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皇命难违》 · 月非娆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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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命难违
作者:月非娆
文案
一日,杨蓁蓁听得文人对自己的评价:
承恩夫人杨氏,贤德皇后母家姊妹,太子乳母。
原为未入流京官长子李坚之妻,性喜善妒,不为夫家所喜。
杨氏姿容艳冶、生性淫/荡,邀上媚宠,
竟引建武帝视后宫佳丽于无物独宠其一人。
嘉晋太子为保继位,被迫尊杨氏为母,
可叹建武帝一代名君,竟为杨氏罔顾人伦,
实乃社稷之痛,百姓之忧!
杨蓁蓁:一派胡言,说反了!
建武帝:对,明明就是朕勾引的蓁蓁!
嘉晋太子:没事儿就看父皇和乳母秀恩爱,也是够了!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励志人生 宫斗
主角:杨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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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丧钟
冬日的天,本就黑的早,还未用完晚膳,屋里就得点起灯。
杨陈氏一边找火折子点灯,一边在心里却是心疼的紧,虽然这烛油瞧着不贵,可一个月花在这烛油上的费用瞧着却是惊人,如今天冷日头短,这烛油花销更不必说了。
想着家里越来越少的银钱,又想着越来越大的支出,杨陈氏眉头不觉紧皱。可是要省了这笔开销却是万万不能,儿子要念书,自己和女儿做绣活……一家人的生计和希望还真不能够断。
灯点起,杨陈氏面上立刻收起了愁苦,抬头看向了面色憔悴的女儿与尚且稚幼的儿子,温声叮嘱道:“这天儿冷,饭菜都该凉了,快些用吧,嘉言用完赶紧去做功课……”
叮嘱完儿子,杨陈氏顿了顿方才看向了女儿杨蓁蓁,面上只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道:“蓁蓁你身子还虚着,晚上便不要和娘做绣活,早些歇息了。”
“娘,我身子早都好全了,哪用那么早歇着。倒是您,这白日里我瞧着您都眯了好几回眼了,您早些歇了,我正好做绣活打发时间!”杨蓁蓁闻言哪能应下,先时归家什么都没干,那是身子实在虚的下不了床,如今都已经好了大半,还光吃饭不做活她自己都没脸呆下去。
“你这月子里头尽受了罪,哪里是那么快就能好的,听娘的,咱们月子没养好,现在去补回来还来得及,不然等到年纪大了,你后悔都来不及。”杨陈氏一说到这事儿,眼眶子便忍不住泛红,可又怕惹起女儿的伤心事,于是便极力控制着情绪。
这李家实在是太糟践人了,她家好好的女儿嫁过去,结果被糟蹋成这样……
因着提及到了杨蓁蓁之前的事情,屋子里沉默了下来。
杨蓁蓁倒想安慰杨陈氏几句,毕竟如今离开那李家,对她来说等同于跳出火坑,只是,杨陈氏只怕很难接受这种说法,当初若非她差点被那家人作践的没了命,其实杨陈氏根本不会接她回家来,倒不是不疼她这个女儿,就是太疼了,所以在杨陈氏这样名声大过于天的观念看来,接她回家,对她才是最不好的。
而杨蓁蓁自己,想到还放在李家的女儿,她自己也没有那么想得开。
母女二人不说话,屋子里自然是没了声响,而在这个时候,倒是向来沉默寡言的杨嘉言开口说了一句:“娘和姐姐都早些睡,今日我去找书铺李老板说了,李老板答应让我给他抄书赚钱,笔墨老板会提供,每抄一本书就给十文钱。我想过了,抄书正好可以练字,也可以多看些书,而且还可以补贴家用,一举两得,所以我打算从明儿个起便从书铺里拿书回家来抄。”
杨嘉言的话,倒是让杨陈氏面上一喜:“还有这等好事,那咱们……咱们要好好谢谢李老板。”
杨蓁蓁面上却是没有半分笑意,反倒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倒不是不赞成杨陈氏的话,李老板会答应此事,也的确应是出自好心。只是……这抄书的活儿却并不像自己弟弟说的那般轻松,先且不论这誉抄的书籍是否都是对学业有所裨益。只单从她对自己弟弟的了解而言,她便不可能答应。
杨嘉言资质不算差,可也决计算不得拔尖,家里让他念书,自是希望他能考取仕途,光耀门楣,可想要走上仕途,杨嘉言光靠资质却是难得很,唯有勤能补拙。抄书补贴家用,对他来说实属百害无一利。
不过杨蓁蓁心中虽然不赞成杨嘉言抄书补贴家用,却是赞成这份活计。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对杨嘉言开口道:“的确是该好好谢谢李老板,明日你去拿书回家来,只是你自己好好做功课学习,这书,姐姐来抄。”
“姐……”
杨嘉言闻言,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杨蓁蓁,正要分辨几句,却恰好对上了杨蓁蓁的早已洞察的目光,最终讷讷低下了头。
杨蓁蓁见杨嘉言不说话,又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母亲,轻声开口解释道:“娘,嘉言每日里的功课就要花费许多时辰,哪还有精力抄书,不过这活计报酬赶得上咱们做绣活了,而且又不累,失去又可惜了。我的字习得也不错,李老板应该不会反对由我来抄。”
“可你爹生前不是说女儿家的书墨不能往外传吗……”
杨陈氏闻言,倒是立刻打消了儿子抄书补贴家用的念头,可由女儿来抄,她也是不赞成的……
“娘,你不说,我不说,弟弟也不说,外人如何知晓这书是我抄的呢!更何况,咱们家如今的情形,自然也顾不上这许多的规矩了。”
杨蓁蓁说完这话,倒是不让杨陈氏继续犹豫,便对杨嘉言开口道:“这事儿便这般定了。你明日便去问李老板要书,只是莫说是我抄的便是了。”
杨家如今当家人已然离世,能支撑门楣的杨嘉言尚且稚幼,杨陈氏又是个优柔寡断、没主意的性格,反倒是杨蓁蓁性格多像于父亲杨志德,所以自她归家后,家中之事大半的主意都是由她拿的,这事儿自然也不例外了。
杨蓁蓁言辞凿凿,杨陈氏与杨嘉言听着也都没了声音,沉默的用完了自己碗中的饭菜。
一等着用完饭菜,不等着杨蓁蓁起身收拾,杨陈氏便跟抢似得,飞快捡起了碗筷拿到了厨房里开始洗刷。
杨蓁蓁真有几分哭笑不得,心中却也忍不住开始酸涩,其实他们一家人才三口,又没有几个菜,洗个碗根本算不得什么活计,但自她回来,杨陈氏便什么都不想让她干,就唯恐累到她。
果然,等到杨陈氏洗完了碗回来,看到杨蓁蓁在屋里低头做绣活,立刻又开口赶起了人:“左右也不差这么一晚,你现在底子虚,赶紧回屋里躺着。”
一旁的杨嘉言闻言,也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是啊,方才我也说让姐姐别做了,姐姐就是不听。”
杨蓁蓁有些无奈辩解:“我哪有这么不堪用,更何况如今时辰尚早,让我回屋躺着,我也睡不着……”
杨蓁蓁的话音还未落下,突然,咚的一声,外边响起了沉沉悠远的撞钟之声。
杨蓁蓁神色微微一变,不由看向了杨陈氏。
而杨嘉言更是直接奇怪开口问起了杨陈氏:“娘,这么晚了,怎么会有撞钟声?”
杨蓁蓁与杨嘉言两姐弟,到底年岁小,经事不多,这样的情形,一次都没有经历过。
而在杨嘉言问完之后,很快,外边又响起了沉沉的一声撞钟之声,一声一声,竟是连续不断,一直撞着。
杨陈氏面上却是带了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没有回答杨嘉言,直接走到了门口,竟是不顾屋外严寒,推开了房门,就站在门口听着。
杨蓁蓁与杨嘉言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由自主披上外衣跟着杨陈氏站在了门口。
这一声又一声的,杨蓁蓁站在门口数着,连同在屋里听到的,整整撞了二十七下,方才停下来。
钟声停止,夜,重新恢复到了死寂。
而杨陈氏在这个时候,终于开口说了话:“二十七下,只有国丧之时,才会撞钟。”
“国丧……”
杨蓁蓁若有所思,丧礼规格够得上国丧的,也只有皇上、皇后以及太后这几位了。
“皇上正是壮年,太后娘娘据说也是保养得宜,娘之前听说过,皇后有了身孕,仿佛就是这些时日要临盆了……”
杨陈氏面上有些哀戚,看向了杨蓁蓁,似是询问,“你说,会不会是皇后娘娘出事了?”
杨蓁蓁看着杨陈氏这副难过的模样,心中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虽然她们家和皇后家的确是一个姓氏,而且也的确是出自一个宗族,可皇后的那个杨家,是堂堂国公府杨家。他们这个杨家,只不过是京城西巷胡同里的杨家,如今穷的连下顿饭都要吃不起了。
若说硬要再找出点联系来,或许是还有一点。当年她爹刚考上举人时,曾去杨家家学执教过一些时日,但很快便被青山书院聘走。单单就这么几点微乎其微的联系,实在不足以称道,偏生杨陈氏弄得好像跟杨家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似得。
杨蓁蓁心中不觉摇头,语气倒并不直接,而是婉转说道:“娘,这到底是哪位去了,明日朝廷会发公文的吧?更何况,真是皇后娘娘,和咱们家也没太大关系吧!”
杨陈氏闻言,却也同样不以为然,反倒语重心长与杨蓁蓁开口道:“怎么没关系,咱们和皇后娘娘,说起来还是同个祖宗呢!更何况,送你爹走的时候,杨老太君身边还派了人过来看看呢!”
听着杨陈氏这话,杨蓁蓁倒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杨陈氏。大户人家本就是重颜面,只怕是府里的下人走了,主子都会派身边的奴才去瞧瞧。若那个国公府杨家真将他们家当成是杨家族人,便是派个杨家旁系不紧要的子弟来探望,其实都比派个所谓主子身边得力的奴才来瞧更加体面。
当然他们家也不值得让堂堂国公府里的人注重这份体面,就像杨陈氏所认为的,国公府里的人能记得他们家,其实算是给他们家颜面了。
杨蓁蓁虽然心中这样认为,但面上倒是笑着顺了杨陈氏的意思,这本也没有什么好争辩的。其实便是杨陈氏,这站在门口感叹了一番,感受到了屋外的寒冷,也很快将这件事情就这么轻轻抹过,带着儿女回屋继续做绣活、做功课,然后熄灯睡觉。
在这会儿,他们三人,谁都不会觉得,他们会与那个深受隆宠的国公府杨家、遥远的皇宫扯上什么关系。
☆、第2章 二后薨
这一夜,虽然许多的人都听到了丧钟,可杨蓁蓁一家的反应,或许就是多数百姓们的反应。
会议论,但毕竟与自身并不相关,讨论过了,自是继续忙了手头的事情,然后熄灯睡下。
但同样,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灯火通明的宅院、一宿未歇的人也有很多,皇后不仅仅是后宫之主,与前朝关系也密不可分,最重要的是,这位皇后,还是生下了太子的皇后。
当今圣上八岁稚龄登位,生母懿容母后皇太后早逝,外家式微,全靠养母,也就是如今的圣母皇太后——杨太后抚育护持。十三岁大婚亲政之时,定下的嫡后便是杨家长女。二人是一块儿长大,又是结发夫妻,情谊自是非常。
但越是看似完美,其中所隐藏的遗憾却也越深,帝后虽然感情笃定,但在子嗣上异常艰难。
自圣上十三大婚至今整整十个年头,嫡子嫡女竟是一个都未能平安降临。
倒不是皇后不能生育,之前皇后也曾怀过三胎。
第一胎时,不知是皇后年龄尚幼,还是忙于后宫事务未护好身子,没给怀住,两个多月时便见了红。
第二胎时,正好赶上辅政大臣王维德作乱,皇后受了闯入宫廷的乱臣贼子惊吓,原本已经有了六个月大、早已经成型的孩子,就给吓得落了胎。
经过前两次流产落胎,饶是皇后身体再康健,也亏损了。她本应养好了身体,再考虑怀孕之事,偏生皇后硬是在落了第二胎后不足半年,又给怀上了第三胎。而这第三胎,皇后这次是小心再小心,总算熬到日子平平安安生了个公主。虽然是个公主,可毕竟是帝后第一个孩子,皇家自也欣喜万分,谁知母体亏损,这小公主也是康健不到哪里去,太医院全体出动,小心再小心看护着,还是没能留住。
要说这皇后倒也心性坚强,若是寻常女子,哪能接受孩子接二连三流产夭折,可她生生撑了下来。
这第四回,皇后倒是不急着怀上,足足养了三年的身体,直到太医说了可以怀孕,才放心怀上。而这一次,孩子也一直怀的很好,连负责给皇后请脉的太医都说皇后这一胎脉象强健,胎儿绝对康健。
可是谁知道,到了生育之时,竟然会难产,母子只能取其一。
若是寻常后宫嫔妃,皇家自是毫不犹豫选择留下孩子,但皇后尊贵,不是寻常嫔妃比得了,当时皇上选择的是留皇后。
但皇后可能也是知晓,自己这次倘若不能生下孩子,日后只怕没有机会了。所以,她硬是拼上自己的性命将孩子生了下来。
孩子平安降生,而且如皇后所期盼的,是个健康的皇子。
可太医用了无数珍贵药材,抢救了整整两天,还是没能挽留住皇后的性命。
原本后宫之主离世,是真悲伤难抑,还是暗暗兴奋,众生百态,可面上都应该是一片大怮。
但这会儿,所有的人并没有聚集在皇后的宜春宫前哀悼,而是围在宣和殿前,满脸焦急。
皇后离世后,皇上抱着刚刚被封的太子来到了宣和殿,将殿内所有宫人屏退,一人锁在了里边。
皇上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打击,还是独自在宣和殿中悲悼?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是殿外多数人不愿意看到的。
姚贵妃一张端庄的面容上,满是担忧与焦急,攥在手中的帕子早已皱巴巴,可她这会儿自是没有心思在意这点细节。
她是姚相之女,甚至比皇后还要早入宫几个月。不过入宫之时,父亲还不是当朝宰相。后因其父在处置逆臣王维德时立下大功升了官,所以她在后宫也是水涨船高,升至贵妃,加之膝下早有养成的大皇子与大公主,皇后未生子之前,甚至还要避其锋芒。
只是,如今皇上竟然将一个还未长成的小奶娃封做了太子。
虽然姚贵妃知晓帝后二人之间的情分非她所能比。而如今皇后拼了命生下嫡子,封太子,不仅是为了告慰皇后,也是安抚杨家的意思,可若说心中丝毫没有芥蒂,是绝对不可能的。
当然,如今的局面,对于姚贵妃而言,还是有利的。
皇后一走,便是杨家重新送人进宫,也无法与她这个早已经在后宫中根深蒂固的贵妃相较量。而且,皇后一位空出,便是皇上不急于封后,后宫宫权也需要有人来掌管,杨太后虽威严甚重,可一直以来都是在慈宁宫中颐养,如今想要重新插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皇后当初怀孕之时,宫权早已分在她与杨德妃手中,杨德妃是杨家二房庶女,当初是因为皇后一直未有身孕才被送入宫中,性子向来怯弱,进宫之后才生了一个公主,底气不足。当初皇后尚在世时,杨德妃处理宫务都不敢与她争权,更逞论如今皇后已逝,没人给她撑腰了。
姚贵妃想到了这里,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诸位嫔妃,早隐隐有以她为首之态,心中不觉满意。
便是如今太子之位被占,但太子尚且稚嫩,能不能养成还是个问题。便是能够长大成人,一个没娘的孩子,会成什么样,更是难说,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只是,姚贵妃唯一担忧的一点还是帝后之间的情谊。
按说皇家子嗣重过天,一个无子的皇后,便是对皇家有再多的贡献,也不可能安安稳稳把持后宫坐稳皇后之位。偏偏皇上对于这位皇后,真当情深意重,一直以来都是十分尊重,宠爱非常。
如今皇后逝世,皇上的态度,更让她觉得惊恐。
虽然死人不能够再做什么了,可是有一点她更清楚,那便是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而那个死人,身份是与皇上情深意重的嫡后,还死在最好的时候。
这份情意,这份遗憾,未来能够转化成多少利益与实惠给还是小奶娃的太子,给早已根深叶茂的杨家,虽然还是未知数,却也足够让她感觉到惶恐。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不能够坐以待毙。
想到了这里,姚贵妃面上重新浮现了忧心与恭敬的神色,慢慢走到了杨太后身边,轻声开口道:“太后娘娘,皇上已经抱着太子殿下在殿内待了半个多时辰了。虽然皇后娘娘已经仙逝,但皇上身份尊贵,理应为社稷保重身体……”
姚贵妃的话还未说完,杨太后的目光,凌厉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姚贵妃低垂下脑袋,并未止口,只用更加卑谦的态度低声道:“更何况,里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便是皇上熬得住,年幼的太子殿下也没人照顾。”
显然姚贵妃的最后一句话,说动了杨太后。
虽然杨太后也知姚贵妃说这话只怕是别有目的,可这会儿她的确是担心在宣和殿内完全不知情形的皇上与太子。
姚贵妃瞧见杨太后面上的神色,也没有继续废话,干脆利落的退了下去。
杨太后收回落在姚贵妃身上的目光,扫了一眼站在后边,也是满脸急切与担忧望着她的嫔妃,最后她看向了自己的兄长杨国公,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招来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梁庸,开口吩咐:“皇上向来看重信任你,你去门口喊皇上。”
“太后娘娘……”
梁庸面带犹豫与苦色。
杨太后却似乎充耳未闻梁庸的为难,只闭着眼睛,声音威严:“去!有什么事情,哀家都给你担着,还怕皇上会处置你吗。”
话已至此,梁庸知晓自己的求饶无益。
他低着头退出几步,站在了大殿门前,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目光灼灼的众位贵主,慢慢伸手扣动大门门环,嘴里怯怯冲着门缝喊着:“皇上……皇上……”
一声一声,仿若猫叫似得。
门内依然寂静无声,梁庸想要退怯,刚退后一步,却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杨国公爷。
梁庸苦了脸,只好上去,放大了声音冲着里边喊。
目光一边偷眼打量着那群贵主子,这会儿倒是都离得远远的,仿佛也是猜到了这个时候惹恼皇上的后果不是他们能够承受的,只苦了他这个做奴才的。
梁庸心中一边叫苦不堪,一边趴在门上叫着。
突然,门里边传出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进来。”
这一个声音,出现的突兀,也很快重新陷入寂静。
梁庸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可那的的确确是皇上的声音。
梁庸壮着胆子推门而入,身子刚钻进门里,身后又传来了熟悉的吩咐声:“把门合上。”
“是,皇上。”
梁庸连忙动作灵活的合上门,轻步走入了殿内。
皇帝萧恒坐在寝宫里,出人意料,这位年轻却威严极重的帝王并没有像外人所想象的那般颓废悲伤。
在昏暗的烛光中,皇帝硬朗的面容忽明忽暗,面无表情,也没有一丝悲伤。
梁庸踯躅走到了皇帝身边,张嘴刚喊出一个“皇”字眼,却瞧见皇帝抬手阻止。
梁庸连忙捂住了嘴巴,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此刻太子殿下早已被皇上放在龙床上熟睡。
他缩了缩脖子,下一刻,瞧见皇帝站起了身,他立马跟了上去,随着皇帝一道儿走到了外间。
随着皇帝脚步停下,梁庸正考虑着该如何开口转达外边各位贵主的诉求,皇帝却已经开了口吩咐:“让外边人都散了。”
梁庸立刻苦了脸,那群贵主谁能听进他一个奴才的话。
梁庸未来得及叫苦,皇帝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道:“再传达三件事情。”
“第一,后宫所有事务,包括皇后身后之事,都暂且由姚贵妃主持操办。第二,太子自今日起,先且放在朕这边养着。至于第三件事情,你只需与太后、杨国公转达,让他们尽快择两名乳母进宫。”
“是。”
梁庸似懂非懂。前两件事情,他是懂了,但最后一件事情,他却是有糊涂了,按规矩而言,太子身边的乳母,是一早宫里便给备下的,而这一胎,皇后娘娘异常重视,这乳母据说早在孩子未出世前,便精心择好,当然说是宫中所出,只怕也是从自己的娘家杨家那边找了人过来。
可如今皇上却要换掉其中两个,偏生这新替换的人选,仍是让杨家自己寻好。
不过呆在皇帝身边,懂不懂并不重要,能够执行好才是最重要的,梁庸立刻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第3章 三故人
皇后薨逝,翌日清晨,朝廷讣告便在京中张贴,也发往了全国各地。
又有衙门捕快临街告知,国丧三月,举国哀悼,民间禁礼乐、嫁娶、屠宰等事宜,期间百姓禁妆穿艳服。
虽然民间一下子多了不少的限制,但相较于之前国丧时的严格规定,倒宽泛许多。
杨陈氏在门口听得旁人议论,也是连连点头冲着杨蓁蓁开口赞同:“当今圣上是仁君,倒没有那么多禁令,我记得未出嫁前也遭逢过一次国丧,那一回咱们老百姓也要跟着披麻戴孝,铺子里的麻衣都给抢光了。”
“圣上是仁君,自是百姓之福。”
杨蓁蓁微微点头,她儿时虽然是跟着父亲念过书,也学过一些政论社稷,但对于时政却甚少点评。不过当今圣上,的确是个好皇帝。至少如今京中的局势比她小时候平稳多了,也甚少有权贵欺霸之事。
门口热闹瞧过,杨蓁蓁也没有继续站在门口,只是冲着杨陈氏开口道:“娘,我回屋里去了。”
杨陈氏闻言回过神来,瞧了瞧左邻右舍好奇张望着他们家门的样子,连忙点头道:“好,你回屋去,把大门拴上,娘出去买个菜。”
杨家在这个西巷里住了多年,左邻右舍早已熟识,所以杨蓁蓁归家的事情根本瞒不了人。
杨蓁蓁是怎么回来的,邻居虽然并不能完全知晓内情,可大抵还是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如此一来,难免有些闲的没事儿干的妇人就想打听,常站在他们家门口张望。
今日因着官府要宣布朝廷告令,家里有人都得出来听着,杨蓁蓁自然也不能例外。所以让旁人好不容易瞧见了风言风语里的主角,若是再慢一步,只怕早就被围上问东问西了。
杨陈氏一向都是个慢性子,今日却是难得手脚灵活了一回,顺手拿了放在门边的篮子,伸手便将大门合上了,也阻隔了旁人想要窥探的目光。
杨陈氏这般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杨蓁蓁却并没有像杨陈氏所想的那般在意。
她心态十分平和,既然她已经归家,可能以后就要住在家里了,早早晚晚也是要与邻舍撞上。
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直接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日后自然也不会再窥探。
只是这般,又是得惹杨陈氏伤心了。
杨蓁蓁心中叹了一口气,自己的母亲虽然不识字,但脑子里的观念却是十分古板。就像她父亲在世时所玩笑说的,自己母亲自小便跟在做秀才的外祖父身边,没学到别的,只学了一堆酸腐思想。
也不能说她这想法不对,名声自是重要,毕竟她的弟弟日后也要走科举这条路子,不过他们自己在如今情形下就不必太重视这些东西,不然也是自身凭白受累。
杨蓁蓁绣完手上昨夜绣了一半的帕子,瞧着时辰,估量杨陈氏也该买完菜回来了。
唯恐待会儿杨陈氏进不了家门,便拿起了一捆丝线,准备到门口一边理线,一边等着。
谁知,这边杨蓁蓁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杨陈氏的声音,而且好像还与旁人在说着话儿。
杨蓁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听着杨陈氏的声音,仿佛是遇见了什么熟人,挺高兴的。
她也没有多想,伸手拿下了门栓,刚打开门,杨陈氏正好走到门边,她身边还站了一个身材有些胖的同龄妇人。
妇人面相虽然有些显老,像是受过风霜,但瞧着如今身上的衣物,以及头上戴着的一根足量实心的金钗,想来家境颇为殷实。
杨蓁蓁脑子里暗暗想着对方的身份,而那位夫人,也是满脸笑容的打量着杨蓁蓁。
虽是打量,但目光并不令人生厌,而且只看了一眼,很快便收了回来,她又很快看向杨陈氏笑道:“这便是蓁蓁吧!大姑娘了,我都快不认识了。”
说罢这话,不等着杨陈氏点头回答,那妇人又从自己篮中拿出了一根猪蹄,扔进了杨陈氏的篮子里,笑道:“我瞧着蓁蓁面色有些虚,拿去补补。”
“这……不不不……”
杨陈氏闻言,连连推拒,她不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而且一根猪蹄,便是蓁蓁父亲在世家境好时,也算得上是好物件。方才对方买下时,她就站在边上瞧着,可是足足花用一袋的铜钱。因着国丧从今日起便禁屠宰,这价格比之平时,还贵了两成,当时她心里还微微咋舌感叹。
谁知道,这猪蹄竟然是买来送给他们家的。
杨陈氏惊愣同时,下意识便想推拒。
那妇人却是不容推拒,直接仗着自己力气比杨陈氏还大些,连人带篮推进了门内,脸上还笑道:“又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家蓁蓁和嘉言补身子的。”
说罢,便直接拿着篮子跑了,没一会儿功夫,消失在巷尾。
杨陈氏想追又怕动静太大,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只能够无奈的看着篮中烫手的猪蹄。
而杨蓁蓁则是有些好奇开口问了:“娘,方才那位婶子是谁啊,我瞧着怎么有几分面善?”
