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于归》 · 我想吃肉 · 2026-07-28
大不了,再建新城咯。
伯任早有计划的,以阳城为点,向外再建几座新城,连成一片,稳扎稳打,向外扩散。留着阳城接受上天的星星洗礼,自己正好向外发展嘛。
当务之急,是先将山火扑灭!石炭都烧完了,还用什么用?也许老天是真的帮他的忙,是夜,便下了一场大雪,可是省了不少事儿。
取了石炭助燃,再用来炼黑金,就快捷了许多。做这些事情,还是需要积年的工匠的努力,这些聪明的工匠,在炼铜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很快便摸索出了黑金的正确铸造方法,造出了比铜剑更锋利的黑色长剑来。这些长剑被当作权利地位与勇力的象征,由伯任分赠给诸人。
长剑之外,还有余料,又造了数柄匕首。卫希夷也得了一长一短两样,长的不因她的年龄和身高而有所减少,短的现在用起来却是刚刚好。两样东西的柄上都镶金嵌玉,鞘上也镶了各种宝石,端的是华丽异常。
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当时,却是先造出一柄剑来,交与伯任作为祭礼时的礼器用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照说用黑金来铸鼎,才更显得郑重。大师兄是位实在的大师兄,逻辑很通顺地说:“此乃天意所赐,铸了鼎还回去,岂不是显得我不满意么?还是用来做别的事情吧,以此建功立业,才不辜负上天一片美意。”
很坦然地将黑金全昧了下来。连匕首的份量也不够的,就做了箭头,自己挂在腰间。再有一点,还造了只扳指,套大了在了大拇指上,真是一点也不肯浪费。
伯任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风昊便拖过卫希夷来给她讲课,卫希夷终于再次过上了正式的符合她年纪的正常的生活。每日里,早起晨练,早膳后听风昊讲课,一气讲到下午,再练习武艺一类。有时候不是习武,而是外出,看看风物,看看阳城的城市规划与管理。某些晴好的晚上,还要学习星象等等知识。
风昊讲得快,她记得也快,授课的速度比别处快得多。在伯任这里,风昊没有应酬,只做一个老师即可。
严格来讲,风昊才是真正的太师,伯任却不敢以臣视之,依旧乖乖地执弟子礼。风昊不用覆行什么为臣的义务,事情又少了许多。他教得很尽兴,他的弟子皆是经过观察挑选的,哪怕记性不好,悟性也要好,性情也不错,卫希夷兼具了些优点,从来不用他费心督促。遇到这样的学生,老师也很乐意做好本职工作。
风昊恨不能将肚里所有的知识都倒出来,每天都乐呵呵的。卫希夷不用再像小的时候那样,每天有许多空闲的时间东游西逛,只要她想学,总有老师在教她。想淘气还有老师陪着,简直像活在天堂里。
唯一需要她担心的是卫应,这孩子又失学好几个月了,现在是女杼在教他识字。卫希夷每天晚上不去学星象的时候,也抽时间来教他和庚识字。有女杼的嘱咐,卫希夷也不再肯求风昊。倒是伯任发现了这种情况,试图与风昊商议,该如何对待卫应,是否需要自己为卫应安排个老师。
阳城虽然地处偏僻,有伯任经营十数年,老师总还能找出两个来的。风昊道:“我看老八就很闲!领那孩子打老八面前走一走,合了眼缘就收下,不合眼缘你再安排。唔,先跟那孩子的母亲说一声,也告诉希夷一声。”
伯任道:“他?”
“怎么,不行啊?他也该开始收弟子啦。”
他还天天跟你打架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教希夷的时候,就跟他打来打去的。他的脾气,可不和气,你给他个孩子教?别把孩子当成你给打了呀。当然,后一句是玩笑话,风巽还不至于迁怒打小孩儿。他只是担心,万一不合眼缘,风巽拒绝了,大家面上都不太好看。再者,哪有硬塞个学生给人的呢?这不合规矩。
知道风昊不是个会胡来的人,也不会毫无因由地给风巽塞学生。伯任道:“我以为老师会说,带到阿肥面前,看合不合眼缘。”
“阿肥就是个操心的命!眼下的事情够他忙的啦,不用找他。那个孩子话不多,心眼儿不少,阿肥应付不了的。”
“是吗?我似乎见过,看不大出来,倒是希夷身边那个小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啊。老师能为我讲讲吗?”
风昊道:“那个孩子长这么大也不容易,没见过他喊苦喊累,却又不是哑巴。看他学东西也不慢,他心里很明白,很多话却不肯讲。”
“为什么不是阿肥呢?”
“他多少弟子了?”何况,风巽其实比姞肥要聪明一些的,“再者,也要磨磨阿巽的性子。总拿自己当小孩儿呢?我就给他个真的小孩儿,让他长大一点!头一个弟子,是最重要的。老师成全弟子,弟子也成全老师。那个孩子虽然沉默,性情却很好,他的母亲和姐姐,还有他哥哥,都是不错的人。这样对阿巽也好。”
“那……老师为什么不自己收呢?”
“我教不过来行不行?”风昊没好气地说,“不要告诉老八,什么暗示也不要有,就打他面前过一下就行了。”
伯任笑道:“行啊。”
风昊对学生是不会长久的生气的,向伯任确认了一回:“你都准备妥当了吗?”
“是,给阿金他们的消息也传出去了。不过赶在春耕的时候,他们是赶不过来的,他们会遣使而来。唔,天邑那里,会让送信给祁叔,他会禀报申王的。再看申王的动作。虽然时机不算很好,也不算很差。申王正在忙着呢,南方传来的消息,今年他们那里,雨水依旧丰沛呵。”
风昊道:“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申王要是来人问了,便认他称王又如何?”
伯任道:“是。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风昊将脸对着他。
伯任道:“老师就没有发现,希夷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吗?”
“那是什么?”
“她精力充沛,好奇心强又有分寸,这很好。但是,她的精力并不是真的无限,应该放到她该放的地方上去。比如学习,比如学着如何用人。如何用人这一条,她似乎学到了一些,我不知道她是小时候听谁讲过,又或者老师已经教了一些。但是她现在看似很够用的精力,与她的好奇心弄在一起……”
“说人话。”
“她总是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未免舍本逐末了。”
“怎么讲?”风昊的兴趣来了。
“我听说,她在想,铜可是从矿中来,黑金会不会也有矿?她想自己去寻矿了又。”
“这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吗?”风昊反问。
“寻矿,她比不上匠师的,知道如何寻就好了。她该做的,是平安健康的长大。纵然需要亲力亲为,也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等她再长大一些,可以征战,可以管理城池百姓,这些,才是根本。黑金比铜好用,是该重视,国君们现在如何重视铜,以后就会如何重视黑金。没人一个国君会喜欢的继承人只盯着铜的。”
风昊故意说:“现在黑金可比铜重要,如果真能在地上找到黑金,你明白他的意义。”
“然后呢?”伯任坚持自己的观点,“那又如何?不过是匠人的技艺。如果她要白手起手,可以去做。现在她不需要。何况,黑金能否在地上找到,谁也不知道。如果来得容易,早就被人用到了。她不知道要荒废多少功夫,才能寻到,这样不行。或许,天意能让她很快发现,可是……我做她兄长,便不能让她只凭天意。”
风昊欣慰地拍拍伯任的肩膀:“你长大啦。”
伯任哭笑不得:“老师——”
“行,你说得很对。”
“还有,我听说过她帮助人,看过她很照顾周围的人,数日来她也维护着我。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惩罚人。这样是不行的。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品德可以感动很多人,却无可避免会遇到一些不能感化的顽愚之辈,她需要学会用刑罚来维护她自己,维护她想守护的一切。即使不自己动手,也要明白刑罚的重要,也要养一个会为她动手的人。最好,还是自己学着动手。这比做一个匠师,重要得多。”
“嗯。”风昊发出一个单音节。
“所以我想,推她一把。阳城并不是孤城,周围不远也有些村落,再往北的地方,是幕天席地,以马背为家的游人。我想给她一个可以去的村落,让她试着做一些事,练练她收伏人心的本事。将她当作一个大孩子来用,这样,不算耽误她的功课吧?”
风昊道:“养女儿也不过如此啦。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娶个媳妇,养个孩子吧。”
伯任不明白,明明在讲小师妹的教育问题,为什么最后会扯到自己的婚恋问题上来了。风昊道:“我有弟子就行了,你呢?”
伯任其实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他就是想等到建城正名,再求取淑女,而不是做个倒插门什么的。风昊见他有计划,就不再催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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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昊与伯任想得很美,然而正向庚也有猜错的时候一样,二位也有没有料到的情况发生。望着面前一脸严肃的风巽,以及小脸平静的卫应,风昊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作惊讶状:“阿巽你说什么?你要收阿应做学生啊?为什么呀?怎么想起来的呐?”
嘿嘿,老子的运气就是好!老天都站在老子这一边,才想将他俩凑作一堆,他俩就自己搞到一起来了!哈哈哈哈!
风巽努力想要在新收的学生面前做到尊师重教,给学生做一个好榜样。可是不行,这老师的样子实在是……太气人了!再说了,他跟风昊一天打三回(虽然只是他挑衅,然后被风昊打)的样子,早就被卫应看光了。
怕啥?
于是,风巽原形毕露地道:“想笑就笑吧,我都看到您嘴咧到两耳后头去的模样了!”风昊叫他“阿巽”而不是什么奇怪的绰号,还很慈祥,还笑成这样,显然此事极合风昊的心意。
风昊反射性地抬起双手,抬向两耳耳根。
死一般的沉默,卫应低头,望向自己衣裾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白袜尖儿。
风巽突然有点担心,这个他一时兴起收的学生,会因为师祖太蠢而要求退学,同时将小师妹也给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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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应是他今天突然之间心头一动,跑到女杼面前征求意见要收的学生。因为风昊最近不是教卫希夷,就是跟伯任在一起嘀嘀咕咕,搞得风巽不是开心。作为同族,他很看好风昊的能力,认为风昊如果愿意为自己的部族约束自己,未必不能将部族带入一个新的高度。事实上呢?风昊过于我行我素了。不是讲不让老师帮伯任,而是看到风昊的主意一出一出的,却总是不肯回家,这令风巽习惯性地不开心。
然而大师兄太好,对下面的学弟学妹很是照顾,风巽无法迁怒于他,只好自己生闷气。
卫应完成了女杼给的功课,揣着小手坐在廊边晒太阳,正巧风巽从面前走过。风巽很喜欢卫希夷,连带的一路上看卫应不吵不闹,也很懂事,他也不讨厌这个小孩子。然而,他不知道怎么跟小朋友相处。往常,他都跟风昊等人一起行动,卫应身边呢,要不是姐姐、要不是母亲、要不是庚,反正,总有个人陪着。有个缓冲,他只要跟小朋友点一点头,示意一下看到小朋友了,就可以了。
现在……
风巽僵掉了。
与姐姐相反,卫应是个沉默的小朋友,话极少,也不大爱笑,小脸上总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模样。胜在长得好看,没什么表情也不让人讨厌。
两人一立一坐,卫应是倚在柱子边上,脸朝太阳闭着眼睛的。风巽踮起脚尖,就能过去,偏偏风巽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站在卫应面前思考:要怎么打招呼呢?“你晒太阳吗?”“太阳好吗?”好像不太妥?“君何其安乐也?”似乎是对成年人讲的?
卫应太阳晒得好好的,忽然来了个影子挡住了,暖烘烘的身上变得冷了一些,微微张开眼睛,看到风巽在面前正严肃地研究自己。
卫应沉得住气,风巽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风巽不眨,他也不眨眼。
两人对望了一顿饭的功夫,风巽突然发现——他居然不怕我?!
风巽长相俊美,然而因为完美地承袭了风昊刻薄的言辞以及拥有风昊很少出现的严肃模样,小朋友们都怕他,见他不是绕道走,就是随便躲到什么东西后面,或者干脆跑到妈妈裙子后面去。当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的时候,半数的小孩子会哇哇大哭。
能与风巽对视这么久的成年人都很罕见。
风巽来了兴趣,也不僵硬了,也有话说了,凑上前去,轻轻用脚尖碰碰卫应的脚尖:“阿应?”
卫应眨眨眼。
“那个……你不怕我哦?”
卫应歪歪头,漂亮的上脸上一片凝重,仿佛在思考:大叔,你为什么要怕你?
风巽抽抽嘴角,问道:“要不要当我学生啊?”
“咦?”卫应双眼一亮。他知道风巽,正向巽不曾与他交谈却知道他是个还可以的小朋友一样,他也知道风巽是个还不错的人。虽然天天找打,看得出来很关心老师,也很关心同门。
风巽心里有了点把握,心里打起了小算盘来了:大家都有学生了,就我没有,这样不好,不好!小孩子都怕我,从小教很困难,要等学有所成的人来拜我为师,那个……又不比从小教的亲切。他并不承认,这样的想法是因为风昊的几个弟子,都是从很小的时候收入门墙的。
卫应没有马上接话,风巽心里有点紧张:“怎、怎么样?”
卫应慢慢站了起来,小手勾起了风巽垂下来的小手指,将他拖到了女杼面前。
女杼当时正在教庚认些口脂面脂之类的,庚对自己很是粗糙,女杼有些看不过去了。卫希夷再淘气,该知道的也都会一些,庚却是完全不上心。女杼如今儿女且不用愁,便指点一下庚,小小年纪,还是要注意一点保养的。
卫应矮,风巽高,前面一个矮子,将手抻高了拽着,后面一个高个儿腰弓得像个虾米,小指头被牵着,一路过来。女杼吃惊地抬起头来:“这是怎么了?”
卫应小脸平静,眼神和语气却透着点兴奋:“我也捡到一个老师!”
风巽:……我相信你们是亲姐弟了。
女杼更是惊讶:“这?”儿子讲话一向很少,女杼只好询问起风巽来。
风巽清清嗓嗓,小心地保持着将小指头放在卫应手里不抽出来的姿势,慢慢坐下来,对女杼道:“就是这样,不知您意下如何?”
卫应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添了一句:“是不是,也养不起?”
风巽的回答一如风昊:“我不用你们养的。”
“养不起”三个字,快成师门的笑话了!
女杼含笑点头:“阿应很少说这么多的话,很少那么喜欢一个人呢。”
咦咦?小朋友喜欢我?风巽嘴巴都要咧到耳根了,飞快地道:“那便说定了。我带阿应去见见老师。”
女杼道:“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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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还好,卫应没有要求退货。风昊大喜:“希夷呢?叫回来!”
卫希夷提着练习用的木刀,肩上还有一点草人被劈碎的草屑,大步走了过来:“老师,您找我?”
“两件事儿,”风昊伸出一根手指,“一、你师兄收你弟弟做学生啦,”再伸出一根手指,“二、你大师兄让你出去打打人。”
卫希夷:……啥玩艺儿?!
☆、第74章 揭下来
风巽要收学生了,这是师门的一件……趣事。风昊九个学生,除了最小的自己还在学习,其他八个都算是出师了的。八个里面,有七个已经有了门人弟子,唯独风巽,似乎要将毕生的精力都放到与老师作对,这个伟大的事业上来。
突然要收学生了?!
大家心中又是失落,又是好奇。失落的是,看不到他每每挑衅风昊了,好奇的是,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他兴起收为弟子的兴趣。待知道是卫应,又觉得不奇怪了。这一对师生,当老师的那个,毕生愿望是打自己的老师一顿,做学生的这个,沉默得仿佛是年龄翻番再翻番,都是奇奇怪怪,想想也是挺搭的。
师生二人自己乐意,围观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这件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卫应正式结束了失学儿童的生涯,开始了有专人教授知识的新生活。女杼彻底闲了下来,想得就多了。儿女的生活,有伯任在照看,风昊门下的风气,是风昊开了头,由伯任敲定的——护短。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女杼要关心的,是给儿女刹刹车,绝不可以出现“被惯坏了”的情况。其次是掰着指头,算一算祁叔玉与夏夫人应该到了祁地了,孩子有几个月了,还有多久要出生。最麻烦的一件事情,反而是卫应给他找的,这孩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嗜好——养鹅。
从到天邑开始,就喜欢养鹅。到了太叔玉那里,收敛了一阵儿,路上也不好带着。待到阳城安顿了下来,他这一嗜好又恢复如初了。他自己要上课,弄来的鹅仔白就是女杼在照顾,女杼固定每天有了些事做,方不显得那么寂寞了。
待到阳城彻底感受到春天的气息的时候,祭祀的一切准备也都做好了。卫希比在天邑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春天的衣裳又要新做了。伯任对自己人一向大方,这些皆不用卫希夷自己去发愁。阳城日常的衣裳比起天邑,又有了些许不同——此地的服裳,袖子普遍比中土为窄。据说是受了山北牧人的影响。
窄袖衣裳是卫希夷穿得惯了的,在蛮地的时候,她日常的衣裳就是窄袖。时隔数月再穿窄实现,感觉利落的同时,居然又有了些微奇怪的感觉——乍从宽袖换窄袖,像是有什么变了一样。不由低头看着袖子,怔住了。
直到庚来喊她,她才收束了心神,将这股怪异的感觉压到心底。穿着窄袖方便的衣裳,高高兴兴地跳出来,与庚手拉手去看祁叔派来的使者。
伯任据城建国之前,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先派了使者,往成狐等处送了消息。祁地因为卫希夷的关系,伯任也派遣了弟子作为使者,携带一柄新铸造的黑金剑为礼,向祁叔玉通报了情况,并且请求他游说申王。
祁叔玉给他的主意是:申王现在也很忙,不大有可能纠集大队人马与伯任过不去。伯任只要将面子上的事情做到了,申王也不会将正在修筑堤坝的人手抽调过来与伯任对阵。
伯任采纳了这个意见,奉上了一柄黑金剑,且将自己研制出来的笔墨封了一车,命自己的大弟子押运到了天邑。天邑在南,开春早,春汛带来了不太好的兆头,姜节为他占卜的结果并不理想,认为今天的天时不好,需要小心。伯任又不曾向申王宣战,申王也便接受了伯任的礼物,且派了姜节作为使者,到了阳城。
与姜节前后脚到的,便是太叔玉的使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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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应该到安排好的馆驿里歇息,并且与他方派来的使者作些沟通,彰显己国之文明威仪,同时也刺探些他方的情报。当一国有盛事,各方使者云集的时候,热闹比两国相交更大了好多倍。
祁使却是大摇大摆地进了阳城宫中,太叔玉将他好人的形象发挥到底,理直气壮地关心女杼母子三人。伯任得到风昊的暗示,大开方便之门,非但允许了使者携带礼物进入宫里与女杼相见,连女杼有所回礼,他也只当没看见,随便他们交往,还放随使者来的药氏去见女杼。
卫希夷与卫应都没有去上课,告了假在女杼这里等使者。来的使者也是熟人,正使是在太叔府上见过的一位中年人,年近四旬,风度翩翩。副使正是冬狩时太叔家的领队。二人后面还着着一个女子,乃是夏夫人的亲近侍女。
无论来宾是否满意(估计邻居们是不很满意),中山国都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并且以不可挡的势头发展着。
祭祀结束之后,使者们也陆续归国,伯任便发出了他的第一道命——筑城。于阳城之外,再筑两城,他辖下的城池也就变成了三座,显得没有那么寒酸了。依旧称不上大国,却显示出了伯任对一切早有规划,并且志向不小。
与此同时,卫希夷也被拎到了风昊与伯任的面前。
天气转暖,百花渐发,伯任虽然事务繁琐剧,依旧抽出时间来,与风昊在廊下摆下酒食,赏花饮酒。
卫希夷不明所以。她一大早按照惯例,早早到了风昊那里去上课。到了地方却被告知,风昊被伯任请了去,并且让她也过去。卫希夷身后惯例是跟着一个小尾巴庚,庚用慎重的眼光审查了传话者,没发现有什么问题,跟着卫希夷到了伯任面前。
好好的上课时间,却被叫到这里来,看两个老男人喝酒?
