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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于归》 · 我想吃肉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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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冲他一笑:“哎呀,您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夏伯:……不不不,咱没那么熟。可还是被笑得跟着笑了起来:“哎,自己小心呐。”

那一厢,庚接到了命令,带着长辛,二人悄悄跟了上去。许后正压低着声音发怒:“你要做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住了脚,你……去送死?我生你下来不是让你去死的。”

女莹随她怎么讲,已经完全放弃了与她理论的欲-望,只管静静地听着。当许后要拉她走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走了:“宴还没散呢。”

“你还有脸呆下去吗?”

女莹奇怪地道:“为什么不?我不抛弃自己的父亲、不抛弃自己的家乡、不抛弃兄嫂的血仇,我的朋友对我不离不弃,我比所有人都更有资格站在这世间。”

许后的手掌高高地场了起来,女莹愈发冷静,一旋身,打算去卫希夷那里。此时此刻,跟朋友呆在一起,赖到明天见申王,向申王举誓效忠,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被打断了,没能得到申王当场一个允许,她也不失望,明日再试就是了。希夷的心地还是太光明磊落了,没能理解一个老王的多疑。

许后伸手一捞,捞了个空,正要讲话,庚带着长辛来接应了。见状,先向女莹欠一欠身,让出路来,让女莹能到长辛的身后站着。以目光询问女莹,女莹道:“没事儿,咱们回去吧。你要想以后再没脸见人,就随我进去大闹一场。”

南君教得好,为君者要面子,更要实惠,实惠面前,脸算什么?赖也要赖到最后!许后则不然,车正更像她,死要面子。

闹了一场,又被外面的凉风一吹,许后恢复了些许理智,呆愣愣站着,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将腔子里的火气冻得没了。才懊恼起来,我怎么就经不得激了呢?!许后这样的人,最想自己端坐高台,悠然淡定地看别人扑腾,再不屑地说:“没教养。”此时心中之懊悔,已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女莹隐在长辛的背后,轻声问庚:“现在怎么样了?”

庚倒有几分瞧得起她了,简要地道:“我主命我来接您,大约,是想与您同行。免得明日再起风波。”

与她想得一样,女莹点头。默默跟到了卫希夷的背后,倒有心情慢悠悠吃些东西,又思考着离开天邑之后当如何做。

有了这一场闹作开局,申王又说不谈国事,宴会的气氛变得热闹了起来,说些各地的风土人情与笑话一类。卫希夷与太叔玉聊一会儿,与夏伯聊一会儿,复往陈侯处,又转到姜先跟前。

姜先大口灌了一口酒,酒壮怂人胆,问道:“一定要回去吗?”

“嗯。”

姜先顿了一顿,道:“哦。”也下了个决心。

卫希夷等不到他下一句,又向偃槐问好,且转达了风昊的问候。偃槐和气地笑道:“这必是你自己说的,他又不知道我会来。”卫希夷笑道:“这您可说得不对啦,老师教过我,要向什么样的人致敬意,要向什么样的人问好。您正是要问好的人,这岂不是老师的意思?”

偃槐叹道:“就他看起来最不好相处,其实心地最好。”

姜先嘴角一抽,心道,那是对你们。对个痴傻的人你试试,他怕是最傲慢的。

寒暄几句,又问容濯好,容濯对她所为颇为欣赏,面色也是很好,只是很惋惜,如果她南下了,姜先很好的妻子的人选就要飞掉了。

卫希夷转了一整圈儿,人人都问候到了,包括宗伯与太史令。二人打心眼儿里不想给她这个面子,尤其是宗伯,才被她削过面子。两人却不傻,知道她也不太好惹,一个就要离开天邑的人,放手一搏,再削他们一层面皮,他们要怎么在天邑继续混下去?在列国的名声也要完蛋。

都不得己地接受了。

其他人的心情就要好很多了,即使忌惮中山,想到卫希夷就要离开,对她的敌意也便少了许多。再者,一个如厮美貌少女笑盈盈地请你喝酒,不喝的一定是哪里出了毛病。有些人就是有一种魅力,你明知她危险,明知她可能是敌人,只要她本尊出现在了面前,你就忍不住觉得她是个好人。哪怕她刚刚骂过人,只要一笑,你就能将刚才的事儿给忘掉了。

卫希夷恰是这样的人。

一次宴请下来,卫希夷收到了许多老爷爷大叔大伯大哥哥们语重心长的劝导:“留下不好吗?你已经在这里生活多年啦,何必再回去?”、“即使报仇,也不要抛弃所有呀,报完了仇,再回来嘛!”

卫希夷心道,我当然是要回来的,不过现在不能讲出来,讲出来你们又要担心我师兄会做什么了。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

又转到申王与陈后面前,再次致意,这一回,却是没有人再打扰了。申王对着眼前的少女,目视良久,方道:“汝意甚坚呐。”卫希夷道:“答应了的事儿,就要做到呀。”申王只管摇头,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年轻可真好啊!”什么都不怕,天塌了当被盖,无知所以无畏。

陈后的心情又复杂了一些,低声问道:“就这么走了?路很难走呀。”

卫希夷道:“已经有路了,就不难。难的是没有路,自己踏出一条路来,我很幸运了。”

陈后只是叹息。

整场宴会,有闹剧有热闹。卫希夷传达出了伯任有和平相处之意,不会主动攻击他人的意思,且暗示中山国较远,攻打也不划算,逼迫太紧,反而会将他逼成敌人的意思。从此后无人再发难来看,不少人已经暂时取消了敌意。而若有若无地试探着,询问伯任婚事的人,又不止一二了。

卫希夷不敢大意,免得被人用温和的态度迷惑了,向伯任传达了“安全”的错误信息。她必须综合了太叔玉、姜节等人的意见,最终确定天邑对伯任没有敌意,才能放心离开。

欢宴结束的时候,已是满天星子,女莹理所当然地被卫希夷兵带出宫,没有去太叔玉的府上,而是回到了馆驿。一路上,女莹却不再讲话,到了馆驿,也是安静地歇息。只等次日一早安全入宫,向申王求得许可。

与此同时,宫中却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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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后,宗伯特意留了下来,他今天受到了屈辱,一定要向申王哭诉,顺便儿坏了卫希夷和女莹的好事!

夜风颇凉,宗伯的体态都有些扛不住了的时候,人终于走光了,他急切切地奔赴申王寝殿求见,却被告知:“王后与唐公正在与王讲话,宗伯请回吧。王有命,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唐公?姜先?他要干嘛?

宗伯有心赖着,却无人理他,站了一会儿,跺跺脚,终于离开了。

大殿内,陈后急切而惊诧:“你说什么?你还年轻,听王的决断。”

姜先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微笑,他知道母亲在担忧什么,不就是怕色令智昏么?那个,也确实是……不过还没有昏到家。

姜先对申王道:“王,答应她们吧。”

申王已经有些倦了,因为继子求见,才接待了,听他这样说,倒不算很意外。他知道,姜先曾与卫希夷同路而归,并且,这么个漂亮的姑娘,小伙子愿意为她说话,也不算意外。有些惆怅又有些失望,申王问道:“为什么呢?”

姜先道:“因为我也想南下了。”

陈后更是着急了:“你疯了?”

姜先摇头,诚恳地对申王道:“荆伯绝贡三年了吧?”

申王有了些精神,坐起身来,失望之意消散了一些:“现在不是问罪荆伯的时候。”

姜先显出一丝失望,又多了一点气愤,轻声道:“我幼年时游历各国,各处皆礼遇我,连南君也不敢轻慢于我,当年不懂事儿,如今看得明白,皆是王爱护我之故。”

申王笑了一下。

“唯有一处,视我如丧家之犬,挥刃相向。我甲卫尽丧,唯余容濯、任续相伴。荆伯与我有私仇,又对王不恭,公义私情,我皆不能坐视他得意。昔时我年幼,不能将他如何,如今虽则勇力欠缺,却正有一个大好的机会。”

申王思索着道:“你是说?”

“是。我曾在蛮地居住数月,也曾路过荆国,知道二国相争之事……”余下的话,便让申王自己去想了。

陈后不经意间帮了儿子一把:“可是,两个姑娘,虽然有情有义,又有志气,能有用吗?”

姜先道:“风昊的学生,哪个没用呢?我跟过去看着,若能拨动一二,也是不错的。再者,荆国先前所献之地,是荆伯有置换之意。”

“置换?”申王咀嚼着这个词的意义,“他要拿下蛮地,远离中土,避开我,逍遥自在?”

姜先道:“我想不到有别的原因啦。荆伯可比南君可怕些,南君,蛮人,不识文物开化,二十余年家国,转瞬却崩。荆伯则不然,立国数代,若让他占据蛮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中土正是多事之秋,是他的好机会。兴师远征则民怨沸腾,恐怕不妥。借力打力,才是上策。”

申王缓缓而沉重地点头。

“两个姑娘,若想恢复南君之国,纵使天意使然,没有一、二十年也是不行的。既然风师的弟子只是要复分,那便帮她报仇,再将她劝回来,她的师门在这里,她的母亲兄弟在这里,蛮地亲人已经死了,那里是她的伤心地。”

申王含笑道:“这主意倒是不错。南君能给她的,我也能给,你与她幼年相熟,当尽力。”

“是。还有一件,只是帮她们复仇,可不是要恢复南君之国呀,让南君之女与荆伯争吧。天意在我,大水退去,中土依旧兴旺,到时候想做什么,都不会如此为难了。”

“善。”

“所以,不妨宽容些,与她们些粮草兵马支援,王若不好意思,我愿意带上两千人相随。得荆国的土地,与分平分。”

“平分?”申王故意挑起了眉毛。

姜先不客气地道:“我不能参与中土的大事,总要在别处贴补些嘛。”

申王大笑,问道:“大事?”

“是,”姜先严肃地道,“王召诸侯,是为了平息民怨。其实,兴兵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治水。”

“哦?”

“反正是给喊饿的人找事情做嘛,既然因为雨水泛滥而年景不好,就治水。一来有了事情做,二来也是治本,三者,日后再有大雨,也不用怕了。”

申王一点就透,欣慰地道:“你长大啦。”

姜先口角带笑:“是王给了我一个好老师。中山有余力征伐五国,听说,很有一些办法,不如效仿。”

“嗯?”

姜先凑上前来,低声道:“师槐的学生多,参差不齐,不似师昊的学生,虽少却个个份量十足。然而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总能找到几个有用的,不会自己想法办,却会去偷学办法的。”

申王鼓励地拍拍他的脊背:“很好。就这样!”

姜先温和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鸡崽表示,他要回来猛烈地抢戏!

没有哥哥在身边了!没有亲妈在一边了!没有老师在一边了!

抢抢抢!

晋江最近好奇怪,经常把回给A的留言抽到B的下面……

☆、第84章 忠心

儿子能干了、懂事了,最欣慰的无过于父母,陈后止此一子,更是视若珍宝。见儿子论事条理分明,且能说服申王,即使在她心里有假公济私追着姑娘跑的嫌疑,也不能掩盖儿子已经长于理事的优点。她也不是无知妇人,让她做事或许有不足之处,看谁有没有本事,还是能看出些门道来了。

当此之时,陈后内心激动,很想与儿子多聊一聊,多嘱咐两句。她情知儿子要老实呆着才稳妥,却也明白儿子建功立业之心。既然想去追着姑娘跑,陈后就想再提醒儿子几句。这个愿望应该很好实现,申王如今正宠爱着女媤,这么晚了,当然是陪年轻貌美的侧室。

往昔,陈后尚且不甚计较此事,盖因申王虽有宠妾,对王后还是给足了面子的。到得今日,陈后更是巴不得申王早点“有事”,她好将儿子留下来,母子俩好好说说话。

申王今日偏就不肯挪窝了。左看右看,认为姜先这个继子很合他的心意,既有智谋,又于勇力上稍有欠缺,可以作为亲生儿子太子嘉的左膀右臂。姜先的相貌也很合申王的心意,申王喜欢一切美丽的人、事、物,他的举止也合申王的心意,恰似另一个太叔玉。申王就好这一口。

心中得意,申王便不想离开了。申王不想走,姜先却想走。他游说完了申王,还有旁的事儿需要串连呢。陈后的盘算落空,也是哭笑不得,只好带着一丝无奈的笑,看着儿子离开。冲儿子的背影说:“路上小心。”

申王道:“你还将他看做小孩子,他已经长大啦。”

“长得再大,只要还是我儿子,我看他就是小孩子。”

数年夫妻,陈后并无失当之处,申王也乐得与她故意拌个嘴玩儿。陈后与申王,也是老夫少妻,申王待她也是宽容的。

将两人的说话声远远抛在身后,姜先寻到了自己的车驾,登车时却见容濯与偃槐两人正在黑灯瞎火的车厢里闭目端坐,仿佛两尊泥像。姜先道:“哎哟,黑黢黢这么坐着,好吓人。”

容濯先睁开了眼睛,问道:“公子不令人跟随,却与王密谈,究竟是何事?我等不得不忧心。”

姜先道:“好了。”

偃槐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是想得很好的事情吧?”

姜先笑了:“想比做难,想都不敢想,何谈去做?又何谈成真?”

偃槐道:“成了吗?”

“有几分了。”御车将鞭子甩出脆响,车子慢慢向前移动,三人的身体随之微晃了几下。当车子有韵律地轻晃向前的时候,姜先将与申王交涉的结果告诉了二人。

容濯十分矛盾,犹豫了很久,也无法确定自己是支持姜先,还是要反对一下。南方给容濯的印象很不好,无论是南君还是荆伯,都令君臣遭遇过危险。然而有所作为,又是一个英明君主需要做到的。

容濯索性沉默,听听偃槐的意见。

偃槐问道:“既然向王进言要治水,为何不留下来参与呢?你提出的办法,让别人去做,做好了,首功不在你,做不到,是你的办法有误,反要怪你。你离开,唐国交给谁?若有人有事于唐国,该如何应对?”

姜先一一答道:“留下来,这样的大事,也不会交由我主持,此其一。交给我主持,我也未必能做好,此其二。能做好,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在乎些许日月,此其三。成与不成,我不在乎,他们做不成,我回来便自己做,谁在乎他们的想法?何况,我对王说的也是实话,我不想眼看荆伯坐大。”

偃槐道:“没有别的原因了吗?”

姜先矜持地一笑:“有,您不是也看出来了吗?我想追着希夷走。”

偃槐:……你还真有志气啊。

姜先道:“留下来应对变故,待她回来之后,见到我已成就一番事业,看似长远,是我六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以前可以,大家都还小,现在可都长大了。与她分开,谁知道她会遇到什么呢?万一被哪个混账捷足先登,我岂不要懊悔死?”

偃槐也想翻白眼了:“跟着过去,你能做什么呢?”

姜先沉肃地道:“人各有所长,我以往总想面面俱到,看到别人什么好,便也想做那个样子,却忘了凡事当立足当下,以己为本。我擅长什么,便先做什么,将擅长的事情做好了,再言其他。”

“哦?”偃槐含笑等他说下去。

姜先道:“我所长者,并非并持兵戈,懊恼也是无用。我所熟悉擅长的,要如何展现呢?我是长于庶务,不如征战显眼。虽说治水可以显示才华,却有一样弊病。”

“是什么?”

“即使有王,各国也是习惯了自行其事。即使是领兵从征,最听王命的,永远是申国的兵马,是天邑的百官。泽国千里,大江大河,横亘数国,治水要众志成城,不能以邻为壑,一时之间想要做到,谈何容易?各国承认王,却不愿意这个王管得太多,只想王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不要妨碍他们。眼下他们觉得事情虽然很糟糕,但总糟糕不过让王将手往他们的兜里插得更深。偌大工程,一时之间是很难成形的。起初必败。”

“所以?”

“所以,我留下来也于事无补,不如趁他们没功夫给我添乱,去做些有用的事情。”即使失败了,也是让各国适应了受一个人指挥、互相配合,到时候天时再不好,需要继续治水,下一个来治水的人受到的这方面的阻力就会变小。姜先打着让别人替他失败,他回来拣漏的主意。

偃槐颔首,却又问:“若是他们做成了呢?若是虽未成功,天时变好了呢?”

姜先耸耸肩:“那我也没有损失。至于唐,也不需要太热心,不能为了一个会失败的工程,把我的家业给赔上呀。”

姜先说得理智又冷酷,偃槐与容濯却频频点头。偃槐问道:“公子与谁同往?”

姜先胸有成竹:“任续与我同行。二位留下。”

“咦?”

偃槐却说:“好。”姜先自己不能打(真伤心),任续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看来姜先是有自知之明的。唐国是根本,需要守住,容濯世代在唐国为官,能够勾连种种关系,自己则有能力有弟子有急智,可以应付变故。两人合作,至少在有突发事件的时候,守住唐国,坚持到姜先这个名正言顺的国君回来处置问题。

容濯只慢半拍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慨然承诺会为姜先守好国土的。

姜先道:“运气好时,还可得到南方的土地,我将以之赠与偃师。”

唐与荆并没有领土相连,得到了荆国的土地与申王平分之后,拿到手的,那也是块飞地。自己去治理,远不如封给偃槐划算。偃槐昔年曾自建一城,却不幸没有扛过天灾,如今听了姜先的这番话后摇头道:“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你的心意,我领了。”

容濯笑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庆祝一下了?”

姜先道:“且慢,先去太叔府上。”

“咦?”容濯惊讶地问,“他一向爱护希夷,王已答应,太叔玉不会为难公子的。”

姜先笑得狡猾而坦诚:“他一向爱护希夷,希夷也信他,我当然要见一见他。”

偃槐道:“做了一件事,就迫不及待想要炫耀得人尽皆知吗?”口气颇为严厉。

姜先道:“我得占个先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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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并不只是为了表功而去,表功被看出来可就丢脸了,他是想与太叔玉套套交情。太叔玉依旧还是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完美的人,恨不得他是自己的亲叔叔。若能与他有些交情,姜先这次天邑就算没白来了。况且,太叔玉在卫希夷生命中的地位,也是姜先不能轻忽的。

所以,站在太叔玉的府门前,姜先是真诚而毕恭毕敬的。

太叔玉吃完了酒,微醺,又为卫希夷即将远行早早地染上了离愁。夏夫人正在宽慰他,闻说唐公漏夜求见,不由吃惊地问道:“你没说唐公有什么举动呀,他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太叔玉将宴会上的事情,择要讲了,夏夫人才有此一问。

太叔玉微一思量,便迟疑地说:“他不是吧?”

“嗯?”

“越是幼小时的情谊越是令人难忘,他自幼年起,眼睛就黏在了希夷身上摘不下来,希夷要回去,他要是着急了,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夏夫人考虑了一下姜先,“他这次到天邑来,倒是比小时候像样多了,也没那么瘦弱了,模样儿也不错。闻说国家也治理得好,身份也不错。唔,惜乎宗族太弱。不过,若是配希夷呢,这反倒不算短处了。”

太叔玉连连摇头:“不是不是,不是这个。再心悦希夷,他也是唐公!我猜,他必有什么国事要讲。希夷南下,本就与国事勾连。”说着,唇边勾起一抹不甚友好的笑来。

夏夫人道:“什么?他倒是想打着什么都要的主意了?这个小混蛋!”夏夫人自己,对丈夫是一心一意,也换来丈夫的爱敬。说起别人的事情来,却头头是道,什么身份地位很合适,互相都得利,这桩婚姻就使得。自己人的婚事,就须得对方全心全意,若是掺了算计,她就要不高兴,以为姜先配不上了。没错,我就是先称量你的身份地位是否配得上,可你不能称量我家妹妹。

夏夫人待人之双标,从未变过,极其坦诚。

太叔玉不太舒服了,他娶妻之时,正值家族尚未摆脱危难之际,也未尝没有衡量过夏夫人的出身。然而夏夫人是一心待他,更有女息这样的作对比,愈发显得可爱了。太叔玉总觉得当年对夫人有些不起,近来越发爱护于她。自己的妻子这般可爱,得此爱妻太叔玉便以为,婚姻必须如此。妹妹未来的丈夫,也必须像夏夫人这样才好。

婚姻本就是利益相结,然而婚姻中的夫妇,情感必须单纯!

太叔玉之护短,也是不让风昊的。

两人决定,先试探一下,如果姜先真的想法太多,就要给他一个软钉子碰碰。夏夫人说得直白:“我们希夷,聪明又懂事儿,鬼蜮伎俩她若想弄明白,倒也不难。难得的是,她虽知这些伎俩、知道用些伎俩能够一时省力,行事却宁愿吃力些也要光明磊落,殊为难得。她这么干干净净地做人,何苦让她再烦恼枕边人?”

太叔玉一击掌:“就是这样!”又添了一句,“你也是干干净净做人的。”

夏夫人微笑:“要是我的出身能助我得到你,我才不在乎。”

太叔玉面上微红,尴尬地道:“夫人。”

夏夫人道:“本来就是么……我是动了心眼儿使了手段,才挤掉别的人,就更要对你好。”

两人说了几句别人听不下的去的肉麻话,就得去见姜先了。

先挨了姜先兜头一棒子。

姜先想得明白,便说得坦诚,开口便是:“上卿,我欲南下。”

咔!太叔玉没料到他有此一言:“什么?”想要跟着走啊,有趣了。

姜先将与申王所言,原原本本地讲了,又择要说了与偃槐的对话,诚恳地道:“我心悦她,不想离她远了,日后后悔。想尽办法,也要与她在一起的。我与她,身份都不算简单,必然夹杂国事,我不想让这些国事成为障碍,就要利用这些事情。我知道希夷事您如兄,如今她母亲不在天邑,我想先与您商议。”

太叔玉张张嘴,夏夫人却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记:“希夷知道你的想法吗?”哪怕有偃槐和容濯在,她也不给面子!