杨蓁蓁虽然自小便住在这边,可与西巷里的其他人往来并不多,除非是就住在她家隔壁的那几家。可那妇人方才跑去的方向,显然与她家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杨陈氏听了杨蓁蓁的话,倒是点了点头解释道:“莫怪你有几分眼熟了,这是住在巷尾的李寡妇,你小的时候,咱们家还请过她帮工呢,后来她们家光景好了,也就没来了,倒没想到如今还记着情分。”
“李寡妇?”
杨蓁蓁闻言,若有所思。
杨陈氏这般说起,她倒是有几分记忆。
李寡妇有一个儿子如今在衙门里做捕快,在西巷里也是鼎鼎有名,算是个出息人物了,因着每日穿着官服,拎着一把大刀进出西巷,所以西巷人都管他叫李大刀,倒是忘记了李大刀本名叫什么。虽然如今李家因为出了个捕快,日子是好过多了,可早些年,不比他们现在好上多少。那会儿杨蓁蓁父亲还在世,家里有些余钱,所以请了李寡妇过来帮工。
李寡妇人倒是个利落人,心底也不错。不过杨蓁蓁记着,对方门槛儿十分紧,不仅对外人抠,对自家也省,这一点听说便是如今日子好过了,也没改过来。杨陈氏之前还说过李寡妇曾大清晨站在自家院子大动干戈骂自家儿媳妇倒了一盘菜的事情,虽然那盘菜只是一盘只剩了菜汤的馊菜。
想到了这里,杨蓁蓁倒是忍不住开口又问了一句:“我记得李婶子的儿媳妇,好像也怀上了,算着日子该是生了,这猪蹄合该她自己拿回家里去给她儿媳妇吃才是。”
杨蓁蓁话音未落,杨陈氏却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哀伤轻声道:“人没了。你说最近这风水是怎么了,咱们这边李寡妇她儿媳妇生孩子生没了,宫里皇后娘娘也是生孩子给生没了。”
“人没了!”
杨蓁蓁有些吃惊,李婶子她儿媳妇在杨蓁蓁出嫁前便加进了西巷,是个小商户的女儿。人长得很清秀,说话温温柔柔的,杨蓁蓁出嫁前,她还来帮忙绣被套过,没想到这么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娘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事情?”
杨蓁蓁忍不住开口追问了一句。
“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有什么好说的,大刀她儿媳妇走了,家里还留个娃子。李寡妇也是个苦命人,好不容易养大儿子娶妻生子了,这转头又没了儿媳妇,孙子还小,还得她来带大。就刚刚和我出去买菜,还是赶着家里的娃子睡着的功夫。”杨陈氏说到了这里,倒是想到了什么,又是连声道,“瞧我这怎么给收下来了呢!他们家如今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咱们家也没帮上什么忙,又怎么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想到了这里,杨陈氏倒是将菜篮子往厨房里一放,拿了猪蹄用油纸包了起来,然后匆匆对杨蓁蓁道:“蓁蓁,你看着家,我去你李婶子家里把东西还回去。”
“嗯。”
杨蓁蓁点了点头,面上却是若有所思。
方才杨陈氏不说李家如今的情形,她顶多感觉到了一些奇怪,可是杨陈氏一说,她却觉得这李寡妇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给她们家送猪蹄来的。
不过既然杨陈氏现在已经把东西还回去,也必要深究。
杨蓁蓁轻轻摇了摇头,正打算将方才杨陈氏匆匆离开忘记关上的大门合上,却是听到门口传来了杨嘉言的声音:“姐,别关门别关门!”
杨蓁蓁奇怪皱起了眉头,杨嘉言这是提早放了学?
她重新打开大门,正好看到杨嘉言背着书袋子匆匆朝着这边跑了过来。但是在她看过杨嘉言一眼后,目光却是落在了他身后那道清俊的身影上。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蓁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可很快便意识到这会儿躲闪已经来不及。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面上却故作镇定,扬起一抹笑容,冲着来人轻声道:“顾师兄,你怎么来京城了?”
☆、第4章 四人情
顾清明面上神色复杂,他看着站在门口巧笑倩兮的杨蓁蓁,几乎以为回到了当初他还在师父门下求学的日子。
他不觉也握紧手里拿着的书,但饶是心中心虚万千,这会儿他与杨蓁蓁一样都面上镇定,脸上微笑,只温声道:“我与母亲,是昨日来京的,打算先在京中住下,等着会试。”
杨蓁蓁闻言,面上有一丝恍然。
是了,之前听母亲说过,顾清明在回乡后第二年,便考上了举人,如今的确是马上要会试了,他进京赴考,也不足为奇。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她记得顾清明第一次来京城,拜在他父亲门下时,还只是个秀才。一晃眼,不仅身份变了,人也变了许多,从青涩少年,变成了翩翩公子。
想到这里,她面上依然故作平淡笑道:“师兄一定能金榜题名。父亲在世时,便常说师兄比他有本事多了。”
提到已经逝去的亲人,杨蓁蓁面上有几分黯然,而顾清明也浮起了伤怀与遗憾的神色。
“师父走时,我和娘亲已经在收拾行李打算进京赴考,可造化弄人,还是没能赶上送师父最后一程。”说到了这里,顾清明面上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看着杨蓁蓁轻声道:“师父对我有大恩,师父走了,日后便由我来照顾师妹一家。”
“师兄客气了,虽然爹走了,但我们家还是好好的。”
杨蓁蓁勉强笑着,她知晓顾清明说这话,并非是因为当年那些事情,也是真心实意是因为自己父亲曾与他的传道授业恩惠才会这般决定,但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他们这一家子的负担,都不应该压在顾清明的身上。
“师妹,我不是……”
顾清明以为杨蓁蓁误会了,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
但杨蓁蓁却是立刻轻声打断了顾清明的话,只是道:“若是师兄有心,日后有空能够多指点指点嘉言,这便足够了。”
“姐,还是让顾大哥进屋来说话吧!顾大哥还帮我拿着书呢!”
杨嘉言看着自家姐姐与顾清明的情形,心中不觉着急,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他年纪尚小,尚且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姐姐要拒绝顾清明的帮助。顾清明当年拜师在他父亲名下时,就住在家里,和他同住一个屋子。
在他心中,顾清明就是他的亲大哥,也是他的家人。
杨嘉言说完这话,唯恐杨蓁蓁拒绝,连忙上前拉住顾清明的手,将人带进了屋子里,然后又招呼着顾清明的书童曾墨连连道:“曾墨,你也快进来,快把东西放下吧!”
杨蓁蓁这才瞧见,除了顾清明手上拿着书,顾清明身后还跟着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那少年身上挂着两个大包裹,手上则是拿满了书。
“这是……”
杨蓁蓁疑问的看向了杨嘉言。
杨嘉言连忙解释道:“昨日姐姐不是让我去书铺里拿书吗,我把书拿来了,正好遇上顾大哥,顾大哥便帮我拿了。曾墨身上的两个大包裹,都是顾大哥送给我们家的东西。”
说完这话,杨嘉言想了想,又是补充了一句:“曾墨是顾大哥考上举人后,顾婶婶给顾大哥买的书童。”
看着杨嘉言一副根本不把顾清明当外人的样子,杨蓁蓁只觉得脑门子都要开始泛疼。
偏生这个时候,杨嘉言还随口来了一句:“姐姐,你怎么对顾大哥这么客气,我记得你以前对顾大哥可不是这样的。”
“……”
杨蓁蓁默然无言,偷偷瞪了一眼杨嘉言,然后看向顾清明开口道:“师兄,你太客气了。这些东西你都拿回去吧,家里什么都不缺。反倒你和顾婶婶刚来京里,才是最需要添置东西的。”
杨蓁蓁说着,目光恰好对视上顾清明的眼睛,瞧见他的目光里带了一丝感伤,让她不敢直视。
顾清明却并没有依着杨蓁蓁所言,而是示意曾墨将包裹放在桌上,轻声开口道:“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只是从家乡带来的土仪,娘收拾了让我带来给你们的。”
说完这话,顾清明似乎是在犹豫,过了许久,方才开口道:“师妹,我不是外人,家里的情况,我都知道。”
初见顾清明时候的震惊,并没有让杨蓁蓁失色,可是这一句话,却是让她面色大变。
她眼眶有些泛红,有感动,但更多的是窘迫。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过,再与顾清明见面,会是这样一幅尴尬的处境。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够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窘迫。
但其实杨蓁蓁不知道的是,她越是在意,越显得她有些无助可怜,顾清明心中一热,忍不住伸手探向了杨蓁蓁。
而杨蓁蓁却是下意识后退一步,面上有些惊恐。
一时之间,气氛重新陷入了尴尬之中。
顾清明到底是个君子,不忍见杨蓁蓁为难,面对此情此景,最终他选择避让,面上勉强笑道:“师妹,我与娘刚来京中,还未来得及收拾规整,便不久留先告辞了,日后再上门与师娘拜访。”
说罢这话,他甚至有些顾不得仪态,拉着还是一脸懵懂的书童曾墨匆匆离开。
“顾大哥……”
杨嘉言出声想要挽留,却被杨蓁蓁一把拉住。
“姐……”
杨嘉言想要抱怨,但瞧见杨蓁蓁有些泛红的眼眶时,杨嘉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闭上了嘴巴。
杨蓁蓁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心中的情绪,看向杨嘉言开口道:“家里的情形,是你告诉师兄的?”
“我没说……顾大哥在见到我时,便已经知晓了,还问了姐姐你的情形。”
最后一句,杨嘉言说的小声翼翼。
杨嘉言原本以为杨蓁蓁听了他的话,会有所触动。
却没有料到,杨蓁蓁在听完了他的话,只沉默了一会儿,便转开了话题,直接问起了别的话。
“你今日怎么下学这么早?”
“老师布置了课业,提早放我们回来了。我瞧着时辰还早,所以先去了书铺,回来的时候刚好碰见的顾大哥。”
杨嘉言向来怕自己这个姐姐,这会儿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是惹了她不开心,所以说起话来也是小声翼翼的,最后还忍不住问了一句,“姐姐,你没事吧?”
“姐姐无事。行了,你进里屋暖暖身子,去看书做功课吧。”
杨蓁蓁闻言,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神色倒是比方才和缓许多。
杨嘉言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杨蓁蓁,倒是慢慢进了里屋。
而杨蓁蓁站在原地,目光却是有些呆呆的看着顾清明方才留下的那些东西。
也不知道过了,直到杨陈氏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杨蓁蓁方才回了神。
杨陈氏走时是拿了油纸包裹着的猪蹄,回来的时候,手上依然拿着,显然东西并没有还给李家。
杨蓁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有些疑惑。
而杨陈氏瞧见杨蓁蓁的时候,张了张嘴,下意识便想说起方才的事情,但目光在这时不小心扫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堆东西,愣了一下反倒是问起了话:“方才是有谁来过了吗,怎么送了这么多东西?”
杨陈氏还以为是书院里的人过来探望了,下意识便放下手中的东西去翻包裹。
杨蓁蓁的父亲杨志德生前是青山书院的教书先生,因为书教得好,品德又出众,在学子中有些名声。
如今虽然人走了后,但书院以及一些学子,对她们家也算多有照拂,曾几次三番遣人过来探望。
这会儿杨陈氏瞧见东西,也是下意识以为是谁又过来看了,嘴里还念叨了一句:“这次怎么送了这么厚的礼?”
“不是书院的人,是顾师兄进京赴考了。”
杨蓁蓁压低了声音,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话,但杨陈氏闻言,面上还是忍不住再次愣住了,放在包裹上的手不觉攥紧了包裹皮。
杨陈氏下意识便去打量杨蓁蓁的神色,虽然看着杨蓁蓁虽然并未曾见异样,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语气里也忍不住带上几分别扭开口道:“原来是清明那孩子来了,已经来过家里了,你怎么也不留人坐坐。”
“师兄说他们家里刚进京,还要去收拾,所以改日再过来。”
“这样……”
杨陈氏面上仍有几分讪讪,看着仍是一脸平静的杨蓁蓁,她却是有几分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蓁蓁,娘知道你和清明那孩子……现在也没个外人,你老实告诉娘亲,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杨蓁蓁闻言,低垂下眼睑,只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书,语气平常道:“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师兄哪有什么可能?师兄前途似锦,我不过是个被休弃的女人,早就没有什么可能了。师兄之所以来探望咱们,不过是因着爹当年对他有传道授业之恩罢了。”
杨蓁蓁说的越是平静,杨陈氏心中却越是酸涩。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满脸后悔:“早知道今时今日,当初就不该听你爹的硬让你嫁去李家,清明多好的一个孩子……”
“娘……”
杨蓁蓁心中轻叹了一声,打断了杨陈氏的自怨自艾,依然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和师兄之间没什么的。”
说罢这话,她的脸上重新浮现了笑容,手点了点放在桌上的猪蹄,问了一句:“您方才不是去还东西了,怎么又给原模原样带回来了?”
“对对对,差点忘记这事儿了。”
杨陈氏闻言,面上有些窘迫冲着自己女儿解释道,“你也知道那李寡妇力气有多大,我又说不出她,东西又让她塞我身上了。而且,那李寡妇这猪蹄,也不是白给的,她想找我们家帮个忙。”
“帮忙?”杨蓁蓁眉头忍不住又是皱了起来,看着杨陈氏问道,“什么忙?”
“她也不知道打哪里听来你奶水还没断掉,想给他们家大宝讨口奶水喝。”
☆、第5章 五客来
杨蓁蓁闻言,皱起的眉头不觉加深。
说来如果她身份不是这么尴尬,邻居家孩子没了娘,来要口奶喝倒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她如今一个被休弃的女人,这事儿就没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杨陈氏问道:“娘,您没答应人家吧?”
“这个倒是没有,我总想着还是回来和你商量商量。”
杨陈氏瞧见杨蓁蓁的面色,便知事情有异,但还是小声道:“我知晓你最近打算断奶,不过这大宝这么小,又从生下来便没了亲娘,想想挺可怜的。你这每日里挤出来的奶反正也是倒掉,不若就让大宝先喝上一些时日,再说你李婶子家和咱们家关系又那么好。”
杨蓁蓁闻言没有说话,杨陈氏以为她是不愿意,想想也是,这养着奶水又是费粮食又是麻烦,而且她家妞妞都没吃过亲娘的奶水,凭什么去喂个和自己没关系的孩子,也确实挺为难自家姑娘的。
这么一想,杨陈氏又连忙道:“没事没事,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去回了李婶子便是,这猪蹄我再还回去。”
杨蓁蓁见杨陈氏误会,连忙摇了摇头轻声解释:“不是不愿意,是不好。我现在身份尴尬,而李大哥那边又是刚丧妻的,瓜田李下,咱们街坊人多嘴杂您又不是不知道。”
到时候真让人瞧见了,说的好听些可能还说是她心善,但多数只怕又是流言霏霏,指不定还会说她一个被休妻的女人上赶着想嫁鳏夫。
这倒真不是杨蓁蓁多想,而是之前也确有这般的事情,人家的情况可比她这边还要清白呢!若真发展成这样,到了最后,要么她们家被是非纠缠,要么真将她和李大刀送作堆。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反正都不是她所希望的。
所以与其等到那个时候被动,倒不如现在就清清楚楚拒绝了。
而杨蓁蓁这话,也是让杨陈氏面色一白,她光顾着心软,倒的确是忘记了这一茬。
她连连点头道:“对对对,都是娘想岔了,这猪蹄我现在就退回去。”
“嗯。”
杨蓁蓁点了点头,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我听别人说,这孩子便是不吃母乳,其实也可以长大的。而且李婶子家里条件宽裕,请个奶娘也没见多难吧。”
“没娘的孩子吃羊奶米糊倒是不少,不过听你李婶子说大宝那孩子不好养,这几日倒是牵了头羊来喂,但根本没喂进去多少,只有饿的不行了才肯吃些,生生瘦了一大圈!可请奶娘,你李婶子那人多省你又不是不知晓。而且现在请个奶娘跟普通仆妇哪里是一样的价钱,又要好吃好喝供着,又得付大笔工钱,也就大户人家请得起。”
杨陈氏说着说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说的无心,但杨蓁蓁听了杨陈氏的话,面上却若有所思:“现在奶娘的工钱真这么贵?”
“是啊,咱们西巷那户姓孙的小媳妇为了补贴家用,就去了一户姓钱的乡绅家里给他们少爷做奶娘,听说每个月能挣半两银子,主人家还给了不少的赏赐。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拎着。”杨陈氏说着面上倒无半分艳羡,反倒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过可怜孙家的孩子,至今都没吃过一口亲娘的奶,全靠喝米糊羊奶长大的。”
杨陈氏感叹着感叹着,倒是突然后知后觉看向了杨蓁蓁,奇怪道:“你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你该不会……这可不行!”
杨陈氏不等杨蓁蓁开口,便立刻否定了这个主意。
杨蓁蓁知道杨陈氏已经猜到她的想法,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有什么不行的,妞妞我带不出李家,这奶水每日里挤着倒掉,倒不如用来赚些钱补贴家里。”
“家里的钱可以慢慢挣,让你去做奶娘,这怎么行!”杨陈氏难得态度坚决,二话不说再次否决杨蓁蓁的提议。
但杨蓁蓁似乎也已经下定了决心,闻言并不动摇,只耐心解释道:“娘,做奶娘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再说,家里的情况你我都知晓,靠咱们做绣活抄书赚钱,现在瞧着勉强过得去,可嘉言日后还要走科举,花费会越来越大……我也想攒一些钱,即使日后接不回妞妞,但等到妞妞出嫁,或是有点什么事情,我这个做娘的也能尽尽心。”
“可是……”
杨蓁蓁虽然说的句句在理,但杨陈氏却还是很难说服自己。
她只是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委屈自己女儿了。
见杨陈氏虽然还有犹豫,但面色显然松动,杨蓁蓁又道:“其实我也有私心。将妞妞留在李家,是我最迫不得已的事情。虽然妞妞现在由李家奶奶养着,但她年岁这么大了,日后若有个好歹,妞妞在李家就没人护着了。咱们家嘉言年岁也小,要等到他有出息,只怕妞妞也等不得,倒不如我这个做娘的尽心拼一把,找个有点权势的人家去做奶娘,将那家孩子奶大,日后那家能看在我劳心劳累的份上,帮帮我,帮帮妞妞。便是真不成……也好过如今什么都不做。”
“可李家有官身,你就是去别人家做事做的再好,旁人只怕也不会愿意和你与李家有冲突吧!”