庚伸出食指,在卫希夷背上划了两个字——打人。
风昊讲“你大师兄要你去打人”的时候,卫希夷是当玩笑话来听的。如果是师门里有人吃亏了,师门的教育里,是有不吃亏这一点的。左看右看,卫希夷都不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充当打手这样的角色。她能打几个人?会让风昊答应她浪费学习的时间去打人?打打小朋友,倒是可以的,不过伯任也不至于跟小朋友较劲。
然而庚只能想到“打人”这一条。风昊在学生面前没那么高冷,却也不会在讲正常的时候开玩笑。
这一次,她猜对了。
风昊笑吟吟地问:“还记得老八收阿应做学生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么?两件事儿,现在该做第二件啦。”
还真是打人啊?
卫希夷道:“我能打谁呀?”
伯任对风昊使了个眼色:看吧?我就说,她事事想到的就是亲力亲为,而不是借势。而且“打人”就是亲自动手去打,再没想到比如惩罚之类的事情。
风昊严肃了起来,扬一扬下巴:“站好,听你师兄讲。”
伯任郑重地分配给了卫希夷一个任务——到离阳城约摸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里去,将村庄风气整顿好。会有一队人马跟随她去,她要带谁去(说到这里看了庚一眼)也可以。伯任打算在那里建一个驿所,方便政令传递、往来使者落脚,以及,如果要出兵,可以作为中继点。
任务有点不太对。卫希夷狐疑地望向风昊,风昊清清嗓子:“长进点长进点,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卫希夷效法她弟,安静地等风昊说下文。
伯任忽然意识到,他提出的卫希夷的不足之处确实存在,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不作出解释便随意指挥安排,哪怕是“为你好”。伯任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态度,郑重地道:“此事是帮我的忙,已征得老师的同意,你也可以多学些东西,至于学到什么,看你的悟性。”
卫希夷低头想了一下,再抬头的时候又是一脸灿烂的笑容了:“好!”
这么痛快?伯任有些诧异,又舒了一口气。卫希夷心道,这大概有什么事儿不好明着说,得我自己体会呗。这一招小时候女杼也对她用过,羽也对她用过,不过她们会在使用的时候给个说明。
没有任何抗拒的,卫希夷收拾了包裹,带上庚,与伯任指派的人会合,一同往三十里外的小村子去。
伯任指派的也不是外人,是伯任的弟子,与伯任同族,名徵,。此人看上去与风巽年纪差不多,比风巽看起来和气不少,见到卫希夷也是十分有礼貌的样子,他带着一队人,却整个儿站在了卫希夷的身后。
庚微微皱了个眉头,觉得有点不太妙——卫希夷可不熟悉本地的情况,而此人看似和气,却透着精明强干的味道。不是老手带新手,却是……看着?
此行或许不会太顺利,庚做好了心理准备,到时候她打算扮个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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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骑马过去,天已回暖,马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小风,微凉。卫希夷也不叫苦,也不叫累,三十里地,她不但自己跟得上队伍,见庚骑马不行,中途下令停下,将庚拖到自己的马上,带她走。
任徵见状,暗暗称奇,想起自己的任务,脸色又有些发苦。伯任给他的任务,是跟着卫希夷,什么也别主动做,看卫希夷如何处理。直到卫希夷无法收拾了,才允许他出面。这不是个得罪人的差使吗?老师让你去得罪人,是不能不做的。任徵又安置自己:这位如果真的这么聪明,或许,这位能看得出来呢?
卫希夷对将要面对的事情,至今一无所知。
快到村落的时候,队伍慢了下来,任徵才开口将情况对卫希夷讲了——这个村落地点不错,正适合做驿站。民风总体上也是很好的,村里也是好人居多。然而,却出现了一个棘手的人物。此人二十余岁,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软硬不吃,却是村中老族长的独子。老族长死后,新族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有他带头,村子里几个闲人懒汉也有样学样,很是令人头疼。修建驿站需要人力,这个不需要当地操太多的心,运来的建材、粮食,却常为他们所偷窃。他们还不时地骚扰工人,打骂奴隶。
这个不打紧,打一打,罚一罚,闹得太凶,还可以杀。但是,他又有一位很好的母亲,人缘好得很,没有人说她不好,只有一样缺点——护儿子。只此一子,哪能让他受苦?寻常老妇,将她圈养起来也便罢了,她又有一个不错的娘家。
如果说伯任没有手段收拾了这个刺儿头,没人相信。
【这就是要我学的?我学什么呀?】卫希夷莫名其妙的。
庚已经握紧了拳头,代她发问了。问的是任徵:“国君是说,你们都要听我家主人的,是吗?”
任徵心中叫苦,他总觉得卫希夷身边这个小姑娘阴森森的,比伯任修的监狱还要吓人。被庚问话,他苦哈哈地点头:“是。”
那就行了,如果卫希夷遇事狠不下心来,庚想,她可以扮个黑脸,这是没问题的。卫希夷敏锐地察觉到了庚的不对劲,目视庚,庚摇摇头,心道,我见得多了,有些事情,就必须得有人替主人去做,否则养我何用?
一行人进了村庄,果如任徵所言,什么都是好好的,只有那么一对母子,实在是让人头疼得紧。做母亲的是一个好人,谁家有麻烦,她都会去帮忙,而她的儿子,却是这个村子里最大的麻烦。这儿子的行为,不至于阻挠到整个工程都建不下去,却十分地破坏心情。想来伯任也不会故意骤然将一件棘手的大事交到她手上,伯任只是给她练手而己。
卫希夷认真听取了村正,也是本地族长的介绍,族长也觉得晦气,却又不得不奉承。小村子抗御灾害的能力差,需要依附伯任,伯任选定此地做为驿站,于他们也是有利的,比如来往商客等等,多少能分些余泽与他们。要驱逐无赖子呢?又碍于他母亲的情面。
庚心中冷笑:好人?好人会庇护一个破坏别人生活的窃贼吗?做母亲的,难道不应该是像我们老夫人一样,发现子女有一些错误的苗头,便亲自动手矫正吗?
要她说,伯任不至于处理不了此事,否则不会派弟子陪同前来。虽然有些恼了伯任这么让卫希夷啃骨头,庚也在积极地想对策——伯任的意思,很明白的,让卫希夷行权立威。这么一样,倒也不坏。没有行使过刑罚之权的主君,是不会有威严的。
向前一步,庚对卫希夷道:“罚就行了,国君就是这个意思。”
卫希夷却想了很多,罚?怎么罚?她听容濯说过,也听太叔玉说过,风昊同样告诉过她,许多刑罚的细节,全由贵人心意而定。至于庶人只能通过一些事例,总结一点经验,比如杀人的要处死。如何处死,何种死法,他们就不知道了。比如做了“错事”要受罚,受什么样的罚,他们也就不知道了。
伯任在锻炼她,卫希夷领这个情,她也想为伯任做一些事情,同时实现自己的一个心愿。
卫希夷拉住了庚要代她宣布的行动:“我来。”
“我去讲,就代表着您,您的威严仍在。”
“然后呢?”
庚盯着脚尖:“我吃你这么多饭,总得有点用处。”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才养你的,”卫希夷将她扯到了身后,却对任徵道,“这里的事情,我能做主?”
“是。”
“拿贼拿赃。”
任徵摆一摆手,便有士卒去将因为偷窃被捉拿的无赖子押了过来,无赖子一脸满不在意的神情,吸吸鼻涕,拿手背擦一擦。看到卫希夷与庚的时候,眼神儿忽然变了。卫希夷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庚几个月来将养得也不坏,不看脸上的烙痕,也是个清秀姑娘。
卫希夷被这眼神看得一阵恶心,庚的目光愈发阴沉,甚至透出恶毒的意味来。村正暗叫不好,上前呵斥着无赖子:“你真的不要脸了吗?”
无赖子歪嘴笑着:“就算我不要,我的脸不正长得好好的吗?”
卫希夷幽幽地道:“不想要,就揭下来。”
“噗——”任徵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一直以为卫希夷阳光灿烂,会施展毒辣手段的应该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现在……
老师!救命!这差使我有点接不来啊!
☆、第75章 长大了
将众人吓了一跳,卫希夷自己却平静得很。大师兄还是看走了眼,小师妹绝不是一个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圣贤。该下手的时候,她会比大师兄还要果断。一切的体贴、关爱、宽容,都只是留给她认为合适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以关心爱护她的居多,她自然是投桃报李的。遇到不友好的人,她是绝没有那么多的耐性的。
除了乐观开朗,她的性格里另一要点,是果决。
当然,她现在肚里打着另外的主意,并不是要对这个无赖真的施以酷刑,因为她知道,求情的马上就来了!
要的就是求情。
聪明,是大家对她的评价,这一点,并没有错。
无赖子的母亲得到消息很快便赶了过来。村正忙向卫希夷介绍,这位母亲有一个不错的名字,正式一点称呼她,叫做女婼。
无赖子确有一个好母亲,这位母亲生得慈眉善目,当她用那双略再忧郁的眼睛望向你的时候,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硬化了。
此时,众人正站在尚未建好的驿馆大厅里,卫希夷当中坐着,庚与任徵一左右侍立,村正则立在下首,无赖子被押于堂下按在地上。无赖子的母亲进来之后,先又气又急地看了儿子一眼,再扑跪于地,两眼恳切地望向卫希夷。
卫希夷从未见过样的一双眼睛,好奇地问:“您总是这么看着人吗?”
女婼一怔。
“我是说,这么看着,叫人怪不忍心的。”
庚忍不住往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眼。被卫希夷点破,众人察觉到,女婼的视线,确实能令铁人心软。
卫希夷不是铁人,也不是铁石心肠,却比谁都绷得住,依旧好奇地道:“您为什么不拿这双眼睛多看看您儿子,把他看好了呢?”
她故意这么问的。真是奇怪,自己没尽到责任,却要求别人宽容。所有的本领都放在欺压别人上,这对母子倒也般配。
女婼嗫嚅道:“您是好人,请多宽容。不遇到宽容的人,老身也不敢求情。”
好人就该宽容吗?我不宽容就是坏人了,是也不是?
卫希夷心中的袖子已经卷起了起来:“哦——这样啊?”仰天翻了个大白眼,“你这一生,都遇到多少好人?让他们吃了你儿子多少闷亏呢?”
女婼一噎,一抬头,望到女童冷漠的眼睛里。眼睛很清澈,却透着纯然的好奇,没有一丝的柔软。女婼低声道:“怎么是吃亏呢……东西,我都让他还了。”
卫希夷打了个哈欠,抻着懒腰站了起来,回顾左右:“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有趣的话呢。真无聊,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去!揭了他的面皮!”
村正急上前来求情,他也厌恶这个无赖子,然而……
卫希夷伸出一指,指着他道:“你想说什么?或许这个无赖的父亲还为国家立过功?那又如何?有功没有赏过他吗?赏过了,该罚的时候就要罚了。”
就像在蛮地,王城周围也有许多村落,村落里的族长、村正们,在王城兴城、国家征伐中立下过功劳。自己不亲自上阵,也鼓励族中子弟做贡献。阳城周围的村落,即使之前没有这样的功劳,之后也会有。他们与普通的族人已经有所区别了,在这小小的村庄里俨然“贵人”。
“贵人”多了,许多事情就好办,许多事情又要难办。以南君之强势,也要承认他们对村落的权威,并且保护他们在国内不会受到□□。
村正苦着脸道:“老朽也没几分面子,可是……人心……”
“真奇怪,你们很喜欢他?那就让他住到你家好了。”卫希夷开始不讲道理。
村正忙不迭地摆手。
卫希夷亲切地对女婼道:“偷了的东西,还了就行了?谁说的?那我把你的衣服扒光了,再给你穿回去,好不好?”
村正一脸骇然地望着她,手摆得更急了。卫希夷缓缓地道:“既然这个罪人偷窃作恶的时候,没有与人讲过道理,现在就没有资格再说道理。我没要跟你讲道理,我说,你们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对了!我以前最恨‘规矩’,现在却发现,有些时候,确实是要规矩的,否则……水汪汪的眼睛总盯着我,我就想打人了。”
村长与女婼都被她的不讲理震慑住了,村长硬着头皮往前踏了一步:“还请三思。”
人们为什么跟随一个君主而不是另一个?因为利益。说得直白一些,为了特权,为了高于其他人。如果剥夺了这种快乐,他们便会离心。既要处罚了这样的罪行,又不能代伯任将人都得罪光了,这是卫希夷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日子久了,见的人多了,她早就明白,什么“贵人”天生就比庶人和奴隶聪明、文明、高贵、守礼,全是胡扯!许后出身不算低了吧?姬戏父子更是天邑的贵族。哪一个又好了呢?然而纵使是申王势大,也须得容忍一二。
容忍,是有限度的,卫希夷想,需要给这些人明确立下个规定,而不能指望着虚无缥缈的“天意”、又或者是“民心”的反噬。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得他们将恶都作得足了,才有“报应”。
这是不行的。
从她小的时候很想知道律法的全貌时起,就有一个心愿,能够将法条公诸于众,使人明明白白地知道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做了错事有何样的惩罚。即使有特权,也要明确了什么样的贡献,才能有什么样的权利。
现在有了机会,她决心办这一件事,哪怕是在这小小的村落里立下这样的规矩。
所以,卫希夷黑完了脸,吓唬完了人,才用商议的口气对村长道:“你又不肯养他,又不肯让我揭了他的皮,那个女人又老盯着我看。那就,换个办法?”
任徵接到的指示是“卫希夷处置不了的时候再出面”,此时纵使卫希夷处置得了,他也识趣上来打一圆场:“望子示下。”倒有几分服了这个小姑娘,先作出要重罚的样子,再说轻判,将几个人耍得团团转。
村正如梦初醒:“请子示下。”
女婼见求情是不管用的,又见卫希夷缓了口气,心道:她毕竟是个小女孩儿,原是要吓唬我儿,立一立威?我便顺着她又如何?待糊弄过了这一回,她依旧要走,我们还在这里。也说:“请您示下。”
卫希夷道:“鞭三十,所窃之物,双倍奉还。再多说一个字,翻一番!这么些人车马劳顿,工期被耽搁要花费多少?白跑一趟,你逗我?”说到最后,不免咬牙切齿。
女婼以为自己听懂了她的意思——屡次作恶,戏弄贵人,惹得贵人生气了。这个惩罚的理由反而比偷窃更能令她接受。卫希夷看得没错,他们为的是什么?利益,以及高居人上。以此心比他人之心,自然也是如此。
当卫希夷问任徵:“我能做这个主,立碑将此事记下么?”她也知道,想要以一己之力确定所有的法律条文,将它们刻下来公布现在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事情总要有一个开头。至少,以后有偷窃的事情,都有了一个明确的例子,可以照此办理,也明确了即使父亲有功劳,儿子屡犯不改,也是可以被惩罚的。
任徵估摸了一下,也以为“她年幼,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是维护国君的利益与权威,使人知道不可破坏国君的工程”,并且,立下这样的规范,不轻也不算重,很好。眉开眼笑地道:“不愧是风师的学生。”
卫希夷听着村正与任徵的奉承,心道,你们这……好像欢喜错了吧?她头一次断案,本以为已经将预期放得很低了,没想到还是被误会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含糊地道:“还要禀与师兄。”
我要回去跟老师和师兄讲道理!
任徵笑吟吟地道:“这是自然的。”
“我来打,”卫希夷不开心地说,“免得你们放水,他不长记性。”
任徵脸皮微微抽搐,看着女婼一脸惊喜的样子,心道:你以为她只是一个小姑娘,没多大力气是吧?你等好吧!不抽死你儿子,算他走运!
卫希夷的力气……嗯……抽人的手法……也嗯……
在鬼哭狼嚎的背景音中,卫希夷的心情变好了一点点。三十鞭,一下不少,卫希夷下足了力气,一下比一下重,抽到最后,无赖子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以任徵的估计来看,足够他安份到驿站建好了。
抽完了,将鞭子一扔,卫希夷命村正去收缴了赃物并处罚的粮帛,才与任徵返回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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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卫希夷有些怏怏。庚坐在她的身后,抱着她的腰,轻声道:“这样就很好了,不管他们怎么样,您要做的事情,都做了。”
卫希夷小声咕哝了一句,庚续道:“您要是想做什么?不要一股脑都做了,就像洗手之前先用指尖试试盆里的水是冷是热,再将手放进去。您今天做得就挺好,先做一条,好不好?”
被当小孩子哄了,卫希夷抽抽嘴角:“嗯。”
回到阳城,伯任与风昊正等着她去汇报呢。二位换了喝酒的地方,改在殿中,一边饮酒,一边投壶作戏。见卫希夷回来了,也没有作出严肃的样子,闲适得仿佛真的只是随便提一提,纠正一下小姑娘的认知一样。
卫希夷自己也不说,侧跨一步,对着任徵扬下巴。
任徵口齿伶俐,将卫希夷如何恐吓人,又如何定下规矩一一说得分明。风昊拍案叫绝:“哎呀呀,你呀你呀,哎,我说怎么样?她其实看得很明白的。”
任徵讲述的时候,伯任一直用心倾听,时而微笑,时而沉思。待任徵讲完,伯任发现卫希夷并没有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初次做事成功之后喜悦的表情,问道:“希夷有什么要说的吗?”
记得庚说的“洗脸前先试水”,卫希夷问:“我立了碑,这样做合适吗?”
风昊槽了一口:“做完了才问合适不合适。”
卫希夷便知道,这件事情做得对了。若是做得不对,风昊是没有闲心来嘲笑自己的,早着急上火想办法去善后了。所以她笑了,很开心。
伯任摇头道:“你可没将话讲全呐。”
卫希夷低下头,声音变得小了些:“我就是想,比如杀人、比如偷窃,是不是都该明明白白地定下来,是什么样的罪,受什么样的罚?再比如父母有功劳,做子女的该享有什么,不该享有什么,免得他们过份?”
伯任没有吱声。
卫希夷继续解释道:“我也不喜欢‘规矩’,但是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伯任抽过一枝箭来把玩:“全说了吧。”他就知道,能被风昊看上的学生,总有一些特异之处,卫希夷奇异的地方,大概就在于此了。
卫希夷抬起头来,问道:“可以吗?现在,合适立下规范吗?虽然不能要求每个匠师铸出来的鼎都是一个样子的,但是鼎就是应该是三足的,不是吗?”
“你还有什么顾虑呢?”伯任问道。
“我觉得,人们向往一个君主,是认为这样的君主能让他们生活舒适愉快,奴隶想少受鞭鞑吃饱穿暖,庶人想可以跟随君主建功立业成为贵人,百官想扩大自己的封地、拥有更大的权利和更多的财富。如果明明白白限定了他们的权利,会不会不妥?”
伯任与风昊相视而笑,风昊笑骂道:“笨!不讲得明白了,这些限定就不存在了吗?是限定,也是确定,明确了他们能得到的东西,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不是说,律法,庶人不知,使知畏惧吗?”
伯任道:“不过是没有人教他们罢了。”伯任轻描淡写了一句。而且,“没有人教他们”,放出来,看得懂的,还是有条件识字的人居多。庶人如果能够有恒心有毅力学习,也认得了,则对于伯任而言,是一件好事。
风昊面色沉沉,想了一会儿,叹道:“你缺人呀!”
卫希夷轻声问道:“是不是,与王一样?”她口里的王,还是南君浑镜。南君帐下,奴隶出身而成为将军的,也有一两个,数目虽然少,却不是没有。伯任面临与浑镜一样的问题,都是新兴,领土的扩张便需要更多的人口和人才。他们甚至盼望着庶人中出类拔萃者可以站到自己一边,挥洒着鲜血与汗水,为自己出力立功,成为“贵人”中的一员。
接下来,便没有卫希夷什么事儿了(……)风昊与伯任讨论起了规定律法的事情,卫希夷自己还在学习,并且容濯讲的、太叔玉讲的、风昊讲的,三人说的都有些出入。所谓圣王定律,至今两百年,早走形得不成样儿了。当年圣王自己定的律,是与诸侯的约定,出了圣王的地盘,别人也是有选择的接受的。
之前有文字、有律法,然而两者皆有,并不代表两者当时便结合在一起了。现在,风昊与伯任要做的,便是将两者结合起来,作精确的表述,同时还要考虑到量刑等等的问题。
这些,都是卫希夷现在做不了的事情。
两人聊得兴起,卫希夷也听得起劲。从风昊讲“第一条,要开宗明义,为何定律,为使有法可依、有理可循,人人皆如此,受罚者不以为冤枉,也免得判罚者被当作不公。”
其后的内容里,又包括了明贵贱之责等等,二人一共定下了十三条大律,其余细则有待来日补充。内里关于“贵人”的种种特权,无论是提出的,还是听的,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实便是如此。大家也觉得,有立过功勋之人,确与别人不该同样视之。
哺食时,十三条大律已定,卫希夷听得心驰神往。恍惚间,忽然想到:我所想的,这也算是成真了吧?
