他声音。
高管事渐渐放下心来,今天他歪打正着了,他在管事中资历最浅,根本摸不着熙王所思所想,熙王每次突然变脸时,最惧怕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松了一口气,视线往旁边一看,遇上穿着男人外袍的月河朝他看来,互相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彼此都知道今天他们逃过一劫。
作者有话要说: 真·直女阿萝
☆、肚兜
从那天开始周君泽就住在了凉风院,薛嘉萝的主屋成了他的,薛嘉萝被赶到偏房去睡。他一如既往地不爱让下人贴身伺候,时刻要求绝对安静,院子里侍女都如同木偶一般悄无声息目不斜视,仿佛只有熙王和侧妃两个活人。
他一来,薛嘉萝就把月河忘到了脚后跟,整天围着周君泽团团转,周君泽只要一招手她就巴巴地跟过去,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他身旁都眉开眼笑。
“简直莫名其妙。”月河蹲着,一边为薛嘉萝穿鞋一边嘀咕,“你还记得是谁抢了你进府吗?”
薛嘉萝眼睛看着窗外,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真是不知道好歹。”月河的音量越发的小了,语气中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愤懑不平,“有你哭的时候。”
她刚一松手,薛嘉萝就跳下床沿,跑出了寝室,看都不看她一眼。
屋外传来高管事故意压低的声音:“王爷刚刚起床,夫人去花园摘几朵花送进去可好?”
现如今,除了熙王以外,人人对她都如同讨好一个孩子一样,事事顺着她,说话小心翼翼,就怕她突然哭起来让熙王厌烦。
月河快几步走出去,脸上已经带上了笑,“翠微,红罗,跟我一起陪夫人去花园。”
周君泽闲了几天闲不住了,今天又找了三四个朋友来府里,跟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准备带上薛嘉萝。
薛嘉萝拽着他的衣角左顾右盼,走到前院长廊处,侍女们停下脚步,由着侍卫和管事陪同。
薛嘉萝见到穿着统一软甲、表情肃穆的侍卫呆住了,松开了拉着周君泽衣角的手。
周君泽回头看她,“怎么了?”
薛嘉萝看着她身边的年轻侍卫,眼神直勾勾的,伸手就要去抓人家。
侍卫不敢看她,更不敢让她碰到自己,紧绷着脸往后退了一大步,搭在腰间剑柄上的手背上凸起青筋,耳朵都红了。
薛嘉萝还要去追他,被周君泽拎住衣领,“你们先下去。”
直到侍卫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薛嘉萝的眼神才收回来,咬着手指头靠在周君泽身上。
“现在又想起我了?”周君泽捏着她下巴,抬起她的脸,“没良心的东西。”
他就觉得薛嘉萝不同寻常的热情来的莫名其妙,现在才明白,她的热情不是对着他一个人,而是所有的年轻男人。
今天他请的,可都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
周君泽忽然间兴致勃勃,牵着薛嘉萝的手,眼睛熠熠生辉,“走吧。”
圆桌周围的五个人整整有一盏茶的时间没说话。
有的是因为无语,有的是因为紧张,还有心思重一点的在等着周君泽发话。
平时喝起酒来荤话不忌口、互相挥拳的几个人眼神都定在面前的酒杯上,半天不动。虽然周君泽没有介绍他带来了谁,但看这姑娘的行事,再加上刚才惊鸿一瞥下她艳若桃花的笑脸,谁都猜得出周君泽把他的傻子侧妃带出来了。
薛嘉萝像一只飞进花丛的蝴蝶,在每个人身边停留一阵,仔细观察他们的脸,还上手去抓头发抓荷包什么的。
周君泽脸色如常,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对面李、凤二人身体僵硬眉头紧皱,他左边的吴七一脸无奈,而右边的罗三却是眼神飘忽,耳尖红了一点点。
薛嘉萝将这四个人挨个观察完毕,咬着手指回到了周君泽身边,周君泽伸手一搂,她便理所应当地坐到他腿上。
周君泽心神一动,想如果是个陌生的男人,她还会这样吗?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想一想,他还没有病到自找绿帽子戴。
他夹了白云酥喂到薛嘉萝嘴边,同时说道:“我找你们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们这几张脸的,跟我说说,最近外边都有什么好玩的?”
吴七尽量看着周君泽说:“能有什么好玩的,没了你,京城四下太平,街上的女人都多了。”
吴七将古怪的气氛扭转了回来,周君泽带着笑说道:“你个狗东西,等我出府,第一件事就是派你去守营地大门。”
其余几人也哈哈笑起来,喝酒的喝酒,说话的说话,丝毫不触及周君泽腿上坐着的人。
周君泽似乎心情很好,开朗健谈,他说话最多,薛嘉萝也就一直看着他。
他眼睫一垂,看着薛嘉萝湿润明亮的眼睛,像只鹿一般,一时心痒又想给她喂东西吃。
只是白云酥才递到她嘴边,就被薛嘉萝躲开了,脸埋在他胸口,“不要吃。”
周君泽并没有觉得在朋友面前落了面子,仍旧带着笑意,“小混蛋。”说完自己吃了。
圆桌之上又是古怪的沉默。
周君泽好似没有发现,自顾自喝茶,又低头问薛嘉萝想吃什么,薛嘉萝攀着他肩膀,说话间撒娇般嘟起了花瓣一样的嘴。
“吃兔子……还有花……”
傻头傻脑的,谁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罗三忽然咳了一声,“我家中姐妹似乎经常去京中七味坊,倒是提起过……”
他的话说到一半没了。
因为薛嘉萝转过头看着他。
似乎有花徐徐绽开在眼前,迎面而来是一团艳丽的色彩和甜美的芬芳,别的人别的物都失了颜色。他在她专注的眼神中恍惚,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失神太明显了,别人自然没有瞎。
吴七手腕一转,把酒杯砸到罗三额头,与此同时,罗三身旁的凤家老九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周君泽捏着薛嘉萝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罗三回过神,恍若一碰冷水浇到头上,下意识地想要下跪,被凤九按住了。
一旦跪下,按照周君泽的脾气就不会再拿他当朋友了。
打破僵局的竟然是薛嘉萝,她学吴七也拿了周君泽的杯子扔到罗三身上,笑得开心。
罗三此刻即便心下惴惴,也忍不住又多看了她一眼。
周君泽语气淡淡:“你们先玩。”
他领着恋恋不舍的薛嘉萝从亭子下来,拐过长廊,一直板着的脸忽然露出笑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一般,神情混合着毫不遮掩的恶意和得意,他捏着薛嘉萝脸颊用力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
“有意思。”
凉风院的人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那次之后,王爷开始宠侧妃了。
以前熙王虽然住在凉风院里,但对薛侧妃称不上宠爱,更像一个对待路边流浪的小奶狗,看她可爱,却怕脏了自己的手不愿抚摸她,只用脚逗一逗。
现在不一样了,薛嘉萝不跟他分房睡了。
那一晚周君泽睡得晚,薛嘉萝蜷缩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侍女来叫醒她时,她怎么都醒不来,被吵得厉害了就嘴巴一抿要哭。
周君泽摆手道:“你们下去。”
他把薛嘉萝抱到床上,用被子裹住,洗漱完上床时薛嘉萝迷迷糊糊的,“熙熙……”
周君泽无视她对自己的称呼,“睡你的觉。”
薛嘉萝张开手臂,被子从肩头滑落,“抱……”
在周君泽洗漱的时候,侍女给薛嘉萝脱了衣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薛嘉萝此刻连亵衣都没有穿,直接露出了光裸的肩膀和肚兜。
她肌肤白得耀眼,黑发散落在胸口,肚兜紧绷绷地勒着,让人不由得想动手给她解开,让她放松一点。
周君泽没有料到在床上她会有这种风情,心头微动,他俯身,薛嘉萝搂住他脖子,腿也从锦被下伸出来勾住他。他的手在她绸缎般的乌发中找到肚兜的绳结,一一解开,将她的肚兜从两人之间抽走。
薛嘉萝差不多要滚进周君泽的被子里去了,因为实在太困她又闭上了眼睛,对自己裸着上身并不在意。
周君泽的呼吸吹在她脸上,一只手沿着后腰往下,听见她哼哼唧唧道:“不要沐浴……阿娘……”
这是小孩子对母亲的叫法。
周君泽突然之间兴趣全无,“回你的被子里。”
薛嘉萝鼻子哼了几声,没有动。
周君泽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下,把被子拉过来,将人裹成虫茧,然后再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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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枣乌鸡汤
迷蒙中周君泽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闷,似乎是被重物压到了,他皱着眉睁开眼,正对上薛嘉萝趴在他胸口看他。
见他醒过来,薛嘉萝很高兴,“去玩。”
她倒是知道睡觉的时候不要吵他,周君泽还在半睡半醒的微醺中,喉咙低低应了一声:“嗯……”
薛嘉萝依旧裸着,她支着上身,锁骨脆生生的,雪团上的红莓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胸口。
周君泽半睁眼睛看着她,慢慢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薛嘉萝第一次被人这样碰,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他的手,肩膀缩了缩却没有躲避。
随着他手掌慢慢用力,软肉从指缝中溢出,她像小动物般呜咽了一声,然后试探着将手伸进他的衣领,毫无章法地抚摸,“不一样……”
如此无所顾忌、直白大胆,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羞涩羞耻,红帐香帷之内的耳鬓厮磨于她不过是新鲜的游戏。
周君泽微微笑了一下,把刚刚揉捏过薛嘉萝的手放在鼻端嗅了嗅,“来,亲我一下,我教你怎么穿衣服。”
他们几乎到了午膳时候才从寝室内出来,月河第一个上去整理床铺,她仔细翻看了床上被褥,没发现有异常。
一旁的红罗疑惑地问她:“月河姐姐,你在找什么?”
月河扔下手里被子,“夫人丢了一只耳坠,我来找找。”她说:“你收拾吧,我去梳妆台看看。”
薛嘉萝坐在梳妆镜前,晃着腿,身后两个侍女,一个为她梳头一个为她画眉涂胭脂。
因为她总是蹦蹦跳跳不安分,头上脸上不能用太多,没了浓妆和繁重的首饰,她总是看起来稚嫩无比,不看身材的话一定认为她还没有长开。
是这个原因吗?
晚上,薛嘉萝和周君泽在书房里,其余人都守在院内,红罗压低声音问:“姐姐,今晚该怎么办?”
月河看着窗上两人的身影,一个高一个矮,矮个的双手撑在桌上探身瞧,举止随意放松,没有一点身为侧妃、身为女人的自觉。
她说:“你们稍后看我眼神行事。”
睡前周君泽在沐浴时,月河和红罗翠微三人也给薛嘉萝洗了澡换了衣服,再赶在周君泽之前把她送进寝室。
红罗和翠微皆有些惴惴不安,“可以吗?王爷没有发话,我们这样……”
月河只说:“等着瞧吧。”
周君泽进去后,屋内传来薛嘉萝娇嫩清脆的笑声,过了一会,里屋灯灭了。
红罗和翠微放下心,“还是月河姐姐有主意。”
月河面上笃定如常,后背却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她赌对了。
薛嘉萝虽然这几日不再依赖于她,但她已经坐稳了侧妃贴身侍女第一人的位置,薛嘉萝穿什么、用什么、去哪里都由她控制,往后,只要侧妃不倒,她的权力将不可想象。
然而她再一次想得太好了。
周君泽睁眼的时候,薛嘉萝正伏在枕头上看他,没有像往日那样露出傻兮兮的笑容,也没有立即扑进他怀里。
她乌发如云,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似乎含着千言万语,静美动人。
她想凑过来撒娇,稍微动了一下就放弃了,“熙熙……”
周君泽扯开她身上的被子,搂着她的腰一用劲将她整个人抱过来。
薛嘉萝的头枕在他胸口,情绪异常的低落,“痛。”
“是吗?”周君泽随意应了一句,低头在她耳后闻了闻,一只手伸下去将她衣领拉开,指尖抚摸过肚兜上的荷花刺绣,一路向下,在脱下她亵裤的时候意外摸到湿润的液体。
他眉头一挑,“我还什么都没做……”他边说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一点鲜红的血迹。
再往下一看,薛嘉萝屁股上,从薄如蝉翼的亵裤里透出一片红。
薛嘉萝一脸无辜,“我的肚子好痛,我是不是又要死了。”
月河立在院内久久没有动。
红罗撩了门帘出来,“姐姐怎么不进去?太医送走了?”
月河眼珠转向她,麻木地点头。
“夫人平日跟个孩子一样,我们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的,还好王爷没有怪罪,还给请了太医。”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夫人真是有意思,我方才才明白,她以为流血就会死,所以才一直说‘又要死了’。”
月河半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刚刚前院的侍女过来把熙王贴身用的东西都收走了,这说明他还是生气了,不在凉风院住了。
因为熙王不在,红罗说话声音都高了,“我去厨房看看夫人的红枣乌鸡汤怎么样了,月河姐姐快进去吧,夫人一会找不到王爷可能要闹一闹。”
薛嘉萝小肚子痛周君泽又不在身边,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卧在床上抽抽搭搭流眼泪,隔一会儿就问:“熙熙来了吗?”
月河深深呼吸了一下,“夫人别急,这几天过去王爷就会来看您。”
最难熬的前三天过去,薛嘉萝能正常下床走动了,也没有像前几天那么执着的要周君泽来陪她,只有在睡前才会问一问。
“还不来陪我睡觉吗?”
月河给她盖好被子,直白地说:“等夫人不流血了,王爷就回来了。”
再过了两天,薛嘉萝的葵水彻底干净了,却也不再问起周君泽了。
红罗翠微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好夫人小孩子心性,忘的快。”
月河眉头皱着,语气低沉:“这算什么还好。”
再过了几天,连红罗翠微都看出来不对了。
因为周君泽一直没有来,也没有派人来问一问。
“王爷可能真的十分忌讳女人的天葵之事,侧妃这次是不是……”翠微咬着牙,“跟南院的那些女人一样,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红罗并不同意:“那天王爷看起来并没有生气,没有处罚任何人,还给请了太医,怎么看都不会是失宠了啊。”
月河喃喃自语:“要是能去前院打探一下就好了……”
红罗吓了一跳,“姐姐可别这样做!”
“就算进了前院,那些侍女侍卫,有哪一个能知道王爷在想什么?”翠微补充说:“姐姐不要冲动,再等等看吧。”
凉风院的三个一等侍女没能商量出来什么结果,但是有管事坚持不住了。
周君泽在没有被软禁在府里之前,一直是在外面的时候更多,他们三个管事只要顾好王府以及熙王名下产业就行了,现在王爷被关在府里,他们的任务以让王爷开心为重。
可是这事太难了,不是人干的。
熙王向来难以取悦,接进府里的女人个顶个的美貌,都是曾在京里红过好一阵的,可弄进来后最长的不到半个月就失宠,安置在南院无人问津,连个名分也没有,还因为三次不能说出口的意外死了三个人。
王爷有一阵曾热衷于养大狗,站起来比人高的那种,闹哄哄的养了十几条,一条接一条暴毙而亡。
而他看得上眼的朋友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这没两个月已经来府里四五次了,人家还没怎么样,王爷自己先烦了。
对于熙王而言,关在王府内真是一点乐子也没有。
高管事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握着书本、支着额头的熙王,那眼神冷厉,没有一点人气。
不知道凉风院是怎么伺候的,能让那么个傻子跟王爷待在一起十几天不出错。
“砰”的一声,吓得高管事一个哆嗦,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余光瞥见身边的王管事也同样吓了一跳。
周君泽把书扔在桌上,“第几天了?”
王管事上前一步回道:“回王爷的话,今儿第四十七天了。”
“还有一个多月,”他脸上露出一点厌烦,“真是……”
王管事不慌不忙道:“六平山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等您出府就可以住进去,一个月后恰好是御林苑狩猎之时,王爷的弓箭骏马也早已准备好了。”
意思是让他多多忍耐,熬过去了府外好玩的多的是。
但周君泽并没有一点心情好转的模样,听到“陛下”二字,嘴角勾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冷笑还是不耐烦。
王管事不敢再说,低头退下。
高管事鼓起勇气,“王爷可要去凉风院看看侧妃?”
他再一次搬出了他的武器。
谁知周君泽皱眉问:“有必要?”
去看自己的女人,需要什么必要吗?
