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于归》 · 我想吃肉 · 2026-07-28
荆太子见状,不肯坐以待毙。然而北上困难重重,即便有人愿意派来援兵,也难及时赶到。卫希夷又是一个打起仗来全没章法的人,荆太子以往的经验,在她这里全然无用。譬如,放在往日,荆太子可以据一雄城,守着可以吃上十年八载的粮食,慢慢耗,等着援军赶到城下,内外夹击,诛灭侵略者。
现在道路难行,消息不通。卫希夷还很坏,她利用了四处都是的水,筑起了长堤蓄水,待水蓄满,往坝上开了个口子。好么,放水淹城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耗不过就放水!
从未见过如此打法!这是在打仗吗?
然而无论荆太子有什么样的道理想讲,他被围了,他守军与百姓不断逃往城外却是事实。荆太子横下心来,将自己的积蓄犒赏全军,向卫希夷下了战书——再不打,人就要跑光了。
站在战车上,荆太子反思自己的一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的一生,顺顺当当活了二十几年,直到三年前!不知怎么的,就诸事不顺了起来!似这等守军与庶人叛逃之事,以前是想也不会去想的,因为不可能发生!以他们父子在荆国的人望,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到底哪里出错了?
卫希夷却没有像他那样想这么多,她的眼里,只有眼前的这一仗,打完这一仗,才是头疼的开始。一片泽国,如非必要,卫希夷也不想这样。这些,以后都是自己要收拾的烂摊子!
可是不这样干不行,她必须速战速决。越国新立,根基尚浅,她拖不起!诚实一点地讲,越国兴旺是真,积蓄不如荆国也是真,即便荆国已经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遭遇了水患。民为国之本,越国人少,需要人口的补充。荆国更有越国没有的优势——越国獠人,不客气地讲,叫做野人,不谙耕织之术,荆国百姓懂。这更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卫希夷一点也不想把它打烂。
拖得久了,即便自己耗得起,对方也要被耗光了,拿到手里来给自己添麻烦么?
所以,不走正道就不走正道吧,先赢了再说。
即便这样,也够头疼的了,荆太子这几年,就没有功夫认真治理国家,荆国水灾看起来相当的糟糕。
拔-出佩剑,卫希夷咕哝道:“坏了,没个五年,收拾不出大模样来!”
卫希夷缺乏俘虏对方首领的习惯,荆太子头破血流,一命呜呼自是在预料之中。这一回,卫希夷没有利用荆太子的死再做什么复杂文章,只是宣示了荆太子已伏诛,与姜先、女莹一道,瓜分了荆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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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荆国分出去的时候,卫希夷的心里隐隐有一种“总算不是我一个人在头疼”的轻松感。要累一起累,卫希夷想。
姜先是很希望能够一起累的,尤其是这个“一起”。他从未怀疑过卫希夷在战场上会输,无论对手是谁。换上了荆太子,更难让人想到一个“赢”字。他已经想好了,荆国在握,则不再是阻碍。治国需得累得功夫,且吞并荆国这样的大事,也是需要向诸侯宣示、向申王告知的。此时正是好时机,他们都自顾不暇,此时无法干预。错过了这个时机,只要己方站稳了脚跟,再想反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再者,离乡五年,又有成果,是不是……得回去正一正名了?陈后办事牢靠,已与女杼、风昊达成了共识,屠维数年来也不见反对。此时不求一名份,更待何时?
姜先牙根痒痒的,獠人那是一个什么破习俗?!夫妻居然可以随便散的?!常年与他们厮混,习以为常了,那还了得?!可得设法说动希夷,一块儿北上。
有了!
姜先灵光一闪——屠维和女杼,有十年没见了吧?卫应都要长成大小伙子了吧?荆国已在掌握之下,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去了!
姜先打了无数腹稿,该如何对卫希夷说,又该如何游说屠维等人,样样都想得差不多了,猛然间收到了申王的诏令,让他回去治水!
瞌睡送来了枕头,姜先开心不已,郑重接待了来使,却从来使的眼睛里看到了躲闪之意。今非昔比,姜先早非当年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向来使套话。有心算无心,来使还道他是昔日少年,冷不防被他关切的模样蒙混了过去,漏了点实话:“唐公不必过于忧心,王重视治水,有心令太子为主,以唐公为辅,凡事有太子担着……”
很好,姜先心头闪过一丝恼意——几乎要忘记申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申王是什么样的人呢?从他当年对付姜先父亲的手段来看,这不是一个凡事只会明火执杖的人,凡有利之事,他都会去做。不过这些年,对姜先好些,更符合他的利益,他才这样做而已。
治水,已有了经验,又有人填过了坑、铺好了路,多大一份功劳,多好的一项威望,申王若不想染指,便不是申王了。
【可是,你也老了啊!开始为儿子养望了。】姜先默默地揣测着申王的想法,【唔,对我也不算太坏。不不不,原来如此!太子若是失败了,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你自己上阵败了,就什么都完了。】
姜先转了许多的念头,对来使却和煦如常:“有劳了,你且休息,待越君回来,我与她商议。”
来使奇道:“越君能做得了唐公的主吗?”
姜先笑笑,不答,只命人将他引住宿处,自己愤怒地砸了三张长案,才恢复了平静,正正衣冠,亲迎卫希夷凯旋。
卫希夷办成一件大事,心情正好,见到他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你怎么来啦?”
姜先张目四望,卫希夷的身后,随她南下的中山士卒们很好地保留了昔年由卫希夷开创的传统——邀美丽的姑娘们同乘。姜先语带遗憾地道:“你怎么不是骑马来的呢?”
卫希夷放声大笑,将他拉上了车:“走,回家了!”
“好!回家了!”无论回去之后有多么棘手的事等着他们商议解决,此时此刻,还是让快乐多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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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悉申王相召,且没有召自己,卫希夷也不含糊:“申王此举,倒也没有恶念,只是恶心。”姜先与太子嘉一道治水,申王本意是有夺功之嫌,却也证明申王此时是要动真了,必会支持,是想成事的。
姜先冷笑道:“谁知道一旦治水有成,会将我如何呢?是我大意了,这些年,他待我算不得差,只是……他有亲子,有他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与你同去!”不等姜先开口,卫希夷便主动开口。
“这个,还是向风师请教一下吧。”姜先自己反而犹豫了,他想邀卫希夷北上的时候,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棘手的事情。知道了,便不想卫希夷再劳累了。才拿下荆国,安抚百姓、治理水患都要时间和精力,卫希夷现在得劈成八瓣儿来使。姜先甚至有一种不如将女杼与卫应接到南方来的想法。
卫希夷道:“是该与老师说一下的。”说便叹气,她手上的人不多不少,紧紧巴巴刚好够用,她要北上了,哪怕只带很少的人走,也会对越国造成压力。再者,她离开了,缺了一个拿主意的人,压力更大。如何安排,是需要与风昊商议的。
卫希夷不想风昊与屠维一把年纪了,再踏入北方的纠纷,则二人便可代她坐镇南方。她想亲自北上,将母亲和弟弟接到南方来。越地治水有成,比起正泡在水中的中土可安乐多了。祁叔玉若离不开,将他的两个儿子祁昌、祁茂接过来,也是避灾的一个方案。
这样一个方案,首先遭到了屠维的反对。屠维与妻儿分离得太久了,之前是遇到了女儿,缓解了他的焦虑,女儿又需要他留在这里,且妻儿在北方无恙,他才留了下来。现在女儿也要走?岂非又将他一个人剩在这里了?那是不行的。
“我也去!”屠维没商量地道,“与你同行,还是我自己去,你自己挑吧。”
卫希夷一口老血,依稀觉得这话有些耳熟。风昊却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我终于知道你这脾气像谁啦!你也有今天!”
是了,这话是她自己用来威胁别人的!
亲父女,不须再争执了,卫希夷将脑袋转向了风昊。
风昊大方地道:“我留下,先说好了,暂代。”
卫希夷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了。”
于是,风昊代掌南方,卫希夷与屠维带兵北上,就这么决定了。
姜先:……这也太迅速了!我反对的话还没说呢!
卫希夷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道:“一起,还是分头北上,你选吧。”
风昊笑得更大声了:“妙妙妙!”
姜先张张口,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一个方向:“风师,不知有风师可有教我?”
风昊道:“王后。”
“哎?”
“申王的事情,多问问王后吧。”
姜先犹豫着开口:“家母对国事,知之不深。”
风昊不甚客气地道:“她已与申王离心。”
姜先表情一沉,郑重地道:“我明白了。”
风昊再没有什么嘱咐了,自己的学生,自己放心:“那个使者,别让他溜了。”
使者便是来召姜先回去的,自然不会溜走,风昊的提醒意在让姜先注意,不要让他往外传递了消息。也是提醒卫希夷,不要顾忌使者的意见,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使者不召,就不北上了?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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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卫希夷便奉屠维北上,同往的除了姜先,除了五年前南下的军士,又带了两千士卒,俨然一支大军。她总能为自己做的事情找到合适的理由——这些都是治过水的,用起来顺手。
虽然扣下了使者同行,踏出荆国之后,消息还是被送到了申王的案头。尤其步入王畿,快马更是源源不断地飞奔向天邑,申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同样得到消息的还有太叔玉等人,若非情势不妥,女杼早便动身南下了。太叔玉得到消息,急与女杼商议。女杼默想了一下,道:“你去接她吧。”
“咦?”
“恐怕,不能善了了。”
“这——”
女杼口气严厉地道:“事到如今,你觉得还能有什么样更好的结局吗?当年,你的父亲……哼!你以为他不想吗?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要死很多人的。不要心存侥幸。阿昌阿茂,送到安全的地方,你那个侄子,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送到南面去。此时做事,都要留一线根苗。”
太叔玉严肃了起来:“是。”
女杼缓了一口气,轻声道:“这一次,但愿不要闹得太大呀。你过来。”
太叔玉略有不明,女杼亲手将一只香囊挂在他的腰间:“带着这个去见他,他不会对你不好的。”
“哎……”
作者有话要说: 嗯,申王有自己的立场呢。
☆、第115章 有情况
摸摸头发,再摸摸头发,越近天邑,屠维摸头发的频率便越高。数年不见妻儿,屠维的心情十分紧张激动!原本以为可能不在人世的亲人还活着,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令人惊喜的呢?这种心情早在见到卫希夷的时候便得到了一次释放,数年之后,又从心灵深处再次翻腾了出来。
见面之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阿杼变成什么样子了呢?阿应该长成个大小伙子了吧?哎呀,我都变老了,会不会让他们觉得失望呢?我的腰杆还挺直,对吧?头发还没有白得太多,对吧?
屠维想一个问题,就摸一下头发,偶尔还挺一挺腰。
卫希夷观察她爹很久了。凡风昊门下,都有一个特点,不爱钻牛角尖过多思考风花雪月,也不大爱去管人心里的阴暗之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懂。屠维一路表现得这么明显,不留心观察也能发现了。卫希夷自己,也小有激动,五年不见,也不知道母亲和弟弟怎么样了。
心情轻松愉快的也就是姜先了。明知回到天邑,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复杂难缠的局面,其困难程度比起童年时回天邑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姜先却一身轻松,他再也不是昔年那个总是惴惴不安,唯恐有人要暗害自己的孩子了。身体随着马蹄声有节奏地摇摆着,姜先心里盘算着一件美事——什么时候成亲呢?
陈后与女杼达成共识之事,早便传到了越地,其后,姜先传讯唐地,偃槐与容濯便着手准备此事了。尤其是容濯,他早有此心,之前受困于姜先总是办不成这件事情,他跟着干着急也没办法。如今一朝得偿所愿,容濯干劲十足,前番传信来,已是与偃槐分工,容濯在唐、偃槐率众往天邑,就等姜先与卫希夷归来,将此事办妥了。
大地一片泥泞,较之童年时期的潮湿,又更甚。间或有晴日,炽热的阳光将地表一层土皮烤得龟裂,龟裂的土皮之下,又是黏乎乎的湿土。偶尔可见瘦骨伶仃的人在旷野中觅食,四下一片令人不安的景象。
姜先看在眼里,却无法让他的心情变得不好。他的心里充满了干劲,既然回来是要治水的,则这样的灾景便不会持续很久了……
一路上,率队的三人各有心事,他们携带来的士卒却有条不紊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宿营、造饭、逢山开路、遇水搭船,没有人掉队,也没有人抱怨。走得高兴了,便开始唱起歌儿来。中山来者见家乡越来越见,唱起故乡的歌谣,唐人离家更近,吼得更大声。越人离乡渐远,却不担心,自从追随越君,他们还没倒过霉呢,带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也用与前二者截然不同的语言唱起了风味迥异的小调。
水患之中,人人不安,出现这么一支兴高采烈的队伍,人数众多,步伐有力,整齐划一,是件招人眼的事情。
歌声远远地飘散开来,落入了行人的耳中,一路飘荡进了王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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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里带着饱满的斗志,传入耳中,祁叔玉一阵紧张:“这是来了么?”
老执事第八次回答:“是,斥侯来报,就在不远了。”
一骑飞来,地上只腾起极薄的一层尘土:“越君在三里外了。”
此时,以祁叔玉等人的目力,已经能够远远地看到一条黑线缓缓地逼近。线条渐渐变宽,越来越宽,又从一抹宽线,扩出点点楞角突出来,楞角与突出随着距离的变短,显出人、马、车、旗等等诸般模样!
祁叔玉催促御者:“快!迎上去!”
御者知道他心急,一抖缰绳,趋车往前,口中取笑道:“几年都等得,还在乎这片刻吗?”祁叔玉御下虽严,待人却又关切周到,御者也为他又添了不闹心的亲人而高兴。口中呼喝着驷马,调子的尾音高高地往上扬,直扬得祁叔玉的情绪也更高了。
屠维又摸了一回头发,问女儿:“爹这样子,还能看吧?”
有人比自己紧张,自己便会不那么紧张,卫希夷笑了:“是,我爹是最好的。”
“别在这个时候淘气!”屠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这可要紧!”可不能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呢。
殊不知,另一面祁叔玉也是紧张的,他对自己的外貌一贯有着清晰的认识。但是,光有样子好看,又或者再加上有些本事、有些地位,又有什么用呢?女杼才见他的时候,不是也……并不喜欢的么?讨不讨人喜欢,还是要看命的。
再摸了一下女杼给的香囊,祁叔玉有些犹豫的——这个,会不会显得像示威呢?可是又是母亲吩咐过的,祁叔玉心中委实难决。
就这么犹豫一下的功夫,两边一齐策马,三里的距离,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屠维看到太叔玉的座驾,驷马神骏,毛色都是一样的,华盖大张,太叔玉稳立其上,颀长秀美,顿时安静了下来。任谁看到太叔玉,都想安安静静地欣赏这样的美人,唯恐声音太大惊扰了他。
太叔玉一眼先看到了卫希夷,走的时候脸上还带一点稚气的姑娘,如今已全然是成人的模样了,唯有周身的活力,经久而不变。再扫一眼姜先,点一点头。最后将目光放在了屠维身上,屠维身形高大魁梧,骑在马上稳稳当当的,面容坚毅,不见沉郁忧愁之色。
这就是希夷的父亲了吗?
太叔玉小的时候,无数次回想、幻想过自己父亲的模样,老虞王的模样早就模糊不清了,留下的印象只有“苍老冷硬”四个字,实在不是一个美好的父亲形象。这一刻,他很羡慕自己的妹妹。屠维“硬而不冷”,殊为难得。
卫希夷驱马上前,自马上跃到太叔玉的车上,稳稳地落下。太叔玉眼前一花,嗔道:“你又淘气啦。”
“哥。”
“哎~”
“你声儿都抖了。”
“……”太叔玉憋红了脸,嘴角逼出一点声音来,“你再淘气,我要找唐公练一练了。”
卫希夷吐吐舌头:“luelueluelue~”
太叔玉亦非凡人,左手一捞,拎着她便下了车:“老实一点,要拜见长辈的。”
这个长辈的称呼,也有点……屠维是他母亲的丈夫,却又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曾抚养过他。他也就……在屠维马前下拜,口称“仲父”了。
屠维受他一礼,忙从马上下来,将他扶起,仔细端详。
太叔玉十分紧张,娶妻之前拜见夏伯也不曾这样紧张过。眼睛瞪得大大的,等着屠维说话。屠维长子因他而死,是他心中难以过去的坎儿。寻常部下,照顾遗属便觉问心无愧,自己的异父弟弟……
屠维叹道:“你可真好呀。”
太叔玉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含糊地道:“等您很久了,母亲……很想您。”他有点紧张,自己也是做父亲的人,如果自己的儿子有什么意外,还是这种情况下,搁了他,也不能心中没有芥蒂的。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沉闷地响起,却是祁叔玉的护卫们踏着整齐的步子随后而来。部属面前,太叔玉更希望能够得到认同了。
屠维指了指他腰间垂下的香囊,笑道:“这个我认识,阿杼很喜欢你啊。”
卫希夷将脑袋挤到两人中间:“什么什么?我看看?咦?怎么没给过我?咦?有点眼熟哎……”
被她一打岔,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不少。屠维沉着地对女儿道:“你不要担心。”
“我担心什么了,啊?”
“眼熟是吧?你娘心情好了,会做些小物件儿,你总弄丢,后来就不给你了。”
【您真是我亲爹!】
屠维埋汰完了女儿,和气地对祁叔玉道:“见到你,我就放心了。”
“这……”祁叔玉素来多智,此时却不知道要不要提一下异父弟弟身死之事了。
屠维道:“我知道阿杼年轻时不痛快过,又不敢多问,怕她想起来难过。看到你这么好,过往带给她的并不都是糟糕的,我也就放心了。”
太叔玉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郑重再拜。在他的身后,忠心的卫士们以戟柄整齐地敲地,口中呼嗬不止。
卫希夷乐得将姜先一把拽过来,将他的袖子使劲儿地摇,摇得一只肩膀都快要从交领的领口里脱出来了。
姜先:……你们看我一眼啊!!!
终于,太叔玉与屠维两个人互相夸奖,恭维完了,太叔玉将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唐公。”
“祁叔大喜。”
“唐公也将有喜事了吧?”
“嘿嘿,难道不也是祁叔的喜事吗?”
太叔玉颔首,扫一眼三人身后的兵马,道:“入王畿,小心一些。”
卫希夷松开姜先,跳过去抱住了太叔玉的胳膊:“哥哥,天邑是不是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不是要看你想做什么么?”太叔玉眼中满是宠溺。
卫希夷笑容大大的:“我会小心的,可一点也不小气畏缩。”
太叔玉收敛了笑容:“我追随王十几年啦……”
“帮他抢地盘。”
“还抢过不少哩。”
卫希夷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靴尖:“哦。”
“可没想到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那个……”
“世上哪有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哪有能让所有人都喜欢的人呢?”太叔玉抬起手来,揉揉妹妹的脑袋,“我也只好拣重要的人去帮啦。”
“哥。”
“嗯?”
“那阿嫂和夏伯……”
“她已经和娘家吵过几回啦,我等着夏伯与太子争吵。”
“咦?”
太叔玉道:“我十五从征,凡十余年,如今儿女都老大了,还要被当做心软无奈的受气包。你这么看我,哥哥会很无奈呀。”
“呃?”确实,好像,一直当他是个老好人,谁都要欺负一下,他还对每一个人好……
屠维低声笑了起来:“边走边说吧。”
太叔玉将三人邀到自己车上坐着,问卫希夷:“你的战车呢?该拉出来跑一跑,乘车入城才好。要将仪仗也打起来!”
“嗯嗯!”卫希夷命长辛去备车,自己却爬上了太叔玉的车,几人在车上站着,放眼四眼,胸中都是一阵舒畅。
太叔玉道:“关爱不是纵容,我很明白。你有本事,我自然要相帮,你若不能成事,我便只要护你周全,不令你生事了。”
【聪明。】屠维默默地给下了个评论。
姜先冷不丁问了一句:“太子嘉,不好吗?”
太叔玉淡淡地道:“不是不好,是不够好。”
申王存的什么心,太叔玉一清二楚,然而即便是申王,也无法保证自己的儿子能够一如他自己那样,力压群雄。若是没有这场天灾,太子嘉的能力,足够用了。在应对天灾上,申王尚且不足,太子嘉就更显不出来了。
屠维业已向卫希夷询问过了这些姻亲关系,此时只默默听着。待几人说完,才问出了关键的问题:“则要如何待申王?”他们到了天邑,理所当然要见申王的。申王乃姜先继父,婚事也要告知于他才是。若非夹杂进了权利的纷争,该是亲家才是。
太叔玉想了一想,道:“看希夷的吧。”
“我?”
太叔玉道:“你不是越君么?”
“哥——”卫希夷拖长了调子,带了点威胁的意味。
太叔玉笑笑:“王有些自顾不暇了。”自顾不暇,便是没有更多的心力去顾及百官百姓。他不想提什么“背叛”的事情,在他困难的时候,申王无论打的什么主意,都收留了他是真。然而,若是申王一心想占着“共主”的名头,且要将“共主”的天下,传给亲生儿子,他也是要反对的。太叔玉以前只纵容过侄子虞公涅,现在想纵容妹妹,可从来不会纵容亲人以外的人。
姜先默默地记住了。
双方人马合作一处,都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主要是越人与祁人,互相好奇地看着对家。都知道主君是亲兄妹,也不存什么恶念,看亲戚似的看。越人治水有成,北地皆知,祁人看越人,透着诧异。祁地是中土受灾小,又有力自保的地方,防疫很有一套,越人也觉得他们不简单。
看着看着,两边便聊上了,都觉得对方口音……清奇。
行不两日,前面又来一支队伍,当先的斥侯们先试探地接触上了——偃槐亲自出了天邑来迎接。姜先总算见到亲人了,当先跑了过去。偃槐见他之后,目露诧异之色:“早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想你居然变得这么像那个疯子的学生了。早知如此,该早早将你送过去熏陶熏陶。”
姜先问道:“老师很满意?”