“呃……还不曾,我……不做出些事情来,哪值得她多看呢?”

“就是先下套儿?”这不是我玩剩下的手段吗?夏夫人撇撇嘴,哈,老娘当年就是这么将夫君弄到手的!我能用,你不能对我妹妹用。

跟摆明了不想讲道理的女人,是没办法讲道理的。姜先没在这上面与夏夫人拌嘴,坦诚地说:“是免得别人先下了套儿,我先占个地儿,挤一挤别人。”

太叔玉看到了偃槐看好戏的眼神,也接收到了容濯十分迫切又看好、恨不得做大媒的样子。问姜先:“姜节在天邑,为何不问他?”

姜先低笑道:“稍后便去。我总觉得您更不一般,希夷更喜欢与您相处。从小,我便想,若是我有这样一位叔叔就好了,是我想见您。”

太叔玉被许多人表白过,不差一个姜先,客气地谢过了他的看好,依旧不松口:“为了南下的事情?”

姜先道:“正是。”姜先坦白了自己的忧虑,又将治水之事的要点也讲了,端的是坦诚万分,一点也不怕太叔玉出卖他。且讲了自己请求太叔玉帮忙的地方,比方,如果自己南下了,有些需要周旋的地方,还请太叔玉帮助。

太叔玉道:“唐公应该与王后、陈侯多联络才是。”

姜先道:“谢上卿提醒,我会的。”

夏夫人还是咕哝着:“做事不诚恳。”

姜先道:“谢夫人提醒,我会的。”

夏夫人:……我提醒你什么啦?

姜先道:“年幼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想将她带离蛮地,不想自身难保,反赖她携我出深山。后来数次想邀她到唐地,都没能成行。如今更是不敢随意开口了。”

太叔玉直插核心:“唐公想说什么呢?对我们说,又有什么用呢?”

“我有沃野千里,城池百二,会治国,性温驯,肯听话,心悦她。无人可决定我之婚姻,无人可动摇我之心意。愿虚位以待。不对她讲甘言虚语,会随她同行,让她自己判定我是否是可托之人。不求她亲近的人为我讲好话,只要不讲坏话。”

【你比我当初还要直接啊……】夏夫人讪讪地:“哦。”

太叔玉注目良久,对姜先道:“知道了。”

姜先起身,再一礼。

太叔玉道:“龙首城,我会看着些的。”

姜先微笑着起身告辞,偃槐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能让太叔玉做出许诺,可不常见呀。都说太叔玉脾气好,他的承诺却极少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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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先出了太叔玉的府邸,却并不曾往姜节家里去。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惹风昊的门下?走不出天邑,就要被罩麻袋里打个半死,一脚踢回唐国了吧?

他去了驿馆。

驿馆里,卫希夷与女莹已经歇下了,连总是劳心费神的庚也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任徵写完了一天的总结,抻个懒腰正要入睡,接到禀报,是唐公拜访。任徵喃喃地道:“他来做什么?”一面命人叫醒卫希夷,一面去应付姜先。

姜先与任徵只是周旋,一句实话没有,直等到卫希夷出现,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卫希夷睡着了再爬起来,擦把冷水又精神奕奕的了。驿馆里的油灯比王宫中暗些,将她的表情照得十分柔和,姜先掐了一把大腿,才没有傻笑出来。卫希夷与他见礼,又问偃槐与容濯好,行礼如仪。

分宾主坐定,卫希夷爽快地问道:“唐公漏夜前来,所为何事?”

姜先道:“我去见了王。”

卫希夷盯着他的脸。好像从来没被她这么认真地看过,姜先有点小激动:“我、我,我对王说,放你们走。。”

“啊?”

容濯打断道:“慢慢说。”

姜先深呼吸了两下:“是这样……”飞快地将自己已劝申王同意的事情讲了,“自幼年相见,谁也不曾想到,我们都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此事对我们都没有坏处,为什么不去做呢?只是,要麻烦小公主,明日去求见王,务必要表明忠心与臣服之意。”

哎哟,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跟着过来的庚也惊诧地重新打量这个被她鄙视过的“公子”,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偃槐的主意。

主意是姜先自己的,他不想多做表白。追求卫希夷这样的人,说得再好听也是没用的,你得做。光说好听的,什么也不做,只会让她觉得你不可靠。不如去做!做到她满意了,兴许就水到渠成了呢?

刷卫希夷的好感,为她做事,很难,她近乎全能,还有一堆人等着为她做事。姜先决定迂回,帮了她的朋友,才能让她有更深的印象,不是吗?

女莹谨慎地向他致谢。

姜先道:“人生的际遇总是那么的神奇,我不曾想到自己连日阴霾还能得到人面蛛却得了。蛮地很好,人也不错。”

说完,强压下了还想多坐一会儿的想法,故作淡定地起身告辞。留下卫希夷与女莹、任徵、庚又商议到了半夜,四人皆认为姜先没有使坏的必要。次日一早,卫希夷起了个大早,亲自护送女莹入宫。

正午时分,接了个脸上犹带泪痕的朋友回来,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女莹伸袖一抹脸:“成了!”不就哭两声么?表忠心的话随便讲,然后叫了一声“姐夫”。

卫希夷见她不想说,也就不问。南下需要准备的事情可不少,两人旋即便投入到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之中。待整装完毕,却又是夏末了,辞别太叔玉,与申王辞行时,却看到申王面前立着另外一个人——姜先也要一同南下。

卫希夷&女莹&庚:什么?他?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抢抢抢

☆、第85章 行进中

小伙伴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姜先也耐得住性子,私下里准备好了自己要南下的一应事物,他的准备工作都是在唐国做的,龙首城里哪里知道?到了快要出发的时候,他才施施然带着队伍出现。自然博得了姑娘们的关注。

姑娘们对姜先的评价并不很高。卫希夷觉得他是鸡崽,现在长大了些,比以前也长进了,只是不幸有了太叔玉做对比,便又显不出姜先的长处来了。女莹更不用讲,打从在蛮地,她就不觉得这个娇滴滴的上邦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到了龙首城,女莹自己的经历坎坷,涉难渡险一路到了现在,看人的眼光自然也更高些。庚就更不用提了,她本来就是看谁都像傻子,只有她家主君最好。

三个姑娘初闻姜先要南下,惊是惊了,却非惊喜,也不是另想相看。思忖了一下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水平,都觉得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那个小身板儿!南下!不怕病死了吗?当初就是差一点儿就死了呀!

还要带兵……不是她们瞧不起他,姑娘们见过的勇士多了,也有看似瘦弱而勇力不凡的,可姜先左看右看的,都不是那块料。女莹与卫希夷两个,各自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体格?再看看姜先。

三人同时摒息,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大杀四方的豪迈样子。卫希夷还记得,当年姜先君臣三人,就是被荆伯追杀得狼狈逃蹿来着!现在这是想要报仇吗?报仇也……有点难度呀。她能理解想报仇的心情,却不甚赞同姜先这样的选择。

姜先脸上一热,他自知不擅厮杀,也主动向偃槐讲过,被姑娘用这样的眼神儿看,还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姑娘们无论是热心肠的,还是不爱多管闲事儿的,想到他曾向申王进言,帮忙说过好话,便有些不落忍。想劝他不要走得太远,想报仇,派任续就可以了。对付荆伯,她们也愿意助一臂之力——带着兵马到蛮地,必然要与荆国有交集,道也不好借,不如打一打。

由最热心、与姜先最熟的卫希夷来与姜先搭话,问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姜先得到心爱姑娘的垂问,头脑一热,差点儿便将计划合盘托出了,幸亏是在申王宫中,他还留着点儿警惕,吞吞吐吐地道:“我已做好安排了,并非一时意气之争。”

卫希夷不爱勉强人,心道,鸡崽从小也不算笨,既然这般笃定,或许真有准备也未可知。设若真有不妥之处,大家一同南下,能搭一把手,就搭一把手呗。打定了主意,她就不再多管姜先的闲事儿了。

出发的时候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天气,这已经是近期以来比较好的天气了,在那之前,整个夏天,雨水几乎不曾间断。因为雨水,出发的准备工作才拖延了这么长的时间。

本以为是自己等人走,一路走,一路接收女莹先前散放的人。不想打从南门出来,背后就拖一条长长的尾巴。这尾巴真长啊!足有两千号人,还的绵延得看不到尾巴的辎重车辆。

女莹与卫希夷都是乘马,行军而非疾驰的时候,庚的骑术也还能跟得上。女莹勒住了马头,有点迟疑地问卫希夷:“那些不是你带的人吧?”

那当然不能是啦!卫希夷有伯任与她的五百人,到了龙首城,太叔玉不放心,又与了她五百,统共也就这么多人了。辎重一类亦是二人资助,申王这里,因为答允了二人南下,又听了姜先献计,亦有扶植之意,也与了一些。

就这么多东西了!

所以?

庚作了总结:“都是唐公。”

女莹道:“他是认真的?”

庚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们是不是小瞧了他了?”

“嗯?”卫希夷迟疑地说,“你看他这次能成?”

庚道:“不是还有我们吗?我于行军之道懂的虽然不多,在中山却也见过你们整队出征、凯旋而归。您看,他的队伍也很齐整,要么是他自己深谙此道,要么便是麾下有能臣。有能臣而能用,而非一朝手握大臣便图自己痛快,这可比自己能干要难做到得多了。”

女莹与卫希夷对望一眼,卫希夷对于唐兵行军有序给予了肯定。女莹道:“是了,我们不该总将他当作当年那个模样。闻说唐地被治理得不错,可见他也是有些本事的。”

姜先如愿以偿地被频繁在卫希夷面前提起,也得到了肯定,然而卫希夷的朋友们对他的评价却偏向了另外的方向。庚与女莹都认为他别有所图,姑娘们是去干大事的人,看出来姜先对卫希夷有那么点意思,也没有将他的行为全归因于此。与太叔玉夫妇一样,他们认为,姜先南下是因为有利益。

庚说:“天邑诸侯云集,却并不同心。唐公有两种选择,一、留下来,尽力从中取得更多的利益;二、暂避锋芒。二者都有可能是正确的选择,也都有可能是错误的选择,是对是错,端看各人如何把握。唐公有母亲、外祖在彼,不须自家费神太多,又留重臣守家。无论天邑做什么,成了,他也有份。败了,他便说他不知,可以出来重整旗鼓,做个好人。”

女莹叔频频点头:“是这个道理。至于随我等南下,他既非携举国之兵,又非倾全国之力,随时可以抽身。对付荆伯,胜了,自有好处。败了,荆国离中土也不近,不会损伤他的根本。”

两人一致认为,姜先此人,实在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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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狡猾”之人却十分用心地与任续商讨行军事宜,天上阴云翻滚,眼看要下雨了,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在蛮地的时光。南君昔年曾为他们配过精干的蛮人向导,姜先与任续从他们那里学会了不少雨中行进的法门。

蓑衣斗笠是在唐国就备下了,为此,将许多工匠都累坏了。人手一根手杖,辎重车上一定有一捆柴草。天阴的时候,姜先还是乘马的,任续却很小心地为他准备了一辆车,一旦落雨,就会将他塞进车里。姜先再说自己变得强壮了,那也是不行。

老天这回帮了忙,足了数日没再落雨,在王畿附近,道路也好走,这几日行进得很快。一前一后的双方,交流也不很多。只在开头,双方打了个照面,约定若有麻烦,会互相照应。因为不是敌人,是以先通了消息,确定会同行一段不短的路程。

许国是女莹的外祖家,许侯老奸巨滑,无利不早起,要他支援外孙女也不是不可能,许够了好处即可,尤其还有姜先同行。或可路过许国修整,又可询问些消息,许国有许多自蛮地而还的人,也可收束一些旧部。

然而无论女莹还是卫希夷,对此都持谨慎的态度。蛮地之变,许侯可没有护送外孙回归继位的举动。此番能自许国得到多少支持,还是未知,可以试,但不可以依赖。倒是与姜先,要保持一个比较友好的关系,反正现在双方是需要互相帮助的。

友好,又不粘连太紧。

姜先得到了比较友好的待遇,任续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回来报与姜先:“前面的人,好像在变多。”

姜先思索不得其解,要说投靠,也该投靠自己才对,他相信任续的观察,下令:“再探。”

任续道:“有点难,她们很小心,我开始相信她们或许可以复国了。”

姜先想了一想,道:“她们在咱们的前面,路过她们的营盘,点点挖了多少灶。”

任续有些佩服地道:“是。”

又过数日,任续发现前面行军灶并没有变多,但是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眼花,人一定是变多了,又报与姜先。姜先思忖一下,道:“从她们造饭的时候看,一顿饭花了多长时间。”

这一回,任续发现了问题,心中也不无诧异,回来对姜先道:“造饭的时间比先前长了,她们那里果然多了人吗?而且很谨慎,为了遮掩,也不添灶。”

姜先皱眉深思,过了一阵儿,眉头舒展开了,问道:“离开天邑的时候,是不是说过,直至荆,都与她们一路的?”

“是。”

“再派斥侯,往前走,绕到她们前面,看是不是还有人,是做样的人,做什么样的打扮。要快!”

“是。”

派出去的斥侯还没回转的时候,天终于下雨了。十分不凑巧的是,此时离天邑已经有了些路,大路修得便不如临近天邑的地方好,之前又下足了雨水,此时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了起来。

前方,卫希夷的队伍有千人,女莹的人马已收束到了六百余人,将准备好的手杖、蓑衣等物分发下去,辎重车轻了许多,行军的人也方便了一些。卫希夷道:“咱们还有些富裕,要不与他们一些?”

女莹道:“好。”

卫希夷道:“我亲自去送,再听听他们有什么章程。”亲自押着两车蓑衣,往姜先的队伍奔去。

姜先的斥侯发现了她们,卫希夷打着自己的旗号,很好认。姜先听说卫希夷前来,正了正衣冠,咳嗽一声:“快请!不对!备马!我亲自迎接。”

卫希夷奔近了就失笑,她看到了姜先的队伍准备周到,自己押送的这些东西,便是多余了。来都来了,与姜先再沟通一下,也是必需的。远远看着当初住在王宫里,细柴杆儿一样的鸡崽,扔山林里能饿死的鸡崽,现在居然可以策马奔驰了,这种感觉很新鲜,让卫希夷会心一笑。

看到一个柔弱的人变得坚强,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心情一好,卫希夷便送了姜先一个大大的笑。姜先摸不着头脑:【我做什么好事啦?】

及近了,卫希夷大方地道:“原以为你们会准备不足,没想到是多此一举啦。”说着,马鞭往身后指了指。姜先也看到了她身后的车辆,惊喜地道:“是送我的吗?”

“你都有了,还要呀?”

“要的要的!”这么久了,头回收到热心的关怀呢,必须得要!给根草他都收下来当宝,何况给的是木头还有很多草!姜先忙不迭就收下了。

卫希夷:……

本来就是来送关怀的,对方肯收,那就留下好了。姜先慎重地邀请卫希夷到他的车上去坐一会儿,因为“有事相商”。

卫希夷不疑有他,随他到了车上。外面下雨,天色很暗,车厢里只有更暗,点起了一盏灯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姜先道:“咳,以前同乘一车,总觉得还算宽敞,现在倒有些狭窄了。”卫希夷道:“人长大了,天地都显得小了。”

姜先双手以膝上来里摩擦了两下,直接地问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嗯?”卫希夷的打算从来都是公开的,回去,报仇。

姜先补充道:“是这样,即使你我合兵一处,人马也不够多,我不求有什么功劳,无过即可。我对你说的,都是实话。即使与荆伯不分胜负,于我的亏损也不会太大,我幼年丧父,如今还年轻,吃点败仗也不算什么。你们与我不同,是回去做生死之搏的!”

六年的时光,足够姜先成长,不知道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卫希夷是什么样的人,如何才能让她注目自己。坦诚,是最好的做人方式。无论知不知阴谋,有没有城府。

他的坦诚得到了回报,卫希夷也很坦诚地道:“没见到实事儿,我也不好断言。情形总不会太差,你的愿望也至于落空。”

姜先心头一喜,难道她对我也?旋即想到,卫希夷说的“愿望”指的是战胜荆伯,从荆伯那里掏些好处。姜先有点艰难地开口:“这个,怎么讲呢?”

卫希夷道:“我王经营二十余年,荆伯以区区六年,便想如愿,可没那么容易啊。他虽绝了与天邑的进贡,看似变强,不将申王放到眼里,焉知不是泥足深陷,无暇顾及其他了呢?”

姜先一点就透,问道:“你是说?他们正在胶着?蛮王没死?他若没死,怎么会没有消息?”

卫希夷一顿:“我不知道,我也盼着他们都没事儿。荆与蛮地隔着山水,消息不通不是惯例么?我长到八岁,也不知道我们王后在中土贵女里其实不算什么呢。我说的是,即使王不在了,他的威望还在,蛮人有过自己的王,不会那么容易屈服。”

姜先道:“如此说来,我倒是能捡到些好处了。若是荆伯正在取胜呢?时日越久,蛮王的威信便会越低,乃至于被遗忘。万一荆伯这六年来是节节取胜,不与中土交通是无暇他顾,但不是泥足深陷呢?”

卫希夷耸耸肩:“这样啊?那你就趁他还没有回转,占些便宜就回去嘛。想必他是没有那个本事追过去的。”

姜先:……是哦,忘记了荆伯并不是你此行的目的了。

咳嗽一声,掩饰了自己的尴尬,姜先问道:“若是那样,你们要怎么办呢?”

“我们?眼下可说不好,我需得知道荆伯在做什么了,路过许,那里与蛮地相近,或许有些消息。然后确定要做什么。”

姜先的双手又在膝盖上擦了擦,欲言又止。

卫希夷很有耐心地等来了他的一句话:“若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有人肯帮忙,当然好了,卫希夷也不打算白占姜先的便宜,有合作才好嘛,她报完仇还要回中土给风昊当苦力呢。“那就说好了啊,我们有要你帮忙的地方,就对你讲,你有要我们做的事情也不要憋在心里。你什么都好,就是爱将心事憋着,把自己都憋坏了。”

姜先选择性地记住了“你什么都好”,咧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很快自己意识到了,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为了弥补方才的傻相,姜先诚恳地道:“到了许地,有什么要问许侯的事情,不妨由我来问。许侯其人,恐怕未必会对外孙女多加照顾。他数十年经营毁于一旦,未必会反省自己,倒会迁怒于蛮王。”

卫希夷深以为然,赞道:“你说的很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不不不,只要你就行了,你“们”什么的,我才不关心。】

话虽如此,只要卫希夷还重视这些朋友,姜先就得对她们很友善,并且还要得到她们的认可。对此,姜先表示,有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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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想要“私下相处”变成了议论国政,姜先也不失望,能说得上话就好。他知道自己之前给别人是一种“上邦公子”的印象,印象更多的是源于他的身份,而不是他自己。这也不怪别人,因为之前,他的一举一动,也就是照着“上邦公子”的样子刻出来的,反而没有了自我的特色。

如今,只要给他一个发挥的机会,他就能一点一点地改变大家的印象。

在卫希夷送完蓑衣与手杖之后的第三天,任续派去的斥侯也回来了,带了一个令任续比较震惊的消息:“是蛮人。”

“蛮人的忠心都是这般坚定么?”任续不太确定地问姜先,也是在问自己。他以为,卫希夷能够不抛弃女莹,是因为卫希夷的品质好,是特例。猛然多出数百人来,都是这般,任续有些吃不准了。他见过南君,也承认南君是个有个人魅力的君王,可毕竟是一个失败者啊。

姜先摇头道:“未必。再探!”

“要探什么呢?”

“南君之女,如何待蛮人。”

“君上是说?”

“他们或许不是为了蛮王回去的,是为了他的女儿。天邑诸君,小瞧了她呀。咦?你怎么了?”

任续本人称不上憨厚,此时面上却是一个憨厚的笑,且笑且泪:“昔日公子,今日主君,在唐时,臣犹不觉,到得眼下,臣、臣欣慰已极,有面目去见先君啦。”

姜先低声道:“我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小时候见识太浅,所想变成的最优的人物,总囿于自己的见识,并不很优秀。那时候想的我长大后要如何如何,真照那个样子长,只怕会令人厌恶啊,哈哈哈哈。”

任续也开怀地笑了,能够变成意想不到的优秀的人,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

开心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许国,到得许国,姜先由开怀变得感慨。

原因便出在许侯身上。

上次路过许国,还是七年前,许侯比七年前还要苍老了许多,出入已经需要有人扶持了。看起来老迈而昏朽的许侯,却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昏聩。他激动地迎接姜先,向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唐公”行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姜先的外公。真正的外孙女他也没忘掉,在问候完姜先之后,颤悠悠地对女莹道:“我有好些年没见到你啦。”

入殿设宴,许侯殷切地招待姜先:“敝国偏僻,还望唐公海涵。”再提一句外孙女:“你也用啊,不要拘谨。”

一种……“真心的奉承与刻意的表示‘我是个慈祥的外祖父’。”庚犀利地评论道。

所以,最后关于荆国、蛮地等等的消息,是姜先去打探的。

卫希夷很担心女莹,女莹自己却很平静:“上一回从这里去天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了。”

卫希夷拍拍手:“咱们也别干坐着等,除了许侯,还有很多人可以告诉我们很多事的。”上层有上层的消息,下层也有下层的门路呀。

女莹起身抻了下腰:“对,要让想南归的人知道,我们来了。”

☆、第86章 病倒了

能够将女儿嫁给蛮人的诸侯,一听就是个有心干大事的人!