高管事不明白熙王怎么会这样说,他有点慌了。
“侧妃……应该也是盼着王爷的……夫人好动贪玩……”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君泽放在桌面上的手轻轻一捻,“来人,我要洗手。”
他站起来,在三个管事不解的目光中继续说:“去太医院请徐太医,去凉风院。”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入不敷出,哭。
☆、小羊
徐太医无视了从帘子后伸过来扭动不休的手臂,他淡定地盖上丝巾,将手指放上去,片刻后收回手道:“夫人有些气虚,待我开一副食疗的方子,让府上厨房照着做就行了。”
月河不知道为什么太医又来了,侧妃身体明明很好。
“有劳太医了。”
上次来诊脉的还是徐太医,他虽然常常出入王公贵族之地,但也没有遇上过一次月事就要请脉两次的太太小姐。
这位想必是熙王近来最宠爱的一位吧,隔着帘子看不出相貌,只知道帘子后的那位夫人有点太好动了,两个侍女差点都压不住。
听到从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给王爷请安”的声音,薛嘉萝一动不动,趴在榻上继续玩那几个琉璃珠子。
月河道:“夫人,王爷来了,您不去迎接吗?”
薛嘉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她并不认识这么个人,可明明前一阵还哭着要找王爷。
月河不清楚薛嘉萝是不是真的记性不好,已经把人给忘了,不好强行带她出去,怕她没轻没重在下人面前不给王爷脸面,只好自己出去了。
好在熙王并不介意,反而问她:“侧妃怎么样了?”
月河垂首道:“侧妃身体很好,只是前几日闹着要见您,还哭了几次。”
侍女给周君泽撩了帘子,他进去后发现薛嘉萝果然面色红润,无病无灾的样子。
可是那日他明明摸了一手的血,他当时还脱下她亵裤看过,并没有发现伤口,而他意识中只有一种情况才会出血,那就是破身的时候,他以为薛嘉萝染了什么恶疾脏病。
他掀开薛嘉萝裙子的时候,她依旧没有抬头,一声不吭,当他要脱掉她裤子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挣扎。
薛嘉萝刚扭了两下就被按住了,周君泽动作不是很温柔,手上用了力气,“不要动。”
裤子里干干净净的,他把裤子扔在一边,松了手。
薛嘉萝伏在榻上,两条光洁纤细的腿蜷起来缩进裙摆里,肩头微微抖动,眼泪洇湿了一片,睫毛被泪水打湿,像个受尽委屈又不会表达的小孩子。
周君泽自然不会哄她,只等她自己哭完,蜷缩在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睁着泪水未干的眼睛看着他,“熙熙……”
到了晚上,他问了月河后,在对方结结巴巴、颠三倒四的解释中才明白,每个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都会每月流血,连薛嘉萝这样的傻子也不例外。
他身边女人虽多,但没有长久的,说来也巧,没有一个正在他身边的时候来天葵的,他从来不知道女人还要经历这一出。
其实今天他来凉风院并不是为了探望薛嘉萝,只是想确定她的病情,如果真是他猜想的那样,他准备将人送回家。
一个健康的人被他抢进府,又半死不活的被抬回家……这种荒唐事应该能让京城热闹一阵,也能让那人放心吧……或许是因为知道周君泽是会离开的,后面几天薛嘉萝都更黏人了,吃饭睡觉这种时候就不说了,连对方更衣如厕都要守在屏风外面。她也没有以前那么活泼跳脱了,安静了好几天。
周君泽写完一封信,待信纸晾干折叠起来塞进信封里,又在封口上印上火漆。
这一点动静把坐在一旁打盹的薛嘉萝吵醒了,她揉着眼睛下意识地走过来,搂着周君泽往他身上一靠。
周君泽重新铺了纸,慢慢研磨,“我来教你写字。”
薛嘉萝懵懵懂懂,手里被塞进一只毛笔,周君泽从身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先来写你的名字。”
纸上竖着落下三个“一”,周君泽指着那三个“一”字说:“这就是你的名字,薛嘉萝。”
薛嘉萝在家时,父母兄姐都给她教过写字,然而这对她来说实在太困难了,总是写了就忘,教了那么多遍,她对着纸上那三个一模一样的“一”字没有任何疑问,跟着念了一遍:“薛……嘉……萝……”然后抬起头看他。
周君泽很满意,放开手,“你来写。”
笔管比薛嘉萝手指还粗,沉甸甸的有些分量,刚才纠正过的握笔姿势拿不住笔,只能满把一抓,画了三条扭扭歪歪的横线。
周君泽的手又覆上,“接下来,是我的名字。”
轮到自己名字了就不再糊弄,一笔一划写的认真,然而薛嘉萝的手却没有刚才那么老实了,总是偷偷用劲想要自己拿笔做主。
周君泽撑在桌面上的手搂住她的腰,温香软玉在怀,她嘴唇微微抿着,认真又安静的样子让人心醉神迷。她不笑的时候看不出半点痴傻,精致得像最名贵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玉人,又如同最娇弱的桃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摧毁。
拥有这样的人,实在是一件很有征服感和满足感的事情。
察觉到手中笔停了,她回头看他,眼睛澄净,比窗缝中映照进来的夕阳还要美丽。
周君泽静了一会,薛嘉萝没有说出任何扫兴的话语,也没有笑,他拿走薛嘉萝手中的笔扔在桌上,弯下腰。
周君泽一瞬间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随即她的嘴唇被咬住了,接下来是舌头、耳朵、脖子,这些地方被一一咬吻后,她带着惧意又期待的眼神看他,以为他要给自己喂吃的东西了。
可是他没有。
外面夕阳渐渐黯淡,屋内一片昏沉的橙光,周君泽肩背舒展着,薛嘉萝在他怀里像一只柔弱小羊,他眼睛黑亮,压低声音:“我再教你一件事。”
周君泽十二岁时他的母后去世了,十五岁移出皇宫,没有长辈约束,少年冲动懵懂的阶段无人引导,身边聚集了一堆莺莺燕燕。
他的第一次是混乱血腥的。
他记得自己喝醉了,记得女人柔软的身体,记得她的娇笑,后来慢慢变成了尖叫、求饶、咒骂,他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热而腥血液温暖了他,他拥抱着温热的身体直至对方慢慢冷却。
那次后他变得难以情动,清醒的时候,女人美丽的身体对他的吸引力不会超过一刻钟,往往还没开始就已经厌烦。
因他荒唐之名在外,曾有人一掷千金邀他欣赏一种特别的乐舞。
二十个衣不蔽体的女人,金色的纱衣几乎透明,随着舞姿翻飞露出丰腴的身体,纱衣又渐渐滑落,室内点了催情香,不多时身边的男人都已出丑,忍不住拉了正跳舞的乐伎抱到屏风后。女人的呻|吟让其他人更难以自制,纷纷效仿。
最后乐伎都抵挡不住催情香的影响,跪倒在他脚下,乞求他垂怜。但是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清醒而孤独。
从那时起,他就接受了自己或许真的天生残缺。
黄昏月夜,四周静悄悄的,侍女不敢进来,只在廊下点起了灯。从书桌到屏风后的一路上散落着两个人的衣物,屏风隔断了光线,另一边是彻底的黑暗。
薛嘉萝的珠钗掉落在塌边,被周君泽踩掉了上面的珍珠,她额头抵着床榻,发间仅存的一只步摇一下一下打在脸上,嘴被一只大手紧紧捂着,因为时间太久,她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一直在发抖。
身后周君泽的呼吸急促粗重,他俯身咬住薛嘉萝的后颈,最后一次用力后将薛嘉萝压在身下。
等他放手,薛嘉萝连哭都没了音,陷入了半昏迷,却在周君泽要退出去的时候绷紧身体。
周君泽一只手支撑起自己,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腿,“放松。”
他起身后拿过薛嘉萝的肚兜随意擦拭了一下,走到屏风后捡起自己的衣服披上,走出书房。
很快就有侍女举着灯进来了,月河和红罗两人目光在薛嘉萝身上只看了一眼就飞快移开视线,用干净的亵衣遮盖在她身上,月河低声道:“快把翠微叫进来,让她们把药膏和热水都准备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种程度的车,应该OK吧……☆、药
这个夜晚薛嘉萝惊醒了好几次,第二天她醒来时身边没有人,忍着全身的疼痛坐起来,感觉到下面难以忍受的胀痛。
她低头一看,裤子上沾了一点红色。
她本能的害怕,哑着嗓子哭了起来。
月河闻声而来,手里还端着药碗,“夫人醒了?快来喝药,喝完就不痛了。”
薛嘉萝更觉得委屈,她又疼又流血,可月河看起来却很高兴,她把枕头扔向她,“我要死了!”
枕头打翻了药碗,给月河泼了一身,她仍旧难掩笑意,“夫人等等,奴婢拿了蜜饯给您,然后再喝药好不好?”
薛嘉萝只顾着哭,压根不理她。
第二碗药是周君泽端进来的。
薛嘉萝一看见他就不敢哭了,深刻记得昨晚他教给她的,牙齿咬破肌肤的疼痛,一把刀子钻进身体里搅动的窒息,捂着嘴巴不许哭的沉闷。
“来喝药。”周君泽坐在床边,把碗递过来,“我可不想让你生一窝小傻子给我。”
薛嘉萝听不懂,药碗在他手上,她不敢不喝,就算药苦的厉害也边哭边喝了。
周君泽解开她衣服,在她身上巡视领地一般检查了他昨晚造成的印记,他只知道自己喝多的时候下手重,没想到清醒的时候好不到哪里去,薛嘉萝皮肤白,那一个个青紫的咬痕和指痕显得更加严重。
薛嘉萝在他脱自己衣服时哆嗦了起来,慢慢察觉他并没有想像昨晚那样做才安心,“又流血了。”
周君泽恢复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神态,好像昨晚的兽性与狂躁在他身上没有出现过。
他低头亲了亲她,语调慢慢的,“习惯了就好了。”
薛嘉萝得到了安抚,对他欢喜又害怕,小心翼翼地提要求,“我想吃蜜果……”
月河这一段时间简直意气风发,走路都带风。她不仅是凉风院里的绝对掌权者,那三位平日守在前院高高在上的管家都她也一改往日态度,为她父母换了宅院,为她弟弟谋了营生,对她嘘寒问暖,为的就是让她妥善照顾好侧妃,不要让王爷有精力再回前院折腾。
在院门口送走了高管事,她看着他背影冷笑了一下,对着守门的婆子说:“关门吧,今日不论前院谁来都不要再开了,冲撞了王爷侧妃谁担得起责任。”
婆子连忙应下。
月河走进垂花门,遇上来找她的红罗,“里面什么动静?”
红罗摇了摇头,“传了一次茶,夫人在里面静悄悄的,什么音都没有。”
“哦,那就是一切正常,你去厨房看看晚膳怎么样了,夫人身上已经好了,晚上要沐浴。”
晚上沐浴的另一种意思是侧妃有可能要侍寝,可是明显夫人自己不会有这个意识,她只有接受,无法自由选择。
红罗有些于心不忍,“夫人最近好像很不开心。”
月河看她一眼,“你还能看出夫人高不高兴?”
“夫人再好懂不过,笑了就是高兴,不笑就是不高兴,假装不来。”红罗的声音压低:“夫人明明很怕……却又天天黏着,我想不通……”
月河想起了薛嘉萝刚来的那个时候,她尽心尽力照顾,对她如同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婴儿,穿衣擦脸喂饭,可结果熙王来后薛嘉萝再也没有理过她,现在更是连她名字都忘了,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精着呢,知道哪个才是主子,你看着吧,她马上就要学会恃宠而骄了。”
红罗吓了一跳,觉得她说的话不太客气,“姐姐小声点!”
“你也不用替她觉得委屈,即便她是这模样,依旧是王府里第二尊贵的人,她说的话有谁敢敷衍?她的日子比你我好到哪里去了。”月河脚下不停,“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晚膳后,趁着周君泽洗漱时,月河把薛嘉萝哄进了浴池。薛嘉萝爱玩水,下了池子就不愿意上来,月河怕熙王在等,好说歹说差点发火了才把薛嘉萝弄上池子擦干。
其他侍女都出去了,只剩月河,她跪在地上为薛嘉萝的身体抹上香膏,慢慢给她穿上纱衣。
灯光融融,映得她身上光洁如玉,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阴影,嘴唇嫩红好像刚喝了水,没有人不会喜欢她。
月河一边系上衣带一边说:“还好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你做得好。不开心也要忍着,我还指望着你,凉风院这么多人着指望着你。”
薛嘉萝玩着衣带上流苏,神游天外的样子。
月河也没指着她听懂,她只是自言自语:“实在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换了你的药,拼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能怀上孩子那就是另一个天地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沉沉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吧。”
月河送薛嘉萝入寝室的时候心情十分矛盾,她既怕熙王不再对薛嘉萝感兴趣,又怕熙王跟上次一样弄伤了她。
她候在门口听见门内薛嘉萝短促的惊叫,声音到了一半就没了。
她后背一僵,面无表情又站了好久才慢慢退下。
屋内薛嘉萝的那声惊叫是因为她的头碰到了床柱上,她还是吃力,小声哭了一阵,周君泽没理她,她就不哭了。已经没有上次那么疼了,她终于能分神去感受这件完全新鲜的活动。
肢体纠缠,呼吸相融,她的身体很奇怪,身上的周君泽的表情也很奇怪,都不像他了。
他的力气很大,手臂硬邦邦的,呼吸是滚烫的。从来没有人对她做过这种事,大家都是藏起来偷偷做不告诉自己吗?
她不会遮掩不懂羞涩,周君泽要看哪里她都乖乖配合,不会因为一些声音而面红耳赤。从困惑,迷离,到失神,她直白地表达着她的感受。
终于到最后因为时间太久又开始不舒服了,刚刚动了一下,周君泽把她两只手腕捏起来按在头顶,汗珠从他额头落在她胸口,“不要乱动。”
她像一艘被巨浪抛来抛去无法靠岸的船,床帏纱帐、头顶的千子百孙图都在晃动着,忽然间眼前一黑,是周君泽俯身盖住了她。
她的双腿从他腰间滑落,又软又麻,周君泽的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不能喘息,她的鼻子都几乎在他胸膛上压扁了。
“唔,重……”
周君泽撑起上身,翻身躺在她旁边,胳膊横在她胸口,一用力便把她搂了过来,她白嫩的脖子就在他唇边,他的呼吸喷在耳后,嘴唇若即若离。
薛嘉萝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受,哆嗦了一下。
“流出来了……”她边说边伸手往下摸。
周君泽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即使明白她没有挑逗的意思,还是被她激的血液激荡,在她脖子上用力咬下去。
对于周君泽来说,这似乎是第一次不以伤害为前提,只为了寻欢作乐的情事。薛嘉萝稀里糊涂的,却极其乖顺,他说什么应什么,坦率地奉献自己,也让他直白地明白自己的欲|望。
不需要乱七八糟的催情手段,不必强迫,不会中途猜忌枕边人是不是另有所图,心中没有戾气,他头一回享受了一个普通男人该享受的。
半夜,薛嘉萝的腿横过来搭在他腿上,他悚然一惊,尔后才意识到身边睡的是谁。
她是安全的,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他刚把薛嘉萝的腿拨下去,她的手又搭过来,同时她的脸也凑了过来,依偎在他肩膀。
他摸了摸薛嘉萝的脸,意识慢慢模糊,没有再动她,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不怎么破宝宝 庵人宝宝 treasure宝宝 ciyuu宝宝 深深天空宝宝 桃子宝宝 blissa宝宝 感觉自己萌萌哒宝宝亲亲大家=3=
☆、烟花(一)
从大清早开始张管事就立在熙王王府门前候着了,不多时,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骑马而来。
张管事连忙拱手上前,“常校尉。”
常青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一旁随从,“殿下最近还好吧?”
“王爷一切都好,府里一切都好。”
“嗯,那就行。”常青挥手让身后跟来的马车从后门进去,“给殿下带了点小玩意儿。”
张管事道:“也就您还拿他当个孩子般了。”
常青常校尉身材魁梧,身高腿长,一步跨出去张管事要小跑着才能撵上,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可没有哪个孩子跟他似的,敢做出当街抢人这种事来了,任性妄为不知收敛,迟早要害了自己。”
常青是周君泽孩童时期骑马射箭的师父,感情深厚无人能比,当初知道周君泽做出这种事,常青气得曾上府对他破口大骂,最后摔门而去。
“不过这次也不全是坏事。您也知道,把王爷禁在府里跟关在笼子里一样,忍不了多久的,幸而有了夫人,王爷被关了这么久竟一次脾气也没有发过。”张管事知道对方的嘴比自己还严,忍不住多说了几句,“陪在身边形影不离,已经快两月了。”
常青脚步稍慢,“上次没问清楚就走了,只听别的人谈论过,似乎是文城薛家在京城这一支的女儿?”
“是,兵部左侍郎薛清的嫡幼女。”
“不是陛下下了圣旨说是熙王迎娶了侧妃吗?为何外面都知道人是他抢的?”