可是内里的曲折,真是一言难尽啊。
哺食上来,卫希夷望向犹面带兴奋的风昊,问道:“老师,那个女婼服气,并不是因为我罚他儿子偷窃,她认罪,也只是认‘偷了国君的东西’这一条。难道偷窃不是罪吗?”
风昊翻了个白眼:“那是她蠢!你与蠢货较的什么劲?你不是说得挺好吗?不是去跟她讲道理的!跟懂理的人讲道理,不懂理的人,打就可以了。你对驴讲一百年的道理,它还是驴。费的什么事?”
“我……”
“不要得意,不要翘尾巴,不要因为自己有了一个值得称颂的念头,就忘记了原本自己明白的道理。有一个很好的主意的时候,就非要所有人都叫好,这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就要告诉自己,是他们蠢。”风昊最后一句说得果断极了。
伯任微笑道:“希夷啊,我曾与你一样,想要别人‘服’。怎么服呢?以理服之。可是他们总是听不懂,白白浪费了许多心血,后来发现,打,也是可打服的。他们不需要懂,不需要服,照做就可以了。”
卫希夷:……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
风昊续道:“当然啦,有些事儿,你觉得对了,别人不懂,未必就是别人蠢,说不定是你蠢哩。这个时候,就要看结果,看事实到底是谁蠢。”
“如果等到结果就晚了呢?”
风昊一指自己的鼻尖儿:“那就要看我的了,看我教了你多少。也要看你的,看你学了多少。看你能不能判明孰对孰错。”
“对如何,错如何?”
“对就生,错就死,”风昊说得很冷酷,“有些错可以犯,有些不可以。你最好不要想什么错可以犯,而是想,如何做得对。”
卫希夷点点头。
伯任道:“真趁着你现在犯不了大错,先试试手吧。”
“咦?”
伯任与风昊对望了一眼,道:“我与老师商量过了,你年纪虽小,也识字,也知道些道理,领一职吧。”
“啊啊?不上课了吗?”不是吧?才上几天课啊?
风昊道:“现在让你做什么能行呀?你就领个闲职。”
说是闲职,看起来还是挺重要的,伯任给他派的,是宫禁的工作。并非让她主管此事,而是作为几个副职之一,每天只要工作半天,巡查宫禁,搜检有无可疑之人。守卫宫室,这是屠维曾经做过的事情,卫希夷上手很快,也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有发现的问题,阳城的宫殿守卫轮班,可比南君那里周密得多了。她与屠维当年的身份不同,带领属下的方式也不可照搬。胜在身份压人,伯任没有女儿,异母妹妹远在他方且不得伯任喜欢,卫希夷便显得贵重了起来。女杼与庚皆有良言提醒,使她静下心来,不可轻狂。
一年之后,她学习的内容变了一变,工作的内容也变了,伯任命她巡视阳城的城防。这项工作也不是她能够主领的,自有主官,又有风昊将守城、攻城、布阵等,一一教授。别人学习的时候,是没有一座坚城可以实习的,卫希夷可占了大便宜了。
第三年,伯任交给她的工作又变了,却是阳城周围田地、牧场的巡查与管理。
再过一年,伯任两座新城建成,卫希夷与风昊前往其中一座新城,代为主持。便在这一年,伯任与风昊二人厘定的律法正式成文,卫希夷便携亲笔抄写的律法简牍抵达新城,召来工匠,将十三律镌于石上。
到得第六年上,伯任根基稳固,寻了个过得去的借口,开始了并吞扩张之旅。卫希夷当仁不让披挂上阵,随他镇在中军。
作者有话要说: 长大了长大了,十四岁了哈!
就要回去看看了!
成文法的肇源2333333333333333
☆、第76章 太顺利
时值初夏。
正是打仗的好时节。
中山国处于偏此一些的地方,初夏时节不冷不热,春耕又过去了,还未到收获的季节。正是能够抽出人手,又不对将来的生活造成很大不良影响的时候。
这样一个时间,却不是伯任特意挑的,即使他想,别人也未必愿意配合。这凑巧了的。
自祭天立国至今,已有六年光景,这六年里,年景差的时候居多,只有一、二年不算是灾年而已。中山国得益于耕种技术的先进,选址既佳、人少情况不算特别复杂,伯任又管理得当,日子非但能够过得下去,还有些盈余。
周边国家就未免惨了些。以嵬国为例,他们的耕种技术并不好,在风调雨顺的时候,洒下种子,除除草,秋天的收获能够保证温饱。同时,狩猎在他们的生活中占据着比较重要的部分。嵬君也重视粮草的积蓄,城内粮草足支三年,已不算差。
不想连续遇到了六年不丰收的年景,嵬君自己的国库可以保证积蓄,其下庶人、奴隶的生计便成了问题。天时不好,不止粮食收成少了,连带的飞禽走兽都少了。而嵬君为了保证积累,并没有减少赋税。
于是乎,嵬国之百姓,乃至于奴隶,对嵬君都不满了起来。诚如卫希夷想要“立规矩”时认为的那样,“天意”、“民心”反噬的时候,恶人作恶已经作得足足的了,才会有“报应”。在“报应”来临之前,许多力弱者的优先选择是逃避。
开始是边境,几年后渐至国内,先是一无所有的奴隶,再是生活难以为继的庶人。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逃往中山。
伯任经营中山国,既有优于他国的耕种水平,抚民又宽严相济。因产出优于他国,他国九分税一,伯任便可十五税一。更因为中山国新近扩张,需要大量的人品,又有明确的法令,可保庶人与奴隶安心过活。
最令嵬君不满的是,伯任收人!但凡肯认真垦荒的,伯任都收。内里若有些技艺傍身的,还能得到优待。包括奴隶,一个也不还给嵬君!
一个没有百姓、没有奴隶的国君,还是国君吗?
嵬君气愤已极,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统治着这片土地,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有一个恶邻居,会将他家的百姓与奴隶给诱拐走!这怎么可以?做邻居怎么可以这么不厚道?枉我当年还亲自去道贺,还想将女儿嫁给你!嵬君遣使向伯任发出了抗议,要求伯任归还人品。
伯任当然不肯还!
还什么还?吃到嘴里的,还要吐出来?你想什么呢?再说了,又不是我去抢的!是他们自己过来的。脚长在他们的身上,我管不着。
当然,答复的时候,伯任讲得诚恳已极,表示自己十分惶恐,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国家里居然还有嵬人存在,他的国家里,有的都是中山国人,所谓嵬人,就只有嵬使一行人而已。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到我地盘上就是我的人了,想要,没门!
有这一样一位国君,实是臣下的福祉,凡事他自己就将锅给背了起来,不需要臣下扮黑脸。有这样一位师兄,难免让人想帮他。
卫希夷是当仁不让地给伯任找了个伟大的理由,她说:“不能养活自己的百姓,还叫什么国君?身为国君,只要享受就好吗?不用管百姓的死活吗?这是什么道理?天生国君以治万民,天生万民,不是让他们去死!他要做不好国君,就不要做了嘛!”
这话她讲得理直气壮的,她是一个拜师都要考虑“养不起”的人,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中山国上下,听她这般讲,也知道她为人,都认为有理。话入到嵬使耳朵里,就没那么美妙了。嵬使以为,她是在胡说八道找理由!他想起来,这个是与伯任系出同门,又领一城,收留他们的逃人最多的家伙!
嵬使道:“他们天生是嵬人,岂可更改?”
卫希夷更不在乎这些了,她自己从南往北跑这么一大串儿,根本不在乎这玩艺儿:“都说天意难测,我说天意可见。当天意想让候鸟南飞,就让季节从夏天变成秋天,当天意想让鸟儿回来,就让冬天变成春天。天意牧民,如牧飞鸟。”
嵬使没有要到人,反被塞了两耳朵的大道理,气鼓鼓地回去报与嵬君。这年头,所谓“贵人”里,除了傻子,骨子里全是土匪。“贵人”不讲理起来,比庶人还可怕。不还人?还指责我?去你的!
嵬君纵容国人往边境处劫掠。
来抢劫了?这还了得?!风昊一门,吃什么不吃亏,以他们的技艺,只有他们欺负人,没有别人欺负他们的。上一个占便宜占到成狐头上的人,如今坟木拱矣。
于是,卫希夷披挂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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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任这么大的地盘,也不是靠种田种出来的,仗没少打,自领中军。左师由太史令统领,右师由任徵统领,卫希夷初次上阵,被伯任留在了中军。
五、六年的时间里,卫希夷随风昊学了不少东西,闻说有仗要打,跃跃欲试,结果被伯任看在眼皮子底下,这让她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惆怅。一张美丽的脸蛋儿露出这样的神情,足以让许多人心疼,哪怕看了好几年,伯任还是忍不住觉得“啊,她确实有点委屈了呢”。但是,师妹的安全更要紧。
伯任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初临阵,还是适应一下的好。杀人盈野,功勋盖世,说起来威风。初次见到尸横遍野的时候,许多人可是受不住的,你先看看,好不好?”
卫希夷挑高了一边的眉毛,怀疑地问:“真的?”
伯任坦荡荡地说:“我何曾拦过你们哪一个出去闯荡啦?”
卫希夷满意了:“好,说好了,过了这一阵,你看我行了,我就要出战。不行,我就再练!我终要回去报仇的,怎么可以见不得血?怎么可以杀不了人?”
伯任笑着摇头:“你呀,将你当作娇花养,你还要长出刺儿来。”
“哼~”
此时对阵十分简单,两边列阵,对圆了,双方一起击鼓,往前冲。谁能打,谁就赢,谁的气势盛,谁就赢。通常情况下,谁家的勇士多,谁能胜。注意,是勇士,乌合之众再多也没用。
中山国新立,势头正好,唯一的不足是人少些。嵬君世代统治着附近的区域,胜在人多。两边皆是十分传统的三路,各各对准,嵬君别出心裁地在擂鼓之前,为这传统的武斗加了一场文斗——他派出一队嗓门奇大的武士,□□上身,骂阵来了!骂的词儿是嵬君事先教好了的,直骂伯任不厚道,趁着别人受灾来搞事。
嵬君心中委屈透了!
大家都是做国君的,做个好邻居,不好吗?你不能别人的家底子都给掏了去吧?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嵬君此举大大地超出了诸人的预料,战场远处的矮山上,还有数家旗帜攒动,却是中山与嵬的邻居们,各领了些护卫甲士前来观战。他们也多少有些百姓跑到了中山国,只是情况没有嵬国那么严重而已。各国国君也颇重视,却碍于伯任的能力与外援,正在观望。
便在此时,嵬君想做出头的椽子,正好让各家借机观察伯任大军的战力,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嵬君居然能够想到骂阵的法子,也让众人觉得解气又好笑。谁家正逢灾年又跑了人,会开心呢?其实个个都觉得伯任收留了那么多别人家的庶人,未免不够厚道。身为邻居,别人遇了灾,你不接济一点,反而趁火打劫,这可不是长久的道理呀!
嵬君可谓骂出了大家的心里话,众人听着只觉得过瘾。又都在想,阵前叫骂讲道理,可是前所未有,以前多是通报姓名、说明来意,而后击鼓。鼓声不响起,双方是不可以开战的。不知伯任又有何应对?
伯任事先并无准备。他自认辩论起来并不输人,吃亏在不曾准备这么……许多高门大嗓,可以代他代声之人。双方各有数千人的阵仗,摆开来足有几里,一个人的声音委实传不了这么远。
亏得几乎每支队伍里都会有一些声音很大的士卒,用以行军时传令。伯任抽调了一半过来,自己讲一句,让他们传一句,声音传得远远的。矮山上的人一阵骚动,面色都很不好看。
伯任讲的是:“水旱无常,收获不足,吾减膳、撤乐,与民同甘苦。而君奢侈依旧,吾未见君有损,所谓相帮便不知从何谈起了。泱泱万民,食不果腹,吾助之!仅此而已!君鼓腹而歌,却纵兵劫掠吾境,抢我百姓之食,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愿与君一战!”
矮山上的人嗡嗡成一片,叽叽喳喳,颇觉……伯任无理!中山肥沃,周围无不垂涎,碍于种种,无人抢先动手。今日见伯任如此不吃亏,讲起道理来还一套一套的,是要动摇他们的根本呀!
不行,绝对不行!其中一人懊悔地将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只恨五年前不曾将他灭了!”
是啊,如果五年前不欢迎他建国,世上没有中山国,如今这些沃土都是大家的了!谁也不比谁好,百姓也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是他,是他,就是他!大家的敌人就是他!
矮山上,众人聚在一起,盘算着结盟。拍大腿那位说得对极了:“生死存亡,岂容胆怯?昔年成狐中兴复国,实因敌国太弱。如今我等结盟,共同进退,集数国之兵,岂不比他们强得多?伯任纵有外援,山高水远,他们也赶不过来!”
将内心忧虑的诸人的信心与斗志点燃了。
忽然,内中一个年轻人指着远处道:“嵬军,败了!”
众人手搭凉棚看过去,只见嵬君那黑底绣着白色狼头的大旗斜斜地往前趴着,撑旗的竿子尖儿,正正指向来时的路——嵬君跑了。
与嵬君对阵,没有任何的悬念。任徵在伯任面前一副乖巧的样子,常被卫希夷的不讲理弄得手足无措,放到战场上,却是一往无前,洪水一般将对方左军冲垮。见他得手,伯任中军也冲向了嵬君的中军。太史令紧随其后,自右包抄。
伯任将卫希夷放在了自己的战车上,单独一辆战车,他现在还不太放心。战车上,有御者,伯任亲自执戈,卫希夷手执硬弓,稳稳地放着箭。两车对冲,卫希夷一箭便射中了嵬君战车的御马。
咴——哗——乒!
其时马车,以直辕横木将马匹相连,一匹跪倒或者发疯,连带其余也要跑偏。嵬君的战车以一个奇怪的弧度在平坦的草地上划了一个圈,往右歪了过去。卫希夷趁势再补一箭,直中御者。嵬君的战车彻底失去了控制,整个儿侧翻了过去。
嵬君摔得傻了,伯任也懵了片刻,他打过不少仗,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方翻车翻得这么利索的!转头看了小师妹一眼,小师妹还瞪他:“看什么呢?看前面,快点追着打!”
还被教训了……
【我真傻,真的。我还担心她初上战场吓着,竟然不知道她的手这么稳QAQ】被教训了的大师兄乖乖地下达了追击的命令,这一仗打得太过顺利,到现在为止,再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了。除了约束一下,不令追击过头。
所谓不要追击过头是指……不要抢得太过份。
嵬君征战不行,逃跑凭助本能倒是成功逃脱了被活捉的命运。卫希夷毕竟第一次打击活人,手微微晃了一下,没有正中他的要害处,只是将其击伤。伯任眯起眼睛将嵬君的伤处看了一看,夸奖道:“你的力道很不错嘛!”整枝箭三分之一没进了嵬君的身体里——隔着嵬君的皮甲,不知是恰好射在缝隙处还是穿透了皮甲——这力道很大,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
“准头还是差了一点。”卫希夷检讨了一下,再次搭起了弓。
此时,嵬君已跳上了另外一辆车,背后也被盾手用包着铜皮的木盾牢牢遮住了。卫希夷换了个目标,继续放箭,她选择的都是些衣甲整齐,颜色鲜艳之人,一看就知道是将校——务必使嵬君想再打都没人能为他领军,也就是说,伯任如果回去揍嵬君,没有人能帮他挡住了。
伯任便见自己担心极了的小师妹,嗖嗖射空了一壶箭,汗也没出一粒,面无表情地向他伸手:“箭来。”
伯任:……
这一仗,淋漓尽致,伯任一口气追到嵬君的城下,嵬君只在城内,闭门不出。伯任收束军卒,于城外驻扎,召集众将,安排清点收获、登记战功等等事宜。其中,卫希夷因射伤嵬君,立功便排在了首位——犹在任徵之上。
其时,自有一套计算战功的方法。恰如伯任立法,他与风昊二人皆是才俊之士,却也在条文里“明贵贱”,人与人的价值是不同的。军功,以首虏数计算,砍的敌人首级越多,自然是功劳越大。然而若是有人能将嵬君拿下,一个嵬君,便抵得上这一支大军了。即使不能拿下嵬君,拿下他的大旗,又或者缴获他的头盔、铠甲,功劳也是不小。
难得的是,众将无一人有异议。一则知晓伯任将她当闺女似的养,二则她师从风昊,没有这样的成果才不对。
现在,伯任提出了新的问题——怎么办?
顺利,是好事,太顺利了,伯任很担心卫希夷的认知上会出现误区,将灭国之战当作儿戏。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嵬君无能,否则不至于百姓逃亡。以对无能之君的胜利作为开端,万一起了对天下俊颜的轻视之心,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所以,伯任郑重地提出了现在的困境:“城内粮草足支三年,万不可轻视之。诸位有何良策?”
伯任的见识,远超他的臣僚们,每当这个时候,十句里能有一句对他有用的,就算是聪明人了,其余九句,说的时候觉得聪明,事后便觉得是自取其辱。也正因为如此,为了培养臣下们的胆子,伯任一向很和气。
这个时候,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学生们,反而是说话最多的。反正说错了被纠正已经习惯了嘛。
这一回,先说话的是卫希夷,她很奇怪地问道:“难道就这么与他耗着?”
攻城很困难呀!
嵬君的城池经过数代经营,虽不如天邑,也不如阳城,也是城高而池深的。近年来雨水丰沛,护城河里的王八都养大了好几圈。想过河,先是不易,敌人也不会静等着你过河,还会放个冷箭什么的。过了河,一般人会选择撞门。
似这等坚城,城门通常也会很牢靠,撞门也不容易,头上同样会下箭雨、会砸下石头来。好在守城的方法也比较单一,也就是从墙上往下扔东西这一招。甭管是扔箭还是扔石头。
卫希夷摸了摸下巴,问伯任:“那,让他自己出来呢?”
“什么?”
“先撤,等他开了门,再进。”
伯任心道,怪不得你娘说你正经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作夭,让我看好你!“他开好了门等你吗?看到你,不会关门吗?”
卫希夷耸肩道:“就非得让他认出来吗?”
她做人自认光明正大,然而在对敌人上面,却绝不会只跟对方硬拼。“已经是兑命的勾当了,早早将城池拿下,才是怜惜这些将士的性命。围城三年,人相食,岂不是罪过了?”
任徵道:“只恐城内百姓犹心向之,皆是父母之邦。”
卫希夷手中的马鞭不耐烦地敲着革靴:“先围,围它十天,嵬君岂是有胆色、目光长远的人?作出要长久围城的样子,他必然着急,要不就是求援,要不便是克扣城中粮食,好多支持些时日。或者,干脆降了。岂不都好办?十日后,他若还没有动静,放他走。”
“放?”
“嗯,围的时候,围三缺一,独漏南边大河。”
申王都认为很好的主意,伯任自然也很有眼光,击掌道:“妙!就这么做,都去布置,吾自镇北方,左右二师,一左一西,唯留南门与嵬君。希夷,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讲。”
众将听令,各奔走传令。卫希夷傻乎乎地站在一边,问道:“还有我什么事吗?”
你的事儿可多了呢。
伯任一条一条地与她说:“你这是第一次刀剑对着敌人吧?感觉如何?怕不怕?慌不慌?对人命,有没有敬畏?”
卫希夷道:“嗯,有一些,现在好了。”
“嗯?”