许侯就是这样的人。

心够坚定,脸皮够厚,手也够黑,惜乎运气不够好,能力也不够出众,没能出头。

这一点,又有些像他的父亲了。姜先心中感慨,他的父亲比起许侯,脸皮还薄点儿,手还白点儿,也是运气与能力欠缺,落得个早亡的下场。如今,姜先已经能够比较客观地评述自己的父亲了,与许侯一对比,姜先觉得,自己父亲真是个好人!

诸侯们的七窍玲珑心里,必有一个心眼儿是用来藏污纳垢的。如果姜先的父亲有一个心眼儿做此用,许侯大概七个心眼儿里全都堵上了这些东西。休说二、三十年前,哪怕现在,蛮地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女儿,说嫁就嫁了,许侯的心地,可不是一般的冷酷。

即使如今他老了,一副行将就木的可怜样子,脸上全是沧桑的褶子,姜先打心眼儿里觉得他活该。从许侯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姜先并不曾全信。而是抱着这些消息,号称请比较熟悉蛮地情况的人参详参详,跑到了卫希夷的住处来。

许侯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对姜先是一意的奉承,卫希夷因为师门的关系也得到了优待,相较之下,女莹受到的重视就不够了。他又是个肚里有些盘算的主儿,听说外孙女要回去复国,又存着一丝“万一事成,日后还可从蛮地得些好箥”的念头,刻意对女莹也好些。

发自内心的奉承与刻意要做到一碗水端平,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姜先到卫希夷那里的时候,便有些愤愤——这住得没有我住得好,太过份了!却不知道,卫希夷的住处,比女莹的还要宽敞几分呢。

此时,女莹才从卫希夷那里出去,着手联络在许国的蛮人。比起两国的姻亲关系,许国蛮人不算多,盖因蛮王事败,许后请罪,连带的许国也整个儿不待见蛮人。好些个蛮人以此为落脚地,过不多时,便都散去了。思念故土的,又悄悄回国,不想再经历变乱的,跑到旁的国家又或者自己一小团一小簇的,寻地开荒去了。想要从底层打听消息,非得有人坐镇不可。

看到没有女莹在一旁,姜先心中暗乐。少一个人,就意味着自己说话的机会变得多了一分,而卫希夷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也会更多一分。

压抑住快要飞起来的心情,姜先含笑道:“休息得可还好?”

许侯已经靠近南方,地气偏热,天又下雨潮湿,卫希夷已经洗换一新,清清爽爽地坐下来准备将一路上行过的路与地图上不符的部分给修改过来。墨还没研好,姜先便过来了。庚定格在了一手捏墨,一手牵袖的姿势上:“他来做什么?从许侯那里打听到什么了?”不是很确定的口气。

卫希夷将手上的丝帛一卷:“见了不就知道了?”

不太想见,庚在心里嘀咕,这个唐公,打从还是一个小公子的时候,看着卫希夷的眼神儿就让庚打心眼里不舒服。这次在天邑再见,那眼珠子,活似想粘在人身上似的。第一眼起,庚就知道卫希夷是个极罕见的美人儿,长大了更好看,看呆了的人总是有的。庚就想,如果卫希夷要嫁,一定要嫁一个不是因为看到她的脸才想娶她的人才行。

姜先无疑是被她排斥着的。

卫希夷摸摸庚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庚啊,唐公也在长大呢,不好总把他当作当年那个小孩子的。”

庚抽抽嘴角,低下头:“是。”我知道他长大了,看起来心眼儿还不少,就是算不惯他。不过也没关系,再走几天,咱们就跟他没关系啦!他跟他的仇人荆伯闹去,咱们接着南下。这么一想,心里就舒服多了,庚跟在卫希夷后头,照旧将身形隐在了卫希夷的背影来。她比卫希夷大两岁,个头却没有长过卫希夷,比卫希夷小了整一圈,正正好好藏得住。

见到卫希夷,姜先又摸了摸领子,才大步上前,离得三步再站住,斯斯文文地一揖,潇洒地起身,含笑问好。一瞬间,卫希夷有点恍惚,仿佛看到太叔玉站到自己面前。

动作里带的那一股气质,很像很像。熟悉感令卫希夷的表情愈发柔和,声音也软和极了:“唐公来得何其快?”

称呼未免太官方了,姜先暗下决心,一定要将这个称呼,给改那么一改。口上却说:“得到一些消息,还请希夷参详参详。”

“咦?阿莹才出去了。”

“不不不,先别叫她,有些事她先不在场为好,我……能进去说吗?”

有事避着她朋友?若非知道姜先还算不坏,就冲这句话,卫希夷对他的评价就要下跌。现在,她只是问:“怎么?与阿莹有干系?”

姜先自觉地跟在她后面,还差点踩到庚的脚,挨了庚一个白眼。姜先警惕了起来:那个不是已经走了吗?这里怎么还有一个?!

背上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卫希夷奇怪地回头,庚与姜先刷地将目光都收了回来,皆作无辜不解状看她。卫希夷挠挠脸,暗道奇怪。

入得室内,姜先自觉地往卫希夷左手边一坐,先说:“我才从许侯那里回来,问了他一些事,他看似知无不言,我却觉得许侯此人,不可深信。”

“咦?”

“重利而轻义,贪生怕死,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也只能听一半。”

卫希夷微微点头,向他凑近了一些,关心地问:“他说了些什么呢?”

“荆国似乎也有了些麻烦,他派了人去探问,却没问到什么有用的讯息,看来是很想借我之力,分些好处。”

卫希夷奇道:“探问不出有用的讯息?不会是因为荆伯防守得严密吗?”

“不像严密,倒像混乱,”姜先沉吟着,将自己思索得来说与卫希夷听,“防守严密,必有所觉。只有混乱,人人不知端底,才会探问不到有用的讯息。”

“你说许侯不可信?”

姜先道:“许侯言语中很是舍不得蛮地的铜锡等物,却又没本事管到蛮地去,很是不甘心。他想借你我之手,从他啃不动的庞然大物上撕点肉下来。万不可轻信他,为他利用。”

卫希夷慎重地道:“好。”

姜先与她聊了一阵儿,心情正好,便趁势询问她的生活:“一路辛苦,你在这里,还住得惯吗?我看这儿不够宽敞。”

说到对生活的适应,卫希夷就笑了,论起吃苦,姜先才是那个……比较不能吃苦的人吧?

在卫希夷好笑的目光下,姜先的脸红了,才要解释几句,女莹又来了,姜先扼腕。

见姜先在这里,女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卫希夷主动为她解惑,女莹低声道:“让唐公见笑了,自己的外祖父,反而不能告诉我这些。”姜先微笑道:“那是公主没有询问。许侯既然没有拒绝公主借道路过,便是还留了些情份的。”

女莹自嘲地笑笑:“他是什么人,我知道的。”说着,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眼色,卫希夷点点头。女莹才对姜先到:“唐公热心,我又岂能小器?方才也收到了些讯息,不如一同参详参详?”

姜先恨不得多留一会儿,点头道:“好。”

女莹在卫希夷身边坐了,将案上一卷丝帛拿来,又取了一束竹简打开,道:“蛮地的消息知道得不太多,荆国的消息也很零散,我写下来,咱们看。”

卫希夷给她研墨,动作轻而快,须臾,磨好了一砚池的墨。女莹提笔,边写边说:“蛮地现在很乱,许国本打算与新君作交易,因路途略远而蛮人内乱,找不到可与交易的人而作罢。”

这与姜先说的许侯想从中谋利便合上了。

女莹续道:“咱们家里的事儿,他们知道得也不清楚,我爹和你爹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了。”这个“咱们”是与卫希夷讲的,卫希夷面上略显黯然之色,道:“咱们回去了,总能打听得到。”

“嗯,”女莹又说,“荆国那里,我猜是遇到了难事。据说,荆人也有流亡之人,面容愁苦,衣着黯淡。”

姜先忽然问道:“荆伯有几个兄弟?几个儿子?国内大族有几个?重臣几人?他离国几年?回来不曾?新占之地,分与了谁?献与王的领地,又出自何处?”

这又要如何得知?其时讯息难通,想当年,中土也只知道有一个南君,娶了许侯的女儿,其余之事也是一概不知的。南君那里,只知道姜先是唐国公子,连他有没有亲兄,有几个兄弟,也都搞不很明白,直到见了面,才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再者,七年过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去,又有多少孩童降生。荆伯是领兵向南的,烟瘴之地,又是征战,参与者皆是精壮。为立功劳、抢战利品,多少人冲杀在前,他们要么是一家之主,要么是有勇力士,一旦死去,对局势必然产生影响。

即便知道南下要与荆国打交道,想做足功课,也不能够如想象中那般,万事皆在掌握中的。

卫希夷仔细回忆了一下,道:“老师故国在东方,与荆国还算近,据他所言,荆伯有子七人,嗯,活下来的有七个,兄弟活下来的有五人。依赖之臣么,有两武一文。”其余的,她也就不知道了。传递信息真是太难了,尤其是这种经常变化的信息,还不如山川地理好记呢。

直到此时,庚才说了一句:“荆国不乱也没有关系,不会让它乱吗?”说着,轻飘飘地看了姜先一眼。心道,你到了荆国就要停下来了,给你找点事做,也好拖着荆伯的后腿,越乱,我君才越好从中取事。

姜先不因她这眼神而生气,沉下心来,点头道:“不错,有人便易出纷争,没有事,也可以给他们找出些事来。”他心里已经想了许多办法,比如游说,比如教唆,比如收买,比如挑拨……

咳咳,这些不太光明的心思,现在就不必讲出来了。姜先很正经地对庚一礼,郑重地道起谢来,弄得庚心里越发警惕:这唐公,确比少时长进了许多!

打心眼儿里,姜先是不想与卫希夷分开的,他的计划里自己到荆国转一圈儿,搞点事,给申王有个交代,就可以撒着欢儿跟着卫希夷南下了。在卫希夷面前,他还要表现得像是一个勤勤恳恳认真做事的好国君,认真说,对,没错,我一定要搞出点事来QAQ

不想再提这个伤心的话题,姜先狡黠地一笑:“如今在许国,你们就没想过让许侯也帮点小忙么?”

女莹一挑眉:“此话怎讲?”

姜先慢悠悠地道:“许侯也存了你若成事,再从中取利的心思,怎么能让他白占便宜呢?”

卫希夷眼睛一亮:“没错,南下,只带蛮人,不要作用他派来的人。”

“有粮草衣甲,我就收下了。他从我爹手里弄了那么多铜锡……”分一点,不为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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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许国离开的时候,在姜先的撺掇之下,女莹毫不在意地通过向许侯哭诉、许诺等等手段,打许侯手里掏到了一些粮草、驴马、兵器。直到看不见城垣的影子,卫希夷才笑道:“哎哟,许侯这回算大方了,这些物什,比二哥给的也不少了。”她说的二哥,是息君成狐。

女莹的些别扭地凑近她,两人的坐骑几乎要连成一体了:“那个,希夷,你有没有觉得……唐公对你,很不一般?我外祖是什么样的人,你看不出来么?如果没有唐公从中周旋,他不会给这么多的。唐公,是看你的面子。”

卫希夷眨眨眼,迟疑地道:“大概……吧?”

女莹摇头道:“虽说他现在,比小时候看起来靠得住了些,可我觉得……他的心机也有些深呀,你要小心。嗯,以后,咱们不要领他太多的人情,我怕他要你还。”她嗅得出来,姜先身上有一种同类的味道,为君之同类,七窍玲珑心里至少有一窍是黑的,他或许有干净的心眼儿,可谁能保证他是用这个干净的心眼儿来装希夷?万一用黑的那个来装呢?她不许这样的人盯上自己的朋友,对自己的朋友用心机。又或者挟恩图报什么的!绝不许!宁愿自己挣扎得再辛苦一些,也不许!

卫希夷道:“那,有人帮的时候,接受也没有关系,他总也有要帮忙的时候,我再帮还回来就是。”如果女莹可以不那么辛苦一些,欠人情就欠嘛。又不是让女莹做傀儡,什么都不自己做,只管求人。对吧?

女莹急了:“喂,你答应了你老师,还要回去的!到时候……你答应我,回去之后,如果庚劝你什么,你要听。”女莹与庚也有点同性相斥,不过在卫希夷的问题上,女莹觉得庚还是可以依赖的,比什么唐公可信得多了。

卫希夷好脾气地答道:“好好好,知道啦。”

看起来就不像是知道了的样子!“他看上你啦,咱们都长大了,他要你当他媳妇儿,怎么办?”怎么看他都配不上,长进了也配不上!这么弱,还不能打!女莹心焦得要命,卫希夷以后得北上,万一被姜先给算计了,可怎么行?

卫希夷脸上微热,再开朗的姑娘,提到这样的事情,也会羞涩一下:“哎呀,不要乱猜,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的。他的婚事,也会很慎重的。哪里就这么容易了?”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嗯嗯。”卫希夷有点心不在焉的。

女莹心道,希夷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事儿不大开窍,总不喜欢往坏里想人想事情。又盼着她一直这样开朗下去,又想让她知道些阴暗,多些提防。不过,如果有庚的话……女莹拨转马头,主动与庚商议。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有些诡异,保持着礼貌而冷漠的和平,庚很惊讶女莹会有事与她讲。谨慎地问道:“不知有何事可以为您效劳?”

女莹此时的表情,与南君十分相似:“行啦,就咱们俩,客套的话就不要讲了。你也不很喜欢我,我与你呆久了也有些别扭,咱们说正事吧。”

庚不讲话了,不讲客套的话,那就没话好讲了。

女莹自己说:“你盯好了唐公,我看他在打希夷的主意,他那个身板,怎么配得上希夷呀?”

庚不动声色地问:“您也这么看?”

“也?”

两人间的气氛友好了起来,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卫希夷好奇极了,想听听她们说了些什么。马蹄声近了,那二人听见,一齐勒马看过来,又止住了不提。卫希夷想问她们说了什么,庚却主动讲了:“有些担心你们的父亲。”

“呃?”卫希夷下意识地问,“什么?”庚曾说过,担心女莹兄妹三人对许后心软,放她出来惹事,这话应验了。如今庚再讲话,卫希夷越发信任她了。

庚道:“我担心他们还活着。拖住荆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活着,不是好事吗?”

庚面无表情地问:“咱家老主人,我是不太担心的,不过,一个王,没有背叛自己的儿女不在眼前,不知生死,背叛自己的儿子在面前与自己挥戈相向,他不会再娶妻生子吗?国家需要继承人。自蛮地到中土,千里迢迢,多少人倒卧路边?他不会赌你们还活着的。”

卫希夷对南君的印象比对申王还要好,听闻此言,心中十分难受,却讲不出反驳的话来。哪怕南君与屠维都想等妻儿归来,屠维能等,南君做不到。屠维只是他自己,南君想要一整个国家。人一旦有了欲-望,许多事情便只能妥协。

卫希夷眼疾手快,将女莹捞到了自己的马上,在身前放好:“小心!”

被母亲幽禁,女莹挺了过来,千里逃亡,女莹熬了过来,忍辱负重收束旧部,女莹硬是坚持了下来。庚说的这种可能,她却险些要被击倒了。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猛然被提及,女莹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不同于卫希夷的父亲,南君没有那么单纯。说一个国君单纯,那是对他的侮辱。

然而,南君如果再娶妻生子,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旧有的妻儿了。被自己敬爱的父亲放弃,这是女莹生命之中不能承受的打击。可是,她又明白,南君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十分理智的。

轻轻地往后一靠,背上感受到来自好友的体温,女莹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靠了卫希夷的身上:“希夷,我得想想,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卫希夷轻声道:“那我就把我爹绑走,可不能跟着学坏了。我站在你这一边。”

“嗯。”

劈完了雷,庚像是没事人一般,保持着沉默和大家一同赶路。女莹一直沉默,似在思索,卫希夷便接手了身后军队的一应事务。她做这些事情比女莹还要顺手些,条理更加分明一点。发现了女莹之前若干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一一记下,强拉了女莹来,给她一一指正。心道,总想着不开心的事儿可不行,做做事,对心情也好。

途经数国,终于到了荆国的边境。

然后……庚病倒了!

女莹才恢复了一些精神,接手了事务,对卫希夷道:“你学过些医术,去守着她,她是能抵得了一支大军的宝贝。”也好少搭理唐公一些。

卫希夷守了庚数日,庚总不见好,队伍里也出现了一些相似的病症,症状也有些眼熟,都是水土不服。服了青饮汤药,部分士卒痊愈了,庚却未见起色。卫希夷不得不做出了一个让大家十分不开心的结论:庚不能再往前走了。

庚:……窝勒个去!

姜先:……窝勒个去!哈哈哈哈!我可去啊!

☆、第87章 白牛城

姜先暗忖,若庚随卫希夷南下,他要跟着一道走,或许还要费些口舌,路上要受她阻挠。如今庚不能南下,自己就方便得多了。得到消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与任续商议,自己南下,而将任续留下来。

任续如何肯答应?苦苦相劝:“臣随公子南下之时,师槐与容翁皆将公子托付与臣。公子求贤之心,臣亦知之,然则请公子以国家为重。若公子执意前行,臣请与公子同往。”

姜先道:“这个……总要将荆国的事情办一办,好与天邑有个交待。”

任续道:“那便先取荆国之地献与王,再南下。”

蛮地那么大,到时候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怎么行?

姜先耐心地道:“听我说,希夷身边那个庚,她走不了,会留下来的。你与她合作,也与她些好处,或者一城,或者数城,皆可。”

是你想补贴心上人吧?庚那个姑娘,年纪轻轻就很阴沉,只有对你的心头好才礼貌周到。她拿到的东西,必须是进了希夷的口袋里。任续难得鄙视地看了姜先一眼:“您想得可真周到。”

姜先从容地道:“我得在南方多呆些时日。蛮地又多铜锡,我都要亲自看看去。”

任续十分不解地问道:“那为什么不让臣跟着去?臣又不会妨碍您要做的事!”以为我不懂你想的是什么吗?

姜先无赖地道:“荆国也得有人主持呀,我看就你了。”愉快地起身往外走去。

任续:……“等等!”

姜先半转了身子:“怎么?不是说好了吗?”

从公子变成国君,一眨眼,公子十六岁了,居然开始学会耍赖了!

姜先语重心长地道:“我要做的事,对唐国很重要。”

“是,国君娶妇,是很重要。”

“那你就不要拦着我了嘛,要帮我。”

“……”任续吐血,“那臣要跟着!”

“荆国怎么办呢?”姜先忧郁地问。

岂料任续也是很坚定地:“那臣不管。”

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姜先道:“老任,机会难得。”

“那您想办法。”

姜先咬着下唇,半晌方道:“好罢,先搞一搞荆国。你去再寻些名医来。”

“旁人都治好了,独这一个治不好,显见不是医方不对,是那个姑娘她自己身体不好吧?再多的名医又有什么用?请来了,万一治好了,人家走了,也不用您了呀。”

“治得好,欠我个人情,不好意思不带我走。治不好,也拖延了些时日,我正可趁机将荆国搅一搅。就这么定了,老任,去办吧。”

任续:……我踏马还能说什么?

姜先与任续耍完赖,也没有闲着,靠近了荆国,想打探荆国的消息就变得容易了一些。他先派人去着力打探几件事:一、荆伯是否在国内;二、荆伯太子是否在国内;三、谁守家、谁出征;四、在荆伯身边的荆国大臣里,谁贪财、好色、嫉妒、且与不在荆伯身边之人(最好是荆伯某一个或者某一些儿子)有仇;五、附近可有可以安身之地。

双方加起来数千人的军队,在这个年代算是一支大军了。补给来源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姜先所携之补给、后续申王允诺的供应还算富裕,但是若想在外数年,顶好要有新的来源。何况,天时不好,后续的补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断。

圈一块比较合适的荒地,收容一些过不下去的流民,建立一城,可以牵制荆国的行动,作为打入南方的一根楔子。如果南行不利,回撤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此时建国建城,以个人之力颇难,若背后有一个大国背景,比如唐国,事情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荆伯曾向申王进献过土地,成为申国在南方的一块飞地,就是脚下这一片地方。自荆并入申,不过六、七年的光景,与荆国的联系依旧紧密,也可借此地利做出事情。

等任续冷静下来,这些都是要与任续商议的。

姜先心里盘算着,脚下不停,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便往卫希夷的营盘去。想与她讲一讲未来同行的事情,也好联络一下感情。她一定会再吃一惊吧?姜先微有得意,想在卫希夷那里刷掉以前的病弱形象,就只有靠着一次一次的惊艳呢^-^

还未让卫希夷吃惊,姜先自己先惊讶了一回——营盘里正在举行祭祀,居然宰杀了一头白牛。白牛、白马,都是比较稀罕的物事,最稀罕的白色生物的当然是白虎。这些都不是轻易可以宰杀的!