张管事这段时间也很少在外走动,一时有点蒙,“这个……”
常青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
常青没有想到,张管事说的“陪在身边形影不离”是真的形影不离,就连他们在书房里说话,周君泽也把他的侧妃带了进来。
薛嘉萝对常青倒没有对其他男人那样好奇,相反有些害怕,一直躲在周君泽身后,眼睛不停往门口看,想要出去。
周君泽牢牢把她的手攥在手里,对常青说:“你对她瞪眼试试,说不定能把她吓哭。”
常青的脸板的更厉害,脸色越发的凶恶,“不要胡来。”
“玩玩嘛,我都不介意。”周君泽不停怂恿,“我们来打赌?若是我赢了,我的马和战甲都给你,在营地给你当随从,任你差遣,怎么样?”
常青忍无可忍,“殿下休要胡闹!”
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薛嘉萝一抖,立即滚落下两颗泪珠来。
周君泽哈哈大笑,捏着薛嘉萝的下巴亲了亲。
常青目光侧向一边,缓了一口气,“我找殿下有正事。”
“说吧,我听着呢。”周君泽让薛嘉萝坐在他腿上,握着薛嘉萝的手慢慢揉捏,一副活脱脱的纨绔样子。
常青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外面差不多都知道你的人是你抢来的,怎么弄的?薛侍郎到没什么,关键他是孙除的学生,孙除对他爱护有加,一手带到了现在。等你这三个月禁闭结束,孙除差不多该找你麻烦了。”
“我一个恶名在外的王爷,领着一队闲兵散将,浑身都是小辫子,如果怕他找麻烦我早就出京了。”周君泽浑然不在意,“他要敢在朝堂上整我,就不要怪我暗地里使坏,反正我作恶惯了。”
常青忍了又忍,“陛下是您长兄,处处包庇您,可如今……听说陛下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殿下又和太子从小就不合……”
周君泽神色平淡,低头在薛嘉萝手心亲了一下,半天才说:“小时候的一点口角而已,算不得不合。”
常青没话说了,“殿下自己肯定也想得到,我不多说了。”
薛嘉萝的视线越过周君泽肩膀,偷偷看向常青,在对方回看她时,吓得立马把头埋在周君泽颈窝里。
“我听管事说你给我带了几箱烟火?”
常青看出他不愿再谈,于是顺着说:“有个手下家里是做烟花的,说跟以前的烟火不一样。”
“你晚上留下,我们一起喝酒。”
常青笑声如雷,“好,不醉不归!”
在常青出门后,周君泽脸上刚开始时的懒散、漫不经心没了,他神色深沉,慢慢抚摸着薛嘉萝头发,“你的好父亲给我下了个什么套啊……”
夜色渐浓,月上梢头,湖里点起了盏盏河灯。
常青带着人在湖边布置烟火,在湖另一边的水榭里已经摆上了酒菜,周君泽坐在水榭里看着薛嘉萝在湖边玩水。
红罗在薛嘉萝身后替她提着裙摆,月河在一旁拿着帕子,等薛嘉萝玩够了能及时给她擦干。
她的小日子快到了,不能受寒。
湖中除了荷花灯外,天上明月也倒映其中,又圆又亮,薛嘉萝指着倒影说:“月亮。”
月河连忙给她擦干手,分神说:“是,奴婢看见了。”
薛嘉萝转头对红罗说:“月亮。”
红罗用心想了一下,回道:“天上那个才是月亮。”
薛嘉萝很不满意,嘴都撅起来了,她小跑着扑向周君泽,又指着湖里说了一遍:“月亮!”
周君泽穿着单薄的秋装,可薛嘉萝已经披上了银鼠皮披风,脖子上一圈洁白的绒毛衬得她更稚嫩娇艳,她身上热烘烘的暖意带着木樨香迎面而来。
周君泽觉得她身上披风碍事,脱下随手扔给了侍女,“你的院子里也会有。”
薛嘉萝满意了,服服帖帖地让周君泽搂着坐在他腿上。
月河在一旁手忙脚乱接住披风,想着原来侧妃是想要月亮,可是王爷答应的太随意了些,如果侧妃晚上回去看不到又该哭了。
忽然间一声巨响,吓得月河从水榭台阶上倒退下来,震惊地看着湖对面升起的白色烟火。
一个闪光的白点,带着呼啸声在空中炸开,垂下千万流光,在湖面倒映下美奂绝伦,恍若置身于漫漫璀璨星空。
如此美景,却让薛嘉萝受了不小惊吓,她直往周君泽怀里钻,捂着自己耳朵,第二发烟火又升空了,她忍着害怕,伸手捂住了周君泽的耳朵。
周君泽一愣,低头看她。
第二声惊雷来了,薛嘉萝哆嗦了一下,手还是捂着他的耳朵。
“别怕,听不见了。”她说。
周君泽微微笑了,脸庞被流光照亮,神色慵懒温柔,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又稍稍退开,“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他的声音隐在第三发烟火里,薛嘉萝带着困惑的眼神看他,周君泽的手托着她后脑勺,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深吻了下去。
烟花如何已经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常青在湖对面折腾了半天才弄好,兴致勃勃过来找周君泽喝酒,却看见水榭里毫不遮掩避讳拥吻的两个人。
他黑着脸,连忙转身,“这小子……”
张管事急急遣散了四周下人,在水榭周围拉起帷帐,他跟着常青一起站在一排竹子后面,“是不是让那边先停了?”
“停了做什么?继续放,我看他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常青咬牙道:“还说什么不醉不归……”
张管事忍着笑,“不然我为校尉重新在花厅备一桌?”
常青摆手,“不用。”他回头从竹林缝隙中看过去,漫天流光下,那两个人的身影还是紧紧贴在一起,而他跟个比他年龄还大的管事躲在暗处看烟花,怎么想都来气。
张管事倒是挺高兴,虽然常青来府向来由他接待,但从未像今天这样二人可以随意闲聊。
“曾听闻当今太子妃是普天下头一号的美人,百年难遇,不知在校尉看来,我们侧妃与太子妃相比,如何?”
常青脸色严肃,“这如何比?”
张管事以为自己言语太过轻佻,忙要解释,只听他又说:“我只远远见过一次太子妃,论气度,自然是太子妃无人能敌。”
那论美貌呢?
张管事表示自己懂了。
水榭那边,熙王与侧妃还是相依的姿势,张管事不敢上前,他也有点忍不住了,“真是没想到……要是早知道侧妃能让王爷上心,早早迎进门多好,也不用往南院里塞那么多人了。”当年他搜寻这些人费了多少工夫,银子也花了不少。
常青看他一眼,“知道南院那边的人为什么不行吗?”
张管事试探说:“不够美?”
“错。相貌再美,在王爷眼里看一个月也就差不多够了。你们夫人特别,正是因为……”他用手指了指头,“自太后宫车晏驾后,阿泽性情徒然大变,一年比一年多疑、阴晴不定,现在连我与他谈话都忍不住要猜测他话里的意思,一句话想三遍才敢说,更何况是女人。所以,还不如不猜他在想什么。”
张管事一开始有些懵,随着常青慢慢说下去,他也明白了,“侧妃说错了什么,王爷不会猜疑,而王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忌讳。”
常青抬头看着天空中绽开的点点亮光,“所以,她对阿泽来说,也是个能够喘息的空间吧。”
作者有话要说: 差一点忘记了更新了
☆、烟花(二)
南院的侍妾纷纷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红墙外升起的烟火,周君泽很久没有来过,晚上无所事事的她们都是入睡的打扮,妆容卸下,发髻散落,穿着里衣互相挤在一起叽叽喳喳。
一个问:“怎么会突然放起烟花来?府里有什么喜事吗?”
“没听说啊。”另一个答,“不如我们取点酒来,边喝边赏,如何?”
“太麻烦了,我不要。”
“站着喝就行,快去拿你的酒,我知道你藏了好酒。”
青芸屋里的灯已经灭了,她的侍女衣衫单薄,站在窗前说:“我第一次见到烟花,好漂亮。”
青芸随手拿了一件外袍披上,从背后抱住她的侍女,下巴抵着她肩膀,“看见烟花倒让我想起个人来。我当上花魁那年,乘着花船从京城到落马城的水路上,每晚停靠岸边都会有人放起烟花迎接我,整整七日,才能上了我的船。”
侍女侧脸问:“那个人现在呢?”
青芸素着脸,笑起来眼尾有着遮盖不住的细纹,褪去浓妆与红尘后的她显出历尽风霜的疲惫,“他是为数不多真心待我的,一直想让我跟他回家,而我那时风头正盛,挥金如土,如何能看得上一个落马城的富商?断断续续纠缠了几年,突然没了他的消息,打听之下才知道,他被继子害死,家产旁落,子女也四下流落了。”
侍女心里沉甸甸的,她转了话题,“你做花魁那年,我刚好被父母卖了。”
青芸跟她轻轻蹭了蹭脸,“于你来说是不幸,于我,却是幸事,幸好你父母卖了你,幸好我能遇见你。”
小侍女一颗心都要融化在她的话语里,不自觉红了眼睛,转身搂住她,“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你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傻孩子。”青芸的手慢慢抚摸她的头发。
小侍女咬着嘴唇笑,说道:“那人让我明天去找他,要带我出府,让我亲眼看着他把东西换成钱。”
“他真的答应了?”
“嗯,那小厮一心想让我嫁给他,我去找他,应该没问题。”侍女说,“更何况还有你的那支头钗,那是你最值钱的一个了……最近断断续续散出去不少东西,我怕到时候出了府,你连个体面的首饰都没有。”
“金银首饰对我来说很重要,却不像过去那样必不可少了,不用担心我。”青芸看着窗外,金色烟花照亮大地,照亮关了她四年的南院,不过须臾间又重回黑暗。
“我会带着你一起出去,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朱笔笔尖上落下一点红,慢慢在纸上渲染开来。
太监郑庸站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呼吸也停了,皇帝失眠多日,今天太医不知给换了什么药,居然让皇帝批奏折的时候打盹,他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来。
可事不如人愿,他没出声,却从外面传来一声惊雷。
皇帝惊得手一抖,朱笔在奏折上画出一条扭曲的横线,他被突然吓醒,心脏怦怦乱跳,捂着胸口缓了好半天。
郑庸立即为他端茶,替他揉胸口,“要叫太医吗?”
皇帝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外面怎么了?”
“这动静,似乎有人在京内放烟花。”
听声音,似乎离皇宫不是很远,皇帝放下笔,“随朕出去看一看。”
皇宫地势高,从御书房到建章前殿不过百步,东南方向,一朵接一朵的金银花在天空中绽开。
已是宵禁时,东城西城漆黑一片,唯有内城还有零星灯光,那片烟火几乎照亮了半个京城。
皇帝披着厚重大氅,看向那个方向,“是阿泽?”
“回陛下,正是熙王府。”
皇帝半天没说话,双手握在一起,“还有几天就到时间了?”
“还有四天。”
皇帝的脸消瘦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深凹,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却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
“要是他能这样老实在王府里呆上一辈子,朕该有多省心。”
郑庸不敢说话了,深深低下头。
此刻万籁寂静,更深露重,只有熙王府在闹腾,烟花放的张牙舞爪,能猜到正看烟花的人有多张扬放肆。
“罢了罢了……咳咳……”皇帝说着咳嗽起来,“他就那样的性子……”
郑庸连忙在一旁劝道:“夜深了,静贵妃还在等着您呢。”
皇帝转了身,不再看那片闪烁夜空,“不是说了让她不要等吗?”
郑庸笑道:“贵妃只是嘴上应了,可每晚都是等您入睡后,她得了消息,再问了您吃了什么饭,喝了什么药,这才肯睡。”
“哎,这几年确实辛苦她了。”皇帝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走吧。”
郑庸试探道:“那奴婢先去禀告贵妃娘娘?”
皇帝道:“是该告诉她,朕今夜政务繁忙,不过去了,让她早点休息。”
完全领会错了皇帝的意思,郑庸不敢再多说,“是,奴婢知晓。”
昨晚三箱烟花放了很久才完,结束的时候薛嘉萝都睡着在周君泽怀里了,两人回到凉风院,半夜又传了一次热水沐浴。
薛嘉萝昨夜被周君泽弄醒,半睡半醒间又哭又闹也不能让他放开自己,闹得厉害了,被狠狠抽了屁股,这才不敢出声了。
薛嘉萝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月河估摸着她饭量,给她留了肚子喝药,薛嘉萝躺在床上耍赖,哼哼唧唧说自己屁股疼,不肯喝。
月河一张脸涨得通红,她不知道薛嘉萝被揍了,还以为她说的是别的意思,今早听守夜的侍女说过,昨晚主屋有动静。
“这个……”她绞尽脑汁想着能哄骗住薛嘉萝的话,“药喝了,就不疼了……真的……”
薛嘉萝是真疼,但她也知道欺软怕硬,不敢对周君泽发脾气。跟在家时不同,如今熙王府除了周君泽,人人都顺着她,没人再管教她、教她生活琐事,没人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任性妄为还称不上,但脾气的确被养起来了。
她任由月河说话,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月河捧着药碗在床边转来转去,各种好话说尽,药重新熬到第二碗,周君泽终于回来了。
薛嘉萝一见是他端着药,还不等他说什么,就自觉接过药喝了,然后把空碗给他看,“喝完了。”
周君泽让她站在床上,比自己高了一些,微微仰头亲了一下她。
薛嘉萝得到奖励就开心了,依偎着他,“月亮不见了。”
昨晚回到凉风院,薛嘉萝坚持到看见院子里放着木盆,木盆里也有月亮才肯睡,第二天再看自然没了。
“它回家睡觉了。”周君泽撩起她裙子,隔着里衣在她屁股上捏了一下,“跟你一样。”
薛嘉萝一下软了腿,昨夜记忆太深刻,她屁股疼得厉害却不敢哭,紧绷的身体被他打开,在她渐渐软下来就要沉醉的时候又捏一把被打的地方,如此循环。
疼痛与说不来的舒服,她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继续哭。
“熙熙……”她小声叫他,“疼的……”
这一刻她展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女人出于本能的爱娇讨饶,跟痴傻沾不上边,周君泽也一时忘了她脑子不好。
“只是疼?”
薛嘉萝认真想了想,“也开心。”
周君泽眉眼清俊,笑着问:“我让你开心了,你该对我做什么?”
薛嘉萝侧头,在他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出乎意料的早更!
然而没有第二更。
接下来几天(说不好几天)就拜托存稿箱啦。
☆、想你
薛嘉萝的葵水来了,周君泽三个月的禁闭到时间了。
那天一早他的狐朋狗友聚在王府门口,王府门一打开,就闹哄哄地进来将他抬着出了府。
京中恶霸又重现江湖了。
他一连六七天不着家门,纵情声色,辗转于各个酒场。
这一天快入夜,桌上几人都已昏昏沉沉,口齿不清地互相吹捧,周君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他记性很好,楼下那个蹲着的穿着寻常布衣的男人已经在他面前出现过四次了。
他找来随行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熙王府的马车拐进内城北巷,这条路的尽头就是熙王府的后门。
夜深,小巷,马车慢慢悠悠的,熙王府的红门已经打开,门里出来小厮将马车牵了进去。
红门关上后很久,有人从巷子口那里匆匆离开。
周君泽衣襟散开,露出胸膛,身上一股脂粉味。
“看清了吗?”
他的侍卫跪在屏风后,“看清了,人最后进了薛家仆人的院子。为了引他出手,卑职特意选了偏僻没人的路,但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
周君泽拢好衣服,挥手示意他退下。
侍卫出去后,一个红衣女人进来,纱衣金钗,长裙下露出光洁的小腿,一看便知不是良家。
周君泽背对着她穿衣,她犹豫了一下,拿下他的披风递给他,“您这就要走了吗?”