【……这不要脸自夸的精神,也很像!】不过偃槐喜欢,凡这样的人,都是有自信有傲气的。偃槐叹道:“终于像是国君,不像个流亡公子了。你我的运气,真是奇怪,早先坏得紧,如今却转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偃槐向来对自己的本领有信心,也相信自己努力才能变得更好,此时却带一丝神秘地道:“气运来了啊!”
“呃……老师,希夷的父亲与太叔都在那里,请您移步,去见上一见。”
偃槐斜了他一眼,姜先感慨地道:“家父早逝,还请老师多多费心。”
偃槐撇撇嘴,翻了一个极似风昊的白眼:“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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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再次壮大,中途,又被闻讯而来的息君成狐追上,兵马再次变多了。卫希夷为各方再做介绍,却问息君:“哥,你怎么也来了?”
成狐理所当然地道:“老师不在天邑,你要去天邑,我们自然都是要去的。”
“什……什么?”
“你成婚呀,怎么能不去凑凑热闹?”成狐皱眉道,“可惜老师没来呀……”
卫希夷心中咯噔一下,坏了,真是忘了这茬了:“要不,等老师到了,再……”
姜先颈后一凉:要等?
成狐意味深长地道:“你呀,就是帮手太少了!要多点帮手才行的。”接着,话锋一转,问起卫希夷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回来。
卫希夷道:“王不是要治水吗?我这些人,跟着我一路从上游疏通到下游,熟得很。”
成狐道:“我看他们不大像是民伕,倒像是部卒。”
“对呀,”卫希夷道,“不都是这样的吗?疏通疏通。遇到不让过的,就打一打嘛。”
成狐被呛到了,咳嗽了良久,才说:“我就知道,老师怎么可能教出吃亏的人来。不过,老四……”
姜节,风昊弟子里对占卜有着奇异兴趣的人,申王的远亲,也是姜先的远亲。
姜先道:“我回去正要拜访他呢。”
成狐看了他一眼,不吭气了。心道,这件事情,要怎么说才好呢……姜先仿佛知道他的心意,低声道:“都是自家人,有事好好说嘛。”
一句“自家人”似乎劝住了所有人,从此便少有人提及此事,转而说起灾情来。天邑等处的事情,皆是太叔玉与偃槐在说,成狐间或做了些补充。原来,洪水久不褪,纵然降水没有再增多,地上的灾情却显得更严重了些。连原本安稳的天邑,也显出了动荡的先兆,申王更是在思索一件事情——是否迁都?
天邑择址之时,背山面水,平原广阔,周边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是适宜之所。洪水一来,此处尚可支持不假,与各地的交通却被洪水阻隔得有些厉害。然而要抛弃才使用了不到五十年的宏伟都城,其麻烦程度只比治水轻那么一点。因为要择新址,要在洪水未褪的情况下再征发筑城。除非像南君那样,新城建得粗糙,否则这工程便又是一种负担了。
此外,申王自家内部也有些小小的麻烦。太叔玉看了姜先一眼,点到即止。申王与陈后之间的隙缝,在两、三年间,并没有得到弥补。先是,申王以姜先所献之土分封了幼子,并没有事先向陈后说明,惹得陈后发怒。接回陈后之后,申王颇为自醒,若放到以前,他是万不会做出这等疏忽之事来的。此后,二人便恢复了表面上的平和。
不幸的是,这次治水之事,申王想着自己的儿子,是要姜先以辛苦换来的经验为太子嘉做嫁衣。此乃人之常情,且申王的计划里,姜先是作为太子嘉日后的好副手存在的,就像太叔玉,一向为申王尽心尽力一样。又是同族,此后正式合而为一,天下谁又能敌呢?从此姜姓便是天下最尊之姓氏,岂不美哉?
既然是人之常情,陈后当然也向她自己的儿子,一见这样,这次是真的回了娘家了。姜先想在天邑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似乎有些难度了。
姜先:……
听到此处,卫希夷望了太叔玉一眼,点点头。怪不得她哥哥到现在一点也不挣扎,也不为申王说什么好话了。申王做这事,是够不厚道的。一坑坑了继妻两回,一次为了妾生的幼子,一次为了原配所出的嫡子。陈后这亏,吃得太大了,姜先这亏,也不能白吃呀!
风昊门下第一特点——护短。
短且要护着,当错不在己的时候么……不消说,诸人皆已摩拳擦掌了。成狐北上,大约也是为此的。共主不好,就换一个人来当当好了嘛!
治水,名义上还是要与申王见上一面的。卫希夷心道,还好,我得越地,并不曾亲自北上,奉申王为主。话又说回来了,即便奉了,这般坑人的主君,也可以不认的!
决心既下,卫希夷便要寸步不让了。
☆、第116章 老实人
进入王畿,便离天邑不远了。这个不远,也足花了他们小半月的时间,天邑高大的城垣才再次映在眼帘里。没了见到雄城的激动,却添了昂扬的斗志。卫希夷摩拳擦掌,便要策马入城,又勒住了马:“那个是?”
护城河处,有一队人,像是在等待什么,仿佛还有些眼熟。双方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对方便飞奔了过来。卫希夷兴奋地对屠维道:“爹,是庚!”自从将庚派到天邑,庚便没有再回越地。卫希夷担心她身体不适,将她留在了女杼的身边。女杼先居中山,再迁天邑,间或随祁叔往祁地居住些时日,庚也随着她四处游荡。有时还自己出游,梃便跟在她的左右。
卫希夷师从风昊,师生从不避庚,庚算得上风昊半个弟子,不过两人都不肯承认而已。即,卫希夷所学,庚多少都知道一些。既然南方帮不上忙,庚便决心留在北方,为卫希夷探路。
其时疆域多变,征伐时有,庚的心里,卫希夷要北上,再占点地方,又怎么了?越地被治理得多么好,水患也得到了遏制!就该多拿点儿地方!是以早在卫希夷动向之前,庚便在为她探路踩点了。
庚揣度人心准得令人心颤,一早便看出将有大事发生,几年间将王畿周边跑了个遍。哪国友善,哪里不好,谁与谁是姻亲盟友结成死党,谁与谁只是面子情份会袖手旁观,谁又与谁是仇人。哪国国君贤明,哪部族长昏聩,谁效忠申王,谁又对天邑不满。哪里受灾大,哪里受灾小,哪里国力强,何处道路可因洪水发生变化……
诸如此类,摸了个通透。
一朝听说卫希夷北归,登时飞奔回来。她原想出迎 ,却不曾抢得过太叔玉。盖因太叔玉有言“天邑里,须得有一个机灵人,照顾全家”。不远迎,出城相迎还是要做的吧?这一回,夏夫人、卫应就都没抢得过她了。
太叔玉也看到了她,笑道:“阿庚盼你很久了。”
卫希夷道:“我也想她,她是不是比以前壮一点了?”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庚与“壮”是不沾边的,依旧瘦而干练,不像是在南方病歪歪的样子了。卫希夷将她拉上马,笑道:“你还是适宜北方。”
庚道:“您在北方也没有不适的,对吧?”语气里有一丝紧张,担心卫希夷在南方有了领地,便不想再谋北方了,那可不行!明明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干嘛便宜申王那个老东西呢?
庚比起风昊门下的护短还要极端些,风昊门下护短,自己知道,她却是压根儿不觉得这是什么“护短”,理直气壮地觉得这就是该做的事儿,不算“短”。
卫希夷痛快地说:“对呀。”既然决定了的事情,对自己人干嘛隐瞒呢?尤其是庚,还要跟她商议事情呢。
庚得到她肯定的答案,与太叔玉交换了一个眼色,于身后抱紧了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背上:“真好。”
“嗯嗯。”
“夫人和阿应都在府里,是先去宫里,还是先去府里?唐公呢?对了,王后不在城中……”庚开始请示起事务来了。
天邑之事,已得偃槐与太叔玉告知,卫希夷不假思索便说:“分开来做吧。”申王可没有自己一家团聚来得重要!自己当然要去太叔府上,与母亲、弟弟见面。成狐要去见姜节,两人说些私房话。至于姜先,要看他自己的安排了。姜先外祖家,姻亲众多,陈后回了娘家,姜先还有姨母、舅舅在天邑,当去见他们。
众人竟是将申王晾到了一边,然而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还是庚提醒的卫希夷:“太子好像出来相迎的。”
卫希夷反问道:“那又怎样?就算是王,也不能让人不见亲娘吧?”
这许多兵马浩浩荡荡而来,天邑早得了消息,申王派出太子嘉前来迎接。太子嘉所立之所,又比庚等还要靠后,只到得城门口,并不远迎。
太子嘉的心情也不很好,继母与父亲闹崩回了娘家,父亲宫里还有一个宠妾,为了封地之事无时无刻不在怨怼。天灾不止,祭祀无应,他又被派出来接姜先。申王有意派他去治水,这他是知道的,其实父子二人心中都没有把握。
太子嘉觉得申王为治水的事情伤神,是因为用错了方法。申王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摆出一副“我要治水”的样子来,王的姿态应该摆得更高一些。谁要闹着去治水,就让他去,治水不成,正好将这些怀有野心的人问罪。王是仲裁者,宣判者,而不该自降身份,与诸侯方伯们争这样的业绩。
治水成功,可得人望,这个太子嘉也知道。但是,万一不成呢?
还好,申王及时醒悟,以太子嘉为正,以姜先为辅。成了,是在太子嘉主持之下的。不成,便是姜先的经验不对。
所以,今天,太子嘉来了。
太子嘉对姜先并无恶感,姜先是无害的,总是惴惴的,有些文弱,像只兔子一样,即便呲牙咧嘴,伤害也是有限。他的不快,源于陈后,这位年轻的继母也太不体贴了。一个王后,闹出了后宫里只有蛮女才会闹的脾气,蛮女都知道现在情势不对,不像以前那么恃宠而骄了,堂堂王后,跑回娘家了!
连带的,太子嘉对姜先也有了一点迁怒。他预备见到姜先之后,告诉姜先如今天邑的情势,以及陈后出走对申王的坏影响。陈后回不回来的,太子嘉并不关心,这么爱闹的妇人,不回来就不回来,彼此省心。
太子嘉又想到了卫希夷,蛮女们可真是“厉害”!这样的时节,带着这样一支大军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呢?若是她有什么别的念头,可就怪不得自己动手了。自然从这支大军踏入王畿,便一直处在申王的监视之下,就防着她突然发难呢。
祁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太子嘉越想越多,那一厢,卫希夷等人已经决定了接下来的行程。大军驻在城外,并不进城,也不摆出攻击的姿态,长辛却被留在营中等候命令。率军归来的事情,是通知过申王的,否则大军入王畿,早该打起来了。率大军而来,本就代表了一种态度,在没有挑明的时候,大家都装作不知道罢了。
卫希夷等人与太子嘉擦肩而过。
姜先与太叔玉等还与太子嘉寒暄了几句,卫希夷却明确拒绝了太子嘉的邀请:“好长时间没见到母亲了,我等不及了。”
蛮女就是没礼貌!太子嘉腹诽了一句,却离奇地没有在她面前拿乔,默默地放她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若是阻拦,必会生事。有卫希夷开了头,其后姜先便要去见姨母问情况,成狐要去见姜节,太叔玉也说有家事要回家。
堂堂太子,自落地以来,何曾受过这等冷遇?亲自出来迎人,却连根头发也没能接到宫里去!
在百姓好奇围观中,太子嘉双袖一振,咬牙道:“回宫!”情况有些不妙,他们居然蔑视起王来了,须得回去与父亲商议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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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嘉回宫不提,卫希夷等人却是各奔目标而去,恨不得肋生双翼。这里面,卫希夷与屠维是纯然的盼着与亲人见面,姜先的感情就复杂得多了。他对亲生母亲的感观一波三折,折来折去,一时冷、一时热,弄得自己都快要病了。太叔玉心中微叹,手肘轻触妹妹,对姜先努了努嘴。
卫希夷轻笑一声:“放心吧,阿先有办法的。”
“那你也问候一声嘛,体贴一点。”太叔玉小声提醒妹妹。
卫希夷吱唔了一声,道:“已经体贴过了……”
“嗯?”
“他想打,我帮他。”
太叔玉:……这也算安慰……吧?
“干嘛这么看着我呀?不然呢?你要怎么办?”
“……”可疑地沉默了一下,太叔玉道,“先动手打过了?”
兄妹俩面面相觑,大家都是实干派呐!
几团人影已经分开了,太叔玉又实干地将妹妹拎到了姜先面前:“有什么话要对唐公讲,就快些说。”两团人影停住,又聚成了一团。
姜先见太叔玉和气,顺势添了一句:“叫我阿先吧。”太叔玉横了他一眼,姜先一脸从容地等他的答案。太叔玉咬牙道:“知道了。”
姜先这才与卫希夷说起悄悄话来:“慢些说也行,我总在这里的。”
卫希夷道:“我们回家见我娘和阿应,你那里忙完了,住哪里?”
“我怕被祁叔打出来,”姜先小声说,“反正不在宫里,有了变动,我必遣人告诉你。我与老师同去,不会有危险的,你自己也小心。带兵而来,王恐怕已经有所警惕了。”
“他老实些,我就不打他。”
“喂……他经营日久……”
“知道啦,说说罢了,又不是立时要打,也不是非打不可,也不是非得我自己动手不可,不是么?咱们分头见人?”
“好。”
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儿,两颗脑袋才分开来,颇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太叔玉看不下去了,将卫希夷押走,偃槐顺手扯过了学生。众人这才算分开了。
往太叔府上的路,卫希夷十分熟悉,一路上给屠维指点介绍,某处是何所在。屠维又忍不住摸头发了。
到得府上,府门大开,女杼与夏夫人亲在门口相迎。
屠维突然不摸头发了,跳下车来,大步走到门前。女杼站在阶上,屠维站在阶下,两人几乎平视。卫希夷扒住车窗,紧张地捏紧了拳头:“哎呀,说话呀,都说点什么。”
庚往前凑了凑,两颗脑袋挤在车窗的方框里:“会说什么呢?”庚很喜欢屠维的性情,比起那个懒散找事儿的棒槌,不知道好多少倍!
众人的企盼之中,屠维张了张口:“阿杼。”
“来啦?”
“嗯,来了。”
“进来吧。”
就这样了吗?庚有点失望,又觉得这样十分适合这二人。卫希夷张大了嘴巴……这……记得小时候,屠维回家,若是女杼回得早,在家里等他,两人也就是这么四句话,加起来还没别人一句话长。
“回家了。”卫希夷喃喃地道。
余光瞥了一下,庚脸上闪过一丝顿悟,心头一暖。许多平淡的事情,有了时光的加持,顿时变得不同了起来。
没有抱头痛哭,没有对天长啸,没有长篇大论,屠维没有一丝犹豫,跟在女杼的身后进了门。卫希夷在后面连滚带爬地下了车:“等等!等等!还有我呢?!”是亲娘吗?!
女杼好气又好笑:“就知道你丢不了!还不快来?”
卫希夷拖着庚进了家门。
一路上,关于天邑的情势讲了许多也计划了许多,各人心中都有一本账。此时齐聚,却极有默契地谁都没有提。夏夫人与太叔玉奉女杼与屠维上座,己等于堂下郑重拜见。屠维与女杼含笑相视,经历变乱,家人还能再聚,内心之欢喜实非言语能够形容。
其次便是卫希夷郑重拜见兄嫂。天下人都知道她是祁叔的妹妹了,她也管祁叔叫兄长,正名却还没有做过。像车轮一样,太叔玉夫妇拜女杼与屠维,卫希夷再拜兄嫂,接着,祁昌与祁茂再拜见姑母……
一圈转完了,屠维主动地、有些小心地问:“听说,祁叔还有个侄子,这个……该如何拜访?”
女杼望了他一眼。屠维低声解释道:“还是理清了罢,不然放在心里,你也不痛快,他们也为难。好与不好,大家在一起,一起担着。”
女杼没好气地道:“有你这么急的么?”
屠维只憨笑。
被厚道人一笑,自女杼往下都绷不住了,太叔玉心中犹豫,女杼终于发话了:“你算他什么人呢?怎么见呢?”
“那我去求见他,嗯?咱把这一篇翻过去,从此不用再惦记,好不好?”
太叔玉忙说:“我去。”
屠维道:“哎,哎,我去就行了,你们别都去,别要打仗似的。”
夏夫人感叹,这位叔父真是个厚道又实诚的人。她却不知道,这位厚道又实诚的长辈,心里明镜似的。风起云涌,大势将变,自家后院可不能不太平。
虞公涅正在隔壁捶靶子,木靶子险些被他捶破个大洞来,他心里不安得紧——你们一家人都齐了,哼……不会将阿昌带走吧?
难得的,虞公涅感受到一种小媳妇式的忧虑。
太叔玉奉屠维上门,虞公涅还想绷一下。太叔玉认母之后,虞公涅有恍然——先前奇怪的地方都有了解释,有不安——原来他还有更亲的人,有愤怒——居然瞒着我!居然统统化作了三个字“怎么办”?平素掩饰得好,他也与女杼王不见王。现在屠维上门了,虞公涅忽然发现,对这个“怎么办”,他心里没有答案。
不想失去亲人……虞公涅一瞬间能够体会到太叔玉之前曾有过的心情。
不不不不,我才不要低声下气,虞公涅昂起了头。这份气势很快便消散了——太叔玉之狡猾,也是不着痕迹的,他带来了祁昌。祁昌迈着小四方步,踱到虞公涅身边,拽拽他的袖子,张口吐出一个字:“哥。”
虞公涅瞬间软化。
三人去不多时,便将虞公涅带到了太叔府来。两府之间墙上的门洞又被打开了,往来十分方便。夏夫人喜上眉梢,她知道,这是太叔玉梦寐以求的。太叔玉开心了,夏夫人也就开心。心道:这实诚人的运气,总不会差。家中有个实诚的亲戚,日子也会变得舒心许多。同时小小声地对自己说,妹妹应该是像这位叔父的。嗯,屠维比女杼,可让人觉得亲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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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夏夫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厚道爽快又讨喜的人噎起人来,可比奸诈狡猾之徒更让人难受。
话说,太子嘉两手空空回到宫中,急匆匆向申王禀报了迎接之事,向申王讨主意。申王收养紧锁,沉默良久,方道:“还是要迎王后回来的,你那是什么样子?确是我疏忽了王后,也该向王后致歉。大事迫在眉睫,能争得一分助力,就要尽力去争,否则,悔之晚矣。”语中带着明显的疲惫。
太子嘉低声道:“王后有不满,说出来便是,何必……”
申王摆手道:“错在我。”
一向高大的父亲低声下气,太子嘉心中难过:“爹又何必……”
申王道:“你就是这一点不好,有傲气很好,也要知道谦逊,会低头。低头又怎样,又不会丢掉什么,更不会死!比起死,我宁愿低头,只要脑袋还安在脖子上,总有再昂起来的一天。要是掉到地上,可就再也抬不起来啦。”
太子嘉惊讶地道:“您何出此言?”
“越君是携重兵而来的?”
“她要造反吗?爹有此疑,为何还让越兵驻扎近郊?”
“她的性情,向来粗疏直白。或许为了自保,又或者真为了治水,都不是好兆头,”申王冷静地道,“已经有人无视天邑,无视我,敢领重兵前来啦。想这么做,准备这么做的,又岂止她一人?”
太子嘉迟疑地问:“那,是否要?”
“不要试探,不要对她发难,不要问她与南君之间有什么约定。谁向她发难,她就敢动手,事情就不好挽回啦。且忍这一时,你一定要与阿先同心协力,将水患根除。只有这样,才能挽回局面。所以,要迎回王后啊。”
“阿先去他姨母那里了,我看他也有些着急的,他的性子倒好。他会劝王后回来的吧?”