杨陈氏心中还有一些担忧,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提出了顾虑,可又怕自己说出的这话,让女儿听了心灰意冷。
却不想杨蓁蓁闻言,冷笑了一声:“那李家算有什么官身,李坚他爹不过是个翰林院孔目,在京中就是个未入流的小小京官,真碰上有点权势的人家,只怕恨不得夹着尾巴走人。李坚和他弟弟,成日除了拿着读书做借口荒废度日,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们家也就是仗着咱们家没个当家人好欺负,才敢如此对我……”
说到这里,杨蓁蓁心中是真的恨,当初若不是因为她嫁入李家后太快怀上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在那个荒唐的李家忍耐,任由他们这般作践她。她原本也以为,她受点委屈根本没什么,只要孩子好便可以了,可是谁知道她爹走了,李家竟然还想作践死她好腾出位置来,甚至连自家亲骨肉都要一起作践。
杨陈氏心里其实最过不得杨蓁蓁提到李家那些事情,杨陈氏自己心善,也是没有料到竟然还有那般不要脸心恶的人家。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就是被她和丈夫生生推入到李家那个火坑,杨陈氏心便一阵一阵的就疼,忍不住想要逃避:“我……我先去还东西吧!”
她说的有些结巴,慌慌张张便要出去。
杨蓁蓁闻言,倒是从回忆中回过了神,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若说方才是因为怕瓜田李下才拒绝给大宝奶水,但这会儿,杨蓁蓁想到了自家女儿,倒是有些心软了。
想了想,她又对杨陈氏轻声开口道:“娘,东西你还回去,那奶水的事情,你只要和李婶子说一句,我每日的奶水,都是饭点前挤了扔在咱们家后门处,如今天冷,一时半会儿倒也不会坏掉。”
“这样合适吗?”
杨陈氏还是有些犹豫,杨蓁蓁却是摇了摇头轻声解释了一句:“我只是想要养好奶到时候好去招工,旁的事情,一概不知。”
自杨志德走了后,家里能拿主意的人只剩下了杨蓁蓁,杨陈氏性子向来柔顺,见女儿坚持,也没再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杨蓁蓁向来都是个行动派,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去做的事情,她便会立刻着手去做。
她虽然月子里亏了身子,在李家的时候奶水一直都不足,只能够让自己女儿吃米糊充饥。但归家后杨陈氏一直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她吃用着,加上自小身体好,所以很快奶水和寻常生育过的妇人并无二般。但若是真要去当大户人家小主子的奶娘,这是远远不够的。
杨家如今几乎家徒四壁,好的东西自是吃用不起了,不过要养奶水,倒也不必非得吃鱼吃肉。杨蓁蓁找了几本妇科医书看了,便让杨陈氏每日里打一块豆腐熬汤喝着,又炒些花生不时嚼着。
没过两日,奶水看起起来果然充沛醇郁多了。
奶水养好,接下来便是要找一户合适的人家,但要找到既有点权势,又有小主子要喂养的人家,又谈何容易。
京中那些世家,杨蓁蓁自是进入无门。那样的人家,基本上都豢养着家奴。而奶娘不是普通的仆妇,即使是从外边买入,也要签了卖身契方才放心。
她自然不可能去签卖身契,所以世家她几乎不抱以希望。
普通的商户人家,倒是真有人家要她这样的奶娘,可这又与她的初衷不符。
杨陈氏见杨蓁蓁这般,也唯恐她心急上火,连连安抚,自己在脑子里也是思索着可以帮他们家的人。
可他们这样的人家,哪里会认识什么与权贵人家有关系的人。
杨陈氏这思来想去,倒还真想到了一个人。她也唯恐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并没有与杨蓁蓁说,只自己私下去联系了。
谁料到,等到了第二日,她寻的那人,竟然亲自登门来了他们家。
☆、第6章 六打量
“陈嬷嬷,您怎么来了?”
杨陈氏打开门后又惊又喜,呆愣的都有几分手足无措。
杨蓁蓁站在杨陈氏身后,好奇的打量了一眼这位被杨陈氏称为陈嬷嬷的人,年纪瞧着比杨陈氏还要大些,打扮朴素利落,但通体的气派却不敢让人轻视,瞧着便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得力管事。
杨蓁蓁虽然并没有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目光,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对方手腕上戴着的那支通体翠绿的翡翠玉镯,成色很好,只怕是寻常的富贵人家都戴不起。
自己的母亲缘何会认识这般人物?
杨蓁蓁心中疑惑,不过面上倒是分毫不露,只安静的站在杨陈氏的身后。
杨蓁蓁目光打量了对方,这位陈嬷嬷,目光同样打量了一番杨蓁蓁。
不同于杨蓁蓁含蓄的目光,对方的目光显然更为直接露骨,而且她的目光刚落在杨蓁蓁身上的时候,杨蓁蓁明显的感觉到了对方目光中的惊讶,但这份情绪消失的很快,杨蓁蓁再看时,对方目光早已恢复平静。
因为如今正是国丧期间,而杨家自己也带着丧,杨蓁蓁身上只是穿了一件淡青色衣裙,头发全部束起包在了与衣衫同色的布巾里,虽然打扮朴素,但她五官秀丽,肌肤白皙,加之面上一抹淡淡温婉微笑,不骄不躁,让人瞧了便不由心生好感。
但陈嬷嬷的目光只在杨蓁蓁秀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很快落在了她身上所穿的干净衣裙以及脚上的鞋子,然后又看了一眼她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发髻以及交叠于腹部那双修剪圆润干净的手指,心中不由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看向杨陈氏,面上轻笑着:“这位就是杨先生的千金吧!”
“陈嬷嬷真是客气了,您快请进!”
杨陈氏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一边嘴里还冲着杨蓁蓁开口吩咐道:“快给陈嬷嬷去倒杯热茶,如今天寒地冻的,您这一路可是受冻了!”
杨陈氏热情的近乎殷勤,而陈嬷嬷面上却依旧只带一丝微笑,不动声色。
杨蓁蓁虽然心中仍然不知对方是谁,但也瞧得出,这位陈嬷嬷只怕水不浅。
她笑着冲杨陈氏应了是,走进厨房里拿热水冲泡了两杯茶水,送进了里屋。
这个时候,杨陈氏和陈嬷嬷二人正坐在榻上说着话儿,看到杨蓁蓁进来,也没有停下交谈。陈嬷嬷笑着接过了杨蓁蓁送上的茶水,拿在手里往嘴里送了一口,然后轻笑道:“这茶喝着倒是不错。”
“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菊花采了晒干拿来泡的,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够拿这等东西来招待您了。”杨陈氏有些不好意思。
而陈嬷嬷却是笑道:“我喝着便是挺好的,喝着和寻常的菊花茶,好像也不太一样。杨夫人您真是蕙质兰心。”
杨陈氏闻言,手上连连摆着否认,但面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这哪里是我做的,都是我这个女儿瞎鼓捣的。”
“原来是令千金做的。”
陈嬷嬷面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而这个表情很好的取悦了杨陈氏。
杨蓁蓁在边上安静的站着,心中对于这位陈嬷嬷的评价不觉更高了一层。
这位陈嬷嬷来家里究竟何事,她虽然不知,却也能从母亲的态度中揣测一二,分明便是自家托了事情,而且极有可能是与她那事儿有关。
按理而言,该是他们家敬着这位陈嬷嬷,但这位陈嬷嬷的态度却十分的客气,还恰到好处的推动屋里的气氛。这般八面玲珑的人物,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
杨陈氏倒没有像杨蓁蓁一般深想,只是单纯听到了陈嬷嬷夸自己的女儿,心中早就高兴极了,嘴上忍不住又道:“我这女儿,倒不是我自夸,自小便是心灵手巧,绣活做得好,八岁的时候便能给她爹做衣裳穿了。而且在灶上也有几分功夫,之前做的点心,我分给邻舍尝了,咱们巷口那家铺子的老板娘,非要和咱们家做生意……”
“那可真是极难得了。”
陈嬷嬷笑着点头应和,目光放在了一旁桌上放着抄了一半的书,似是好奇张望了几眼,笑道,“这是令郎写的吧,我瞧着这字真好,夫人真是好福气,有一对好儿女。”
陈嬷嬷说这话的时候,杨陈氏面上的笑容倒是有了几分尴尬,犹豫着该不该告诉陈默默真相。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杨蓁蓁,见杨蓁蓁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不好意思承认道:“这也是我这个女儿写的,小的时候她爹瞎胡闹,她也会学,就跟着他爹念了几天书。”
陈嬷嬷闻言,这一回面上倒是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惊讶神色。
这年头女子会读书写字的可真少,莫说是寻常人家,甚至有些世家里的小姐,都未见得会去请先生来教书识字。
杨陈氏瞧见陈嬷嬷这一脸惊讶,以为自己说出来的事情有些太惊世骇俗了,连忙补救道:“孩子她爹就是教书的,这全是瞎胡闹……”
陈嬷嬷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夫人过虑了,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识文断字的姑娘那才是难得呢!我瞧着你家千金,真是样样都好。”
“是都好。”
杨陈氏闻言脸上笑容却是淡了一些,看着杨蓁蓁叹气,“只是女子要那么好做什么,命好就够了。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碰上了那么一家……”
“娘……”
杨陈氏一时感叹,不禁失言,杨蓁蓁连忙轻声提醒了。
杨陈氏回过神来,也连忙闭上嘴巴半分不再提方才的话题。
陈嬷嬷瞧着,心中更是点了点头,这杨家的事情,她来之前其实就打听过了,说来确实是杨蓁蓁那夫家作践人,但这杨家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对外抱怨,都不抱怨一声,可见是真厚道人家,品行也过得去。
原本跑这一趟,不过是因为手上实在没有凑手的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跑的这一趟。
这会儿瞧着,这一趟却是没白来。
不过这杨蓁蓁虽然瞧着万般好,身上的问题,却也不少。
这刚死了爹、又被休弃,怎么听着都有些晦气。可陈嬷嬷实在是有些惜才,这么好的人选,想再遇到可不容易,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手边还真没有其他的人选。
陈嬷嬷的目光不禁落在了杨蓁蓁的脸上,心中微微掂量着,或许还真能成。
想到这里,陈嬷嬷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温声道:“杨小姐的日子过了连一半都没到,这命好不好,哪里是这么快便可下结论的。你托我的事情,我都记在心上,这便给杨小姐留意。对了,现在杨小姐这奶水可有好好养着?”
“养着养着,现在这孩子每日里吃的用的,都注意着呢,连盐都甚少用。”
杨陈氏连忙点头应着。
陈嬷嬷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赞同道:“这饮食是该注意。且等着,一有消息,我便过来通知你们。”
说完这话,她将手中喝完了的杯子放在了桌上,笑着站了起来。
杨陈氏和杨蓁蓁见此,连忙开口挽留:“这才来了多久,您再坐会儿,中午让蓁蓁下厨,也让您尝尝她的手艺。”
“下次吧,今日已经出来够久了,老太君在家里只怕要找人了!”
陈嬷嬷笑着摆手拒绝。
闻言,杨陈氏也实在不好再挽留,只能够一路相送将人送进了马车里。
陈嬷嬷坐上马车后,掀开了车帘子,冲着站在下方的杨陈氏与杨蓁蓁招手道:“行了行了,外边天冷,你们快进屋里去吧!”
“好。”
虽然嘴上应着,不过等着马车都离开了,杨陈氏他们还是站在门口看着。
陈嬷嬷含笑放下帘子,坐回马车内,看着方才杨蓁蓁塞进她手中的被包的严严实实的一大包菊花茶,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茶喝着确实不错,但更为难得的是,制茶人的七窍玲珑。
马车走远,渐渐消失在了西巷里,杨陈氏与杨蓁蓁收回了目光。
杨陈氏拍着芙蕖的手,脸上带着笑容连声道:“没想到这位陈嬷嬷肯这么帮咱们家的忙,咱们就在家里耐心等着便是了!”
“这位陈嬷嬷是……”
杨蓁蓁点了点头,趁机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哦,瞧娘方才高兴的,都忘记与你说了。”
杨陈氏闻言才恍然想起,连忙对芙蕖解释道,“之前你爹葬礼上,国公府里不是派人来瞧了吗!就是这位陈嬷嬷来的,这位陈嬷嬷可是杨老太君身边第一得力人。之前你爹在杨家族学里教书,她家小孙子跟在杨家小少爷身边做书童,你爹照顾过一次,加上她和我同姓,之前便和我结交了,还说有咱们家有什么困难就去寻她。我原以为只是个场面话,不想她是真实诚,这昨日我才托了她,今日她便上门来了。”
“是吗,那这陈嬷嬷真是好人。”杨蓁蓁虽然心中并不以为然,可也没有多想,可能就像她娘说的,对方想结一份善缘。
“是啊,还是好人多。”
杨陈氏点着头感叹,摸了摸杨蓁蓁有些变冷的手,也没再多说,打算拉着女儿进屋去。
不过,这脚步还未走入大门时,一阵叫声却是让二人都停下了脚步。
“师娘……”
杨陈氏与杨蓁蓁转头看去,一眼望见顾清明正带着书童往这边走来,瞧见她们停下了脚步,他加快了脚步,没几步,便走到了她们跟前。
☆、第7章 七前缘
“清……清明。”
杨陈氏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只愣愣唤了一声。
而顾清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眼里满是儒慕看着杨陈氏,又叫了一声:“师娘。”
冲着杨陈氏打完了招呼,顾明清的目光看向了杨蓁蓁,满目柔情:“师妹。”
“师兄。”
杨蓁蓁低着头,没有直视顾清明的目光,只轻声回应。
见此,顾清明的眼里有一丝失望,但他很快重新扬起笑容,也没有将目光继续放在杨蓁蓁身上让她为难,而是走到了杨陈氏身边,扶住了杨陈氏另一边手,温声问道:“如今天气严寒,师娘和师妹怎么站在门口,可有冻到?”
“哪有那么矜贵,只是站了一会儿。”
杨陈氏目光温和看着顾清明,轻声回道,“方才是家里有客人来,我和蓁蓁刚将人送走,不想你却是来了。师娘都许久未见你了。”
“是啊,我和娘亲离京多年了。”
顾清明轻声回了,语气之中也带上了一份遗憾,他又是下意识看向了站在杨陈氏另一边的杨蓁蓁,却瞧见她仍然低着头,他眼中有一丝黯淡,嘴角的微笑也不由变成了苦笑。
杨陈氏站在顾清明与杨蓁蓁之间走着,却仿佛根本没有瞧见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只握着顾清明的手笑道:“这前几日便听蓁蓁说你和你娘进京了,这一晃眼,清明都这般大了,也出息了,这次进京是来会试的吧!”
“是。”
顾清明点了点头。
杨陈氏瞧着顾清明清俊且带着恭敬神情的侧脸,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嘴上也不由感叹:“蓁蓁她爹若是还活着,见到你这般有出息,定然开心。”
“师父……”
顾清明听到杨陈氏提到杨志德,心下也忍不住黯然,他轻声道:“当年我进京拜师,得师父心善收下我,师娘对我起居多有照顾,让我能无后顾之忧念书。可是师父走了,我竟没能赶上送师父一程,实在不孝。”
“这如何能怪你,你人在临江,如何能赶得过来。你师父知晓你的心意。”
杨陈氏将顾清明带进了屋里,又是笑道:“中午可不许走,留在家里吃饭。”
“好,许久未尝家里的手艺了。”
顾清明闻言笑着点头,毫无避讳只管把杨家称作是自己家。
而杨陈氏听得,脸上笑容不觉加深。
“好好好,你留在屋里,师娘去厨房里给你做饭。”
杨陈氏说着,便要站起身去厨房。
杨蓁蓁原本站在边上沉默,闻言却是连忙拦住了杨陈氏:“娘,我去便是了,你在屋里与师兄说话吧!”
说完这话,她不等杨陈氏再说什么,便直接自己朝着厨房跑去了。
杨陈氏见到杨蓁蓁这副样子,面上忍不住冲着顾清明讪笑:“你师妹这人,就是这样急性子,不过尝尝你师妹的手艺也好,她比我强多了!”
杨陈氏说完这话,目光忍不住打量着顾清明的神色,却瞧见顾清明虽然点头回应了,但神色却是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看着门口,那副样子瞧着,还有几分失魂落魄。
杨陈氏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忍不住开口试探:“清明,师娘记得你比蓁蓁还大些,大了五岁,对吗?”
“是。”顾清明收敛了神色,点头笑着应了。
杨陈氏闻言,又是笑道:“看来师娘是没记错了,记得小的时候,咱们家蓁蓁还小的时候,你总是牵着她去街边买糖人吃,就你宠着她。”
杨陈氏的话,让顾清明想起了曾经美好的回忆,他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可他也不敢冒犯杨蓁蓁,所以只对杨陈氏轻声道:“师妹自小便可爱,我将师妹当做亲妹妹一样疼。”
“这样。”
方才察觉到了顾清明对于杨蓁蓁的情愫时,杨陈氏心中有些惶恐,可是当她听到顾清明有意撇清关系的话时,心里也有几分失望。
她忍不住又是问了一句:“你现在都这般出息了,你娘一定急着让你娶妻生子吧。”
顾清明闻言,面上倒是忍不住有了几分羞窘,仿佛也是唯恐杨陈氏误会,连连解释道:“我娘并没有催我,还是以学业为重。”
“这倒也是,等你考上功名,到时候想要娶到好妻子,自是容易。到时候,你娘和你也该好好挑挑了。”
杨陈氏说到这里,心中也有些黯然,其实当初让顾清明给他当女婿,她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可偏生造化弄人,如今人这般有出息了,他们家蓁蓁与他也越来越没有可能。
可是谁知,顾清明在听到杨陈氏这话后,面上却是认真开口道:“师母,清明娶妻,只想娶情投意合的女子。”
杨陈氏惊讶睁大了眼睛,看着顾清明。
这话听着却是分外耳熟,当年,顾清明也曾这样跪在她和蓁蓁她爹面前,告诉他们,他与自己女儿情投意合,请他们成全。
只是当年蓁蓁的亲事,蓁蓁她爹早已经与人做了约定,所以即使他们都是十分钟意顾清明,还是拒绝了。
没想到,今时今日,顾清明竟然还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杨陈氏心中有些激动,也有几分不敢确认。
当年,顾清明曾说他与蓁蓁情投意合,那么如今,他的心意还有没有改变呢?
她想要问出来,可又怕问出来,太过于直接不好看。
想了想,杨陈氏平复下心情,婉转问道:“将来若是那女子与清明你门不当户不对,你也愿意?”
杨陈氏面上虽极力压抑,但目光里,满是期待。
而顾清明在杨陈氏期待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坚定的点了点头。
“好,好,好。”
杨陈氏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突然想到方才陈嬷嬷与她说的话。
的确,蓁蓁如今的日子才过了一半不到,如何能够说命好或是不好。
虽然如今的风气并不算开放,像蓁蓁被和离回家,难免被人风言风语议论。可是被和离、丧夫甚至是被休弃的妇人再嫁也是寻常事情,尤其是当今圣上执政之后,对于礼教不再那般束缚,倘若顾清明对蓁蓁真有这份情意,也能有这份勇气和决心,那蓁蓁的下半辈子,也就有依靠了。
想到了这里,杨陈氏看向顾清明的目光越发的热情与喜爱。
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连忙站了起来,冲着顾清明笑道:“瞧我这记性,你师妹如今身子弱,可不能累到,我去换她回来。”
杨陈氏站了起来,顾清明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
杨陈氏瞧见,又是连声道:“你坐着坐着,待会儿你和你师妹好好聊聊,你们也有好多年没见了,今日可得好好叙叙旧。”
“多谢师娘。”
顾清明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杨陈氏这会儿在顾清明处得了准信,自是想法设法想着撮合顾清明与杨蓁蓁。
可是未料,这事儿却在杨蓁蓁处碰了钉子。
杨蓁蓁沉默的听罢杨陈氏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的说完方才在屋里与顾清明的那番话后,没有说话。
杨陈氏以为杨蓁蓁是没有听懂,连忙又轻声道:“蓁蓁,清明分明对你还余情未了,也愿意娶你,你……”
杨陈氏没有说下去,但接下来她的意思,其实也十分的明确。
显然杨陈氏是十分希望杨蓁蓁能与顾清明重新在一起。
杨蓁蓁放下手中洗干净的青菜,目光看着杨陈氏,脸上却是带着苦笑:“娘,别说了,我早已说过,我与师兄再无可能。”
“怎么会没有可能呢?”
杨陈氏不死心,还想劝说杨蓁蓁。
杨蓁蓁也没有多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娘,你别让我自己瞧不起自己。”
“你……”
杨陈氏似懂非懂,还想再劝些什么,大门口却突然传来了叫门声。
杨陈氏只能不甘心的闭上嘴巴,走出厨房去开门。
在杨陈氏离开后,杨蓁蓁却是目光呆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说不心动,或许她自己都不相信。
她和顾清明师兄师妹同住一个屋檐下多年,顾清明长得好,学识好,最重要的是,待她也好,那个时候,她对于顾清明自是心怀倾慕。知晓顾清明要娶她,她也暗暗做过美梦,梦想过日后的日子。
可是也就是那一回,她才知晓,原来他爹当年和一个同窗好友曾经给她定下过亲事,虽然并未有过正式的仪式,却也交换了信物。她爹重信守诺了一辈子,作为女儿,她自然不忍让父亲为难。
也是她没有勇气坚持,所以最后她嫁进了李家,顾清明回了家乡。
如今,顾清明前途似锦,她又哪有脸去与人家重续前缘,倒不如都记着双方当初的好,日后也只当师兄师妹。
虽然心里想得开,只是……泪水却是有些忍不住。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杨蓁蓁正要伸手去擦,突然身后一个声音,让她浑身僵硬。
“师妹……”
☆、第8章 八归宿
顾清明犹豫着走进了厨房,他神色有些窘迫,当他的目光落在芙蕖的脸上时,却一下子从窘迫变成了焦急。
他朝着杨蓁蓁走了几步,急切询问:“师妹,你怎么了?”
“我没事。”
杨蓁蓁不觉后退了一步,想要躲避。
但是顾清明今日,却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难得不再之前那般谦谦君子,反而有些步步紧逼。他不容杨蓁蓁退怯,又是走近两步:“师妹,自我回京后,你为什么总是避着我?”