周君泽连个正眼都不给,面无表情从她手里抽走披风,他今晚心里压着事,连逢场作戏都装不出来,只觉得腻味厌烦。
女人好不容易见到他,连忙拉住他披风,轻轻摇了摇,“您再不管奴,妈妈就要让奴去卖身了……”
周君泽拒绝主动送上门的女人,更何况是这种用话试探他的,他眉尖一蹙,冷冷道:“滚。”
周君泽半夜回府,稍稍休整天亮后就入了宫,在早朝上,他不出意外地又被言官拎出来了。
他如今在兵马司领事,手下基本都是京中官宦子弟,一群关系户,世家间交往多盘根错节,水深是非多,世家子弟在他手下却能同心同力,一门心思地惹是生非。
一个惹祸精领着一群惹祸精,简直是兵马司中头号毒瘤。
周君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皇帝似乎也听得烦了,言官尚未说完就挥手让他退下。
言官似有不满,但一看皇帝不到半百却已花白的头发,忍住了。
御书房内,周君泽意思意思行了礼,不等周君玟叫他起来就自觉坐在一旁椅子上,他对面是白发白须年已七十的孙除孙阁老,身旁站着个身穿文官鹤袍,留须的中年男人。
周君泽想起薛嘉萝那句“没胡子,不是老爷”,即便在这种场合下也没忍住笑了。
周君玟说道:“薛侍郎也坐。”
薛清行了一礼,“谢陛下。”坐在了孙除下手。
周君玟已经卸下了礼冠与皇袍,换上常服的他显得更加瘦弱苍老,眼神依旧锐利,“朕今日唤你们来,是为了熙王三月前做的糊涂事,他做出这等事,令朕也脸上无光,朝中更是议论纷纷,最近才平复。”他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下方三人表情,“薛侍郎。”
薛清站起来,拱手道:“臣在。”
“此番皇家亏欠薛家许多,事已至此,说说你的要求吧。”
“臣不敢说要求二字,臣只希望,家中小女能平安归家,贱内思子欲狂,整夜不得安眠,臣……”
“嫁出去的女儿回的是哪个家?”周君泽抬起眼睫,似笑非笑,“还是说薛侍郎想要本王休了你女儿?只是本王侧妃并没有犯七出之过,没有任何理由休她……再说,本王还舍不得……”
薛清脸上是一种隐忍的沉默。
“你闭嘴。”周君玟打断了他,转头对薛清说:“姻缘既成,没有毁了姻缘的道理,朕知你忧心,有朕看管,不会亏待了你家姑娘的,”
这话还是在和稀泥维护周君泽。
薛清再拜,“臣……”话却说不出来了。
坐在一旁耷拉着眼皮的孙除说话了:“正如陛下所言,姻缘不能毁。”
孙除附和了周君玟,但周君玟反倒不说话了。
他接着慢吞吞说道:“比起熙王侧妃如何,更重要的是熙王殿下已有十九,正是为国效力、崭露头角之时,一直窝在京城毫无建树也不是办法,老臣以为,是时候给殿下分封地,离开京城了。”
周君泽嘴角微微翘着,“孙阁老的意思是,要将本王赶出京城?”
孙除看了他一眼,“殿下何必这般曲解老臣的本意。”
“如果孙阁老是真心盼望本王为国效力,何不上书建议陛下封我一个大司马,让我领兵去关外?”
孙除依旧是面瘫脸,不理会周君泽的胡搅蛮缠,“陛下,臣绝对是一片忠心。”
周君玟扶着额,一副很累的样子,“朕不放心他远离京城,此事莫要再提。”
那天在御书房,皇帝的话到底没有说死,接下来好几天,孙除一党都在致力于让周君泽离京去封地,而周君泽这边不仅无人相助,连他自己都多日不上朝,一直躲在兵马司里。
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周君泽强抢薛家姑娘在先,又在御书房里当着陛下面侮辱薛清,有孙除推波助澜,京中恶霸这次可能真的要走了。
夜深,凉风院院门一阵响动,守夜侍女悄无声息纷纷离开了主屋。
天气转凉,薛嘉萝换上了更厚重的棉被,乌发散落在枕上,下巴埋在锦被里,睡得香甜,有人掀开她被子都不知道。
直到腰上环上一双手臂,温热的身体被凉飕飕的胸膛怀抱。
她向来没什么戒心,被人夜袭抱了满怀也不知道回头看看是谁,只一味躲避,“冷……”她抓住已经伸进肚兜里的另一人的手,“别摸……”
那人在她耳后低沉笑了几声,身体更紧密地贴过来,将她直接压在身下,然后去拽她的亵裤。
“唔……”她终于睁眼,床帏外的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他低头亲下来的侧脸。
“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了?”周君泽亲了她几下,直起身将自己衣物脱去,再用微凉的手慢慢从腰线往下抚摸,“想我吗?”
薛嘉萝伏在枕头上,她的脸藏在黑发中,只露一双眼睛,看着朱红色床帏,不说话。
周君泽半夜回府,明日又有要紧事,本该不会如此躁动难耐的,只是一回府,他的身体先一步想起了薛嘉萝。
但是今晚的薛嘉萝,分外的不配合。
毫无章法的挣扎,不知收敛的用力推拒,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
周君泽忍耐到头,十分粗暴地按着她的肩头,一只手将她双手反剪固定在她后背上,“不要让我生气。”
薛嘉萝还在挣扎,脸被按在枕头上,半晌,突然哭了起来。
又是那种小孩子式的哭法,搅得周君泽兴趣全无,他保持着跨坐在她身上的姿势,松开她直起身来。
薛嘉萝的哭声持续了一会,渐渐低下去,一边抽泣一边嘟囔着什么。
周君泽把她翻过来,已经准备要走了,“说什么?”
薛嘉萝眼泪沾湿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红着鼻子一抽一抽的,“我要看着你。”
饶是周君泽也愣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想你……想你……”她又开始哭,“你不来……”
周君泽缓缓在她头发上摸了几下,轻声问:“告诉我,谁教你说的?”
薛嘉萝一边伸手揽住他脖子,一边抽抽搭搭的,“教什么?”
周君泽低头看她,她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角落进发间,眼睛清澈专注,神色是纯粹的伤心。
周君泽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沉默,过了好久才说:“睡吧。”
薛嘉萝窝在他怀里,湿漉漉的眼睫贴在他胸口,小声说:“我想……”
周君泽打断她,“行了行了,知道了。”
薛嘉萝不敢再说,因为难得跟他睡在一个被窝里,紧紧搂住他不愿意撒手,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工作第一天……
☆、小狗玉坠
天蒙蒙亮,周君泽骑着马出了府,他的贴身侍卫和手下一共十人都候在王府门口,一列马队气势磅礴奔走于京城街道,马蹄踏着青石板咚咚响,早起的路人纷纷避让。
为了公事早起,还要去见讨厌的人,这两样是熙王平生最厌烦的,可侍卫今早一见他,却发现他心情还不错,守城门的将领多问了几句他也没有劈头盖脸甩鞭子下去。
出了城,一路向西,约莫二十里地后便是周君泽那群闲兵散将的营地了。
他的偏将过来给他牵马,同时说道:“人已经到了。”
周君泽一挑眉,“比我来的还早。”
再往前走,他的营帐外赫然站着薛嘉萝的父亲,薛清。
薛清一拱手,“殿下。”
周君泽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万分想不到如此无趣沉闷的人怎么会生出薛嘉萝那样一个娇嫩又嘴甜的女儿来。
一想到这里,笑意几乎从他嘴角露出来,“你也进来。”
在营帐里等他的是孙除,这几天他们两人在朝堂上是绝对的主角,孙除主张遣他去封地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可没人知道,孙除在私底下多次传话,想要与他见面。
周君泽一坐下,没有理会孙除,反倒与薛清先说了起来:“从不知薛侍郎如此心狠机警,我不过多打听了一句,你就将你的女儿亲手送给了我,让我钻了套还以为自己得了便宜。”
再次被周君泽当面说起自己被迫离家的幼女,薛清面无表情,“并不是臣故意设计,只是凑巧。”
“那真是巧了,我才买通薛家下人打探薛二姑娘,马上就得到了她出城拜佛的消息,那日尊夫人因病无法同去,一队马车,唯一的主子只有痴傻的二姑娘。”周君泽丝毫不给他脸面,“要不是后来薛侍郎故意散布我抢了薛嘉萝的消息,我还真以为你要白送一个女儿给我。”
薛清似乎想解释,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沉默了。
周君泽最恨别人在背后算计他,要不是歪打正着送了薛嘉萝给他,这件事肯定不会轻易结束,他会用最难看的方式让薛清尝到后果。
“那么……”周君泽歪在圈椅里,依旧的坐没坐相,“费了这么大工夫,又是送女儿又是找我麻烦的,想让我做什么?”
被忽视已久的孙除终于出声:“我各种办法用尽,鼓动陛下遣你去封地,可是想必殿下自己也知道,陛下虽然一直拒绝的含糊,最终不会让殿下离开京城的。”瘦瘦小小的老人,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精光,“因为殿下手里有件东西,陛下要拿到才肯放人。”
周君泽眼珠转过去,似笑非笑,“孙阁老在说什么?”
“殿下不必装傻,因为,另一件在我手上。”
周君泽表情未变,翘起的一只脚在空中晃了一晃,“然后呢?”
“我受托保管近十年,未曾想过要拿出来,更不要提在殿下面前说出这个话,只是……到了不得不说明白的时候了……”
周君泽失笑,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孙阁老真是老糊涂了。”也不知道在说孙除说话不清楚,还是在说他拿出那件东西太冒然。
孙除手里最大的底牌已经晾出去了,他只剩尽力劝说周君泽,“陛下这几年一直在打探,很早之前就开始怀疑我,我不得不设套,逼殿下离京,证明我未与殿下有过私交。”
“孙阁老现在找我又是为何?”
孙除一时有些犹豫,周君泽半点端倪未露,他一点底都没有,许久之后咬牙道:“我来找殿下只为表明态度,殿下何时需要,我一定会将东西奉上,竭尽全力侍奉殿下。”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可是周君泽仍没有触动,连前因后果都不问,好像听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行了,孙阁老回去吧,比起这些有的没的,我更希望哪天你想通了上奏折建议陛下封我一个大司马。”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目光滑过薛清,“我该回府了,家中有人不见我就要闹,离不得。”
薛清忍不住追了几步,“请问殿下……阿萝……薛侧妃近日如何?身体还好吗?”
周君泽走到门边回头看他,眉梢眼角尽是冷然,“这个时候问这种话,薛大人不觉得太晚了吗?要是不好你又能怎么样呢?”
他一出门,侍卫跟上他,他边走边说:“你去问一下,当年在建章前殿服侍的太监如今剩下几个,把人带来。”他眉间浮上阴沉,“隐蔽点。”
周君泽走后,孙除揉着自己额头,“你明知他会对你冷嘲热讽,又何必多问那一句,”
薛清满脸疲惫,“学生忧心幼女,一时难以自控。”
孙除长叹:“哎,是我亏欠了你,你心中不舍我明白,阿萝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谁知偏偏会是她。”
“跟老师无关,当日事出紧急,我也是没有办法。”薛清不想再往心里捅刀子,转开了话题,“未曾与熙王有过接触,没想到他是如此心思深沉的一个人,这种大事也是听过就走,一点疑问都没有。”
“他不会信我,要自己查过才做决定。”孙除说,“万事只等他的决定,如果愿意还好说,如果不愿意……”
孙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厌恶难忍,“要用尽办法让他愿意,不然,让那么一个人登基,谁都受不了。”
薛清在马车上坐了很久才下来,一路上丫环小厮纷纷行礼:
“给老爷请安……”
“老爷……”
“夫人在等您。”
他眼睛一闭,呼了一口气,“知道了。”
薛夫人的屋子萦绕着终日不散的药味,她披着外衣坐在床头,手里摩挲着白玉雕刻而成的小狗玉坠,造型别致,莹润光亮,这是薛嘉萝出生那年为她求来的。
薛夫人见薛清进了屋子,她将玉坠挂回脖子上,急急问:“见到孙阁老了吗?他怎么说?有办法吗?”
薛清坐在床沿,“见到了,他只说熙王不会被遣去封地。”
“谁管他怎么样?我只想问我的阿萝!”她随即又放软了口气,“我知道接阿萝回家已是不可能,但总能让我见一见吧……”
薛清心中苦涩,艰难说:“我听语气,阿萝甚是受宠……恐怕不会随随便便放她出来……”
薛夫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薛清手腕,手背上道道青筋,“受宠……阿萝那样怎么受宠……还不是折磨她……”
薛清揽她入怀,轻抚她后背,温言安慰道:“你将阿萝教的那样乖巧,可曾见过有谁见了阿萝不喜欢她的吗?说不定,熙王是真的宠她。我会让你见到女儿的,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工作第二天……
☆、哈巴狗
孙除一党在朝堂之上依旧步步紧逼,周君泽没有再与他接触,甚至告病藏了起来,不过十日,皇帝最终明确下旨,称他受先皇所托照顾幼弟,不会违背父皇期望,将弟弟遣至封地上云云。
而其他人看来,这是皇帝陛下又一次纵容了熙王,容忍他种种恶行。
周君泽是在府里书房听侍卫从宫里得到的消息,还原了当时朝堂上每个人说的每一个字,待侍卫退下,他轻轻重复了那几句话。
“先皇嘱咐,照顾幼弟,不忍其孤身离京……”他慢慢笑了起来,“好人让你一个人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自言自语后又是沉默,长久地盯着墙上一副苍松水墨画,手指动了几下,忽然站起来。
在他就要揭下字画时,远远传来薛嘉萝的声音:“熙熙——”生机勃勃,喜气洋洋。
他停下,转身开了房门,薛嘉萝一下扑过来,脚腕上不知戴了什么,叮当作响。
周君泽也发现了,“真像只哈巴狗。”
薛嘉萝歪着脑袋,“哈巴……狗?”
周君泽亲了亲她,“给你起个名字,叫哈巴狗。”
薛嘉萝被他亲了,还以为哈巴狗是什么好东西,也仰起头回亲他,声音清脆:“你也是哈巴狗……”
院子里的下人听到这里都深深埋头,假装没有听到,而周君泽并没有发脾气,他对薛嘉萝有着特别的耐心。
“只有你是,我不是。”他揽着她走下台阶,回头再看了一眼书房墙上的水墨画,“走吧,带我的哈巴狗出去遛弯。”
周君泽本打算带薛嘉萝出城的,走到一半,听侍卫说吴七家中有宴席,无法陪同,就改道去了吴七家。
吴畅家中宾客盈门,他正陪着父亲待客,他的小厮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他是老小坐在尾座,悄悄起身也没有人发觉,就顺着墙根出去了。
他边走边问:“已经进门了?”
“是,还好当时门上有小厮跟您出去过,认识那位爷,连忙请进来带进您院子里。”小厮跟在吴畅身后,边说边跑,“还带了一位小姐,不知该不该让府里姑娘作陪?”
吴畅脑子里首先想起那天在熙王府见到的侧妃,顿时觉得头疼不已,加快脚步,“不用,你先去找找罗家三少爷在哪,将他看好了,千万不要让他找来。”
不知道罗三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惦记熙王侧妃,简直惊世骇俗,说出去够他死一百次的。
吴畅回到自己院子里时,薛嘉萝正在摘他养在窗下的兰花。
本来她只是看看,最多用手摸一摸,她想要什么从来不会直接伸手拿,是周君泽觉得她可怜巴巴,蹲在窗下也不好看,于是让她摘下来。
那兰花是别人从深山挖出来送给吴畅的,最近才开花,他心里滴血,强迫自己不去看。
“我的祖宗,你怎么突然来了?”
“侍卫说你不能出门,只好我来找你。”周君泽说的理所应当,“罗三跟凤小九是不是在你家?都叫来。”
吴畅冷汗都要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不然我让下人先去找找?”
“不必了,让侍卫去。”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侍卫在别人家里横行有什么不对。
吴畅心想,完蛋了。
就罗老三那天从熙王府回家后魂不守舍到现在的样子,等他来了,肯定要出事。
正在想着,突然身旁多了一个人,接着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被娇嫩的手轻轻握住。
他后颈汗毛倒竖,不敢转头看。
薛嘉萝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花,给你……”
“啪”地一声,周君泽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在他们两人相握的手上,薛嘉萝的手被打中,怀里的兰花掉在地上,她立刻红了眼睛。
周君泽的表情严肃阴沉,“不许哭!”
吴畅的手也隐隐作痛,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合适,尴尬的只想赶紧离开,只身刚一转身就被叫住了。
“你不要走。”周君泽慢慢挽起袖子,用眼神指了指,“把手给她。”
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势,平日里的嬉笑打闹、玩世不恭仿佛都是错觉,这一刻,是熙王在命令他,根本无法违抗。
吴畅的表情很难看,他把拳头伸出来,摊开在薛嘉萝面前。
周君泽再看向薛嘉萝,慢慢说:“去拉他的手。”
薛嘉萝完全被吓住了,眼泪一颗颗滚出眼眶,她茫然地看着周君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周君泽再说了一遍:“拉住他。”
薛嘉萝抽抽搭搭,刚把手放在吴畅的手上,又挨了重重的一下。
她太傻了,傻到不知道换一只手,刚才只是发红的手背现在肿了起来,实在忍不住了,扯开嗓子哭起来。
周君泽举起食指,“不许哭。”又指着吴畅,“去拉他的手。”
薛嘉萝打着哭嗝,犹犹豫豫地抬手,看见周君泽举起手,她立马把手背在身后。
“伸手。”
薛嘉萝哭着摇头,把手牢牢地藏在身后,不敢靠近。
这个时候,凤品青凤九来了。
他刚一到门口就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立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本来吴畅是最机警灵醒的一个,可他背对着他,一只手伸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周君泽抬眼看他,语气平淡:“你过来。”看着凤九走过来,又说:“把手伸出来。”
这口气不太妙,让凤九想到了小时教他写字的祖父,打手心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他咬牙把手摊开,与吴畅同一个姿势。
周君泽这时语气变得轻柔,对薛嘉萝勾了勾手指,“来我这里。”
薛嘉萝立刻依偎过来,她的手背连着手腕肿着指印,除了初夜那晚,她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疼吗?”