“性子若好,就劝不动。性子不好,就不会劝。王后那里,我去请,阿先那里,你一定要客气,明白吗?对越君也不要横眉竖眼,在越地做成的事情,没有她的首肯,也是不能够的。不要小瞧了她。”
太子嘉勉强答应了。
父子二人想要息事宁人,度此难关,却不知在别人眼里,说话再好听,也掩不过争功夺利的事实。有此心结,似屠维这等“老实人”,也要刺一刺申王了。
既然已到天邑,姜先又想借治水之事立威养望,见申王也是必须的。卫希夷与屠维才到天邑,亦须往见申王——荆国可是被他们给吞了,那是申王的方伯之国。
接见的场面颇为隆重,申王欲为太子嘉铺路,再次大召诸侯,只为治水之事,是以百官、诸侯俱在。卫希夷与姜先联手女莹,将荆国并吞,是诸侯们关心的事情。祁叔多了个继父,也是要围观的。
人很齐。
荆国处南方,在中土诸侯眼中,也有些蛮人的意思,这并不代表可以随便被吞并。荆太子的母舅,国虽小,也是一方诸侯。姜先师出有名,不好指责,卫希夷父女就成了他暗中针对的目标了。卫希夷的蛮横,在天邑小有名气,屠维这两鬓微白,衣饰又显得原始的“老实人”成了他心目中的软柿子。
也不骂,只是讽刺屠维靠儿女吃饭。
“我不如孩子,强过孩子不如我。”屠维面无愠色,反带几分老实人的骄傲。言语却如利箭,将申王心口扎出血来——太子嘉不算差,确又不及父亲之雄材大略了。
申王心累地打了个圆场:“天下父母心,莫不如此。我也盼着儿子比我好,唯愿此番治水可成。”
卫希夷因问:“是太子治水吗?早知道有太子做这件事,我便不带这些人来操心了。”
申王心道,难道真是来帮忙的?他还真吃不准风昊这一门疯子的心事,慎重地道:“谁嫌做事的人多呢?大家齐心协力,方能度此难关,越君有意,可与唐公一道,襄助太子。”
卫希夷却不放过他,哪有什么便宜都给你占的好事呢?她问出了一个申王藏在心中暗中执行,而诸侯们未必乐见的问题:“王要使太子秉政了吗?”此言一出,连仇家都抛开了夙怨,一齐望向申王。
申王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第117章 翻脸了
有一个道理,申王明白、在座的诸位都明白,但是之前无人敢说。那便是,王位从无父传子。哪个诸侯、方伯,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国内,都是父传子。而天下,却不是这样的。
各部族都有自己擅长的手艺,手艺或师徒、或父子,代代相传。硬要说的话,做部族之长,又或者是做一方诸侯、君主,也算是一门世代相传的手艺。但是,做王却没有这样的传统,或曰,诸侯没有这样的意愿。哪怕他们在自己的国家里就是父传子治人的。
大家日子过得舒服,忽然有了那么一个人,带着大队人马在你门前耀武扬威,要求你听他的话,给他缴粮缴贝,他要打仗了,你还要赔上人马跟随出征。跟随出征可以获得好处,然而……并不是每一次付出与收获都能成正比的。九赢一输,赢的时候不会觉得什么,输的时候就要难受了。但是,打不过他,只好认了。
再来,王的亲信、国家、部属、姻亲,可以得到更多的好处,其他的人就要被分薄收益。以申王为例,陈后都被气回娘家了,可见利益之事,实无永久不变之理。
然而,做了王的人,尝过了做王的好处,是断然不肯放手的!自己尝到了好处,便想子子孙孙永享此利。若儿孙争气,诸侯反抗不得,也就认了。若儿孙不如父祖,还想保持这份尊荣,又有谁人能服呢?
“你打不过我,还要我给你当孙子,凭什么?”这几乎是所有人内心的想法。
当然,若是他们做了王,说不得,这想法就要再变上一变了。
自圣王以来,能平安传位于子的,还没有一例是成功的。非是王不愿,乃是做不到。每个王,都在想方设法,促成此事,申王也不例外。他精心地教养着太子嘉,太子嘉虽不及乃父开拓之能,各方面也做得中规中矩,不显无能。若无天灾,或许,就能让他做成了。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申王却一如所有的开拓者那样,并不肯轻易认输,欲借天灾之机,为儿子积攒人望。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若让太子嘉成事,则在整个治水的过程中,他将收获旁人难以企及的威望,熟悉河流沿岸的所有地理人文,也锻炼他的组织能力。
太子嘉虽有能力,却又不足以独立完成此任,申王便为儿子找帮手。这个帮手,便是姜先。然而,陈后不愿意自己儿子为人作嫁,姜先自己也不肯犯蠢,卫希夷站在姜先一边,且一向认为“能者上、庸者下”,跃跃欲试,颇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皆是不肯令申王如愿的。
又有一些诸侯,被申王压一头,捏着鼻子认了,却是不愿意再被太子嘉压在头上的。然而,申王仍在,皆不得已而噤声。就等着一个人挑个头儿,看申王压不下去了,大家便群起而……咳咳。
现在,一个爽快人将事情挑明了,摊到了大家的面前。
申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城府颇深,平素喜怒不形于色,遇到这件关乎根本的大事时,却也难以绷住以往的矜持了。卫希夷对他的坏心情一无所觉,依旧睁大了眼睛等着他的答案。姑娘的眼睛明亮而清澈,仿佛只是问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等着他来回答。
这个问题,申王是想在太子嘉治水有成之时,安排别人提出来,自己再做肯定回答的。绝没有计划过在内外交困的时候,被人提前问出!
申王不能说不是,既不是,则治水之事,太子嘉便无法在主持大局的名义下差遣姜先。也不能说是,说了是,诸侯们现在便敢反对了。
好在申王数十年养出来的百官部下没有白养,当即有人跳出来,代他辩驳。太子嘉所设想之“我高居于上,裁判你们想反对、想折腾的人”,被申王灵活地运用在了此时。
宗伯越众而出:“越君何出此言?王须坐镇天邑,以安人心,则太子代父治水,有何不可?”
“啊?”卫希夷一脸的懵懂,用你脑子有病的口气反问道,“我说太子不可以治水了吗?”
这个,确实是没有的。
许多人见她不继续追问了,心中生出一股失望的情绪来。这些人并非便一意对申王不满,然而见一个敢冒头的又缩了回去,心中多少有些滋味难辨。
第一次的试探,似乎就此结束了。申王十分警惕——这些人的立场,很有问题!则天邑外面的那支大军……申王有些后悔了,当初不该轻看了姜先,答允了他“携治水之人北上”的要求。要怎么才能让这些人离开呢?又或者,能够吃掉这支兵马?
申王原是打算单独召见姜先,得到他的同意,再行公布。陈后不曾迎回,姜先未曾召见,话赶话赶上了,令申王觉得,这蛮人父女俩,真是来坏事的!
卫希夷不负其所望,接着坏事儿来了。等不到回答,她又接着问了:“我说了吗?”
当然没有!申王算是知道她的厉害了,这是一个内里并不傻,偏偏看起来有点偏的姑娘。风昊门下,何曾出过傻子?!为防她再借机生事,更是怕自己手下百官傻乎乎地跳坑,申王亲自回答:“是他们听错了、想错了。”
卫希夷转嗔为喜,笑道:“哎,太子要治水,想好用什么办法了么?”
太子嘉被点了名,有心不理,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得不答,心里膈应得厉害。
“疏浚。”这是南方治水的经验,已经成功,他也是知道的。
卫希夷笑道:“我和阿先在越地就是疏浚来的,如今水患已经平息啦。太子想的办法,是可行的。太子预备怎么疏浚呢?”她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太子嘉讨论起治水的办法来了。她是亲自干过的,遇山如何,弯道如何,急流之地如何,一样一样提出来问太子嘉。
太子嘉何曾治过水?在南方疏浚之法传到北方之前,北方以经验筑堤而已,说到筑堤,他就懂了,说到疏浚,他只略知皮毛而已。细节如何,他来不及亲试,如何得知?一问三不知,自申王往下脸色愈发难看了,诸侯里再傻的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此时便又要有“听错了、想错了”的人出来护主了:“王召诸侯、群臣议事,越君为何在此误事?”
卫希夷惊讶地问申王:“难道现在最大的事情,不是治水吗?王命太子治水,我问太子冶水的事,是耽误事?治水,问不得?”
申王毕竟老辣,知道今天在卫希夷这里是讨不到好了,要先将眼前应付了过去,再收拾她。不与卫希夷纠缠,却问起姜先:“治水是现在最大的事情,有何不可说?有何不可问?我召阿先来,正为此事。”姜先治水有成,提出他来,可暂缓殿上殿下群臣诸侯之疑心。待此时召见结束,申王便获得了喘息之机,可以从容布置了。必须让卫希夷受到教训。
无奈姜先不配合。
姜先一脸懵懂:“我、我……回来是禀告母亲娶妻的。”他也不接这茬儿。他心中十分不乐,太子嘉若是能力出众,他甘愿听从,太子嘉一问三不知,要他既做事又侍奉一位太上?怎么可能?
陈后……陈后还没迎回来呢。申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狼狈,即便在他年轻的时候,老虞王力压群雄,他也不曾感到这样的招架乏力。并非他不愿早早迎回陈后,姜先归来,不见陈后,必须是要问的。然而陈后不肯回归,陈侯处又推三阻四,申王未能及时请回而已。
“听错了、想错了”的宗伯斥道:“王召唐公,是为归来治水。”
使者是对他讲过回来治水,给太子嘉做帮手。可是,你让我做,我就要做了吗?姜先不吭气,望向偃槐。偃槐正正衣冠,施施然上前道:“王之诸子,长者三十,幼者三岁,后嗣无忧。我君远无叔伯,近无兄弟,难道连娶妻儿子以延后嗣也不可以了吗?如今天下大事莫过于治水,太子贤明,受王命而治水,我等俱是放心的,静候佳音。”
得,又“听错了、想错了”,申王头痛不已地道:“你想偏啦,阿先娶妻,我自是欢喜的。何时行礼?”又命太史令等择卜吉日之类,生硬地将话题转到了姜先娶妻上来。
偃槐与太史令等人是不对付的,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此事唐人皆有准备。天下大事,治水而已,不敢劳烦太史令等。”
若说屠维只是小刺一句,卫希夷模样可爱不显过份的话,偃槐这一句一句,便将整个大殿的氛围变得严肃了起来。傻子都看出来了,唐对申很不满,只差没有撕破脸而已。
太叔玉与申王并无怨仇,审时度势,以为这一次目的已经达到,再进逼也是无益。庚曾对他提过一个计划——使太子嘉治水,事不成,则太子嘉之威信必将扫地,即便申王从中吸取教训,亲自治水成功,太子嘉也失去了君临天下的最好机会,很方便卫希夷和她的丈夫夺得天下。
至于拖延治水,又会有多少人受苦。庚的回答是:“那不要怪申王父子的贪念吗?什么时候,贤者忍辱负重、受尽委屈为愚者谋利,居然有了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了?天下人?天下人不想受苦,就让申王和他儿子滚蛋嘛。焉知这次水灾,不是天意为世间择一英主呢?”
最后一句话说服了太叔玉。
但是,看到一个一向尊敬的老人为人所逼,心情总是复杂的,太叔玉心中转着主意,想找寻一个能让双方和平解决此事的办法。虽然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太叔玉还抱着渺茫的希望。
这一点渺茫的希望,却被宗伯出言打散了:“唐公既不治水,携此大军意欲何为?”
休说申王不会退却,但有万一的希望退却,他的身后还有庞大的赖他生存的人群,这些人也不想退呵。太叔玉目露失望之色。
卫希夷道:“那是我的人,不是他的。你问错啦。”
“越君领兵而来,又为了什么?”
姜先却被这一问,问得亢奋了:“跟回唐!”
宗伯迷惘了:“唐公邀越君大军去唐?又为了什么?”
“唐国水患也要治的嘛。”
宗伯被风昊打过,对风昊门下格外的不客气:“越君真是有趣,不为天下计,却去唐……”
姜先大声地道:“我们就要成一家人啦!”他生怕有人听不到似的大声说,“我要娶的妻子,就是她!”所以,妻子派人去帮丈夫家通通下水道,有什么不对?
完全没有不对劲的地方。殿上的对话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纵你有千般计较,万种规划,对方不照你想的来,也是没辙的。申王觉出不妙,强行道:“既然如此,阿先可要好好准备了。”
也不必去妄想能将此番召见圆场了,也不必再单独召见姜先了,双方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恐怕卫希夷的那一支大军,业已准备就绪,就等着自己忍不住动手,便可在自己的腹地里纵横驰骋了。
一步错,步步错,申王心中未尝没月悔意,却能强压下悔意,思考对策。先散了吧,对方有备而来,再争辩下去,只会越显得王廷无能。今天之后,有得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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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高高兴兴地和姜先手拉手离开了王城,太叔玉落后一步,陪屠维并肩往外走,二人皆是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前面两个要蹦起来的走路姿势。屠维问太叔玉:“难受不难受?”
“……”
“我离开王的时候,心里有点空。”屠维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再提。
太叔玉心道,可不是么,就是有点空。口上却说:“再找点事,就好了。”
屠维慢悠悠地与他上了车,问道:“要我们避一下吗?”
太叔玉沉默了一下,道:“不必了。”
屠维现也住在太叔府上,两人一同归来,捎带了一个陪着卫希夷回来的姜先。庚默默地又站到了卫希夷的身后,戳了戳她的后腰。卫希夷会意,后退了一步,两个姑娘头碰头,说起了小话。
庚看卫希夷面泛桃花,就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发生了,一问,卫希夷便大大方方地说了。庚有些无语地道:“唐国大夫还没有到天邑来呢!”姜先一直竖着耳朵在听,闻言便道:“老师已经在这里了,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
语毕,便被太叔玉手肘一弯,勾了过去:“正有事要唐公去做呢。”
庚也对卫希夷道:“婚姻之事既已定下,便说说下面的事情吧。”
“嗯?”
“息君昨日已经行动了,您呢?唐公呢?太叔?”
祁叔玉道:“我等着太子,又或是夏伯处来人见我吧。”
夏夫人问道:“今日又有什么奇事了吗?”
太叔玉简明扼地将王宫里发生的事情对夏夫人说了,夏夫人冷笑道:“别理他!做个太子,便以为天下都是他的了?他想得倒美!我看那个王,也不是什么好人!”
夏夫人立场变得快,从来没有不适应的时候:“虞国那些叛逆,多少年了,活得顺顺当当,还能恶心你。还是王有意留着他们的?他们在,你就得为王做事,你还不得不忍,谁叫王的势力大呢?我早就看出来了……”
卫希夷开始卷袖子,老虞王家的恩恩怨怨,认真算起来,大家都是受害者,闹事的已经死得不能再死,骨头都烂没了,剩下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太叔玉哭笑不得:“希夷,你做什么?”
庚一板一眼地代答:“三千越人,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太叔玉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偏偏女杼还认为庚的理由十分贴心:“是这样没错。天邑不好再住下去了,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姜先十分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表忠心,招揽大家去唐国住。反而趁机提出了婚事的问题:“是先取安身之地,还是先……去唐国完婚呢?”
在这里,要讲一下中土的婚俗,男方派人迎亲,女方要有人送亲。呃,说起来与任何一个地方的婚俗大致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了。
太叔玉谨慎地道:“当然是先邀亲友。”
庚心道,这个我已经提过啦!忍住了没吭声,听他们分派任务。太叔玉自己,要争取夏伯的支持。姜先往陈侯有亲之姻亲、偃槐学生等处,与他们订立攻守同盟。卫希夷便要见风昊的学生们,且尝试与尚在天邑的蛮人联系,屠维闻言便说:“蛮人我也熟的。还有太子与公主,还是见一见为妥。”
他说的太子与公主,正是车正与女媤。卫希夷顿了一下,问道:“太子与王离心,一心想做申人,可靠吗?王有阿莹了,他要真回去了,又算什么?公主又有了儿子……”
女杼道:“正是因为有了儿子。太子么——”
屠维道:“哪怕是个熟人,也要见上一见的。见过,便没有遗憾了。太子不南归,在北方也没什么不好,谁说就要与申王同生共死了?”
于是,各人按领的任务来。庚自知说话会得罪人,便做留守。
卫希夷手上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已有成狐见到了姜节,与姜节细谈了些事务,卫希夷此来,便是向姜节做一些保证。两人都是痛快人,姜节心情糟糕得紧,见到她来,勉强笑笑:“你是忙人,终于来看我了。”
“迁怒的话,我可不爱听。”卫希夷堵了姜节一句。
“我迁什么怒了?做事的人是你吧?”
“天灾当前,束手无策,子不类父,贪天之功,”卫希夷直指姜节糟心处,“你不是为这个生气的吗?干我什么事呀?”
“哦,城外那都是木头人?”
“得亏是我,换了人,就不是在城外了。”
姜节“嘿”了一声:“用南方的事情绊住老师,就是为了要咱们自己商议办了北方的事吧?”
卫希夷点点头:“你让他帮谁好呢?”
“不是得帮你么?毕竟,天灾当前,只有你有办法。”
“虞公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卫希夷不再与他兜圈子,“太子嘉的本事,不做王,足够了。”
姜节问道:“他要非做王不可呢?”
“那不如我来做。”
姜节:……“罢了,我知道了。”
“哎?”
“终究是放不下呀!申人不乱,不对申人动手,是吗?”姜节再次向卫希夷确认。
卫希夷道:“阿先也姓姜呀。”
姜节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
“别,也得让我明白明白呀。”
“你什么时候嫁?我去讨喜酒吃。”
“好呀,想吃什么样的酒都有。”卫希夷痛快地答应了。
与此同时,祁叔玉、屠维等人也四处活动,申王自己,也不曾闲下来。宫门不断开闭,使者四出,不断有人被召入宫中。申王没有召陈侯,先召的是夏伯。
卫希夷回到太叔府上时,屠维等人也陆续回来了,夏夫人将这些消息通报与各人。屠维却神色有异地向卫希夷递出了一张手帕,卫希夷惊讶地接过去,只见素白丝帕上,一行淡红的字迹,似是手指蘸着胭脂划出来——我要回家!
☆、第118章 打起来
带着脂粉香气的、来历不明的可疑物品,脂粉是上等货,一掏出来便满室生香。卫希夷低头一看,试探着问:“大公主?”屠维的为人,大家都很了解,没有往奇怪的方向上去想,这节骨眼上,被他捎带回来的东西,必有意义。联系到今天屠维的去处,以及丝帕上的字,卫希夷便出了真相——这是女媤的手笔。
屠维点点头:“是她。”
女杼道:“她与车正?”
“不是太子,是太子府上的人。”
二人对太子庆的称呼里,透出的讯息令庚玩味许久。
太叔玉摇头道:“奇怪,奇怪。”
“怎么?”
太叔玉道:“他们兄妹不睦很久了,他们的母亲也几近癫狂,透过车正府上的人传出来的讯息……不可轻信。”
屠维犹豫道:“你是说,会是陷阱?”
太叔玉道:“不得不防。王宫岂容随意进出?车正向来严苛,府上会有听命于外人的仆人?更何况还有他们的母亲,不知何时便要生出事端来,可靠么?”
此言有理。
卫希夷将手中的丝帕往案上一抛,表示将女媤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人心总是偏的,若丝帕出自女莹手笔,她就是爬墙头钻狗洞,也要将人带出来,换了女媤……嗯,先放到一边吧。换了一个屠维同样会关心的话题:“太子怎么讲?”
屠维顿了一下:“他,长大啦。”
“咦?”
屠维思考着怎么样将与车正的会面讲出来:“我看他已经察觉出这天邑也不是尽善尽美,然而心结难解。”天邑如今的情势,较之蛮地,又能好上多少呢?申王其人,在许多事情上,也未必比南君就好。
【什么心结呀?他还当自己是太子?自己爬树上饿着了,想下来吃饭,又嫌往下爬样子不雅观,要人给他搬梯子呢!做他娘的美梦去吧!】知道屠维对南君一家感情颇深,庚将这样的腹诽放在了心里。口中假惺惺地道:“是还没看透吧?”
屠维问道:“怎么没看透呢?”
庚正色道:“自己要想做的事情,千难万险,也是要去做的。他妹妹比他难得多,还不是回去了?这两个人,比妹子多吃了这么多年饭,白受了这么多年的奉养,一个要人救,一个要人请,还是决心不坚定。”
卫希夷发现,一旦庚想要劝说的时候,也是可以做到有理有据又不气人的。再看屠维,也已经从担忧里走了出来:“我没有对他讲太多。以后要是捡到了,就给送到南方去吧。”庚也没说错,女莹能够不忘父亲、不忘故国,这一兄一姐,对比之下实在是糟糕。屠维自己,可以设法帮他们一帮,眼前局势之下,多少人压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确是不该为他们令认真生活的人去冒险了。
庚心里又默默地加了一句:【若他们像他们妹妹那样手里有兵马,也不是不可以费点心血的。】
太叔玉道:“希夷与唐公成婚,我等须离开天邑,届时告知二位。他们要走,便带上,不肯,就只好等他们自己想通啦。”
这个建议比庚说话又柔和一些,屠维面上浮起一丝浅笑来:“到时候我亲自跑这一趟。”
最麻烦的事情过去了,各人开始交待自己这一日的收获。屠维此行,也不行说是没有收获,车正与女媤,若不是设了陷阱的话,便是生出了与申王分离之意了。祁叔玉那里,收获也不过如此——不同的是,他要游说的是夏伯等人,手中势力与车正、女媤,却是霄壤之别,值得再次试探的。
最痛快的要属卫希夷,她已经与姜节取得了谅解。
然而,在这个时候,唯一的问题反而是不曾出门的女杼提出来的:“都可靠吗?”
室里沉默了一下,庚慢腾腾地道:“最可靠的,难道不是城外的三千精兵吗?”
女杼低声道:“落脚的地方,还是要的,我看瓠地就不错的。”
落脚的地方,说好了,要从老虞王几位年长的儿子那里抢上一抢的。理由都是现在的,他们是老虞王不承认的儿子,占据了老虞王的故土,这是不应该的。而己方正好有老虞王承认的儿子祁叔玉,又有老虞王承认的太子所出之子虞公涅。名正而言顺,想打,随时都可以。
太叔玉心中荡起波澜,有些不太敢相信:“这便要动手了吗?”
卫希夷奇怪地道:“哥你好奇怪啊,我早就想问你了,那帮子废物,你怎么会容他们到现在的?不早打扁了算完?”