“杀过人的人,是不是,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呃……”
“其实,没有什么不同的,我的心情也没有变。我以前就知道,解决问题的办法,其中一个就是除掉敌人。我生长的地方,国君也像你一样,常在征途。第一箭,有些犹豫,后来就好了。有的时候,就是要以杀止杀。别的办法看起来,仿佛是仁慈有良心,却要浪费许多人的性命。”
“唔,”没想到小姑娘这么看得开,伯任沉吟了一下,才道,“你看嵬君是不是很好赢?”
卫希夷平静地道:“我知道您担心我,怕我因为轻易取胜,便生出轻敌之心。这些事情,在我眼里没有分别呀。”
“啊?”
“我以为你知道的,容易的事情,就照容易的来,难的事情,就照难的来。我不会误将申王当作与嵬君一样无能,龙首城比这座城大好多呢。”
“……”弄了半天,白担心了我!
伯任默默地等了七天,第七天,嵬君便坐不住了,不顾劝阻,从南门跑掉了。他以为“他们不守南边,是有轻我之心,以为我无法渡河,我偏能走”,趁夜开了城门,恰被守在河边的卫希夷给抓了个正着。
顺顺利利的,卫希夷便凯旋回去了。顺利得等在阳城的风昊都不敢相信:“就这么完了?”
因为骑射不很好,被留在阳城等候的庚难得带了一丝烟火气地说:“什么叫完了?是嵬君完了!”
风昊:……学生跟我翻白眼,学生家养的小丫头也学会跟我顶嘴了!日子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哈,熊娃对于上阵杀敌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这事儿跟她心理变态没关系,跟各人的心理定位以及所处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哈。
当时的情况就是……对着砍,你不砍我、我就砍你,利益之争时有发生,矛盾不可调和的时候除了互相砍,没别的解决办法。那就……砍呗。
道德规范会因为时代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哈。
打仗顺利简单像游戏什么的,不顺利也不行啊,想想那会儿,没有诸子百家,当然也没有墨子的攻城与守城的办法,也没有孙子兵法。就是……怼!怼死他!怼不死?那就撤,下回接着怼。熊娃这样,算很狡猾,很有军事天份的了。
还是那句话,现在看起来复杂而又聪明的办法,都是从那个时代积累起来的。
☆、第77章 太狡猾
相较以前,庚“看到眼里”的名单里又添了几个人,风昊便是其中之一。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跟风昊搭话了。换了别人,说了这样不太吉利的话,她只会默默地整人(……)。
终于,两人等来了凯旋的队伍。
于伯任,双方加起来超过万人规模的战争,算是大战,赢了,值得开心。于卫希夷,赢得并不艰难,也真正体会到了行军的复杂所在,又学到一些东西。总的来说,两人脸上都带着比较轻松的笑容。
二人身后,便是唱着欢快的歌谣,准备回来庆功的人群了。
取得嵬君之地,伯任没有将嵬君的积蓄掏空,取了一半作为自己出兵的“消耗”。余下的一半里,再分一半用作日后城池的运转,剩下的一半,则安排了自己人慢慢发放,用作抚民之用。
他这一手做得漂亮,留下的是他的另一个学生,有嵬君这个并不好的前任在,只要不比嵬君更过份,便能够在这里立得稳了。若有人怀念故主,也不须他担心,因为嵬君“连夜出奔,中流矢而亡”。连一点念想也没给人留下。
究竟该谁去领杀掉嵬君的功劳,成了一个谜。
正因如此,伯任在嵬地没有了隐患,心情也好。
回到阳城,远远望到风昊,伯任口里跟上了后面军士唱的调子,大声吼了这一句词的后三个字:“……吾归矣~~~”
风昊翻了个白眼。在他的身边,庚已经冲下了城楼,提起衣裾,迎着队伍跑了过去。
队伍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绛色衣裙的姑娘飞奔而来,都起哄:“哟哟,谁的相好来了呀呼嘿~”凯旋而归的青年们,如果被夹在欢迎的人群姑娘们投以青眼,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纵然这姑娘不是自己喜欢的人,青年们心里也隐隐有一丝期盼,“若是奔向我来,是多么光彩的事情呀”有这的想法的非止一二。
绛衣姑娘还未到眼前,任徵便先笑了起来。伯任正在与风昊师生俩互相“交流感情”没有注意,任徵一个年轻人,却是很明白青年们的想法的。便是任徵自己,也未尝没有一点锦上添花的念想。青年里,舍我其谁?这样的想法,也确实是一个客观的评价呢。
待姑娘走近了,任徵先自嘲一笑,心头忽然一轻,心境也为之一变,笑容由浅变深,终至大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一群傻蛋!我也是傻蛋!不知天地宽广!不知世事无常!”
卫希夷看到庚迎了过来,也是欣慰异常,纵马往前,远远伸出手来,将庚捞到了马背上。任徵大声说:“坏了坏了!这也太会撩人了!往后小伙子们再用这一手,就未免拾人牙慧了。”
卫希夷对他扮了个鬼脸,庚坐在她的马后,抱着她的腰:“大家都很担心您。阿应抱着鹅说了好久的话呢。”
“哈哈哈哈,”卫希夷笑得快要捏不住缰绳了,“阿应居然说话了!”
伯任与风昊交流完了深厚的师生感情,便听到这亲姐姐式的评价,一阵无语。他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卫希夷,也认为自己对小师妹的培养是很成功的,有一种看她成长的得意与满足,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这个小师妹。
有趣。
凯旋的途中,已经有许多百姓自发地欢迎了,自城门开始人骤然变多了起来。箪食壶浆以迎的事情,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后续的队伍里,不断有青年大着胆子,也学着卫希夷的样子,将迎向自己的心爱的姑娘往自己马上拉。也有一使劲儿就拉上去的,也有骑术不佳闹了笑话的。
骑兵、车兵,最后是郁闷的步卒——他们没有马。有一个面相憨厚的步卒灵机一动,将姑娘扛在了自己的肩上坐着。这下可不得了,后面也有样学样了起来。
比起他们来,数量较少的女兵便有些吃亏了,一个高挑的姑娘往队伍前面瞅了瞅,有样学样,将自己的妹妹扛了起来。
整个欢迎的仪式,瞬间变得不同了。整个阳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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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宫内,留守的卿士迎上来禀报——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先是,伯任检阅士兵与俘虏,接着是各部献上自己的战利品——按照规定,战利品可以自己留下三分,其余七分上缴。继而是伯任举行祭祀,向上天宣告吞并了嵬国。接着,便是欢宴与论功行赏。
侏儒们再次找到了工作,又欢天喜地、热泪盈眶地穿上了彩衣,尽力逗众人发笑。近来年景不是很好,国君且要减膳,侏儒们十分担心自己这等不能自食其力的人被放出去自生自灭,那就很惨了。
还好还好,国家欣欣向荣,他们依旧能有一口饭吃。
庆功的宴会是最好逗乐的,不用他们绞尽脑汁去想笑话,胜利的喜悦就能让与会的人心情很好。刚刚立功的将士手头很宽绰,很容易给他们不少赏赐。哎呀哎呀,终于能够有肉吃了!
今天,红衣侏儒与绿衣侏儒可不敢扯什么吉兆了,只拿青年们受到姑娘们的欢迎来说事儿。这个话题很安全,天下没掉什么不该掉的东西。任徵因此事极有感触,听侏儒提及,心情大好,赏赐不少。两侏儒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想得的衣食,将士们感受到了快乐。皆大欢喜。
宴后,一切的欢乐便留给了不明所以的庶人们,王宫里的气氛开始紧张。
与嵬君一战,邻国围观者不在少数,他们的动向值得防备。想要在一战之后,令人忘记疲倦,再给饱满的热情投入到战争中来,必须论功行赏。
头一个,卫希夷便拒绝了赏赐。
风昊并未参与这件事情,学生长大了,他可以为学生担心,可以在学生被欺负了的时候给学生撑腰,却克制住自己,不要凡事都插手。这是两个学生之间的事情,他不能将自己的学生养成牵线木偶。那样是他做老师的最大失败。
任徵等人都很惊讶,如果卫希夷不领功赏,则排在她下面的人,要怎么办?
伯任似乎明白她的意思,微笑点头:“也好。”
太史令上前道:“此事万万不可!赏功罚过,国君籍此确立威严,有功怎可不赏?”
伯任摇头道:“希夷可不是我的臣子呀。”
太史令一呆:“什、什么?”
卫希夷一家在中山国数年,伯任待她如幼妹,亦兄亦父地承担了许多抚养教导的责任,大家早将卫希夷看作自己人。如今猛然讲她不是自己人,这怎么可能?太史令懵了。
卫希夷大大方方地道:“嗯,我是要走的。”
太史令道:“为什么呀?这里,您,在这里住得不好吗?有人令人不快吗?”大有“谁让你不开心了,说出来大家去揍他,哄你开心”的意思。
卫希夷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要回去报仇的。”
“哎?”中山国内,并无人知晓她过往的恩怨情仇,只知道她是风昊琢磨天象琢磨出来的学生。可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怨仇,要放弃在中山国的一切。卫希夷在中山国,可比别国公主还要自在如意,为什么走?
“我的父亲是獠人,原为南君侍卫,蛮地之变,音讯全无。我的姐姐死在那场变乱里,为了给我们拖延时机,她和姐夫自投罗网,吊死了。她的婚礼也是葬礼,她的时间永远停在了最美丽的时候。从小,是她爱护我,我想,她以后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还有点嫉妒她将来的孩子。可是……她永远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我要让剥夺她生命的人,将血流干!让他们也永远无法再为人父母,让他们的时间也永远停止!”
太史令张了张口,这样深的仇恨,是无法化解的,唯有报复!太史令道:“那也不必拒绝。要报仇,需要兵马,也需要钱粮。您会需要城池,需要封地,需要人口的。”
卫希夷道:“太远了,有阳城到天邑四个那个远。你们水土不服。”
太史令沉默了,伯任问道:“你独自回去吗?”
“我还有些人,蛮人还没有死绝。”
伯任点点头。
话题十分沉重,任徵勇敢地承担起了将话题转回正题的重任:“然则吾君并非不明赏罚之人。子与吾君,平辈论交,便是朋友相帮,也需要谢礼的。”
卫希夷道:“我要报仇的,会杀很多人,会让很多人害怕……”
伯任摆摆手:“我可没有将什么‘仁慈’的名声看得多重要,也不觉得这算什么拖累。我们本是福祸相依,拆不开的。”
“那……我先领下了吧,您照顾我这么久,咱们哪里还能算清楚呢?时机合适,我便走。母亲年纪大了,阿应还小,他们便有劳您照看了。我平息事态之后,再作安排。”
伯任爽快地答应了,卫希夷也暂领了伯任给的封赏,她有事要做,对此也不计较,只要伯任接下来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就行。接到手的东西,她留了一部分给女杼来养家,其余都分了,给了风昊最大的一份儿叫做:“来了来了,可以养你了。”
风昊:……
庚也得了她的那一分,没有犹豫,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了。心道,要南下,是要做准备的,留下来以备不测。
卫希夷并没有立即进入“南下报仇”的环节,反而安心整顿内务,将自己所领城池的细务一一梳理,清点府库,又写好了备注,交给伯任,以备继任者接手。同时,厉兵秣马,准备中山国的下一场战场。邻国都在观望伯任接下来的动作,不是纳头便拜,就是再打一场。
即使要走,卫希夷也希望能够为伯任再出一分力,将这将烦恼都解决了,再痛痛快快地离开。
她猜得也准,这也是伯任等人有过判断的——邻国集结了起来,誓要为嵬君报仇!理由是现成的,伯任灭了嵬君之国。至于灭了嵬国干他们什么事儿,这个问题就没人回答伯任了。
四国会师,与伯任约战于野。
中山国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转了起来。这一次,风昊也郑重出现在了议事的大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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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任能够调动的兵马,以国家不吃力为前提,数目犹比嵬国略少。嵬国与此次进犯四国相比,规矩在中等,即不大也不小。如果算来。伯任将要面对与嵬国交战之时三倍左右的敌人。
很艰难。
不是没有讨论过议和的可能,嵬国在嵬君的治理下有些糟糕,吞并之后在两、三年内还算是负担呢。可以让出一部分,这是伯任可以容忍的。然而四国以为“既然已经集结兵马,且我数倍于彼,已成水火之势,纵此时休兵,日后伯任岂会干休?日后不待我等再次结盟而攻之,诸君危矣。”必要一战而令伯任胆寒,不敢再破坏规矩。
议和是不行了的,那就打吧。
“怎么打?”伯任问出了属于他的问题。
任徵道:“请先派人查探消息,知晓四国如何布阵,才好应对。”
这个就比较困难了,当然,也是必须做的,伯任颔首:“可。”
太史令道:“彼虽势众,然则号令不一,或可趁隙而入。”
这个也不错的,伯任道:“可。”
风昊道:“人多未必是长处,人少未必是短处。”
伯任认真地听老师再次讲课,风昊不客气地指出:“人再多,也需要能够摆得开阵势。天时、地利,皆可为我所用。”
伯任仔细回忆风昊曾讲过的内容,思考着约战的时间,这个季节风通常从哪个方向吹过来,上风处自然是占便宜的。又思考着地势,若是自己背后是山,便可令士卒心中安稳……
说了这许多。卫希夷却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她问道:“四君派多少人出来?”
任徵道:“虽不知他们如何布阵,数目却是知道的,约有三万,顶少也要两万有余。前番他们看过我与嵬之战,岂会轻忽呢?”
“那么,四国一共有多少人马?”
“咦?”不是说了吗,两万多,将近三万的。
卫希夷问得更清楚了一点:“他们的国家,一共有多少,派出来这些,国内呢?还守得住城吗?”
自上而下都吸了一口凉气,这主意太狠了呀!
卫希夷自顾自地道:“据我所知,四国虽然不算小,可也都不大,若出到三万兵马,连运粮草的伕役、奴隶,他们便要使出将近五万的青壮了。庶人并非全居城中,反是野外有许多散户,这么一算,他们每城的守卫能有多少呢?挨个儿拿下吧。后路被断,军心必然涣散,我们再夹击,他们就完了。运气好,可是一战定四国。运气差些,就专拣一个打好了。哪个家最空,最好欺负就打哪一个。”
风昊与伯任交换了一个“她好凶,是你教的吧?”的互相甩锅的眼神,清清嗓子,伯任问道:“你要去?”
“嗯呐!可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小,别人爱护,就白吃白喝呀。”
“喂!”
“我可不会让爱护我的人吃亏!这个,我去!”
伯任也忍不住嘲了她一句:“你认得路吗?”
为卫希夷帮腔的居然是风昊:“她比你们所有人都认路。”
太史令看着小姑娘花儿一样娇嫩的脸,十分不忍地道:“可是,带多少人?又要走多少路呀?”
卫希夷耸耸肩:“如今我背后有诸位,还不敢轻举妄动的话,又说什么报仇雪恨?我只要两千人就足够了。”
太史令哑然,有些人,似乎天生就和普通人不在一个世界里。
伯任道:“两千人,围城?怎么够?”
卫希夷道:“我不围城,我进城。如何进,且要保密。反正,与数倍之敌决战是躲不过的事情,少两千人,可以的吧?”
伯任心道,那我私下问你好了。
当下再次清点兵马、战车、粮草,伯任倾国之力,倒能凑出将近两万的战士,则转运便要吃力,稍有不测,国家便要崩溃——他本有三城要守,加上嵬君治下的城池,亦需分守。再有维系国家运转的人手,还需要算一算万一失败,采取守势所需要的力量。
最终,伯任发动了一万两千人,卫希夷刚好拿了个零头走。
这一边,伯任无法像风昊所说的那样背山布阵,却抢占了一个上风口,与三倍于己的敌人正面相向。
那一厢,卫希夷带人去扒衣服了。
她带队,将嵬国俘虏的衣裳全扒了去换上。又将嵬国之贵族的衣甲剥了来,命手下也换上,自己穿上嵬国贵女常穿的服色,手下女兵也夹杂着换了轻便的女装。先往四国里最弱之国,伪称是嵬国流亡之人来奔。
其时人心淳朴,便是不淳朴,见有男有女,也没有过多的防备。卫希夷顺利地诈开了城门,反手将吊桥放下,门轴卡住,放个信号,不远处的伏兵一拥而上。进城后,将主事者收押,反抗者格杀,伪称伯任大胜,很快控制住了局势。因人少,她将本地投靠来的人提拔起来,令其辅佐。举凡抓捕、拷问、行刑之事,皆与这些人,使其与国人对立,不得不继续依附自己。
接着,依旧样拿下数城。
诈开第五座城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是一座边防的大城,其国太子镇守于此。太子也对得起储君之责,起了疑心,盘问了许久,从城上看到卫希夷一张俏脸,才勉强打开了城门。
这件事情提醒了卫希夷——世上蠢人、不加防备的人不少,聪明人也很多。再者,已经拿下数座城池,由于人手不够,难免有人逃脱,奔走相告。再号称是嵬国败兵,就很难骗到人了。
在第六座城那里,她的队伍摇身一变,又成了太子被俘之时跑出来求援的护卫了。
如法炮制,伯任这边将将扎下营寨,骂阵还未开始,卫希夷已经将四国老家给抄了个遍,将敌人后方搅了个天翻地覆。
决战前一天,后方的消息在卫希夷有意识泄漏的情况下,摆到了四君的面前。四君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却不负国君之名,拍案而起:“他们能有几人?必做不下这等大事!必是谎报,要乱我军心!便是失了城池,我等只要大败伯任,取他阳城,嘿嘿,他可输不起!”
此言甚是!
其余三人重新振奋了起来,摩拳擦掌,必要伯任好看。
如果……后路没有起火的话,就好了。
真起火了。
数万大军行动,只是拉到旷野里打一架再回来,也需要不少粮草的。粮草堆,被人从后面点燃了。
卫希夷命人伪称运伕,押运粮草来,兼携带了太子的印信,以酒食劳军。是夜,趁守卫喝得酩酊大醉,一把火,将天都要烧红了。一片通红之中,锣鼓也响了起来,四面八方传来许多声音:“粮草被烧了,城池被占了!大家快逃呀!”