“疼的……”她用哭腔说,圆而亮的眼睛溢满泪水,神色只有委屈伤心,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把手给他。”周君泽指着凤九,带着笑意哄她,“看他腰上的扇子,拉他的手,他就会给你。”
凤九有一瞬间是想要逃的,不过脚钉在地上怎么都动不了,低头看着一只娇小白嫩的手放在他手上,他闭上眼。
“啪——”
薛嘉萝又被打了。
她连哭都不会了,胸口起伏着,呆呆看着周君泽。
“怎么还记不住呢?”周君泽捏着她脸颊,收敛了笑,眼神平静,“除了我,谁都不行……你还要挨多少次打才能记住?”
薛嘉萝的眼泪好像没有尽头,因为哭的太久有些难以呼吸,胸腔深处发出急促的喘息声,看起来很痛苦。
周君泽搂住她,在她后背慢慢抚摸安抚着,“你们出去,让下人拿药膏和冷水进来。”
吴畅和凤九没有停留,转身就走,里面薛嘉萝似乎是气喘顺了,哭声慢慢放开。
周君泽的声音恢复成他们所熟悉的那个强调:“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让我瞧瞧……”
门外,罗三匆匆而来,“你们去哪儿?不是阿泽来了吗?”
吴畅暂时不想说话,推着他往外走,罗三边走边回头,“里面是谁在哭?发生了什么?”
凤九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疼着的手,没好气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工作第三天……
存稿箱感觉身体被掏空。
☆、脾气
吴家廊桥上,一群世家姑娘围坐在一起比赛投壶。
吴玫是吴家未出嫁里年龄最大的小姐了,今日待客她首次是主角,从早上到眼下宴席将散,没出一点差错,也没有央求母亲帮忙,一切顺顺利利的,她心中很是自满。
再一次化解了姑娘间的口角之争,她后靠在椅子上,想走神休息一下。
有丫环站在一旁,俯身轻声道:“听垂花门上的小厮说,熙王刚才进府了。”
吴玫“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桌的姑娘呆呆看着她,鸦雀无声。
她掩饰一般又坐下,“抱歉……”
所有的理智离她远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顾不上看别人的脸色,重新站起来,“对不住,失陪一下。”
吴玫脚下生风,出了廊桥,“什么时候来的?跟谁来的?现在在哪儿?”
她的丫环气喘吁吁还要拼命压低声音:“来、来了一会了……奴婢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七少爷的院子里……似乎还有一个女人……”她自动把美貌二字隐去了。
吴玫咬着下唇,“先……先回房去……”
她的丫环直到跟着吴玫回到院子里,才知道吴玫是要重新打扮一下,她忍不住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懂什么。”吴玫说。
小道消息里,熙王只对美人青睐有加,蓬头垢面去见他还不如不见。
她知道自己比不上他府里的美人,跟着七哥见过一次,他竟然没有正眼看过她一回。
她紧紧捏着珠钗,“你别在这愣着,快去七哥那里打探,如果有动静立刻差人告诉我!”
吴玫提着裙子匆匆疾走于回廊上,她身后只跟着一个小丫头,在拐弯处,她猛然停下,身后丫头躲闪不及一头撞在她后背上。
红墙青瓦,一树黄叶,熙王就在那里,周君泽就在那里。
三年前,因为被母亲训斥,她摆脱了下人一个人躲清静,远远看见梨花树下立着一个陌生人,那就是熙王。
那时他的恶名已经满京流传,她未曾想到,他有那么坏的名声,却居然长得那样好看。
梨花吹满落头,连肩膀上都是,他静静地站着,眼睫低垂,如此的俊美忧郁。
从那刻起,她就生了心魔。
景象重叠,热血和酸楚一起涌动在胸腔里,吴玫向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熙王身侧露出了一角粉霞罗裙。
他的确是带着女人来的。
人还是那个人,他却不再露出让人心碎的忧郁神情了,他嘴角含笑伸手揽住身侧的人,低头说了一句什么。
一旁的少女终于露出半张脸,吴玫心里只有两个字。
难怪。
难怪周君泽会将她带在身边,难怪会对她笑。
那样一张脸,没有人会不喜欢。
她在柱子后,看着周君泽温柔笑脸,握着少女的手低头亲吻,又毫不避讳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吻着她嘴唇,终于哄着泫然若泣的姑娘靠在他胸口。
他视线往这边移过来,她连忙拉着丫环躲好,再探出头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身边至亲的两个丫环都知道她心思,有些忧愁地看着她:“姑娘……”
她摆摆手,“你去找一找七哥,说我待会去找他。”
丫头极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的丫环怕她伤心过头,一个人躲起来哭。可她伤心是伤心,更多的还是难以形容的满足。
她见到了他的另一面,不是外人口中行事乖张、放荡不羁的熙王,也不是她眼里孤独的周君泽。
他会对女人笑,温柔的亲吻,毫不隐藏的宠爱,她若能尝过,立刻死去也没有怨言。
她慢慢走到那颗银杏树下,站在周君泽刚才站的地方,伸手摘下一枚叶子。
她将叶子撕成一条条的,放在嘴里嚼了,脸上浮现出笑意。
她想要嫁给周君泽,做他的王妃。
回到王府后,周君泽又拿他的侍卫试过,直到薛嘉萝听到“伸手”就开始哭才停下。
月河没有被允许陪同出门,早上她送走了活蹦乱跳的侧妃,晚上迎接到了一个肿着手,哭得没有力气的薛嘉萝。
她和红罗匆忙将薛嘉萝的手用冷水冲洗,换了药,用各种甜点和玩具安抚她。晚上周君泽没有来,她们轮流值夜,以防薛嘉萝熟睡后将手蹭到哪儿。
薛嘉萝没什么精神,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红罗将薛嘉萝手里握着降温的玉石从她手里拿出来,低声说:“王爷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都肿成这样了……”
“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件高兴事儿。”月河说,“听前院人说,并不是夫人犯错才挨了打,而是王爷教她不要随便去碰生人。”
“夫人天性如此,慢慢教也就是了,哪能一上手就打她。”
“你我次次好言相劝,夫人哪次听话了?只有王爷才能教她。”月河弯腰给薛嘉萝掖好被角,退出来拉好床帏,“而且你想想,如果夫人一直待在凉风院里,有教她行事的必要吗?”
红罗跟着月河一起坐在床前脚踏上,“姐姐什么意思?”
月河知道红罗没什么心眼,嘴还严,很放心地告诉她:“我觉得,王爷以后可能会经常带夫人出门。”
差不多十天后周君泽才踏进了凉风院,薛嘉萝的手上没有了痕迹,也不像挨打那天那么抗拒他了。
虽然似乎因为害怕有些紧张,但至少愿意让他抱在怀里。
薛嘉萝低着头,伸手抠着周君泽腰带上青玉,不说话也不笑。
周君泽抱着她坐在榻上,用鼻尖顶了顶她额头,“抬头。”
薛嘉萝抬起头时,他刚好亲下来,她立即侧过脸。
微不足道的反抗让周君泽觉得新鲜,“我的哈巴狗还有脾气呢。”他在她脖颈一侧慢慢亲下去,“来,让我看看你脾气有多大。”
周君泽本来没有那个心思的,薛嘉萝一反抗,让他突然间来了兴趣。她不让亲嘴,他就顺着锁骨往下亲,她捂胸口,他就撩起她的裙子。
一进一退,一个抗拒一个压制,秋日午后的美人榻上,薛嘉萝的云锦长裙层层叠叠覆盖着,她紧紧抓着周君泽领口,随着周君泽的动作起伏,垂在两侧的小腿一晃一晃的,脚尖蜷缩着,嘴里嘤嘤呜呜的。
直到周君泽传热水清洗,月河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心情颇为复杂。
熙王虽然常住凉风院,但侧妃实际侍寝屈指可数,被关在府里时两人整天腻在一处也没有过大白天就这样的,这次,他进屋才见上侧妃……熙王自己有没有发现,他越来越喜欢侧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箱工作第……四天?
存稿箱意识模糊。
☆、不行
周君泽是来薛嘉萝出府的,太子在京中别院举办家宴,邀请了他,似乎是想调停他与孙除之间的矛盾。
平日,周君泽都是骑马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可今天他的马后还有马车,慢悠悠从别院后门进去,又遣散了来迎接的下人。
周君泽掀开帘子,把薛嘉萝抱下来。
薛嘉萝一被放在地上就靠住他,她出门前重新洗漱过了,身上隐隐的湿气混着熏香,脸颊粉红,额头抵在周君泽胸膛上,又在抠他腰带上青玉。
“没有骨头吗?”
薛嘉萝抬起头看他一眼,眼尾透着一点红晕,不服输似的说:“我有的。”
周君泽在她后腰拍了拍,“那就好好走路。”
薛嘉萝往前走了一步就停下来了,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双手捏着裙子,好像有难言之隐。
周君泽记得自己给她弄进去不少,还毁了她一条裙子。
以往薛嘉萝根本不会看场合,早就嚷嚷起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不舒服了也不吭声。
他问:“要抱吗?”
薛嘉萝避开他眼神,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要。”
原来脾气还没发完呢,难怪不吭声。周君泽不由得笑了,弯腰横抱起她,“你该做什么?”
薛嘉萝揽着他的肩膀,不是很高兴地侧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君泽如入无人之境,毫不避讳地抱着薛嘉萝到了主厅,太子周景黎听得通报走了出来。
“小叔叔。”
周景黎比周君泽还大两岁,个子也高几寸,身材魁梧,浓眉方脸,看上去宽厚可靠。
他的眼神在薛嘉萝身上一扫而过,对周君泽说道:“我等皇叔多时,怕你又不来了。孙阁老已经到了,别怪我多事。”
这话说的,跟他常常邀请周君泽,而周君泽又常常失约一样。
周君泽把薛嘉萝放在台阶上,推她进去,“我应了你,怎么会反悔。”
周景黎不能再装瞎了,“这位是……皇叔那个……侧妃?”
“怎么了?”
周景黎踟蹰了一阵,“薛侍郎也来了。”
周君泽停下,看着他。
周景黎笑道:“皇叔如果没带侍女也不要紧,我会安排下人照顾好的。”
薛清果然在,他坐在孙除下手,一见他们进来连忙行礼,“拜见太子殿下,拜见熙王殿下。”
太子先免了孙除的礼,又对他说:“薛侍郎请起,今日只是私下小聚,不必如此。”
太子做东,席间一直由他主导,周君泽心不在焉地应付,孙除也反常地客气,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酒过三巡,别院管家进来在周景黎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眉头轻蹙,放下手中酒杯,“我失陪一下。”
周景黎莫名离席,门口只留了两个侍女,孙除低头喝茶,周君泽喝酒,没有人想在太子地盘上说起别的事情。
周君泽一看到八风不动的薛清就想起他那个傻女儿,想她气鼓鼓地小模样还挺好看,白天那一场,她已经竭尽全力表达她不高兴了,只可惜太傻又太娇,生气起来更为撩人,真是个活宝贝。
周君泽脸色不自觉带出了笑意,往椅子靠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孙除。
“我记得薛侍郎升为侍郎已经超过三年了?”
孙除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是要干什么,“是。”
“三年,也该晋升了。”周君泽眉眼舒展,坦然道:“好歹是本王侧妃的父亲,从四品的官职怎么能够。”
他说的如此光明磊落,孙除看了薛清一眼,一瞬间以为是薛清本人的意思。
薛清瞠目结舌,不知道这位魔王怎么会突然惦记起他来,“多谢殿下……挂念……陛下……陛下自有安排。”
周君泽不以为然地一笑,“从四品到正四品而已,有孙阁老安排就够了。”他问孙除:“是吗?”
他竟然是认真的,孙除沉吟一阵,“他本来也到了晋官的时候了。”
周君泽点头,“那就好。”
说完,他自斟自饮起来。
薛清的官途的确一直由孙除在安排,他少年时是孙除的学生,入仕后更是拜在孙除门下,早早就是孙除的左右手。孙除爱惜羽毛,不希望他太早出风头惹来祸端,所以他每一步都走的很稳当,但也确实太慢了点。
不管熙王本意如何,在陛下那里倒是一个机会。
薛嘉萝被几个侍女围住,她们每一个都穿的好看,脸上笑盈盈的,跟凉风院里的侍女们一点都不一样,她稀里糊涂地被带进了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又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里面挂着琉璃珠帘,屏风上绣着两只白猫,墙上的画里是脑袋上顶着雪的胖鸟。
这里每一样都让薛嘉萝喜欢,对于陌生环境的不安一下烟消云散。
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屋子里的侍女悄无声息退下,雕花木门半掩着,一只手推开了门。
是周景黎。
他相貌生的平和没有威慑,与周君泽完全不同,薛嘉萝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开了视线。
周景黎嘴角含笑走进来,目光巡视在薛嘉萝的腰身与脸蛋上,左手慢慢摩挲着右手扳指。
赏画一般看了很久,他才说:“知道我是谁吗?”
薛嘉萝站在了珠帘后,珠子折射着晶莹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
周景黎走过来,“你想知道吗?”
珠帘晃动,薛嘉萝的脸探出来,她仔仔细细看了看周景黎的脸,“不想。”说完又缩回去。
周景黎跟着她撩起帘子,走进去,“但是我想告诉你。”
帘子后的空间平白挤进来一个人,薛嘉萝觉得那些闪闪发光的珠子也不好看了,闷闷不乐地靠在桌子边上,不理他了。
“我听说你是个傻子。”他的手搭在薛嘉萝脑袋上,向下抚摸,“那么我与你共处一室,跟你说话,碰你,甚至……”
薛嘉萝耳边忽然一热,她受惊一般抬头,周景黎弯腰凑近她,“甚至亲你,你是不是都不会告诉他?”
他的手顺着肩膀、胳膊慢慢往下,直到碰到薛嘉萝的手,薛嘉萝身体一僵,用力甩开他。
周景黎不以为意,但也不敢做出更过分的举动,他此时来,只是为了好好看看她。方才一眼让他心醉神迷,没想到这天底下还有比太子妃更接近他想象中的美人,肤若凝脂,眸若灿星,貌美身俏,让人不由得想占为己有,将天下都送给她。
他克制着心中欲念,坐在一旁,“我不碰你了,跟我说两句话好吗?”
薛嘉萝手上拨动着珠帘,不应声。
周景黎并不知道她这种表现是想要这件东西,以为她天生寡言,不断哄着她说话:“饿了吗?想吃什么?”
薛嘉萝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又说:“喜欢玩什么?”
薛嘉萝抬头看他一眼,手指上绕着珠子。
“你在熙王府里都干什么?”周景黎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别有深意的笑,“跟熙王在一起做什么?”
他迟迟没有发觉薛嘉萝想要手上的东西,薛嘉萝闷闷不乐,“就在一起。”
“做了些什么呢?会抱你、亲你吗?”他的笑容里隐藏着恶意,“听闻周君泽那方面有问题,宠幸谁,谁就得死,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不行。他这么放心留你在身边,是不是因为你傻,不知道什么叫行不行?”
他的话对于薛嘉萝来说简直是天书,她捡着听懂了的回嘴:“不亲你。”因为他没有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
周景黎眉间一动,抓着她的手一把拉到自己跟前,迎面而来的香甜气息让他无法再忍耐,他低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主人还没回家,存稿箱就此狗带。
☆、琉璃珠帘
周君泽身影刚出现在垂花门,就听门内薛嘉萝清脆的声音:“熙熙——”
他身后周景黎停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先去送一送孙阁老。”
周君泽没来得及说话,薛嘉萝像小鸟一样飞扑过来,踮着脚在他嘴唇上连亲了两下,指着屋子里,“珠子!”
于是周君泽也忘了要跟周景黎说什么,跟着薛嘉萝进屋去看是什么珠子。
周景黎在他身后,摸了摸自己的嘴,眉头微微一皱。
管家在一旁噤若寒蝉,一脑门的冷汗。
周景黎看了一眼围在周君泽身边的薛嘉萝,她注意力全在周君泽身上,旁人对她而言不过庭中一花一木,而被一棵草碰了一下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对管家说:“熙王由你相送,我回东宫。”
薛清的脚步忽然间停下,孙除发觉,回头看他,“何事?”