“师兄多虑了,只是你我二人男女有别,是该避嫌。”
杨蓁蓁平复下心情,用平静的声音轻声开口。
明明之前,他们并不是这样的……顾清明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师兄,娘还没回来,我去前边看看。”
而在这个时候,杨蓁蓁却趁着他愣神的功夫,不顾他满脸黯然,飞快走出了厨房。
走出厨房,杨蓁蓁并没有回屋,也是怕与顾清明再撞上,她是真的想要躲避顾清明,也不想给二人留有任何遐想的空间。
所以她在院子里呆站了一会儿,真的朝大门口走去。
不过等到杨蓁蓁走到大门口,看到门外除了杨陈氏还有一个男人的时候,下意识想要避让。
但杨陈氏看到杨蓁蓁的时候,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星,连连叫了一声:“蓁蓁。”
杨蓁蓁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到了杨陈氏身边。
这会儿杨陈氏正是满脸为难与人推拒着东西。
而站在门口那男人身材魁梧,身上穿了一件捕快官服,腰间别了大刀,看起来分外的威风。
虽然杨蓁蓁并不认识,却也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应是李寡妇的儿子李大刀。
杨陈氏满脸为难冲着杨蓁蓁抱怨:“蓁蓁,你说说,这大刀太客气了,非得给咱们家送东西。”
说着,她为难的举了举手上的东西。
虽然用油纸包着看不清里边是什么,可这一大包的,只怕值不少钱。
杨蓁蓁瞧见了,也是为难。
她给大宝供奶,本就是举手之劳,而且也不知道还能供多久,最重要的是,这事儿她根本便不想传出去。
可谁知李家非要送礼过来,这礼若是不收下,只怕下一回还得送来,可收下,却又烫手的很。
杨蓁蓁刚一出来,李大刀其实便注意到了。
这礼其实是他做主要送来,依着他娘的节约性子,自是能省则省。可李大刀到底是个厚道人,知晓这事儿自家是占了大便宜了,而且杨家的情况他也是听说过的。这杨家虽然以前境况不错,但自从杨家妹子出嫁陪了一大笔嫁妆,紧接着杨家大叔生病吃药拖拖延延了一年多,只怕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杨家妹子被休弃回家的时候,据说只带回一个小小的包裹,嫁妆半点都没抬回来,可杨家还有一个小儿要念书,根本就是个无底洞,靠两个女人做绣活填补,日子只怕过得紧巴巴。
他家要是再去占这个便宜,就说不过去了。
他虽是个粗人,但能到衙门里当捕快,凭的自然也不止是腿脚上的那点功夫,这一包裹的东西,瞧着是挺多,其实里边多是一些吃食,值不了什么钱。
这般准备,自也是有所考虑。
一来杨家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家,上回他娘送了猪蹄被退回他便瞧出来,送太贵重的东西,只怕杨家根本不会收。二来他也有几分心思,打算常来常往。只要这第一回收了,杨家口一开,等到第二次再送,自然比第一回容易许多,交情本就是来来往往中过来。
而且若说来时他打得心思是想让杨家人多多照看家中寡母幼儿,这会儿看到杨蓁蓁秀丽的面容时,心中却起了一分别样的心思。
李大刀虽然身材魁梧,瞧着吓人,可他生了一副憨厚老实、让人不由信任的相貌。
这会儿,他满脸诚恳,不等着杨蓁蓁与杨陈氏说出拒绝的话来,便立刻又道:“杨婶子、杨妹子,我知晓你们是善心人,可我们家也不能因着你家善心便占这便宜。这些东西只是普通吃食,值不了几个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这……”
杨陈氏有些犹豫。
杨蓁蓁面色却是有些不好看,她看了一眼门外探头探脑的左邻右舍,心下却是忍不住有几分后悔发这善心。
也怪她想到自己的女儿,一时心软松了这个口。
想到了这里,杨蓁蓁看着李大刀干脆直接道:“李大哥,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先时给你家大宝供了奶,那是因为本就是要倒掉,都是左邻右舍的,你家有难处,我家举手之劳相帮本就应该。不过,我们家已经托了人寻了人家,只怕再过几日,我也要去别人家做奶娘了,你们家还是另作打算为好。”
“这……”
李大刀没料到杨蓁蓁突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面色一变,倒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毕竟杨蓁蓁一番话,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再把东西硬塞给人家,难免有人情绑架之意,可不塞,今日就白来了。
李大刀最为头疼的还是杨蓁蓁最后一句话,日后供不了奶水。
想想这几日因为有了奶水哺乳而逐渐白胖起来的儿子,李大刀这会儿根本顾不上想别的了。
之前他听着她娘的意思,分明便可以吃到大宝长大。可如今听着,好像是她娘会错了意,人家还真只是因为邻舍情谊暂且帮一下。
做奶娘赚的不少,这个他是知晓的,之前他们家也不是没有想过去请奶娘,但一打听工钱,只能作罢。而且要寻到合适的奶娘也极难,真正愿意给别人家喂奶的奶娘,那都是被大户人家请了去,每日里好吃好喝供着,还给了足量的银钱才肯舍自己的孩子去养别人家的孩子。
像他们平民百姓找的奶娘,多数还要喂自己孩子,都是自家孩子喂饱了再来喂他们家孩子,就这样,每个月的工钱还不少。
这开口让人家舍弃白白的工钱不要,给你家孩子喂奶,莫说是杨家这情况,就是杨家情况再好,李大刀也说不出口。而且杨蓁蓁自己孩子留在夫家,没办法喂奶,寻的人家肯定也是大户人家。
李大刀神色变幻莫测,但杨蓁蓁可不管他这会儿心中是怎么想的。
她有能力,自是会帮忙,可说到底他们家如今这情况,哪有什么余力去帮别人,而且这帮会麻烦上身的事情。
杨蓁蓁直接将杨陈氏手中的东西拿出,递给了李大刀,脸上冷淡笑道:“李大哥,所以这东西我家真不能收,收了以后我家哪有脸再和你家来往。”
杨蓁蓁说完这话,又是对杨陈氏反问了一句:“娘,你说对吗?”
“对对对……”
杨陈氏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大刀,你娘和我都是老交情,这东西我家还真不能收,帮你家也只是顺手之劳,我家蓁蓁……”
“娘。”
为了避免杨陈氏多说多错,杨蓁蓁直接出声打断,又对李大刀说了一句:“李大哥,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我家中有客人,便不多留你了。”
说罢这话,杨蓁蓁便示意杨陈氏关门。
杨陈氏倒是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这样关门未免有赶客不近人情之意,可瞧瞧四周围观的邻舍愈多,她只好冲着李大刀抱歉的笑了笑,将大门合上了。
这边刚赶走了一个客人,杨陈氏刚回了屋里,却不想另一边的顾清明带着书童,也打算起身告辞。
杨陈氏面上着急,连连留客:“清明,不是说用过午饭再走吗?”
“师娘,我突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情,还是下回吧!”顾清明说着这话,目光却是望着杨蓁蓁,但杨蓁蓁丝毫没有回应,他神色黯然,最终匆匆与杨陈氏告了别离去。
杨陈氏看着顾清明离去的身影,心中不觉有几分惆怅,也忍不住冲着杨蓁蓁开口道:“你这孩子,便是……也该留人吃顿饭。”
说罢这话,杨陈氏的目光突然发现了桌上多出的两包东西,她恍然记得,这两包东西,就是顾清明的书童手中拿着的。
这会儿落在这里,自不是忘记,只怕是存了心送来的。
杨陈氏打开里边的东西,神色愣住了。
顶上一小包,竟是整整一包干燕窝,而底下一包,则是一大包红糖。
全是给女人补气血用的,可得不少银子。
“清明这孩子,对你真是有心了。”
杨陈氏心中忍不住再次惋惜,这东西送给谁的,自是不言而喻。
杨蓁蓁月子里亏了身体,就算如今好了许多,但脸色到底不如从前红润,顾清明显然发现了这一点,才特地买来给她的。
杨蓁蓁闻言,神色未变,只冷漠说了一句:“娘你收着吧,等下次师兄来,让师兄拿回去给顾婶补身体。”
“可是……”
杨陈氏忍不住看向杨蓁蓁,有些不相信她当真没有一丝动容。
而杨蓁蓁哪里会不明白杨陈氏的想法,她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娘,我与师兄再无可能,便是师兄对我有意,可你想想顾婶,她又如何愿意让师兄和我在一起。而且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好好将嘉言供出来,让妞妞过得好些。”
“娘只是不希望你日后想起后悔,做人奶娘,总归不是什么好归宿。”
杨陈氏听得出杨蓁蓁话中的决心,心里也越发的不是滋味。
“怎么不是好归宿,娘不是已经托了陈嬷嬷给我寻人家了吗?她那么有本事,肯定会给我找到好人家的。”杨蓁蓁勉强撑起笑脸,安慰起了杨陈氏,而且这也不算安慰,想起今日陈嬷嬷过来的情形,对方分明便是慎重的考量着她,若是没个打算,肯定也不会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多的功夫。
若说没有顾清明那事儿,杨陈氏这会儿听了这话,自然会觉得安慰,也会高兴,可是有了金玉在前,这事儿便显得没那么让人高兴了。
“找人家找人家,又不是让你嫁过去的人家,找的再好,便是给太子做奶娘,那也不是什么好归宿。”
杨陈氏瞧着杨蓁蓁的脸色,倒是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敢小声的嘀咕着。
☆、第9章 九惠宁
陈嬷嬷从杨家回来,倒顾不上回自己屋里歇歇,便直接去了慈安堂。
慈安堂是杨老太君如今荣养的居所,也是陈嬷嬷在这个国公府里,除了自家就常待住的地方。
杨老太君作为整个国公府里最年长的长辈,地位自是不言而喻,当然放在整个京城里,人人见了也得恭敬的称她一声杨老太君。谁让这位杨老太君生了一个国公爷儿子,还有一个如今贵为太后的女儿,除此之外,刚刚甍逝的皇后也是由杨老太君亲自教养出来的孙女。
陈嬷嬷作为杨老太君身边第一号得力人,这刚走入慈安堂,便有小丫鬟们迎了上来,帮忙脱外衣的脱外衣,递热茶的递热茶,全部亲亲热热围了上来说话。
陈嬷嬷为人向来和蔼亲切,在小丫鬟中间很得人心,就这坐在抱夏歇脚暖身子的功夫,便有小丫鬟与她透风报信了。
“陈嬷嬷,您方才刚刚出去,郭嬷嬷便过来了,老太君的午膳,还是她吩咐咱们摆上的。”
“是吗?”
陈嬷嬷闻言,面上虽则波澜不惊,但心中到底在意了。
这位郭嬷嬷,与她一样在杨老太君身边伺候着,虽不若她受重用,可杨老太君对于郭嬷嬷也十分的看重。
其实这一回,她之所以会亲自去杨家走一趟,也有郭嬷嬷的缘故。
郭嬷嬷的女儿刚刚生育三月,此次宫中传递出消息后,郭嬷嬷第一时间便与杨老太君推荐了自己的女儿,杨老太君虽然未给准信,可瞧着模样,分明便是中意了。
也是,这次宫中传递出的意思是让杨家推举两名深受杨家信任的乳母进宫侍奉太子,分明是皇上给予杨家的恩典。若说能得杨家信重的,哪里比得过身为杨家世代家奴的郭家人呢!
郭嬷嬷的女儿若是进了宫,莫说日后太子殿下登位后郭家会有怎么样的泼天富贵,便是单说这会儿,对于在慈安堂中她与郭嬷嬷之间的较量,显然她要差上一着了。
太子殿下如今是整个国公府最大的筹码与期望,郭嬷嬷的女儿成为太子殿下的乳母,不看僧面看佛面,杨老太君自然也会多看重郭嬷嬷一些。
除非,另一名奶娘的人选,是陈嬷嬷这边的人。
可一时之间,陈嬷嬷身边还真没有什么亲属可以推举做太子乳母的。
说来也是凑巧,这边陈嬷嬷正暗暗上火找寻着合适的人选,那边杨陈氏恰好托到这边给她女儿找差事。
杨家和陈嬷嬷自是没有多大的关系,可陈嬷嬷之前广结善缘,与杨陈氏关系还不错,也瞧得出杨家是纯善人家,不至于帮出个白眼狼来。最重要的还是,杨蓁蓁姓杨,和杨国公府还真能牵扯上几分关系来。
加之今日在杨家见到了人,陈嬷嬷心中更是添了几分信心。
想到了这里,陈嬷嬷倒也没有在抱夏多耽误时间,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开口道:“行了行了,你们这群小丫头也别围着我了,不当值的都回屋去休息,年纪轻轻可得养好身子骨。我去老太君那儿瞧瞧。”
“多谢陈嬷嬷。”
小丫鬟们嬉笑着一哄而散。
陈嬷嬷走出抱夏,刚刚走入杨老太君的屋子时,看到杨老太君坐在大厅榻上,郭嬷嬷满脸笑容正与杨老太君说着什么。
杨老太君睡眼惺忪,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待陈嬷嬷走上几步,正好听到郭嬷嬷冲着杨老太君殷勤笑道:“老太君,您说这事儿可不是巧着呢!我老奴那侄媳妇刚生了个儿子,她人奴婢是了解的,性情最是和顺不过。奴婢那儿媳妇昨日去见过,回来和奴婢说,她身子可康健着呢,月子里养的白白胖胖,奶水也是充沛……”
“白白胖胖,不知道的还以为郭姐姐你是在说刚出生的小猪崽子呢!”
陈嬷嬷假笑两声,走到了杨老太君身边,直接伸手给杨老太君按了按肩膀,然后轻声道:“老太君,您到时辰该午歇了。”
说罢这话,她又将目光落在了郭嬷嬷身上,笑的和气:“郭姐姐以往没伺候过老太君午歇吧!这个时辰,老太君该歇下了,不然一个下午都会犯困呢!”
郭嬷嬷没陈嬷嬷沉得住气,一下子被她拿话驳了两次,脸上的笑容哪里挂得住。
而杨老太君睁开眼睛,却仿佛没瞧见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笑着拍了拍陈嬷嬷的手,开口道:“你这丫头,一来满屋子都是你的声音了。”
陈嬷嬷也是自小便伺候着杨老太君,如今听着杨老太君这亲昵的称呼,脸上的笑容不觉加深,忍不住又笑道:“老太君可不许嫌奴婢吵,奴婢这是给老太君热闹热闹呢!”
“谁会嫌你啊,今早这是上哪家凑热闹去了,和我说说。”
杨老太君脸上带着笑容,心情十分愉悦。
陈嬷嬷倒是并不急着表现,只是看着郭嬷嬷又笑道:“郭姐姐,这会儿本就该是我当值,就不麻烦您了,您回去歇息吧!”
郭嬷嬷刚想争辩,杨老太君倒是睁开眼睛温和说了一句:“也是,郭丫头伺候我一个上午了,回去歇着吧,让陈丫头伺候就好。”
见杨老太君开口发了话,郭嬷嬷便是心中不甘,也只好低头应了是。
一等着郭嬷嬷离去,陈嬷嬷倒是立刻冲着杨老太君笑道:“老太君可猜得到奴婢今日是去了谁家?”
“还和我卖关子。”
杨老太君笑着摇了摇头,点了点陈嬷嬷的脑袋,开口又道,“还不快说,不然让人拿鸡毛掸子来打你。”
“老太君净是吓唬奴婢。”
陈嬷嬷假意笑着抱怨了一声,但也没有继续卖关子,又开口道:“说来也是一件巧事。之前曾在咱们国公府族学里教过书的杨先生去世时,老太君不是曾派我去吊唁过。那会儿奴婢和杨先生的遗孀杨夫人有了几分熟识,瞧着她孤儿寡母也甚是可怜,奴婢留了话说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奴婢,奴婢会尽力相帮她。”
“你倒是热心。”
杨老太君睁开眼,说了一句。
陈嬷嬷面上只笑着,又继续道:“昨日里那杨夫人找了奴婢,想请奴婢帮她留意一下,好给她女儿找一份差事贴补家用……”
陈嬷嬷说到这里,目光忍不住偷偷望向杨老太君的面色,然后才接下去道:“那杨夫人的女儿,刚生完孩子不久,听说做奶娘工钱高,便想让奴婢给找个好人家,奴婢一想这事儿还真挺巧的。”
杨老太君脸上的笑容倒是渐渐淡了一些,她目光看向了陈嬷嬷,陈嬷嬷有些勉强笑着,说不下去,也止了口。
杨老太君在这个时候,却并未发怒,而是看着陈嬷嬷说了一句:“怎么不继续说了?”
“是。”
陈嬷嬷有些琢磨不透杨老太君的意思,但想了想,还是依言大着胆子继续道:“奴婢也知太子殿下的乳母肯定要精挑细选,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去做的。所以奴婢今日起早特地去了一趟杨家,倒是仔细看了那杨夫人的女儿。说实话,老奴活了这么大的年岁,还真没见过这般聪颖得体的女子。杨家本就是宽厚人家,这性情自是不必说了,最为难得的是,这位杨小姐还识文断字,颇有几分见识,行事更是让人觉得打心底里就舒服……”
陈嬷嬷说到这里,想了想又轻声道:“不过这杨先生刚逝,他们家还带着孝,奴婢也知是有些不合适……”
“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咱们宫中规矩里,选乳母倒也没规定说不好选带了孝的,更何况,太子殿下如今也带了孝,倒也不怕冲了。”
“是是是。”
陈嬷嬷听着杨老太君这般说,连连点头,但她面上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放松,犹豫着又说了一句:“只是,还有一事儿,却也有几分忌讳。那杨夫人的女儿,是生育了一女后,被休回家中。”
杨老太君闻言,睁开了眼睛,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嬷嬷。
陈嬷嬷头皮发胀,却还是勉强维持着笑脸轻声道:“奴婢知晓,这宫中选乳母,首要一条便是夫子俱全,这杨夫人的女儿确实不合条件。”
“既然知晓,你便不该提出来。”
杨老太君并没有留情面,只冷淡回了一句。
陈嬷嬷低着头没有说话。
见到陈嬷嬷这般,杨老太君反倒是没有再责问,而是叹了口气道:“说说吧,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老太君,奴婢遣人去探听过了,这杨小姐之所以被休回家,并非自身有什么过错,而是命不好遇上了不好的人家,而且她那夫家虽是写了休书,可官府里并未登记,此事还有待转圜。”
陈嬷嬷轻声开口解释着,杨老太君始终未发一言。
陈嬷嬷见此,咬了咬牙,凑到了杨老太君身边,轻声开口:“最重要的是,那杨小姐,长得实在像足了一个人,奴婢看着便忍不住想要帮帮她。”
“像谁?”
杨老太君漫不经心,显然没有了耐心在听陈嬷嬷继续说下去。
但在这个时候,陈嬷嬷嘴里说出的人,却是让杨老太君惊得坐正了身体。
“刚看到那杨小姐的时候,奴婢也是惊讶了好久,还以为惠宁小姐还活着,后来仔细瞧了,才发现这杨小姐只是眉眼间有六七成相似。”陈嬷嬷看着杨老太君面上难得露出的感伤,又是轻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人面相就给生好的,这杨小姐成了亲,一样遇人不淑。”
☆、第10章 十资格
马蹄声止,马车停下,也让杨蓁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机会踏入杨国公府的大门,她原本以为,杨国公府对于她而言,不过是她父母口中一个可望而不及的地方,一个与他们家看似有联系,实则相差千里的杨家。
这一次,陈嬷嬷并没有亲自过来,杨国公府的马车直接过来了,停在她家门口,随着马车一道儿过来的小丫鬟面带笑容,态度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容拒绝:“杨小姐,杨老太君让奴婢请您过府。”
杨家三口人当时便惊呆了。
只是求着让杨老太君身边的陈嬷嬷帮忙寻个差事,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缘何会惊动到杨老太君?
这是杨陈氏与杨蓁蓁怎么想都想不通的。
杨陈氏有些不安,而杨蓁蓁想到了陈嬷嬷昨日过来时的情形,虽然心头疑惑尚未解开,却也没有那么的疑惑了。
当然这会儿,便是心头有再多的疑惑,杨老太君召见,杨蓁蓁也只能够匆匆忙忙换了一身不那么破旧的衣裳,理了发鬓随着丫鬟进了马车。
与杨蓁蓁一道儿坐在马车内的丫鬟在马车停下后,伸手掀开了门帘,往外探了一眼,然后面上露出了笑脸,冲着杨蓁蓁笑道:“杨小姐,到了。”
“好。”
杨蓁蓁点了点头,并没有犹豫,随着那丫鬟一道儿下了马车。
杨国公府大门,最引人瞩目的,不是门口那两座赫赫威风的石狮子,也不是需要人仰起头才能望到高度的红漆大门以及站在门口身穿统一服饰威风凛凛的守卫,而是挂在大门顶上的一座匾额。
上书“敕造杨国公府”,黑底金字,笔力穿透锋利,带着一股不可挡的气势,乃是当今圣上御笔钦赐。
杨国公府如今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虽然从杨家出去的皇后刚刚甍逝,可宫中太后健在、皇后所出之子刚加封太子,只怕杨国公府在未来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会一直保持着这样的鼎盛。
杨蓁蓁原本是有些紧张的,可站在门口看着这番情景,心中却奇异的渐渐平静了下来。
领路小丫鬟依然面带微笑,冲着杨蓁蓁开口道:“杨小姐,这边请。”
杨蓁蓁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随着领路小丫鬟走入了大门边上小角门。
一进入杨国公府,迎面而来,却是园中盛景,虽是冬日,园中竟也是姹紫嫣红,百花盛开。杨蓁蓁心中难免诧异,但目光却是不敢多看,依然保持平静打量。
走过一段路,杨蓁蓁也终于打量清楚,原来这百花盛开之景,却也有真有假。
这梅菊二物,本就是严寒盛开,自是园丁挑拣了盛开争艳的植株或摆放或栽种园中,但像牡丹、芍药等不合时宜的花木,却皆由绢花制成,只因制作手艺精湛,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杨蓁蓁这边打量着,另一边,领路的丫鬟倒也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她。
瞧见杨蓁蓁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倒是真不敢小觑了。
莫看她这一路温和恭敬,但心中本也是不以为意,尤其是刚刚到达杨家时,看到杨家入口窄小的巷口、以及低矮房屋,她心中自是忍不住轻视。
杨家亲戚太多,上门打秋风的也不少,虽然杨蓁蓁是杨老太君亲自下吩咐来接的,可看到对方那一张脸,倒也不难猜测杨老太君为何会想见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杨小姐了。
她故意带着杨蓁蓁从园子里走过,也是想看看这位“没见过世面”的杨小姐在看到府里盛景时的神色,可是没有料到,杨蓁蓁真当淡定从容。
而仅凭着这个,莫怪对方是装的,还是真当性情平淡,小丫鬟都收起了心中的轻视。
小丫鬟也不敢带着杨蓁蓁绕路,穿过园子,直接将她带入了慈安堂。
刚踏入慈安堂里边,一股带有熏香的热风扑面而来,顿时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杨蓁蓁还未缓过身子,便瞧见陈嬷嬷满脸笑容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杨蓁蓁的时候,语气亲昵问了一句:“可算来了,这一路可有冻到?”