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姜先眸光一闪,侍卫便上前与营盘守卫套个近乎,询问了几句。而后满面惊讶地回来,道:“是那一位,在为人祷祝平安。”姜先的心思自打出了天邑就没有打算遮掩,上下都晓得他的想法,也含糊地称卫希夷为“那一位”。

为侍臣宰杀白牛,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做的事情呀。

姜先有点紧张地喃喃自语:“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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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荆国附近,女莹等人便心生出一股亲切之感。即便是敌国,因为接壤,风俗习惯上便有了与家乡相似的地方。房屋的式样,衣服的配色,食物的种类,乃至于祭祀的神灵,都有些重叠的地方。并非完全一致,荆国更多的方便与中土接近,而女莹与卫希夷则在荆国身上,看到了故国的影子。

正为接近故近而欢喜,庚却病了。这是一个坏消息,不止卫希夷,便是女莹,也将庚视作了暂时的谋士。她若不能同行,不止卫希夷会牵肠挂肚,南下遇到事情,也少了一个可以商议的人。南君教过女莹,为君者当有主见,却也告诉她,要多参考有识之士的见解。庚虽然不讨人喜欢,却正是一个聪明人。

卫希夷随风昊学过医术,也回忆得出蛮地的土方,却无法治愈庚。知道水土不服,却无法拿出有效的办法来。寻常用来医治的办法,治别人都治好了,唯独庚,并不见起色。

女莹将心一横,与卫希夷商议:“找个巫医祷祝一番试试吧。”

卫希夷一咬牙:“好。”

荆国的巫医穿戴与蛮地稍有些不同,他们的面前是青铜制的,一手执幡,一手执鼓,鼓的两耳各系一根长带,带尾各坠一粒铜珠,摇的时候长带飞舞,铜珠击在鼓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烦得庚脑仁儿疼。

巫医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脸上已有了不少皱纹,头发花白。让庚坐在火堆旁边,自己围着火堆围着圈儿地跳着步伐奇异的舞蹈。手舞足蹈,状似颠狂。直跳得大汗淋漓,心急得不行!她做巫婆有些年头了,祖传的手艺,即使失手,也有一套推诿的办法。然而对着挟弓带剑的人,推诿的办法似乎不太好用。便提出了一些比较为难的要求,比如要宰杀白牛,比如需要大量的贝与金玉。

卫希夷统统一口答应了。

巫婆还想提出比如人祭之类的要求,却在卫希夷轻描淡写地往她脖子上扫了一眼之后,咽回了肚子里。鬼神也怕恶人的。

巫医此时,比任何人都盼望着神灵能够保佑庚早日庚复,最好是她跳完了,庚就没事儿了。然而直到她跳得浑身抽搐着脱力倒下去,庚还是那副蔫蔫的样子。巫医的脸也和庚一样的腊黄了。卫希夷沉着脸,似乎想发作,又忍了下来。女莹眉头紧锁,对巫医道:“没有你的事情了!”

巫医不敢耽搁,金玉、贝、铜,都不要了,巫婆抱着她的手鼓扛着她的长幡,飞也似地跑了。路过姜先,脚下也不停顿,擦着他溜掉了。

姜先快步走到营帐前,通报声里,听到里面庚的声气:“可恶!”接着便被守卫禀报“唐公亲至”的话给打断了。

帐内,三个姑娘交换了不解的目光——他来做什么?

卫希夷扬声道:“请。”

姜先正一正衣冠,大步走了进来。

帐内,焚烧的柴草香料的味道十分浓郁,姜先摒住呼吸,慢慢适应了一下,才说:“方才看到有巫奔走,这是?有效吗?”看庚的脸色便也知道没什么用了。求助神灵与求助人力之最大不同就在于,人们相信神灵做事是立竿见影的,现在不见效,那就是神灵没答应帮忙。

卫希夷生气地道:“我就看她们不管用!”

姜先故作愁容:“那便是不能前行了,是要阿庚一个人留下来吗?”

庚心道,你装的样子真假!

卫希夷想起来姜先是应该留下来对付荆国的,眼睛一亮,对姜先道:“我会为庚留下人手,为她建立一城再走,我南下后,庚便拜托唐公照看了。待我北还,必有重谢。”

姜先:!!!!!!你等等!!!为她建城?!!!!!

庚正在懊恼自己生病不能成行,猛听得这一句,率先反对:“什么?这怎么能够耽搁呢?家园在望而驻足不前,士卒会失望的。不需要为我停留,留些疾病未愈也不能南下的士卒给我即可。若是建好了城,许多人就不会愿望追随你们回去了。不是所有南下的人,都是因为心怀故国,许多人会是因为……别处无法容身,才想追随你们的。如果此时建城,有了安居之所,再想南下,可就难了。”

“咔啦!”一声雷响,又下起了雨来。

卫希夷一指帐外,解释道:“看,又下雨了,南方的雨水或许会更大,道路难行。无论喜与不喜,申王政令所向之处,对我们还算容忍,荆伯数年未贡,恐怕不会容忍我们借道。也需要在此做些准备。”

庚反对道:“越是如此,越需要快行,弄他个措手不及。不须耽搁,速行!建城、乱荆,我也有办法。”

“我还没有说完,”卫希夷又加了一条,“我们对荆、蛮情势,如今一无所知,远离故土、百姓,支援亦少。以战养战,也要先知道荆国的情状。停留在荆国之外,先探探消息也是应该的。”

姜先挺身而出:“我意在此建城,徐图荆地。”

卫希夷心中奇怪,还是点头:“如此便有劳唐公照应了。”

女莹却生心警惕,问姜先:“唐公有何打算?”看姜先的样子,可不像是要照原计划行事。

姜先微笑道:“我亦欲南下。”

“咔嚓!”又一道雷劈下。

卫希夷惊讶地审视着姜先:“唐公也要南下?为什么?”不由得怀疑了起来。想当年,姜先是因为怕被申王斩草除根,一口气南逃到了蛮地,实属不得已。昔年病成一只瘦鸡崽,如今还要南下?找罪受吗?不对不对,是真的有什么打算吗?

不……不会吧?卫希夷耳根微微发热。

姜先颔首道:“正是南下。我意留任续驻扎在此,亲自南下。”

“原因呢?”女莹逼问道。

姜先道:“只当,故地重游罢。哈哈,玩笑话,我想天邑远些,躲一阵是非。”

“是非?”

已行至荆,姜先再说天邑的事情便少了些顾忌,掐头去尾,讲了自己献策治水之事。三个姑娘心情各异,却都赞道:“这是一件好事呀,为何说是是非?”

姜先道:“留在天邑,眼下此事也不由我做主,反要被麻烦做表率,不如先行远遁,避开些时日。待诸侯们拿定了主意,我再回去。我可不想因为跑得不够远,又被叫了回去。”

如果是天邑的权利纠葛,姜先的行为就解释得通了,女莹提议道:“那便互为犄角?”

姜先右手成拳,砸进左手掌心:“好!我还有一事,须与公主商议。”

女莹奇道:“何事?”你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

姜先道:“荆伯非但与我有仇,也与公主有争执,你我不如合作?”

女莹瞅瞅庚,又瞅瞅姜先:“这不是,已经合作了吗?”

姜先摇头,笑道:“久在南方的,毕竟是公主你呀。若谋得荆地,你我平分,如何?”

女莹心道,蛮地都够我愁的了,一、二十年内,我是无力谋荆的,你这般说又是什么意思?索性将话摊开了讲:“庚属希夷,你当与希夷说些事,我心在蛮,不在荆。”

“然而要南下,总须与地主打个招呼的。荆伯如今,恐怕有事于蛮呢。”

女莹想了想,道:“好。”

姜先将脸一转,含笑对卫希夷道:“不知希夷意下如何?”

这笑得怪怪的,好像打着什么坏主意。不过庚现走不了,答应了他也无妨,卫希夷道:“好。”

“那咱们便先说眼下之事?我已派人去探问荆国之事,不久即会有回音。又有建城选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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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莹立意不管得太多,只将眼睛往南放。卫希夷说的也有道理,如今荆、蛮情况不明,不好贸然攻打劫掠,补给确也要仰仗北方,提议在此建城停留,倒也不是全为庚,更是为大局谋划。若是荆国不肯借路,说不定还要打上一仗。

新□□字,便叫做白牛城,盖因曾宰白牛做祭祀。

新城的选择是卫希夷亲自做的,别人对选址之事或一知半解,或全然不知。卫希夷的师门里,大师兄便是白手起家做这个事的,知道得更多些。依旧选址的规则,又多考虑到了近来的天气,选定了一处山前的开阔地。

再次宰杀了一头白牛行祭,为白牛城举行了奠基的仪式。

姜先一点也不见外的请她再为自己也择一处建城,两城相近最好。知道伯任已经建了阳城,卫希夷尚在幼龄便知道要避开伯任的城盘,免得冲突,姜先却仿佛不知道这个顾忌似的,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理由还很充份:“你我在荆地,皆是外来之人,分则易为各个击破,不如互相有个照应。”

卫希夷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在附近为姜先另择一城,姜先宰杀白马行祭,为这里取名白马城。一牛一马,相得益彰。

此时荆地的雨时断时续,仿佛是在减少,工程进展得快了些。眼见城垣渐起,附近也有些逃亡百姓渐渐依附过来,任续依旧不死心地劝姜先:“公子说过,自己的长处不在行伍而在庶务,想让那一位知道您能干,不如留在此间,为她转运粮草,或是牵制荆伯,不令荆伯为难于她,又或者,若她在蛮地之地不顺也好接应。都比跟随过去强。”

姜先唇边一抹冷笑,道:“我固不长于行伍,却也不只是长于庶务啊!谁说南下用不到我的呢?”

“咦?”

“南下少不了勾心斗角,这些事情,不如我为她挡了吧。”

任续知道他这些年长进不小,在这件事情上却一直认为姜先是在找借口!直到姜先派出去的斥侯与逃亡过来的流民带来了消息——

其一,荆伯不在荆国,留守的是他的太子,随行的却是荆伯的次子与三子,二人军功卓著。其二,荆国也受到了不小的水灾,灾情比天邑周围更严重些,不少民人流亡,荆伯希冀借掠夺蛮地而补偿本国。其三,荆伯的进行受到了阻碍,被卡在了中途,进退不得。其四,蛮人虽然分裂,亦有投靠荆伯之人,但自两年前,南方传来消息,有人自称南君浑镜,重新收束人马,与荆伯对上了!

任续道:“南君没死?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有他在,与他合作更可靠些。”

姜先诡异地看了他一眼:“谁个要真的吞并荆国了?我是躲一躲天邑的是非,寻荆伯的麻烦,再为老师取一地立足而已。荆离唐甚远,是一块飞地,若非老师先前也在南方立足,我也不会想到封他于此。我是担心,蛮地争斗不止要动刀兵。人心阴恶,我须得为她防上一防。”

任续抽抽嘴角,心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才觉得你长进了,我有脸见你爹了,你就这般胡来了!总之,我一片忠心,大不了为你捐躯就是了。

姜先却在想,有南君如果没死,好几年了,会不会再娶妻生子?就前妻那般表现,车正又不肯认他,前妻一脉在他心中的地位可就危险了。则后妻与新生的儿女会更得重视,女莹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卫希夷站在女莹一边,恐怕也要有麻烦。处置这些事情,姜先认为自己更合适一些。

将消息择要与卫希夷讲了,隐讳地提到了南君,卫希夷道:“此事庚也与我们说过。”

什么?说过了?姜先磨磨牙,问道:“不知你们要如何应对呢?”

卫希夷道:“看阿莹想怎么做,我总帮她就是了。”

姜先道:“她在蛮地没有母族可依,然而王子喜还是有旧部的。你们可以联络他们。”

卫希夷道:“谢谢你提醒啦。”其实这个,也想到了。

姜先没有表功成功,有些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新城的城垣已有了雏形,城内先建的是卫希夷十分熟悉的干栏式建筑。远远看去,别有一般情调。脚还没有踩到木梯上,便有守卫迎了上来,低声道:“君上,那一位那边的女庚……来见您。”

庚来见我?姜先下巴掉到地上了:“她恨不得我把扔回天邑,居然还会来找我?她说来做什么了吗?”

☆、第88章 讲道理

满腹疑惑,在看到庚的一刹那,忽然灵光一闪。庚能为了什么来找自己?必然是希夷!

姜先顿悟!

明白过来之后,又是一阵好笑。若说庚是来将希夷托付与他的,姜先自己都不相信。所以……还是来恐吓的吧?可是恐吓,对自己有用吗?不是自己,随便一个公子王孙,恐怕都不会被吓到吧?

含笑步入室内,木质的地板在脚下发出钝响,庚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笑得很假的家伙一步步走近。礼貌上,庚还是做得不错的。一张千年不变的冷脸,行礼倒是一丝不错。

姜先平静地接待了她。希夷当庚是朋友,又免了她奴隶的身份,则庚作为希夷的谋臣,也当得起姜先的礼遇。庚的智谋也过得去,但是,如果庚要对某些事情指手划脚,姜先可不打算听从。

庚平静地注视姜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出身高贵的公子王孙们,每有种种傲气的毛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在庚看来,是脾气比本事大的。姜先,哼,好吧,本事倒也当得他的脾气。但是!也不能对她家主上耍心眼儿!

待姜先在主座上坐定,庚便不客气地道:“唐公已经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任续:……我跟你讲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你都怎么吭气儿,见了我家君上便来了这么一句话?

先前,是任续接待的庚。任续以为,自己与庚都是被留下来的人,会有合作的地方。虽然庚一看就不太好相处,不过为人理智冷静,即使性情不易亲近,但是因为足够理智,所以合作还是没有问题的。日后要合作,现在来沟通,也是常理。在这一点上,任续还是颇为欣赏庚的。

没料到,庚来了,自己说了一些以后合作的计划,庚却不似十分重视的样子。

及见姜先,来了这么一句,任续恍然大悟:大家都看出来了啊!那一位身边的人,这是要反对吗?

一瞬间,任续又为姜先不平了起来。姜先对卫希夷花了多少心思,任续是看在眼里的。如果这样都还不能令人信任,这也太不近情理了吧?

孩子是自己家的好,姜先虽不是任续的孩子,却是他看着长大一路从公子长成合格的国君的有为青年,怎么可以被嫌弃呢?任续几乎要跳起来与庚理论了。

姜先却很平静,温和地道:“你是为希夷而来。”

庚一如既往的冷静:“正是。那么唐公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吗?”

姜先也很冷静地道:“你和南君之女,你们两个都很奇怪。我看得出来,你们对我不以为然,不想我接近希夷。为什么呢?”

“唐公太用心,”庚给了他直接的答案,“用心太多,未免令人不安。仿佛在编织罗网,令人看不到情感。我等所疑,正在于此。”

姜先不客气地道:“你们管得太多了。你说我在编织罗网,你们难道不是正在做着这样的事情吗?你们在划地砌墙,将你们不喜欢的人排斥在外,将希夷圈禁在内。希夷有自己的主见,我也常担心她,想为她做些事情,想将危险从她身边驱走……”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庚的意思,改口保证道,“我绝无恶意。”

“她的手搂上我的腰,我便将一生托付,”庚直白地叙述着,“我愿为她怀疑一切人,直面一切阴谋。”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世上怎么还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姜先的口气也软和了下来,“那时在蛮地,我就想,蛮地并不如中土舒适,我走的时候要将她带走。结果我自身难保,重病将死,赖她赠药得活。归途遇险,赖她携带,才能安然回到中土。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她不是我能带走的,她只会依旧自己的心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想跟她分开,就跟着她走。罗网?那是什么?你未免太小瞧她,她不会被罗网网住的。”

任续听呆了,颤巍巍举起一只手来:“那……你们现在,在说的这些是……什么?”

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姜先道:“我该感激南方这样的气候,先前恨它恨得要死,你没去过蛮地吧?那里更糟糕。我几乎病死在那里,嗯,后来好了。如果不是这样的气候,让你病了,你也不会在这里了,是也不是?”突然生病了,怎么也好不了,让你觉得自己没办法一直陪着她,所以才松了松手,是不是?

庚垂下眼睛,双手一紧,又放松:“嗯。我自生来,天意便与我作对,最顺遂的时光,便是伴随我主。如果天意又要与我作对啦,唐公觉得,天意会如你所愿吗?”

姜先愈发小心而和善:“我一直相信天意,可自从遇到希夷,我便打算将她放到天意前面。女如有意,不如我们来说说,接下来要怎么办,如何?”

庚还在病中,坚持说了这些话已经有些不适,听到这个题目,整个人便放松地靠在了凭几上,带着几分懒洋洋:“唐公意欲何为?”

姜先道:“先让荆地乱一乱,找条道儿南下。”

“善。”

“深入蛮地之后,先寻王子喜的旧部,联系獠人,再图其他。”

“不错。”

“女有何高见?”

庚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南君又或者我家老主人另娶妻室并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南君为了情势,再次联姻母族。到时候,想报仇就难了。也许第一个阻碍,就是南君!”

姜先的口气变得危险了起来:“所以要先寻王子喜的旧部与獠人,死去的人,永远无法争得阳光之下的利益。”

庚危险地笑了:“唐公好心机。为君者总喜欢说‘吾为国家计’,而后做一些只有他们得利的事情。设若唐公与南君易地而处,会如何?会因为妻儿没有音讯,或许已经死了,便另娶吗?扪心自问,唐公真的认为南君的做法不对吗?唐公做得到寻觅妻儿吗?匹夫匹妇,遭逢如此巨变,也会另立家室吧?唐公会怎么做呢?”

庚丢下一串的问题,并没有等姜先回答,便慢腾腾地爬了起来,步伐有些虚飘:“我,可以什么都不要,等她,找她。”

说完,也不等姜先反应,扶着侍女的手往回走。

姜先道:“我的父母,也曾期百年之约,如今还不是物是人非?女既寻我,何必再多言其他?世间或许有公子王孙远胜于我者,我总会用心,跟上希夷的步子。她没有那么可怜,没有那么柔弱,没有那么卑微,等着别人去重视。稍有不慎,被甩下的,是我,是你,是所有人。”

庚微微点头,也不说托付,也不言其他,只说:“老夫人与风师,还等着我主回归。唐公珍重。”

姜先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庚是个执拗的人,对希夷又是一片忠心,能不与她敌对,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庚的背影在雨幕中消失,任续歪头瞪眼,指着门外:“她这是什么意思?”

姜先笑而扶额:“哈哈哈哈,我又近了一步了。她不会再多加阻挠,日后只管与她合作便是。”

任续无奈地问道:“那现在呢?”

姜先轻松一笑:“现在?派个人,对荆伯的太子说,他父亲久不归国,他的弟弟们羽翼渐丰,他须得小心啦。”

任续问道:“他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呀,”姜先敲敲面前的案几,“不要直接对他讲,对他的左右亲信讲,对他的老师讲,对他的姻亲说。这些人比你我更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什么样的话更能打动他。比如,太子如今留守之地,实是荆伯之弃子,昨日与申王五城,今日与申王百里之地,长此以往,太子还有多少旧土可守?”

任续匆匆起身:“臣这便去办。”

“告诉他们,我们是被发配来守边的,与他同病相怜。他能主政,不以土地相赠,我也乐得省事,回我的唐地。”

“是。”

姜先打完一个哈欠,眼角挂着一滴沁出的眼泪,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心里盘算着日子,再过半个月,两城便草创完成,可以南下了。唔,若南君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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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庚自白马城回到白牛城,卫希夷正上天入地地找她。一看到她,便拉过她的手来,包在手里搓揉着:“你去哪儿了?也不穿从些,手都冻僵了。”

庚唇角上翘:“既要留下来,就要做些准备,也要了解邻居。”

“哦,”卫希夷不疑有他,将她拉到了屋子里,“荆国的消息,我们也派人打探了一些,咱们来合计合计?”

庚道:“善。”

女莹又将一些消息写了下来,一样一样指着,与她们商议。君臣父子,是最亲密的关系,也是最容易出现问题的,尤其诸子不同母的时候。与姜先的想法一样,她们也打算从这里入手,离间荆伯父子。

女莹道:“荆伯有一宠臣,名叫青阳,或可以重金贿赂……”

卫希夷手上一顿:“谁?”

“青阳,怎么了?”

卫希夷沉下脸来:“就是工。”

“嗯?”女莹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问道,“你知道这个人?”

卫希夷深吸一口气:“便是当年,与太后合谋,打开王宫城门的那个人。”

女莹回忆了一下,惊讶地问道:“他?”

“他亲口说,他以前叫青阳。他的国家被王覆灭了,阿朵的独生子便死在城下,所以王将他贬做了阉奴,他们记恨上。”

女莹一拳捶在桌子上:“这个混账!我必诛之。”

庚道:“另选一人吧,这个人不好用了。他的欲-望不在于荆,而在于蛮地。听起来,人也不笨,不太好用。”

三人又商议了一回,也是如姜先一般,甘辞厚币,挑拨关系。荆伯离得远些,一时难以触及,荆太子就比较好接触了。两方一齐用功,将荆太子周围之人挑唆得日益防范起荆伯来。荆太子周边不乏有识之士,请太子不要疏远与父亲的关系。荆太子亦想亲近父亲,却苦于才具平庸,渐渐动摇了起来。

两城初具规模的时候,荆太子派出信使,答应了女莹借道的要求。盖因姜先并没有向荆太子透露自己要南下的消息,荆太子想当然地以为,姜先不会南下,而是守在边境。荆太子的心里,执掌唐国的姜先比逃亡的南君之女,危险得多。得知他不南下,在借道的事情上放松了警惕。同时,也因为不断有人在他的耳边讲,或可利用南君之女云云。

殊不知姜先对卫希夷道:“中土习俗与蛮人相差颇多,我的兵士若与公主的蛮兵混在一处,易被人看出端倪,不若与希夷的人马会作一处,想荆太子是看不出来的。”卫希夷的人马一半是中山国的旧部,一半是祁叔玉给的赞助,都是北方人,唐地亦在北方。在不明所以的荆人眼里,倒是相差不大。

卫希夷问道:“若是荆太子想见你呢?”