四君商议了一天,才睡下便遇此之乱,慌乱之中衣服也穿错了,大军不战而溃。四人里,竟有两人死于乱军践踏。另二人逃出命来,重整队伍,又被伯任围了个正着。
举国欢腾之时,太史令不无忧虑地提出了:“事已至此,岂容善了?已并嵬,再并四国,恐力有不逮,如若归还,又恐结仇,还望善视之。请并其大,留其小,削其兵、减其民,鲸吞之后,请用蚕食。天邑那里,也需有个说法。还须遣使。”
风昊笑指卫希夷:“她不是早就想南下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天生的战争智慧呀~
☆、第78章 再见面
先吞嵬,再并四国,听起来很是威风,却不是没有后患的。餐桌上出现了好酒好肉固然值得欣慰,也不能上多少就吃多少,嘴巴舌头快活了,胃就要受罪,最惨的是会撑出毛病来。
对中山国而言,危机始于四国“讨伐”,对卫希夷来说,战胜之后才是事态的开端。伯任在被四国敌对的时候,神经就崩紧了,自己一砖一木建起来的国家,紧张是自然了。此时再听太史令提出新的问题,他紧张之后,反而放松了。
太史令的建议很对,四国全吃下去,伤胃。吐出一部分来,是必须的,这是共识。但是吞下哪个,又吐出哪个?众人的意见就不一致了。
眼下有两种观点,一种是认为吞下嵬国,再吞两个小国,将两个大国吐出去。另一种则相反,嵬国是不吐出来了,将大国吞下去,小国吐出来,这样看起来也是放出去了两个国家,而且是“诛首恶,不问协从”,显得宽容。
双方争执不下,皆等伯任决定。伯任道:“吾当视其君而定。”
太史令一脸不解。
伯任为这个决定做出了解释:“其国无论大小,国君励精图治,便是邻国的隐患,我便是他们的教训。趁此战胜之机,当灭有生机之国,而留无能之辈,徐徐图之。”
此言有理。
两人再讨论了一回,以国君表现而论,决意并吞其中一大一小二国,使其国君“阵亡”。十分凑巧,其中一国的国君运气不好死于乱军践踏,另一位也很快步其后尘。另二国,一君尚存,一君已亡。伯任下令,搜出其子,择其平庸易嫉妒者而立。
此外之善后处置,中山国已有了一套办法,人手吃紧了些,却也应付得来。虽然累,又有些人有些许不解——为何还要复其国?余者倒也顺便。
剩下的一件事情,便是去龙首城见申王了。
名义上,申王还是天下共主。事实上,包括伯任在内,每年也要贡与申王些粮帛物产。自中山国发现了石炭,固定的进贡物产里便添了这一样。亏得石炭烧起来气味十分不好,只好做冶炼之用,否则所贡的数目还要增加。伯任理所当然地隐瞒了石炭的产量,免得中途转运需要消耗他更多的人力与粮草。
不特伯任,嵬君与其余四国之君亦是申王的方伯,每年也须向申王进贡。猛然间断了五处贡品,申王若还不以为意,那便不是申王了。何况,申王若要出征,这五国也是要出兵马出粮草跟随的。
必须给申王一个解释。否则与向申王正式宣战,要一争共主之位,也差不多了。中山国还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伯任也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
风昊深明其理,他的傲气便显得那么的能屈能伸,主动推荐了小弟子为大弟子跑这一趟。风昊算得明白,弟子之间的关系几年前他就门儿前,小弟子趁机再锻炼一下外交的实践,也是帮大弟子解决了这一件大事。尔后,中山国需要消化扩张带来的种种问题,同时应对并不好的天时,卫希夷就是顺便南下了。
伯任也不与卫希夷客气,出使,本质是利益,然而利益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影响要素,外貌、风度、学识、勇气,以及人脉、运气,等等等等,甚至可能不讲道理地违背利益决定原则,得出令人惊讶的结论。
他的手上有任徵这个大弟子,看上去也是极合适的。若是与卫希夷一比,任徵就略逊一筹了,整个中山国里,与龙首城上层有联系、脸熟的人便不很多。近几年因中山国之饱暖,是颇有些俊彦来投奔,上层者少。卫希夷就不同了,最少最少,她与祁叔玉的关系就是紧得拆不开。祁叔玉是公认的申王之宠臣。
于是,以卫希夷为正使,以任徵为副使,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卫希夷为正使,主为伯任斡旋。任徵为副使,处置使团一切庶务,又可以由卫希夷领着,在天邑转一圈,认一认门儿。
伯任也知道,办完这一件事,卫希夷便几乎将所有该学的、该练的,都转了一圈儿,该去做她自己的事情了。十分不舍地道:“虽则你不要我许多兵马,然而孤身一人南下又如何使得?我与你五百人马,携粮草,天邑事毕,你可率队南下。你们二人携七百人,余下二百人,阿徵带回来便是。”
五百人,不算少了。与四国对阵,灭国之战,双方加起来也就过五万上下。再加上粮草,伯任这手笔已算大方了。中山离蛮地,委实太远。不过中途还会经过息国,有息君成狐再给支援一笔。有师门有靠山,办起事情来便容易了许多。
卫希夷便将母亲和弟弟托付给伯任,伯任道:“速去速回,盼汝归矣。”
卫希夷默默低下了头。
风昊还不放心,咳嗽一声,道:“你再带上两个人。”
伯任道:“不错,庚你带走,凡事有个可以商量的人。老师,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也是卫希夷捡来的,走大路上,看到地里扑了好大一坨物事,捡起来一看,是个人。身高有风昊一个半高,块头能改风昊两个半,钵大的拳头,据说比拳头还要小的脑子,端的是一位奇男子。这样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傻大个儿,却与风昊都认为“极聪明、极危险”的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听卫希夷一个人的。
风昊选他,不在乎他聪明不聪明,单看他忠心不忠心。蛮地虽是卫希夷的故乡,如今却是遍布着敌人,部下的忠心便显得尤其重要,比自认为聪明、喜欢自作主张的重要得多。部下么,会听话就行了,脑子,卫希夷有就行了。如果这样还不够,那再添一个有脑子的庚。
足够了。
用来对付蛮地的一切,都够了,尤其是南君遗孤。设若有什么不妥,卫希夷心软了,庚可以为她填补冷静理智的那一部分。
卫希夷不疑有他,卫应渐渐长大了,虽未成年,可卫希夷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成年,反正,卫希夷是放心他与女杼互相照应的。女杼两鬓染霜,智慧不减,生活也是不成问题的。在伯任的国度里,他们是安全的。这便不需要留下庚来照顾他们一老一小,卫希夷也舍不得庚离开自己,一起生活了六年的朋友,自己将要去办一件大事,这样精彩的事情,如果朋友不能参与,则她打心眼儿里会觉得遗憾。
庚也欢喜,女杼与卫应也放心,有庚在,就不怕卫希夷上天入地了。
使节离开的时刻,对于女杼与卫应等人来讲,便是卫希夷南归复仇的时刻了。女杼有许多嘱咐,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话:“前年,你送我去瓠地看了,原本的城池里长满了荒草,你还记得吗?”
“哪怕咱们家也长满了荒草,住进了野鸭,我也不会因为伤感就放弃自己该做的事情。”
女杼伤感地笑了:“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以前的人,如果他们也长满了荒草,千万小心,不要再将他们当作没有长草时候的样子了。”
卫希夷顿了一下才明白女杼的意思——人,是会变的。
“什么人都会变,”女杼对庚说,“记得提醒她,不管什么人!”
庚心道,难道说的是南君之女?她变不变都一样,我才不会让我君吃亏。卫希夷因先前的功劳,受了伯任之封,庚光明正大地称其为君了。郑重地道:“夫人放心,我性阴沉多疑。”
女杼笑道:“不轻信是好事。一旦让你相信,你就会对人很好,我看得很明白了。这不是阴沉多疑,是慎重。希夷,做人要慎重。”
“是。”卫希夷领了庭训,便去逗卫应。
卫应不开心了,难得说了很长的句子:“说好了,等长大了就南下。你长大了,就走了,我还没长大呢!骗子!”
好长的句子,卫希夷被噎得惨。她脸皮也厚,非常蛮横地道:“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要你做的事儿还多着呢!你好好长,长结实一点,别用你的时候用不上!”
卫应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卫希夷摸摸鼻子,柔声劝他:“南边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我先去探探路,成不?”
卫应狐疑地看着她,卫希夷道:“那么远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对不对?我才五百人,能干什么大事儿?都要慢慢儿来。”
卫应沉闷地道:“说什么随便你,反正我现在也帮不上忙。”
卫希夷尴尬了……难得的很尴尬,她很明白卫应的感受,帮不上忙的感受。
庚突然说:“您应该相信自己的姐姐。”
卫应伸出一根手指:“我只剩一个姐姐了,就一个了。”他强调。
卫希夷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卫应在背后说:“我会把鹅养好的。”
卫希夷脚下一顿,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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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返天邑,身份不一样了,心情也不一样了。
庚满心欢喜,离开中山国、离开熟悉的人,固有别情,却不能让庚的心情变糟糕,只要和卫希夷在一起,少点人打扰,也挺好的。一路上,她的思绪转得飞快。这几年,卫希夷总要抽空对她讲些知识,知晓她会偷学风昊也不禁她旁听,默许了她的存在。她天生对许多事情十分敏锐,是以未到天邑,便为卫希夷筹划了起来。
哪怕知道卫希夷一点儿也没少学,她还是忍不住操心。与祁叔的友好是必然的,如果公子先——现在应该称为唐公了——如果唐公也在天邑,也必须与唐公那里也要打点好。唐公不在天邑的可能性更大些,则要尽量不与陈后起冲突。姜节作为卜官,又是风昊的学生,此人可以依靠。天邑还有一些人,是给好处便能收买的……
卫希夷自己也有些想法,大致与庚也差不多。两人嘀咕一阵儿,又与任徵商议,任徵心中所想也是差不多,他不知道卫希夷与太叔玉的真实关系,却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有过命的交情,药氏也经卫希夷的关系,帮过祁叔玉治好了腿。
这就够了。
又打了胜仗扩大了地盘儿,又得了实惠,斡旋之事也是“朝中有人”,一行人说说笑笑,十分轻松。任徵心情还沉重些,知道卫希夷不怕事儿,也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奔波征战不是?好在伯任厚道,五百人是由卫希夷亲选的,都是数年来与她相处的极好的勇士。只要是在军中,只要卫希夷选中,哪怕是伯任的亲卫,也可以带走。
但愿这一次也是顺顺利利的。任徵心中祝祷不已。他一直觉得卫希夷命很好,运气也好,流亡还能被风昊收做徒弟,哥哥死了却换了太叔玉青眼有加。直到最近才发现,她却是自幼年起便饱经离丧的。
【愿君如意。】
卫希夷浑然不觉多了一个祝福她的人,兀自与庚说说笑笑:“我才不怕天邑那些人呢,哼,就是王的侄女,她对你很坏,对太叔也不好,要是有机会,我亲自打她一顿。”
庚哭笑不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要私怨而误事,不值得。说起来,我干干净净站在她的面前,就够她受的了。想让她不开心,就对我再好一点。”
“嗯!”大力的点头,卫希夷笑得灿烂极了。笑完了,又开始唱起了歌儿,不是中山的歌谣,也与天邑迥异,用一种奇异又似古老的语言,很容易让人想起昏暗的山洞快要灭掉的篝火。庚常听她唱起,据说也不是蛮人的歌谣,是袭自屠维的血脉的声音。庚却觉得这样很好听。
往天邑花费了比数年前去投奔“荒山隐士大师兄”更长的时间,此时已到夏末,路却很难走。过分雨丰沛的雨水将道路泡得泥泞不堪,卫希夷正借此练兵,使他们熟悉潮湿气候下的行军。她出身蛮人,对这样的气候十分熟悉,自有一套办法教给兵士们,也借此机会再次筛选军士。
有没有尝过连绵阴雨苦头,息了雄心的,她也不想强带走。有愿意走,然而身体不能适应的,也没必要跟着去未建功劳先因潮湿瘴气送了命。一路观察,卫希夷对自己挑选的眼光还是很满意的,五百人里,不过被她心里淘汰了十分之一而已,这里面还有因为身体原因被留下的。
已经很好了,卫希夷告诉自己。
又行数日,眼见天邑将至,先派出去的斥侯却领回了一个穿着不同服色的壮年骑士——骑士也是斥侯,衣饰上有卫希夷颇为熟悉的细节,这是唐人。
卫希夷惊讶地问道:“此地归了唐国了吗?唐公还好吗?容师还好吗?任先生好吗?师槐安乐否?”
骑士猛一抬头,呆了好半天,才说:“好好好,都好。”可是,您是谁呀?
旷野大路上,一位衣饰鲜明的少女,明眸皓齿、绿发如云,年纪很轻,却有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丽笑容。在唐国这样的大国里,国都中的淑女也没有一个比她更好看的了。任徵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前面,好大一坨的障碍,骑士怏怏地回地神来,犹伸头探脑,想再看一眼。
【你还想眼神儿能拐弯呢吧?】任徵心中暗怒,口上却亲切地问候了骑士辛苦。骑士声音大大的:“为我主分忧,怎么会辛苦呢?”
任徵报上了自己等人的来历,再次询问了骑士为何出现在这里。伯任一战破四国的消息还未传扬开来,外(国)人并不知晓卫希夷在这中间放了多少坏水儿,骑士只是知道“嗐!这就是中山君的妹妹?风师的弟子呀?怪不得,我要是风师,也收这样好看的学生!”
骑士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也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倒豆子一样地倒了出来:“王有令,命附近诸侯往天邑议事。唐公将行,命吾探路。”
咦咦?鸡仔也要来?这算是意外之喜了。于卫希夷,姜先确是一个童年的小伙伴,虽不很熟,印象却还深刻。即将南行,将熟人见一见,亦不失为一桩美事。当即问道:“唐公便在左近吗?”
哎呀哎呀,声音也好听!这音可真正啊!珠玉落地,不过如此。
休要说庚,便是任徵也想抽他两鞭子,让他醒醒!
这一回,骑士回答得很快,声音特别大地道:“还有两日!”
哦哦,那就等不得了,两天,带这许多人荒野里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也得到个能落脚的地方不是?
“那便天邑再见啦。上覆唐公,我在天邑等他。”
啥?这就……让我走了?!不不不,您再问点儿别的呗,我知道我们唐公风度翩翩,人都说比他父亲还好,仿佛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美男子祁叔呢!
不好意思,卫希夷是要直接去见“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美男子祁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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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不数日,便到了天邑。卫希夷也是先派了人去天邑探探路,祁叔玉正在天邑。自从躲到自己的封地,祁叔玉在天邑的时间变少了些,却也不能断了与天邑的联系,如今申王更是有事相召,他也拖家带口地来了——夏伯也来了,夏夫人便携两个儿子,趁机来见一见娘家人。否则以此时之交通,特意省亲,还不知道要等几年呢。
祁叔玉闻说卫希夷也来了,与夏夫人皆是惊喜,当即便要亲自出城去迎。夏夫人要看孩子,嗔恼道:“你接了人便接到家里来,不许在外面耽搁,有什么话,到家里来说,我要早点见到她!”
说完,又看看长子,长子名昌,五、六岁的模样儿,比同龄人长得快一些,一张小脸儿严肃又可爱,夏夫人心里得意得不行,很想显摆一下。却又有些遗憾:这儿子不大爱笑,太严肃了。
祁叔玉笑道:“知道啦。你也是性急,她来了也不能先到咱们家,如今可是使节呢。”
“哎呀哎呀,日子过得真快,她也长大了,不知道得长得多么好了呢。”
“我接了她来,你便能见到啦。”他腿伤已愈,行动起来更是迅捷,不两日,便遇到了卫希夷。
初见时,两人都呆了一下。这一次,无人打扰,任徵也忙着打量“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的美男子祁叔”,果然名不虚传!任徵觉得,也只有“名不虚传”四个字,可以形容他见太叔玉的感受了。
太叔玉一眼便认出了卫希夷,还是小时候的模子,却比小时候更亮眼了。少女修长而细条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活力。【平安健康就好,平安健康真是太好了!】太叔玉纵马上前,眼中含着些许期盼。
卫希夷轻启朱唇,笑问道:“兄一向可好?”
众人皆以为是敬称,而不以为意。
太叔玉含笑点头,又与任徵致意,还记得庚,又说一句:“庚也长大了。”庚也老老实实还礼,心道,我小时候还不懂,现在看,他确实是个美人啊。
两人并辔,说些别情,卫希夷恨不得立时去见太叔玉家两个孩子,太叔玉只是笑。笑够了,才说:“怎么你做使者?”
任徵硬生生插-了过来,可算和太叔玉搭上了话,略带亢奋的描述了卫希夷的战果,太叔玉也是与有荣焉。太叔玉亦说了申王召集之事:“雨水太多,民颇有怨,王召近畿之臣议事。”
“要打?”卫希夷皱眉,“中山岂不是现成的靶子?”
太叔玉的口气略有些微妙:“不会是中山,王败不起。”
“嗯?”
“他老了,老得多了些城府,又失去了一些活力与勇气。”
“不过六年。”
“不用六年,只要一瞬间,突然发现镜中白发那么的刺眼,他便……唉……他要稳妥,这么大的国家,他不能做赌徒。不说烦心的了,先去见阿昌和阿茂好吗?”
“嗯。”
太叔玉舒了一口气,就在说到申王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可能会让卫希夷心情变得不太好的事情。还是让她先开心开心,再说这些恼人的事情吧,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鸡仔又被抢戏了……[i]
☆、第79章 想不到
天与地都饱吸了水份,显出一种过分饱胀之后的疲态。饱胀得过了份,又透出几分蔫巴巴的近乎干枯的模样来。往来的人气色也略带一点愁思灰暗,神态倒还平和。终归是有心事,连围观过路的车马,都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临近天邑,卫希夷便在太叔玉的要求下与他同乘一辆驷车,透过车窗向外看去,卫希夷问道:“天邑已是这般,别的地方也这么有气无力么?”
太叔玉道:“有气无力么?还不至于。心气没那么高了却是事实,王已经做过好多次祭祀了,却依旧没能如愿。所以这一回,要召集亲信,想个办法,给百官、百姓找些能提神的事情来做。”
卫希夷点点头,表示明白,中山也非风调雨顺,士气却比这里好一些,固然因为受灾不严重,更因近来的胜利。申王不愧是块老姜,这办法想得很是对路呀,为什么……
“那为什么说他……”
“他怎么了?”太叔玉笑着反问道,“岁月不饶人是真,老了是真,也有与以前不一样是真,他还是王,也是真啊——”
调子拖得长长的,太叔玉看着妹妹慢慢地露出明白的神情来,表情略带沉重地缓缓点了点头。他对申王的感觉很复杂,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申王收留了他,虽然其中不乏互惠互利,然则当时是他更需要申王的帮助。他是期望申王可以一直英明下去,保持着明察与开朗到底,申王一旦出现与他的期望不太相符的情形,他便不免有些惆怅了。也将问题看重了十二分。
卫希夷不曾经历过一个“老王”的时代,无论是南君,还是伯任,他们都是一股干劲往前冲。而数年前的申王,也在壮年。如今要面对一个老人,对她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不由向太叔玉请教了起来。
太叔玉犹豫了一下,忽尔笑道:“我说的,你听过便罢,我与王羁绊太深。而你看事情,总与别人不太一样。无关对错,只因人不同。同样的事情,你的做法,也只有你自己做才合适,别人的办法未必对你有用。”
卫希夷了解地点点头。
一路上二人一问一答,卫希夷问完了天邑的事情,便轮到太叔玉来问卫希夷这几年来的情状了。卫应的成长令他欣喜,女杼康健依旧使他放心。祁与中山不算十分遥远,却因行走不便,消息并不通畅。如今见面,自然要多多问上一问。卫希夷也不含糊,将自己所作所为,都告知了太叔玉。
太叔玉大吃一惊:“到了天邑,千万不要将这些事情讲出来!”太容易引起猜忌了。又对卫希夷决定南下的事情放心了几分,初听说卫希夷要南下,他是忧心的。在北地,在中土,卫希夷背后皆有所依,反而是她出生的地方,没有什么依靠。发现她自己有本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人觉得可靠的了。同时又想,若是卫希夷决定南下,最好在天邑就说出来,这样既可减轻天邑对伯任的担忧,又可减轻对卫希夷的忌惮。
“好。”
已近天邑,路越来越宽阔平坦,行进的速度也比先前快上了几分,两都觉意犹未尽,天邑高大的城垣便出现在了面前。太叔玉道:“你阿嫂很想见你,于情于理,还是先遣使向王求见来得妥当。通常使者过来,总要等上一两日才得召见,不要紧的人,等上十数日也是有的。王这两日若不召见呢,正可到我那里住下……”
太叔玉想得很美,那个驿馆,有什么好住的?还是自己家里住着舒坦!
卫希夷却关心起另外一件事情来:“虞公可还安好?”她就担心这个,虽然太叔玉现在看起来明白多了,可对虞公涅的感情不是那么好放下的,尤其虞公涅他爹,如果有太叔玉对自己一半儿这么好,就足够虞公涅作而不死,被太叔玉纵容了。这怎么行?现在太叔玉还有了两个宝宝呢,宝宝可小可柔嫰了,万一被虞公涅伤着了,怎么办?
太叔玉释然地道:“他现在下……嗯……像样儿多啦!”说到最后,忍不住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来,真是大愿得偿。其欢愉之深,仅次于被亲娘摸头。笑完之后,又有些不解,带着请教的口气问庚:“阿庚可能为我解惑?”
“咦?问我?”庚也难得吃了一回惊,卫希夷常与自己商议事情,女杼也会与她讲些道理,太叔玉却是新鲜的。
“是呀。”太叔玉一片坦然,他是申王之臣,也是祁地之君,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正是他的长项之一。庚长于揣摩人心,正是合适请教的人。
庚也严肃了起来,问了太叔玉几个问题:“虞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如何待您?如何待夫人?如何待两位公子?从何时开始变作现在模样?他身边相交的人,又是何等模样?”