“学生好像……听见了小女的声音……”他说的不是很肯定,而此刻深院寂静,再无声响,刚才那一声仿佛是他的幻觉。
孙除知道他刚开始还想着女儿能被熙王送回来,日子渐长,送回来的可能彻底没有了。他安慰道:“不必忧心,假以时日,你自然会见到的。”
薛清低声道:“老师……”
前面,是太子别院的管家在笑眯眯等着他们,二人便不再多说。
薛清回府,小厮连忙迎上来,“少爷等候您多时了,说您书房有本书,他想借看几天。”
薛清点头道:“知道了,叫他过来。”
薛清看他儿子薛嘉琦找到了书,却半天没有走,就知道他有别的事情,“还有事吗?”
薛嘉琦道:“我听父亲小厮说,您今日见了太子。”
薛清心里清楚儿子是想问有关熙王的事情,“是,也见了熙王。”
“那……阿萝呢?”
薛清说道:“有太子作陪,怎可提起阿萝?熙王那样的人,看他今日说话行事没有让我下不了台,就知道阿萝在熙王府应当没有被他刁难。”
薛嘉琦仿佛只是来问一句,没有别的事情,“是,那儿子退下了。”
走出薛清书房的他,面无表情,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道道青筋。
周君泽牵着薛嘉萝边走边问身边侍卫:“还是薛家?”
侍卫在他身后,恭敬道:“是,同样是跟着我们的马车到了灰巷就离开,最后回到了薛家家仆的宅子里。”
“知道了。”
回到凉风院,周君泽亲手将从太子别院要来的珠帘挂上,薛嘉萝高兴疯了,仰头看他,等周君泽从凳子上下来就扑上去亲他,给他蹭了一脸口水。
周君泽倒退了一步,仰起脸,“好了好了,消停点。”
在路上就被她亲了十几次,跟以前时时刻刻提醒她要做什么相比,真是天上地下。
他洗手更衣再回到寝室,薛嘉萝第一时间从珠帘上撒手依偎过来,坐在他腿上,搂住他脖子,笑盈盈的,“熙熙……”
周君泽解开她衣领,从散开的衣领中伸进去暖手,“你家里在搞什么,把你送给了我,又次次跟踪,好像在找机会抢你回家一样……不觉得太晚了吗?”
薛嘉萝被他微凉的手激的缩了缩肩膀,歪着脑袋看他。
“还记得你父亲吗?”
“父……亲……”薛嘉萝说,“老爷……母亲……”
她的脸上喜气洋洋的神情慢慢消失,仿佛陷入恍惚的思绪里,“母亲……母亲……阿娘……”
周君泽手中用力一捏,“没有什么母亲,现在你是我的。”
“七哥……”
吴畅充耳不闻,埋头前行,脚下虎虎生风。
“七哥……等、等一等……”身后声音伴随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他的袖口被拽住,他这才停下。
“你又怎么了?”
吴玫微微喘气,“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一见我就跑?”
吴畅道:“我没有。”
“我上次让丫环问的那件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吴畅真想扭头就走,他眉头紧皱,“十妹,你要再问我关于熙王的事情,我就要去找伯母告状了。”
“哎呀,你想什么呢。”吴玫把他衣袖一甩,“我说想跟你出门玩,并不是想跟你去见熙王,熙王哪里是那么好见的?”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
吴畅的脸色好了一些,“你想去哪儿?”
“你跟罗三他们经常去哪?”吴玫问,“对了,把罗三也叫上。”
吴畅警惕道:“叫他干什么?”
“你难道不想见蒋姐姐吗?多叫几个人才不那么显眼,我也好把姐姐叫出来。”
吴畅跟蒋家四姑娘订了亲,明年年初就成亲,没有定亲前,他们十多天就能见一次,可从他家提亲后,吴畅有快三个月没有见到人了,说不想见肯定是假话。
他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一声,“我决定好地方再告诉你。”
不知道吴玫去蒋家怎么说动了蒋夫人,居然真的把在家中备嫁的蒋姑娘带出了府。
她们一盏茶还没喝完,门口就来了脸熟的丫环,蒋姑娘红着脸跟着丫环走了。
吴玫对身边丫环吩咐了几句,也走出了屋子。
吴畅这次下足了功夫,从他母亲手里讨到了这座院子,又早早收拾准备,叫了不少人打掩护,就只为了能与他即将过门的妻子说上几句话。
在家时吴畅对下面几个小的从来都不假辞色,冷言冷语,实在难以想象他有这样一面。
熙王……也是同样的。
不论是别人口中放浪形骸的他也好,还是偶然遇见时郁郁沉寂的他也好,不会有人能想到,他对一个女人能露出那样喜爱的神情。
仿佛一个本该没有心的人,被她窥见了他面具下柔软。
“吴十妹?”亭外有人叫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吴玫站起来,“我在等同行的姐妹,罗三哥哥这是怎么了?”
罗应华皱眉道:“别提了,被哪个小厮撞了一下,一脚踩进了湖里。”他走过来,“你刚才一个人在笑什么?”
吴玫摸着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笑得怪瘆人的。”罗应华撩袍子坐在亭内石凳上,指使他的小厮去给他找双新鞋子来,他知道吴畅今日行宴目的,因此说:“你哥眼看就要成亲了,他大概也跟李二哥一样,慢慢就跟我们玩不到一处了。”
“那是自然,往后他就是有人约束的人了。”吴玫的丫环端来茶壶给二人倒上,吴玫笑道:“我的记得你们以前常常去熙王府,一喝醉就不回家,我哥那样的人居然也会因为醉酒喧哗打闹,被京兆尹送回家。”
罗应华一听到熙王府就有点出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们有好一阵没有去熙王府里了。”吴玫见罗应华没有反应,叫了他一声,“罗哥哥?”
“什么?”
“我说你们似乎有很久没有去过熙王府了。”
“哦……”罗应华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了。”
吴玫回忆道:“是因为前一阵传言说熙王有可能离京那件事吗?熙王暂时避了风头。”
“也不全是,熙王或许是府里忙。”
吴玫凑近,压低声音,就像谈论别人私事那样,“熙王不是有了第一个侧妃吗?是不是后院不宁?”
罗应华起初不愿说,禁不住吴玫一再追问和连环套话,他便说了,一说还止不住嘴,什么都说了。
直到他小厮找来鞋子,换上新鞋才走。
留吴玫一人在亭中,慢慢重复:“貌若天仙……可惜天生痴傻……”她慢慢笑起来,“原来是个傻子……”
他的笑与宠爱,原来给了一个傻子,他怎么那么好。
她捂着心口,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厉害。
她费劲功夫,就是为了找到知道熙王近况的人问上两句,吴畅口风太紧,什么都问不出来,想来想去只有罗三最容易打听,没想到,让她知道了这样一个消息。
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连他正宠着一个傻子这种事都会让她更心悦于他。
她想起那日银杏树下,熙王搂着那个傻子时脸上的笑,他微微弯腰低头亲吻她时的侧脸,他带着笑意从她脸上看过来的眼神……如果是她……如果是她……
如果那个人是她,她定能将他每一丝情绪都藏于心,刻于骨,完完整整地回应他,让他知道,如果他愿意看着她,她会把自己的命都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家啦。
存稿不太多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天,我尽量写吧。
☆、黄莺
熙王府近几日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王府里一个侍女和前院张管事身边的小厮私奔了,张管事怒不可遏,陆续派了人马在京内京外找了几天也没有音讯。
张管事是个笑面虎,不论对上对下总是笑眯眯的,这会他脸上一点笑也没有,拉着脸走进了南院。
青芸的屋子围着不少人,侍妾们见张管事来了一哄而散,青芸脸色苍白走了出来,“张管事。”
张管事忍耐着进了屋子才说:“你身边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
“叫黄莺。”
“你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青芸眼神空洞,“我如何知情,我对她那样好……她却悄悄走了……”
她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信任,钱财,甚至于为数不多的真心。在这熙王府深院里,她们互诉过往,同床而眠,共同计划出逃后的未来,却没想到,她拿着自己的钱跟着别人走了。
她看着对面张管事的嘴开开合合,听不进去一个字,脑子里不断在重放黄莺离开南院那天的情景。
“我要出去一趟,参汤就要好了,一会记得喝。”
她看黄莺换了新衣服,于是问她去哪。
她鼻子一皱,很不乐意地说:“还能有谁,已经说好了拿东西换银子,却非要今天见我一面,烦死了,老爱动手动脚的。”
她当时还安慰了她,教她如何保护自己,却忽略了一点,如果真的对那小厮无意,又何必换上新衣服去见?
太相信她了,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有发现。
她不知道张管事什么时候走的,回神时屋里只剩她一人,院子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初冬黄昏最后一点光亮照进屋子,她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太冷了,没有黄莺,她连自己该穿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二十九年活得真是失败,她恨一切人,恨卖她进青楼的继母,恨买走她处子之身的老头,恨夜晚压在她身上的所有男人,恨逼她进王府的张管事,恨视她如无物的熙王,也恨黄莺……那些风光和屈辱的往事,都成了此刻脖子上的枷锁,让她无法喘息。
她什么都没了。
夜里,熙王府南院燃起了火,衣衫不整的侍妾们仓皇逃出南院,像鹌鹑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看着下人们慌忙奔走灭火。
“大家……都出来了吗?”
“好像少一个……”
“是谁?快去找!”
“青芸姐姐呢?”
有人愣神,有人吃惊,有人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歇在凉风院的周君泽被侍女叫醒了,张管事惴惴不安立在房檐下等着,周君泽披衣散发出来,东南方人声吵杂,有橘色火光。
“是哪里?”
“回殿下,是南院。”
“情况如何?”
“烧了三间房,取水车就要来了。”
空气中有浓重的焦味,周君泽下了一个台阶又止住脚步,“去将六平山的宅子收拾了,我天亮后就过去住。这么大的火,京兆尹和宫中肯定要来人询问,你看着办。”他转身回了房间,“现在,不要来吵我。”
这一夜,除了薛侧妃,熙王府没人能睡上一个完整的安稳觉。第二天熙王带着侧妃去六平山后,熙王府府门大开,各种来询问帮忙的人进进出出,张管事累得面无表情。
处理完了火灾,送走了皇帝、太子身边的太监,张管事终于腾出时间来查究竟是怎么着的火。
“火的确是从青芸姐姐的房间开始的,我逃出屋子时只有她的房间在着火。”
“我家身边的丫头说,那晚她值夜时,青芸姐姐房子里灯一直没有灭,她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青芸姐姐自从黄莺逃走后,没出过门。”
“听说,黄莺把姐姐所有钱财首饰都偷走了?”
“真的吗?青芸姐姐做花魁三年,肯定攒下不少东西……”
“那丫头真是心狠……姐姐待她如同亲妹妹……”
张管事不耐烦地把面前莺莺燕燕都轰走了。
那晚伤了十多人,死了一个,就是青芸。
青芸是最早入府的,那时熙王刚出宫建府,年龄还小,性情阴沉暴虐,普通女人根本不敢往他跟前去,他花了不少钱和心思才把当时的花魁弄进王府,但就算是花魁,也没能让熙王消停一天。
张管事想起那几年熙王所作所为,午夜梦回那些人在他面前绝望无助的哭喊,不由一阵哆嗦。
有小厮来报:“前门说,常校尉来了,已经进了门。”
“没人跟他说殿下去了六平山?”
“其他两位管事都忙得脚不沾地,或许是忘了。”
“那两人!”张管事愤愤出门,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去院里备茶,我要与校尉说几句话。”
常青也是听闻熙王府遭了火灾,来询问具体情况的。
“这几日外面说什么的都有,我听着不像话,就来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了。”
张管事也知道府外流言,有说熙王点着了自己院子玩的,有说府里侍妾得罪了他,让熙王一把火给烧了,还有说熙王几日不露面,说不定是他自己被烧伤了。
张管事苦笑说:“是府里侍妾的院子着了火,烧了几间房,殿下嫌乱糟糟,带着夫人出京了。”
“还是这么任性。”常青说:“本该先禀告了陛下,告知事由后才能出京的……行了,我找他去说吧。”
“常校尉留步!”
“有事?”
“有件事想拜托校尉。”张管事满脸为难,“您算殿下半个长辈了,不知道您有没有问过殿下打算何时娶王妃进府?”
常青没有料到会是这个事情,神情很是意外,“王妃?”
“是,殿下明年就是弱冠之年,却迟迟没有成家,就连议亲都不曾……后院的事情殿下自然不会管,好不容易娶进来一个侧妃,却是管不了,我们管事多有不便……”张管事一脸无奈,“也不知殿下是个什么打算。”
这是件正经事,常青沉思后道:“我去见殿下时,会提上几句。”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呀,今天特别少,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断章。
☆、与主角无关的番外
多年后,四月雁江上。
一艘花船缓慢行驶在江面,船上帷幔层层叠叠,透出古琴声,乐伎们赤脚跳舞,裙摆翻飞露出光洁的小腿。
一个男人手指点着桌面打拍子,他的眼神盯着中间领舞的女人,笑着招手道:“来。”
女人停下舞步,轻盈走来依偎在他身边。
男人捏着她下巴,“高兴吗?”
“你这样好,奴当然高兴。”女人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头枕在他肩膀上。
在枕香楼她相貌并不出挑,除了简单舞蹈其余才艺一概没有,他能宠她近半年,又为她包下花船带她出来,只因为一点。
她安静。
他家里的妻子姬妾一个比一个聒噪事多,恨不得将她们的嘴都封上,忍无可忍之时,他陪别人来枕香楼碰见了青梅。
安静柔弱,与人争执只会气得自己哭,他说话时偷偷看他,不争不抢不多嘴,似乎连呼吸声都比别人轻。
他少年时的青梅,就是这样的女人。
可惜他的青梅远在千里之外,又已是他人之妇,男人想起少年时冲动的爱恋和无望的狂热,不由得气息粗重了起来,按着身边青梅的肩膀让她跪在自己脚边。
青梅因为起初身价低,老鸨将她卖给一些不太正常的人,让她受了很多折磨,到现在她的大腿内侧还有条条疤痕,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打出来的。
男人不明白打女人到底哪里愉快了,家里的姬妾即使让他心烦也不会动她们一根手指,他也并不喜欢看见不完美的部分,让她用嘴的时候居多。
青梅顺从地跪下,解开他衣衫和裤子,从他小腹慢慢往下亲。
乐伎们依然在跳舞,男人摸着青梅头发,向后仰靠,闭上眼,随意挥了挥手。
乐伎悄无声息退下,过了一阵,青梅捂着嘴侧头,找了帕子将口中东西吐在上面,用茶水漱了口。
因为方才呼吸不畅让她的脸颊通红,仰头看他,“老爷。”
男人总觉得她的眼睛没有在看自己,不过他刚才心里想的人也不是她,他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这么听话,想要什么?”
她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想要的。”
“好像你只主动求过我教你写字。”男人说:“你说要给在京城的姐姐写信,写了吗?”
青梅脸上表情没有波动,“写了。”
“有回信吗?”
她顿了一下才说:“有。”
“那就好。”男人没有细问下去。
听青梅自己说,她多年前被同乡拐骗,卖到了枕香楼,一直在攒钱赎身想要去京城找她的姐姐,他半信半疑,因为十个妓|女有八个都是这种说法,他见多了。
天色昏沉,花船亮起了灯,停在雁江中央上,正对着雁回楼,随从拉开遮挡视线的帷幔。
男人在青梅脸侧亲了亲,“给你一个惊喜。”
青梅温柔地笑着,轻轻说:“好。”
雁回楼上也点起了灯,有人群围在江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青梅依偎在他身边,什么也不问,根本猜不出来是不在意还是太相信他。
忽然之间,江边人群散开,一束亮光腾空升起在天空中炸开。
是烟花。
漫天亮光火花,将雁回楼与雁江照亮了一瞬,而后江上又重回黑暗。
男人看着她,“喜欢吗?”
青梅表情凝固住了,她呆呆望着天空,似乎是还没从刚才的景象中回神。
“后面还有,别急。”
他话音刚落,烟花接二连三在天空中炸开,气势磅礴,光辉璀璨。
青梅踉踉跄跄地扑到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江上夜风吹着她纱衣,整个人摇摇欲坠。
男人皱眉,“青梅,回来。”
青梅回头看了他一眼,在烟火亮光中,他忽然发现她脸上满是泪水。
“姐姐……姐姐……”她喃喃道,随后声音越来越大,“姐姐——姐姐救救我——”
从没想过从她瘦弱的身体里能发出这么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有积压多年的痛苦绝望,直到今天才得以宣泄。
男人起身去拉她,刚拽住她衣角,只听见她似哭似笑道:“你在等我……你一定在等我……”
随即往前一栽,从船上消失了,那一刻刚好有烟花升空,压住了她落水的声音。
男人手里捏着青梅纱衣,立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没有阿萝宝宝的一天。
我的女配遭到了大家的嘲笑,伤心。
☆、草笼
常青到达周君泽别院时,他与薛侧妃刚从山上下来。两人衣衫上沾着露水,脚上带着泥,侧妃手里还提着用草编成笼子,里面关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硬壳虫。
常青看见那种东西就后背发麻,忍不住移开几步,“殿下还会编这种小玩意?”