姜先狡猾地一笑:“我让任续告诉他,我对南方水土不服,已经悄悄溜回唐地了。让他尽管放心。他以为我们筑城,便是有停留之意,驻足不肯南下,如今放心得很。又想放你们南下,搅坏荆伯的好事,免得兄弟们太过出色。”

卫希夷道:“你的身体?”

姜先拍拍胸脯,自得地道:“好多啦。”

顺顺利利地,姜先带着人混进了卫希夷的队伍里,将自己的旗号一卷,便与卫希夷的人马混同为一家了。荆太子见状,还与心腹商议:“有趣,南君之女的亲信人马反而不如臣下的多,一旦得势,只怕要君臣易位了吧?”

他的老师一直为他的利益考虑,因荆伯近来重心南移而忧虑,此时也笑了:“这样岂不正好?若使蛮地上下一心,则荆危矣!国君的想法并没有错啊,我等确须南拓蛮地,积蓄力量,才好与中土大国一争高下。太子秉国,也当持此国策才是。南下,是为北上。蛮地多铜锡,可为兵器。”

荆太子矜持地点头:“不错不错。”心情一好,他便耍了个小手段,命人送些粮草辎重,却是将到卫希夷的军寨里,而非交给女莹。算是埋下些引子,一点一点,想促她们君臣失和。

收到荆太子的礼物,卫希夷哭笑不得,因庚不在身边,而姜先一路骑马与她并行,便先对姜先说:“唐公,你看他,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呢?”笑得快要掉下马来了。

姜先心道,荆太子也不算很笨了,若你不是想回来,你们不是真的亲密无间,只这一手,便够你们日后受的了。不是你弑君自立,便是她要诛杀功臣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咳咳,唐公唐公的叫着,听起来好不习惯。”

“咦?大家都称你唐公,怎么突然不习惯啦?”

“自入荆地,我便像回到了小时候,十分怀念,你再叫我唐公,便听不服啦。”

卫希夷笑问:“那叫你什么?公子先?”

“把公子去了吧,多狼狈的样子互相没看到呢?也是共患难过的,再这么客气的称呼,未免刻意啦。”

卫希夷原就不讲究这些,笑吟吟地道:“好!阿先。”

姜先的魂儿先从天灵骨上飘出去晃了半天,整个人骨头都轻了四两,重新落回地上,才故作不经意地叫了一声“希夷”。

卫希夷:“嗯?”

“虽是个笑话,还是与南君公主说一声吧。”

“好。”卫希夷笑弯了双眼,姜先的心情又随着这个笑容飘荡了起来。

女莹对此事也是当笑话来看的,天上沙沙地落着雨,打在斗笠上,女莹的声音透过雨幕还是那么的清脆:“亏他想得出来!哎,他也不算笨了,这运气是真的很糟糕呀。”

卫希夷道:“管他怎么想的,东西咱们是收下了。”

女莹补充道:“派人道个谢吧^_^”

卫希夷明白她的意思,含笑道:“是极是极,再向他抱怨抱怨。”

姜先添上了一句:“连后半路的粮草,都有人给了呢。”

三人一齐大笑。

卫希夷派了长辛去见荆太子的使者,长辛是个实在人,憨厚极了,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完全不似会做戏的“机灵人”。无论荆太子的使者如何试探,都只能发现,长辛确是奉命表示感激的,也确实很感谢荆太子。

荆太子得到了错误的信息,再开方便之门,这便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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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借荆太子的便利,取道荆国南下。为防荆太子设计,诱他们深入而围攻,选的道路多是开阔之地,少走山路,以免被伏击。深入荆国,又有另外一样好处,可以探听到更多的关于蛮地的讯息。

先是,关于荆伯的消息多了起来,也说明了为何荆伯放着故土暂时不回,非要南下不可。荆地少铜山,而蛮地多铜。荆伯已占据了其中一座铜山,昼夜不停,开采着铜矿进行冶炼,许多蛮人受他武力驱策,为他做着繁重的冶炼工作。许侯与南君通过联姻,才开发得比较成熟的矿区,便宜了荆伯。

仅以高压威胁,并不能长久,荆伯又采取了怀柔的政策,纳当地蛮人部族领袖之女,又为随行二子娶蛮女为妻,稳固了在当地的统治。荆伯又在附近另建了一座新城,因铜矿而得名,为新冶城。

陈去新冶城,荆伯更趁着南君不知所踪的机会,亲率大军攻占了十数座城池,分派二子、大臣驻守。蛮地动乱,正是他攻城掠地的大好时机,一面占领城池,一面也要感叹南君确实有点本事,居然能将蛮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不过,命不好,都便宜了他。

人苦不知足,蛮地愈乱,荆伯能得到的愈多,便愈想多占些好处再回去。为了能够在蛮地取得更大的胜利,荆伯连去朝见申王的事情都暂且放下了,宁愿先割让与申王一些土地——能够在蛮地取得的利益更大。

至于割让与申王的土地,离申国远,皆是飞地,荆的附近又没有大国可与荆国抗衡,待消化了蛮地的铜锡之物,再反手拿回来便是了。申王想兴兵拿回,路远长程,粮草兵马的消耗就够申王喝一壶的了。到时候谁赢谁输,还是未知之数,不是吗?

得到的利益,令荆伯有些飘飘然,原本只想往南去,避开申王锋芒,两人并世称雄,现在他的心与胆都变得大了起来,改而想耗死申王,打败他,北上称王了。

世间诸侯,凡有些实力的,又有几个没有这种想法呢?

姜先沉吟道:“荆伯既能拉拢得到蛮人,便是说,蛮人内乱未止,情况还不算差。”

女莹道:“是还不算差。荆伯在彼,是说太后她们,还未能掌控蛮地,此其一。能接受荆伯,便是有人不会记恨北人,此其二。双方对峙,我有机可趁,此其三。”

犹豫了一下,卫希夷道:“看荆伯手段也是不差,能与他对峙这么久,未必只有太后,或许,王还在。”

女莹道:“此其四。希夷,我能睡一个安稳觉啦。”

卫希夷道:“且慢,先拿下一城,再安安静静地养神,好打下一仗。”

女莹道:“雨中行军这许久,兵士也要整束休息的。”

卫希夷碰碰她有些憔悴的脸,道:“先下一城,地方你选,办法我来想,会很快让你休息的。”

女莹失笑:“不要新冶,动了新冶,荆伯得疯,我们立足未稳,不好。”因指与新冶较远之处。

卫希夷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呢。

不管是庚还是女莹,对唐先都没有恶意哈,只是担心熊娃。还有一种“闺蜜要嫁人了”的失落感而已,虽然还没嫁,关系都还没确定,但是看到自家白菜要被猪拱,会不开心啦。尤其鸡崽给她们的旧有印象并不太好,并且鸡崽现在这个样子呢,还不能打,看起来心眼儿又有点多,不够大气。

相反,任续、容濯这些人,虽然对姜先追着姑娘跑有些不跑,但是自家猪崽会拱白菜了,还是很欣慰的。尤其这颗白菜还是白菜中的菁华品种。

☆、第89章 有进步

卫希夷用了一种女莹前所未闻,却又完全能够接受的办法,拿下了她指定的城池。

用的还是在中山时对五国用过的老办法——诈开城门,混进城去。办法不管有多老,够用就行。当然,根据现在有的条件,对这个方法也做了一点改良。

先是,派人侦知此处小城不是屯兵之所,只是寻常驻守之处。若是一个不小心挑错了受害者,一头冲进去,发现里面是个兵站,全无百姓,岂不是自投罗网?

得知里面并无重兵把守,卫希夷便放心施为了。

卫希夷对长辛道:“你与我去,点点荆太子所与之物还剩多少。”

到了后队,见荆太子所赠之物还有一半儿没用。本次行军从一开始便是她安排的,女莹未曾带过这么多的队伍,一应行伍之事也是她纠正规范的。她有心教授女莹一应办法,做得比自己行军时还要周到仔细,以为规范。物资的使用十分有序,每日巡查,以防被雨水浸坏,拆封使用的时候却是依次解拆,而非每一车、每一箱都拆得乱七八糟。

卫希夷点着尚未拆封的几车,对长辛道:“就是它们了!拣封漆清楚的搬出来。”

荆太子所赠之物,皆是荆国旧土的库藏,上面的封漆,有各府库的漆印,还有部分是荆太子的漆印。东西也是荆国的东西,封印也是荆国的封印,连赠送的人,都荆太子本人。往来文书,也是画的荆国官员的花押。只不过这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而已。

接着,卫希夷又按照相貌,挑选了一队押运的兵卒。放弃了高大健壮的部分北方兵卒,而选择了一些看似瘦弱,面貌上有南方特征的士卒。命士卒们脱下号衣,改着杂乱无章的当地服色,也有着草鞋的,也有穿及膝短裤的,蓬头垢面,颇类农夫。再选几个有胆色,能言会道的头领,仿着荆太子派的使者的模样换的衣裳。

命他们伪称荆太子派来运送祛湿防潮的辛椒等物。

荆太子近来有些与兄弟们争相表现、拉拢之意,荆国上下不说人皆尽知,上层也是得到了风声。闻说太子“体恤”,是再不相疑的,胡乱检查了一下印信。这印信自然也是伪造的,荆太子向卫希夷赠予物资之时,卫希夷是全套都见过的。她自来聪颖,心灵手巧,亲自操刀,仿了个假的= =!

城非大城,守城士卒也不多,统共不过五百来人。地处南方,从饮食上便开始祛湿防潮,这些都很常见,也不显特殊。近来又是阴雨天,这些物品便成为常用必备之物,按期便有相应军需送到。

贵重特殊之物,谋如金帛一类,自然是另有相赠之人,寻常士卒是看不到的,也不走明面上的账目送到军中,而是私下相赠——这些都是惯例了,也无人去查询这些。酒也是有的,肉也是有的,将头领灌醉,取了他的号令,依旧是趁夜开了城门。

此地是荆、蛮接壤之地,南君在时是用以防范荆人的,该是小心戒备之所。自蛮地内乱,荆伯取了此地,又以此为基地向南推进,此城对荆人而言,便是背靠故国,南面百里皆是荆伯新取之地的“腹地”。又有归附之蛮人相佐,端的是十分安全。自上而下,都很放心,夜间守备也松懈。原本的守卒正在睡觉的时候,被一窝端了。

卫希夷连夜拷问,将投靠荆伯之人审问出一个名单来,连夜将人抓了。这些活计,卫希夷手下做起来相当的熟练,轻车熟路便将城门城墙上,都换上了自己人守着。

尘埃落定之时,不过半夜,果如卫希夷保证的那样,让女莹在城中安卧。

三个领头的人里,只有卫希夷是行军打仗的行家。这个行家统共也没打多少回仗,却是天生的对行伍之事十分敏感,十分……阴险。阴险得一点儿也不像是她的为人。

平素做人,卫希夷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遇到有人困难就帮一把,比如对姜先;遇到朋友落难,是千方百计也要扶持,比如对女莹。然而,一旦对付起敌人来,却又狡诈得厉害。

女莹与姜先二人,对她在中山国都做了些什么,针对五国耍了多少心眼儿,是不了解的。眼睁睁地看着城池就这么地手了,两人都有些回不过神儿来。女莹站在有些年头的、构造熟悉的房舍内,惊喜地道:“你果然做到了!”

说话时,女莹很有些留意姜先的反应。卫希夷用的办法,在女莹看来是相当实用、没有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的。但是,对于中土那些喜欢穷讲究的人而言,会不会被认为是“奸诈”?这也确实不太符合所谓圣王定制的那些穷讲究的规矩,旷野决战、围城而攻,才是圣王定下来的规定。

女莹对姜先持有戒心,以为他心里必一个心眼儿是不正经的,不以为姜先是良配,但若姜先因此而对卫希夷有差评,女莹又会不开心了。“你凭什么挑剔她?”的想法,女莹可以随时甩给任何一个人。

再进一步说,卫希夷是要北归的,女莹不想成为朋友的阻力,便要为她多操些心,很担心如果在北方有影响力的大国唐的国君因此而对卫希夷有了差评,会不会影响卫希夷以后在北方的事业和生活?

姜先浑然未觉,只是说:“有了立足之地,该想下一步如何做啦。这地方选得不错,不会至于被荆伯围攻。”仿佛对于卫希夷如何拿下的城池,一点感觉也没有。

女莹想问他到底有没有意见,又怕提醒了他,恨得直咬牙!愤愤地道:“天一亮,我便派人去寻我哥的旧部。”这个哥哥,说的便是王子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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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当本城百姓揉着眼睛起床烧饭的时候,就发现头顶的天,变了。

此地原非荆国地界,而是旧日南君政令通行之处。成年人都还记得昔年南君治下时的景象,生机勃勃。荆伯来后,本地土人的地位便降了一档。今日换上了女莹的大旗,惊疑之下,居然没有什么人表示出了不满。有胆子大的,已经开始呼朋唤友、携家带口,跑过来打算围观小公主了。

当然啦,反对的都被抓起来了嘛……反抗的都……杀掉了。

卫希夷命人控制住了俘虏,将他们关到了以前关押奴隶的地方。这种地方,每个城池都有,比关押犯人的地方还好用那么一点儿。奴隶是财产,跑了多亏?看得比犯人还严些。因为犯人……犯罪重的,砍头,犯罪轻的砍手剁脚削鼻子,削完也就完了。又或者罚去做苦力,或筑城、或在百工坊里打下手,罚做苦力的时间并不会长,干完活计便放走了。

唯有奴隶,是长久的行当,不能令他们跑了,关押甚严。

正是这些被看管得甚严的俘虏,现在成了令女莹棘手的问题。女莹初来,手中兵马虽在此城是压倒性的,但是女莹的目光放得很远,不可能为此一城停留,一旦离开,如果放任不管,这些人反戈一击,便成了后方不稳定的因素。将他们变作自己人?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的忠心。

“全杀掉?”女莹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他们的故乡在荆国,想要为我所用,是不可能的了。”

这些人不是寻常庶人奴隶,谁占领了本地,便为谁劳作。他们中有一大半正在青壮年,在荆国或许还有家有业,哪有那么容易改变立场的呢?他们与蛮人语言文字都不相通,南君特意将文字语言与中土区分开来,不止是保持了蛮人的独立性,以免被同化,也为自己征服他人制造了障碍——一看你们就跟我们不是一伙的,干嘛服从于你?

姜先眯起眼睛:“不妥不妥,杀了他们,也是需要人来守城的,我们留下同样的人手,未必够用。即便只留五百人,公主倒是算上一算,我们手里,还有多少人?这只是一城而已。”

他与卫希夷都是治理过城池国家的人,与女莹不曾亲自执政不同,想得事情也更多一些。

女莹问道:“希夷,你说怎么办呢?”

卫希夷道:“分了吧。”

“嗯?”

姜先微笑点头:“就是这样。”

卫希夷对女莹道:“想想王以前是怎么做的?征服一地之后。”

女莹恍然,以手加额:“哎呀,我都听过的,只是不曾做过,是以一时没有想到。”

卫希夷鼓励道:“你都明白的,不过之前耽误了,不曾亲自试过一回,才生疏的。这些事情,与骑马射箭一样,熟练了便不觉得有什么了。如今天宽地广,正是你熟悉的时候。”

“嗯。”

占领一地,有了战利品之后,理所当然的是分赃!

人们为什么愿意追随一个君主?当然是因为他能够为大家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土地、财富、奴隶……昔年南君出征,或派亲信出征,每逢凯旋,便是王城的盛事。为的只是“庆祝胜利”么?当然不是,还有功劳,以及随着功臣而来可以分得的财富。

女莹召来本城土著,讯问出因忠于自己父亲而被排斥之人,择其能者授与官职。无论能与不能,凡忠于自己、家族在本地有威望之人,将俘虏们分与他们做奴隶。

卫希夷有心让她锻炼,便仿着风昊、伯任教导自己时的样子,放手让女莹自己去做。她想自己总有一日要再次北上,到时候女莹终要自己做这一切,必须让女莹有能力、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才行。光凭两只耳朵听是不行的,还要亲自去做。

女莹忙碌起来,卫希夷却闲了下来。

外面水雨未停,交通不便,各城之间数日也难通一次音讯。卫希夷巡视了府库,检查了城垣,又往庶人聚居之处检阅排水渠是否通畅。阳城的防涝做得不错,然而南北毕竟有差异,她想趁此机会多多观察,从中吸取一点经验,如果有问题也能及早发觉,再思考对策,好告诉女莹。

女莹现在诸事都是从头做起,自有轻重急缓,女莹先办急务,其余长期才能见效的事情,自己便先为她准备着。等她做熟了那一样,再将这一样提示给她。如此一环扣着一环,等自己北归的时候,女莹也能将一切都上手了,自己也能走得安心。

每当这个时候,姜先便来了精神!

多好的机会!可以独处!遇到难题还可讨论,用上阵杀敌的英姿打动姑娘是不指望了,他还有智慧可以用嘛!当然要展现自己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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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从未见过这样的姜先!

姜先头戴斗笠,袖子以细带缚在身上,下摆掖到了腰带里,光脚踩着木屐,裤脚卷得高高的,也用细带勒着。身上披一件新蓑衣,似乎是很少穿蓑衣,还有些不习惯的样子,行动间总会将蓑衣的中缝撑起来。

斗笠之下,是一张精致白皙的脸,与编斗笠的竹篾,蓑衣的蓑草,两样一点也不精致的东西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卫希夷惊讶地道:“阿先?这样的雨,你出来做什么?”一看就不是干这个活计的人,哪怕只是巡视!瞧木屐上的脚丫子,白白净净的,一点也不像干活的人。卫希夷低下头,又看看自己的脚,也是白白净净的。好吧,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姜先怎么会过来了?

顺着她的目光,姜先也往她的脚上望去,与她的人一样,她的脚也是洁白修长的,骨肉匀亭,十分好看。那个,还记得这双脚上穿着一双红鞋子,在裙摆下面一荡一荡的样子。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姜先捂住鼻子。

卫希夷抽抽鼻子:“哎呀,这里一直雨水不停,是有些泛味儿。你要闻不惯,就不用来了,我就四处走走。阿莹在那里问人,你也去看看。对了,分你的奴隶,你也不要?”

不不不,我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是闻不得味儿的!你听我说!

姜先大急,险些失了从容,脚下一滑。卫希夷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小心。”

姜先:……“哈哈,北方少雨,确是有些不习惯。”

卫希夷道:“嗯,我初到天邑时也不很习惯呢。”说着,将姜先扶正了,便收回了手里。

胳膊上的热度消失,姜先心中空落落的,没话找话地说:“南方的雨水比北方还要多些,北方已然难以承受,南方恐怕更糟糕。”

卫希夷道:“路上已经看到啦,我选开阔的地势行路,就是怕雨水太大,将山石树木冲出来。咱们这些人,还不够一山埋的呢。”

“或许……”

“嗯?”

“正因如此,蛮地还僵持着。否则能走能跑,行动方便,此时该有个分晓了。”

“嗯。”

“若是南君已有妻儿,你待如何?”

“这个不是说过了吗?”卫希夷奇怪姜先为何有些一问,“我看阿莹怎么选。”

“那……你会为她在此地停留多久?”

卫希夷踌躇了:“我也不知道啦。王,其实是个不错的王,二十多年有那么大一个国家,很不容易。我小的时候还不明白他的厉害,现在是懂了。”

姜先往她脸上看去,见她不像是愁苦忧惧的模样,才从容道:“他多少岁了?”

“嗯?与申王差不多年纪吧,不过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申王精干些。”她明白了姜先要说的意思,南君再精明强干,如今也年近五旬,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了。这年月,活过五十岁的,都算是高寿了。

南君也老了!

如果智慧还在,南君就该明白,一个已经长成了的继承人才是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如果南君昏聩了,女莹与他对上,胜算也很大。卫希夷衷心的希望,一切都只是他们在胡乱猜度,事情并没有糟糕到那个程度,南君也许还在等着女儿回来。他当年,是那么地喜欢阿莹啊!

姜先心中微微摇头,口上却讲:“这里的雨比北方还要大些,河道也多些,泛滥而未成灾,可是奇怪。”

“因为是条小河。若是大河遇上暴雨,也是一样的,王城就被猛江淹了。那一次,我才知道,那河为什么要叫猛江了。”涨起水来没了半个王城,可真是猛啊!

姜先凝目远望:“必有缘故的,只是不知他处可能效仿。咱们再仔细看看?”

“好。”

两人沿着城中开挖的非水沟,再一气走到城墙边的水边,乘小舟再入城边河中。河水湍急,姜先脚下微有不稳,被卫希夷一把抓住了。卫希夷在河流密布的地方长大,与被关宫城里不许出去的女莹不同,她常跑出去泛舟,很熟悉这样的生活。

然而,毕竟数年不曾驾舟,一时没有找回感觉,脚下也是一个踉跄。原本微晃便能站稳的,因为抓了一个姜先,便连自己也没能站住。两人团作一团,一齐倒在了船板上。

姜先简直不想起来!

少女的馨香萦绕在鼻端,真想忘记了今昔是何昔!一首念过的古老歌谣泛上了心头,讲述着王孙公子与美貌的采莲少女之间的……

打住!

姜先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斗笠歪了也不扶,急切切伸出一只手来:“下雨了,脚下不稳,你小心些。来!”