太叔玉慢慢回忆着道:“大约是五、六年前,我与夫人在祁地,是以究竟何月何日,无法确认。阿昌出世,命人报与他知道,后来再见,他便改了模样了。逐小人,近君子,唔,很有样子了。他与夫人,咳,两人都很客气,待我也……”
一道说,他自己也梳理着原因:“奇怪,没有听说他在天邑遇到了什么事情。当时我回祁地,要他同去,他不肯的,将他强带走,半道他又跑回了天邑,扬言再要带他走,便要与他的伯父们一决生死去。等我再回天邑,他便与先前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旁的大事?”
“没有。”
“小事呢?人心很怪,有人见到山崩还依旧懵懂,有人看到花开,便突然明悟。”
“那便真的没有了。”
庚谨慎地道:“您给虞公报喜,说了什么?”
太叔玉对家人惯常的温柔,给虞公涅的信里倒是夹着一句客气话“以后阿昌还要你照看”,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这就长大了?”
庚不敢保证,然而也有这种可能,责任令人长大,听起来多么的光明正大。庚低声道:“能捎带我看他一眼么?有小公子在的时候。”她可不敢排除虞公涅是不是有什么阴暗的想法。装好人,反戈一击,这样的事情一般人想都想不到,有的人却是不假思索就会逮谁坑谁。
太叔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先禀了王,我就接你们到我那里。”他也希望虞公涅真的变好了,这样就可以认真给虞公涅择一贤妻了,否则他一提婚事,虞公涅就要与他唱反调,设若故意娶一不贤之妻,岂不愁人?
三人说着些事情,很快到了城门口。驷车过城门,不须排队等候,庶人步行者进出却需要盘问,卫希夷道:“上回还不是这样的。”太叔玉声音低沉压抑:“近来年景不甚好,好些地方乏食。”
龙首城是座大城,又是有王的地方,来乞讨也比别的地方容易些。
车轮辘辘地滚进了龙首城,卫希夷按照太叔玉说的,先使人往王宫里禀报了一声,做好了要等上几日才能被召见的准备。她所负的事情可大可小,如果被晾得久了,就是一件大事,是申王先与人商量好了对策,再召她。如果申王不想计较,则会早些召见她。据太叔玉说,申王眼下正有事要办,则快也要过个一、二日,让申王收拾收拾心情。
万万没想到,太叔玉人还没有回家,派去交涉的任徵便一脸惊悚地与申王的宫使一同来了——申王现在就要见她。
太叔玉也惊讶了:“这般快?”龙首城无人不识祁叔,先前没见过,见了面也对他板不起脸来,宫使微笑道:“可是凑巧了呢,王闻说使者是风师高徒,便说现在就见。”说着,也忍不住往卫希夷脸上多看了几眼,他在宫里美人见得多了,依旧觉得小姑娘生得很令人惊艳。
太叔玉咳嗽一声:“我若跟着去,不会被王赶出来吧?”
宫使哭笑不得:“上卿又在说笑了。”
卫希夷赶紧去换了身衣裳,与太叔玉往王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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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王宫,便没有了深夜初见时的震憾,卫希夷只觉得这王宫变小了些,庚则作为随从,被她带在了身边。
申王的宫殿,往来过许多人,宫中侍女、侍卫、阉奴等见过的俊彦多如繁星,眼光端的毒辣。谁值得围观,谁不值得围观,通过他们的兴趣大小,便可知此人之风评。久而久之,上至申王,下至诸卿,便有了另一套辨别此人是否要重的标准——是否被很多人挤破了头抢着围观。
宫中气氛比宫外要轻松一些,衣食不愁,人们也有了闲心围观。
一个太叔玉已经够许多人看了又看,如果他身边再出现一个美貌不弱于他的少女,那便更值得一看了。围观的侍女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简直不知道该将眼睛放到哪一个身上好了。一边看一边说“哎,这个听说也是蛮女,比新夫人还好看,果然蛮女会生得好看些么?”也有看到随后的庚指指点点的,庚颊上的烙痕太明显,很快有记性好的人回忆起了她的来历,又是一通议论。
叽叽喳喳。
到得殿前,庚被留在了殿外,卫希夷与任徵随太叔玉在宫使的引导下进了殿内。
六年过去了,大殿里的部分陈设非但没有变旧,反而换成了新的,柱了也新漆了一回。申王依旧坐在上首,倒是他常坐的位置上,凭几还是旧物——也被磨得光亮了几分。
来的路上,宫使已经向太叔玉透了信儿,申王想见卫希夷,一则是她身负之事要紧,干系数国,二则风昊弟子,又是申王知道的人,申王想知道风昊教导的成果,其三便是当时有姬戏在场进言,以为她年轻,伯任派她过来,未免不够礼貌、不够郑重。不知道是哪一条触动了申王的肚肠,硬是要在当天便召见她。
及见面,卫希夷有些吃惊的发现,太叔玉说的申王老了,会表现得这样的明显。申王的身上,透出了一种暮气,一种对岁月无可奈何的不甘心。他须发里的白丝比六年前多了许多,腰背虽挺直,却像随时会弯下来一样,眼睛里透出一种对青春活力的灼热盼望。看着这样的申王,卫希夷明白了太叔玉为何不开心。风昊年纪也不小了,女杼年纪也不小了,他们眼睛里的东西与申王截然不同。风昊还当自己是个年轻人,眼睛里有着活力,女杼的眼睛里全是平和。
这样的申王,反而不好对付了,卫希夷暗自小心,行礼问候,不敢有丝毫疏忽。
申王却似乎很开心见到卫希夷,将她打量了一番,感慨道:“长大啦。”
这词儿不太对,居然不是问责?姬戏急得想出声,又忍住了——申王这眼神儿,不太对。
卫希夷露出一个轻微的愕然的表情,又收了回去,轻快地答道:“是么?王也这么看?”
申王点点头,话锋一转,露出了犀利的模样来:“都能做使者啦,伯任可真是放心你呀。是觉得吾不会计较他做的事情吗?”
姬戏放下心来,申王还是那个申王,不是见了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老傻瓜。
卫希夷吃惊地道:“您要计较什么呢?”
申王冷笑一声,道:“他灭的五国,皆是吾之方伯,难道要吾坐视不管吗?”
卫希夷道:“您要怎么管呢?”
申王恐吓道:“自然是为他们主持公道了。”
“咦?原来王是会主持公道的吗?”
姬戏忍不住道:“放肆!”
卫希夷故意问太叔玉:“王说话的时候都有插嘴的了,我怀疑王还有没有威严能够主持公道,有错吗?”
太叔玉一阵闷笑,对申王道:“王要断个是非公道,不如让中山使者将前因后果讲个明白。”
申王点头。
卫希夷第一句话便是:“是他们先动的手。”而后才慢慢地诉起苦来,总之,嵬国仗着比中山人多地盘大,先来撩的,被打回去之后,四国又一起来仗强凌弱。反正,都是他们的错!
申王没有被骗,问道:“皆是敌强你弱,为何皆是以弱胜强?”逗我?
卫希夷诚恳地道:“他们傻,不明白不能将人逼上绝路。困兽犹斗,没有退路的人反而会拼命。”
申王眯起了眼睛,忽然想起当初她捕捉白虎的事情来了,确是先喂饱了再围三缺一。姬戏忍不住道:“然则没有王命便擅自……”
“正是没有王命,他们不经王命便擅自兴兵抢粮。凭什么呀,有粮就该被抢了?”卫希夷截口道,谁都直到,申王是共主,国与国有大事须与他讲,然而实际上,如果离得太远,自己能办的事儿谁也不会费这个事儿,等申王知道了,黄花菜都凉了!毕竟,大家还不是很适应凡事都向“共主”请示。
这是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世道,归根结底,还是拳头说了算,任伯派卫希夷前来,也不是因为申王是共主,而是因为他拳头比较大。不得不来,如此而已。面上还要说得好听些,叫做尊重。
卫希夷道:“中山距天邑甚远,使者往来,得到您的准许,只怕不是中山使者来此,而是五国使者到此解释了。我们想了想,到天邑这样的好事,还是不要交给他们去做了,我便来了。再者,不是灭五国,其协从者,并没有灭国。”说着,对任徵使了个眼色,任徵奉上了地图,对申王解决了任伯最后的处置办法。
申王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有一丝了然,又带着冷静与无奈,不顾姬戏还有话说,申王缓缓地说:“倒也在理。”语毕,似乎不愿意再讲些什么了,只让太叔玉照顾好卫希夷,毕竟是熟人。
太叔玉心里咯噔一声,他看得出来,申王这是并不高兴。说不上厌恶了谁,而是又恢复了冷漠理智。看得出来,申王对卫希夷的兴趣减弱了,这让太叔玉很放心。而申王对中山国多了些警惕与无奈,这让太叔玉未免又想操心了。
见申王似乎倦了,太叔玉识趣地告退,顺手带上了卫希夷与任徵,任徵也是个识趣的人,笑道:“我须得去驿馆约束他们,免得生事。”太叔玉不与他争,只是客气地说,安顿好了,到府上来做客。
再上了车,卫希夷便问太叔玉:“申王看起来很清醒呀,哥哥你为什么还在担心?”
“他老了吗?”
老老实实地点头:“是有些暮气了。”
太叔玉长叹一声,道:“要是以往,如果他实力不减,必然是要兴师讨伐的,不讨伐,也要中山吐出些东西来才好。然而现在,伯任将本该王处置的事情全做了,还很周到,王也只有认了。其实,在此之前,荆伯已经做过同样的事情了。荆国伐蛮,也是献了些土地与王。”
“岂不省事?”
“可见不驯服,可见……王的气运在衰退啊。王的衰老,不于年龄,而在于精力、气运。”
“我看,这个王也依旧还是王,没那么容易垮,”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虽然确实老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深不可测,现在看他,不过如此。”
太叔玉道:“那是因为你长大了。以前,我有你两个高,现在可没有啦,岁月催人老。”
卫希夷故意往他脸上打量,吃惊地道:“这么美还要说老,出去千万不要这样讲,当心被嫉妒的人打呀。哎哟,我忘了,你很能打,嫉妒你的都打不过你。”
“事情还没完,诸侯云集,你也当心被人打呀。哎哟,我也忘了,你也很能打,他们都打不过你。”太叔玉也学着她的口气,提醒着她。只见过申王一次而已,将会有许多人对中山的行为表示不愤——作为名师弟子被尊重,是因为或许可以为他们所用,一旦成为竞争者,又表现出了攻击性出进取心,很难保证不会遇到另一次的“四国伐任”。
卫希夷表示她知道了。
太叔玉忍不住提醒她,可以在适应的时候,提出南下的事情,这样可以解除部分人的忌惮之心。卫希夷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见王不言,不过是为了在更适合的时候讲出来而已。”她还惦记着女莹呢。
不多时,到了太叔府上,令她吃惊的是虞公涅也在。
夏夫人很是欢迎卫希夷,笑着迎了上来,口气里是不掩饰的惊艳:“长这么大了,这这这这……长得也太好看了!我以为看惯了夫君,看谁都不会惊讶了,哎呀呀,真是没想到。来来来,这是阿茂,这是阿昌,阿昌?”
阿昌板着小脸儿坐在虞公涅身边,两人用一模一样的神情往这边看着。真是……完全想像不出来虞公涅还会有这样的一天。与夏夫人等见过礼,卫希夷又与虞公涅客气地打招呼。虞公涅一张死人脸,打招呼也很勉强的样子,却与太叔玉的长子祁昌很亲近的样子。
夏夫人将幼子抱了过来:“这是阿茂,不像他哥哥那么天不怕,有点认生……”
亲儿子天生是来给亲娘拆台的,阿茂不到周岁的光景,牙还不曾长全,粉嘟嘟肉乎乎的,一个大写的月半。因为月半,将一张袭自父亲的小小美男子的下巴略尖的脸,硬生生用颊上的婴儿肥拖成了个小方脸。
见到卫希夷,张开牙还没有长全的嘴巴,笑得口水沾在了唇上快要掉下来了。张开了藕节似的胳膊要抱抱。卫希夷从善如流,将他接了过来,曲起右臂稳稳地让他坐在胳膊上。沉甸甸的,带肉窝窝的两只手抱着卫希夷的右手食指,仰脸看着卫希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唇上一滴口水一不小心真的掉了下来。
夏夫人将祁昌唤了过来,祁昌歪头看了一下,点点头,爬了起来,拖着虞公涅往前走了几步。虞公涅站住了,一脸为难的样子,弯腰拍了拍他,祁昌迈着努力稳重的小步子走了过来。
真是……太可爱了!
庚从卫希夷的身后露出一双眼睛来,将这一大一小看了又看,戳戳卫希夷,告诉她:“不像是有恶意,就是……大概是找到自己的事儿了,觉得自己有用了。”
卫希夷点点头,她也看出来了,虞公涅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其实是存在着的,不会被忽视的一样,老实了。放下心来,她看看这个,亲亲那个,将腰间一柄黑金的匕首解了下来给祁昌作礼物。祁茂并不需要她给什么,已经抱着她腰间一块玉佩了。期间,虞公涅一直看着,也不说话。
过不多会儿,夏夫人便安排了饮宴,且不无遗憾地道:“王心情不好,不敢张罗太多呢。”卫希夷手指在室内划了一圈,将人头挨个儿遥点了一下,笑道:“这些还不算让人满意吗?”
夏夫人大喜。
酒过三巡,两个孩子被抱了下去,虞公涅对祁叔玉欠欠身,也回去了。夏夫人与卫希夷叙一回旧,忽然问道:“在宫里,没听到什么不好听的话吧?”
戏肉来了!
卫希夷精神一振:“我看哥哥一路似有难言之事,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夫人冷笑道:“车正的母亲献女与王,王收下了。宫里城里,都传说,蛮女厉害。”
咔,卫希夷下巴要掉下来了。
☆、第80章 再见面
夏夫人看此事,似乎是当作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到卫希夷耳朵里便颇不是滋味了。
不过,许后?
卫希夷望了庚一眼,庚点点头,她早便说过,车正兄妹几个,不可能对母亲一点感情也没有。即使感情已经变了,譬如车正,不再信任母亲,也需要一个体面的母亲来装点门面。日子过得太顺了,他们便容易放松警惕,将许后放出来。而许后会做什么,就不可预测了。庚只知道,那未必是好事。
如今,这个结果出来了。
卫希夷喉咙发干,问道:“是谁?”
夏夫人道:“长女。我知道你和他家小的那个好,可你要知道大的那个不省心,也不比献了小的更让人开心。唉,车正也是倒霉,我算是明白啦,他为什么要将那母女几个管得那么严。管得严了,看着可怜,一松松手,就要出事儿。他母亲和宫里那个,闹了个乱七八糟,幼妹一气之下去外面散心了。也是可怜……王的后宫,何曾少了各地的女子,却不曾见过他们家这样乱的。”
联姻、献女、拆伙,皆是常见,能被当作谈资的,必然是出了不常见的事情了。夏夫人虽然才回天邑,消息渠道可一点儿也不少,回来不久四下一转,与旧友们闲聊一阵儿,已经将此事知道了个大概,见卫希夷关心,便将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
事情与庚猜得也差不多,外面看来,正是车正见妹妹们已经适应了天邑的生活,心情大好,便因妹妹们的求情,将母亲也放了出来。许后经过这一场风波,在天邑依旧不乐意见人,车正也不勉强她。在天邑这些年,车正也颇置下些家业,还没混上封君,也是饶有田庄,许后便携女儿在那里小住些时日,也不曾出过什么纰漏。
谁也没有料到,纰漏出在申王的某次狩猎,路过了车正在城外的田庄,见田庄被管束得井井有条,颇觉诧异,以为这管理的才能很是不错,遂入内歇息兼见一见这管事之人。到底是做过王后的人,打点这些小小的产业,还是绰绰有余的。见到申王,彼此都有些感慨,许后因而献上了长女。
此事发生在三年前,彼时女莹既年幼,在许后面前又不驯,许后自然不将主意打到她头上。而女媤既在当嫁之年,又一向温驯,被送出去的便是她。事先,许后没有与任何一个人商议。
车正作出了不认父亲的决定,也压着妹妹们不许再提蛮地之事,他们在天邑外露的最亲近的长辈便是母亲。女莹虽吃过母亲的苦头,心里依旧为她留着一点柔软的地方,女媤更是母亲一手带大的,姐妹二人也不忍母亲被囚,为许后向车正求了情。兄妹三人作茧自缚。
并非申王不好,其时妻妾固然有分,似女媤这等出身却与寻常婢妾不同。申王宫中,除了一个陈后,连戎王的妹妹也在宫里,理所当然不与婢妾同流。细数起来,女媤还算高攀。这本不该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丑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女莹极力反对,因而与母亲闹翻,好在车正并不在意妹妹此举,倒是默许了妹妹不在天邑居住。
事已至此,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顶多是小孩子闹个别扭。女媤因申王一时兴起得以入宫,陈后也不为难她,宫中并无敌视之意——皆因申王也是扭过头来就淡淡的,对她也无甚宠爱。
女媤是个温驯的人,然而她有一个不太正常的母亲。自将女儿献与申王,许后便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入城居住了,还时常找借口去见女儿,又生出许多事端来,惹得宫中不快,一齐抵制起女媤来。女媤被冷落了一年有余,不知为何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也不听母亲的话了,人也变得不似旧时脾气。反而因祸得祸,被申王重又惦记了起来。从此一发而不可收。
申王道她年幼乖巧又可怜,她却又时常作些夭出来。今日病了,明日不开心,申王却纵容她,弄得陈后不喜却又奈何她不得。申王的后宫出身不错的各家诸侯献上来的女子也是不少,昔时因许后挤兑过她,如今反过来要受她的苦,人人跑去向陈后诉苦。
时至今日,搞得陈侯都坐不住了,奔来见女儿,想问问陈后有什么章程。若非闹到这般田地,“新夫人”便也称不上谈资了。
卫希夷往夏夫人面上一看,犹豫了一下,道:“我看阿嫂也不大能坐得住的样子?”
夏夫人没好气地道:“还不是那个新夫人?她自家是尝到甜头了,还要将她妹子塞给太子。太子那里,也是她该插手的吗?”何止是夏夫人坐不住了?夏伯等人也忧心忡忡的,这不,与陈侯一道来了。
哗!这下卫希夷坐不住了,挺直了上身:“什么?她怎么能?她怎么敢?阿莹知道吗?”
夏夫人苦笑道:“她在城外,谁也不知道她自己的意思。不过我看,车正是有些意动的,只是不知道幼妹的脾气会不会与他拧着来而已。”太子嘉旧年娶妻于夏氏,是元后的亲侄女,夏夫人的幼妹,夏夫人也很不开心。虽不知太子嘉原不愿意接收小妈的妹妹,众人却担心申王会下这样的命令。申王本来对女媤也是可有可无的,不是也突然变了卦了吗?
卫希夷失笑:“原来,今日大家都在装着镇定呢。”
夏夫人也笑了:“是呀。”
卫希夷道:“我和阿莹有过约定,我此番前来,一是为中山之事,二便是要与阿莹商议,回去报仇的。她怎么会愿意留在这里?”
夏夫人道:“果真如此,反倒好了,我愿助她一臂之力,离开车正的掌握。可是,希夷,人是会变的,你得从她那里得到实信才行。你哥哥总说,王还没糊涂到对新夫人言听计从,我却不能不多担心。”
卫希夷道:“我本就打算到了天邑见过你们就找她的,没想到先得见王,她现在哪里?我这就派人去。”
“好,”夏夫人一桩心事了却一半,更有心情与卫希夷闲聊了,“哎,你说,车正的幼妹是不是真有点本事呀?她当初那么地不情愿与她姐姐往来,宁愿走,如今倒是应验了。城里虽然蛮女长蛮女短地说着,却都讲她有些骨气的。”
卫希夷脸色可不好看:“在蛮地,王后,哦,就是许侯的女儿,可是极重尊卑贵贱嫡庶之仪的。南君有位自幼就在一起的……嗯……算妻子吧,蛮地原本姐妹同嫁,没什么嫡庶之别,自她嫁过去,便有了。”
话说到这里,夏夫人与太叔玉都听明白了,原本极力分嫡庶,恨不得将侧室踩死的人,亲手将女儿将去给老王做妾。哪怕此间之妾与南君那里并不相同,哪怕南君的侧室们也不是任由许后欺凌……
夏夫人一脸惊骇地道:“世间竟有这样的母亲吗?”