周君泽难得的眉目舒展,是一个开朗的少年模样,“小时身边小太监教的。”
“府里乱七八糟的,殿下却在外面游山玩水。”
“我在或不在,没有什么区别。”周君泽不在意道,把躲在自己身后的薛嘉萝推出来,对侍女说:“带夫人去更衣。”
薛嘉萝拎着自己的虫子,一步三回头跟着侍女走了。
远离了虫子,常青的表情终于自然了,“看殿下心情不错,想来那晚灾祸一定是意外了。”
周君泽道:“我还不知火是因何而起,不过烧的不严重,没什么可操心的。”
常青忍不住说:“殿下心宽。”
周君泽笑了笑:“六平山的宅子我也是第一次来,今日就当你为贺我新宅而来,留下来陪我喝几杯。”
“可我没有备礼……”
“无妨,下次补上。”
午膳时,薛侧妃出人意料的没有出现在饭桌上,不知是不受宠了还是太受宠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闪而过,接着方才的话头说道:“薛清被殿下害惨了,他调出兵部做了太常卿,官升三级,朝中大多都在议论他卖女求官,靠了殿下才能得了那个官职。”
周君泽喝了一杯酒,随意道:“他也不算白受骂名,的确是我想让他升官他才有今天。”
常青愣神,“真的?”
“我说谎有什么好处?”周君泽看了他一眼。
“不是我怀疑殿下……只是前段时间,您还与孙除闹得厉害,这才几天……”
“跟孙除没有关系,薛清算是我的姻亲,走个后门而已。”
这么直爽坦荡的理由让常青一时说不出来话。
“常校尉。”周君泽忽然叫他,“你是代谁来问我的?”
“什么代谁……”常青说到一半板着脸,“你这……你是怀疑我做了什么吗?”
“没有就好。”周君泽转眼间言笑晏晏,方才的怀疑仿佛是在逗弄他一般。
他脸色变得太快,让常青一时摸不准他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不等他再说什么,面前酒杯又满上了。
三壶酒喝完,周君泽目光游移已经有了醉意,常青的脸红的更厉害,他道:“殿下是时候……娶亲了……”
周君泽眼神移过来看他,没有说话。
“有了正妃后院才……才能安宁……”常青尽力把话说清楚,“你也是年龄了……”
周君泽靠在椅子上,眼睛黑沉,思索许久后笑着说:“娶亲……是个好主意……”
常青又连着喝了两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次……殿下莫要胡来……”
“该娶谁,自然是陛下说了算。”相比醉得坐不住的常青,周君泽显得越发清醒,他越过桌面给常青杯中满上酒,“谢你为我忧心。”
周君泽何时说过这种话,常青心里刚有了半点警觉就被涌上头的醉意掩盖了,他醉醺醺的,“应该的……应该的……”
常青头疼难忍,到现在还觉得自己身上有浓重的酒味,昨天昏了头,让周君泽骗着喝了不少酒。
他叫来门口小厮,又问了一遍:“殿下那边快了吗?”
小厮面无表情道:“奴才替您去瞧一瞧。”
这一去,却没有再来,想来是被他问的烦了。
常青又枯坐许久,终于听到周景黎的声音。
常青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
周景黎随意一挥手,匆匆问:“如何?”
“熙王说薛清升官就是他本人的意思,因为薛清是他是姻亲,所以……”
周君泽最开始说这话就在周景黎的别院里,他怎会不知道,他只是想这背后肯定还有更深的用意,结果派了周君泽相处十多年的师父去打探还是一样的回答。
他显得很失望,“我就知道他向来谨慎。”
常青道:“卑职无能。”
“不怪你,这件事本就让常校尉为难了。”周景黎若有所思,自言自语:“看来你也不行啊……”
常青沉默许久,忽然又说:“熙王似乎有娶亲的意向了。”
周景黎挑眉,“哦?”
“前几日他后院失火,我稍微提了一句该有个王妃来替他掌管后院,他看起来听进去了。”
周景黎笑道:“这件事我会告诉父皇,熙王是时候成家了。”
常青再想不出什么可以说的了,他陪伴周君泽十四年,却很少知道他的秘密,出宫后更是如此。虽然周君泽身边管事说他是熙王半个长辈,可这个“长辈”里有多少真假,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周景黎等了一会,见他不再开口,起身道:“今日有劳了。”
常青脱口而出:“太子殿下,卑职犬子……”
周景黎安抚他:“令郎自然是好好的在做他的左中郎将,不必忧心。”
太子走后很久常青还坐在原处,他想起那年十三岁的熙王殿下,面上冷静,眼神慌张告诉他:“我杀人了。”
“背后议论我,我就要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他变得越来越冷酷,他不懂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怎么会那么多疑,他隐约听闻,一旦他失控,从来都是痛下杀手没有半点顾忌。
他曾是真心替他着急、为他痛心的,可是……
他想起自己远在边关的儿子,双手在脸上一抹,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临近年末,各地四品以上官员回京述职,静贵妃在招了不少女孩子来后宫,有风声说,是陛下在为熙王殿下相看王妃,这话一传出去,静贵妃再召唤时就有姑娘不来后宫了。
吴玫就是其中一个,她母亲一听可能是在为熙王相看,连忙把吴玫关在了家里。
吴玫心急如焚却不敢表明,只说:“母亲何必这么慌张?我那日进宫,宁侯府与相国公的姑娘都在,又不一定会看上我,母亲现在这样难免让静贵妃心里多想。”
“我管别人如何,反正你是不许去。”吴夫人说道:“熙王那么个浪荡名声,府里侧妃都是被他抢进王府的,薛侧妃的父亲又升了官……”
“那就是一个火坑。”吴夫人最后总结。
吴玫坐在梳妆镜前,一遍一遍对着镜子观察自己,最后泄气把头钗扔在桌上。
如果自己有倾城美貌,可能早就在王府里了,哪里用得上如此绞尽脑汁。
她喊自己的丫环,“去看一看父亲回来没有。”
这日早朝之后,皇帝把周景黎和周君泽一同留在了御书房。
皇帝对太子细细叮嘱吩咐过清州知州贪污案该如何入手,对那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如何清理,如何应对清州官员的欺瞒,又让太子复述了一遍他的理解,觉得差不多了才让他退下。
周景黎垂首道:“父皇,皇叔,儿臣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周君泽坐在一旁闲闲的应了一声。
周景黎退下后,皇帝的注意力转到了周君泽身上:“要不是朕说该定熙王妃,我看你根本不会进宫。”
周君泽心不在焉地说:“哪能呢。”
“你现在的年龄娶亲已经算晚了,只盼望你成亲后能稳重起来,不要让朕操心了。”皇帝说完,重重地叹气,“走吧,贵妃这几天见了不少女孩儿家,问问她有什么看法。”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的青梅就是黄莺啊。
☆、冬眠的蛇
静贵妃能有什么看法,皇帝的看法就是她的看法。
“相国公家的姑娘端庄大方,相貌也好,臣妾观她行事言谈皆是大家之风。御史大夫乔家小女儿也不错,娇憨直率,还有光禄勋张新侄女,写的一手好字,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周君泽没有不耐烦,“这件事就托付给皇兄了,反正……”他笑了笑,“我想要的会自己抢回去。”
皇帝气得不想与他说话,静贵妃见怪不怪,低声嘱咐了身边嬷嬷几句,对周君泽说:“不然熙王殿下一会去西侧花园瞧一瞧?说不定有合眼缘的。”
静贵妃今日也召了几个姑娘入宫,因为皇帝与熙王要来,让她们去了花园玩。
周君泽兴趣缺缺,隔着竹林潦草看几眼就想出宫,一转身,被一个姑娘拦住了。
“给殿下请安。”女孩伏在地上,双手都在抖。
周君泽四周看了一圈,问道:“你认识我?”
女孩抬头,她的脸颊通红,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激动,“我……我是吴畅堂妹,吴家十妹,您见过的。”
周君泽没有想起来,不打算附和她,“哦,起身,你去玩吧。”
吴玫不能这样放他走,她为了得到这个机会,煽动自己的父亲送她入宫,现在父亲母亲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见他要走,吴玫连忙起身道:“殿下……”她心一横,“殿下应该知道,这几日出入后宫的姑娘家都是为了什么来的吧……”
周君泽停下,眉尖一动,“你说说。”
“都是为您而来。”吴玫的脸红的更厉害,看了一眼他的脸,飞快移开视线,声若蚊蝇,“我也是……”
竹林那边隐约传来女子的笑闹声,周君泽没带随从,吴玫竟然也是孤身一人,但是身在后宫花园,说不好忽然会从哪里蹦出一个人来。
面对少女一脸羞意的告白,周君泽在这时却说起了别的话:“许久没有见吴七了,不知近日他如何。”
吴玫愣了一下才回答:“堂兄……堂兄很好,马上要成亲,也不怎么出门了。”
周君泽点头,“原来如此,在他成亲前定要聚一聚。”
“我会转告堂兄……”
吴玫的话还没完,周君泽转身走了,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意思。
吴玫下意识追着走了两步,停下来独自立了许久,她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手不抖了,脑子也开始转了。
她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却只换来熙王询问自己堂兄如何,她起初如何都想不通,忽然间她想,是不是熙王怀疑是堂兄指使她接近他的?
她又急又悔,要是刚才能想到,把话说清楚就好了。一旦熙王有了这个怀疑,她可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一颗心仿佛瞬间滚落到看不见底的黑洞,她看不见听不见,眼前只剩初遇时梨花树下他的身影和那一树白雪般的梨花。
一旁的宫女叫了她半天也不见她回神,只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吴小姐……”再拍一次,“吴……”
她空洞的眼神移过来,宫女行了礼,笑眯眯的,“奴婢主子有请,请小姐随奴婢来吧。”
薛嘉萝生于后院长于深宅,没进熙王府之前几乎没有出过大门,现在六平山别院后门通着上山的路,她天天跑出去,几乎玩野了。
周君泽解了拴在树上的马,叫了两遍薛嘉萝,她才在出现在拐弯处。
她蹦蹦跳跳的,脚步比初次上山时稳当多了,她把手里抓着的东西往周君泽眼前一塞,“看!”
她手里抓着一条细细的通体漆黑的蛇,蛇尾搭在她手腕上,一动不动。
这大概是一条正在冬眠的蛇,不知道薛嘉萝从哪里挖出来的,周君泽想从薛嘉萝手上拿走扔掉,但又嫌脏不肯动手,于是说:“不行。”
周君泽对薛嘉萝向来有求必应,薛嘉萝根本没想到会从他那里得到拒绝。
她急了,把蛇几乎贴到他脸上去,“你看你看。”
“我说不行。”周君泽后仰着脸退了两步,“要么你和我回家,要么你跟它留在这。”
薛嘉萝惊呆,瞪圆眼睛半张着嘴看他。
周君泽转身去牵马,头也不回走了,走出好远也不见她跟来,他心里倏然烧起了火,烧得他脑袋都嗡的一下,浑身肌肉紧缩,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嘉萝脸蛋上挂着泪珠,手上空空的,拉住他的衣衫。
周君泽盯着她看了很久,捏着她手腕将她手从自己衣服上拿下来,在她手心上用力抽了一下,眉头紧皱,“一放开绳子就变野了。”
薛嘉萝含泪被他抱上马,手心麻麻的疼,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恐慌又不安。
周君泽上马后,把她拥在身前,将她斗篷上帽子给她戴上,忽然又低头在她嘴唇上一亲。
当夜他们回到了熙王府,受过火灾的南院被封,剩下的侍妾被安置到空闲的院子里,一如既往地不许随意出入。
月河这次又没能跟薛嘉萝一同出门,熙王出行有管事安排,前院侍女小厮随行,侍卫保护,而侧妃想不起来叫她,于是她根本不知道侧妃在外面发生了什么。
红罗也看出来了,低声问:“侧妃怎么……木愣愣的……”
月河道:“你去把门关上。”
她把薛嘉萝身上衣服脱掉,却发现她身上并没有什么痕迹。
“王爷也没有怎么样……”红罗撩起薛嘉萝裤子,腿上也光洁无暇,“张管事送侧妃进来时,有说什么吗?”
月河摇头,“没有,看他表情,一切都好好的,只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薛嘉萝从进门到现在,不说话也不笑,一直急促地呼吸,神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月河对她说话,可她根本听不见,直到入睡时间,熙王来了。
周君泽沐浴过,亵衣松散,领口开着,一见到他进来,本来躺着的薛嘉萝立即坐起来,咬着手指看他,有点想过去又不敢的样子。
她是混乱的,不知道为什么挨打,也不知道为什么挨了打后又亲她。她依赖的标尺乱了套,于是只好什么都不做,等着他给自己方向。
周君泽双臂张开,将薛嘉萝连人带被子搂住,从床帏里钻进去,时间还早,他没有睡意,便对薛嘉萝说:“给我脱衣服。”
薛嘉萝黑发蓬松,半张脸被遮着,长长的睫毛抬起来又轻轻放下,她的手从被子缝隙中伸出去,摸索着他身上衣带。
脱衣穿衣已经被教过很多遍,她不懂解开衣带的原理,只是凭本能记着该如何做。
亵衣脱下,露出周君泽线条结实的肩膀和胸膛,她的手继续往下,他肚脐下方的那一道体毛便露了出来。
周君泽按住她的手,“行了。”
薛嘉萝小心翼翼地看他,眼眸清亮带着询问之意,手上还抓着他亵裤上带子。
他侧头在她嘴唇亲了一下,搂着她往后一倒。
薛嘉萝僵硬的身体一下放松了,她看到了方向,她的标尺又回来了。
被子蒙头,周君泽在里面将她亵衣脱下,连肚兜一起扔出被子,薛嘉萝赤条条的温热柔软的身体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仰着头回亲他。
他的手在薛嘉萝腰背上下摩挲,底下两条腿夹住她,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睡觉。”
薛嘉萝捏着周君泽耳垂,全神贯注地揉搓,过了一会又回报给他一个吻,闭上了眼睛。
她入睡向来迅速,周君泽脑子里想的事情刚起了头,她就已经熟睡了,发顶蹭着他侧脸,呼吸轻轻吹在他肩膀上。
今夜初雪,院子里薄薄地铺了一层,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廊下灯笼摇摇晃晃,屋内烛火即将燃尽,被子里暖烘烘,另一人的身体纠缠着他,也陪伴着他。
周君泽心里想的事情没能理清楚,意识逐渐模糊。
他独睡十九年,到了此刻才找到那个让他心安的枕边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到阿萝生病,结果今天一起床我就不行了,头疼畏寒浑身无力,更早一些,赶紧去睡觉。
☆、穿花步摇
第二天清晨时,地上已经积了雪,薛嘉萝兴冲冲要去院子里玩雪,月河连忙拉住将她关在屋子里,派出凉风院所有侍女扫雪,要最短时间内将院子里的雪收拾干净。
而周君泽坐着轿子刚刚出府,冬日从被子中起身本就是一件难事,再加上薛嘉萝哼哼唧唧在一旁纠缠不休,让他动身去兵马司的时间晚了一些。
到兵马司门外,已经有人候着他了。灰沉沉的天,雪地上七零八落的脚印,远处站着百余黑衣侍卫,周君泽边走边听身边人说话,墨绿色麒麟官袍将他衬得丰神俊朗,矜贵高傲,在人群中尤为显眼。
身边偏将一靠近他就闻到他身上甜甜的味道,他面不改色:“一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与静贵妃这几日连着召见了吴家人,可能有情况。”
“吴家……”
周君泽印象里近期只见过一个吴家小姐,那个想不起来名字的吴家姑娘将他拦下时,他疑心对方是故意设套让他们有不清不楚的传言,也怀疑是吴家某个人指使她来,现在看,那个时候对方可能已经得到消息了,他倒是很想知道突然冒出这么个人要来他身边做什么。
他起初随口应下的事情,到如今定下人选,前后不过十余天,是谁在中间尽心尽力,他心里清楚。
在太子别院提出给薛清升官时,他知道肯定有人会来试探他的本意,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来问的人也是那人。
他不信任所有人,所以也不觉得背叛失望,相识陪伴十多年如过眼云烟,一晃就消失了,没留下一点波澜。
他目光扫过路旁下跪的侍卫,接着先前的话,“如果宫里来人,就说我去凤溪营地了,备马,我现在就走。”
吴家最先知道了自家二爷的小女儿被赐婚给了熙王的消息,家中多数人都是半喜半忧。
喜的是吴家女儿加入皇家,基本上等同于一步登天,忧的是嫁的人不太对,怕日后被名声狼藉的熙王给拖累了。
真心忧愁的只有吴玫母亲二太太一人。
她红肿着眼,看宫中嬷嬷为女儿在一旁量衣。
嬷嬷手脚利落嘴上尽是恭维,吴玫抿着嘴脸上一片红晕,让自己的丫头送嬷嬷出去,又亲手给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母亲。”她依偎在二太太身边,撒着娇,“母亲就算心中忧虑,但也不能在宫里人面前露出愁容啊,女儿可不想惹静贵妃。”
二太太握着吴玫的手,“这实在不是一桩好姻缘,我辛苦养你十六年,却要眼看你迈入这样的火坑。”
“我嫁入王府已经成了定局,您还说火坑什么的……我不爱听……”
“熙王在外什么名声就不说了,他府里侧妃的父亲是三品太常卿,你的父亲却只是五品,你怎么能压得住……”
提起这个,吴玫反而更愉悦,“母亲不想想为什么她父亲三品,她却只是侧妃吗?因为她脑子有病,是个傻子。”她起身坐到梳妆镜前,将静贵妃赏赐的梳妆盒打开,挑出穿花步摇比在发髻上,“一个傻子都能让熙王垂怜,给她父亲升官,我自然也可以。”
那个时候,她就是用了这样的理由说服自己父亲送她入宫的。
二太太想起自己夫君对于升官的渴望,说不出话来,只好道:“你不要轻视,傻人有傻福,她能在王府受宠自有道理。”
吴玫拉长声音回答:“好——”
“熙王唯一的正经长辈只剩陛下,虽然人人都说陛下溺爱弟弟,将他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我总觉得陛下不会是那样的人,你嫁入王府后,要少说多看,若熙王本性就坏,你就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要试图干涉他。”
吴玫这几日处在周围人的逢迎之中,忽然听到逆耳忠言觉得十分扫兴,“我都知道的,母亲别说了,过来看看哪个好看,迎赐婚圣旨那天我要戴的。”
皇帝请了钦天监算了吉日后写了赐婚的圣旨,但因为熙王人一直在凤溪没有回来,圣旨拖了半月有余,最后实在等不得了,派人去营地将周君泽接回了京城,旁人这才知道熙王要娶吴家二房的姑娘了。
这个时候,吴家七郎吴畅已经成了亲,距吴玫出嫁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吴家上下喜气洋洋,往日被大房压得毫不起眼的二房一下引人瞩目起来。
吴玫听说熙王回京接了婚讯后才彻底安心,这一段时间,她犹如踩在云端,飘飘然陶醉却又在午夜猛然惊醒,以为这一切不过只是一个梦,现在她终于敢肯定这不是梦了。
吴玫走着走,忽然笑起来,用手捂着发烫的脸。
身后丫鬟也为她高兴,打趣她:“小姐,您是又想起了谁啊。”
吴玫带着笑意瞪她,“就你话多。”她快走几步,扬声道:“哥哥嫂子,十妹妹来看你们啦。”
门口丫鬟掀起门帘,新婚妇人打扮的蒋氏笑盈盈出来,“快来,你哥哥刚要出门。”
目前为止,吴家只有吴畅一个人没有对她道贺,送她贺礼,她一点都想不通。
吴畅初入兵马司时是熙王部下,后来他们又是说得上话的朋友,现在自己做了熙王王妃,怎么样看他都应该与自己更亲密才是,可他偏偏不。
她与蒋氏不咸不淡打趣了几句,吴畅在一边坐着,过了一会道:“我为妹妹备了礼,你去库房看看。”
蒋氏起身道:“好,你们先聊。”
蒋氏出去后,吴畅的脸彻底板平了。
“现在我再要跟你说熙王府不是个好去处已经迟了,我只能盼望你心里清楚。”
吴玫不当一回事,仍旧笑着,很是不屑的样子,“堂兄要我清楚什么?”