这个“来”字,他说得响亮极了!这辈有机会对她伸手说“来”,将她拉起来的机会可能就这一回了!姜先相当珍惜,相当地有男子气概。

卫希夷跌跤了也不老羞成怒,大大方方地将手伸给他:“哎呀,好久没乘船了,打这往后,乘船的时候会变多,我得把这本事给拣起来了。没摔坏你吧?”

“没没没,我壮着呢,摔不坏!”

“噗——”没办法不笑,鸡崽的小身板儿,斗笠歪挂在脖子上,样子滑稽地说自己壮。真是……“噗哈哈哈哈。”

不多会儿,卫希夷就找到了昔日的感觉,站得稳稳的,又给姜先扶正了斗笠。两人看那河道。

看了一阵儿,卫希夷问道:“阿先,你看出来了吗?”

姜先道:“仿佛不在河里?咦?那是什么?”

原来,这城中因为新占,又曾作为周转之所,将新冶的一些铜锭运往荆国,拓宽了河道。姜先道:“原来如此!”将自己的发现说了。

卫希夷道:“正是这样,拓宽了河道,水便不易积存了。”

姜先道:“只是一城之地,未能确认便可作为范例,还要仔细才好。”

“嗯。”

两人皆师从名师,风昊偃槐又是自同一位老师那里听到的学问,皆有相通之处,谈论起来,绝无滞碍。越说越投机,从土石的分类,何种易为水冲蚀,何种粘性大,一直到工程与南北方建筑之差别。

姜先说得两颊泛起红光,激动得紧,却冷不丁被岸上大声吆喝声打断:“二位,公主有请——”

女莹是去处置城中事务兼问讯的,此时有请,当是正事。两人催舟子将船划至岸边,匆忙赶到了城内。女莹正在等他们,面前立着两个穿着南君改良过的曲裾衣裳的中年蛮人男子。目光诡异地在姜先的打扮上转了一圈,女莹道:“有新消息啦。”

姜先从容将斗笠摘下扔到侍从怀里,解下蓑衣开始放袖子:“大消息?”

荆伯与南君,要决战,传令各城,调集兵马。连年阴雨,荆伯后院又要起火,忍不住了。南君这里,自一统而内乱,积蓄消耗,又逢大水,也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来恢复。

各自打完,划定一个暂时双方都能接受的边界,各人收拾各人家的事儿。收拾完了,有余力了,再打。

☆、第90章 养成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巧得姜先都顾不上埋怨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了。从他们离开到现在,足有七个年头了,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了起来,除了一个巧字,也没有别的好讲了。

不,还是有的。

卫希夷道:“天助我也!要是再回来得晚一些,他们打完了,就不好啦。”与荆伯相比,还是南君的赢面大些,来得晚了,南君打赢了,她们就成来投奔南君的了,再想立足可就比现在难了。若是恰在决战前昔赶来,参与了决战,并且拿下了很大的功劳,纵使南君再有后妻新子,也不能忽视了女莹。

退一万步,女莹也可以凭此功绩,在蛮地有立足之地。

女莹吩咐两个中年人:“你们将战事仔细说来。”她还没听完,便迫不及待地想让朋友来一起商议了。

两个中年人你看我,我看你,卫希夷问道:“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左手中年人高且胖,拿块粗布手帕擦擦脸上的汗,讲的十分地道的当地土语,姜先鸭子听雷,只能勉强从脑海中翻出几个零散的词来,比如“王”、“后”,猜都没发法。只好看卫希夷与女莹的脸色,她们脸色好了,就表示情况还不赖,脸色不好,就是遇到难题了。

高胖中年人道:“公主,咱们原先一国,如今大伙儿分作六部啦。原本太后的部族分作两部,一部归顺了王……”

自宫变之后,积蓄已久的当地土著的不满便爆发了出来。爆发完了,正在兴头上的时候还不觉得,过不数月,猝然发现似乎这生活也没有变好?再过数月,竟有些大不如前了?兼之大雨也没有因此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有部分不那么坚定的人,又怀念起南君在时的好处来了。当时政令畅通,每年都可以从对外的征伐中获得大量的好处。多好!

蛮人之中,本有心向南君之人,宫变之后也不曾抛弃他。

二十年一代人,原本的外来者业已安家落户。此时二十年,足够一代人从幼童长大到成家生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北逃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另一部分已经与当地通婚混同,自然是留了下来。这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

于是,不满之人一分为二,是为两部,南君旧部是一部,留下来的原外来者又是一部。

除此而外,亦有蛮人中之通变者,投靠了趁火打劫的荆伯,是第五部。

第六部却是心怀大志,南君得势时不得不服,眼见南君掌不住了,又有荆伯入侵,想趁乱而起的蛮族英杰了。

六部之中,南君自己所部、外来北人及其后裔滞留者、投诚了的原叛部,三部悉归南君所有。荆伯有自己的兵马,又有蛮人投诚者,近来因为南君又有恢复旧观的模样,逼得叛乱不肯悔改之人也转投了荆伯。

另有自立之念的一部,正在观望之中,或许是想等双方两败俱伤,拣个便宜。又或者是想等双方一决胜负,再依从胜者。

交战双方,便是如此了。

女莹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只是这些消息,有什么值得吞吞吐吐的?

高胖中年旁边是一个矮瘦的中年人,也拿一块手帕擦着汗,苦笑道:“王是我们的王,我们交付忠心是应该的。可有些人的忠心,他是有条件的呀。公主莫急,且听我说。”

“……急得出汗的是你们,有什么便说什么,我自会找该找的人算账,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告诉我事情,我该谢你们才是。”

矮瘦中年人等的就是这句话,得了豁免,便飞快地道:“公主想,原是叛乱之人,怎么会这么快便转了性子了?又要如何才能与一向忠于王的人相处?总不好自家再打起来罢?那便只好变作一家人啦。说起来,原就是一家人嘛。”

女莹心中咯噔一声,大声道:“说清楚!”

高胖中年人道:“是太后率部与荆伯合作,而太后的两个侄子,转投了王。他们又多有顾虑,献女于王。咱们,有了新的王后啦。”

女莹皱一皱眉,喃喃地道:“这也是应有之义……便是他将各部女子都娶了,也是王的权利。你们摆着苦瓜脸给我做什么?”

矮瘦中年人嗫嚅半晌,才说:“王将有新的太子啦。”

“将有?”卫希夷抢先发问,“是已经生下来了,还没有确立,是吗?”

“额,是。”可是,大家都以为他将是了呀。

卫希夷逼问道:“王新有几子?原先长成的儿子们呢?要立的是新生的孩子,还是以前的?你给我说明白!”

她在女莹身边,从女莹的动作上看,十分器重她,她的衣饰也很讲究。见她发问而女莹不阻止,矮瘦中年人也认真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后生之子,先前的王子们,被王诛了三人,其余随太后出逃了。王有意,此番大捷之后,趁胜再建新城,立新太子,以安万众之心。”

卫希夷稍稍放下心来,未立而改定继承人,与已立而改立,问题的严重性是不一样的。既然没立,此番女莹若立有大功,则嗣位者是谁还未可知。她就不信,忠于南君之人会对叛徒没有什么意见?女莹回来得正合适。

女莹问道:“新后何人?何家之女?”

高胖中年人道:“是……”

是阿满呀,曾经,太后想将她嫁与王子喜的那个阿满。

卫希夷&女莹:卧槽?!

她二人并不知道这一段旧事,只是感慨,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阿满,可是太后的亲侄孙呀。

女莹没有忘记卫希夷,问这二人:“王的身边,还有什么昔年重臣?这几年又有什么样的勇士出现?王最信任者是谁?昔年王的心腹侍卫屠维,现在如何了?”

二人一脸为难之色:“昔年重臣,死伤了一半儿,另一半目今还在。新的勇士么,有两个出色的年轻人。此外……就不知道了。”

“废物!”女莹恨恨地骂道!

二人面如土色,一齐跪倒乞命。姜先趁机问卫希夷:“怎么回事?”

卫希夷涩声道:“没有我爹的消息。”又择要将眼下的形势说了。姜先问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因?”

女莹冷冷地插口:“投了荆伯的废物,过来代荆伯宣命的。”

姜先柔声道:“所以他们约摸知道些大事,于南君身边的细务知之不详,也便说得过去了。再核实消息,筹划如何参战罢。一战而定,你们想做什么,都会从容。”

卫希夷勉强笑笑,她与女莹两个,也不知道是“没有父亲的消息”更惨,还是“有了父亲另结新欢还有了孩子要将家业传给少子”更惨了。

姜先当仁不让地出来,为二人理清条目,诸如此城当如何,如何应付荆伯,如何打探消息……

决战之时当如何涉入,便要看女莹与卫希夷的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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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回神也快,她二人天生一对儿,一起淘气的主儿,另一种皮糙肉厚扛摔耐打。难过的消息传来,只好激起二人的斗志罢了。女莹道:“此城不能丢弃!若是日后遭遇流放,这儿总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

卫希夷道:“那便先梳理此地,将那些祭祀全废止了罢!”

姜先发现,他根本不用担心这二位会灰心,提醒道:“祭祀还是需要的,可以将它改作你需要的样子。”

卫希夷垂下眼睑,想了一下:“好。”

女莹问道:“你意如何改?”

卫希夷道:“我看中土的样子,就还合用。在中山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祭祀,不过祭司们已经不能干涉国君了。将卜筮、观星,作为一样官职罢,不比别的官职更高贵。将祭司所专的几样学问分开来,记录的事情,另设一职,交给别人。”

女莹道:“好。原本父王就在着手做了,荆伯到来,又将此地礼制毁坏,正是新建的时候。”

其时礼制也朴素,伯任立法碑,不过十数条而已。卫希夷建议,仿中山的做法,镌立石碑,将祭祀的项目、祭司的权力固定在了石碑上,不许逾越。新占之城,又是投过敌的地方,无须另找清洗的借口。

没有立时反目,女莹下令,城上依旧悬着荆伯的旗帜,过往的车队也没有发现城中的异常。荆伯往来的政令,女莹都接了,在城中蛮人的襄助之下,伪装成一切还是荆伯治下的样子,以套取情报。

再次探听的消息很快反馈了回来,决战的地点离此尚有一百五十里。荆伯与南君的安排并没有任何奇异之处,群山环绕之中,有一片平原,还没有被水淹没,正在二人势力的交汇之处,又偏向南君方向一些。南君赢了,正好从这里出发,驱逐荆伯。荆伯赢了,此战便可长驱直入。

两人各有三部众,皆分左、中、右三军,一字排开。祭完天地,求完鬼神,向祖先献过牺牲,卜一卜凶吉,而后捉对厮杀便是。荆伯中军是荆地带来可信之兵,南君亦然。双方都有意识地避免了原太后分裂而成的两部捉对,以免向自己族人挥刀时留情,而将他们错开了。叛军对着南君方滞留的北人,重新投诚南君者与归队荆伯的蛮人捉对。

卫希夷新取之城的兵马,算是荆伯旧部,因人少,又要守城,被委以押阵之责——押的是新附蛮人的阵,督战以防其逃脱。

行军之事,也迫在眉睫了。

三人聚在一处,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行军已经熟练了,到了之后如何做,却是一件麻烦事。

姜先扳着指头数道:“本城兵卒不过数百,我等麾下数千,无法悉数前往,必要分流,此其一。分流之后,奔赴荆伯麾下,人数既少,一旦生变,不易脱身,此其二。乱军之中,胜还罢了,荆人一旦溃败,对面打将过来,可是玉石俱焚,不会认得咱们是友非敌的。此其三。荆伯纵败,北撤必经此地,届时如何应对方可保全?此其四。”

端的是条理分明。

女莹忆起卫希夷的办法,道:“假作是本城守军,混到他们的行伍里呢?”

“正是混进去难。”姜先心道,能混进城,是因为运送物资之人本就不固定,而本城守将,总是有人认得的,如何能冒充?

卫希夷面无表情地道:“那就不去了呗。”

姜先惊讶地道:“这……如何使得?”

“生病了,为将者不能去,派副将领兵,不熟悉道路,山高路远,又下着大雨,失期。”

这年月打仗,为何大家愿意遵守圣王定下来的看起来很蠢的办法,而不非早开发出卫希夷这等“聪明”的办法?非不愿,实不能。卫希夷固天赐的聪惠,这样的聪惠,老天没有吝啬到只赐一次、只予一人,赐而不能用,才是原因。

申王伐戎,曾想过合击之法,便是因为联络不便,路上变数太多,而人力又无法将这些变数悉数克服,一旦一个变数不能克服,便是“失期”。卫希夷因此而失去了长兄,太叔玉因此而跛了很久。

诈入城中,办法看起来简单,若外面无人接应,而诈入城之人应变不足、不识己方之语言、无有可信之证据,很难取信于人。各地相对闭塞,彼此许多消息都不通。能够成功,实是对于“老实人”而言,卫希夷过于狡猾了。

所以,才要给想争夺的双方准备好的机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列好阵,开打。

姜先不敢讲,女莹耿直给卫希夷的办法做了一个总结:“耍赖?”

“对呀,耍赖的时候多了,又不在乎这一次。”卫希夷理直气壮的!

女莹道:“好!”耍赖就耍赖,自幼多少次了,卫希夷耍赖的背后依稀仿佛都有另一个女孩儿的影子来着。

女莹甚至还有一个更大胆的主意:“既然不必分流,咱们就来一把大的?”

卫希夷神采奕奕:“你说,想怎么玩?”

姜先老老实实退后一步,心道,管你们怎么玩,我都跟着希夷。反正我言语不通嘛!反正我的兵马一看就是北方来的,跟希夷的混在一起才不会露馅嘛!他还有一个小心思,二人在此地的兵马加起来近两千,很庞大的队伍了,这样才不会在气势上比女莹差。

女莹自入本城,除开先前收束的千余人,又将城中人员整编,再得千余人。昔日扭扭捏捏,不主动投军荆伯的蛮人,此时都变得积极了起来。因为女莹重新确立了蛮人的统,不再是凡事荆人说了算,让荆人管蛮人了。女莹还重新确立了蛮人的祭祀,将祭祀刻在了石碑上(……)!

女莹道:“出奇不意,袭其后路,如何?”

如何袭其后路,她也没有想好,不过没关系,现在有卫希夷,两人完全可以商议。姜先也不全是昔日的废柴样子,也有可取之处。

卫希夷研究了一会儿地图,与姜先嘀咕了一阵儿,再对女莹道:“大雨,路滑难行,想要精确是很难的。我想,咱们便定一个方便易行的目标,做得显眼些,如何?”

“怎么做,你说。”

卫希夷的办法,还是用她的拿手好戏,虽然野外对阵她也不弱,在攻城掠地上她的优势却更明显。

“不是袭其后路,而是截其后路。荆伯在前面与王对阵,留守的人必少,看他调兵的阵势,是以背靠荆国,不会有人在他背后作乱的。咱们便这样……这样……这样……”

十分简单,不是先拿小城,而是先拿新冶。

已知开战的时间,便在荆伯已率大队出发,不及回还的时候,“失期”的士卒后续赶至新冶会合。调兵的印信是荆伯自己发过来的,绝对的货真价实,不是卫希夷做的假货。只是“失期”而已。此时的军法也尚未条文严苛,并没有“失期”被捉到之后立即关押严惩之说。

以女莹之五百人,与卫希夷之五百人合力,镇守此城,余者会同姜先的人马,共两千余人,拿下没有重兵把守的新冶,并非难事。

拿下新冶城之后,开其府库。新冶乃是荆伯作为冶炼铜矿、临时铸造兵器之所在,一应苦力皆是蛮人承当,以当地兵器武装蛮人,带领他们反击荆伯守军,易如反掌。荆伯这座城,算是为了女莹造的了。女莹也正可借机从矿工奴隶中挑选身体强壮者,充入部伍,扩大势力。

有了兵马,有了武库,各城亦是屯粮之所,便可因扩充的兵力,吞并周围城池。

卫希夷为女莹规划了两条路:一、凭此拿下坚城的实力,取得南君重视,进而取得继承人之位,这样最好,免得一家人同室操戈。二、即便南君一意孤行,那也没有关系,女莹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地盘还不小,南君死后,可以据此重得故国。

女莹如今对兵力也算有了一个不错的了解,估算了一下,也认为可行,一面点头,一面叹息:“多么好的地方,居然能够让荆伯深入这许多,难怪他不肯走了。”

“不肯走,就永远也不要走了,”卫希夷笑道,“算我们收了荆太子的东西,给他帮忙,让他可以不用担心父亲会扶立幼子。”

两个姑娘奸笑了起来。

姜先搓搓胳膊,深深地感受到了……失落。刚刚还一起泛舟的!现在就不理我了!清清喉咙,姜先问道:“谁留守呢?”

女莹与卫希夷对望一眼,在卫希夷鼓励的目光下,女莹道:“留守哪里?此间不必守,要守,我也守新冶。”

姜先道:“公主是想以先前忠臣为守卫?别忘了,他们是忠于令尊,不是你。”

女莹问道:“唐公有何高见?”

姜先道:“不如公主先驻守此处,我与希夷往新冶,拿下新冶,公主势力大涨,部族们的忠心便要移到公主身上了。届时公主再往新冶,保管万无一失。我若留守,既是外来之客,又是言语不通,唯恐有失。希夷若是留守,只怕行伍行军之事,公主还未熟识。”

女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卫希夷:“希夷,你看呢?”

卫希夷道:“可。阿莹你先前未曾治过一城,也要熟悉一下的。”

“好!那便这样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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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臣少,在决定留守之人的时候便显出端倪来,然而又有一样好处,三人决定了的事情,再无人掣肘,端的是雷厉风行。

姜先临行前,含蓄地提醒女莹:“公主佐臣太少,即便希夷不北归,佐臣还是少。还请留意。随公主南下之人,忠心有了,能力还请细察。”又给女莹找了件要劳心费神的事儿做,也解卫希夷后顾之忧。

他一点也不想为女莹费神,不过为了卫希夷赞许与感谢的目光,他还是拼了!

紧接着,他的好日子便来了,女莹守城,一路上便只有他与卫希夷在一起了。姜先于行伍之事也不很擅长,时时请教,为不显太笨、事事不懂,又说想学些简易的蛮人土语,再拖着卫希夷学说话。

且又有一个说法:“我想婴儿初生之时,什么也不会,教他什么,便学会什么。从今我也不如将自己视作婴孩,从婴孩初生之时学起。渐至成长,如何?”

长途劳顿,有人陪伴,个调剂是很好的事情,这个道理卫希夷初次北上的时候便体会到了。况且从一个小鸡崽养成一个大鸡崽,也很有趣,女孩子的心里,也有一个养成的梦,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一步一步,姜先学得很快,从吃饭穿衣开始学起,渐至风俗。到新冶城下的时候,“小鸡崽”已经长大到了有喜欢的姑娘,可以表达爱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鸡崽叉腰笑!

哈哈哈哈!

☆、第91章 我的国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姜先一句“那要向姑娘示爱,要怎么说呢?”还没问出来。卫希夷扬鞭一指前面:“看,新冶!”

姜先:……“咳咳咳咳!”

“阿先?你怎么了?”

“那个,风呛到了。”说完便恨不得咬掉舌头,这是什么借口?

果然,卫希夷同情地道:“那你小心一点。”而后下令隐蔽,大家都小心一点。他们是来骗开城门的,可不是来叫阵的。人数超过荆伯要求的部分,都要隐蔽好,将符合数量——还要稍少一些——且换好服装的人堆到前面。

荆伯的守将可不是女子,也不是细皮嫩肉的贵公子,卫希夷和姜先两个人也不能让人看到了,也得藏起来。

待一切妥当,多余的人由卫希夷和姜先带领隐蔽,指派去叫门的队伍顺利地进城了,卫希夷再次关切地问姜先:“阿先,你还好吗?”

我很好!

姜先肚里琢磨,就要打仗了,难道要带着遗憾拼完这一场?至少……要问到那句话怎么讲,对吧?他打听过了,蛮人的习惯,就是打了胜仗之后,跟姑娘求婚来着。

姜先张口欲言,卫希夷安抚似地:“放心,这事儿我做过好几次了,不会出纰漏的。”说着,又皱皱眉,似乎嫌弃后队有些吵。上千的人,每人稍稍咳嗽一声,就是一大团嗡嗡的噪声源了。不止嗡嗡,还有忍不住聊天的,你的故乡在哪里,我家里下没下这么大的雨……之类的。

眼珠子一转,卫希夷伸手扯了段草茎,笑得有点阴险,对长辛道:“传令下去,每人口中横衔枚。”口中横放着一枚或草茎、或树枝,谁还能说得下去呀?这主意够坏的。不过几次胜仗,她的威信还是有的,姜先从旁听了她的命令,也下令照办。

整个潜伏的营盘都安静了下来,卫希夷笑吟吟地从自己的蓝底绣红花的布袋里扒拉出一枚玉佩来,递到姜先的唇边,对姜先做了个口型:“啊——”

洁白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雕作凤鸟形状的玉佩,玉质温润,显不似俗物。玉佩微凉,姜先双唇动了动,有种将玉佩吃了的冲动!幽怨地看了卫希夷一眼,姜先将玉佩衔在唇上,双唇一抿,轻触到了捏玉佩的指尖。

卫希夷捏着玉佩的另一端,只管冲他笑,笑得姜先脸也热,手也颤了,抬起手来便要捏着玉佩。玉佩统共那么大,再放两根指头,就要打架了!卫希夷笑笑,姜先一捏住了玉佩,她便松开了手。

姜先一阵失落,又有些不甘心,要问的话还没问呢!问完了,“小伙儿跟姑娘怎么示爱”,就可以再问“姑娘要是答应了呢?”然后就……对吧?