还真有,卫希夷还能告诉夏夫人,为了让女莹听话,许后能把八岁的女儿塞小黑屋里关到傻。
几人面面相觑,末了,夏夫人道:“哎呀,说了这么多的话,天都晚了,好生安歇吧。希夷的屋子已经准备好了,还在原来的地方。”
一夜无话,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次日一早,卫希夷便派人到了驿馆,将任徵与风昊为她钦定的魁梧男子长辛唤了过来,让长辛和庚二人跟随太叔玉派的引路人出城见女莹,约定见面等事宜。而她自己则与任徵一道,去拜会姜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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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节的府邸还是六年前的模样,人比六年前略瘦了一些,说不上变得更好了还是变得更坏了。天邑时局如此,他又与申王沾了一点亲,委实无法精神得起来。见到师妹和师侄,却还是高兴的,亲自站到门口来迎接。
一见到卫希夷,吸了一口冷气:“我说怎么乘车来了,这个样子要是在外面露面,明日就要被公子王孙围起来啦。”
卫希夷道:“这个师门没救了,总是互相埋汰。”
姜节笑道:“夸你还不好?”
“你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吗?”
“说不过你,进来吧,别堵着我的门儿,还有没见过世面的呢。”
进得府内,宾主坐定,姜节先问风昊等人的情形,互相致意完毕才说天邑中的事情。“祁叔亲自迎你去了?他是个好心人,做事从来周到的。我本也想去,唉,却是被召去又卜了一回,且往外面占卜合适的地方筑坛,没能走开,昨夜才回来。”
卫希夷问道:“卜了什么?出兵?祭祀?”
任徵的耳朵也尖了起来:“王是不是对中山有何不满呢?”
姜节抬起双手,往下虚下了一下,道:“王是心焦,也想找些事情给大家做做,免得太闲生事,却不会针对中山。昨日的事情我也听说啦,你应对得很好。中山远,不适合现在便远征。将中山逼急了,要做困兽之斗,谁也讨不了好处去。不曾将五国俱灭,又亲来解释,是给王留了情面。样样周到,不过正因样样周到,卡得王挑不出毛病来,大约他又要闹心了。”
卫希夷喷笑一声,问道:“便是有事,也不是现在,是也不是?”
“不错。”
“唔,我观此间,人人都有些忧愁,不知……”
姜节道:“该知道的,你也都知道得差不多啦。我说一句,你们留心,宫中事,不要多言。王很明白。”
“咦?”
“内闱之争,王从来没有带到过门外。从一方诸侯到天下共主,可不是凭随心所欲便办得到的。”
“我听说,新夫人还有筹划?”
“她能做成什么事情?看,我不是还呆在龙首城吗?到了王糊涂的时候,我头一个走。”姜节说得毫不愧疚。此时可没有什么臣下死节的铁律,倒是为君的人要小心,做得不好,百官百姓就要跑到别人家去了。看得出来天下一统的好处,却未必非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也是事实。
卫希夷对申王的现状,又有了更全面的理解,了然地点头。卫希夷的问题特别多,将任徵也关心的事情也给问了:“王究竟有什么打算呢?将来会如何与诸侯方伯们相处?”
“将来?”姜节沉下了脸,“有没有将来,且要看天意。”
“怎么说?”
“唉,我随老师学艺,学得不如同门,却也看出来了,天时不顺呀。如果是六年前,中山做下了这等事,王可不会这么轻轻放过,你做得再周全也没有用。现在你再看,只要遣一使者,有一说法,王便轻轻揭过了。你道为什么?手上没劲儿了。”
“不过六年。”
“坚城,存十年粮,人皆以为不可破。这样的城池,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看阳城也未必有这么多的积蓄,不是吗?如今六年欠收。其实,早在中山之前,荆国已经绝贡三年了。”
卫希夷心头一跳:“王要南征?”
“未必。怎么?”
“我想回去。”
姜节问明了原因,道:“若是这样,或许王会乐见其成的,对大家都好。你且见故友,若她的心意没有变,现在倒是个不算很差的时机。兵祸、天灾都会产生动乱,而乱世,正是大有为之时。”
“是。”
比起近来常在祁地操心的太叔玉,长居天邑的姜节无疑可以提供另外一些信息,卫希夷在他这里一直盘桓到哺食之后,将要宵禁之时,才与任徵分道而归。回到太叔玉府上,又将从姜节那里得到的消息,再与太叔玉讲。
太叔玉道:“不愧是风师的弟子!对了,出城的人回来了。”
庚对女莹并无卫希夷那般的感情,公事公办将卫希夷嘱咐的事情讲了,女莹知道庚是个面冷心也冷的人,也不与她矫情,约定了明日女莹回城,回来便先见卫希夷。庚担心若是给太叔玉招来麻烦,卫希夷会不开心,与女莹约定的地方却是馆驿。女莹要从城外回来,时间刚好够卫希夷从太叔玉家里到馆驿等着。
一切,见面之后便知端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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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希夷这一天起得很早,匆匆回到馆驿,等着女莹的到来。女莹来得也很及时,几乎是城门一开,她便进来,直奔馆驿的速度。卫希夷早早在门口等着,不等卫士将女莹拦下,便将人引了进来。
馆驿她也是早上才来扫了一眼,布局记得倒还清楚。任徵为二人让出了房间,长辛像一扇门板,杵在门框外面,谁也不让进。庚依旧是隐在卫希夷的背后,默默地一声不出。
朋友久别重逢,从孩童到少女,模样儿长开了,却依稀还是旧时的眉眼。两人见面,先将对方往眼里狠狠地看了一阵儿,才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什么寒暄也不用说,什么多余的事也不用做,至于礼物更是不需要提。
女莹问道:“你来了?”
卫希夷反问道:“还回去吗?”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坚定。
女莹道:“这个鬼地方,我根本不想呆下去。”
卫希夷低声道:“我这回来,就是想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好了,就一起回去。”
女莹给了她一个惊喜的答案:“我收束了近千人,让他们化整为零,分作几拨,往南去。等我们南下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前面不远建了屯所,积了些粮草。也免得这许多人一齐从天邑离去,引人注目。”
她说的引人注目,主要还是说的她哥哥。
卫希夷道:“我带了五百人来,还有些粮草。路过息过,还可借些粮草。不过……你派出去的人,如今年景不好,能屯多少粮?”
女莹低声道:“够他们吃的,使他们不跑,我就心满意足啦。”
姜节说的对,乱世是容易出头,然而乱世想出头也很艰难呐!好在这个世道,个人的积累比较容易,不需要几十年的“养望”攒好名声,才能带得动人。这时节人也单纯,觉得你好,便会跟你走。否则以二人这般模样,目下是很难回去的了。
“会的,”卫希夷坚定地道,“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还愿意回去的人,就很少会再离开。”
正事儿说得差不多了,女莹主动提起了天邑的事情,说的时候努力让自己平和一点,然而语气中的失望与挫败带来的愤怒掩也掩不住:“她们居然敢!从小,她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愿意,她就说,‘这是为你好’。我再问她,为什么要将姐姐献给一个老头子,她还是说‘我这是为了她好,为了大家好’。哈哈!她当初,恨阿朵恨成那个样子!连带我们将阿朵背后骂了多少。如今却让姐姐做阿朵。”
大口地喘着气,女莹憋得狠了,这些话,她无法对另外的人说,便全说给了卫希夷:“她从来就没有自己站起来过,像藤蔓,不缠着乔木她就喘不上高处的气儿。离开我爹这株乔木,她还想嗅一嗅高处的味道,可惜,申王只会看上王后那样年轻貌美的,哈哈哈哈!她就把姐姐送给了申王!”
“我知道,我哥哥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生气,是因为姐姐后来闹得凶,说起来不好听罢了。他那个人,最好面子,假模假式,他算是被那个女人养废了!我姐以前像个木头人,我老觉得她更像木头不像人,我喜欢你姐姐。后来就想,我哪怕要不要羽那样的姐姐,木头就木头吧,大家一起遭过难,喜欢不喜欢,总不希望她不好。她现在成了个疯子!”
女莹咬牙切齿的继续道:“其实,我也保不了她,她也没那个本事跟我们南下。我便想,她要在天邑嫁一个安静的、她不讨厌的人,等我能接她回去,也不错的。她要不想回去,我能复国,她在夫家也可以过得更好些。没想到,她……前些日子,我去找她。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是你们逼我的’!”
女莹一副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模样:“谁逼她了?!她还说,这是为了我好!这样做,那个女人也作践不了我了!我是逆来顺受的人吗?!”
卫希夷与庚都安静地听着,等到女莹停顿的时候,卫希夷低声说:“你生气,我倒不很生气,我……听说什么蛮女厉害的时候,其实很庆幸,他们说的那个人,不是你。我一直也不太喜欢你姐姐,她像是被王后一刀一刀用一块名贵的香木刻出来似的。听说她现在不受王后管了,我反而为她高兴。疯是疯,不像木头了。”
女莹停顿了一下,道:“她要能活出个人样来就好了。”
“没人教她,王后教的什么,你是知道的。”
女莹心情好了一些,口气也轻松了一点:“你总能看到好的地方。”
“我看不到大祭祀任何好的东西。”
“她已经死,”女莹眯起眼睛,“帮她的人还没死绝,我们得回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嗯。”
庚一直等到现在,才冷不丁地道:“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女莹一直知道她在这里,卫希夷信她,女莹便也不疑她,问道:“什么事情?”
“我君已向母亲、老师与中山君辞行,您要怎么得到允许?您可以自己走,这一路艰难,带的人马也多,追上、找到,可不难。您的哥哥,不会坐视的。您的姐姐还在宫中,如果她不愿意您走,些许小事,王还是会满足她的愿望的。”
女莹道:“这可由不得她!他们已经舍弃了自己的国家,就管不得我!我便夹在你们的队伍里走。我忍得了这六年,就忍得了这一时,我从不宣扬自己要回去,他们想不到的。”
卫希夷道:“我想你堂堂正正地回去,让谁都知道你回去了,你不需要遮遮掩掩。”
女莹道:“我不介意,只要能回去。时候不早啦,中山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你小心些。姬戏与你有旧怨,女息也不好相与,近日必有宴,你当心。”
庚道:“这也是个办法,却不好,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必有人疑到我君身上。其实,既然要走了,与车正当面讲明白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君为亡姐报仇,您也可以为您的哥哥报仇。”
女莹道:“我再想想。闹得开了,累你们也走不了,怎么办?你们先应付宫宴。”
此时,女莹并没有想到,自己是一语成谶,申王的宫宴,她们再次碰头,果然又弄出一番是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女莹,是她姐,她姐比较悲剧一点,生下来的时候,爹以为老婆时髦靠谱,交给老婆养,等发现养残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其实心地不算坏,就是被养残了。受到刺激了吧,开始想自己做主,可惜基础太差。
以及,当时是这样的,联姻是个很有效的手段,所有人的共识哈。所以鸡仔妈同意容老师带鸡仔出来找岳父,所以南君娶了发达国家的老婆,所以申王娶了鸡仔妈,后来还想娶熊娃妈……年龄什么的,还真没那么重要。那是王,而且吧,当时离婚也没那么多讲究来着。
☆、第81章 新夫人
女莹憋了许多心里话,统统说出来之后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对生人,不可说自家人的不好,对朋友就简单得多了,打小她就常跟卫希夷讲些心事,卫希夷的心事也对她讲。不必担心会被告密,也不必担心受到指责。讲完这些,她匆匆赶往城外,却在中途被车正给截了下来。
她这个哥哥,真是越来越长进了,她才回城,就有人去告密了吗?盯得可真够紧的。女莹冷哼一声,兄妹俩相对无言,先退让的居然是车正:“见过希夷了?”
【希夷也是你叫得的?】女莹不说话。
车正低声道:“知道你心里憋着事儿,算了,不勉强你了,你们从小就能说得上话,有人能说说心事也好。她会在天邑很长时间,你总在城外,来回见她太麻烦,回家吧。”
“我的家在哪儿呢?”女莹问道,“亲人不像亲人,家还是家吗?”
车正对许后的作为也很恼火,更兼陈侯夏伯皆亲至天邑,他对女媤的作为也有些不满,对女莹就宽和了很多:“我不会让她闹起来的。”
“打从将她放出来,你也管不了她了。是我们自作自受,我和姐姐不该求情,你也不该心软。可我们看不下去她被关起来的样子,你要不答应,我们也会怨你吧。”
“回去吧。”妹妹的话正说到了车正的心坎儿上,车正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再在路上停留,围观的人能堵得他们回不了家。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围观,全是看妖孽的目光,车正可受不了这个。
兄妹二人难得平和,回到家里,许后不在,她又去见女媤了。
一手养大的女儿,乖巧懂事儿,这二年得宠之后非但不听话,还要唱反调,许后操心操得心都要碎了。她给幼女选的丈夫可不是太子嘉,而是公子先。许后自认是真心爱护这些儿女的,长子顶门立户,操持家业,需要贤妻。当然,这个她现在有些管不了了。长女呢,如果父兄硬气,自然可以风风光光出嫁,可谁叫大家时运不济呢?许后很了解自己的女儿,长女没有那股冲劲儿,得有人扶着、顶在前面。则做申王的侧室,正合适。
有了长女这个跳板,幼女的婚姻就可以好一些。幼女脾气倔强,拧又没拧过来,那就得要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丈夫,这样不至于受苦。太子嘉比女莹大不了几岁,等女莹年老色衰了,很容易失去宠爱。而公子先就不同了,他柔弱,到老了想有新宠,身体也撑不住。前夫不是想让幼女为君秉国吗?一个柔弱的丈夫,什么还不是女莹说了算?
大义名份上,姜先顶在前面,有什么事儿都是他顶着,女莹当家作主。反正继承人必是女莹的儿子,则与女莹自己为君,又有甚区别?女莹硬气了,反过来又可以作为兄姐的助力。
陈后是改嫁的王后,与儿子的关系便不似寻常亲密的母子,她很难管到唐国,就算想管,也有的是办法让她缩手。在宫中,女媤占着年轻的便宜呢。很多人看不明白的一件事儿,许后倒是门儿清,这事儿是从她父亲身上侦知的——老男人喜欢温驯又会闹一点小脾气的年轻姑娘,那样让他们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力量,还能控制住女人。
多么的合适!
申王年纪长些,早死是必然的,到时候女媤也当有许多财富,也还年轻,再嫁个年轻男子,快快活活过日子也行,如果给申王生了儿子更好,王子必有封地。女媤于儿子的封地之上,岂不是说什么便是什么?
车正两个妹妹皆有归宿,可得到帮衬。许后自己,两个女儿是占据两国的女主人,也是风光无限的。离开蛮荒之地到了中土,还能为儿女谋划到这样的前程,许后是得意的。她敢说,即使宫变之前,两个女儿还是公主的时候,也不可能嫁得比现在这样更好了。
完美!
一手棋下得顺溜,许后以为,自己将一切都考虑进去了,包括幼女的不驯。她并不是只为自己考虑,她的儿子将因此而受益终身。她设想了许多的情况,女莹如果不愿意,该怎么办,如何说服车正配合。不曾想中间却出了岔子,最乖顺的那一枚棋子,她自己动了!女媤不听话了!这是许后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许后火急火燎,一心想将长女给掰过来。她不相信,长久以来的教育,没有在女媤心里留下一丁点儿对母亲该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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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媤正在对镜微笑,铜镜照出来的人影少了几分少年时的木讷,多了一些少-妇的妩媚。妩媚也是极淡极浅的,笑容越来越欢快,再看不到愁思,女媤才满意地别过头去。
她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可笑极了,恰如车正所言,生活在一个谎言里。原本她是不赞成哥哥这样诋毁自己的母亲的,直到发现哥哥说的是事实。她一直服从着母亲,得到母亲的最高评价——听话。被献给申王,她也没有过于绝望,是的,那是一位足以做她父亲的老人,然而那是王呵……这宫里谁不与她一样呢?
逆来顺受或许已经深深地刻到了她的骨头里,生长于南君宫廷之中,对于许后的“嫡庶”知之甚深的她,屈辱地选择了服从——“听话”。然而母亲还不满意,因为她没有得到申王的青眼,没有青眼也便罢了,连儿子也没有一个,所以总是会被以各种理由来见她的母亲训斥。久而久之,她被整个宫廷排斥。痛苦得想一根绳子勒死自己,却又怯于寻死。她不明白,为什么“听话”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为什么忍受着一切去侍奉一位老人,还要被母亲认为“真没用”?
顿悟是在与申王再次不期而遇,母子谦卑的模样令她难以相信。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她母亲的一生,是攀附的一生,即使还高高在上的时候,也在用力攀附着什么。
原来,你自己并不是主人。
后来想想,女媤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从小到大,母亲早就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的事实,她却要到此时才能意识到。
一切豁然开朗。
开朗的用处并不大,她已经荒废了二十年,什么都不会,离开了宫廷,离开了家,不做被圈养的女儿、妻子、母亲,她活不下去。她想象不出来,有朝一日,孑然一身离开了这里,下一刻她需要做什么才能生存。
那就留下来吧。
有时候,她很羡慕自己的妹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这样的妹妹,可不能落在母亲的手里,一向不听话的妹妹这几年也“懂事”了不少,真是遗憾,否则便可看到母亲那张脸来回变色了。她怎么可以不帮妹妹摆脱母亲的控制呢?
有时候,她又很嫉妒自己的妹妹,比自己年幼,比自己无忧,不需要服侍一位老王,不需要在宫廷中与一群面目可憎的女人周旋,不需要在丈夫的家里对丈夫的妻子行礼,而可以与年轻而有活力的男子共度一生,享受她所享受不到的一切。想到一向“不听话”的妹妹可以享受到自己从未享受到的事物,女媤便止不住地生出嫉妒之心。
我想要什么呢?
女媤有些迷惘。
我在做什么呢?
女媤心道,我在做让自己快活的事情。我想心里痛快一点,痛快的过下去。不管明天,不管下一刻,只要现在快活了就好。让母亲的计划破产,是现在最能令她开心的事情了。
快活的心情被许后到来的消息打散,许后在申王面前表现得太好,温驯而守礼,女媤不可以表现出对母亲的过份厌恶。“母亲”这个身份,真是一个太好的护身符!即使许后令人厌恶,身为女儿,也不可以对她不敬,否则倒是她的不是了。她必须在许后来看望她的时候接待许后,而不是拒绝见面。
见了面,脸色也很好,欢欢喜喜地接了许后,却对许后抛过来的话不接茬。女媤口角含笑:“唐公的事情,我可管不着。他是王后亲生的儿子,身边又有托孤之臣,哪轮得到我来多嘴呢?”
许后在申王宫中不敢咆哮,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威胁地口气道:“她是你的妹妹!”
“正因她是我的妹妹,不是亲妹妹,我才不这么为她着想呢。您说是吗?娘,您不在宫里,我才在宫里。我比您见王后的时候多,我也见过太子,是合适的青年男子。宫里的事儿,我更熟些,您说是不是?”
许后遭到了听话女儿的反噬,一口气吊着咽不下也吐不出,眼睛也直了,嘴唇也抖了。女媤却天真无邪地笑了:“对了,还有一个消息,您或许还不知道。”
许后嘶哑地问:“什么消息?”
“阿莹的女伴,您不喜欢的那一个,回到龙首城了。”
说起卫希夷,女媤的情感可一点儿也不复杂,纯然的不喜欢,长得再好看也没有用。从小就不喜欢她淘气,现在更是不喜欢她的争强好胜。拜名师,识俊贤,还做了中山国的使者,据说已经是中山国的封臣,有自己的城池了?这简直……凭什么?