“那几日进宫的姑娘家里面,你是最不可能嫁入皇家的。”吴畅不打算给她留脸面,“我曾听我母亲说过,二伯母求了她进宫向静贵妃告罪,说你因病无法入宫,可那天你还是进宫了,留了伯父伯母在家里争吵,那天后,就传出了你会嫁给熙王的消息。你在宫里做了什么我不感兴趣,只是一点,我刚才说的这些,你以为熙王想不到吗?”
吴玫脸色也沉了下来,“堂兄想说什么?”
“我与熙王相识四五年,还不敢说自己猜透了他,皇家权势富贵养出来的人,他要什么没有,却同意娶你,你觉得你是凭什么入了他的眼?”
吴玫克制着自己不要失态,双手紧紧握成拳。
“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只是不得不说。”吴畅放缓了口气,“你嫁熙王不是你一人的事,你背后是整个吴家,你嫁给别人犯了错,吴家还能将你接回家,如果你在熙王身边犯错……我不知,我们还有没有相见的可能。”
吴玫蹭地站起来,声音冷硬:“我们走着瞧!”
新春来临,仍是天寒地冻之时,周君泽婚期将近,熙王府却静悄悄的。
凉风院上下,除了傻头傻脑的侧妃,其余人皆有些惴惴不安,因为王府要有王妃了,也因为王爷好久没有来过凉风院了。
月河每天都要应付薛嘉萝的嚎啕大哭,想尽借口骗她,说王爷明天就来,时间一久,就算傻子也不相信她了。
她心里火烧火燎的,很怕熙王就此将侧妃放置在一边再也不理,频繁找张管事与高管事,以侧妃的名义提一些匪夷所思的要求,试探管事对于侧妃的态度,还好,管事们没有因为王妃即将到来就轻视凉风院,这让她稍微安了心。
可是周君泽真的是太久没有来过了,薛嘉萝天天问时时问,门口有一点动静都要跑出去看是不是她的熙熙来了,甚至有一天晚上,她趁着侍女不在,只穿着亵衣就从房间里溜了出去。
虽然她在院门口就被人发现了,连忙送回去,但一冷一热之后,薛嘉萝病倒了。
这个时候,熙王府也终于有了要办婚事的苗头,张灯结彩,人人健步如飞,周君泽回府后几天,他穿上了新郎墨底红纹礼袍,骑马随着长长的仪仗出了府。
作者有话要说: 做梦梦见我做了哪个男明星的助理,签完合同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可以写娱乐圈的现言了XDDD☆、春雪(一)
周景黎带着他的太子妃一同来熙王府观礼,还带了皇后与静贵妃的礼来的。
礼毕,熙王妃进了洞房,受不得吵闹的太子妃表示她要回东宫。
周景黎亲自送她上了轿子,在她手上用力握了一把,“等着我。”
太子妃乔馨白肤红唇,柳眉星眸,斜斜靠着,语调中沙哑带着撩人的媚意:“殿下可要早点回来。”
周景黎俯身,半个身子钻进轿子里,摸了摸她的嘴唇,又把手指放在自己嘴边,微微笑着:“我尽快。”
太子妃仪仗出门后不久,周景黎贴身侍卫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情况有变。”
周景黎将肩头披风拢好,“怎么了?”
“不知为何,今日熙王府的侍卫换班了,尤其是凉风院门口的侍卫,全是新换上的,先前打点好的那几个不知道去了哪儿,一个也联系不上。”侍卫压低声音,“是不是……被发现了?”
周景黎略微思考后道:“应该不会。”按照周君泽睚眦必报的性格,要是被他发现自己买通了他府内侍卫,大概会当场发作,将那几个人的尸体挂在东宫门口。
“不要轻举妄动,去门口等我。”周景黎说着,朝凉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君泽那个傻侧妃的美貌仍留在他脑中,忘也忘不掉,美色鼓动着他将手伸进了周君泽后院,可没想到,周君泽心眼实在太多,或许早就猜到成婚这天人多手杂,居然提前防备了。
距离这么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真是恨不得变成鸟飞过去。
迎面而来几位官员,周景黎摆出平易近人谦恭温和的笑脸,心里却是一滩淤泥。
夜色深沉,屋外静悄悄的,屋子里一片红,吴玫在这片红色里几乎陶醉。
她站在熙王府里,摸过的、用过的东西上都是熙王的印记,她以熙王妃的名义坐在主院,等着他到来。
没有什么比得上如愿以偿的滋味。
她安抚着自己猛烈跳动的心,痴痴地等着。
不知道多久后,她听到了侍女的声音:“恭贺王爷大喜。”
“恭贺王爷大喜。”
“恭贺……”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房门被推开。
吴玫第一遍没能站起来,因为她的腿有点软,她一只手在一侧悄悄撑了一把,这才站起来。
“王、王爷……”她上前几步,脑子又不转了,不知道是先下跪请安,还是该说点什么。
周君泽喝了酒,周身一股酒味,眼睛眯着才能看清眼前是谁一般,“哦……是你……”他四下看了一圈,眼神略过屋内龙凤红烛,红色绸花与床帏,眉间一蹙,随即转身脚步踉跄地又走了出去。
吴玫不敢叫他,只对身边侍女说:“你去跟着王爷。”
不一会,侍女回来告诉她:“王爷在沐浴。”
吴玫放下心,慢慢坐回床边,“王爷喝的有点多,怎么也没个人扶着他。”没人回话,她出神了一会又说:“我也该洗漱更衣了。”
吴玫的手一直在抖,察觉到自己说话也在抖后,她就闭了嘴,直到她洗漱完毕,在床边一直等到快三更。
正院的侍女像锯嘴葫芦一样垂首站着不动,似乎能站到天荒地老,她陪嫁的四个贴身丫鬟有些忍不住,偷偷看她。
吴玫快把衣袖上金线的钩花抠烂了,她知道不能再这么等下去,指挥她的丫鬟道:“出去瞧瞧,王爷是不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她的丫鬟人生地不熟,很是折腾了一番才回来,道:“王爷不胜酒力,已经睡了。”
吴玫一颗心重重地放回原处,“那我们……”话没说话,突然改口问:“殿下歇在了哪里?”
“殿下在隔壁屋子。”
这下她是真的放心了,他没有如自己所想的荒唐,在大婚之夜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
吴玫举着袖子掩嘴,打了一个呵欠,“明早要入宫,你们都灵醒着点。”
吴玫整夜未眠,外面刚有了动静就预备着起身梳妆了。
从铜镜中看,她的陪嫁嬷嬷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她不由得问:“嬷嬷怎么了?”
新婚之夜夫妻没有同处一室,对于女子来说是件多么羞耻的事情,但吴玫没有露出一点不悦,常嬷嬷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添堵,只是道:“外面下雪了,王爷还没有起身,王妃可要派人去叮嘱王爷一声?”
这是她初次听到有人叫她王妃,吴玫按捺着心中喜悦,说道:“王爷身边自有侍女管事,我去太冒然,以后……”她看着镜子,“慢慢来。”
她不介意熙王不接受她,只要她不犯错,十年二十年,她会一直安稳地待在他身边,总有一天能走进他的心。
她手执扇子,轻轻扇灭了龙凤烛,最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说道:“走吧。”
穿着墨色礼服的周君泽比任何时候都要英姿勃发,他长眉入鬓,侧脸看过来眼神散漫又机警,雪花蹭着他的脸被风吹过来,落在吴玫的脸上,那一小块的皮肤像被突然烫了一下。
她匆忙低下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建章殿走去,看着前面的披风下摆上积着雪,想为他轻轻抹去。
这个人是她的王爷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口都是暖的,风也好雪也好,都不能让它冷落半分。
在进殿拜见皇帝时让她有点无措,在她所受的教导里,是要对皇帝跪下行礼的,可周君泽没有一点行礼的意思,她只好随着他坐下了,在两人交谈时,全程垂首聆听,不肯抬头看一眼殿上的皇帝。
随后又去了皇后宫中,胡皇后身体不好常年礼佛,后宫大小事宜交给了静贵妃,与她简单说了两句就送客了。
周君泽他们走后不久,皇后身边嬷嬷慌忙进来,“陛下来了。”
胡皇后一听就变了脸色,“就说我在佛堂,不见了……”
嬷嬷一下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娘娘听老奴一句吧,陛下为您已经退步到如此境地,陛下身体如何您也是知道的,他肯定是知道您今日受熙王与熙王妃的礼,要出佛堂,才冒着这样大的雪赶来……”
“见了又能怎么样呢……”胡皇后喃喃自语。
嬷嬷看她不再执意躲避,赶忙起身吩咐:“快给娘娘梳妆!”
胡皇后一人坐在原处,低声说:“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周君玟进来时被热气所激,咳嗽的无法停下,郑庸要去请太医被他摆手赶了下去。
胡皇后无法,只得替他拍着后背缓解,周君玟慢慢止住咳声,拉着她不让她走,“别走。”
胡皇后躲开他的目光,“陛下先坐,让宫女为您解下披风。”
周君玟没有说话。
胡皇后只好自己动手。
她也不年轻了,眼角处有着淡淡的细纹,常年礼佛吃素让她白的没有血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秀丽的模样。
她解开披风,绕到周君玟身后轻轻脱下,再放到一旁屏风上,忽然后背一暖,两只手从她背后环住了她。
“阿燕,我所剩时日无多。”他的语气疲惫低沉,“前几日开始咳血,连一个时辰都坐不住了,半夜两条腿一点知觉也没有,整天喝药,饭菜是什么味,我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了。”
胡皇后的动作僵住,一滴眼泪滚出眼眶。
“可是我还不想这样闭眼,登基九年,什么都没有做,我不甘心。”
当今的九五之尊如此的虚弱不堪一击,被任何人听见此刻只言片语,在朝堂上都是一阵风波。
“阿黎对我一味地言听计从,我故意说错他也毫不反驳,行事不够磊落,光是一些小聪明……我不放心啊……”
“我忧心之事这样多……陪陪我吧,我们没有下一个二十年了。”
胡皇后泪如雨下,死死咬着自己下唇。周君玟将她转过来,她便靠在他单薄的胸口。
这二十年光阴,把两人都熬成了一把瘦骨。
她闻着周君玟身上浓烈的药味,心中不舍又绝望,再一次想,要是她死了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存稿告急,大家应该都有我微博吧,更新如果有变化会在微博上通知。
新浪微博搜索第十二只兔,偶尔会有小短片掉落。
☆、春雪(二)
这场初春的雪出乎意料的猛烈,回到熙王府时,随行侍卫侍女的头上肩膀上已经积满了雪。吴玫扶着侍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举起手接了一片雪花,心里想,正是新婚又有这么大的雪,他应该不会出府了吧。
周君泽已经下了马车,正站在廊下背着手抬头看天,像个一心想出去在玩埋怨天气不好的少年。
吴玫轻轻呼出一口气,侍女给她打着伞向他走去,想与他说上第一句话。
还没等她走近,周君泽忽然转过脸,眉头也皱了起来。
吴玫心里一惊,停下脚步。
很快她就知道周君泽不是在看她,从院门口传来七零八落的声音,一个穿着白色衣衫的女人赤脚跑了进来。
“熙熙——”
薛嘉萝头发散乱,纱衣从肩膀滑落拖在地上,一双脚在雪地里冻得通红。周君泽几步走下来一把抱起她,用披风遮住她的脚,面色阴沉得可怕。
后面跟着薛嘉萝的侍女们,一个个仓皇跪下,颤声道:“奴婢该死!”
周君泽感觉到怀里不同寻常体温,转身进了房里:“给我滚进来!”
薛嘉萝体温高的厉害,但又一直在发抖,眼神都是散的,嘴唇干裂,刚才那一场奔跑耗光了她的体力,胸腔一起一伏,呼吸带着急促的气音。
张管事出去安排大夫了,地上跪着月河红罗和翠微,三人额头贴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君泽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不知道是该给薛嘉萝捂严实,还是让她把身上热气散掉。他额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手边若是有鞭子,可能现在已经打下去了,他努力压制着火气,一字一句问:“怎么回事?”
月河膝行几步,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说:“是奴婢们照看不周,夫人思念殿下偷跑出房受了风寒,这几日没日没夜哭闹,不肯睡也不肯喝药,奴婢怕夫人熬出个什么好歹,带着夫人来了一次正院,殿下不在就回去了,可是没想到夫人记住了路,趁奴婢不注意又跑了出来……”
“病了几日了?”
“回殿下,五日了。”
“五日了还是这样子?”
“夫人一口药也不喝,奴婢们……”
周君泽没耐心听下去,“你们做不好就滚,找能做好的人来。”
月河后背出了冷汗,没命地磕头,丝毫感觉不出疼,红罗和翠微也吓得够呛,语无伦次地说:“殿下饶命……”一边磕头。
薛嘉萝睫毛抖了几下,眼睛慢慢睁开,一只手抓住周君泽衣襟,嗓子里呜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