杨蓁蓁闻言,面上下意识也露出了一个笑容,轻声回答:“都是坐马车过来的,车里有暖炉,不冷。”
陈嬷嬷笑着点了点头,又冲着杨蓁蓁轻声道:“老太君在屋里边等着你了,待会儿进去莫紧张,老太君最是和蔼亲切不过了。”
“嗯。”
杨蓁蓁轻声应了,脚步也不敢停留,跟着陈嬷嬷走入了里间。
里间比外间显然还要暖和,熏香的味道也更浓一些。
杨蓁蓁虽然身上衣物并不厚实,可在这样的温度下,背上也忍不住有些冒汗。
杨老太君坐在大厅正首的榻上,并未穿鞋子,盘腿坐在榻上。
她身上穿了一件百福对襟锦缎长褂裙,头上戴着一个抹额,抹额中间,镶嵌了一块碧绿剔透的翡翠,除此之外,身上却并没有其他昭示她显贵身份的饰物,简简单单、朴素的就如同寻常人家的老太太一般。而她的脸上,神色慈祥温和,真如陈嬷嬷所说一般,瞧着的确是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但杨蓁蓁哪里敢真将杨老太君当成是普通的老太太。
她谨慎的走入大厅中间,正要与杨老太君行礼时,杨老太君却是朝着杨蓁蓁招了招手,声音温和:“站那么远做什么,走近些让我瞧瞧。”
杨蓁蓁低着头,轻声应了是,又朝前走了几步,在离杨老太君一米远处时,杨蓁蓁的跟前被搁下了一个锦团坐垫,这垫子并不是让杨蓁蓁坐的,而是让她用来行礼的。
杨蓁蓁从善入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俯下了自己的身子,姿态优美的行完了这一礼。
杨老太君瞧着,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在我脚边坐下可好。”
“多谢老太君。”
杨蓁蓁笑着应了。
很快便有小丫鬟捧着小小的板凳搁在了杨老太君的脚下,虽然板凳很小,但杨蓁蓁却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腰挺直,但姿态瞧着并不僵硬,只让人从中看出了恭敬与规矩。
杨老太君目光从杨蓁蓁的身上,渐渐落在了她的脸上,眯着眼瞧了一眼,而这一眼,倒真让她的心中升起了几分惊讶。
她原本以为陈嬷嬷所说,多少是有几分夸大的,可这会儿乍然一看,还真以为是惠宁那孩子还活着呢!
当然,若说完全像,还真不是。
二人的脸型瞧着便是不像。
惠宁是瓜子脸型,五官皆是小小,看起来小家碧玉、秀气一些,而杨蓁蓁是鹅蛋脸型,五官立体了许多,看起来却是秀丽大气一些。但眉眼那一块,确实是有六七成相似。
杨老太君倒是一点都不避讳,就这么目光直直看了杨蓁蓁好一会儿。
而杨蓁蓁也当真淡定如斯,被这么看着,也是大大方方抬着脸,由着杨老太君打量,神态怡然。
过了许久,杨老太君又是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她伸手拿起了搁在手边的杯子,慢悠悠的用茶盖拨弄着茶碗中的茶叶沫子,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陈嬷嬷说你在找差事,想给人当奶娘,好歹也是咱们杨家的姑娘,落到这样的地步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家中真的困难,咱们国公府里也不好视而不见,别的没有,去账房里支些银子过日子,国公府里也不是供不起。”
杨老太君这话,带有几分奚落之意,说的倒并不温和。
杨蓁蓁闻言,面色却是半分不变,只是柔声回道:“国公府仁厚,只是都说救急不救穷,更何况小女家中早已与国公府里并无太大干系,如何有脸面来国公府中求援。”
“是吗?”
杨老太君不置可否,慢慢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水,然后重新搁于手边,目光也重新落回了杨蓁蓁的脸上。
杨蓁蓁微笑点头,又是轻声道:“更何况,小女觉得小女凭自己的能力,能养活寡母、供幼弟求学,传出去也不是什么不好听的事情。”
“你倒是不卑不亢,颇有几分气度。”
杨老太君面色放缓,虽然面上仍未流露出任何的情绪,不过站在一侧的陈嬷嬷却瞧出来,杨老太君这会儿心中对杨蓁蓁是有几分赞赏的,心中一口气稍稍也松了下来。
可是谁知道,杨老太君的下一句话,却是再次将陈嬷嬷、甚至是杨蓁蓁的心都给提了起来。
“你既然觉得靠做奶娘养活家人,是件好事,那我问你,你愿意进宫去做太子的奶娘吗?”
杨老太君语气平平说出,仿佛根本不是在宣布一件大事,而只是在说一件比吃饭喝水还小的事情。
陈嬷嬷差点忘记了呼吸,下意识便看向了杨蓁蓁。
杨蓁蓁面上也愣住了,心漏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低头回话:“小女愿意。”
“老太君……”
陈嬷嬷再次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笑容,冲着杨老太君正要笑着说话。
杨老太君却是抬起手,制止陈嬷嬷开口,又将目光瞥向杨蓁蓁,只冷笑反问:“可是你一个如今带着孝还被休弃了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进宫做太子的奶娘?”
☆、第11章 十一劝和
杨老太君此言既出,可谓诛心。
陈嬷嬷看着杨蓁蓁,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缓和屋内气氛。
而杨蓁蓁闻言,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她目光温润,声音柔和回道:“若老太君觉得小女没有资格,只怕今日根本不会见小女。”
“所以……小女有没有这份资格,恐怕太君心中最清楚。”
“你倒是巧言令色,只是今日你确实说错了,我见你不过是因为陈嬷嬷在我耳边多番夸赞你,所以才想见见你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如今瞧见了,只觉得寻常,倒不如未见时的印象要好些。”
杨老太君冷哼一声,并不买账。
她似乎是有些不耐烦,用手点了点桌面,开口道:“这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来说你凭什么能成为太子乳母,毕竟比你合适的人实在太多。”
“是。”
杨蓁蓁深吸了一口气,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恭敬的弯腰站立在了杨老太君面前,轻声开口:“太君说的没错,小女身上带孝,又被休弃,若论比我合适之人,相信凭着国公府的实力,不消一日,便可找出无数个比小女更合适之人。但是太君有没有想过,小女的劣势,恰恰也是小女的优势,就因为小女一无所有,家中有寡母幼弟要奉养,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女无靠,所以才会比寻常人更珍惜这一次机会,会将太子殿下看待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哦?”
杨老太君坐直了身体,似乎对杨蓁蓁的说话有些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打击:“你这说法,听着有理,可莫忘了,若是被选进宫中做太子乳母,自当全心全意为太子侍奉,也应该将太子殿下看待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若是太子殿下出了事情,你以为身为太子乳母,能够安然脱身吗?”
“是,太君说的没错,但对于他们来说,照顾好太子,做好自己的本份,便足矣。小女却不会,小女会想着让太子更好一些,因为只有太子殿下,才是小女下半辈子的依靠,是小女日后唯一可走的一条路,小女已无后路。”
杨蓁蓁说完这话,弯下膝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杨老太君开口道:“奴婢曾闻,宫中乳母,向来便是提早备下,从来都没有等到皇子出世后才在宫外寻找之例。小女虽不知为何能够撞上这份机缘,可国公府里既然要选乳母进宫照顾太子,自然不会选只会安分守己守自己本份的乳母,毕竟这样的乳母,宫中只怕有太多了。”
“小女不才,愿意拼尽所有一试。”
杨蓁蓁的话说完了,屋里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她并未站起,依然跪在杨老太君的脚下。
这时,杨老太君弯下腰,亲自伸手扶起了杨蓁蓁的手,将人扶起后,她并未放开手,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慢慢道:“好,希望你能够记住你今日所言。”
“是。”
杨蓁蓁毫不犹豫坚定回答。
“这孩子……”
杨老太君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指了指自己脚边的那条小板凳,温声道,“这好好说着话,怎么说跪下就跪下了,坐着和我说话便好了。”
“多谢太君。”
面对杨老太君脸上的阴晴不定,杨蓁蓁从头至尾,始终保持着镇定与平静。
而她的这份表现,也让杨老太君脸上的笑容越发加深,的确,杨蓁蓁虽说身上有诸多避讳,但凭着她这一身处变不惊的气度,的确是胜过旁人许多。
“陈嬷嬷先时与我推荐你时,我心中其实并不中意你,毕竟宫中明令规定,皇子的奶娘,必须夫子俱全。再如何说,你这被夫家休弃一条,便足以将你刷下。”
杨老太君这会儿说话,倒是比方才温和许多,但显然还是没有给准话,只仿佛跟聊天似得与杨蓁蓁说着,“我听陈嬷嬷说过你之前的事情,你那夫家不厚道,夫君也不是什么好人,男人娶妻纳妾本就是寻常,可宠妾灭妻,甚至想让妻子给妾室腾位,这便是没了伦常……”
杨老太君一边说着,目光却是一边打量着杨蓁蓁的面色。
不管如何说,寻常女人遇到了这种事情,便早已经过去了,但若是提起,心底只怕还是会在意的。
可这杨蓁蓁,当真也是个怪人,听着夫家这些事情,面上神色甚至连动都未动一下,依然带着笑容。仿佛是在听杨老太君提别人的事情一般。一直到杨老太君提及到她的女儿时,她的神色才略微有了些许的失色。
“你那女儿,如今是放在李家老人手中养着吧,你倒也舍得,竟是舍了自己全部的嫁妆请动李家那位祖母给你带孩子。”杨老太君其实在听得陈嬷嬷提及到杨蓁蓁之前的事情时,心中对于她的做法是有几分赞赏的。
有道是有舍才有得。
杨蓁蓁的嫁妆,虽然在杨老太君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可放在杨家和李家,确实是一大笔的财务。杨蓁蓁心中知晓带不走这笔嫁妆,干脆全部舍弃。也不便宜李家那群狼心狗肺之人,虽然同样落入贪财的李家祖母手中,但到底这位李家祖母肯帮她照顾女儿,对小辈难得有一份慈爱之心。
杨蓁蓁能够在当时的处境下,做出这份决定,说明她是个心性坚定,处事果敢且善于审时适度之人,更为难得的是这一片慈母之心。
这样的人,进宫去照顾太子,的确是非常好的人选。
杨老太君话说到这里,看着杨蓁蓁又是笑道:“你那夫家虽然做事不厚道,可你毕竟与你那相公孩子都生了,你只怕心里也是惦念着女儿吧!你想想,若是让你那丈夫的表妹坐了正室之位,你那女儿即使有祖母护着,又能护得了多少时候。”
“陈嬷嬷说,虽然你拿了夫家的休书,可这份休书还未上过官府登记,此事还有待转圜,依着我的意思,不若由咱们国公府出面,替你说和说和算了。”
杨蓁蓁笑容淡下,声音虽然温和,语气却是十分坚定:“太君既然知晓小女往事,便也该知晓,当初若非小女怀有身孕,只怕早与那样的男人和离了,如何会等到如今被休弃。”
“做女人,还是软和一些,一个女人没有相公,总归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杨老太君谆谆善诱说着,语气倒并不严厉,“日后等你进宫做了太子的乳母,你同样可以不必理会李家那些事情,而李家人,敬着你这太子乳母的身份,又如何敢慢待你和你的女儿。”
“小女离开李家时,便发誓不可能再与李坚做夫妻了。”
杨蓁蓁向来会说话,也懂得审时适度,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她却意外的坚持。
杨老太君并不是一个太有耐心之人,见劝说不进,面上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能听得出没有方才那般热切:“我也不为难你,但话还是要说清楚!你若不回李家,便没有资格做太子乳母。我瞧着与你投缘,也许久未见你这般讨喜的姑娘,若是你反悔不想当太子乳母,我会让陈嬷嬷给你找户好人家。”
“不过,你自己还是要想清楚,回去好好想想再告诉我。”
说罢这话,杨老太君目光看向陈嬷嬷,开口道:“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安排人送她回去吧!”
吩咐完后,杨老太君正想对杨蓁蓁再叮嘱几句时,杨蓁蓁却突然抬起头,面带笑容柔声道:“老太君,不用了,我已经想好了。”
杨蓁蓁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可面上笑容依然恬淡,“就依太君所言,我愿意回李家。还请太君让人帮忙说和。”
“好好好,好孩子,太君自是不会让你受委屈。”
杨老太君觉得自己更喜欢杨蓁蓁了,她握住了杨蓁蓁的手,脸上笑容和蔼,“好孩子,你放心,国公府就是你的娘家,李家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日后都不敢怠慢你们娘两了。”
“多谢老太君。”
杨蓁蓁闻言只是笑了,目光落在杨老太君紧紧握着她的那只手上,笑容有些勉强。
杨蓁蓁离开了,屋子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陈嬷嬷站在杨老太君身边,正要弯腰提醒杨老太君进里屋休息。
杨老太君却是睁开了眼睛,看着陈嬷嬷笑着说了一句:“这杨蓁蓁并不像惠宁。这孩子,该坚强时坚强,该让步时让步。若是生在咱们家该多好。”
陈嬷嬷有些琢磨不透杨老太君此言,低首不敢言语,杨老太君自己笑了一下,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惠宁若是有这份心性和气度,哪里会落得抑郁而终,如今只怕也早已守得云开见日明了。”
“惠宁小姐也不容易。”
陈嬷嬷自是不敢像杨老太君这般评论,便是心中深以为然,也不敢说出来,只敢模糊说了这么一句。
杨老太君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年头,做女人的,哪个却是容易了,说不容易,哪有这杨蓁蓁不容易。”
杨老太君说完这话,似乎也并不想再提那些事情,只冲着陈嬷嬷叮嘱了一句:“杨蓁蓁早晚也要回李家一趟,既然你与她们家有交情,便由你陪着她回一趟吧!早早处理完事情入府学了规矩,也好早日进宫伺候太子殿下。”
“是。”
陈嬷嬷应声接下差事。
杨老太君想了想,又是叮嘱一句:“好歹也是咱们杨家的姑娘,李家那算什么东西,好好敲打敲打吧!”
☆、第12章 十二提亲
杨老太君吩咐,杨国公府里的下人自是殷勤备至,马车是直接将杨蓁蓁送到了杨家门口,一直等到人走入门内,车夫方才扬起马鞭离开。
杨蓁蓁推门时,大门并没有闩上,待她走入了屋内,才发现原来是家里来了客人。
李寡妇正坐在屋里与杨陈氏似乎在说着话,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向杨蓁蓁,笑容似乎有些古怪。
杨蓁蓁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面上端庄笑着与杨陈氏打了招呼,也冲着李寡妇问了好。
李寡妇连连点头应好,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冲着杨陈氏开口道:“弟妹,我和你说的事情,你好好想想,也商量商量。我也该回去了,家里就大刀一个男人看着,万一娃醒了,只怕要照应不过来。”
“好好好,您慢走。”
杨陈氏神色原本还有几分愣愣,闻言连忙起身送人。
杨蓁蓁见此也跟着杨陈氏将人送到了门口。
只是李寡妇离去的时候,目光又是带着笑意瞧了一眼杨蓁蓁,而这一眼,将她看得心中更觉莫名其妙。
李寡妇会来他们家,杨蓁蓁瞧见其实并不奇怪。
当日她与李大刀将话说清楚,心中便猜测到李寡妇只怕还要来她们家求上一求,因着知晓杨陈氏的性子,所以杨蓁蓁还特意叮嘱了,可是今日瞧着二人的情形,情况仿佛又不是她所想那般简单。
杨蓁蓁虽然心中疑惑,却没急着开口问,反倒是杨陈氏,在送走李寡妇后,对杨蓁蓁开口道:“杨老太君请你过去,是不是你做奶娘的事情……”
杨陈氏欲言又止道,“蓁蓁,娘想了想,总觉得让你去做奶娘,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娘,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杨蓁蓁有些无奈,而杨陈氏却是直接打断了杨蓁蓁的话:“先时那不是实在没别的出路了,可是你猜方才李寡妇过来做什么?她替他们家大刀给你提亲。”
“提亲?”
杨蓁蓁心中一惊,神色莫名的看向了杨陈氏。
杨陈氏点了点头,虽然是在家里,却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也是被吓了一跳,但明白过来一想,又觉得李寡妇说得有道理。你这去别人家做奶娘的,哪有比自己找个依靠重要,你说你跟清明不可能,娘也知晓如今咱们家的情况,确实是高攀不上人家清明,但李家算是门当户对了。”
“李家娶我只怕是想要我给他们家大宝喂奶吧!哪里是真正想娶我。”
杨蓁蓁面对这个情况,真有几分哭笑不得。
杨陈氏闻言,点了点头,但面上不赞同道:“这哪里不是真想娶你。娘想过了,他们提亲便是为了孩子,那也没什么。他们家对你是明媒正娶,大刀和李寡妇又是知根知底的实在人,不会亏待你的。这大宝从生下来就没娘,日后你奶大他,不就跟自己的孩子一样吗?你和大刀还年轻,嫁过去赶紧给生个孩子,还怕什么!”
“娘,家里这景况,我怎么可能只顾自己……”
“你别管家里,你自己好好的就好了,你娘我又不老,还怕供不出你弟弟吗?更何况,李家也说了,日后你嫁过去,咱们两家当一家,你弟弟大刀也会管的。”杨陈氏见杨蓁蓁不同意,连忙连声又劝着。
“娘,你别说了,我现在不想嫁人。而且我也已经答应了杨老太君,进宫做太子的奶娘。”杨蓁蓁见杨陈氏一门心思想着让她嫁人,也知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心中无奈,只好直接与她说了实情。
“什么……”
杨陈氏面上愣住了,原本脑子里装满的劝说话,一下子变得空白,只目光直直的看着杨蓁蓁。
“杨老太君今日寻我,便是为了此事,我也已经应下了。”
杨蓁蓁面上笑着,语气平淡说着。
杨陈氏闻言面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相反还有些着急:“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回家和娘商量一下,进宫做太子奶娘,你这辈子就得呆在宫里了!”
宫中历年来都有在民间甄选奶娘的惯例,杨陈氏当然也知道一些。她还知道,这一旦进了宫,除非所奶的主子长大成人了,否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出来,还有一些奶娘,那是一辈子就留在那个地方了。
先时答应让自己女儿去做奶娘,那是因为大户人家的奶娘,呆个几年也就放出来了,平日里也能偶尔归家来,所以即使心中再不舍,倒也不至于弄得跟如今这般生离死别。
“你这孩子……你怎么就应下了!”
杨陈氏红了眼眶,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蓁蓁倒是十分想得开,见杨陈氏这般,面上还忍不住笑着劝道:“说是要一辈子留在宫里,可若是主子们仁厚,日后想要回家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给太子殿下做奶娘是多大的荣幸,这么好的机会我若是推了,日后肯定是要后悔的。”
“你日后后悔,娘现在便要后悔。”
杨陈氏这会儿心情倒是有些缓过来了,可心中却还是难受。
杨蓁蓁虽然心中也有几分感伤,但面上只带着笑容,若无其事道:“既然都打算去做奶娘了,如今能做上太子殿下的奶娘,这般好事娘你伤心什么……”
“李家不是来提亲了。”杨陈氏不带好气反驳。
杨蓁蓁依然好脾气笑着,又道:“李家的事情莫要提了,杨老太君已经说好,由国公府出面替我去李坚家中……让他们收回休书。”
“你疯了,还要由着他们家作践你。”
杨陈氏只觉得自己今日受到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她女儿今天怎么净答应了一些可不思议的事情回来。
“让李家收回休书,是为了能够顺利进宫做太子乳母,而做太子乳母,则是为了我和妞妞日后,也为了咱们家。所以娘,我心意已决。”杨蓁蓁脸上笑容不再,语气却是十分认真开口道。
“娘知道你主意大,可是李家那样的人家,你再回去……”
杨陈氏心中有些矛盾,虽说她的思想观念之中,也是觉得夫妻还是原配的好,可李家那样的人家,又实在是太作践人了。
“我在进宫前,只回一次去李家看看妞妞。日后我反正也是出不了宫的,不会住在李家。而且既然我没被李家休弃,那咱们家还是李家的亲家,你和弟弟去李家看妞妞便不会受到阻扰,有娘和嘉言看顾着,我在宫里也能放心些。”
“这倒也是,你要是没被李家休,那咱们家妞妞还是名正言顺的李家孙女,而且有你一个做了太子乳母的娘撑腰,李家也不敢亏待了妞妞。”杨陈氏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杨蓁蓁轻声道,“娘只是怕太委屈你。”
“有什么好委屈的,若是能等得太子长大登位,我到时候风风光光放出宫,又何须再顾虑一个小小的李家呢!到时候我若不想给自己添堵,便自居一所,若是想让李家不顺,便住到李家去,天天给他们添堵找麻烦,也好出出之前的怨气。”
杨蓁蓁笑着说道,语气里带了几分玩笑,也惹得杨陈氏面上露出了笑容,直摇头无奈道:“净说孩子话。”
“哪里是孩子话呢!若在宫中挨一挨,能盼来这么好的日子,再苦再累都值得。”杨蓁蓁笑着挽住了杨陈氏的手臂,将头倚在了她的肩膀上,轻声道:“李婶子提的亲事,娘回了吧!为了妞妞,我也不可能就顾着自己嫁人。”
“好,都听你的,娘只盼望自己能够多活几年,能……等到你出宫,过上舒心日子。”
杨陈氏用手抹了抹眼眶,再次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因着进宫时间紧迫,显然杨老太君也并不想让杨蓁蓁耽搁,第二日清晨,陈嬷嬷便来了杨家。
或许是因着杨蓁蓁进宫之时已经定下,陈嬷嬷对待杨蓁蓁的态度也越发的亲近了。
这刚一进屋,她便笑着与杨蓁蓁开口道:“杨家那边,昨日老太君便让我家那口子去打过招呼了,打量着他们也不敢再放肆了,今日我陪你回去。”
“好。”
杨蓁蓁笑着应了。
而杨陈氏闻言,却是有几分担忧的瞧着,本想开口也一道儿跟去,但陈嬷嬷在这个时候,自然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不等着杨陈氏开口,便立即笑道:“瞧杨夫人忧心的,有我在,您还担心什么。”
果不其然,陈嬷嬷虽说只是杨国公府里的一个小小管事嬷嬷,可放在李家,那也足够震慑了。
国公府的马车停在李家门口,杨蓁蓁下马车时,只瞧见李家全家都出动站在了门口,站在最前方之人,就是她那位伪善的好公公李德吗?