太叔玉苦笑了一下,其实夏夫人讲的,也不全是因为立场问题对申王的苛责。申王确实有制衡的意思,且又有不肯令虞国坐大的想法,隐约压抑着太叔玉。又逢虞公涅少年时别扭已极,太叔玉疲于奔命,这件事情便耽误了下来。
女杼横了她一眼:“要打便打,啰嗦什么?打完了好办婚事。”
“哎~”得到母亲允许,卫希夷开心地答应了下来。
中土情势,太叔玉比妹妹研究得深,提醒道:“我手上有许多地图,但是天文地理,与昔时不同了。”一发大水,河流泛滥的有、改道的有,道路被冲毁的有,山路被冲塌的也有。
庚笑道:“这个却是我先想到啦。”舆图,她已经准备好了。
祁叔玉道:“好,我这就命人去请阿涅过来。”虞公涅是再正统不过的虞国继承人,由他出面打旗,卫希夷作为“帮忙的”参与战争,合情合理合法。也可借此约定卫希夷在中土的疆域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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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公涅来得很快,他这些日子,有些忧虑。别人一家团圆,连后爹都有了,他……
今天,这是为了什么呢?
“这就要动手?”怀揣心事的青年被惊呆了!先前说过到要动手,他是知道的。万万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是认真的!
太叔玉道:“是。阿涅你怎么看?”
虞公涅还能怎么看?!要说不心动,那是骗人的。甚至,在卫希夷回来之前,眼前天邑渐渐控制不住诸侯,他的心思就活络了开来。哪怕不能恢复祖父时期的荣光,也要出一口恶气!再者,自己与太叔剩下的国土那么少,阿昌阿茂也不够分呐!
现在有人打头,并且已经在做了,虞公涅慨然道:“算我一个!”
他自打老实了起来,也认认真真关心自己国政,对仅剩国土也是知情的。当下摊开了自己能出的兵力,又问卫希夷:“你的补给够不够?”他还积蓄了一些粮草哩!若非这些国家尚有积蓄,天下早该大乱了。
卫希夷道:“够用到拿下来新地方收租税的。”
虞公涅毕竟是年轻人,说到自己关切的事情上,热血渐渐恢复,大叫一声:“图来!”
他决定分一分地。
虞公涅少时待叔父刻薄,却不是一个蠢人。此番反攻,主力明显是卫希夷的人,纵使看在祁叔玉的面子上,也不能让人做白工。更何况,卫希夷明说了要块落脚的地方。虞公涅狠一狠心,哪怕自己维持着现有的国土,只要不便宜了那些逆贼,都行!
摊开舆图来,虞公涅大方地与卫希夷分战利品。他先分别分了五城与祁昌、祁茂,其次才谈到自己与卫希夷、祁叔玉均分土地、人口、城池。
夏夫人惊喜不已,她首重丈夫,其次便是儿子们呢。大概,哪个贵妇人最担心的,除了丈夫横死、国破家亡,便是儿子生得少了不安全,生得多了,又怕他们没地方分,不能保持贵公子的生活。
虞公涅如此知情识趣,夏夫人笑逐颜开——明天再回娘家接着磨!
虞公涅慷慨大方,太叔玉也不得寸进尺,笑道:“大哥给我的,足够啦。你们分。”
卫希夷见虞公涅不小气,她便也不小气,将手一指:“这里离哥哥近些,方便照顾,我便只要这里一城。”
虞公涅道:“不够。”
“还没说完,”卫希夷的手又画了一个圈儿,“这里、这里、这里,打下来以后归我,另外,我要瓠城。”
虞公涅吸了口冷气,两颊泛上兴奋的红晕:“你胃口够大呀!”卫希夷所指之处,除了女杼思念的瓠城,其余皆是老虞王年长诸子之盟友、母族、妻族所在之地。
“我要这些地方,打的时候,你们也不能偷懒。”
虞公涅一拍舆图:“成,就这么干!”说完,又想起一事来,“哎,你不是要嫁唐公的吗?打来打去的,你什么时候嫁呀?”
“没人压在头上,打他们不费什么功夫的。”
“申王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那就给他找点事情做。”这个,卫希夷也计划好了。
“怎么做?”
“他想让太子治水,就让他去嘛!咱们不管,先去唐地,等太子带人走了,咱们就干咱们的。完了我请你吃酒。”全忘了少年时要揍他一顿的誓言。
虞公涅吞吞吐吐地说:“你还没跟唐公商议呢。”
姜先的亲戚在天邑的人有点多,他到现在还没忙完。卫希夷脸上一红:“他回来了,我便同他讲。”
于是,计划便定了下来——先在天邑结盟,促成太子嘉率部治水。然后伪往唐国,待太子嘉出行,再回过头来,由虞公涅向诸伯宣战。打完了,分赃,吃卫希夷的喜酒。等太子嘉失败了,再来合力收拾残局。虞公涅因得了比自己预期更多的分配,心情极好,许诺:“只要是你们治水,我必鼎力相助,绝无二话。”
夏夫人嗔道:“等人齐了,再说这发誓的话,都该饿了吧?先用饭。”她心情也好,整治酒宴比往日更尽心,滋味也更好。待到姜先到来,便即开宴。
席上,由卫希夷向姜先说了与虞公涅这里的计划。姜先道:“如此,甚好。”他今天的收获也非常大,陈后回了娘家,还没有被陈侯送回来,已可觑见陈侯等人的立场。陈侯等人近年对申王也隐有不满,诸侯臣服申王,一则申国势大,畏其威势;二则申王勇威有为,追随他征伐可分得好处。如今因天灾,申国被削弱,而申王早在数年前,便被迫停止了征战。
不曾反叛不朝,一则女儿还嫁与申王,二则申王虽被削弱,依旧比陈国为强,没有盟友,不敢轻动,三则……不想做出头鸟。
好处也没了,威胁也缓了,如果有唐国这样的大国做盟友,陈后还回了娘家。
姜先一出面,陈侯一系便有了抉择。
祁叔玉笑道:“那便坐等他们通过消息了。”
姜先点点头,问道:“明日要如何?”
庚道:“帮太子嘉掌了治水的事。”哪怕他能做成,也要他失败,然后来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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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依旧是忙碌的一天。其时申王并非日日召集群臣,多半是数日齐集群臣朝会一次,平日里便是与心腹等时常开些小会。前一日,大会不欢而散,第二日没有准备好,申王便索性没有再召集大会,而是召来了一些原本信得过的心腹。
放在以往,太叔玉必是在征召之列的,这一次,太叔玉没有被召见。相反,召见诸人,第一向申王表忠心,第二为太子嘉出主意,第三便要骂他“忘恩负义,辜负收留之恩”,而后听申王调遣,该如何行事。
即便己方,人也分数等,国力强的、忠心的、有能力的,是一等;国力弱的、摇摆不定的、能力一般的,又是一等。忠心的,不须太费力气便能结成同盟,国力强而摇摆不定的,则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无论是申王,还是姜先,双方都在不停地拉拢同盟。这期间,双方的盟友和支持者们也不断地往天邑汇聚,即便是姜先的根基在唐国,也号称要回唐国娶妻,先聚在一起,总是没有错的。兼之申王先前为太子嘉筹划之时,已下令诸侯齐集,天邑重新呈现出了数年未见的热闹景象,冠盖云集,人头攒动。
五日后,容濯携带长长的车队到了天邑。十日后,陈侯与陈后到了,二人到便拜访了屠维与女杼——在太叔府上——约定了婚姻之事。第十一日,夏伯诸子至,姬戏的兄长与姬无期的舅舅同时到来。第十二日,伯任至。
在此期间,申王却又做了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他亲至陈侯府上,想迎回陈后。陈侯也不客气,使长子回绝了申王:“接王命,老朽不敢耽搁,路上走得太急,老骨头颠散了。病得不轻,病榻前想多看看女儿。”
申王之本意,也不以为可以顺利迎回陈后,做做样子,以示“错不在我”而已。万一能够将人接回来,也是意外的收获。不出所料,陈后并不回来,申王自觉到了此时也没有什么好觉得遗憾的了。
紧接着,申王终于召见了太叔玉。
见面时,二人心中皆是感慨。申王心中,对夏伯等人之恼怒犹在太叔玉之上。夏伯与太叔玉结亲,还是申王与元后二人的主意,当时一段美满姻缘,却成了如今夏伯背离自己的源头。追根究底,还是夏伯不好!
有夏伯做陪衬,太叔玉便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还得了申王一个不变的座位。申王打破了沉默:“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十五岁。”
“是,”太叔玉眼中也有淡淡的怀念,“那时候,长兄还在。”
申王下面想说什么,自己都嫌寡淡了。于人有恩这件事情,自己去追讨,便落下了下乘。太叔玉哥哥死了,不得不依附自己,否则自己也得不到这样的干将。如今羽翼丰满,有了新的盟友,与自己分开,也是人之常情。
殿中又是一阵的沉默。
这一次打破沉默的是太叔玉:“王,还请珍重。”
申王笑容微冷:“重不起来啦。”
“何妨退一步呢?”太叔玉做了最后的努力,能不起冲突,自然是最好的,虽然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痴心妄想。申王经营数十年,势力虽减,根基犹在。先前治水不成,今番不得不让太子上阵,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成算的。卫希夷与姜先在越地已有先例,即便不知内情,“疏浚”二字,便是无价之宝。王城中、申国内,总有能人,或可依此二字,有所收获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太叔玉又有些后悔,没有早些想到这一点,万一让太子嘉做成此事,则……
必须要阻止!
申王一摆手:“你去吧。”
太叔玉一声轻叹,缓缓起身。申王似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以为唐公好过太子?”
太叔玉定定一站住,慢慢地说:“担心,疑惑而已。”
“担心的什么?又疑惑的时候?”
在快要离开的时候,却突然说起了心里话,这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了太叔玉。他又坐了起来:“王,太子真的会治水吗?”
申王可疑地沉了。
太叔玉续道:“这便是令人担心的地方了,怕被夺功而已。这一次是治水,下一次,又是什么呢?太子若有能力,早该做成此事。”有能力,你拿大头,别人什么话也不会说。没能力还要多占,当别人傻么?
申王捏了捏手指,低声问道:“还有呢?”
“我曾对夏伯说过,太子要与王一样才行,他必须是可以自己开拓,而不是走王为他铺好的路。”
【你还说过这话?!!!】此言乃是经夏夫人等辗转传给太子嘉的,并没有经过申王之耳。申王大有知己之感,却又惋惜:“怎么不早对我讲?”
太叔玉无奈地看看他,不说话。最该明白人已经知道了,至今没有成效,跟你说有什么用呢?“这样的道理,王难道看不出来吗?何须我多嘴呢?”
申王疲惫地道:“子不类父。”
“太子不错了,”太叔玉公平的说,“只是遇上了洪水而已。”
“是啊,只是遇上了洪水而已。”申王咬牙切齿,没再挽留太叔玉。不就是洪水吗?治倒了就是了!
太叔玉默默地行礼辞出,回望宫城,不由感慨——以后恐怕,不得再来了。
———————
申王觉得准备妥当了的时候,姜先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个月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姜先盟友已结,还留在天邑,不过是为了不落人口实,只等申王定下治水之事,他便要佯回唐国了。
这一次的大朝会,出奇的和睦。申王主动定下了让太子嘉治水,且为他指派了数名帮手,皆是申国能臣,以及忠于申王之人——并没有姜先。姜先意外之余,又有那么一丝丝的失落与警惕——这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麻烦从哪里来,就从哪里解决掉。
凡事,想得太多的人总是会吃亏的,申王恢复了昔日的果断之后,反是姜先被晾在了一边。
摸摸鼻子,姜先硬着头皮提出了自己要回国成亲。申王笑吟吟地同意了,还许诺了许多礼物,也不提再接回陈后的事情。他这样,正中卫希夷下怀,卫希夷也是一个与他一样不喜欢“想得太多”的人。
太子嘉前脚出了天邑,卫希夷后脚便点起了兵马,与虞公涅等号称往唐国去吃喜酒的人汇合一处,才出天邑,便由虞公涅在旷野上打起了驱逐叛逆的大旗。
一场大战,便在申王的眼皮子底下开始了。
☆、第119章 虞公涅
老虞王家,原是一笔糊涂账。细算起来,他所有的儿子都算得上是受害人,人人都觉得自己委屈,谁也不认为自己的要求不对。老虞王留下的年长诸子都认为自己太冤!什么错也没有犯,莫名其妙便被废黜,还要被迫向幼弟低头!
一直以为他们都是理直气壮的,要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何况,天意不也让那个短命鬼完蛋了么?可见天道是在他们这一边的。他们更有一种底气,太叔玉得申王器重,申王却也没有将他们如何。可见人心是也是向着他们的。
论起武力来,太叔玉护着虞公涅,承了短命鬼留下来的城池人口,他们几个拧成一股绳,也没让太叔玉占了便宜去。提起太叔玉,都说这是一个能人,能人也不过如此!
更有趣的是虞公涅,这小子一看便不是个能做国君的样子,自己与太叔玉闹腾了十多年。真要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牵了太叔玉大部分的精力,大家的日子也没有现在这么舒坦。
十多年了,够虞公涅从三尺童子长成青年,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尤其近几年,祁叔玉自己似乎也放弃了,近来又新认了母亲,一心为弟弟妹妹打算。老虞王诸子、他们的母家、妻族,都松了一口气。只要祁叔玉不再计较,区区一个虞公涅,何足道哉?!
以前所瓜分之虞国旧土,可以安心收入囊中了!
万万没想到,晴天一道雷劈了下来——虞公涅要动手了?
一开始,大家都当这是个笑话来看的。说祁叔玉要动手,大家还重视一些。虞公涅?从小就不务正业,只知道与祁叔玉作对,祁叔玉没打死他,真是对他好得不能再好了!
然而,虞公涅真的动手了,不但自己来了,还纠结了祁、唐、夏、陈、越、息诸国。虞公涅坐镇中军,为他押镇的是太叔玉。吞了荆国的越国居左,息君为,唐公右居,带着他家的姻亲们。
自有申王以来,广袤的大地之上,这是第一次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而申国没有参与的。也就是说,自从申王称王,诸侯之间便只剩下小打小闹。大的,全是申王在干。
现在,未经申王允许,这些人居然敢动手?联系到天邑所发生的一切,被下了战书的人惊恐不已,却又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向申王求助。同时,又各自通信联系,以期组成联合,对抗虞公涅。
其时打仗,各纠盟友是常态,打完了,分一分战利品,合作愉快。没有人觉得邀人助拳是不光彩的事情。
既然是常态,便会被人捏住七寸。
出坏主意的,依旧是卫希夷。
如何交战,是战前讨论得最多的问题。按照中土的习惯,自然是先下战书,约好了地点,各自布阵,而后开战。胜者得到一切,败者俯首称臣、任人宰割。然而,六年的时光过去了,卫希夷在中山国扩张的过程中所用的一切手段,已经传遍诸国。诸侯们谴责她的同时,也各自警惕,同时暗中未尝没有“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想法。
诈术,几乎成了她行军的一个招牌。与她对阵,再用此计,对方会不会已经有了防备,从而令诈术不成,反而损失了先遣细作?
祁叔玉久经战阵,提出的疑问最多。
不料卫希夷却说:“那时候手里人少,又想活,没办法。如今我们人多兵强势大,当然要堂堂正正的对阵啦!”
不是祁叔玉要把可爱的妹妹往坏里想,他总觉得妹子不是这样的人= =!带着怀疑的口气问:“那,你要怎么做?”
虞公涅自己不曾领过兵,只默默地听着,其余人等祁叔玉提出疑问,才猛然想起来——对哦!这是伯任麾下的悍将,怎么能将她想得无害呢?
唯有姜先,于一旁笑而不语,总觉得这个“堂堂正正”十分耳熟,仿佛对付荆伯的时候,也听过。
果不其然,卫希夷道:“虞公下战书吧,你才是主人,我们都是陪客呢。”
“咦?”虞公涅惊讶了,“就这么打了?地方呢?时辰呢?不要占卜吗?”
额,忘了,出兵之前,是要占卜来着。以往,卫希夷包办此事,吉与不吉,全是她说了算。如何占卜,也是她说了算,反正……女莹、姜先、庚、长辛等等等等诸人全都听她的,胡扯的也听。
卫希夷掩饰地一挥手:“那个以后再说!先说正事。”
不不不不,占卜才是正事!别的都不要紧,只要卜出大吉,大家就有底气了。卫希夷摸摸鼻子:“那我来吧。”
她对占卜等等的事情,并不上心。总以为既然神明定下了一切,还要人做什么?!无论是屠维对占卜的虔信,还是姜节对占卜的热爱都不能影响到她这一态度。甚至而至于,她还以为,若神明不可欺,为什么会有大祭司?
所以,占卜上造点假,她是一点也不介意的。不过,这样的想法,是不好拿出来讲的。她是耿直一点,不是傻。装模作样地在泛滥之后满是鱼鳖之地捉了只龟,杀了取甲,熟门熟路地炙考龟甲。与南方的占卜不同,南方占卜用龟甲,并不烤裂,北方则要烤出裂纹来。
这一次十分神奇,卫希夷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龟甲裂出了十分标准的纹路,那是风昊讲过的,大吉的征兆。卫希夷心道:真是有鬼了!
不管这鬼是谁,她都谢谢他!
“大吉”鼓舞了士气,无论是旧有的盟友,还是夏伯这样新加入的人,都极大地振奋了起来。夏伯斟酌着开口:“若是天邑派来了援军,要怎么打?”
卫希夷惊讶地说:“为什么天邑会派援军来?”
“即便太子治水带走了很多人,天邑也不会没有守军。况且,王还是王,他若派一介使者来,要为两家说和,听是不听呢?”夏伯心中,对申王还是有些忌惮的。
“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等他知道了,那就知道了呗,”卫希夷无所谓地冷笑,“他管别人家事做什么?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十余年间,他都没管过,现在想管,晚了!十余年来,哥哥都要忍受这些人出入天邑,申王是瞎的吗?要瞎,就接着瞎下去吧!”既然以前不曾将太叔玉当作自己人去爱护,现在想爱护别人?做梦哦!老子才不听他的呢!
夏伯震惊地看着她,那是一张充满朝气的脸,无所畏惧,说起申王,犹如土鸡瓦狗,不放在心上。夏伯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勇气,没有盟友,他绝不会与申王作对。【我真是老了啊!】
祁叔玉眼角直抽,他就知道,妹妹还是用诈了……所谓堂堂正正,是堂堂正正与对面决战,而不是堂堂正正等对面拉齐了人马。卫希夷的理由,固有强词夺理之处,祁叔玉却生不出反驳之心,他对家人的偏向,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成狐笑道:“打仗的事情,你比我强,你说吧,怎么做。”
卫希夷道:“拦住往天邑的信使,这回咱们不耍诈。虞国的事情,自己人来做,要外人插的什么手?他们没有姻亲吗?各领姻亲相帮,不使申王插手虞国家务事。虞王旧事如何已如烟云,我等晚辈不便评说,然而一代王者,死后家国破碎,弄到要外人评断,未免太可悲。”
这理由听起来冠晚堂皇,很能鼓动人心。哪怕觉得打仗拉帮手、找强者做靠山,也得说她讲得有理。何况在座的诸位国力皆不甚弱,更起知己之感。
再没有人讨论“堂堂正正”的问题了,已经决定要将对方吞了,一切的争论,不过是为了给己方找个合适的理由而已。卫希夷的理由找得很好,大家很满意,齐听她接下来的安排。
下战书,拦截往天邑送信的使者。这一点很容易,祁叔玉久居天邑,熟谙申国内务,在求援的书信送到申王的案头前,便在通往天邑的大道上拦截了下来。决战的日子也要选得巧妙,不在最近,在对方算着天邑能够收到求援,给予答复的时候。
这次发问的是陈侯:“是不是拖得太久了?”
“不久,”卫希夷解释道,“正在天邑能收到求援,给出答复的时候。若是没有外援,便会使尽全力。若是知道有外援,而外援没到呢?”会焦灼、会愤怒、会不安,准备也会不充足,信心会受到很大的打击。
陈侯闭嘴,心道,我老了,怪不得王后为阿先求娶你。
卫希夷制定的计划里,虞公涅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他与祁叔玉,乃是老虞王“正统”的象征,虽然对方肯定不买账,而虞国不少国人,也以为老虞王不公。
但是,那是以前。
人,若曾经辉煌过,再经历低潮,则向上之心比从未经历过辉煌的人要强烈的多!虞国旧人,或许会因为老虞王之不公而倾向年长诸子,然而在虞国分裂,申国崛起之后,不满于现状的心意是不可忽视的。尤其是现在,大水来临,连申王都没有办法,拖延至今。
真是煽人心最佳的时刻。
这件事,卫希夷以为虞公涅来做是最好的。如果他做不好,其次才是让祁叔玉出头。
虞公涅犹豫地问:“我?”他知道自己的风评并不好!烂泥扶不上墙,辜负叔父的忠心与培养,说的就是他。多少人将他当作反例,用来教育子女。不如让祁叔玉作阵前的宣言呀!
卫希夷不客气地反问道:“难道你要一直默默无言吗?不打算为自己以前做错了的事情,做点什么?”
虞公涅下定决心:“好。”
当虞公涅想认真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鲜少有不成功的。他想取得叔父的关注,就能取得,想和堂弟亲厚,便能亲厚。咳咳,前者的方式不作评论,他有能力做事却是真的。
两军对阵,虞公涅极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年幼无知”,如今见到故国凋敝“痛心疾首”,指责诸位伯父无能。占领了故国领土,却不思上进,虞国没了昔日荣光,反而轮为“姻亲”的附属。遭逢大灾,却无能为力。他实在坐不住了,所以邀了正义之师,前来讨伐,发誓要带故国子民重新过上美好的生活。
完美!
这番誓言一出,对面便出现了不小的骚动。虽不至于临阵倒戈,却也无心再战。
虞公涅再接再厉,许下诺言:“不战者,不咎,反戈者,有功。”又指天为誓,必不负此言。
对面的队伍骚动起来,虞公涅越发找到了感觉,再次宣布,给对面时间考虑,以一炷香为限,一炷香内,愿意为美好未来而拼搏奋斗的,都可以找他。即便退守城中,此言依旧有效。
将对面欲回城坚守的想法给憋住了,万一,回到城中,被反贼献城怎么办?还不如现在就放他们到对面去呢!