卫希夷已经低下头,打蓝布袋里又翻了翻,捏出一枚椭圆状的泛着贝壳光泽的物事来——姜先仔细一看,这就是一片打磨修整过的贝壳——也衔在了口里。她似乎很喜欢贝壳做的各种小饰物,姜先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应该也喜欢珍珠吧?库里还有两颗夜明珠,给她戴了一定很好看……

思绪乱飘,姜先想得就长远了。有珍珠的话,那珊瑚呢?等等,闻说海中有砗磲,其大者如斗如盆,用来做佩饰才配得上她嘛……

卫希夷叼着贝壳,抬起头来便见姜先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以眼神示意:干嘛呢?

姜先本能地伸手去捕捉眼前乱飞的手指,哎哟,居然捉到了。

捉到了,就不放开啦!姜先拉着卫希夷,两人一块儿蹲下,很有劲头地将腰间匕首解了下来,也不拨鞘,拿鞘尖儿地被雨水泡软了的地面上写着:【还没教完呢。】

卫希夷也学他的样子,两人蹲一块儿,头碰头地,拿匕首在地上划拉:【什么?】

【下一句还没教呢。】

【现在不好说话呀。】

【那你写嘛。】

【你话还没学会呢,写也不会读,怎么办哟?】

【拿正音来标呀。】

卫希夷望了他一眼,心道,鸡崽还挺聪明的。等到城里得手,还不得再等半天?左右无事,卫希夷打个手势,让长辛加紧了瞭望,一见城中有事,便要作出应对。自己蹲下来写道:【好呀。】

【那,青年要向喜欢的姑娘求婚,怎么说的?】

【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心里话。你要怎么说?我教你。】

不不不,不用教,你听就行了!姜先握匕首的胳膊抖得厉害,戳到泥土上的力气出奇的大:【我心悦你,我想娶你,共白头!】

卫希夷想了想,划下了一行蛮文,又给蛮文标了正音的读音。姜先爆发出了过目不忘的本领,将湿泥上的几行字全记在了心里,又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定一定神,将泥土拨平,接着写:【姑娘要是答应了呢?】

这问题有些奇怪,不过卫希夷自己也是一个喜欢问奇怪问题的人。如许后,便不喜欢这些问题,而风昊会纵容这些问题。卫希夷也从善如流,写道:【每个姑娘回答得都不一样。】

【你呢?】

我?卫希夷嘴巴里的贝壳掉了下来,姜先眼疾手快,将自己叼的玉佩送到她的面前,也学她方才的样子,双眼含笑让她叼住了。卫希夷咬着玉佩,看姜先在地上写着:【是有人问过,还是没想过?】

卫希夷翻着蓝布袋,又捏出一片三角状的贝壳磨片来,姜先接过了贝壳叼着,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卫希夷脸上有些发烧,低头凌乱地写道:【想答应,就答应呗。】

【怎么说?】

【好呀。】

就……就这样了?姜先十分震惊!【就这样?】

【还要怎样?我的话,说过就不会改。】卫希夷完全忘了自己是个耍赖的高手,死不认账的时候,那是谁都拿她没办法的。

姜先也忘了,卫希夷正在做着耍赖的事儿坑荆伯,他仔细咀嚼着这话里的意思,险些将嘴巴里的贝壳也嚼嚼吞了!嗷!就是这样!这才是希夷嘛!多么质朴!多么实在!答应了就答应了,也不会扭扭捏捏故意为难人,也不叽叽歪歪,要发什么誓!就是这么有自信!

姜先恨不得现在就将贝壳拿开,抓着姑娘的手,用新学的蛮人土语跟她告白!

偏有不长眼的这时候跑过来!

长辛忽然凑了过来:“君上,新冶有动静了!看!火光!”

还等什么?抄家伙上吧!

卫希夷霍然起身,将玉佩一扯,塞进兜里:“走!”还不忘对姜先说,让他在后面压阵。压阵职责很重,主要是为了防止前方失利,以免溃败,又要警戒,防止正在交战之时,被人趁虚而入。由于像卫希夷这等不按规矩行事,总是搞突袭的人极少,所以目前压阵都是用来做坠脚的。

亦即……不用冲锋。

姜先:……总有一天,我会冲在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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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下新冶的过程有些波折,被荆伯留下看家的,自然不会太蠢。卫希夷所遣入城之人,从装束到样貌,看起来都没有任何的问题。应对的也得宜,自称是因大雨路滑,有一段路被冲坏,耽搁了行程。又有些兵士因而生病,所以人数少了些。

印住也对得上,征发行文的竹简笔迹也合得上,封漆也对。

守将也有些同情这个满脸焦急,很怕赶不上会战既失了争战功的机会,又“失期”易留下不好印象的同僚。安慰道:“休要焦急,前方雨大,也未必就走得很快,你们且歇息一晚,我为你们装好粮草,换歇好的脚力。你们歇好了,会很快追上的。”

来者千恩万谢,却又一副拿不出什么贵重致谢之物的局促模样,令守将会心一笑。

事情到得此时,还是很顺利,不顺利的是由于装得太像,又太易搏好感,守将不免多关照他一些。这一关照,便关照出毛病来了。减员、失期,都是极打击士气的事情,而路过的这些兵士,却个个虽有焦急之色,却令行禁止,并不见气馁。

这不对!绝不是这样一个情况下,士卒该有的精神品貌。守将得荆伯看重,自有过人之处,又心细如发。以为自己肩些重任,便要为荆伯守好城,宁可错疑,不可错放。城中兵士大多为荆伯带走,自己人马既少,若再不仔细,恐有性命之忧。

因而悄然下令,城中士卒磨好刀剑,随时准备应变。自己却带一队精干勇士,亲自去摸底。

被卫希夷所遣入城之人,也是聪明人,很快也察觉出了不妥。

两人再打照面,看着对方比方才亮了几分的刀刃,一下子便都明白过来了——他有不妥!

入城一方一声呐喊,先放起火来。守将见了,气得发疯:“你他妈敢这样放火?”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瘦得像猴儿一样的黑皮肤男子,打灶底下正燃着的劈柴里抽了一支烧得正旺的,扬手把屋顶草棚子给燎了!那灶,是守将下令拨给他们使的,灶上煮着的米,也是守将同情他们,拨给他们垫饥的。连草棚子,都是在守将关照之下,腾给他们歇脚用的!

守将心里将眼前这群混账的十八辈儿祖宗都骂完了,末了想起一事:“你们是谁派来的?”

谁要跟你废话呀?!

火点起来!人砍起来!吊桥缆绳砍断!城门打开!

号角一吹,城外的人很快冲进了城内。其时正在傍晚,未到收起吊桥之时,缆绳被砍断,到战斗结束,确认本城归宿、由占领者下领修复之前,也是收不起来的。新冶是座大城,白日不断有打造好的铜器运到城内清点,再转运他处,又有城内百姓须出外樵采,可不得将城门一直开着么。

荆伯趁蛮地内乱而南下占据另人的城池,是狡猾,他的守将在战斗中却又很遵守规则。便在与察觉敌人之处与敌人短兵相接,也不肯逃走。他的武艺倒也不错,却不知卫希夷手下总有几分匪气,是不与他讲道义的。

众人蜂拥而上,若非草棚狭窄,只合三、五人周旋,他们该几十人一拥而上,将守将踩死了。派入城中之领队打得焦躁,眼看大功劳就在眼前,偏偏不敢束手就擒!还有没有天理啦?!一面打一面吼:“看什么看?给我把这棚子拆了!”我就不信你还能倚壁而战!

卫希夷便是在此时赶到的。

她入城的时候,第一道命令,便是关闭城门,以防消息走漏,继而是清理城内。看城中什么地方起火,必然是决战之处了。城中守军中,望见火光,又知守将在彼,必然要去营救。这便给了卫希夷接手新冶的机会。

你们先跑,跑到了,我将你们一锅端了!

新治城中,也是蛮人数目居多,亦有不少蛮人中的头人、祭司等居住于此。新建城池的规划帮了卫希夷大忙,荆伯想消化蛮地,一则利用蛮人头人,二则也要将他们的羽翼剪上一剪,将他们的住宅建得舒适,却又使他们无法依托住宅形成堡垒。又将这些人集中居住,都看管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卫希夷一来,顺势便接手了头人们聚居之处。派兵看管头人之后,又令居民不得出门,违者格杀。之后,亲自率队,直扑火场。一路上,但见荆兵,即刻斩杀,再也没有反对杀掉俘虏时的心情了。此时要占一个快字,须如暴风骤雨,才可成事。渐渐地被围剿的荆兵或死或降,场面被清理一新。

此时天已经黑了,卫希夷下令点起火把,打量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此地是临时驻兵处,便不在城中心,而是偏右。一带比较规整的草房,占地颇广。若非这天气,兵马应该驻在城外,只因雨涝,便在城内平坦的空地上搭建了士卒的临时居所。

天上下着雨,又没人添柴,火光渐渐变成了浓烟,终于不着了,草棚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卫希夷到了一看,自家五、六个人,围着敌方一个着皮甲的手将,居然不能将他拿下。再看那守将,一部长髯,顶盔已经歪斜了,人有些狼狈,眼睛却能喷火!且战且骂,骂的是:“卑鄙小人!”

这骂人的词汇,也是有限。

听到马蹄声,交战双方都紧张地望过来。方才一直厮杀,却也听得出来,荆兵之势渐弱,而“入侵者”占据了上风。然而,整体的优势不代表局部不会出现劣势,是以守将紧张,围攻者也紧张。

待看到一个漂亮得不像该出现在此处的姑娘露出脸来,双方更加紧张了。围攻者见卫希夷来了,而自己连孤身一个守将都没能拿下,恐她嫌弃。守将是不知这姑娘来者何人,又有何意……不,现在知道了,居然是来夺城的?你谁啊?

大雨,突袭,漂亮的姑娘,无论如何,他都不能不往鬼神之事上去想!

一闪神儿的功夫,姑娘已经很不耐烦地道:“起开!看我的!”

没有继续车轮战,也没有勇士从天而降,一力降之。姑娘撒开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渔风,啪,将守将罩了个结实。挣扎的时候大口喘着气,守将还依稀仿佛闻到了一股鱼腥味儿。这时节,这地方,这个大水,捕雨是十分应景的一项活动……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打仗车轮战,他也认了,撒渔网算个球?!!!算个球?!!!

守将愤怒得将“女鬼说”扔到了一边,大声问道:“尔等何人?居然敢窃取荆伯之城?!”

卫希夷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鬼嚎的什么?带走!”

这会儿她想起来,她还没有正式打出自己的旗号来呢。怎么回答呢?如果以南君的名义,万一南君偏袒新妻儿,自己岂不要做白工了?以女莹的名义,女莹是小公主呢?还是自己先弄个国君当当?还有自己,以后要北归,也就不是谁的臣子了,这要怎么报名号?

索性不回答了,命人将守将捆成个球,嘴巴一堵,与新冶城中蛮人头领一体关押,再送信与女莹——大事已定,请来正名位。

自己却与赶到城中处理政务的姜先商议,是不是也该打出新旗号了?她想问的,主要还是女莹该怎么做。至于她自己一个“卫”字大旗打出来,也就行了。

到了荆伯日常处理事务的大殿里,姜先已经端坐其上,派人分据各部库藏,从粮草、军械、柴薪,乃至于百工作坊,都下令清点,端的是井井有条。姜先的手上正抓着长长的一卷竹简,见到她来,便说:“这荆伯,人口管得也乱七八糟,我还要重新弄来。你的事情办完了?”

卫希夷笑道:“就等阿莹来了,我有件事要请教你呢。”将自己担忧之事说了。

姜先道:“你如今担心的事情比以前多多了,换到以前,你会说,他爱给不给,即便不将国家给公主继承,你们也会自己打出一片天地来,为何如今却如此顾忌南君?纠结于是否继承之事?”

卫希夷道:“那不一样的,我们小的时候……哎,你应该察觉出来的呀,那时候王后喜欢大公主,不喜欢小公主,更讨厌我。我们俩能养成这样的性子,也是王纵容的。他把当女儿的朋友,而不是必得为他们卖命的臣下之女。他与我父亲有约定,我父亲为他效力,他便不征发獠人。他说到做到。你还记得么?咱们北上的时候,路上容师让我讲了好多他对我说过的道理,再剖析给你听。那些,都是他教小公主的,也没避过我……他不一样的。”

姜先笑道:“也罢,看公主吧。唔……她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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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莹来得很快,第三日上,便飞马赶来,看到壮观的新冶城,整个人都精神了。

卫希夷于城门前迎接她,女莹看到卫希夷,跳下马,马鞭一扔,自己跑了过来:“希夷!希夷!七年了!我重成为一座大城的主人,不是寄人篱下,不是虚与委蛇!这是你给我的!”

卫希夷道:“有更大的城等着你去拿!”

“嗯!”

两人把臂入城,卫希夷道:“头儿已经拿下拘押了,等你处置,城内百姓也需要安抚,你定个章程。还有……”

女莹含笑听着,两个姑娘欢笑着,脚步轻快,进入了新冶城。新冶城的欢迎仪式还算壮观,姜先的主意,先表明女莹是南君之女。南君的名号在蛮人中还算好用,荆伯治下的蛮人头人们见大势已去,纷纷庆幸是先经了女莹一道手,而不是直接被南君所俘。还可充作是“小公主的拥趸”,再摇身一变,进入南君的阵营。

现在的情况一目了然,新冶都被抄了,荆伯岂非要完蛋?

唯一不服的,却是新冶守将。

守将太冤了!遇到了不按规矩打仗的卫希夷,明明已经识破了混入城中的奸细,还是没能挽回局面,眼下又被押到大殿前“受审”。

“你凭什么审我?你们有什么资格审我?你们使诈而取城,算什么英雄?你们不按规范……”

“呯!”女莹拍案而起:“我凭什么审你?就凭这里是我的家!我的国!你们一群强盗,趁着别人家遭了难,来抢劫的时候不讲道理!拳头就是你们的道理!我家我国的富庶就是你们的原因!现在要承受自己犯下的罪了,便要讲道理?道理就是,强盗,没有资格要求我光明正大!你们不配!”

卫希夷的眼睛湿润了,戳戳姜先,道:“我真想为她祭天,加冕。我的公主,是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公主:这是我的家!我的国!

熊娃:这是我的人!

☆、第92章 抢戏啦

被压抑了许久的负面情绪,犹如决堤的江水,泛滥成灾。自八岁之后,女莹的心中便积累了许多的委屈,她才是最想问一问为什么,最想声讨不平的人。以往,总有总总的顾忌,不能痛痛快快地定渲泄出来。

今日,守将的责问触动了她内心的委屈。你指责我?我还想问一个为什么呢!

她自幼便是一个痛快人,踏上故国的土地,重拾回了旧日脾气,岂有再忍耐之理?

骂了一个痛快!

骂着骂着,忽然想,这些话,可不能只骂这一个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不占理!没错,当公诸天下,也可安定百姓之心。开始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委屈而骂,骂着骂着,怒气渲泄了出来,理智慢慢回来,女莹便想到了这一番倾诉不可白白浪费了,必要将它的功用全发挥出来才好!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她们手上的兵马不过这些,分散十数城,可比荆伯留守的兵力还要少!荆伯背后有荆国震慑,庶人奴隶还算安分,己等可没有这样的靠山,是要争取民意的。

等下就和希夷商议一下,要如何将这些道理稍加修饰,诉与百姓!她需要站稳脚跟,方可图其他。

卫希夷也在为她考虑,悄声与姜先商议:“阿先,你说……”

“什么?”姜先的脑袋凑了过来。十六岁的少年,个头比姑娘还略高些,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亲密地凑到了一起。

“我想与荆伯再战一场。”

姜先道:“好。”

“你还没问为什么打,怎么打呢。”

“为什么打,还用说么?我们一路南下,自己知道费了多少心力,有多么不易,外人看来,不过是以诈力取胜,算不得光明正大。不止外人,自家士卒恐怕也有此意。需要一场正面的胜利,才能宣示英武,震慑群小,是也不是?”

卫希夷声音里带着笑意:“是。”

“至于怎么打,确实费思量呀,”姜先望了一眼正在细数荆伯之恶的女莹,凑得更近了些,对卫希夷道,“若是可以大军碾压,咱们也不用使诈力了罢?数千人,说来不少,用人的地方太多,如今新冶……至多还有两千人。打一仗,看起来够了,可周围数城,还未拿下,拿下城池,再分兵派驻,能剩下千余人便不错啦。还要细思量。要我讲,这小公主说得倒挺不错,可以宣与百姓,使知义与不义。振臂一呼,令庶人百姓反荆而向蛮。”

“不错。哎,若是现在知道王与荆伯决战的情况就好了,也好提前布置,堵他一堵。这又是诈力了吧?”

姜先哭笑不得:“那也不能冲到两军阵前,让蛮王先歇一歇,咱们先上呀。”

这场面委实有趣,卫希夷捂住嘴巴,笑弯了双眼。

那一厢,女莹的愤怒渐渐平息,威严地扫了一眼下方,诸蛮人头人与守将皆被她骂得闭了嘴。女莹深深地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下令:“将他们押下去!”

守将有几分骨气,女莹虽说的得算有理,然而双方是敌人,这气势还是不能输的。昂首而立,守将说:“我自己会走!”会走还会逃吧?捆了!还是被押着走了。

头人们见状,有畏惧者面如土色,也有首鼠两端者眼神四顾,内中机警的当机立断,扑往女莹足下:“公主!公主!老臣是不得己呀!”

女莹被惊得双□□替跳了几下,惊完不免带了几分恼怒:“你!”

这头人五十上下,须发已白,却穿着中土款式的宽袍大袖长衣摆,头戴着高冠。若非长相是典型的蛮人长相,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个荆人了。抓他的时候,士卒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将他算作哪一拨。不过,从大宅子里抓出来,要看押起来,总是不会错的。

此时他一开口,很地道的蛮人土语,将身份表明无疑了:“老臣等也想寻王呀,可是国家内乱,王不知所踪,臣等有心,也是无力呀。且太后与王,是亲母子,我们……怎么插得进手呢?唯有观望而已。荆伯心存歹意,我等无奈,只能曲从呀。若是反抗,这些百姓可怎么办呢?曲从于他,可为王保存部族,待王师一到,我们便反荆而投王,也是为了王保存了百姓。否则王便是打赢了,回来了,一片焦土,于王有何益处?臣等心里苦呀!”

女莹:……=囗=!我算是见识到什么叫真不要脸了!原以为我娘的做派已经够让人难堪的了,你是不但划清,还要表功吗?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头人的意思有三重:一、是你们家闹出来的乱子,你们先不管我们的,我们是受害者;二、都是荆伯逼我们的;三、我们投降是为你们保存实力,是为你们好,你要表扬我们!

由最聪明、最明白的人开了头,余下的头人,不拘男女,一齐痛哭流涕:“老臣心里苦哇!”继而表忠心,“终于盼到公主回来救我们了!我等必为公主效死!”

才消散了的委屈与愤怒又渐渐在女莹的胸中堆积,越积越高,女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们都做错了什么呢?要遭受这样的劫难?各位不要哭了,一切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我现在回来了,必不会再让大家受苦了。”

【你们比我想象的更不要脸!我还能怎么办?!我只有忍!】女莹的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流,卫希夷与姜先早在老头人哭的时候便止住了交谈。听到现在,二人也都明白了眼前这情况,女莹做得比他们想象得要好得多。姜先有些赞同,她确实有些做王的样子了。

卫希夷哽咽着劝女莹:“天灾降临的时候,又何尝会分尊卑贵贱?大家该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

众头人不知道她是谁,却不妨碍一起赞同她的话:“是是是,女郎说得对!”

请问您怎么称呼呀?

女莹被卫希夷一劝,也不哭了,以袖试泪,问道:“现在该怎么办呢?”

不等卫希夷说话,一群想再立新功的头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上了,个个献计献策,献儿献女。有说自己的部族在附近某城,由独生子统领,可以以公主的名义招降,一召必至。有说自己的女儿十分骁勇,可以为公主前驱的。还有提议,既然能骗入本城,咱们就用这办法,把那几座也给骗了来!我家有内应!

【你学得倒快!】女莹被气笑了。

看到她笑了,众头人都松了一口气,争先恐后表忠心的势头缓了下来,擦鼻涕擦眼泪,人人放心。女莹对卫希夷道:“我想宣谕诸城。”

卫希夷赞许地微笑:“好!就像方才你说的道理讲出来!”

大家想到一块儿去了!糟心的感觉终于退去了一些。女莹虎着脸,对头人们道:“这件事情,你们要是办不好,就不必再说其他了!”

给派了活计就好!就是还要重用大家!

众头人感恩戴德,个个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做好分派的工作。卫希夷却不肯放过他们:“且慢!”

众头人各个惊悚,虽不知这少女的身份,然而从她与女莹的相处可以看得出来,地位非同一般,在女莹的心里,他们加起来也未必比得上这一个可信。再仔细一看,咦?人人心中起了嘀咕,这般貌美,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出来的模样。她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人慎重而警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不知道您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不过投敌之后哭一场就想将事情揭过,未免显得公主太好骗了,是也不是?”