而她的那位“好相公”,虽是满脸不情愿,却还是老老实实低着头跟个鹌鹑似得站在了李德的身后。
李德与杨蓁蓁的父亲杨志德本是同窗好友,二人一同中了举人。恰逢那会儿,二人媳妇肚中都怀了孩子,当时李德便提议,若生出的孩子不同性别,便结做亲家。
提议此事之时,杨志德的父亲,论学识是同窗之中最有希望考取功名的,论身份又与杨国公府有着那么一丝联系,自是看似前途无量,而李德出身微末,靠着全家供养才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可谁知,会试之时,杨志德因着突发疾病,落了榜,而李德文章对了考官的胃口,一跃进了殿试名册,虽然最终只在殿试之时得了一个末尾,可到底是有功名之人,也在翰林院混了一个小小的差事。
时隔三年,杨志德满心准备再次入场考试,谁知先帝乍然驾崩,会试被取消了。
科举之事,人力财力耗费,自是不可估量,杨志德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再执着仕途,接受杨家族学聘请,做起了教书先生,以此养家。因着杨志德确有真才实学,品性高洁,在学生中十分有威望,在京中也积累了一些名声,之后又被聘至青山书院执教。
杨李两家虽有口头婚约亲事,但其实多年不曾走动,奈何杨志德却是个重诺守信之人,在孩子长大后,与李德提起此事。李德自诩有功名在身,早已瞧不起一个身为小小教书匠的杨志德,可奈何当年话是他先说出口,又是在不少同窗好友面前,加之杨志德在京中学子中间甚有威望,不好反悔,所以面上也是假意积极。
若非杨蓁蓁嫁入李家无意间听得自己这个好公公李德与他的妻子李张氏的一番话,到现在可能还被蒙在鼓里,一心以为这位好公公到底还是念着与父亲的情谊,只是为人太过软弱才会对妻儿没办法,所以委屈了她。
☆、第13章 十三进宫
而这会儿,杨蓁蓁看着李德似是一脸感叹的模样,看着她激动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真是忍不住想要冷笑,若论虚伪,她这位“好公公”李德真是无人能及。
她没有回应李德。
而站在李德身后的李坚瞧见杨蓁蓁这副模样,却是有些按捺不住,气急败坏站了出来,指着杨蓁蓁骂道:“你是死人吗?死皮赖脸硬要回家来,连爹娘都不叫了!”
杨蓁蓁目光冰冷看着李坚在她面前“吠叫”,嘴里只噙着一抹冷笑。
她没有说话,陈嬷嬷却是站了出来,面上带笑,心平气和看着李坚冷声道:“李公子怕是说错了吧!若是没记错,昨日我家那口子不是来过李府了?难不成,李公子和家里人都没有听懂我家那口子说的话吗?老太君对蓁蓁小姐可是喜爱的紧,若早知晓李家是这情况,哪里会让蓁蓁小姐回来。”
“误会误会……”
李德朝着李坚使了一个眼神,立刻腆着笑脸站了上来,看着陈嬷嬷一脸殷切,“我这儿子不会说话,蓁蓁能回来,我们全家都高兴,高兴!”
“呵,但愿如此。”陈嬷嬷看着李家众人那闪烁的眼神,心中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她也觉得杨蓁蓁根本没有必要再回这李家,可一来宫中规矩如此,二来显然老太君也另有打算,她一个做下人的自然不好置喙。
她看了一眼从下了马车便面无表情站着的杨蓁蓁,又看向了李家,冷声道:“老太君说了,这小夫妻闹闹矛盾是正常的事情,可闹到这般地步,却是你们不对了,我们杨家的姑娘向来贤良淑惠,这可是先帝与当今圣上都亲口赞誉过的,怎么到了你们李家,便可随意轻贱休妻!”
“是是是,都是家里人不懂事。”
李德躬着身子,连连应和。
陈嬷嬷脸上却并没有半分和缓,目光望向了站在李坚身后的两名女子,冷笑了一声:“这小小李家,瞧着家业不大,人丁倒是兴旺的紧,一个翰林院孔目的长子,竟然也纳了两名妾室,就是咱们府上世子爷,身边只怕也没这么多妾室环绕。照我说,李孔目这年俸也不高,如何能养得起这许多人,倒不如发卖出去,还能让家中开支缩减些。”
陈嬷嬷的话音刚落,其中一名打扮显然要好许多的女子立刻跳到了李张氏的身后,嘴里惊恐的求救着:“姑母!”
李张氏恨恨瞪了一眼杨蓁蓁,刚想开口,却被李德眼睛一瞪,只能闭上了嘴巴。
而李德让李张氏闭了嘴后,脸上带着笑容,冲着陈嬷嬷开口解释道:“此事蓁蓁也是知晓,而且这小张氏是贱内侄女,是良妾,不能随意发卖,倒是这丫头,是蓁蓁当初带进家里的,身契也在家里,若是蓁蓁不高兴,这便叫人来带走。”
李德的话音刚落下,方才那名一直低着头的瘦弱丫头,吓得跪倒在地上,冲着杨蓁蓁连连叩头求饶:“小姐,小姐,求您放过奴婢吧!您之前没饭吃,还是奴婢偷偷给你送的馒头……”
陈嬷嬷之前便打听过,如今李坚身边的两名妾室,一名是他的表妹张琴,而另一名,则是杨蓁蓁当初成亲时,杨家给她匆匆买来的一名小丫鬟唤作红儿。这张琴就像李德说的,确实是良家妾,自然也不可能说发卖就能随意发卖的,不过这名红儿,倒是可以拿来杀鸡儆猴。
不过陈嬷嬷先时也只是匆匆调查得知了这个小丫鬟的身份,只当是一个不安分的小丫鬟爬上了自家姑爷的床,倒是没料到,中间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她忍不住看向了杨蓁蓁,倒是对眼前的情况,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杨蓁蓁看了一眼红儿,目光又落在了躲在她那好婆婆李张氏身后的张琴,看着二人惊惧的目光,心中倒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
红儿这丫鬟,是她爹在她出嫁之时买来做陪嫁的,为的也是照顾她婚后的生活。本是好意,可奈何到了李家这陪嫁却是变成了李坚的通房丫鬟,还是在杨蓁蓁嫁入李家没到半个月时发现的。
杨蓁蓁当时心中便有了和离的想法,她不求自己的夫婿跟自己的爹娘一般恩爱,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也不该是这般急色之徒。
可恰逢她爹生了病,她又不想因为这件事情让家中担忧,让她爹的病加重。原本她是想缓一缓,再等些时日,谁知因着她的暂且忍耐,李坚倒是越发不要脸,干脆将早就好上的表妹也接进了家中。
杨蓁蓁本就有去意,只要李坚不来打扰她的生活,她自然不会去阻止,当然,她即便是阻止了,在李家这些无耻之人这里,也估计没有什么用处。
红儿这丫鬟,爱慕虚荣自是有之,但若说黑心黑肺,倒也不至于。可能是自小便卖身为奴,性格胆胆怯怯,并不能登大雅之堂。杨蓁蓁生孩子前后,不管是大着肚子不能动弹,还是生完孩子没力气下床,李家人将她置之不理,甚至是有意想让她和孩子自生自灭,也确实是红儿在偷偷照顾,才得以喘息,等到自己家人来探望。
仅凭着这一点,杨蓁蓁便不可能对红儿做什么,甚至对于红儿如今的处境,也不可能落井下石。
“陈嬷嬷,今日我回李家,只想看看我的孩子。其他的事情,还要麻烦陈嬷嬷。”
杨蓁蓁冲着陈嬷嬷点了一下头。
陈嬷嬷闻言,便知她的意思,连忙笑道:“蓁蓁小姐客气了,老太君先时便与奴婢交代过,定然不会让蓁蓁小姐受委屈。”
说完这话,她的目光朝着眼前一群李家人扫视了一眼,也惹得李家人皆是心中一惊。
杨蓁蓁朝着李家走去,刚走了几步,眼前却是被一人拦住。
李巧儿满脸笑容看着杨蓁蓁:“嫂子,我带你去看妞妞吧!”
杨蓁蓁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看着李巧儿。
李巧儿脸上笑容僵硬住了,也有些不自然的后退了一步。
李家如今所居的屋子是一件二进的院子,李家祖母居所在后院正屋。
虽说李德确实是个伪君子,可他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倒是事事孝顺,这也是杨蓁蓁放心将自己的女儿托付给李家祖母的缘由。
杨蓁蓁进屋时,李家祖母正双腿盘在榻上拣着佛豆,看着杨蓁蓁进屋,面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起伏,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杨蓁蓁微微点了点头,正想开口时,李家祖母又是轻声打断道:“妞妞刚睡下,这孩子难哄,好不容易哄睡了,别吵醒了,不然又得折腾好一会儿了。”
杨蓁蓁沉默的点了点头,轻声轻脚走到了床边。果然她的孩子正在床上沉沉的睡着,可能是刚刚睡下,并不□□稳,眉头还微微皱着,小手儿紧紧握成了拳头。
孩子与她离开李家时候比,大了一些,也白胖了一些。
杨蓁蓁鼻子突然忍不住泛酸,一直以来藏在心中的思念与难受,在这一刻几乎是压抑不住。她紧紧捂着嘴巴,目光更是贪婪的看着孩子,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瞬间,更恨不得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李家祖母走到了杨蓁蓁的身侧,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方才抬起头。
李家祖母指了指外间,示意杨蓁蓁出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杨蓁蓁收拾了情绪,点了点头,随着李家祖母走到了外间。
而在这个时候,杨蓁蓁才发现,外间竟是堆满了她的嫁妆。
“东西我都收拾出来了,你带走吧!”
“李奶奶……”
杨蓁蓁动了动嘴唇,有些不明所以。
“妞妞也是我的孙女,我养她是应该,当初不该贪你的财。”李家祖母轻轻叹了一口气,又道:“我们李家对不起你,我知晓你要进宫做太子的奶娘了,又有国公府给你出头,可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妞妞也姓李,我只盼望你能念点情……”
李家祖母嘴上喃喃说着,而杨蓁蓁闻言,面上却是沉默的听着。
直到李家祖母喃喃说了许久,她方才开口打断,只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李奶奶,当初我带着妞妞无路可走的时候,你肯替我抚养妞妞,我很感激,所以这些东西,我给的心甘情愿,今日也不会收回。”
“至于我和李家、李坚的事情,不是一句一夜夫妻百日恩便可说得清楚,当初李家不念,如今让我来念,未免太过可笑了。”
“那你想怎么样?”
李家祖母闻言,也没有发怒,只是看着杨蓁蓁反问。
杨蓁蓁闻言,却是轻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让我的女儿平平安安长大。”
“孩子我会好好养着。”
李家祖母出声加重了声音。
杨蓁蓁却是又摇了摇头:“可是我还是怕,我如今所做的,都是为了妞妞,也想着只要妞妞好,我再苦再累都不怕。可是我怕等到日后却发现,我这一心为的女儿,最终却跟我离心。”
李家祖母没有说话,只看着杨蓁蓁。
“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妞妞在李家,由奶奶你养大,可难免要接触李家其他的人……”
“你想将妞妞带走,这不可能!妞妞姓李,便是国公府出面,也不可能让你带走,这道理到哪里都说不通,闹到皇上哪里,都没这个道理。”
李家祖母还未等杨蓁蓁说完话,便立刻大声开口打断。
“我知道,若是我能带走妞妞,如何会等到今日。”
杨蓁蓁苦笑,这世道对于女子多苛刻,不管是和离,还是休弃,不管是谁的错,女子都无法带走孩子,孩子必须得留在夫家……
“我所求很少。妞妞是我的孩子,我不想我如今辛辛苦苦为的孩子,日后跟我离心,将来和我面和心不合。”
“好,你放心,孩子只会认你这个母亲,我会好好养她,教她。”
李家祖母点了点头,并未犹豫,毕竟杨蓁蓁这个要求,理所应当。
“妞妞姓李,便是为了孩子,我自然也不可能对李家做什么。但同样的,杨家也是妞妞的外祖家,我母亲,我弟弟也是她的亲人……”
“好,你母亲、你弟弟来看妞妞,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李家祖母并未等杨蓁蓁话说完,便立刻点头应了,她说完这话,又看向了杨蓁蓁,开口道:“你进屋去陪孩子吧!”
“不必了,陪不了多久,越是多看一眼,心中只会越舍不得。”
杨蓁蓁目光深深的望了一眼里间,眼里有太多的不舍,可她并没有再进去看孩子,只是咬了咬牙,狠下心走出了李家祖母的屋子。
杨蓁蓁出来时,陈嬷嬷还站在门口,李家人也在门口。
她看到杨蓁蓁的时候,疑惑开口问道:“怎么这么快,你不多陪孩子一会儿吗?”
“孩子在睡觉,回吧!”
“其实也不在这一两日的功夫……”陈嬷嬷以为杨蓁蓁怕国公府里催的急,连忙解释了一句。
但杨蓁蓁却是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早日进宫,所以早日学规矩吧!”
说完这话,她直接走上了马车,甚至都没有再看李家人一眼。
陈嬷嬷看了一眼底下神色各异的李家人,嘴角只冷笑了一下,开口说了最后一句:“我与你们说的话,你们可别跟昨日我家那口子与你们说的话一般,听过了就忘记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咱们国公府最不喜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之人,若发现你们借着国公府或者蓁蓁小姐的名义在外做些什么,不等衙门来处置你们,国公府便会先把你们给清理了。”
“是是是,您放心,不会的。”
即使李家人心中这会儿恨得不行,可方才被陈嬷嬷敲打了好一会儿,这会儿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
陈嬷嬷对此,只是阴沉笑了一下,翻身上了马车,她自然是不相信李家人说的话,这种伪善的人家,她见得太多了,只怕还是要不时来敲打一下才行!
从李家出来,杨蓁蓁并未在自己家里待着,很快便收拾了行囊,进了杨国公府。
杨国公府里,另一名与杨蓁蓁一道儿进宫的奶娘郭氏早已在府中开始受训。
郭氏本是杨家家奴,自小便守着杨家规矩,深入人心。宫规虽然森严,但对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而杨蓁蓁则是聪颖过人,教过的规矩礼仪,学过一遍便不会再忘。
二人学好宫规,并未花太久时间。
出师那一日,杨老太君行赏了一番,也并未再让二人多耽搁,便直接将人送进了宫里。
而在同一日进宫的,却并不仅仅是杨蓁蓁与郭氏二人,还有名为进宫陪伴太后娘娘的杨家二房嫡小姐杨惠茵。
杨蓁蓁与杨惠茵,同姓一个杨,进宫之时,一人青篷马车,无声无息进了西北侧门。而另一人则从皇宫正阳门而入,宝马香车,宫人相迎,天差地别。
☆、第14章 十四考验
杨蓁蓁与郭氏一起坐着青篷马车,从皇宫西北侧门而入,未过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二人忍不住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会儿,眼里都带了些许紧张。
杨蓁蓁收回了目光,犹豫了一下,正待伸手去打开车帘的时候,郭氏却是声音弱弱问了一句:“杨姐姐,咱们这是到宫里了?”
杨蓁蓁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了郭氏。
只瞧见这会儿郭氏的脸上满是忐忑不安,一双眼睛就跟个小鹿似得,直直看着杨蓁蓁,倒是没有了先时在杨国公府里受训时候的冷淡。
杨蓁蓁记得,自己刚进杨国公府与郭氏一道儿学规矩的时候,二人虽是成日呆在一起,可郭氏的态度却十分的耐人寻味。说她不怀好意,那是绝对没有的,顶多只是态度冷淡罢了。可也就是这份冷淡,二人虽然一起学了一段时间的规矩,但关系也顶多比陌生人强一些。
杨蓁蓁那会儿倒也不是没想过去和郭氏搞好关系,但一来学规矩这事儿,几乎是占据了她每日里的全部时间,二来她也不想热脸去贴冷屁股。
倒是没有想到,这刚一进宫门,郭氏自己反倒是自己先热情贴上来了。
杨蓁蓁自然知晓,当一个人处于陌生之地时,本能的便想去靠近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郭氏的心情大抵也是如此。
虽然她从未想过找人抱成团,可也不会拒绝别人的主动靠近,于是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轻声开口道:“别怕,咱们辛辛苦苦学好规矩,不就是为了进宫吗?”
郭氏神色依然忐忑,点了点头。
这时,马车外边却是响起了一个声音,邀请他们下马车:“两位夫人,到地方了,请下马车。”
“好。”
杨蓁蓁与郭氏二人不约而同应声。
不过,郭氏虽然应了,但并没有伸手去掀马车帘子,杨蓁蓁见此,脸上笑了笑,自己伸出了手掀开了马车。
马车之外,阵仗倒是比杨蓁蓁想得大一些,不是只有一人来接她们,方才说话的,分明便是站在最前边做了掌事宫人装扮的一名宫女,瞧着面容,仿佛也上了年纪。而她的身后,另站了数名小宫女。
因着不了解情况,杨蓁蓁下了马车后,倒也并不说话。
而那名掌事宫女倒是先笑着上了问了好,而后指着身后一排低矮的房舍笑道:“两位夫人请入内稍作休缓,待沐浴更衣后,奴婢再领你们去太子殿下处。”
“好。”
杨蓁蓁和郭氏对视了一眼,因着如今什么都不了解,倒也什么都不敢多说。
那掌事宫女见此,面上依然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自己先朝着身后的房舍走了进去。
走入身后的房舍,杨蓁蓁方才发现,此处的房舍里还住了不少的人,而瞧着这些妇人的体型,分明比她与郭氏瞧着都像是从事乳母职业的。
二人走入时,那些人目光也是带了几分异样打量着她们。
杨蓁蓁记着谨言慎行,倒是不敢东张西望,只随着掌事宫女走着,一直走到了一间房门前,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掌事宫女打开了身后的房门,冲着二人轻声道:“两位夫人请入内稍作歇息,稍后便有宫人抬了热水过来伺候两位夫人沐浴。”
“好。”
杨蓁蓁与郭氏二人点了点头,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倒并没有她们想象中的空荡荡。
是一间典型的卧房,房间有一排大通铺,还有一张榻子,榻上小方几上,放了点心与茶水,还有一名小宫女站在边上,瞧见他们走入,小宫女还冲着她们行了一礼。
郭氏心中仍然有几分拘谨,但杨蓁蓁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从善如流,坐到了榻上,也将手边的行李搁在了一边。
郭氏瞧见杨蓁蓁这般,犹豫了一下,也抱着行李坐在了另一侧,点心与茶水却是不敢碰了。
不过,二人这边刚刚坐下没多久,很快便有宫人抬了两桶热水进来。
沐浴是两名宫女分别伺候她们,说是伺候也不尽然,杨蓁蓁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是被他们当成了东西在搓揉,她还好些,在家里便爱洁净,便是冬日不能日日沐浴,也要在入睡时好好擦过身子。
所以这两名宫女给她搓揉了一会儿,便停下了,直接拿了温水给她搓洗。
而郭氏相比而言,却是惨了许多,杨蓁蓁起身穿衣梳头时,还听着她哎呀哎呀叫唤着。
这入了宫,规矩显而易见森严了许多。
先时杨蓁蓁与郭氏二人所穿戴的衣服,皆被换下,换成了宫中统一的青色宫服,发髻也绾成了一般,但瞧着与普通宫女甚至是掌事宫人都有些不同,而他们所带着的包裹,倒是没有被收走,可里边的东西也被仔仔细细翻找了一番。
再之后,又来了一人,取走了她们身上挤下的奶水。
杨蓁蓁与郭氏都被弄得心中有些惴惴,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却是忍不住又紧了起来。
不过,很快的,方才领着她们进屋的那名管事宫女又出现了,她依然面上带笑,走进屋内冲着二人道:“两位夫人,你们的行囊会有宫女送到你们的居所,现下奴婢先带你们去太子殿下处。”
说罢这话,倒是不等着二人开口,自己先走了出去。
显然方才那话说的虽客气,但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杨蓁蓁心中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身子因为沐浴过后乏懒的紧,可也只能够支打起精神来,跟了上去。
杨蓁蓁原本瞧着这名掌事宫女的气度,只以为她应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女官,可是没料到,等被领入了一座巍峨的宫殿中,方才发现,这名掌事宫女,还真是没有什么品级的掌事宫女。
她一走入殿内,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一名穿了绛紫色宫服的宫女,脸上露出了比方才要亲热许多的笑容:“刘御侍,人到了。”
而被称为刘御侍之人,抬起了头,打量了杨蓁蓁与郭氏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走到了二人跟前,并未露出笑容,只是淡淡道:“两位夫人,请这边走。”
相比方才那名掌事宫女,这刘御侍瞧着,分明更加不近人情,处事也越发利落了些。
越是这样的人,越是不敢让人慢待,杨蓁蓁忍不住更加小心谨慎,而郭氏更不必说,越发忐忑不安。
直到进入了侧殿,二人依然是低着头,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杨蓁蓁不动声色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进入殿内,她便发现,这殿内伺候的宫人,几乎是几步一个,而越走入里间,伺候的宫人越多。
等到她和郭氏停下脚步,却是停在了一张大大金黄色的床上,床边围满了人。
其中有两名与她和郭氏一般打扮的少妇,此刻正抬头瞧着她们。
而站在首位打扮上看起来更为富贵的妇人,神色倨傲,直接冲着刘御侍开口道:“这就是杨国公府送来的新人。”
“是,金夫人。”
杨蓁蓁发现,这名刘御侍对于这名金夫人的态度,显然与她们也不同,虽然神色依然平淡,可态度上,明显恭敬了许多。
那名金夫人闻言,嘴角只微微翘起,神色耐人寻味朝着她们方向走了几步。
刚走过几步,突然床上传来了一阵婴啼声,金夫人停下脚步,突然冲着另一名与她们一样打扮的妇人开口吩咐了一句:“正好太子殿下是该进食的时辰了,陈氏,你把太子殿下抱来。”
说罢这话,她有些不怀好意的笑着,看着杨蓁蓁与郭氏道:“虽说国公府将你们送来了,可太子肯不肯吃你们的奶,你们能不能留下,还是两说。现下太子殿下要进食了,你们谁先来?”