卫希夷笑对庚说:“他比我想的做得更好些。”
庚撇撇嘴:“便宜他了。”
卫希夷笑而不语。
虞公涅并没有闲着,自己许诺完,便指挥着手下,选声高嗓门大的士卒,不停地重复。不止讲自己的誓言,又细数对面一年不如一年的窘境,再论及自己将参与联合治水的安排。
渐渐的,对面的队伍散乱了起来。虞公涅命人擂鼓,报了三次时间——香烧了三分之一了,烧了一半了,烧掉三分之二了。
然而,对面并没有人动摇,虞公涅第一次亲临战阵,居然没有收效,心中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望向叔父。太叔玉向他点头,表示他做得不错。做得不错,为什么没人来投呢?虞公涅一如所以初次亲力亲为的年轻人一样,急切地盼望着用一份完美的答案来证明自己。恨不得早上埋下种子,晚上就能结果。
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快。
想要一方经营十数年的阵营出现倒戈,单凭一句话是不够的。真正需要的,是用事实说话——你们跟着他,已经没有前途了。
一炷香燃过了。
祁叔玉提醒:“该冲阵了。不靠实力就能取得的胜利是不可靠的。”
虞公涅初次上阵,祁叔玉却是天下闻名的悍将,即便在申王麾下,他也是数一数二的,否则何以被申王重用?
中军一动,左右两翼也闻风而动。姜先一方更熟悉车战,卫希夷等人以骑兵冲阵更顺手些。援军未到,对方铺天盖地过来,军心渐渐动摇,大旗缓缓挥动,向城内撤去。
卫希夷与祁叔玉的策略是一致的,拣服色鲜明、乘战车、且立于战车主位的人进行打击。蛇无头不行,除去了主将,士卒便成了无头苍蝇,只能靠本能去作战。这个时候,个人的想法便会冒了上来,而不会唯主将之命是从。
兄妹二人一生,从未有过败绩,此番亦然。
一场大战,自早至晚,以守方败绩告终。双方约定,来日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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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中,虞公涅见卫希夷与祁叔玉安排了巡营、守夜事宜,一人主持前夜,一人主持后夜,以防对方夜袭。忽然产生了一丝挫败之感,这些他都不大会,虽懂,却想不出来,也不会想到自己亲自坐镇,半宿不睡的。相较起来,他真是做得很糟糕了。
太叔玉心疼侄子,也认为他今日做得很不错了,坦诚地开导他:“阿涅今天做得很好,不日便可见效。”
虞公涅在叔父面前,有人护着他、宠着他,话音里带了一点点撒娇的意思,嘟哝了一句:“不用安慰我啦,他们都没有听我的。”
太叔玉大笑:“阿涅以为,所有传说的故事里,英雄一言,对方纳头便拜,是真的吗?”
“不、不是吗?”
“有一些是,更多的不是。譬如此战,咱们赢了,便会记书‘虞公一言,虞人倒戈’。”
虞公涅:……原、原来是这样吼……
“今日一败,他们倒戈的日子,不远了。”太叔玉笃定地说。大水这么久,人心憋屈得太厉害了,大家都需要一些改变。
太叔玉所料不差,第二次对阵的时候。虞公涅再次鼓起勇气,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回,再次点了一炷香。又补充了一句:“我的话,从来算数。今天也是如此。何人可依,何人不可靠,请诸君试目以待!”
对面经过休整,似乎也为安抚人如做出了努力,依旧不曾有阵前叛逃者。一炷香燃完,虞公涅亲自击鼓,再次发动了进攻。结果依旧。
这一次,虞公涅的沮丧之情少了许多——如果一直获胜,对方投不投降,无关胜负,也就不需要太难为情了。人便是在这一次一次的经历中,不断打磨,日趋成熟的。
待到第三次对阵,卫希夷喜动颜色:“成了!”对面的战阵已不复前两次的整齐。
虞公涅充分展现了他的成长,依旧亲自做了劝降的宣言。这一次,他又添上了自己的主张,指定了凡投诚的士卒,俱往中军受降,以防对面施以诡计,借机冲阵。
对面给了回应,士卒陆续前奔,倒拖着戟戈,以示没有敌意。
“哗!”对面的士卒开始有人奔跑,督战队在后面放出了利箭。卫希夷与太叔玉同时搭弓,射落了对方的羽箭。
有人安全抵达了阵前,极大地鼓舞了后来者。逃来的人越来越多,虞公涅与祁叔玉收束降卒,整军备战。与此同时,两翼奔出,直取敌军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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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是照着卫希夷的筹划来的,完全符合“大吉”的卜辞。诸盟友惊讶之余,不得不承认,此人委实得天独厚。
实是从未遇到过卫希夷这等无耻之人!从来没见过号称堂堂正正决战,却拦着信使的事儿!以致给城内产生了错觉——申王抛弃了他们。信心既失,仗便很难打胜。
又有虞公涅的出色发挥,阵前劝降了士卒,而令敌方之溃败一发而不可收。
无论之前有多少关于卫希夷的传说,夏伯、陈侯,都持谨慎的态度,他们相信的,自始至终,是祁叔玉,是姜先及他背后的唐。经此一事,两人算是相信了,先前的传说,纵有夸张之处,也是有根据的。从她用兵、使诈来看,足以成事。
太叔玉对侄子从来尽心,讲的都是心里话“不靠实力就能取得的胜利是不可靠的”,当展现出实力的时候,连盟友,都会变得更真心一些。
接下来,虞公涅在祁叔玉的指导下安抚百姓,也没有忘记如事先所约,分封祁叔玉的两个儿子。并且许诺,卫希夷若要乘胜追击,取得事先约定的领土,他赠予两城,以供卫希夷整顿兵马。
祁叔玉道:“且观望数月,再分兵。”新占之地,又是敌方旧营,小心总是没有坏处的。
卫希夷道:“这些时日,足够将此地水道粗粗疏理一回了。我不管太子嘉做得怎么样,只要咱们做得更好,就行。”
陈侯诧异地问道:“不等太子嘉行事不成?”
卫希夷反问道:“若是他侥幸成了呢?已然翻脸,拿什么与他们相争?我不会把胜利的希望放到敌人手里。”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在“给太子嘉下绊子”与“自己做得更好”之间,选择了后者。
陈侯代外孙问了十分关心的话:“那得什么时候能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 嗯,当年的中二病,他也长大了。不过有点可惜,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第120章 泼冷水
问题来得太突然,卫希夷张了张口,发现声音被自己卡在了喉咙里,咬着舌尖说不出话来。一股奇异的感觉突然泛上了心头,不同于向戴着斗笠卷着裤脚的姜先伸出手时的从心所欲,也不同于答允他向父母亲友坦白时的理所当然。突然间,只是突然间,在已经答允结为夫妇之后,被再次问及婚期,她突然便生出一股微带惶然的情绪来。
【就要和他结成夫妇了。】这个念头,突然间变得有份量了起来。
手足无措,卫希夷几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她一向是勇敢的,没有门翻墙凿洞也要突破障碍的。
不是畏惧,只是突然之间心境有了微妙的变化。她所熟悉的夫妻,一是父母,二则是姐姐和羽,其三便是南君与许后了。前二者那般和谐美好,到了南君与许后这里,又是另一种模样。她的婚姻,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还好,她不是一个人,只要略带迷惘地转头,太叔玉便自发地替她接话了。陈侯对姜先的婚事并无反对之意,看起来还很焦急赞成,这令太叔玉心情愈发好了起来:“此间事了,便请议婚。”
原本已经议过一次了的= =!
不过,可以重新准备,已经让陈侯放心了。
亲不亲,都是自己的外孙,拴到一根绳上的蚂蚱,陈侯对外孙还是很关心的。姜先选择的妻子,一开始并不能令陈侯十分满意。风昊的名字很闪耀,但也仅此而已了。那时候的卫希夷,放弃了中山的领地,离开了师门势力之所在,一意孤行,只有数百士卒,坚持南下。
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希望!
现在不同了,她有自己的国家,南方蛮人是她忠实的盟友,祁叔是她的同母兄长。师门又重新聚拢在她的身边,与虞国也结成同盟。这样完美的联姻对象,到哪里找?
一个人,可以随意喜欢另一个人,无论对方是什么样子的。然而说到婚姻,也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毫无美感可言。
这大概,就是卫希夷的表情忽然凝重了的原因。从敷衍客气,一变而为亲切热情,改变者自己很少能够觉察得到,敏锐的人却是一望即知的。
陈侯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却一无所觉,越看越觉得满意。不似申王新夫人那般惹人生厌,也不像车正那样惹人发笑,与印象中的蛮人全然不同。能战惯战者,外在的许多行为,很难掩饰住侵略性,以及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蛮横。所以太叔玉才显得那样的珍贵。卫希夷果然不愧是和太叔玉一个娘生的,不止相貌出众,行为也不粗鲁。
得到了太叔玉的答允,陈侯比得到了卫希夷本人的保证还要开心:“好好好!阿先也该让他们准备起来了。”
原本定好的婚期后延,放到哪里都该是件大事。然而,在准夫妇要帮助虞公涅驱逐叛徒、收复故国的理由之下,便为所有人、包括宾客与双方所接受了。虞公涅酬谢已毕,也是该考虑将婚姻落实了。
治水,什么时候都能治,没看申王弄了这些年,还没有个眉目么?总不能为了治水,不娶妻也不生子。
太叔玉想的,却又是另外一件事情——成婚是可以的,名份怎么定呢?他不是担心有人与卫希夷争位,而是想,让妹子就此依附于姜先?好像有哪里不对吧?这疑惑,且放在心里,回来与母亲、屠维讨论之后再讲。可没有不经父母而决定的婚姻吧?
得到明确答复的陈侯发现自己忽然轻松了起来,自告奋勇,要襄助外孙娶妻之事。
太叔玉这回明确地告诉他:“总要与父母商议的。”
陈侯大力赞同:“不错不错。”
一直没有机会插口的姜先,抽抽鼻子,隐隐嗅到空气里一种名为“大事不妙”的味道,抢先开口:“还请外祖父代某安抚宾客。”意图将陈侯从婚事的准备工作中剥离出来。
我娶媳妇儿!你们插的什么手?都让你们决定了,要我何用?没错就是这样!说完这句话,姜先感觉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太叔玉含笑道:“陈侯长辈,德高望重,安抚宾客比我们更省力。”
陈侯被二人联手糊弄了过去,高高兴兴接了这个将他打发走了的任务。他也算得仔细:先盟友们接触,也是提高自己威望的好办法。待与申王决裂,夺到更多利益的时候,也能多分得一些。
他精明,太叔玉只有算得比他更透!
名份!
谁主谁次?联姻是合作,无论夫妇二人是否情投意合,诸侯间的婚姻,都免不得算清这一步。太叔玉的头脑比陈侯冷静多了,深知在中土,婚姻是以男方为主的,看看他自己的婚姻,看看申王的婚姻,再明显不过的例子了。然而,这个规则套到卫希夷的身上时,便违和了起来。在天邑与姜先议事的时候,这个想法还不明显,待到陈侯插言此事,太叔玉的意识便清晰了起来。
【为什么我妹妹就得跟着你走呢?】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夫妇二人既然结合,必然要有固定生活的居所,但是,以谁为主,就值得说道说道了。若是以姜先为主,太叔玉等人皆变作姜先的附属,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妹妹不是这样的性子,也不该过这样的生活呀!】
可是,要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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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夷,不已经是越君了吗?”回答太叔玉疑问的是屠维,他不觉得太叔玉有什么好苦恼的,“难道有了男人,她就不是她了?就不是越君了吗?”
“可是……”太叔玉犹豫地道,“她若与唐公成婚,不要依夫而居吗?可是,那样,恐怕希夷会憋闷。”
屠维问道:“北人难道没有女君?北人都是如何相处的呢?”
太叔玉博学多识,女息之为将、戎人有女主,离卫希夷更近一些的,女莹南下而承嗣,风昊门徒之内,亦有女性封君狼金。然而,大多数的情况下,婚姻还是以男家为主的。
太叔玉也想知道:“南人女君很多吗?都是如何相处的呢?”
女杼以前只想着女儿从心所欲,不必拘泥与婚姻,此时不得不以这种形式结盟,且姜先为人亦可,便要思考这个问题。
两个男人,全不如她痛快:“那便再建新城好了!”
她经历过许多城池的毁坏与新建,看过许多国家的兴衰,不以为再建一城又有何不可:“大水来临,多少人抛弃家园另建新城?洪水退去,难道不要重建?离开旧地,选一个全新的地方就好了嘛。”
女杼的办法简单粗暴,然而却是十分有效的——离开原有的地方,势力必然会受到削弱。
太叔玉问道:“希夷,是怎么想的呢?”
女杼道:“我绝不许她过得像王后一样!”
屠维比她乐观得多:“希夷会有她自己的主意的。”
太叔玉不得不提醒他们重点:“名份,名份!”
屠维恍然大悟:“你是说,希夷也称王?”
“称称称……称王?”
“她不已经是越君了吗?”屠维理所当然地道,“更进一步,有什么不可以?集了这些人,一道从天邑出走,难道只是与申王闹个别扭撒个娇吗?”
那必须是要扯旗单干,还要做好与申王对立的准备呀!都与王闹翻了,再自己做个王,有什么不可以?屠维的想法很是简单明了,若说发家史,獠人的传说里,也是天神造出来的、流传至今的血脉呀,有什么不对?
南君一着不慎,还要被自己的母亲掀翻在地,当然,他爬起来了。老虞王身死,家国分裂。申王又面临这样的窘境,朝不保夕。
王,有何难以攀登之处么?
并没有!
一个王,如何从小国之君,变成南方霸主,又如何跌落王位,再爬起来的,屠维围观了全过程。虽然敬佩南君之能,也佩服他的坚持,却不觉得王有何神秘之处了。
王后更是廉价!知悉许后所作所为,再想昔日蛮人对许后的歌颂,真是莫大的讽刺。再看陈后,比许后强了不少,出事也只能跑回娘家去,也不曾有自己的势力。
屠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闺女,得自己单干。
太叔玉有些怀疑:“唐公,答应吗?”
女杼奇道:“我们在做的事情,他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干系?若是不愿意,我们让步了,便会甘心吗?此事于他原有的,有何损害?得到的不如以前多了吗?”
太叔玉还有微不乐观的:“日后……”
“日后难道不是他们的孩子继承一切吗?谁来的孩子,不能继承父母的一切呢?”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哈……
太叔玉带着最后的一点犹豫,道:“那,跟希夷说说?”
女杼与屠维都不以为意:“当然要告诉她,不然她还不要掀了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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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没有掀开房顶,掀了还要再重盖呢,现在人手紧,经不得这样的折腾。听太叔玉将自己的担心、与长辈商议的结果原原本本告知,卫希夷手指一松,笑道:“这么相信我呀?”
太叔玉今天受到的冲击,有一点点大:“什、什么相、相信?”
“信我能做好王呀?”
“……”我看你一点也没有不自信的样子呀,太叔玉突然明白了,亲生父母果然是最了解卫希夷的人,“是,是啊。”
女杼就不客气得多了:“干不了趁早说,干得了,就给我干下去!”
“哇!好凶!”
“少装,”女杼没好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变乱之前,我从没想过让你走上这条路。造化弄人,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哎。”
“唐人那里,我与他们王后讲去。”
“咦?”
女杼翘起一边唇角,露出一个微带轻嘲的笑:“陈侯未免将自己放得太高了,唐人的事情,他哪里做得了主?”昔年老虞王为何一意孤行想废黜年长诸子,就是因为疑心他们受母族的干扰太多。姜先没有这样极端,然而唐人必然不想受别国的差遣控制。
【要怎么谈呢?】没有人将这句话问出来。
卫希夷老老实实地说:“我着手绘舆图,堪河道。”
“嗯,”女杼郑重地说,“做好自己的事情才是根本。”
“我与阿莹约好了的,不能嫁同一个丈夫,就要征服同一个天下。我不会放弃的。”卫希夷认真的说。
太叔玉还没从妹子的伟大志向里回过神来,女杼已经雷厉风行地约见了唐人,并且主动要求前往唐宫面见陈后。
最初的时候,容濯等人,包括姜先,都认为她是要与陈后商谈婚事。再者,太叔玉也与她同往,更是被视作是一个可以商谈任何大事的人。许多人都认为,太叔玉才是此行的主角。
姜先自告奋勇,亲自护送她往唐地。陈侯等人纳罕惊讶之余,也不觉有异。姜先生父早亡,所亲者唯母亲而已,双方母亲见面,也是应有之义。在天邑,是陈后先登门,此时由女杼往唐宫,也是情理之中。
临别时,卫希夷先与姜先透了底。姜先才惊讶起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这便是当事人的无奈了,情感再好,当你的背后站着无数依附你、有立场的人的时候,也需要就利益进行协商。姜先惊愕完,在卫希夷担心的目光里,微微点头:“会有人反对。我,答应你。”
卫希夷咕哝一声:“我小时候,从未想过会为这样的事情发愁。”
姜先微笑道:“我小时候,只想过从父亲的手上,接过王的冠冕,可从没想过自己去做王呀。其实,我与申王,有些时候的差别也没那么大。我不想太像他,一定要做一件与他不一样的事情。与另一个王相伴一生,可比娶个王后……风光多了。”
说着,低低地笑出了声。
卫希夷心有戚戚焉:“生是猛虎,求偶于猛虎,让我逮只兔子,确实没滋没味。”
姜先悄悄抹了一把汗,庆幸自己不曾被当作兔子。他的心里,自己还真是有些像兔子的,如今不被视作兔子,得到猛虎的评价,无疑增加了他许多的信心。心里同时也在嘀咕:外祖这些日子过于亢奋,将虞、祁、越等国隐隐有视作自己附属之意,太叔等人不满,也是情理之中的。
【没耽误我娶妻就好……】这么一想,也就没有什么不满了。
唐离虞不远也不近,一路上也不辛苦,太叔玉十分满意,这样长的旅途,可以与母亲同行,这是以往没有经验。只有他和女杼,姜先……估且当他不存在吧。行程,还是很美妙的。
太叔玉兴奋不已,对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也有充份的准备——唐人若是不答应,要如何应对?
想得多了,女杼很快便发觉了,安抚地说:“不用担心。”
太叔玉如何能不担心呢?“新筑一城,恐怕不行……”
女杼理所当然地道:“当然啦,多提一些,才有让步的余地嘛。”
= =!太叔玉默。
女杼道:“你说的对,名份的事情,不可轻忽。”
“是。”
“名份已定,唐宫还能久居吗?宫城不要扩建吗?哪个王没有建过新城呢?”女杼慢悠悠地问。
太叔玉心中越来越有底气,心中诧异也越来越重。早就知道女杼不是寻常妇人,办这样的大事也这般熟练,就出乎意料了。女杼半合着眼,倚着车壁,含糊地道:“老了,能为你们操心的事情也不多了。”
车轮吱呀作响,轧在不平的路面上,细微地颠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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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太叔玉的意料,女杼与陈后的会面出奇的顺利。女杼说服陈后,没有花太多的时间,二人说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总之,秘会之后,两位妇人携手赏花,仿佛旧友。太叔玉自己,却遇到了各方的疑问。
太叔玉:……
他以为,事关儿子,陈后会更加坚决,反而是与唐国诸臣周旋,要容易一些。
凡事都有出乎意料的时候,太叔玉只能硬着头皮,对上陈侯的目光。谁能告诉他,陈侯怎么凑上来的?!
容濯是早有思量的人,早在卫希夷还未曾有现在的成就的时候,他便认为卫希夷是姜先的良配,时至今日,依然这样认为。太叔玉借了屠维一句“不称王,从天邑出来,是撒娇吗?”自己又加上了一句“既已决裂,唐公若无意称王,我家先王为敬。”巧妙地将“称王”算作是与申王对立的投名状。
然而,陈侯平素看起来有点傻,此时却问出了一个太叔玉也很难回答的问题:“诸侯未至,如何称王?”
别逗了!申王称王,容易么?可是打遍天下,不管服不服,都打不过他,之后才做的事情。如今唐、越联姻,加上双方的姻亲,也不是“天下诸侯”呵!拿什么称王?
王,不是筑个坛,猪羊牛马龟鹿人,杀一堆祭个天,就可以擅自宣布自己是王的。没有别人的承认,称王不过是个笑话,是妄想者的梦呓。
陈侯的眼中充满了怀疑。他不是一个奋发进取的人,甚至有些保守,看起来显得平庸,许多时候他的意见是不被放在心上的。然而这一回,他戳中了一个要点——你们怎么称王呢?
在他不看好卫希夷的时候,太叔玉可以说他有眼无珠,不识瑰宝。当他提出称王的条件的时候,太叔玉也只能苦笑。北地称王,需要他们的支持。这便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容濯却是站在卫希夷一边的,他对陈侯颇有意见——将陈后改嫁申王。此时挺身而出:“陈侯此来,难道还要回龙首去吗?”
陈侯改口道:“我只说,称王未免操之过急,不如先收人望。”他总还有些担心之意,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肯出头。
太叔玉与容濯对视一眼,容濯向太叔玉拱手:“不知祁叔可联络之诸侯有几何?可有把握令其归心?”