老头人激愤地拍着胸脯道:“那便剖开我的心来看看,它是红的还是黑的!”他料定女莹不会让他这样做。也确如卫希夷所言,这些人见女莹也哭了,确是觉得这小公主毕竟年轻,比南君好糊弄。

【好啊!你剖!我借你刀!】有那么一瞬间,女莹特别想将这句话给说出来。与卫希夷交换了一个眼色,发现卫希夷也是这样想的。两个姑娘越看越觉得可乐,忍不住一起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肚子都疼了。

笑声中,头人们的脸色渐渐变了,也许,他们想错了,这小公主没那么蠢……

笑够了,卫希夷脸上犹带一点潮红之色,声音却正经了起来:“怎么?心虚了?”

她踱着步子,控制着脚下的节奏,一步一步像踩在头人们的心上,带得他们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几乎要跳出腔子了。气氛再度紧张了起来,卫希夷逼近了他们,再度发话了:“你们没有一点表示,便想凭这几句话,让公主任何你们?为你们向王求情吗?”

王是那么好骗的吗?你们傻了吧?阿莹要是就这么轻易地为你们求情,王对她的评价也要降低的!

头人们正是打的“先投了年轻好说话的小公主,再由小公主向王进言,以免责罚”这样的主意,如今被戳破,脸上都挂不住了。又不敢翻脸,因为卫希夷说的是实情,他们必须能够最终取信于王。

由老头人代表众人发问:“以君之见,该当如何?”

“盟誓!”虽然这些人也曾效忠南君,又效忠了荆伯,发誓反悔像吃饭喝水,但是盟誓还是比其他的办法更有效的。何况,卫希夷师从风昊也很精通祭祀巫祝之事。命这些头人截发、沥血为誓,血液、头发出自人身,是巫蛊、诅咒、祭祀十分有用的材料。绝非弄牛马之歃血可比。这是卫希夷给女莹支的第一招——借神灵之力。她厌恶大祭司,却不代表不会用这样的手段。

众头人颜色大变,又不得不遵从。

然而,事情还没完,这只是第一步,卫希夷又向女莹建议:“既然各位家中皆有俊彦,又有心为公主效力,公主何不收之,编作亲卫?”

第二招,收取人质。

双管齐下,头人们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不认,现在就要死。认了,以后若女莹不能成事,他们还有反水的余地。虽然头发与血焚在神前,令他们心中十分惶惑。可活下来,总是好的。

女莹便即下令,设立祭坛,与诸头人“盟誓”。祭坛筑好之前,头人们便在原荆伯之宫,现女莹行宫里“做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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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坛之时,女莹命人邀来卫希夷,又请来姜先。在荆伯新营的宫殿里,女莹郑重地向二人请教:“我意与荆伯对阵一场,不知你们意下如何?我是想,我们取得城池土地的手法,会有人想不通,想要震憾愚人,唯有武力。”

卫希夷与姜先相视一笑,由卫希夷说:“我和阿先也是这样想的。”

“我和阿先”?嗯?女莹眯起了眼睛,直觉得不对劲儿。再一看姜先,打这四个字从卫希夷口中说出来,姜先那个样儿,故作矜持里又恨不得将得意写到脸上,他要是只孔雀,尾巴毛这会儿已经全掸开了!

女莹抽抽面颊,问道:“可是我们新取数城,人心浮动,兵马虽多,却不能不顾背后。战当如何战?荆伯早往决战之广原而去,纵在其后追赶,也来不及啦。他若溃败,也不知他走哪一条路。如何战?”

卫希夷估算了一下,道:“赶是赶不及了,将力气全放在追赶上,追上了,也不剩什么力气可以决战啦。这场决战,咱们是赶不上最大的一场了。他们现在也打不起来。我算过了,从现在开始,再过大半月,是他们决战的时候。决战……唔……算他们能打上九天,一方败退,多半是荆伯败了,他的后续辎重可都在我们手里呢。我的想法,先放最先几日的辎重给他,令他不起疑,继续往前赶路,后面的辎重拦下来,让他走到无法回头夺城,只能决战的地方,他必败。”

女莹苦笑道:“还是没有打一场呀。”皆是算计。

卫希夷道:“不然,荆伯此次兵力足有两、三万,以两千对两万,不到逼不得已,我是不打这样一场仗的。勇敢与鲁莽不是一回事,要消耗掉对我们来说多余的兵力。侵占这许多城池,荆伯并非凡人,我料他败后回来,也能收束数千兵马,去往荆国。我们与他战这一场,若能一举成擒,大事定矣!”

女莹掰掰指头,点头道:“好!”

卫希夷起身道:“我这便整顿兵马。”

姜先却说:“且慢。”

“阿先?”

“二位,既然决战,便要将旗号立好。公主打的,还是王的旗号?要再立自己的大旗了。希夷虽是打了自己的旗号,却是在中山时的旧旗,也需要换个新的啦。”

“要怎么换?”

姜先胸有成竹,这事儿他想过好几回了,对女莹的事儿比较敷衍,对卫希夷就比较上心:“公主的旗号,还请自决,要鲜明,又能看出与令尊的相似来。令尊以蟒为旗?公主不妨做个变化。希夷你呢,唔,王的白虎明明是你猎的,可以绣白虎为徽,唔,光秃秃的白虎不够威风,虎生双翼,如何?”配我家旗上长翅膀的凤鸟,可以一起飞!

女莹听了,眼睛一亮,道:“希夷旗上有翼,我也要与她一样。”她俩从小就是一样的东西互通有无的。卫希夷也没有多想,笑道:“羽蛇?也好。”

姜先:……我还能说什么?我不答应你就不会干了吗?

两个姑娘已经开开心心地讨论起翅膀要怎么安了,什么样的形状比较好看,羽毛要几层的……之类的。

又过两日,祭坛筑成,无论愿与不愿,诸位头人都被换上了南君改制过的服饰,站在了女莹的下首。放血之前,老头人一脸“死也要死个明白”的模样,将心一横,问卫希夷:“子是何人?”

卫希夷踏上一步,未及回答,女莹便使右手握住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她便是我,我便是她,在我的国度里,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卫希夷待她说完,很平静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头人心道,这是谁?并没有听过。

若是报上屠维的名字,他或许便知道了。然而无论女莹还是卫希夷,都没有再多提屠维,近乡情怯,不外如此。卫希夷攒着劲心,只想,只要将荆伯拿下了,与南君会合,就能得到父亲的消息。姜先的建议有些张扬,而她赞同了这样的提议,打出自己的旗号,也是为了屠维能够看到,或者知道屠维的人看到,可以找到她。

老头人心里有些不太服气,然而形势比人强,心中带怯地“盟誓”,眼见自己的血滴入祭火,老头人的心都被揪住了。紧接着,女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腕,割腕取血,也与他们一样,滴入祭火。老头人才稍稍放心了些。如果南君父女能够复国,效忠就效忠!他们有这样郑重的祭祀盟誓,反而可得任用。

祭祀完成之后,女莹便笑吟吟地邀头人们赴宴。荆伯养的侏儒又重为女莹的宴会演滑稽戏,两个侏儒皆着深深浅浅的蓝布碎料拼成了衣衫,头上的小冠反戴着,用的还是说与荆伯的段子。听过多次的头人们却知道的,侏儒不过是将台词里的“蛮王”换作了“荆贼”而已,都是拿对方取乐。

在荆伯的宫殿里,蛮王是一个身高丈八的魁梧蠢货,米饭里搀进了砂石,告诉他是豆子,他便嚼嚼吞了下去。被侍臣告发之后,便将厨子撕作两半,生饮其血的野蛮人。

如今,这个人设被安到了荆伯的头上。侏儒又让荆伯在自己的笑话里,再出了许多丑。诸如不识文物,以为钟为头盔之类。

忽然左面侏儒讲到“荆伯以钟为头盔,夫人以拂尘击之,荆伯便跟着‘嗡——’一声,叫唤得活似钟了”,右面的侏儒该捧场大笑。右面的侏儒忽然掩面伏地,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左侏儒:……=囗=!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哭的什么呀?”

右侏儒曰:“明明,拿钟当帽的,是蛮王!我们就在这殿里,吃荆伯的米,穿荆伯的布,取笑蛮王。没有荆伯养着,我们早饿死了。如今,却要取笑荆伯,侏儒本就可笑,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笑过啊。你们!都是听过我们的笑话的,现在还笑得出来吗?”

场面大乱,头人们大惊!一齐喝斥,再纷纷嚷嚷,表一回忠心,讲得比先前还要急切。又有要杀侏儒以证清白的。

女莹抬起手来,冷冷地道:“你们清不清白,与侏儒的性命有何关系?”低头再问侏儒,所言可是属实。左侏儒急得要命,结结巴巴地辩解,全没了说笑话时的伶俐劲儿,辩解到最后,已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右侏儒却梗着脖子,一副活够了的模样。

女莹问卫希夷:“该怎么办呢?”

卫希夷道:“听你的。”

女莹道:“杀!”

“好。”

“厚葬!”

“好,我的公主,”想了一想,卫希夷又添了一句,“即便侏儒,忠于故主,也令人尊敬。再令人尊敬,敌人也还是敌人,再不讨人喜欢,朋友还是朋友,对吧?”

女莹微笑点头,头人们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侏儒被绞死了,装在一口小棺里。卫希夷为他选了葬址,在一块高地上,即便大水,也不会浸坏他的棺木。

接着,便按女莹的想法,命各头人进子女为贡,择其机敏者充编入伍,由卫希夷亲自看着督导,与女莹心腹蛮人混编。其中能言者,派往各城、各部族,招降。

被委派了任务,各头人之心暂安,女莹对荆伯所定之制并未做大的变动。原是何等品级,还是何等品级,只是将各人职务略作了调整。

待这些做完,已是一个月后。算算时日,荆伯与南君,差不多该打完了。卫希夷整顿兵马,行将出发时,却收到了庚碾转送来的一封信,两片竹简相对,以细牛皮条扎紧,封上火漆,印子是庚的三角形的印模。

卫希夷比过封印,拆开了一看,是庚的字迹,上面写着:小心公主身世。

☆、第93章 遇到了

女莹的身世?

女莹的身世是光明正大的,南君与许后所生……等等!南君与许后所生?许后?

明白了,问题就出在了许后的身上。那可是一个在龙首城里自认罪妇的人啊!“罪”在坐视南君僭越而不阻止。卫希夷的脸色难看了起来。女莹在龙首城,能够聚到这么多忠心耿耿的人,随她不远千里、不畏艰难南下,正因她出身。到了现在,给她带来麻烦的,也是她的出身。

思忖片刻,卫希夷袖着竹简,去找到了姜先。一则近来姜先总在左右,且头脑灵活;二来姜先生长的环境,对这些事情应该更娴熟才是。以卫希夷简单粗暴的作风而言,身世又怎么样?挺过来就行!不服的都打死算完!

可是,那是南君,在两个姑娘的童年里,是一抹亮色。能够不起正面的冲突,哪怕是卫希夷这样爽快的姑娘,也希望可以维持一个和平的局面。

姜先似乎保有这样的智慧。

【若是他的办法也不够周到,那就只有硬扛了!】并非她对南君的智慧没有信心,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总会回想幼时的事情。有时候,也不免想到了贯穿整个童年的反派——阿朵夫人。初时以为阿朵夫人是个纯粹的,破坏南君家庭和谐的人。知道得多了,才会发现,她的经历也是坎坷,南君也不能说对她没有丝毫的亏欠。

南君其人行事,由此可见一斑。

姜先听完卫希夷的顾虑,问道:“我疑他,因为他是君王,你们心中既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长辈,他的无情又非对你们,为何还有此顾虑?”

卫希夷道:“你知道申王的新夫人吧?”

“女莹的姐姐?”

“是。都是骨肉,王后喜欢大女儿,王喜欢小女儿,对另一个女儿的冷漠,也是一样的。如果是对外人,我也就不会那么多疑,可都是自己的孩子。当时年纪小,还不觉得,总以为父母都是有偏爱的,后来想想……却是有些可怕了。然而,他若不是这样,这王位便要坐不稳了吧?”

姜先尽力放柔了声音劝她:“你原不是这般多愁多思之人,现在为何总要忧虑一些不该去忧虑的事情呢?我且问你,当初蛮王喜爱幼女,是因为什么?他对你也不错,又是因为你们?你们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吗?”等等,怎么想岔了道?认为做国君的都是坏人啦?

卫希夷低头想了一下,道:“是啊,当时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被国君图谋的,不过就是……开朗可爱而已。是我想得多了么?”

“国君也是人啊——”姜先低声长叹,“不过比别人多了些权势而已。你本是明白人,这几日却是多思了,又将事情想得太坏,全不像是你的想法了。为什么呢?”

“或许是我不想事情变糟,如果先前最糟糕的都想到了,能够想到办法不让它发生,就好了吧?”

“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卫希夷安静了很久,久到姜先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打算自己圆场。只听卫希夷轻声说:“我爹若是安好,也该与王在一起的。我很担心他。七年了,我们都变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变了呢?我……从来不去想他或许不在了,不想在他的心里死去。七年了,我知道,如果变乱之后,七年而没有音讯,早作打算是应该的。我们不该扣住他的一生,可是,如果我来了,再见到他有了妻儿,我大概,会很难过。哪怕我明白,他没有做错,我会像照顾阿应一样照顾他的孩子,尊敬他的新妻子,不会埋怨、指责他。可是,以前那样的时光,不会再有,我也不会再那么信任他了。”

再想一想,如果用这样的心情去看屠维,那么……屠维又会以什么样的心境,对面对太叔玉呢?

姜先轻声道:“七年前,我娘改嫁,怒火能把我烧成灰。可是现在,你看,也没有那么糟糕。”

卫希夷笑笑,轻声道:“有一件事,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嗯?”

“我还有另一个哥哥,是我娘以前生的。”

姜先下巴快要掉下来了:“什……什么?”

卫希夷道:“若是我爹还在等着我们,他又会怎么想、怎么做呢?其实,我也在想,如果我们都不在了,很想有人能陪他,他能有新的妻子、新的孩子,能让他开心起来。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了。”

消息来得太突然,姜先一时回不过神来,这不是说的“分别数年之后,担心父亲再立家室”么?怎么突然变成了“母亲也有故事”了?都是伦理关系,可是,好像哪里不太对?

“你、你……”姜先一路能言善辩了很久,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卫希夷的心情,他也有过。却也明白,人遇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用的。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如果喜爱的人在身边,能够冲淡这种愁思。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忙起来,少一些胡思乱想。

其时动乱,类似的情况并不罕见,先娶后娶,一嫁再嫁,嫁娶完了发现原来的配偶还在之类的。然而人毕竟是有情绪的,姜先与卫希夷的童年皆非动荡,见识过繁华安逸,纵知外面庶人如何,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心情还是十分纠结的。

两人相对无言,由有经验的姜先率先说道:“不是说蛮王的事情吗?”

“嗯。”

“难道蛮王喜欢许侯之女吗?还不是立她为后数十年?你也不须过分为女莹担心,只要她还是她,只要南君还离不开她,一切还是会照旧的。有些事情,不要深究。譬如世人皆爱美人,美人若是问‘若有一日,我非美人’,岂不自寻烦恼?”

卫希夷点点头:“也是,不漂亮了,便要去练本事,要有旁的讨人喜欢的长处。都一样的。”

姜先松了一口气:“没错,就是这样。所以,身世之事,你只管与女莹商议。”

“好,”卫希夷重又笑了起来,“我就去找她去!阿先,谢谢你。”

姜先想说“你永远不必对我这么客气”,句子太长,还没说完,卫希夷已经提着裙裾跑掉了。

姜先:……

等等!姜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她对我讲这些心事,又说家里的秘辛,是不是已经将我看得很重很重了?她都没有先去找女莹,而是来问我!嗷嗷嗷嗷!

姜先心里涌起了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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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荆伯寝殿,现女莹寝殿里,女莹正在挥剑。她穿一身软皮甲,头上没有顶头盔,手上的剑也是从荆伯的库里挑出来的。女莹对兵器并不熟悉,不用说,挑选的工作也是卫希夷做的。挑的时候,卫希夷还将女莹带到库里,对她讲了好些关于兵器的知识。

昔年她们在南君宫中,是学过一些的,然而不及深入接触,便遇到了宫变,此后女莹便是逃难、被管束。很难有机会接触这些知识,更不用提实践了。相反,卫希夷自幼乱蹿,知道的就比她多,师从风昊之后,又得到了很好的教导。

考虑到自己终要北归,卫希夷但凡有一点空闲,便要抓着女莹来补习知识。

见她来了,女莹放下剑,抄起汗巾擦汗:“希夷?今天有什么要教我的吗?”她看到了卫希夷手里的竹简。

卫希夷将竹简递给了女莹。

女莹疑惑地打开,看到庚的笔迹,两条眉毛往眉里处聚了起来:“这是?我的身世怎么啦?嗯?啊!”

卫希夷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有些事儿,庚看得是比我们周到。”

女莹抿着嘴,静了一会儿方道:“你怎么看呢?”

卫希夷道:“若是我,就一路打回去,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你?”

女莹一扬眉毛:“我说过,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在这里,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卫希夷心头大石落地,笑得灿烂极了。女莹也笑了,往地上盘腿一笑,口气里却带了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失落:“自打听说我爹另娶了阿满,我就已经知道,将会迎来许多的敌人了。可是,我没有退路,也不想要退路。希夷,龙首城那样的日子,我能熬过来,自己都不可思议呢。那时候能挺过来,是因为看到回家的希望,是因为你不抛弃我。”

“现在我还在,以后也会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可是,我不想再失败一次了!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一次磨难了,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

“嗯!这一仗,咱们要打下去!”

“好。”

卫希夷向女莹伸出手来:“来,咱们再对一对线路。”

“好。”

两个姑娘将大幅的舆图铺到了地上,她们的手上并没有蛮地、荆国确切的舆图。最早的一幅舆图,是荆太子给的,荆太子虽有私心,给她们的舆图却很粗糙,并没有标绘出十分精细的地标。也是存了防她们的心思,免得她们拿着精确的舆图,对荆国不利。

随着不停地占领城池,在这些城池里查抄了不少舆图,卫希夷便亲自动手,将这些舆图整合起来,绘成了一幅大的图。尤其是新冶,这里是荆伯的新宫,抄出了大批的图卷。十分难得的是,荆伯有心南方,这几年因为大水而产生的河流改道、冲毁道路、山体滑坡而产生隔断等等,他都留意收集改变后的信息。

根据这些图卷、信息,卫希夷更新了旧舆图上一些已经错误的山川道路,绘成了眼前这幅巨图。

一人手里捏着一支长竿,站在舆图边上,两人不时指指点点。再次将荆伯行军的进度进行了比较精确的估算,又算好了荆伯一旦失败,回归的路线,以便在最有利的路线上,进行伏击。

女莹忽然问道:“先前我们总是一腔热血,自己人便是英明神武,敌人便是又蠢又恶毒。现在看来,荆伯其实并没有那么蠢的,对吧?”

“嗯。你是说,万一他赢了?”

“我是说,他输是输定了,你看,这里他并不熟。何况,咱们又要断他的粮草,正在打着仗,忽然听说没了粮,军心必然动摇。可是,即便趁乱,他也占据了这些城池。即便没有内乱,我爹也不曾在荆国占什么便宜呀。如果他败了,但不是惨败,不是溃败,而是有条不紊地撤了回来。带回来比我们想象得多的兵马,如何决战?”

卫希夷舔舔唇角:“那就有意思了!我想打!”

“怎么打?对阵吗?”女莹有些担心,自她与卫希夷同行,卫希夷打过的仗,她都没有看过。不是对朋友没信心,而是朋友似乎是真的没有与人正面冲突过啊!瞧,自己都有点担心的。这也是为什么二人都想要通过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来证明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树立威信,能够让士卒信服啊!

“两倍之敌,正面当之,我不会败。”卫希夷说得笃定。其时对阵,倒好有一半是看主将的,主将顶得住,能带动士卒。卫希夷自己是绝不会退缩的,她带来的士卒也都是可以信任的。

“如果多出来的呢?”

卫希夷眨眨眼:“那就要想想办法了。”

女莹很快就知道了卫希夷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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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装完毕,跨上了战马,女莹发现姜先居然也一脸满足地乘马随行了。忍不住,她说:“我们都走了,谁来守城?”

姜先无耻地道:“反正离城不远。”

是不远,拦截荆伯的地点是卫希夷选定的,离新冶有五日路程。

姜先又加了一句:“你们将兵马带走了,有没有人守城,有什么区别?赢了,城还是你的。输了,还有什么守不守的?”

女莹稀奇地看了他一眼,有点不高兴地想:以往都是我们这么不在乎不讲道理的,现在我顾虑得多了起来,怎么这个鸡崽便洒脱了?

姜先见驳倒了女莹,拨转了马头,凑向了卫希夷。真是要命,已经学好了的蛮人土语,都没机会讲!那就必须多贴近一点,以慰百爪挠心之急。又可近水楼台,窥着女莹离开的机会,讲一讲蛮语!

他对卫希夷抱有一种盲目的信心,总以为无论多么困难的情况,卫希夷总能有办法安然度过。既然如此,荆伯有甚好怕的?况且,还有他在后面压阵呢。冲锋陷阵,他是不行的,然而若论他却不会妄自匪薄。

担心?当然也有那么一点,他对荆伯的评价,与女莹有类似的地方,也是认为荆伯并非愚人,要做好荆伯败而不溃的准备。

凑上前去,姜先以此为题,表示自己是个正经人:“希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