杨蓁蓁没有说话,站在一侧的郭氏,却是迫不及待开口道:“我先来我先来。”
说罢,却是迫不及待的解了衣服,探出手想去陈氏手中抱太子殿下。
金夫人瞧着郭氏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眼中越发轻鄙,冷笑道:“你以为你要喂的是你家的孩子吗?你如今要喂的可是太子殿下,竟然不知道先用热巾清洁身子,亏你还是杨国公府里送进来的,太不知所谓了!”
郭氏被金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手脚顿时僵硬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杨蓁蓁见此,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这金夫人分明便是想给她和郭氏一个下马威,或者说,这金夫人还指不定真想将她们赶出去。
郭氏如今处境尴尬,虽说她与郭氏并非一体,可如今谁也不好撇下谁。
她脸上微微带了一丝笑容,走到了郭氏身边,轻声道:“郭妹妹,我先来吧!”
说着,她接过了宫人递上的热毛巾,解开衣服轻轻的擦拭了一番胸前,想了想,她又让宫人拧了第二把,在胸口处敷了好一会儿,方才将热毛巾重新递给宫人,然后她冲着抱着太子殿下的陈氏伸出了手。
陈氏犹豫的看了一眼金夫人,见金夫人点了点头,她才小心翼翼递出手。
杨蓁蓁抿着嘴,同样小心翼翼接过了手,这刚刚一入手,杨蓁蓁便明显感觉到了怀中这团温热开始挣扎,梨头似得小脸眉头一皱,似乎是打算啼哭。
她连忙快手调整了自己抱着太子殿下的那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是搁在背部,微微弯曲着手拍打着。
太子殿下终于平静了下来,可能是饥饿的本能,让他跟个小狗似得开始吸着鼻子寻找,杨蓁蓁见此,连忙将衣服再掀开了一些,让太子殿下的小嘴能够吮吸到。
虽然刚刚在众人面前解衣,到喂食一个陌生的婴儿,杨蓁蓁心中是有些不自在的尴尬,可当怀中的孩子安详的窝在她的怀中,开始慢慢吮吸之时,她的心中却奇异的升起了一股怜爱之情,面上的神色也开始舒展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站在一侧的刘御侍瞧见这番情景,面上有些吃惊。
要知道太子殿下向来敏感,不喜生人,虽然还只是个不知事的婴儿,但越是这般,越难以亲近。寻常陌生人稍稍靠近,便会啼哭不止,更别说是吃陌生人的奶水了。
方才金夫人出言,知晓内情之人都能瞧得出来,金夫人分明便是在为难,给新人下马威,但毕竟事不关己,所以谁也没有多言。
刘御侍瞧着杨蓁蓁面上温柔的神色,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容轻声道:“夫人与太子殿下倒是有缘,夫人今日第一回见太子殿下,殿下便愿意喝夫人的奶水了……”
不过,刘御侍话说一半,面上却是突然一惊,目光直直看着前方弯腰行了一礼:“皇上。”
☆、第15章 十五多心
刘御侍的这一声皇上,让屋内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尤其是杨蓁蓁与郭氏二人。
金夫人等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恭恭敬敬蹲下身子与前方的皇帝行了礼。
而杨蓁蓁手上抱着正在喂乳的太子殿下,向来机灵的她,却是难得迟钝了。
其实她的第一个反应,并非是行礼,而是下意识想要遮挡,所以她的身子也是拘谨的往后侧了一下,可当她反应过来来人的身份,以及如今自己的身份时,脸色又有些泛白无措。她这个时候,其实是应该抱着太子殿下行礼的。
杨蓁蓁就是犹豫了那么一刻,便听得一道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都起来吧!”
杨蓁蓁身子僵硬住了。
这时,却又听到方才那道声音说了一句:“照顾太子为重,不必行礼。”
杨蓁蓁意识到,这一句话,是对着她说的。
她下意识想要抬头去看说话之人,但又唯恐失礼没了规矩,所以只敢低着头微微欠了欠身,匆匆扫过了一眼,而这一眼,也只看到一角黑金色绣五爪金龙衣袍。
她忍不住紧抿了一下嘴巴,面上虽是平静,但心中却仍有几分尴尬。
偏生这个时候,因着圣上尊驾驾临,屋内寂静一片,便是像金夫人这般嚣张之人,这会儿也跟个鹌鹑似得,低着头老老实实站在这一侧。
杨蓁蓁又是忍不住微微侧过了一些身子,饶是这般,即使她并不知道身后方才那道目光是否落在她的身上,可她总是忍不住有一种错觉,背上好似锋芒在刺。她几乎能够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身子僵硬的甚至觉得有些麻木。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与衣物摩擦声重新响起,而这脚步声却是渐渐远去。
屋内的众人来不及透过一口气,却听得一阵太监的声音响了起来:“杨夫人、郭夫人对吧?”
杨蓁蓁与郭氏二人面色诧异,但都恭敬的点了一下头。
“待会儿安置好太子殿下,随咱家出去见驾。”
“……是。”
杨蓁蓁与郭氏二人,原本放到一半的一颗心,再次被提了起来。
房门被合上,屋内寂静了好一会儿,突然金夫人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开口道:“真是难登大雅之堂,畏畏缩缩小家子气。”
金夫人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她是在说谁。
郭氏面色有些难堪,她虽然自小便长在国公府里,府内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也不在少数,可这些达官贵人哪能与当今圣上相比,她方才确实是紧张根本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举动。
可金夫人嘴巴实在不饶人,除去方才她的有意为难,如今又是这般奚落,便是泥人,心中也难免起了几分气性。
杨蓁蓁倒是面色如常,金夫人不指名道姓,这个时候,若是真跟她较真生气,便是自己承认了,也是送把柄给金夫人。
杨蓁蓁瞧着郭氏拳头紧握,一副打算冲上去算账的样子,嘴里忍不住出声叫住她:“郭妹妹。”
郭氏看了一眼杨蓁蓁,没有说话。
而杨蓁蓁面上却是带着平静的笑容,又道:“你清理一下身子吧,好给太子殿下喂奶。”
“……”
郭氏愣住了,她没有想到,杨蓁蓁竟然会想着她。
其实郭氏方才对金夫人有怨恨,可对于杨蓁蓁未尝不是没有怨。二人是一道儿进的宫,她连太子殿下的衣角都没有挨到,还无缘无故遭了一顿责问,而杨蓁蓁却是得了承认。
这一对比,心中能平衡吗?
可是没有想到,杨蓁蓁竟然会想到她,竟然会照顾着她。
她心中顿时起了一丝歉疚与尴尬,可是让她放弃这么好的机会,自然是不可能的。她连忙拿过小宫女手中的热毛巾,迫不及待的解开了衣服,用力的擦拭了几下。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杨蓁蓁身边,满眼期许的看着。
杨蓁蓁微微笑了一下,将怀中的太子殿下微微带离了自己的胸口。
怀中这团温热,突然嘴里空了,瘪了瘪嘴,作势就要啼哭起来了,杨蓁蓁连忙抚了抚他的脊背安抚,然后快手快脚放入了郭氏的怀中。
郭氏不是没有带过孩子,可是怀中的孩子,可不是家中可以自己随便摆弄的孩子,这位可是帝国尊贵的太子殿下。
温热刚触及手背,她的身子便僵硬住了,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来才好。
杨蓁蓁见此,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送佛送到西,这个时候她自然不能撒手不管。她只好若无其事的拿起了郭氏的手,替她调整了一下抱姿,然后又替她理了理衣服。
“杨姐姐……”
郭氏这会儿,倒是反应了过来,一脸感动看着杨蓁蓁。
杨蓁蓁只是微笑点着头。
杨蓁蓁与郭氏这一番姐妹情深,却是惹得金夫人面上越发冷嘲。
她原本心中所想的给二人一个下马威,甚至是直接将二人赶出去的计划落了空,心中自是怒火中烧,又瞧着站在她边上的陈氏一脸木讷,忍不住直接狠狠掐了对方一把,气急败坏道:“还看什么,回去。”
陈氏虽然被掐疼的厉害,可她对着金夫人喏喏惯了,这会儿连吃痛的表情都不敢流露出来,只能够闷着头随着金夫人指令。
不过金夫人与陈氏却并没有走成,刘御侍脸上露出了一份笑容,冲着二人语气客气,但内容却是一点都不客气道:“金夫人、陈夫人请留步,待会儿皇上要召见这两位夫人,而且这两位夫人今日刚入宫,还需安置,所以今日太子殿下还请两位夫人照顾。”
金夫人面色难看,若是平日这个时候,她倒是不介意留在屋里照顾太子殿下,可是今日她接连吃了瘪,再让她留下,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便是这话是皇帝身边的从二品大宫女,整个宣和殿中地位最高的女官刘御侍说出来,金夫人都不想给面子。
可对方说的有理有据,她如何能够不理睬。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陈氏,冷声道:“太子殿下身边,留一位乳母照料便可,现在本就不该是我当值。”
陈氏面上讶异,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冲着刘御侍连连点头:“是是是,现在是我当值。”
即使明知金夫人话中有异,但刘御侍闻言,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客气冲着金夫人道:“那金夫人回去好好休息。”
杨蓁蓁站在一侧,看着这番情景,也将方才几人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金夫人自是不必说,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应是有所依仗,所以才敢在这边这般嚣张。陈氏对于金夫人,要么有所求,要么便是性子本就这般懦弱,所以对金夫人言听计从。
至于刘御侍,这位女官处事上很有一套。大事或是原则决不让步,但在范围之内,却是圆滑的紧,譬如方才在照顾太子殿下的问题上,她寸步不让,可在谁照料的纷争上,明知其中有猫腻,绝不插手。真当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
当然,若是不聪明,这位刘御侍也不可能做到如今的位置。
杨蓁蓁这边打量着,另一边郭氏也喂好了奶。
刘御侍见此,等着郭氏将孩子交给了陈氏后,带着杨蓁蓁与郭氏出了门。
倒并未走上多远,刘御侍便停下了脚步,冲着门口回廊处守着的一名绛紫色宫服的太监笑道:“梁总管,我带两位夫人过来了。”
“刘御侍,稍等,咱家进去禀告皇上一声。”
梁庸面上带笑,目光扫过站在刘御侍身后的杨蓁蓁与郭氏,但当触及杨蓁蓁之时,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中一惊,不过他面色半分未变,很快收回了目光。
梁庸轻手轻脚走进御书房里的时候,萧恒正低首批阅着奏折。
“皇上,皇上……”
梁庸轻声叫唤,萧恒手上动作并未停止,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瞧了一眼梁庸。
梁庸谄媚笑着,轻声回禀:“皇上,太子殿下的两名新乳母,在外边等候。”
“……”
萧恒微微顿了一下,忆起自己好像方才的确是想着过目一下杨家送入的两名乳母,所以吩咐让人过来了。
他点了点头,写完奏折上最后一字,将奏折合上后,方才开口道:“行了,让人进来吧!”
“是。”
梁庸闻言,立刻又轻声轻脚退了出去。
人很快被带了进来,萧恒平静的坐在上首,目光微微扫过走入屋内的那两道身影,脑子里倒是想起了方才的事情。
说来,虽然太子如今养在他的宫里,可撞上乳母给太子喂奶这事儿,他还是第一回。
不过当时对方身子很快避让了,而太子挡在前边,也只看到了一片雪白的肌肤,甚至连对方长相都未看清楚。
如今看着跪在底下穿了一模一样服饰、也梳着同样发髻的两人,萧恒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跪在左首的那人,就是先时与太子喂奶的那名乳母。
或许是因为,这一位身形瞧着更为婀娜一些,此刻脖颈露出的那方雪缎般的肌肤,白的略有几分晃眼。
萧恒想着,微微走了一下神,但很快又回过了神。
底下是依然恭恭敬敬跪着的两名乳母,他开口叫了起。
而后,目光下意识便落在了左首杨蓁蓁的身上,这一眼望去,恰好看到对方微微低垂着脑袋却清晰的面容,萧恒眼里也闪过了一丝讶异。
他对视上的恰好是杨蓁蓁的眉眼容貌,而这一眼瞧去,几乎是与杨惠宁一模一样。
但萧恒很快不动声色收敛了这一丝讶异,压抑下心中的猜测,只声音如常冲着底下二人开口道:“既然杨家将你二人送入宫中照料太子,日后便当恪尽职守,做好本份。”
“是。”
杨蓁蓁与郭氏二人此刻根本瞧不见上首之人的面容,可听着这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心中便忍不住抽紧,嘴上更是乖乖巧巧的应着。
“行了,退下吧。”
“是。”
杨蓁蓁与郭氏二人闻言,立刻应声退了下去。
只是,杨蓁蓁在离开之时,心中却是忍不住有几分异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顶上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又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第16章 十六三妹
“杨夫人,到了。”
杨蓁蓁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房间,脸上露出笑容冲着身侧带路的宫女笑了笑。
而郭氏见此,脸上却是忍不住又起了一丝忐忑,目光求救似得看向了杨蓁蓁。
杨蓁蓁有些无奈,这郭氏自从方才她帮了一次,仿佛就有几分赖上她似得。
她虽然也希望与郭氏处好关系,但绝对不是郭氏这般事事都想要依赖着她。更何况,她进宫来只是想做好太子殿下的乳母,别的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想这个也未免太早了一些。
可是郭氏这人,倒也不是有什么恶意,只是习惯性的想要依赖。
杨蓁蓁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身后的房间,笑道:“郭妹妹,我的居所你也认识了,若是无事,多来我的屋里坐坐。”
“好。”
郭氏有些依依不舍,也知晓这个时候自己不应该拉着杨蓁蓁。
而站在郭氏身边的宫女见此,倒是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几位夫人的居所都很近,郭夫人的房间,就在杨夫人边上这一间。”
说罢,这名宫女还指了指边上的一个房间。
杨蓁蓁闻言,忍不住失笑,而郭氏闻言,却是有几分高兴:“杨姐姐,太好了,我们就住在边上。”
杨蓁蓁见到郭氏这般,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与郭氏道别后,杨蓁蓁伸手打开了房门。
房间比杨蓁蓁想象的要大许多,也要好上许多。
分了里外两间,屋内家居摆设虽不算富丽堂皇,瞧着却也奢华,而此刻屋内,还有一名相貌清秀的小宫女正在收拾着一些衣物。
杨蓁蓁走入时,小宫女听到动静抬起了头看向了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也有几分慌忙的过来与杨蓁蓁请了安:“杨夫人安好,奴婢是日后伺候您的小环。”
杨蓁蓁闻言,点了点头。
这做太子的奶娘,待遇果然不一般,还有专人伺候起居。
小环瞧着杨蓁蓁态度不算亲热,但也不显冷淡,心中有了几分底,倒是大着胆子开口道:“杨夫人,您从家里带来的包裹,奴婢还未动,是否要奴婢一块儿收拾了放入衣柜中?”
“好。”
杨蓁蓁点了点头。
小环闻言,脸上笑的露出了两个酒窝。
这边正说着,突然房门再次被敲响。
杨蓁蓁有些疑惑,倒是小环,笑着走上去打开了房门,只瞧见门外站了一个小太监,而小太监手上拿了一个食盒。
小环接过食盒,重新合上了门,将食盒放在了外间一张八仙桌上,又是请示道:“杨夫人,膳房里送来膳食了,您现在要用吗,奴婢给您摆上?”
“现在用膳食?”
杨蓁蓁有些奇怪,如今既不是午膳时分,也不是晚膳时分,恰好在这中间时间段中,如何会用膳食。
小环倒是机灵,瞧见杨蓁蓁一脸疑惑,连忙开口解释道:“杨夫人,宫中寻常也是一日三餐制度,不过您是太子殿下的乳母,所以会有六餐。”
“原来这样。”
杨蓁蓁点了点头,其实也该是这样,她在宫外家里的时候,也特别容易饥饿,所以她娘会每餐多做一些,好留出一些饭菜可以给她加餐,如今进宫要做太子的乳母,这基本的饮食自是会保证。
正说着,小环已经伸手打开了食盒,拿出了里边盛放的菜肴。
一大碗肥猪肘子肉,一碗甜汤并一碗米饭。
杨蓁蓁看着碗中的饭菜,虽然还未用,心里却觉得有几分腻了。
但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接过小环递上的筷子,夹了一块肘子肉送入嘴里,这肘子肉里应是没放任何调味料,寡淡无味,油腥味儿又有些重。
小环小心翼翼瞧着杨蓁蓁的脸色,瞧着杨蓁蓁面不改色吃下了这块肘子肉,又夹起了一块送入了嘴里。
她想了想,连忙将甜汤也端了上来,放在了杨蓁蓁跟前,轻声道:“杨夫人,您喝点汤。”
“好。”
杨蓁蓁点了点头,拿了勺子也往嘴里送了一口。
甜汤里放的应该是红糖,不过红糖放的有几分多了,吃着略带几分苦味。
杨蓁蓁依然面不改色,继续吃着,而在这个时候,旁边却是传来了一阵动静。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责骂着:“本夫人吃不吃,要你多嘴做什么,撤下去撤下去!”
是金夫人。
杨蓁蓁愣了一下,看向了小环。
小环见此,轻声解释道:“夫人,这菜和汤,膳房里每顿都会送来的。”
“嗯。”杨蓁蓁点了点头,将饭菜用过大半后,方才放下了筷子。
而站在一旁伺候的小环瞧见杨蓁蓁这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忍不住了,轻声开口道:“夫人,奴婢听伺候金夫人的小荷说,金夫人每次用膳,都特别难伺候。”
“东西是不好吃。”
杨蓁蓁没有接口小环的话,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小环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了杨蓁蓁,却瞧见杨蓁蓁拿着帕子,动作优雅的轻轻抹了抹嘴唇。
小环心中一凛,倒是不敢多言,只快手快脚收拾好放在桌上的东西,然后装进食盒放在了门口。
因着心中有了几分忌惮,她对于杨蓁蓁的态度,近乎殷勤的恭敬。
小环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递给了杨蓁蓁,然后轻声开口道:“夫人,您如今排班的时间还未出来,现下可要先躺会儿。”
“不必。”
杨蓁蓁接过茶水,微微一笑,然后目光看向了小环,只是开口问了一句:“小环对吧!”
“是。”
小环笑着应了。
杨蓁蓁点了点头,又道:“我瞧着你好像在这儿呆了许久?”
“也不是,太子殿下如今养在皇上的宣和殿中,殿内缺人,所以奴婢是刚刚新抽调进来的。”
小环想了想,又道:“不过,奴婢原本是宜春宫里的。”
杨蓁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阻止小环继续说下去。
小环瞧着杨蓁蓁的面色,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夫人,如今太子殿下的事情,都是由金夫人做主。”
“哦,这是为何?”
杨蓁蓁虽然这般问着,但面上倒是并不吃惊。从方才她在太子处短短的相处,她就已经看出来了,不过小环应是知晓缘由。
“这金夫人,乃是秦国公府里的嫡小姐,如今鲁阳侯府里的侯夫人,当年未出嫁时,是皇后娘娘的手帕交。”
小环压低了声音,窃窃说着。
杨蓁蓁闻言,这一回,心中确实是吃了一惊。
前朝倒是有贵妇人进宫做皇子乳母之事,可是本朝起,乳母采选,向来都是从民间寻常妇孺中选出来。而这位金夫人身份既然已经如此卓绝,又何必离夫弃子,进宫自贬身份争这一份富贵呢。
“奴婢听宫中一些老人说,这金夫人是自己求了皇后娘娘进宫来的。听说秦国公府如今已经败落,而鲁阳侯府里,金夫人与侯爷不睦。”
小环见杨蓁蓁面上有吃惊之色,知晓自己这话是说到了杨蓁蓁心坎上了,连忙又是轻声开口说着。
“原来是这般。”
杨蓁蓁倒是没有过多纠结于这位金夫人的事情,当然也能够猜测得出,只怕这位金夫人的处境并不是小环所说的那般委婉,但凡能够维持的下去,谁愿意背夫弃子进宫来做乳母。不过不管如何,这金夫人有这身份背景在,加之又是太子殿下亲娘、已逝皇后娘娘的闺中密友,的确还是少得罪为妙。
杨蓁蓁原本还想着,日后若是遇上这位金夫人,尽量避开争执。
不过幸运的是,这宫中乳母当值采用的是轮值制度,如今太子身边四位奶娘,每人轮半天,而杨蓁蓁有好几次挨着这位金夫人接替,但是却一次都没碰上过这位金夫人,都是与陈夫人换的值。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之余,心中也有几分疑惑。
说这位金夫人想要把持太子身边的事务,好像又不尽然,至少如今瞧着她甚少出现在太子身边。
不过照顾太子殿下,的确是有些累。
可能是因为太子殿下身份尊贵的缘故,寻常事务上更需精心,而太子殿下也被养的更为矜贵。稍稍不如意,便是啼哭不止。
刚刚上手那几回,饶是杨蓁蓁手脚利落,却也手忙脚乱,大冷天里,生生弄出一身汗来。但到底只是个小婴孩,再难伺候,掌握了习性,却也不难应付了。
杨蓁蓁本就喜欢孩子,加之如今自己的亲生孩子难以相见,心中忍不住将这份情移到了太子身上。
所以照顾太子殿下再累,她也不会觉得苦,反而有的时候,看着怀中这团温热,身上的苦累都不在了,心中柔软一片。
每次轮到她去照顾太子的时候,她总是早早的便收拾好,来到了太子殿下的寝宫中。
这没几日,连小环都忍不住说杨蓁蓁真是把太子殿下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养。当然这般没规矩的话,小环也是与杨蓁蓁熟悉了才敢私底下偷偷说。
这一日,杨蓁蓁正是下午当值,用过午膳后,她早早的来了太子殿下的寝宫。与郭氏交接时,太子殿下正在床上睡着,杨蓁蓁便安静的坐在床上守着。
未过多久,门口一阵行礼的动静传来,杨蓁蓁还以为是皇上过来了,站起了身,准备站在床边行礼。
虽然进宫才短短几日,不过杨蓁蓁对于当值时偶尔能遇到皇上已经不再惊奇,毕竟这位皇上是个疼爱孩子的,百忙的一日里,总能抽出些许时间过来瞧瞧。
不过等到外边人走了进来,杨蓁蓁面上却是愣了一下。
来人并非是皇上,而是一名略有些年纪,却保养得宜的贵妇人,以及一名未出嫁女子装扮的少女。
杨蓁蓁这边愣了一下,而那名走入的少女,在看到杨蓁蓁的时候,面上也是露出了同样惊讶的表情,嘴里更是声音颤抖叫道:“三妹!”