太叔玉的热血澎湃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慎重地回答:“唐公与舍妹婚礼上,绝不会有背叛者。”
陈侯添了一句:“还不够,呃,不是要治水么?他们先成婚,治水,收了人心,再称王也不迟呐!顶好是别人束手无策,治水的事情被咱们办成了。到时候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登高一呼拥戴称王。”
太叔玉心道,这些你说出来自己信不信?“则要我等何用?”
陈侯还是有些犹豫:“时机未到。譬如儿女婚事,长到二十成婚,水到渠成。十岁为他们成婚,他们能做什么呢?”
容濯道:“做夫妇。”
陈侯急了:“现在称王,是要与申王宣战吗?”
容濯对申王更不喜欢:“他还打得起来吗?”
陈侯难得被激怒:“在这汪洋泽国之中开战吗?”
太叔玉:……
到最后,还是没有达成共识。即便是容濯,也得承认,陈侯说的,十分有理。他为难地望向太叔玉。陈侯也紧张地看着他,从在天邑开始,太叔玉便一直是众人信服之人,连虞公涅到现在都被他掰上了正道,还有何事他不能做呢?
太叔玉缓缓点头:“陈侯说得有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太激动了,不好!不好!
称王什么的,还是先结婚,再说吧233333333
☆、第121章 结婚啦
陈侯的坚持收到了成效,放心地起身,打算去为外孙说服宾客,也对太叔玉等人的雄心壮志大为惊叹——敢直白地讲出要称王来。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神神秘秘地道:“今日之事,万不可传出去。”
太叔玉郑重地点头:“陈侯说的是。”
连得了两回肯定,陈侯脚步微飘,轻飘飘出了大殿。
容濯待他走后,迫不及待地问太叔玉:“祁叔为何突然改了主意?陈侯一贯小心,总有种种担忧,何必事事当真呢?”
话未说完,便见太叔玉举袖试汗,不由惊愕:“祁叔这是……怎么了?”
太叔玉放下袖子,正色道:“这一回,却是陈侯说对了。”
“嗯?”
“诸君与我,都是想得太好啦。王,果然不是凡人。”
越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容濯虚心请教:“还请祁叔为我等解惑。”他不提姜先,却是为姜先留面子,只作是自己等人不解。
太叔玉并不计较这些,口气微带虚弱地道:“我自降生,艰难困苦,无不经历,谨言慎行,不敢懈怠,终得保全首领。一朝万事顺意,便生骄狂之心,忘乎所以,目中无人了起来,以为凡我所想,必得成功。这是自取死路。”
容濯呆了一呆,与偃槐交换了一个眼色,忽尔觉得自己等人亦是如此。
太叔玉续道:“申王及至年老,才因为私心蒙蔽了心智,显出这样的毛病来,以致诸侯离心。我的年纪是申王的一半,取得的成就却不成他的一半,却早早有了这样的毛病。就此而言,我不如申王,无怪为王,我为臣。我等当引以为戒,不可蹈其复辙才是。称王之事,是我想得不够多。”
他大方地承认了疏失,偃槐等人也不曾责怪于他。至于越、唐二君同时称王,而非越君嫁入唐国,此事虽然与预期的微有出入,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既然是合作,双方便都有诉求,诚恳地摊开了,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容濯与偃槐皆看重卫希夷,就事论事,却是唐国传承悠久,而越君新立而已,二人思虑之时,难免是以姜先为主。
此番太叔玉亲来,提出了二人并称的时候,两人心中已打起了腹稿,推算起种种利弊来了。要求过不过份,但看对方值不值。值得的时候,要星星不给月亮,不值得的时候,一粒米也不想浪费。在这二者之间,便是讨价还价的空间了。
偃槐道:“太叔的意思是?”
太叔玉道:“我将禀明母亲,为他们确定婚期。”
容濯放心了:“正是,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太叔玉去回禀女杼,他们也正可趁此机会,商量一下如何应对。
两下别过,太叔玉步履匆匆。
容濯便对偃槐一拱手,问道:“不知太师之意如何?”并非不尊重姜先的意见,而是觉得姜先此时求娶心切,唯恐他失去冷静,答应了本不该答应的条件。
偃槐颇觉好笑。容濯早便看好二人的婚姻,一拖再拖,最心焦的是姜先,其次便是容濯了,其关切之深,较之陈后尤甚。此时居然担心起姜先会“过于急切”来了。
斟酌了一下,偃槐问道:“百年之后,越归谁?唐归谁?”
容濯豁然开朗!没错,管她是不是也称王,管她的哥哥现在要给妹妹争什么样的待遇!这一切,最终都会归于二人共同的血脉。至于卫希夷与姜先二人主政的时候,看现在的样子也知道当家作主的是谁。
听不听妇人之言,并非判断是不是明君的标准,谁说得对,就照谁说的做嘛!况且,容濯还没有发现卫希夷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许多事情,起初你觉得她傻,乃是以为事必不成,若是做成了,结果便是像她这样,白手起家,人莫能欺了。
容濯也大方地承认了:“祁叔自称骄狂,这份骄狂是谁给的呢?我们的骄狂,又是谁给的呢?”
不可否认,都是受了卫希夷的影响。与她在一起,遇难呈祥,再无不顺之事,诸事顺利,难免生出骄狂之心,盖因有这样的资本。信心既足,则易轻视天下英雄。太叔玉如此,容濯也承认,自己也是这样的,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我们总有成功的运气。
既然如此,答应条件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偃槐笑问姜先:“君以为如何?”
姜先认真地说:“我以为,还是快些娶妻为好。”
二人闻言大笑。
容濯早有准备,闻言取出一张简单的舆图来,对姜先道:“要筑新城。”
姜先凝目望去,见他圈了几处红图,皆是在河之两岸,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偃槐大加赞赏:“不错不错,是该筑新城的。要治水,便该亲临其地,这许多人,要住在何处?洪水退去,两岸土地更加肥沃,稍加开垦便是良田。如此良田,不耕可惜。”
要耕种,就需要有人,人也需要有居住的地方,提前预备好了,总是没有坏处的。再者,谁筑的城,谁在城中就更有势力。一路治水,一路安钉子,治安了,大河两岸最肥美的土地上,便都是自己人了。
容濯点着图上几个红图,一一解说利弊,有的地方比唐都周围更平坦、土地更肥沃,是姜先父亲在世时便想得到的。有的地方则位置比唐都更好,更适合做新都。唐国作为一个有传承的国家,旧弊亦是不少,摇摆不定的臣子、有自己私心的僚属,在姜先父亲过世之后,曾经给唐国造成了很大的麻烦。若上下一心,姜先何至于南奔呢?
迁城之事,容濯在心里翻来覆去许久了!离开了旧土,就断了他们的根基!与越国联姻,两国之权贵同居一城,彼此竞争,优胜而劣汰。天下终将归于姜先之后,要这些首鼠两端的废物,有什么用?!
私心里,容濯甚至暗挫挫的希望,有一天,卫希夷看不下去了,大刀阔斧,将这东西全扫进河水里冲走!
利用卫希夷的盘算有些小阴暗,容濯干咳两声,硬是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只说了目今唐国之弊端,故意叹道:“这些不是用真意能够硬化的人,千万不要将他们当作獠人那般憨厚可亲呀!”他听姜先讲过屠维待族人之真诚,唯恐姜先头脑发热,要去效仿。
姜先深以为然,并不反驳。獠人是什么样的?再顽固,也是将屠维养大的族人,可不是他国内这些可以被申王左右的墙头草。姜先归国十余年,不是没有动过将这些人悉数更换,抑或收拢的主意,然而前几年忙着学习,近几年不曾着家。唐国随着他的成年,日渐稳定,其隐患确是不曾根治。
陈侯说得对,现在不是称王的好时候。一旦称王,与申王对立,内有隐患,恐成大祸。
容濯似乎也想起来了这一点,一拍脑门,尴尬地干笑两声:“都轻狂了,都轻狂了。先议婚期,先议婚期。也不知道祁叔那里说得怎么样了……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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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玉寻到女杼的时候,她已与陈后赏完了花,正倚窗休息。见到儿子来了,女杼向他招招手:“怎么走得这么急?有什么事情么?慢慢说。”
太叔玉脸上一红,将事情一一道来,末了请罪:“是儿思虑不周……”
话到一半,便被女杼摆手打断:“不要总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你思虑不周,我们也都思虑不周。操之过急了,希夷年纪也不小了,也没有想到这个,她天生傻大胆,也不好。我也是,她爹也是。你做得很好,知错就改,走岔了路,赶紧折回来,找对了路,接着往前走不就行了?”
“哎……”
“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有那功夫,想点正事儿。早知道错,比错事做下要付出代价了,要好得多。”
“是!”太叔玉重新振奋了起来。
母子二人开始商议起接下来的事情来,太叔玉诧异于陈后的好说话。女杼道:“她与阿先,有些芥蒂,不好强硬。”
太叔玉作出一个明白的表情。
女杼道:“你再将陈侯他们说的话,仔细说一遍,咱们再过一过。”
太叔玉慢慢复述了一回,自己也发现了:“陈侯……只是反对现在称王,没有反对希夷与唐公并称?”
女杼沉思着点点头:“或许只是第一步,慢慢地提要求。唔,也没什么,事,都是人做出来的。咱们将事做好,据有更多的土地、打更多的胜仗,谁还敢小瞧呢?”
太叔玉点头:“是。对了,婚期?还有新城?”
“你怎么看?”女杼颇为重视太叔玉的观点。
太叔玉道:“新城,我看是必要筑的。唐国也有内患,凡传承悠久之国,必有种种积下来的恶习,想改,换个地方是最方便的办法。又逢大水,想治水,就要挪挪地方……”当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又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太叔玉了。
接着,太叔玉又说了婚期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宾客云集,久不见成婚,会心生疑虑的!”
“可是,新城没有筑起来。”
太叔玉果断地道:“便在唐宫又如何?仗还要打,水还要治。结发为夫妻,也不好分得那么清楚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讲,女杼既与屠维夫妻恩爱,怎么看女儿的婚事,反而……嗯,算得太清了呢?
女杼垂下眼来:“好。”
双方想到一起了的时候,合作便顺利了许多。
太叔玉再次与姜先等人会面,双方都笑吟吟的,最痛快的人成了姜先。见太叔玉表情一片轻松,便道:“看来祁叔是有主意了?”
“不错。”
“既如此,你我都写下来,看看是否一样?”
“好。”
其实,双方怀里都揣着一本账呢,此时却又都装模作样,各执笔疾书。写完吹干墨迹,交换了看,不由同时笑出声来——写得都是同样的几件事情,细节上微有出入,都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容濯仗着资历,将两份竹简一齐拿过来,姜先写什么,他早知道,是以先看太叔玉的手书,看完也是大笑,将竹简递与偃槐。偃槐看完,将竹简一卷,不断敲着面前长案:“妙妙妙!这样还不结亲,什么样才能结亲呢?!”
当下约定太叔玉与女杼返虞,姜先在唐,准备婚礼。婚后,姜先与卫希夷率部启程。前番南下是拼杀,此番同行却是去挖土。既成为亲,太叔玉爱操心的性子便姜先身上移得就更多了一些:“工程浩大,恐久不得归,唐都之内,还望好自为之。”
容濯不客气地向太叔玉请教:“祁叔久在天邑,可有教我君?”申王身边的人,对申王谋算唐国的事情,不会一点也不知道吧?说不定,当初……就有你小子的手笔在内!
容濯讲得客气,太叔玉不好意思了起来:“咳咳。”塞给姜先一片竹简,上面便是名单了。申王谋划唐国之事,太叔玉岂止知道?
容濯到老反比年轻时更放得开,扯住了太叔玉的袖子,必要他再多说些。太叔玉不好意思了起来,昔年策划有他的一份儿,如今出卖了当初被利用的唐国大臣,再反过来对付他们,有些尴尬。一指偃槐,含糊地道:“你们有能人,问我做什么?”
微带狼狈地想逃掉,容濯哪里抓得住他?偃槐将袖一挽,挡在了去路上,笑道:“何妨一言?”
太叔玉无奈地道:“我倒盼着申王再次用他们,则唐公就可以立威了。”
“申王会不会再次用他们呢?”
“会,”太叔玉索性说开了,“知道我在,必然知道我能猜出来,然而,若是唐公与舍妹婚期顺利。申王也不得不铤而走险。许多事情,不是因为笨才去做,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了。”
容濯冷哼了一声:“他做王也够久了,还要他儿子接着做王,明明可以选禅让!”
是的,禅让,一种……并不古老的制度,只是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没人愿意去做而已。诸侯在自己家里,早早反对禅让,国家不传给儿子,也要被弟弟拿走,又或者给了侄子。说起称王,就又想做王的含蓄一点了。一旦自己做了王,想法又是一变,在这一点上,姜先极为诚实。
太叔玉趁他义愤的当口,挣脱了偃槐,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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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玉前脚回到虞地,偃槐后脚便作为姜先的使过来纳聘了。
到得虞地,先吃一惊,不过一月光景,虞地已经能让人明显地感觉出变化来了。具体说不上哪些,却真的条理分明了。
卫希夷正在丈量土地,诛杀了“叛逆”之后,战获的分配是一门大学问,分得不公道,或者让人觉得不公道,都容易引起离心。她分战获的时候十分狡猾,将部分领地划分在泛滥区,以身作则,先取了一块泛滥区的土地,肥瘦相间,再分与人泛滥区的土地时,便没有可供借题发挥的了。
她又规划了河道,将规划区内的人口迁出,重新安置。这也是一门学问,河流从上游到下游,水流渐缓,河面渐宽,必须依势而为,否则便是人为制造洪水了。
大灾当前,有人雷厉风行的指挥,躁动的人群便很容易被影响,如果指挥有效,便能够获得他们接下来的认同。
接待偃槐的事情,是由太叔玉来完成的。婚礼的流程,卫希夷很清楚,但是整件事情却不需要她去插手。陪嫁如何,地点如何,等等等等,她只要等太叔玉将事情商议妥当了,回来告诉她就好。
她自己……去了河岸。
太叔玉与偃槐两人早有共识,依照千百年来的习俗,参考了圣王制定的礼仪,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媵!
诸侯联姻,女方要以姪娣为媵。许后嫁与南君,带了同姓女子数人,其中一个便是王子喜的母亲,许夫人。卫家原本并不显赫,也非诸侯,并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太叔玉却是在贵人里打滚儿的,断不会忘了这个。
不带媵,显得女方寒酸不重视男方,不重视婚姻。带媵……要到哪里找?找了,就合适了吗?
犹豫片刻,太叔玉奔到了河岸上,寻卫希夷拿主意。
卫希夷反问道:“一定要有?”
“这……”
“我没想过要,唔……要是不碍事儿,就不要了吧。”卫希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直觉。
太叔玉低声道:“这话该娘对你讲的,你……那个……你回去问问娘吧。”
卫希夷古怪地道:“他是要做王的人,我也是要做王的人……”
太叔玉不愧是卫希夷的亲哥哥,跳起来将她嘴巴掩住了:“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他要媵,你就也要媵了,是吧?
为妹妹筹办婚事,随时要有冒一头冷汗的准备呐!
好在要考虑的都是细节,太叔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与偃槐周旋,将婚事准备妥当。再将妹妹从河边扯回来,塞给母亲、妻子去打扮,继而携妹妹出现,向前来道贺的诸侯致谢。
夏夫人熟悉最新的妆容,一双巧手将卫希夷的明艳表现得淋漓尽致。卫希夷自己还不觉得,唯恐:“不会显得太凶,吓到人吧?”
夏夫人笑得直打跌:“不会不会,放心!你是最好看的新妇!”
卫希夷道:“嗯,我知道我很好看。”
夏夫人撑不住了,伏在榻上直捶被子。女杼忍不住揪住卫希夷的耳朵好一通叮嘱:“你给我撑住了!与阿先怎么样,你们自己的乐趣,没人管得着。在外面,正经些!”
“嗷!疼!”卫希夷的离愁并不浓,担心也没有,更多的是期待与好奇。不知道婚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改变呢?再改,再变,也还是要离开唐都,往下游挖河的,对吧?
带着好奇与期待,卫希夷被哥哥往车上一装,兄嫂二人将妹妹护送到了唐宫,眼见宾客云集,唐宫一片欢腾,太叔玉方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他自己娶亲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累!
卫希夷一直很乖,她心知肚明,给她道贺的诸侯,倒有一大半儿是冲着相信太叔玉来的。太叔玉二十余年来之表现,值得信赖,而自己不过初露头角而已。根基不稳,称王之事,果然是急不得的。于是,她表现得斯文有礼——这点很容易做到,多看看太叔玉就明白了——显得沉稳可靠。余下的,要靠打理新并入越国的领土,以及治水来实现了。
到得唐宫,她又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对于一下陪嫁不少、媵妾全无、亲近强硬、哥哥俊美的新妇,唐宫上下好奇极了!宾客们也嘀嘀咕咕:“居然没有媵……”、“唐公日子有得熬喽……”、“闻说新妇凶悍,杀人如麻……”、“反正是唐公娶,不是我等娶。”、“没错,我等只要一个能干的王就行了。”、“噤声!此事怎可胡言?不见天邑有使者来吗?”
天邑确有使者来,申王做事周到,派了近百人的使团,携带珍奇而来。
一齐围观卫希夷。
诸侯联姻,不带媵妾,多新鲜呐!多……寒酸呐!真是又寒又酸,醋意十足。
等看到人,他们就后悔了——有这样的媳妇,谁还有心情追究有无媵妾陪嫁啊?!
【唐公赚大了!】、【有这样的妻子,她想杀谁,我给她捆了来,给她递刀子!】、【唐公先前倒霉,一定是把运气都用在了娶妻上!】
唐公:……
唐公已经只会笑了。
将手叠上姜先摊开的手掌的刹那,整个唐宫都沸腾了起来,有这样的女主人,足可以自豪了。平整的石板铺就的御道,两边每隔数步便有相对的两簇篝火,新婚夫妇走过,奇异地,篝火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些。见此奇景,唐宫上下都吃惊了起来——这可是前所未见之事。
继而欢呼声起,一浪接着一浪,将天邑使者的脸色压得难看极了。
便在此时,太叔玉却被拦了下来,心腹执事低声道:“卫翁传讯,请提防申使作乱。”
作者有话要说: 鸡仔:终于有老婆了!
☆、第122章 内与外
盛大的婚礼会延续七天,这是正式婚礼的时间,前前后后与宾客交际的日子不算在内。除了送亲、迎亲、大宴宾客,还有更多的时间被花费在各种祭祀和仪式上。
卫希夷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姜先确是一国之主。作为新妇,她便是邦之女君,要认占卜、祭天地、祭山川、祭神明、祭祖先,神明也多,从保佑新妇与夫家生活和谐的到保佑生育的,从保佑康健到保佑家族兴旺的……
要熟谙唐之风俗国情——这个有太叔玉与容濯等人讲解,要明晰种种祭祀——这是早就学过的。此外,便是如何获得唐人爱戴。
这对卫希夷来说,并不难,还未踏上唐国的土地,容濯这位极有影响位的老臣便认为她是最好的女君人选。容濯的态度,影响了一大批人。陈后不挑剔,陈侯忙上忙下,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她有一位名满天下的老师,一个同样名满天下的哥哥,有自己的国土。才助虞公涅收复帮国,又分得大片领土。
先声夺人。未谋其面,已令人满怀期待了。
素未谋面之时,人们心中一旦对某人有了某种期待,见面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希望此人的长相能符合自己的期待,甚至比期待的更好。这样的要求有些苛刻,却是人之常情。因为期待得太美好,真人往往很难达到,便会生出失望之感,有些讪讪。
先是太叔玉为使,见过太叔玉的人,不免对卫希夷有了更高的期待。这对她是个考验。
从宾客们的表现来看,卫希夷顺顺利利地过了这一关,并没有任何的困难。
接下来,便要看她的表现,此非一朝一夕之功。形象的塑造,要花费时间和精力,破坏却很容易。卫希夷并不畏惧考验,姜先也对她有着十足的信心。接下来会有两件大事——治水,称王。哪一样成功了,都是名垂千古,何愁不得人心呢?
夙愿得偿,姜先乐不可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忘记了笑之外的其他表情,做梦都能笑醒。祭祀之时,有的祭祀可以欢笑,有的祭祀却必须严肃,国君笑傻了,这让容濯十分担忧。悄悄地找上了卫希夷,请她劝上一劝,让姜先装个严肃的样子,将仪式做完。
才走到跟前,却见卫希夷也是笑容没有滑下过脸,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克制!克制啊!”
卫希夷将脸一板,姜先也将脸一板,容濯正在欣慰,两人又相视而笑,不是前仰后合的大笑,举袖掩面,又自衣袖的边缘偷偷看对方一眼。
容濯:……
好在二人颇为识趣,祭祀之时,倒也是一本正经,只是那周边透出来的得意劲儿,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一对璧人,作此形状,观者也是会心一笑。唐国老臣们见了内心多有些期盼:夫妇二人相得,离开枝散叶,不远了吧?
看似轻松的戏闹,背后却是紧锣密鼓的谋划——太叔玉收到消息的当晚,便找上了新婚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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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轻重急缓,太叔玉不希望妹妹难得的婚礼被打扰,然而屠维传来的消息更为重要。
姜先涨红了脸,凑近了妻子坐着,“动手动脚”四字尚未落到实处,便惨遭打断。
“女媤带着孩子到了虞地!”
姜先暧昧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心里直骂娘,口上还要问:“她怎么了?”
卫希夷的表情也有点僵:“她?”