☆、第17章 十七意外
杨蓁蓁刚刚回过神来,却是又被那少女对她的称呼给喊愣了。
三妹?
叫的是她吗?
而在这个时候,原本站在杨蓁蓁身侧的小环却是弯身冲着来人行了礼:“奴婢拜见太后娘娘。”
杨蓁蓁闻言,倒也顾不上多想,连忙弯腰跟着行了礼。
杨太后神色平淡,点了点头,叫了起。
她看向了杨蓁蓁,开口问道:“你是国公府新送进宫中的乳母?”
“是,太后娘娘。”杨蓁蓁恭恭敬敬回答。
杨太后没有说话,只是拿目光打量着杨蓁蓁。
而方才那名少女,目光更是有些激动的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太复杂,让杨蓁蓁心中越发没了底。
但杨蓁蓁也不敢做出任何的举动,只能够乖乖站着任由她们打量。
好在杨太后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只是看向了杨蓁蓁身后的床,开口又是问了一句:“太子可是睡着了?”
“是。”
杨蓁蓁连忙应声回答。
恰在这个时候,床上突然一阵小小的呢咛,然后便是太子殿下熟悉的啼哭声。
杨蓁蓁闻声,倒也顾不上许多,连忙转身走到了床边,打开了床帐,然后伸手抱起了太子,轻轻拍打着。
或许是因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太子的啼哭声渐渐弱下,很快便止住,睁开了眼睛,东张西望着。
杨太后站在边上瞧见,心中怜爱,忍不住伸手逗了逗杨蓁蓁怀中的太子。
太子下意识随着杨太后的手指摇着头,杨太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爱的笑容,伸出了自己的手,冲杨蓁蓁道:“哀家抱会儿。”
“是。”
杨蓁蓁小心翼翼将太子放入了杨太后的手中。
太子有些不适应,微微动了动身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但可能是方才被杨蓁蓁哄好了,也可能是因为杨太后本就有抱着孩子的经验,很快也调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安抚住了太子。
杨太后抱着太子,笑着逗弄了一会儿,不过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站在她身边的少女身上,开口说了一句:“惠茵,站着做什么,过来抱抱你外甥。”
“啊!”
杨惠茵闻言,面上愣了一下,似有为难之色。
而杨太后却是伸出了手,递出了太子。
杨惠茵抬了抬手,始终不敢去接,只喏喏道:“姑母,我便算了吧,我怕。”
“抱个孩子,你怕什么!”
杨太后闻言,有几分不悦,直接冲着杨惠茵道:“你日后进宫,便是要照顾太子的,你现在连抱都不敢抱他,还不若现在就回家去。”
“是。”
杨惠茵闻言,脸上一惊,虽然还有几分犹豫,却也探出了手,双手僵硬的接过了杨太后怀中的太子。
杨太后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看着杨惠茵笑道:“这便是了,好好学着,日后皇上也能高看你一眼。”
“是。”
杨惠茵浑身都僵硬住了,抱着手中这小小的一团,她只觉得自己不敢不用力抱着,更不敢用力抱着。
站在一侧的杨蓁蓁瞧见杨惠茵这副样子,心中却是忍不住起了几分担忧。
唯恐杨惠茵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太子殿下。
可是以她的身份与立场,这个时候根本便不可以说话。
因着杨太后毫不避讳的话语,杨蓁蓁倒是确定了这名少女的身份。
正是当初在杨国公府里的时候,便听说要被送进宫中照顾太子殿下的杨家二房嫡小姐杨惠茵。当然,杨蓁蓁喜爱看史书,也能够猜测得到杨家送这位二小姐进宫,应该与历史上姊妹共侍一君的妃子一般,是打着照顾太后与太子殿下的名义,为杨家在后宫争位置来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与杨蓁蓁无关,她这会儿只关心这位杨家二小姐会不会一不小心伤到太子殿下。
好在杨惠茵虽然不怎么会抱孩子,可她却十分有自知之明。
抱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已经脱力,而怀中的孩子开始挣扎之时,她便亟不可待的冲着杨太后道:“姑母,我抱不住了!”
“你这孩子……”
杨太后虽然有些不悦,可到底还是太子殿下重要。她叹了一口气,伸手抱过了太子,又拍了拍太子的脊背安抚着。
“姑母,我以后慢慢学。”
杨惠茵见杨太后不满,连忙讨好的保证着。
杨太后即使心中有几分不满,但见到杨惠茵这副乖巧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
杨惠茵见杨太后面上没了不悦的神色,又笑着凑了上去,冲着杨太后轻声道:“姑母,你看太子殿下好乖巧,好可爱。”
杨太后笑而不语,只是轻轻的拍抚着。
而在这个时候,外间又是一阵动静,这一回,却是皇上真正来了。
萧恒走入屋内,看到屋内突兀出现的二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态度自若的与杨太后行了一礼。
站在杨太后身边的杨惠茵则是一脸通红的冲着萧恒行了礼。
“今日可真是凑巧了,惠茵这孩子说想来看看太子,没想到,竟然碰到皇上了。”
萧恒闻言,笑着点了点头,未语。态度不算冷淡,可绝对不热络。
杨太后见到萧恒这副神色,心里却是有几分不满,但她面上却是丝毫未露,又是笑着冲萧恒道:“惠茵这孩子真是不错,明明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可抱起太子来,也是像模像样。日后有她照顾太子,哀家是放心了。”
顺着杨太后的话,萧恒的目光总算是正眼落在了杨惠茵的身上。
而杨惠茵红了脸,低着头只小声支吾着:“姑母过奖了。”
萧恒闻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配着他硬朗的五官,让杨惠茵脸上的红晕越发扩散。
杨太后瞧着这副样子,脸上也不觉露出了一个笑容,她想了想,又是冲着萧恒开口道:“皇上今日可是有事?若是无事,不若今日便与哀家和惠茵一道儿,多陪陪太子……”
杨太后的话还未说完,萧恒在这个时候却是开口笑道:“母后,今日却是不巧了,朕手边还有几桩公务未处置好,是抽了空过来瞧一下太子,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这样……”
杨太后心中忍不住失望,她看了一眼萧恒,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自从萧恒出现后就跟锯了嘴葫芦一样的杨惠茵,想了想开口道:“皇上面色瞧着不太好,可是最近太过操劳?”
“无事。”
萧恒话音未落,杨太后却是一脸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开口打断道,“怎么能是无事,皇上的身体攸关社稷、百姓福祉,如何能够马虎。”
说罢这话,杨太后又是连声道:“惠茵这孩子,别的不行,厨艺上倒是有几分功夫。这样,哀家让惠茵熬些汤水给皇上送来。”
萧恒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轻笑点头:“好,麻烦母后……不,是表妹。”
“不麻烦不麻烦。”
杨惠茵满脸通红,跟个煮红了的虾子一般。
杨太后与杨惠茵二人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也没有再逗留,笑着回去了。
杨蓁蓁抱着太子,恭送完杨太后,正打算恭送皇上时,一双手却是伸到了杨蓁蓁的面前,开口道:“把太子给朕。”
“……是。”
杨蓁蓁愣住了,方才她明明听着对方是要处理公事的。
可是杨蓁蓁哪里敢质疑,连忙小心翼翼将太子放入了萧恒的怀中。
太子今日或许是刚睡醒,这会儿还是精神的很,依然眼睛睁得大大的。
萧恒笑着点了点太子的小脸蛋,嘴里却突然问了一句:“朕听闻你也姓杨,和杨国公府是有什么关系吗?”
萧恒问的随意,却是将杨蓁蓁吓了一跳。
她抿了抿嘴,立刻低头回答:“奴婢与杨国公府并无亲近关系,只是同是杨氏家族。”
“一个姓氏,看样子你与太后、皇后还有几分血缘关系,也是太子的亲人了。”
“奴婢不敢高攀。”
杨蓁蓁哪里敢应下,连忙低下了头,做出了越发谦卑的姿态。
萧恒见此,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抱起太子,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又是看着杨蓁蓁道:“方才太后他们在这里,可有说过什么?”
萧恒的问话依然随意,但杨蓁蓁却是不敢放松,她低着头,轻声开口道:“太后娘娘并未说过什么,只是问了一些太子的事情。”
“是吗?”
萧恒不置可否,看着杨蓁蓁似乎是还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身体却是僵硬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的太子放入了杨蓁蓁的怀中,杨蓁蓁不明所以,直到手下一片濡湿,她下意识看向了萧恒。
明黄色的衣摆上,自腰间起,已变成了暗黄色。
显然方才太子殿下在他的父皇身上撒了一泡尿。
虽然这事儿说起来很好笑,但屋里谁都不敢笑。
杨蓁蓁与小环都诚惶诚恐跪倒在地上请罪:“皇上,是奴婢疏忽……”
原本太子醒来时,是该换一回尿布,可因着杨太后的突然来访,又临时起意想要抱太子,所以尿布一直都没换过,自然是兜不住了。
可不管是什么缘由,太子撒了皇上一身尿,都是底下人疏忽之过。
杨蓁蓁与屋内众人脸色苍白。
萧恒倒是并没有生气,他皱着眉头点了点自己的衣摆,只冷声开口道:“替太子好好收拾了。”
说完这话,他走出了屋子。
这是不打算问罪?
杨蓁蓁心有余悸,也不敢耽误,连忙起身替太子好好擦洗了身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与尿布。
杨蓁蓁原本以为萧恒已经离去,但萧恒却并未离开,只是走到了边上的屋子,命梁庸取了一身衣裳,简单换过后,他重新回到了屋子。
不过脚步走到外间,还未走入里间的时候,却是停了下来。
“夫人,您看太子殿下吃的多好。”
“嗯,太子殿下这是饿了,你轻些,待会儿太子殿下会慢慢睡着的。”
萧恒站在外间,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怎么的,他又想到了杨蓁蓁初入宫那日的情景。
他没有走入,只是悄悄退了出去,并未惊动屋内人。
☆、第18章 十八赏赐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而太子也一日一日的大了起来。
杨蓁蓁刚入宫时,太子刚刚出生不久,一切都是新生儿的模样,浑身软绵绵,手脚也不能动。而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太子不仅身体大了许多,腿脚也有力了许多。
而活动的范围,也可以从屋子里,慢慢转移到室外。
太医在替太子检查过身体后,特特叮嘱照料之人每日里抱着太子出去活动一下,晒一晒太阳。
如今天气到底还是严寒,每日里清晨与傍晚显然是并不适合抱着太子出去。
所以杨蓁蓁若是遇到早上当值的时候,便在太阳出来一个时辰后,抱着太子到宣和殿里的小花园中走走。
太子显然也是个好动的,对于这项活动无比喜爱,每回抱出去,都会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看着让人又怜又爱。
不过这宣和殿,到底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宫殿。
每日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并不少,与这些人碰上,不管是对于太子,还是对于她自己,都并不好。
初时杨蓁蓁也因此谨慎了些,抱着太子的活动范围比旁人缩小了一些,只限于靠近后殿的小花园,前边却是怎么都不敢去。
而这般一连带着太子去了园中几次,都没有什么问题,杨蓁蓁渐渐也放了心。有的时候,甚至还会大着胆子带太子往花园中间走走,去看一看园中正盛开的梅花。
这一日,又轮到了杨蓁蓁上午当值。
给太子喂好了奶,她瞧着太子精神奕奕,并没有困乏的样子,又瞧着外边太阳正好,便让小环收拾了一件小小的披风替太子裹上,抱着太子打算去小花园里走走。
今日的天气,也当真是舒服。
虽然还有几分寒冷,可没有风,而太阳又暖洋洋照着,分外的怡然。
杨蓁蓁抱着太子在园中看了一会儿,瞧见太子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干脆直接坐在了一块假山石头上,手轻轻拍打着太子的背,嘴里哼着歌谣哄着。
底下人瞧见这般,也不约而同放轻了脚步声,周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也变得分外的安逸。
杨蓁蓁看着怀中太子安详的睡脸,替他轻轻裹了裹披风,抱在小小身子上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嘴上依然轻声哼着歌谣,也是难得享受这么好的天气与时光。
身心在这一刻,都放松到了最舒服的状态。
以至于当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时,杨蓁蓁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了来人。
来人身穿青色蟠龙衣袍,身材高大,抓着杨蓁蓁的手,更是有力的几乎是要把她锢断了一般。
他的五官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不同,皇帝是五官深刻的分明,以至于神态之间,充满威严,而眼前这人,容貌更偏向于俊秀,可如今他面上复杂的几乎是狰狞的神色,却让杨蓁蓁心惊。
她还未来得及呼救,又被对方紧紧抓住了肩膀。
“惠宁……”
这一声中,包含了千头万绪的情绪。
杨蓁蓁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她下意识张嘴反驳:“你认错人了……”
“不……”
“夫人……端亲王……”
闻声过来解救的小环看着眼前一幕,也是愣住了。
直到杨蓁蓁叫疼的事情与太子的哭声响起时,小环方才回过神来,犹豫上前劝说:“王爷,您抓疼我家夫人了。”
“你家夫人?”
或许是因为第三人的出现,让端亲王终于有几分从幻境之中回了神,他皱起了眉头,目光却还是一分不落的看向杨蓁蓁。
“是。”
小环咽了咽口水,看着端亲王面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扭曲的面容,紧张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杨蓁蓁忍着肩上的疼痛,看着端亲王轻声道:“王爷,您惊吓到太子殿下了,您能不能放开奴婢。”
杨蓁蓁语调温柔,可仿佛有一种魔力,让端亲王渐渐松开了手。
而杨蓁蓁心中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真怕这位端亲王没了理智。
她轻轻拍打着怀中的太子殿下,将他哄得哭声渐渐停下,方才抬头冲着此时目光仍是一动不动盯着她面容的端亲王开口道:“王爷,奴婢是太子乳母杨氏,您是否认错人了?”
杨蓁蓁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那一日杨惠茵见到她时喊得那一声三妹。
她又忍不住想到了先时在杨国公府里所遭遇到的异样目光。
那个时候,她心中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进宫做好太子的奶娘,倒是根本没有余心去理会、去考虑其他的事情。可是如今瞧着,似乎是被她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想了想,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了面色变得有了几分阴沉的端亲王,轻声询问:“王爷,奴婢斗胆请问,您口中的惠宁,可是杨国公府的三小姐?”
萧恒接待完大臣,走出了御书房,突然想到了什么,冲着跟在身侧的梁庸开口问了一句:“端亲王呢?今日不是要进宫来?”
“端亲王瞧见皇上有正事在商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现下估计是在四处走动。”
“四处走动?该不会去瞧太子了吧!”
萧恒笑着说了一句,但笑容升起一半,却突然落了下来,他看向了梁庸,面色异样开口,“今日太子处,是哪位乳母在当值?”
“哪位……”
梁庸被问的一愣一愣,但一时之间却是真回不上来。
“奴才不知,不若皇上召刘御侍进来询问。”
“还不快去。”
萧恒皱了一下眉头,见梁庸急匆匆去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倘若见到端亲王,让他来朕这边。”
“是。”
梁庸急急忙忙跑了出去,叫了正守在外间的刘御侍。
刘御侍走入御书房里时,心中也是有些紧张。
萧恒却是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现下太子是哪位乳母在照顾?”
刘御侍原本以为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却没料到竟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简单问题。
她不假思索轻声道:“是杨夫人。”
而刘御侍也是没料到,自己嘴里这答案说出口,萧恒却是突然惊得站了起来,直接冲出了御书房。
“皇上……”
梁庸与刘御侍二人来不及阻止,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心中更是纳闷的嘀咕着,这杨蓁蓁是有什么问题吗?
杨蓁蓁没问题,可是若是让端亲王看到杨蓁蓁,那问题就大了。
萧恒难得这般狼狈的跑着,一路朝着太子的侧殿跑去,而跑到一半,看到在花园中对峙的二人,萧恒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走了过去。
端亲王看着杨蓁蓁那张熟悉的面容,这个时候,其实他也已经发现了杨蓁蓁与杨惠宁之间的不同。
便是长得再像,也姓了一个姓氏,但到底不是一个人,还是有区别的。
可能对于端亲王来说,最大的区别并非是五官上的差异,而是态度上的不同。
杨惠宁不会用这种警惕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她永远都只是用悲伤而深情的目光,期许的看着他……
端亲王的手,不觉紧紧握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眼中含着忧伤看着杨蓁蓁,轻声道:“惠宁,是我的王妃。”
杨蓁蓁闻言,抱着太子的手不觉紧了一下。
若说杨惠宁,亦或者是杨家三小姐,其实杨蓁蓁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可是,说到端亲王妃,她却是知晓。
别无他因,只因为两年前,端亲王妃过世后,那场盛大的葬礼,至今仍让京中百姓历历在心。
当初杨蓁蓁尚未出嫁,还曾听自己母亲念叨过端亲王的痴情。
说端亲王妃过世后,端亲王死死抱着端亲王妃的尸体不让人碰,而等到端亲王妃所躺的那具棺材入土之时,端亲王竟是自己跳入了那个埋葬用的土坑之中……
可是这么一位传奇人物,杨蓁蓁从未想过,竟然会与她长得相似。
而且想起当初杨惠茵的反应,以及如今端亲王看着她的目光,她能够想象的出,她与那位端亲王妃究竟有多像。
杨蓁蓁原本想要安慰端亲王人死不能复生,也想宽慰对方几句。
可是对视上对方的目光时,她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够干巴巴说出一句:“王爷认错人了。”
杨蓁蓁的这一句话,让端亲王面色再次大变。
他眼眶通红的望着杨蓁蓁,偏生他又是那样一副清俊的长相,想到他的痴心,让人心底不觉放软,更加不忍去责怪他的鲁莽,只会感动于他的痴情。
杨蓁蓁是女人,也同样不例外,她看着这样的端亲王,心中也忍不住跟着有些难受。
在这个时候,萧恒走了上来,站在端亲王身侧,冷静的重复了杨蓁蓁方才的话:“萧岭,你的确是认错人了。弟妹已经走了。”
“皇兄……”
端亲王紧紧握着拳头,脖颈上青筋暴起,似乎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灼灼的看着杨蓁蓁,对萧恒道:“皇兄,你把她赐给我。”
☆、第19章 十九侧妃
端亲王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包括杨蓁蓁。
唯有萧恒,闻言仍是面色冷静,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看了一眼杨蓁蓁,而后又看向了端亲王。
端亲王瞧见萧恒这副模样,以为他并未将他所言放在心上,于是他又冲着萧恒一字一顿说了一遍:“皇兄,臣弟恳求您将她赐给我。”
说完这话,他目光灼灼又是看向了杨蓁蓁,将杨蓁蓁看的心头一跳,下意识便看向了萧恒,眼里带着几分忐忑。
“皇上……”
萧恒并未看向杨蓁蓁,而是突然轻笑摇了摇头,看着端亲王只说了一句:“又开始胡闹了。”
“皇兄!”
端亲王闻言,情绪却是有几分激动强调,“皇兄该是知晓,臣弟是认真的。”
“住嘴!”
端亲王的话还说说完,萧恒却突然肃着一张脸打断,他看了一眼周围站着的底下人,然后又将目光看向了萧恒,只冷声开口:“闹够了没有!你随朕到御书房。”
“皇兄……”
端亲王不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显然萧恒却是没了这个耐心,直接冷冷开口打断:“若是不愿,朕现在就让人送你出宫。”
“是。”
端亲王不甘不愿只能应下,可他却并未立刻跟着萧恒离开这儿,而是转身看向了面上仍带着忐忑不定的杨蓁蓁。
他朝着杨蓁蓁走近了一步,杨蓁蓁下意识便想后退一步,却未料他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抹灿烂的笑容。这抹笑容十分的单纯、温暖,不带一丝阴霾。
杨蓁蓁看着,面上有几分怔楞。
而端亲王则是语气温柔的笑道:“你等我。”
“夫人……”
身后小环欲言又止,一脸担忧。
杨蓁蓁深吸了一口气,收敛心中复杂的情绪,只是冲着小环平静道:“时辰不早了,太子殿下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咱们回去吧!”
“……是。”
小环轻声应了,饶是此刻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但她也知晓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于惊人,所以她明白此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提,才是最好的。
萧恒一路沉默的快步走着,而端亲王这个时候,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的跟着。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御书房内。
御书房门重新紧闭,端亲王一走入,一本奏折却是迎面冲着他扔了过来。
端亲王也并未躲避,只跟一根木头似得静静站在原地,任由这本奏折砸在他的脑袋上。
萧恒原本被端亲王弄得满肚子火,瞧见他这副模样,倒是一下子没了气性:“方才不是很能吗?怎么如今东西扔过来,连躲都不躲一下。”
萧恒说这话时,虽然依然冷着一张脸,可语气分明便是缓了许多。
端亲王只是微笑着,没有说话。
萧恒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模样,心中再次重重叹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人死到底不能复生,你做这副样子来,又是给谁看?给朕看吗?”
“皇兄误会了,臣弟知晓人死不能复生,可惠宁,是臣弟对不起她。”
“人活着的时候,她痴痴等了你这么久,你却正眼都没有瞧过她,如今走了,又何必做出这副模样来。”
“臣弟知晓自己对不起惠宁。”
端亲王红了眼眶,似乎是强忍着心中的悲伤,原本高大的身材,一下子缩了起来。
萧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忍不住又是叹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端亲王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你知晓朕并不想听这个,端亲王妃之死,你虽有责任,可也不能够全怪你,只怪造化弄人。如今她既然走了,朕希望你不要活在歉疚中。”
“皇嫂走了,皇兄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