离开天邑的时候,她按照商量好的决定,使人与女媤、车正都接触过。二人皆无明确答复,仍在犹豫中。卫希夷便没有理会二人,径往虞地,先是征战,再是治河,现在是成亲,再没有分出心神来理会他二人。倒是认真找到王子喜的生母许夫人,然而许夫人不幸已亡,却是无法照看了。
是以她不知道这二人没有立时答应,原因也是不同的。车正是犹带矜持,察觉出屠维父女并不十分热情,犹犹豫豫。女媤求去之心颇坚,却……不知道要怎么做。她从来不曾自己拿过主意,及自己拿主意了,又只需要陪伴老王嬉戏,从不需要自己谋划重大事情,想要什么,对申王撒娇就好。
待申王不能倚靠了,她便束手无策了。实非不愿,乃是做不到。
待卫希夷等人离开龙首城,女媤还赌了一阵儿气:你不肯帮我,何必为难我?我又不是非与你们走不可!我再也不会求你们!
然而,近来发生了一件大事,却让她不得不将先前说的话又嚼嚼咽了——申王以子为质,结盟借兵,质子便选的是女媤所出之子。申王也舍不得幼子为质,然而对方必要他最宠爱的儿子。女媤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无论申王说他多么舍不得,结果却摆在面前,她要与儿子分离。
申王也是不得已,他虽是王,诸侯有从征的义务,然而自己控制力最强的地方,唯申国而已。其余诸侯若是离心,反叛也只在一念之间。太叔玉的离开,令诸侯对申王也产生了怀疑的情绪。姜先等人更是扬长而去,大有另立门户的意思。太子嘉治水,带走了大批的人马。恰在此时,姜先与卫希夷要结婚了!
申王要给唐、越找点麻烦,让他们不能因为婚姻的顺利,而顺利整合,给太子嘉找麻烦!申王计划双管齐下,其一,利用唐国内原依附于己的势力,其二,借兵,直接骚扰。自己手头的人马便不够用,要借兵。借的也不是外人,乃是找了戎王做债主。戎王也不客气,要他给质子。
【那我还活得什么滋味?!】女媤绝望了。困境之中,她反而生出一股勇气来了,走!必须得走!既然屠维答应过,只要她肯走,便肯收留,那就去投奔好了。此时,女媤早将先前发下的誓给忘了,哪怕记得,她也要为儿子违背一回。
一直以来,女媤虽然有各种“厉害”的评论,这个“厉害”却与女莹、卫希夷的“厉害”完全在不同的领域里。说她“厉害”的人,没一个以为她能办成什么大事。不过是个花瓶而已。偏偏这个花瓶,为母则强,因无人防备,反叫她带着儿子逃了出来。
申王心里,女媤是柔弱的,使性子耍脾气,也脱不了“小女子”的模子。与外面那个正在斗天斗地,谁都敢杀,谁的地方都敢占的,是截然不同的。没有了可以依附的人,女媤活不下去。
然而,他却忽略了一点,依附的人,是可以换的。
在女媤哭求带儿子再看一回龙首城,看一看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的时候,申王心头一软,答应了。女媤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除了王宫,还有车正府上,车正在城外的田庄等等。女媤必不肯申王相伴,申王知她心中难过,特意命备下快马好车,供母子二人乘坐。
陈后归唐,申王的后宫里没了一个打头的人,各自为政,更方便了女媤逃亡的准备。她收拾了细软,携同儿子,先去车正府上不假,其次到了郊外,便不肯再回去了。假意留宿,却趁夜带着儿子……跑了!
数年之间,女媤的可靠心腹也不多,前番给屠维送信的车正府上的仆役是一个,外面庄园上的女仆是另一个,此二人,皆是许夫人生前留下来的。许夫人生前与女媤相伴数年,王子喜早亡,身后所遗之人、物,皆留给了女媤。许夫人之仆,心中对卫氏颇有好感,又思卫希夷还命人探寻许夫人,是念旧情的人,己等旧人投奔于她,较之慌乱逃亡,岂不更能过得好些?
一力撺掇女媤往虞国。
女媤得他二人之力,自己决心又坚定,昼夜不停,往虞国赶去。一个不曾自己主持过事务的年轻妇人,一个幼童,两个仆役,这不是一个高效的组合。亏得虞国归一,虽有水患,却比四分五裂的时候太平许多,他们才能一路颠簸赶到虞国。路上花费的时间,便多了起来。幸尔谁也不曾想过她会逃走,猜测她要逃走,也只猜会往南逃,追索错了方向。
到得虞国,才知卫希夷并不在虞国内,而是新得了一片土地。女媤忆及虞公涅在天邑时的名声,不敢表露身份,打听到了卫希夷的所在,匆匆去寻她。岂料她走得慢,卫希夷办事却是雷厉风行,待她赶到,卫希夷已经被太叔玉护送往唐国成婚去了,唯留屠维、女杼等人,与卫应几个,在招待女方宾客。
女媤也不敢冒然相认,见有各色人等前来道贺,非止诸侯可贺,也伪称受水灾之人,前来道喜,混了进去。
结两姓之好,也是安抚人心的结盟,唐、越两国皆是大方,摆出流水席来。女媤等人接连观察数日,希图看出屠维是否可靠。然则……她委实不擅此道,看了三天,也看不出好歹来。却将两个仆役看得心焦,他们没有女媤的顾忌,他们是许夫人的旧人,许夫人是王子喜的母亲,有这层关系在,他们怕的什么呢?一日两日,只说:“小王子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早些相认,早些让小王子安逸过活。”
女媤被说服了。自思也非空手而来,她的儿子,也是申王的儿子,若要伐申,大可不必担心诛灭申王之后为人诟病,她的儿子正可以申之名存在,臣服。况且,她还带来了借兵的消息,又知申王欲用唐国内鬼。这两条消息,也是很重要的。
屠维果然十分重视她带来的消息,将她们母子安顿好,便召人商议。却又绝口不提什么立她的儿子为申国之主的事情,只说:“事关重大,我且做不得主,公主少歇,我去与人商议商议。”
其时在此地吃喜酒的,还有一位人物——狼金。戎国之水灾不如中土严重,盖因原本乏水草,城池亦不多,反是旱灾更会令戎人头疼。她闲闲往来吃喜酒,被屠维请来请教。登时大怒:“什么?用兵?!想什么呢?”这不是要让她跟卫希夷对着干起来了吗?这怎么行?!
她不是没有与同门处在不同的立场上过,她为戎王封君,姜节是申王的臣子。然而,她在前面拼杀的时候,姜节是留在天邑的。卫希夷……一看就不是个会窝在一边算命的主儿!再者,借兵不划算呐!
中土这样子,洪水泛滥,抢都没得好抢的!申王又面临困难,能拿出多少粮帛来做酬谢?
才嘲笑申王老糊涂了,不想自家王也有了这种倾向。狼金酒也顾不得吃了,急急地道:“我回去相劝!这仗,不能打!”
屠维再三向她确认:“这消息,您看可靠吗?”
狼金想了一想,道:“我想不出申王此时,除了媾和之外,还有比给唐国找麻烦更好的办法啦。太子嘉在治水,他唯恐希夷与唐公联姻后,有事于太子嘉,便要先下手为强。”
屠维慎重地派人往唐国报讯,便有了婚礼上太叔玉被拦下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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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存着事儿,还能装得像没事人一样,是一种本事。姜先这门本事很强,而卫希夷却根本不以为意,她的眼里,这些都不算是事儿。
“咱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太叔玉不赞成地道:“申王积数十年之威,胸有城府,手握重兵,岂可轻敌?”
卫希夷道:“没了质子,戎王要如何肯借兵?纵然肯,也要使者往来,谈一谈条件。此其一。”
太叔玉道:“二呢?”
“二?哥哥不是知道申王在唐有什么人可用了吗?”
容濯问道:“还有三吗?”
“三?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要启程治水啦。”
姜先抚掌而赞:“夫人所言极是。”
称得上算无遗策了!
意外,偏偏就出现了。
太叔玉的顾虑居然成真,以申王之老辣,质子丢了,狼金归国与戎王争执,借兵之事不可行。申王深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之理,再次动用了埋在唐国的棋子。
此时距婚礼不过月余。宾客等借婚礼之机,与姜先、卫希夷会面,又有太叔玉作陪,偃槐压镇,看来十分可靠。虽无立时歃血之举,心已许之,更兼卫希夷又拿出将在虞地治水之方案,众人先前虽不懂,此时一看,也觉得比天邑屡次失败的工程更加可靠。只待看他们治水如何,便可与他们盟誓了。
宾客陆续离开,姜先与卫希夷也颁布了将离开唐都,治水、建新城的命令。
便在此时,数名唐国封臣,举起了反对的大旗——他们反对姜先离开,反对姜先携带唐都权贵去治水。顺手,将卫希夷也给挑剔了一回。
婚前无法反对,无法挑剔,门当户对,陈后都没有反对,别人哪有反对的余地呢?只能忍耐。单看这场婚礼,倒也让人一时忘了立场。等到机会,便将姜先“轻离社稷”一并算到了卫希夷这个蛮女的头上,号称他惑于妻子,轻离故土,还要抛离祭祀所在的旧都。
治水,是头等大事。然而……水位永远低于贵人的鞋底,反是离开扎根很久的旧都,再去新城。夜深人静之时,未免会有疑惑。被盛大热闹的婚礼所感染时,不会去想。一旦有人提及,怀疑的种子便开始生长。不特暗中投效申王的人反对,中立者、看好姜先者,也很担心。担心这是越人的阴谋,使唐公离开故土,便于被越人控制。
单单反对姜先,未必能够成事,若还有担心、有怀疑呢?
反对的声浪越来越大,以至于反叛。
所猜不中,卫希夷并不尴尬,依旧不慌不忙,还抚掌而笑:“机会来了!”
容濯虽支持她,却不愿见到唐国内战式微,有些怏怏地道:“这算什么机会呢?”
“攘外,必先安内!你们把毒瘤留了十几年,清了吗?我随老师学医,凡生脓疮,必要以火烧针,将之挑破,使毒气散出。否则,脓疮便会越长越大。先君之时,此等人不过逞口舌之利,逼迫先君郁郁而终。夫君之世,他们便敢举刀相向,脓疮,越来越大了。再不治,就要命!”
容濯稳稳神:“这……要如何打呢?”任续还在南方镇守,出将一途,容濯虽懂,却并不擅长。
卫希夷望向太叔玉,太叔玉颔首道:“我已列出了名字,反叛,没叛的,都在上面。唐公照名单抓人,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一准没问题。希夷做事虽然痛快,此事还是要唐公亲自做为佳——你要立威的。”我妹子不缺立威的机会。
容濯等人却大为感动,心道,这亲家兄长真是太体贴了!
卫希夷笑道:“哎呀,那我可轻松了。只管收拾包袱,等夫君忙完了,一块儿走。”
太叔玉抬手,将她的头发揉了一把:“好。”
很强,但是不事事逞强抢风头,强而体贴。容濯背过身去,偷偷试泪,坚持支持姜先娶得佳妇,无论多少人说他答应条件答应得窝囊,他都忍了下来,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总算没有辜负先君托孤的信任。
太叔玉提醒一回,便不再插手唐国内政,转与妹妹闲说起女媤的安排来。卫希夷道:“她能下这样的决心,也不容易的。送到南边给阿莹,也是个麻烦。不如将她与车正都留在北方,没有根基,不谙事务,便不会生出祸患来。尤其车正,毕竟曾是太子。”
太叔玉道:“只有女媤。”
“那更好办了。好好养她的儿子,申国,有主了。”相隔数百里,卫希夷与女媤,想到了一起。
当此之时,众人皆以为有名单,手上有百战之余的雄兵,平息内乱,指日可待。却不料申王行事,总是出乎他们的意料——申王派出了姬戏,以调解之名领兵而来。
申王亦是无奈,原本,向戎人借兵,一切都可推到戎人的头上。然而女媤与幼子“失踪”了,机不可失,给唐、越以磨合的时间,即便太子嘉治水有成,姜先夫妇也会是心腹大患。必须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真是后悔当年不曾真的对这黄口小儿下手,反而将他养大!
韬光养晦,申王年轻气盛的时候且做过,臣服于老虞王。到老反而不能忍耐,非不愿,实不能。对方咄咄逼人,再无缓和之可能。申王也只好来硬的了,他犹不愿放弃太子嘉继位的想法,放弃了,便是眼睁睁看着姜先上位,这未免……未免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戎兵不至,申王便自己行动。
消息传来,容濯急切地建议:“不可令庶人得知!不可令百官得知!只可与可信之人说。”申王,确是压在唐人心头的一块大石。
姜先也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唐兵不算错,但是唐人惧怕申王,原本可以一战,心怯了,便再难取胜了。
与会的只有姜先、卫希夷、容濯、偃槐,以及数名容濯与姜先都认为忠诚可靠的唐臣。卫希夷数了一下,一、二、三、四……对不起,没有五。大约只有这四个人,才是坚定地、慷慨悲壮地敢与申王对立的人了。
太叔玉没有出现,不愿意给唐人以干涉唐国内政的印象。能够在此时被召集的人,皆是国之柱石,不要让他们有不好的印象,进而对妹妹有不好的评价。
“派谁去?”偃槐先发问。
姜先道:“诸卿如何看?”
“任……”一个中年人才说了一个字,又咽了回去。任续不在。
室内静默了一阵,一位青年慨然道:“臣愿往。”
打不过呀……
姜先问道:“夫人?”
“我?”
“嗯。夫人看,谁合适呢?”
“我。”
同一个字,不同的语气,先前请愿的青年急切地道:“臣等愿为国捐躯,夫人奈何以身犯险?”
卫希夷惊讶地问:“姬戏很危吗?”
容濯想了一下,慎重地道:“固不如祁叔,亦是猛将。”
“那就不用担心了,我还没有遇到过不死在我手上的敌人。他的头,会挂在我车前的横木上的。”
偃槐大笑:“这口气,必是风昊教出来的。”
“那便说好了,都内事,有劳夫君。城外事,交给我。”
容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作者有话要说: 女媤,挺不容易的……
☆、第123章 女主外
有能力的人,有嚣张的本钱,也不需要顾及别人的感受。这样的人,多半会让人觉得厉害、不好惹,未必会真心喜欢服气。哪怕知道自己永远也达不到那个高度,也不想喜欢。
霸道,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即便是弱者,也会有心理上的抵触,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联姻之初,双方在结盟的条件的往来上,多少会让人觉得卫希夷一方霸道之气扑面而来。忠于姜先者,不免有些忧虑。
及见真人,先被兄妹俩皆相貌出色,待人有礼,抵触的感觉被打消了大半。唐国有难,不避不让,共同承担,唐国重臣喜欢上了这位新嫁过来的女君。及见卫希夷为姜先考虑,使他先在国内树立威望。这种喜爱,在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变得越来越真诚。
太真诚,以至于开始担心起卫希夷的安危来。
以貌取人,真是人间至理。传说得再厉害,一看到她的脸,便不自觉地为她担心了起来。先前激愤的青年人激动地再次请命,请求出战姬戏。年长的臣子们也充满了担忧,赞同青年人的意见。
卫希夷摆摆手:“我与姬戏还有旧怨未清,此事谁都替不得!”初到天邑的时候,可与姬戏、姬无期闹过好大一场呢!卫希夷大度,也会记仇,与她有仇的,还会忘却,挤兑过她的亲朋好友的人,就没那么容易被忘掉了。
容濯重视了起来:“是什么旧怨?”颇有一种若是大仇,倾国相报的意思。
卫希夷笑道:“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太小。单为旧仇找他的麻烦,又不值得。不报,又觉得难受。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了却心愿了。”她只抢这一份活计,余下的事儿,就看姜先的安排了。唐国的事务,她只听说过,并不曾亲见过。这般大的一个国家,仅凭道听途说,自己不曾亲历,并不敢胡乱作主。
卫希夷安静了下来,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讲,只等姜先说话。姜先亲历过她的数次大战,皆是对方吃亏,此时却犹豫了。缓缓地说:“夫人,我对夫人的本领并无怀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与夫人结为夫妇,反而不想让夫人涉险了呢。”
诸臣舒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遗憾与失落。卫希夷含笑听着,等姜先说出了后半段:“夫人,新城等着你我共建,王位,等着你我共享。早去,早回。”
诸臣惊疑,容濯放下心了似地坐回了原位,余者交头接耳了起来。姜先低声道:“我若要困守宫室之人,何必求娶夫人?”
卫希夷笑道:“待四海尽入夫君囊中,我去哪里,都是在自家闲逛啦。”
好大的口气!然而己方听起来却顺耳极了,既不能改变她的心意,情绪又被带动了起来。热血者开始畅想起拳打申王、脚踢太子嘉的美好未来了。
姜先低头不语,他也深恨申王,却对短期内实现“杀死申王”这个目标,并不抱不切实际的妄想。申王若是这么容易被杀死,便不会称王数十载了。想凭自己的力量击败他,不经数十年积累,几乎是不可能的。
臣子有信心,这很好,如此盲目乐观,并不好。姜先清清嗓子,沉着地说:“不可轻敌!申王纵败,也不该是现在。他积威数十年,岂容小觑?若非遇上天灾,吾不知要蛰伏多少年,方可起事!”
这话说得极妙,既点出不可轻敌,又不看轻自己,且将申王之败,又归于“天意”。既泼了冷水,又不曾将人冻住。谈话变得正常了起来。姜先开始布置清理内乱,又许诺,凡忠于他、助他平乱者,将得到扩大封地的奖赏。
卫希夷看他恩威并施,颇觉新奇。姜先在她面前,笨拙的时候居多,不笨拙的时候,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到傻乐上,余下的才是展现精明。这样指挥若定的姜先,十分罕见,嗯,要多看几眼才好。
容濯与偃槐等皆发现了她的举动,交换了几个暧昧的眼神,只作不知道。姜先更是将腰挺直,说话变得更有力了,主意也一个一个地往外冒。又确定了针对内乱,将叛逆分作三等来区别对待等等的原则。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看了卫希夷一眼。这区别对待的做法,还是从蛮地受到的启发。
讨论到众人皆觉满意,自觉再无疏漏的时候,姜先小心地问卫希夷:“夫人看,这样妥当吗?”
卫希夷笑道:“很妥当。凡事哪有样样都算得到的呢?只要出现纰漏,却总能有办法解决,就没有问题。”
姜先算了一下,自己除开平定内乱之外,尚有余力应付突发的危险,放下心来——他自幼经历变故,行事不免受到影响,总要留一着后手。
容濯却问卫希夷:“不知祁叔,将要如何?”
卫希夷道:“我想他先回虞地,女媤到了,设若消息走漏,应付这样的场面,还是他更有办法些。至于姬戏,还是别脏了我哥哥的手吧。”
既有安排,唐国君臣也拿捏着,不对卫希夷的安排多作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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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上说着姬戏无用,卫希夷对姬戏却很警惕。位在太叔玉之下,又岂是寻常人?儿子蠢,不代表爹也蠢。要害的职位,申王岂容蠢尸位素餐?她先去向太叔玉请教,姬戏之为人、行军治军的手段等等等等,以知己知彼。
太叔玉闻说来的是姬戏,肚里已规划了一整篇应对之策。见妹妹到来,便说:“姬戏其人,我知之颇深,不若由我来应敌。”
卫希夷对夏夫人眨眨眼,笑着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我一个人也不能做两个用,还有另一件事儿,须得哥哥帮忙。姬戏就留给我吧,哥哥和嫂子又要奔波了,请去为爹娘拿个主意,女媤来了,如何安置,若引来申王的责问,又要如何回答。况且,虞国虽是故土,新占之地却久是敌国。处置国政,还是哥哥懂得多。”
太叔玉踌躇片刻,道:“姬戏老将,不可轻敌。他素来多智,没错,是多智,想法很多,须要防他用诈。”又举了姬戏昔年作战的例子,譬如作战之时,于盾手之后再作伏兵。又譬如,曾在战阵后方设陷阱,在两翼设绊索一类。凡太叔玉记得的,都说与妹妹了。
夏夫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她以往对姬戏这些事情,却是不知道的,知道的都是姬戏在天邑,总是没有太叔玉得申王重视,至于姬戏如何作战,夏夫人并不关心。但是对卫希夷,她就关心得多了,卫希夷在外的名声是:用兵奸诈!不知道这两个人遇到一起,会是谁更奸诈呢?
第一次,夏夫人萌生了观战的心情,真想看一看,这两个人谁更奸诈一点呢。夏夫人想压卫希夷,“奸诈”不是一个好词,然而与“胜利”联系在一起的话,还是压自己人好了。
只可惜就要随丈夫先行离开唐地了,不能亲见。夏夫人压下了好奇心,依依不舍地随丈夫离开了唐地,一路上,数次欲言又止,还时常回望。太叔玉看在眼里,安抚道:“希夷做事,何曾不成过?你不要太担心了。”他自己,也是时刻关注着战局的。
夫妇二人回到虞地,先见虞公涅。虞公涅此时,却又不与屠维、女杼在一处了。见到叔父归来,虞公涅有些忘形地道:“还道叔父要先去向老夫人问安呢。”夏夫人背过身去,痛快笑了一场。
太叔玉无奈地道:“有些急事,确实要去的。先来看看你。”
虞公涅板起了脸,不太开心地问道:“很急么?”那还来哦?
太叔玉凑上前去,人体的温度浸到身上,虞公涅脸上一红,瞪了过去。太叔玉轻声道:“那里,去了一个有意思的人,处置妥当,于我等有利。”虞公涅好奇问道:“难道是像风昊又或者偃槐一样的能者?”他动起了脑筋,名师,谁不想要呢?虞国百废待兴,他自己也耽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
太叔玉轻声道:“是申王的那位蛮夫人。”
虞公涅鄙夷地道:“她?算什么有用的人?”继而低声道,“也就是老夫人他们心地好……”后一句话,讲得颇为心虚,他也是仗着太叔玉心地好,胡闹了很久的。
太叔玉道:“带着小王子。”
虞公涅清清嗓子:“那申王和太子可以死了。”说完,紧紧闭上嘴巴,大有“我说错了你也不能骂我”的意思。
太叔玉失笑:“且看吧。”
虞公涅心情变好了,别别扭扭地问道:“新妇可还好?”他与卫希夷,心理上总有些别扭。
太叔玉眉头微:“此时,怕与姬戏一战已经有了分晓了吧。”
虞公涅不假思索地道:“她不会输的吧?姬戏……又不是什么能人!”他比较熟悉姬无期,那是一个饭桶,饭桶的爹,能有多么厉害?再厉害,年纪是太叔玉的两倍,依旧被太叔玉压过一头?
太叔玉不得不再次将教育妹妹的话翻出来,又教了侄子一回。虞公涅可不像卫希夷那么痛快地肯承认,嘀嘀咕咕地道:“我看他就是不行!”
太叔玉对这侄子,总是要无奈那么几回:“不行就不行,唉,不知道战况如何了。”
“不是说已经有了分晓了么?胜负如何,坐望不来,派人去问,又或者唐人会送来战报的。”虞公涅果断地道。他行动迅速,转头便派出使者去唐国。吩咐:“太叔将行,得到战报,分一份送往太夫人处。”
收到太叔玉表扬的目光,虞公涅的尾巴摇了摇,咳嗽一声:“叔父与叔母且休息一日,明日再启程罢!”将侄子顺毛摸完了,太叔玉再叮嘱虞公涅国事要务,虞公涅便听得十分仔细了。
待太叔玉走到女杼面前,战报也送到了他那里,与他同行的夏夫人惊奇地发现,这一战,姬戏用了谋略,卫希夷却只是“横冲直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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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知彼,卫希夷慎重地决定了与姬戏对阵时的策略。她北上所携兵马,称得上是一支大军,但是与姬戏对阵时,却没有那么多的士卒可用。屠维女杼那里需要留守,她是去成亲的,不是去打仗的,带到唐地的兵马便只有千余人。与此同时,姜先要平内乱,唐国也分不出太多的人马来助阵。
不曾同时指挥两国兵士,索性便只带越兵出战,只要唐人保证粮草辎重的供给。
敌众我寡,无法分兵,唯有集中兵力,打击敌酋。
与她相反,申王不曾从戎王那里借到兵马,然而为了一战而定,却给了姬戏足三千人,够把卫希夷的兵马包个囫囵个儿的了。
姬戏也这么做了。
他深知卫希夷“奸诈”,出行前约定了暗号,不知暗号者,便是卫希夷派来使诈的。同时,自领中军,却又下令,多打旗帜,马尾、车后,都绑上枝条,跑起路来尘土飞扬,显得三千兵马,尽在中间,诱使卫希夷不作它想。分出骑兵,去抄卫希夷的后路。
申国使用骑兵,早于卫希夷十余年,姬戏调度起骑兵熟练已极。他兵多,即便抽调出骑兵作为奇兵,中军的人数也足以拖住卫希夷了。
与此同时,姬戏还准备了一篇精彩的骂战,试图激怒卫希夷,令她怒火上扬,不能细心观察中军是否异。
诸般准备都做好了,双方便在唐之旷野相遇了。
骂仗,在北方由昔年嵬君首创,风格是问候对方的品德问题,或许还要问候一下对方的祖宗八代。姬戏清清嗓子,才开了个头,便被卫希夷劈头盖脸骂了回去:“我哥回国收复虞之故土,你终于熬出头了啊?!”
一句话便戳到了姬戏的肺管子上,噎得他急怒攻心,来不及反驳。若是说别的,他不至于此,然而统领三军是他的执念!头发胡子都熬白了,也没能强过太叔玉!卫希夷一句话,连戳他两点——太叔玉、熬了许多年。骂他儿子是个饭桶,骂他祖宗八代,姬戏都不会有这样生气。
接着,卫希夷又说:“唐、申,同姓之国,看到夫君成婚,重振家业,你们很不开心呀?”却是将申国之兵士,说得脖子一缩了。人心自有一杆称,申王威压诸国,国人与有荣焉,然而许多人并非不知善恶,只因立场不同。被提及时,纵然有立场,也不免有感慨。
“扣了虞公二十年,不许收复国土,又要阻挠别人复国吗?”
三句说完,压根儿不等姬戏回话,便命擂鼓出击。
姬戏有多少人,她心中有数,反正是比她多的,不管姬戏有多少计谋,她只要将姬戏杀掉或是擒获,胜负便见分晓。
姬戏先是被她激怒,不及回神,便被她杀到了面前。一场战场,单个人无法决定胜负,然而,若是有一人勇敢当先,却又能推动战局。姬戏回到神的时候,卫希夷已经冲过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下令放箭的时候,卫希夷已经冲到了他的阵前。
姬戏来时,只想设计擒杀她,不曾想过自己会败,未曾想过战败脱身之策。他急智上面,又不如荆伯,荆伯见势不妙会退,姬戏被激怒之后,只想进。对方人少,己方人多,为何要退?自己是老将,对方不过是个姑娘,哪里用退?
姬戏喝令御者:“冲!”
【我就怕你跑呀!】耍诈不是卫希夷的长项,打架才是。
姬戏驾车,车上执戈,冲击力大,卫希夷乘马,灵活异常。姬戏车上的箭总被她避开,而姬戏的车有驷马,卫希夷但凡有点准头,便可射中御马。驷马亦披甲,卫希夷抽空射去三箭,最后一箭力穿透了铠甲,最左一匹马登时跪倒。
趁他病,要他命!卫希夷故伎重施,仿如与荆伯对战时一般,跃上姬戏的战车。
这一仗打得,在外行人看来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姬戏布下的伏兵才抄到队后,卫希夷已经冲到了姬戏面前,与姬戏搏杀了起来。与荆伯已逃时的情况不同,姬戏人在战车上,不胜即亡,作困兽之斗。
卫希夷却是口上不停,不住地问他:“才做了上卿统兵,便要身败名裂,有何感想?”
“我哥哥走了,让位给你,位子坐得舒服吗?”
“申王没人能用了吧?用了你!”
“我真是太感动了,不用与能人交战!”
姬戏的御者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定下神来,大声提醒:“上卿!上卿制怒!她是故意这般说的!”
卫希夷一脸的嘲讽样,活脱脱一个年轻些的风昊:“我故意说的真话~~~”
姬戏之死,一半是被气死的。
包抄的骑兵尚未将卫希夷后队击溃,卫希夷已经将姬戏一颗花白的脑袋挑高示众,招降了。主将被诛,败得如此迅速,余者一片茫然。
卫希夷更是趁机宣扬:“同姓之国,有个胜负得了!与你们有何生死干系?!”她不止是一方将领,更是唐之女君,言语自有不一般的份量。战场厮杀渐止。卫希夷果然不令诛杀降者,只收缴了武器与车马而已。
又飞马报讯,劝说姜先:待降兵入境之时,不要羞辱他们。
——————————————倒叙完毕——————————————
“姬戏,这是被气死的吧?”太叔玉感慨万分。
夏夫人撇撇嘴:“他也太不经气了,说这些,算什么?”
太叔玉道:“不同的人,听同样的话,心情是不一样的。譬如我,昔年若是有人说我是孽障,亲人沾上我便要不幸亡故,我会难受得想死。哎呀,现在不会了么……这样的话,要说别个人,或许是一笑而过。如何打击人心,希夷已得个中三味。”
夏夫人歪头想了一下,中恳地道:“咱们是妹妹一边的,听她这般行事,我心里痛快!以一敌三,大胜,哎呀,该准备庆功宴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就算要治水,要建新城,出嫁了也得有个归宁吧?”
寻常人家,女不远嫁,婚后数日即归宁。诸侯嫁娶又有不同,路途遥远,或许数月,或许数年,方有此行。昔年南君娶妇,许后之归宁尚不是回许,而是新婚夫妇往送嫁兄长暂居之驿馆,也算是归宁了。夏夫人所说之归宁,却是想卫希夷回来了。
太叔玉低声道:“快了。哪怕建新城,终有会盟的一天。姬戏新败,会盟的日子,不远了。”最晚到新城初具规模,诸侯们便有借口再来了。
讨论大事的时候,女杼发言越发稀少了,等他们说完,才说:“人,都是要死的。”
屠维笑看了妻子一眼,续道:“世上,没有不死的亲人。”
女杼起身旋走。
太叔玉惊愕片刻,笑出声来:“是。”
屠维且笑且摇头:“大事,我懂的少,全托于你啦。”笑着去追女杼了。
太叔玉高兴,夏夫人便也开心,充满活力地站了起来:“我去准备归宁之事。夫君,你呢?”
“这样的好消息,自然要周知各国了。唔,也要防着……”
“嗯?”
“若我是王,此时便要再蓄兵力,待希夷放松警惕,掩杀而至。那样便要糟糕了呀。”
“还打?不是说,他已经没兵了吗?都要质子借兵了。”
“此一时,彼一时,”太叔玉缓缓地道,“一个多余的兵也没有了,向人借兵,条件就不止是质子了。彼时不过不想将所有筹码都压上而已。”
“那现在就压了?”
“不得不压,王也怕呀,怕太子嘉不能成事。若唐国乱了,太子嘉纵然失败,一时申国也是安全的。”
“现在是他败了,”夏夫人无情地说,“所以要拼了?”
“然。”
“切~”
“不要小看了他……”太叔玉无力地劝道,“我要给希夷去信,让她小心。”
不等太叔玉的示警传到唐国,卫希夷接下来的行动却通报给了他——卫希夷虚张声势,不提申王,单说姬戏领兵犯境,她要报复!也用了姬戏的办法,虚张声势,令申王、与申王结盟之诸侯收缩自保。她却与姜先从容离都,率众迁徙。
☆、第124章 太子嘉
“砰!”两端饰有兽头铜雕的长案被掀歪在一侧,兽头上的弯角被沉重的案身压得变了形。掀歪长案的人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粗气,对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来说,这个动作确实费力了一些。
申王掀歪了长案,带着粗重的喘息,喉咙中发出近乎野兽的嘶吼:“同姓之国!同姓之国!”姬戏兵败身死的消息传来,申王明显地被激怒了,也更明显地呈现出老态。
泄去了部分怒气,申王恢复了一点理智,大声道:“姜节呢?!宣他!”
不是宣太史令,也不是宣别的什么人,只是姜节。
姜节忧且闲,申王宣他,反让他放下心头一块大石,正正衣冠,往王宫而去。家人皆担心他的安危——他与卫希夷关系密切,而姬戏新败于卫希夷之手,此时被宣,多半没有什么好事,轻则听骂,重则受罚。皆是惶惶,想劝姜节小心,或者:“不如投了唐公去,总是……同姓之国。”
姜节摆摆手:“不碍的,知道宣我入宫,便是还没有气糊涂!咱们这位王,想要他糊涂也难。”申王会听劝,这是姜节一直以来看好申王的原因。只希望这一次,申王依旧能够听劝。他也知道,利字当前,绝大部分人,是不会主动退让的,还是“天下共主”这样的大利。只这四个字的代表的荣耀,就能许多英雄趋之若鹜了。不过,挨了打,知道疼了,该能反醒了吧?
如果不反醒呢?
【那也要保住申国。】姜节对自己说。
他住得离王宫不算远,须臾便到。
王宫依旧雄伟壮丽,却又处处透着近些年来越来越重的压抑之感。申王才发过一回怒,又有噩耗传来,姬无期浑身缟素在宫中哭过了一场,被架了回去,弄得压抑之下,再添一份惶然。
见到姜节来了,聪明人便放心了——有他在,不管是做出气筒,还是能够劝慰王,王的脾气都不会保留太久,大家能够睡个安稳觉了。
姜节跨过门槛便挨了申王一记冷嘲:“你居然还在龙首?居然没有到唐、越做个太史令吗?”
姜节缓缓走了过去,捏起案角的兽头,将长案翻了过来,再仔细端详了一下申王的脸,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气疯了吗?”
“……有些人是盼着我气死了,便皆大欢喜了吧?!”
“看来还是没有疯的,”姜节找了个干净的位子坐下,离申王既不远、也不近,“没有疯,就来仔细想一想事儿?”
申王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扶剑而立,冷笑道:“有了靠山的人,说话也不一样了。”
姜节仰着头:“坐下吧,这里没旁人,仰头看着你,我也累,这么端着,你就不累么?”
“呵呵。”
“坐下吧,我说话一向如此。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要没变,我还如往昔。”
“变?是!昔日为王,现在失势,无怪人看不起了!”申王愤愤地道。
姜节耐着性子:“变?当然变了,十年前,王不会说这样的话,二十年前,更不会。二十年前的那个人,睿智英明,我必垂手肃立,二十年后么……”
申王安静地在他旁边的垫子上坐了下来,将腿一盘,整个人都平和了,语气里带着疲惫:“我对姜先,不够好?”
姜节突然道:“王觉得太子,足够好?”
“他,是有不足之处,却比这世上大多数的年轻人好很多!他……是我的儿子呵!谁不想将荣耀传与子孙?谁想将荣耀拱手让出?”
“今日之言,好似怨妇。”
“你在我这个境况里,也会是怨妇的!”
姜节突然道:“都说自己是怨妇了……”
你还不明白自己的境况吗?
申王话一出口,自己也怔住了,语重心长问姜节:“无可挽回了吗?”
两人皆是聪明人,是以申王不迁怒于姜节,反觉出姜节之诚恳。姜节也不做间谍的勾当,只说出申王的境况。只要太子嘉不够好,申王的盘算,就无法实现。与姜先念不念旧情,是没有关系的。没有姜先,还会有别人。同样的话,太叔玉也说过。申王自己,未尝没有看到问题的关键。只不过,那是王位啊!不到无路可退,岂能轻易放弃?
姜节道:“皆同姓之国。”
“同姓之国!”申王恨恨地重复了一遍!
“是,同姓之国,王,昔年对姜先父亲做过的事情,不是没有看出来呀。如今再来一次,不能奏效了吧?”姜节对申王分析利弊,“开此恶例的,是您呀。正因同姓之国,王若暂避一时,他们也不会将事做绝,不是吗?”
“难道他们夫妇,不想传国于子孙吗?”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姜节苦笑一声,“反正我是活不到那一天了,索性便不操这个心了。”
“哈!”
“可是眼下,正是操心的时候呀。”姜节提醒申王。
申王面无表情地说:“那就看看吧。”
“嗯?”姜节再次提醒,“越早,越有回旋的余地。”
“太子那里,成败还未可知,”申王还保有最后的坚持,“太子若不能成事,便依你。”
【这么痛快?】姜节有些惊讶看了申王一眼,旋即释然——毕竟是申王。
申王却又喃喃地道:“越君伪称反攻,是知是真是假。”
这一定是说给自己听的,姜节心知肚明,回了一句:“我亦不知。是真不知。我平生最爱占卜,爱抢先一步看明白事情。老师的这些学生,我总能猜出他们的想法来。唯有希夷,她的想法不用猜,是放在外面的,但是她的做法,却是猜不到的。王有什么想法,大可一试,不必对我讲,也可将我扣在宫中,试试看……成是不成。姬戏,难道真的是个蠢人吗?”
申王忽然道:“那你就卜一卦吧!”
“咦?”
“卜一卜,她的死期!”
“这!”
“那头白虎,不是还在吗?”申王冷静地说,“养了这么些年,它也该顶点儿用了。正好,用虎骨卜她,不委屈她。”
于是杀白虎,取其肩骨,就在王宫之中设祭。姜节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骨头,骨头上犹带着浓烈的味道。姜节轻声道:“太新鲜了。”
“我等得起。”
待虎骨合适,姜节亲自动手,将骨头稍作修整,于火堆旁,将虎骨钻出小孔,放在火上炙烤。过不多时,骨头开始变色,慢慢地出现了纹路。申王经的祭祀多了,也懂些卦辞,伸出去看时,只见纹路越来越深,继而“啪”地一声。
“虎骨如何会开裂?!”申王震惊地问。
姜节低头看着手上的两片骨头:“我亦不知。”
“再来!”
如是者三。
姜节释然地将手中两片裂骨扔进火中:“其命在天,非人力可窥。”
申王沉着脸道:“你忘了一件事情——她是妇人。”
“妇人、丈夫,于天地,有何不同?”
“妇人,就要生儿育女。”申王轻声说,也许就会死在生育上。不死在生育上,也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抚养子女,恢复健康。申王至今,还是轻视姜先的。一个鹌鹑一样的男孩子,对阵杀敌,要妻子去做。一旦他的妻子不能帮他了,他还有什么呢?唐国人丁不旺,女君纵有千般能耐,第一要务,还是要生孩子的。
姜先这亲,结的真是妙。他们夫妇忙着,太子嘉也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姜节道:“王改主意了?”他有些紧张,担心申王想到优势,又要决战。则怨仇越结越深,恐有不解之虞。又担心申王所言,卫希夷早亡,或者误事。他对姜先,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太信任——姜先的妻子未免太能干,在她光芒之下,姜先的能力很容易被忽略掉。
申王道:“没有。若她能过此难关,我……也要保下申国不灭呀。她要过不了,申国更不会亡!太子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或许会有不足之处,却不是个办不成的人!”
事实很快给了申王一记耳光——太子嘉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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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嘉的运气实在不好。
他有傲气,傲气逼着,他也得实干起来。有申王多年教导,庶务、心术,皆有所成。治水要实干,他选拔了实干的人,不管是否能言善道,只要肯干活,他便依据其能力、政绩,给予奖赏和提拔。
与此同时,“疏浚”一词拨开了迷雾,打开了新天地,太子嘉毕竟是太子,自有能人投效。在“疏浚”的提示之下,也制定出了可用的计划。这份计划拿到卫希夷与姜先两个有经验的人面前,也要说一声:“做得不错。”
申王又干扰着姜先,免得他为太子嘉添乱。
然而,运气不好。
太子嘉找到了实干的人,找对了方法,且无人干扰,埋头苦干了一年有余,不幸在次年夏,遇到了上游来的洪峰。这洪峰,与姜先和卫希夷,还有那么一点关系——也许还不止一点儿。
从地理上看,唐与申是隔河相望的,上下游的关系略有微妙,却也是谁都祸害不到谁。然而,虞国的地理就比较微妙了,虞国昔年附属之国,即太叔玉异母兄长们的母家,地方更是有趣。
大河一路入海,沿途不断有支流分出,又有旁的水源汇入。卫希夷新得的领地,便包括其中一支水源。卫希夷与姜先疏通河道,建立新城,将上游通了,涝灾得以缓解,洪水顺畅地奔流而下,一气注入了大河。
太子嘉正在勤勤恳恳地挖河,眼见此一处好了,正要往下面走,大水来了!将近一年的功夫,顿时化为泡影,连太子嘉自己,都泡在了水里!也是太子嘉运气不好,若是姜先肯帮他,一定会告诉他,除了“疏浚”还有一个工程,叫做“裁弯取直。”他将弯道都清了,水流下泄,还是不够顺畅的。
大河遇到地势的阻挡,绕着高山弯了好几道大弯。上游的河水到得了这里,惊涛拍岸,拥挤不堪。没有大水时,此处便不是渡河的好去处。大水来时,上游的河水在这里积蓄着能量,一旦绕过最后一道弯,便挟雷霆万钧之势,奔流而下!下游堤岸拦不住河水,顿时便成汪洋。
疏浚之时,太子嘉也有些疑惑——即便疏通了此处,水落到下游岂不更快了?下游怎么办?旋即又想,也是疏浚吧……这可真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无怪乎姜先在蛮地一去便是五年了。
提到姜先,便要提一提目前二人的敌对状态。太子嘉无路可退,鼓起劲来,耗时一年半,居然将这弯绕之地疏通了!河道畅通之时,两岸山呼不绝。这里是水流最急、最难疏通的地方,过了这道难关,剩下的都是坦途!
就在这个时候,汇入大河的一股大水猛然间增大!与夏季汛期重叠在了一起,找太子嘉来了——姜先之新城初建,亦大兴水利。
自申王往下,都对太子嘉寄予厚望。他肯俯下身来做事,更让人看到了希望。与此同时,卫希夷与姜先的压力却变大了,姜先几乎泡在了河岸上,卫希夷也不能闲着,她要督促建城。之所以分了她这个任务,却是申王说中了——唐国需要听到君主的好消息,生几个孩子,可以振奋人心。
卫希夷规划督造的新城,隐隐带着龙首城的影子。昔年南君的王城,便有许后带来的规制的影子,卫希夷所见之大城,又以龙首城为最。自己想做的时候,不自觉便受了影响。诸臣皆不以为意,龙首城的规制,不过是中土诸城优点的集大成者而已。
陈后与女杼得到消息,拼命地往新城赶——陈后被陈侯接回娘家小住散心去了,听说将要做祖母,岂不着急?两个女人气赶到了卫希夷的跟前,凡辛苦的活计都给她拦住了,卫希夷只好由动手改为动口,规划了新城,又给姜先的河工出主意。
“疏浚之后,还须筑堤,”卫希夷提出了自己思考后的结果,“河岸不结实,水流还是会蔓延开来的。”
姜先深以为然,一道挖河,一道垒堤,双管齐下,将河道拓宽,又将堤岸筑实。好容易将自家的事情做完了,紧张地关注着太子嘉的进展。若是太子嘉将事办成,则……好事必将多磨。
庚给出的建议是:“于上游筑坝,待大水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