可是,许后更不喜欢卫希夷。如果卫希夷的存在能够刺激到许后,那么,女媤觉得,自己可以将对卫希夷的不喜欢减少一些。
“她是中山国的使者,中山并吞五国,她立有大功,已有了自己的封地了。”女媤发现,自己喜欢看许后脸色大变的模样,有趣。她能理解一些许后的心情,昔日高高在上的王后成了自认的罪妇,而昔日只能仰望她的臣女如今却风风光光。这样的反差比单只自己堕落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对了,后日王要设宴,她也会来,您也来吧,阿莹会喜欢来的。”
许后面上变色道:“什么?”
女媤心道,对,就是这样,我讨厌你这个样子,因为……我也是这样的,被你教成这样的。
最终,许后没有拗过女儿,宫宴的请柬她与女莹人手一份,不来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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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卫希夷不是第一次参加了,每来一次,她的处境都有所不同,座次也回回有变化。从最初的被当作申王之宽容的展示道具,到如今身为一国使节,不由要感慨一句,人生的际遇真是奇妙。
观者却大半没有这种感慨,他们的眼睛正忙不过来。太叔玉十分大方地展示出了自己对卫希夷的维护,不明就里的人看到二人联袂而来,都要暗暗夸一句“一对璧人”之类的。夏伯有些忧心,夏夫人育有二人,地位很稳固不假,可是蛮女……厉害呀!
另一厢,女莹也是肤白而貌美的高挑佳人,平素很少出现在人前,女媤的存在也为她添了一些神秘的色彩。今日是难得的机会,看她的人也很多,一看之下,虽不是顶顶美的,也是个养眼的姑娘。
姜先再次出现在龙首城,也吸引了很多的目光。太叔玉往姜先处瞄了一眼,戏笑着跟卫希夷咬耳朵:“公子先变作唐公,也长得更标致了。”
卫希夷听到一个熟人的名字,好奇地看过去。现在想来,她是要谢谢姜先的,如果不跟着姜先一起北上,未必能在途中与风昊相遇。没有与风昊见过面、搭过话,想要拜师,恐怕要费很大的力气,搞不好还不能如愿。
姜先小时候便是个精致的小小少年,如今长成一个十六岁的青年,身高抽长了很多,面貌渐脱了稚气,依旧是那副精致的样子。卫希夷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看一眼太叔玉,中肯地道:“还是你好看。”容濯曾经的概括很到位,人都喜欢美丽而强大的生灵,姜先只有其一,太叔玉兼具其二。
太叔玉大笑。
姜先被笑得连寒毛都僵硬掉了。
他当然知道卫希夷来啦!早就看到了!打从知道卫希夷也来了龙首城,他就紧赶慢赶,想早些到来。来了之后,却又有许多事做,头一样,他得见陈后。见陈后和申王,他不需要像使者那样等候,几乎是到了便要见的。其次是陈侯等人。
他不敢不做正事便去见姑娘,别的姑娘可能会觉得受到了重视,他不做完了正事,大概只会受到鄙视。卫希夷心肠好,不鄙视他,卫希夷身边那个有点阴险的小丫头一看就不是善茬!何况,他也想先给卫希夷探探消息什么的,不见母亲不见外祖父,先见姑娘,再为姑娘打听消息,事情都是那么多的事情,次序一变,味道就变了。
哪怕恨不得肋生双翅,飞过去流口水摇尾巴,姜先还是按捺住了,认认真真地将要做的事情做完,在天邑赢了许多的好评。他的相貌既好,举止又斯文有礼,单以模样儿来说,是太叔玉的接班人。姜先听到耳朵里,不由一阵心虚,太叔玉可是允文允武的人物。他自己呢?若论文治,他自认不输于人,上阵么,就……
不是老师不够好,偃槐也是名师。也不是他不够认真,他的刻苦是偃槐都赞许的。他习文水到渠成,而习武,只好以勤补拙,补的效果尚可,寻常公子里,他也不算差的了。然而若与太叔玉的战绩一比,就顿时黯然失色。
不止姜先,如今年轻的公子们,谁也无法与太叔玉比,人人仰慕太叔玉的战绩的同时,也不免暗恨:我们是没有赶上好时候,他那会儿,遇到多少大仗打呀!到了我们就……
是啊,现在大家都不宽裕,打不起大仗,都是小仗呢。
不是非要与太叔玉去比,可他就像是一只标杆立在那里,想躲都躲不开。并且!卫希夷她与太叔玉亲近呀!不能与太叔玉仿佛的人物,能在她那里有好评吗?
姜先痛苦地想。
才想着呢,就被太叔玉给笑了。姜先整个儿都僵硬了,转过身看去,还要装作不经意的好奇状。恰看到了卫希夷也对他笑,姜先更僵硬了。她长得更好看了!没变丑!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最后,姜先是被容濯给扯到位子上坐下来了。他的表现并不显眼,往太叔玉和卫希夷那里看的人太多了,失态的也不止他一个。又失态了啊,姜先脑袋懵懵的,他设想过许多再次见面的内容,自己一定要斯文有礼、风度翩翩,飘然而至,给大家留下一个美好的、难忘的印象。
一见了面儿,僵硬得路都不会走了。六年没见啊!姜先在心里呐喊!应该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却露出了最蠢的一面,她会不会以为,唐至今未乱不是我治国有方,是因为大家都老实?
这般奇异的场面终结于女息的到来。
卫希夷赴宴,除了任徵是正式的副使,庚与长辛也随行了,庚与女息,那是夙怨。庚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都没有特意去寻女息的仇,女息还能记得自己。
六年过去了,比起家庭生活十分畅意的夏夫人,女息显出些疲态来。她不能说生活不如意,太叔玉似乎成了她的一个心结,又或者形成了一种习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女息也有了自己的儿女,然而一见到太叔玉夫妇,她便容易生出些刺来。
庚是一个很适合发作的对象,很好认,并且可以打狗给主人看。
看到烙痕,认出庚,女息毫不停顿地发难了:“这是什么东西,也敢穿衣戴帽,出现在宫宴上?”
卫希夷心里炸毛了,面上还是笑吟吟的,“东西”与“不是东西”这个文字游戏她早就弄明白了,直接绕过了这一节便要寻女息的晦气。庚这一回却不需要她来救援了,懒洋洋地看了女息一眼:“我道是谁?原来是您?在您的手下,蓬头垢面,不成人形,没想到您还能认出我来,也是难得。”
女息冷笑一声:“打下印子的畜牲,到哪里,都认得出来。”
“物肖主人形。您给我留了些东西,”指一指面颊,又比了个从头到脚的手势,庚居然笑得出来,“我君也给了我另一些,居然都在我身上了。人生,真的很有趣啊。”
物肖主人形……
你还真不讲究啊!卫希夷跨出半步,便被太叔玉抓住了胳膊:“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生事。”庚也微笑对她示意,卫希夷怏怏地收回了步子,哼叽了一声:“说好了遇到了打一顿的。”
太叔玉发现,跟这个妹妹一起,很难绷着脸,一不小心就要笑场了。
夏伯与陈侯突然要好了起来,两人充好人,将场面圆了过去,喊众人入座聊天儿:“都不饿吗?都不累吗?站着做什么?想做侍卫吗?”申王与陈后并肩出现的时候,场面又是一派的和谐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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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媤将妹妹和母亲都塞了进来,自己却坐不了主座,坐不了主座,她就不出现了!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亲眼看到热闹的场面了。这样的“小脾气”,申王心知肚明,觉得可爱,此时却不纵容了。
女莹到得晚,座次也较靠后,挨着自己的哥哥,与卫希夷遥遥相望。许后面色阴沉地看看卫希夷,再看看自己母女的座次,思及昔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女莹并没有母亲这样的心思,只在想:姐姐近来常作夭,恐怕宴无好宴。
用两人才知道的暗号对卫希夷打了个手势,女莹也不怕别人看到,她们为了淘气,约定的暗号皆是让人看到也不觉得怪异,却只有两人能看明白了。
卫希夷回了一个暗号,心道,原本就是宴无好宴,只召见一次便能允许吞并三个国家?怎么可能么……
上寿、巡酒毕,好戏,开始了。
☆、第82章 就要她
每当有大事发生或即将发生,各方使者云集的地方,从来都是斗智斗勇的角力场,而不是什么放松身心交朋友的宴会。哪怕它叫宴会,也不行。觥筹交错中,无数默契产生,无数约定心照不宣地达成。也有许多冤仇在不经意间结下,无数妙语流传千古。
也有真朋友一见如故、受益终身,更多的是各怀鬼胎的试探角力。不但有言辞针锋相对看不见的厮杀,一不小心,还会演化成当场掀了碗碟的真打。这样的场合,可以集齐世上最俊美风雅之士,也会发生最荒唐难以想象之事。
女息为难庚,在这样的宴会上,不过是道开胃小菜而己,与会者无人将之当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卫希夷头一回参与这样的宴会,警惕中带着新奇。不止因为庚的遭遇与女莹的暗号,以太叔玉之细致周到,该告诉她的,早便一字不漏地提醒了她。卫希夷按捺下了想将这殿内一半的人暴打一顿的想法,安安静静地坐着观察与会诸人。
席次是安排好的,次序也有了讲究,总而言之,谁的地位高,谁坐前面,卫希夷眼睛好,前面后面她都看得见。给了庚一个安抚的眼神,庚挺无所谓地笑笑,女息这样的脑子,她还不放在眼里。随从们也有个三六九等,有何待遇,皆看主君的地位。粗使杂役入不得内,庚与长辛乃是心腹,倒可随她出现。噎了女息之后,庚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隐在卫希夷的背后,一双眼睛将诸人扫了个遍。
伸出手来,在卫希夷背后划着她觉得奇怪的事情,比如——为什么女莹与许后会出现?这很不对劲。
宫宴也分许多种,二人的身份可以出席其中不少场合,却不适合眼下。与性别无关,与各人的地位与行事有关。卫希夷是中山使者,可以出现,陈后是王后,可以出现。许后与女莹,什么职衔也没有,出现得奇怪。
卫希夷给女莹打了个暗号,谢天谢地,女媤等人、宫宴等事,是她们自幼生活环境的一部分,都有指代。卫希夷很快从女莹那里了解到了情况,女莹也觉得不太对劲,是女媤在搞鬼。
卫希夷再告知庚。
三个女孩子,人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一系列的交流。随后,卫希夷便忙碌了起来,中山新立,又有大捷,自然引人关注。夏伯因为女婿与她有交情,暂将女儿女婿蛮女有可能的三角恋给扔到一边,抢先打了招呼。夏夫人的父亲,卫希夷是很尊敬的,有礼貌得很。
看在有心人眼里,又是一种思量。人们根据自己看到的,不断调整着对策。有一部分人,在踏进大殿之前,是有着“不如打一打中山算了,反正是新立的小国”这样的想法。此时不免要改一改主意了。也有战斗的意志非常坚定的人,他们与嵬、与中山都比较近,虽不至于接壤,却也有些心惊。
各人的心思,却又出奇的好认,至少在卫希夷看来是十分好认的。她坐得比较靠前,却不因为是中山国大,而是这宴会里她要回答许多问题,中山国的新动向,是宴会的几个中心之一。从上往下看,谁与谁好、谁与谁不好,一目了然,却是刻意遮掩也遮掩不了的。哪个国家被奉承,哪个国家想奉承人都插不进缝儿里去,也很有趣。
不太意外地,姜先也是被奉承的对象。各人有各人的位子,当然也有人离席去寻自己想要交好或者发难的人。稳坐不动的,要么地位极好,只须坐等别人奉承,要么是自知说不上话,老老实实当桩子。
姜先当然不是桩子!
可他也不想坐着不动,他很想凑到卫希夷那边讲讲话什么的,展现一下自己这数年来的成长。自认不是轻薄肤浅之人,有什么都要炫耀一番,却是忍不住要往前凑一凑,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一下。
然而却被围得密不透风。
姜先那叫一个恨!还要挂着得体的表情,无论谁来,都要与他们好声好气地讲话。这对流亡时期的公子先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那会儿的他,可是硬梗着脖子,唯恐下巴低了一分就失了他的傲气的。如今想来,当年的骄傲,是因为除了骄傲,再没有别的东西可言了。如今他有千里之国,有文臣武将,有理想有抱负,拥有的太多,反而平和了许多。再讨厌的人,他也能微笑着面对了。
幸尔有申王与陈后在的地方,他们才是不可忽视的中心。姜先向二位敬酒,整个殿内马上变得有序了起来。待这一轮祝酒毕,再过一阵儿,才会现次出现上述的场景。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意外很快便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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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后位次较为靠后,已是不甚开心,旁边偏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宫中侍女躲在柱子后面偷懒叽叽喳喳,口里满是对卫希夷的惊叹。【若在我的宫中,这样多嘴多舌的东西,早该拔了舌头去了!】
很可惜这不是许后的宫殿,陈后才是这里的女主人,这位女主人对一个令儿子上心的漂亮姑娘还是有些喜欢的。世易时移,卫希夷在陈后心里的变化,恰如她在这宫中的座次。当她只是一个流亡的孤女的事情,再漂亮,陈后也不待见。当她拜师风昊的时候,陈后便对她客气了许多。如今这般情势,陈后不由不考虑一个可能——如果儿子真的心悦她,倒是一个贤妻。
陈后想过了,从卫希夷的母亲来看,小姑娘是有教养的,并且能够生养。卫希夷的身体很好,可以生养出聪明健康的后代,并且男女不缺。她的个人能力也不错,虽有伯任作为国君的庇护,自己没有几分本事,也是做不得封臣当不了使臣的。陈后不是许后,没有那样的心理落差,也不觉得有能力的姑娘家“抛头露面”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她甚至希望自己的儿媳有些能力,可以襄佐儿子,姜先的父系太过单薄,需要亲密有力的人支持。
女主人的意思表达了出来,申王对中山国有些忌惮,却也不曾为难卫希夷。宫中又因太叔玉的好人缘儿,对她也爱屋及乌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年轻、漂亮、能干、有背景,到哪里都是大部分人夸赞羡慕的对象。侍女们讨论她的时候,完全不需要压低了声音,因为听到的贵人们也是会心一笑,而不会训斥惩罚她们。
声音尖细的侍女道:“哎,那个红衣的美人,也是蛮女,与咱们宫里的蛮女可是不一样。这样的年轻,却又凭自己的本事居于高位,可是不敢想的事情。”
说到了女儿,许后便上了心,也看卫希夷更不顺眼了。
声音柔软的侍女道:“是呢,我在这宫中年载长,见过她小时候,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又聪明又漂亮,这样的人不居高位,什么样的人才行呢?”
尖细的女声怪异地笑道:“咱们宫里,不就有一个?”
两人吃吃地笑了起来。小声嘀咕着什么原本的王后现在坐在下面看着,原本的臣女倒成了座上宾,之类之类的。
女莹一听便知道要糟,这两个宫女说话的时机太诡异了,专挑着许后的身边儿讲。车正的某些地方,其实很像许后,比如,容易偏激。不认父亲,软禁母亲。而许后比起儿子来,更少了一些自持。
有些人,生活的磨砺会让他们成熟坚韧起来,有些人却会被困难折磨成疯子。许后属于后者。顺风顺水的时候装模作样看不出来,一旦受到了刺激,嫉妒之心能让她发疯。
女莹一把拉住了许后,低声道:“事情不对,那些人是故意胡说八道,激您起来的。这是王的宴会,您可要当心。”
许后怔了一下,两只拳头放在大腿上攥得死紧。
背后,柱子后面的两个女人似乎还在说些什么。比如南君家的没落,许后的无能,尊卑易位云云。女莹悄悄起身,敏捷地往柱后绕去,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搞鬼!
不是女媤,她傻也没有傻到这个份儿上,是有人借机生事。可不要让她逮着了,逮着了是谁指使,她临走前一定要让这个人流血!
一阵凉风吹过,柱子后面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幅垂下作帷幕的锦锻在风中摇摆。女莹心中越发觉得不妙,急切地抖动着手腕,与卫希夷打暗号。她不需要朋友去谅解自己的母亲,许后之作为,女莹自己都不能宽宥,她希望卫希夷能够有个准备,不要让事情变糟。放眼全场,许后能够发作的,也只有自己与卫希夷了。
然而卫希夷正在与夏伯说话,讲到对夏夫人的尊敬等等,夸赞夏夫人的能干一类。女莹猫下腰来,自后面穿梭过去,伸出手来拍向庚的肩膀,长辛猛地拧过头来。女莹吸了一口气,指指庚,长辛推推庚。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信息,庚又戳卫希夷的后背了,卫希夷扯扯太叔玉的腰带。太叔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接了过来,与夏伯说起了祁昌与祁茂两个孩子。卫希夷悄悄后移,看到女莹也吃了一惊:“怎?”
女莹急道:“坏了,有人要拿我娘来让你难堪。”
卫希夷道:“你能将她带走吗?”
女莹也有些勇力,想不惊动人将许后弄走,还是有些难度的:“恐怕不行,她要不见了,想借她生事的人又该有话说了,你……小心!”
“好。”
女莹再次溜了回去,许后面前的酒尊已经空了,撩起眼皮,许后问幼女:“你做什么去了?”
“看看谁的舌头要拔了。”女莹淡定地回了一句,她已经知道如何应付自己的母亲了。
许后恨声道:“看到是谁了吗?”
“她们跑得倒快,没捉到,可别让我知道是谁……”
女儿与自己同仇敌忾,许后略畅快了些,含糊地安慰女儿道:“你不用羡慕卫家的丫头,娘会为你筹划好的。不要看她现在风光,女人,没有一个可靠的丈夫是不行的。自己卖命,不过有针尖儿大的城池,何如嫁与大国?”
女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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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会儿,女莹便知道是什么人在戏弄她们了。
彼时,大家几杯酒下肚,将醉而未醉之时,卫希夷也向申王与陈后敬酒,二人心情似乎也还好,并没有为难她,陈后还赞了她两句。此时,宗伯站了起来,不客气地道:“王后怎么可以称赞如此不可靠的人呢?”
申王抽抽嘴角,这次发难不是他安排的!他安排也不会安排成这样!他是有心再敲打一下中山国,可没想过于为难一个年轻姑娘,还是个人缘儿不错的漂亮姑娘。他安排的人也目瞪口呆,一句“今日欢宴,可惜少了嵬君”卡在喉咙里便出不来了。
陈后微蹙着眉:“此话怎讲?”
几年过去,宗伯越发地圆润了,挺着大肚子,宗伯一手捻须,一手指指卫希夷,又指着许后那里,道:“她本蛮人,先臣事南君,次又寓居祁叔府上,再次前往中山,如今称臣于王陛前。这样变化无常之人,王后为何欣喜?”
太叔玉一看宗伯,就知道原因了。此事还是风昊造的孽,想当年,宗伯这个同门,揣着热炭团儿一样的欢迎之意去迎接风昊,因为揭了偃槐的旧底,被风昊给打了一顿。此事被太叔玉派去的探子知晓,如实禀告了太叔玉。
老师欠下的债,现在要学生来还了!
其时并不提倡什么从一而终,然而如果做到了,也是要被称赞的。如果做不到,那也没什么。此事刁毒的地方就在于,卫希夷与女莹是朋友,一句“王后自己请罪的”说出来便什么事都带过去了,可女莹就面上无光了。
这样的事情,卫希夷是不会做的。
太叔玉道:“宗伯醉了。人的出身不由自己,长大之后,才是要看自己的选择。况且,天意弄人……”
宗伯大概是真的醉了,一摆手,粗暴地打断了太叔玉:“世有浮萍、有乔木,当赞乔木!”
偃槐亦有坐席,数年来,倒也与姜先相处不错。姜先幼年丧父,偃槐这位老师正式填补了这个空白。不似容濯犹以君下自居,偃槐打一开始,便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超然,这样反而使二人的相处容易变得亲密。
见宗伯对女孩子发难,偃槐眸色微黯,他也想到了夙怨。慢悠悠地问道:“宗伯这般说,是认南君依旧是封君?旧臣依旧要效忠于他而不是王?”
宗伯傻眼了,南君是僭越的,僭越的前提是,他也是承认了申王共主的地位。即,卫希夷若是南君之臣,在申王宫中的地位便是陪臣。如果因为南君僭越,而取消了他的地位,则卫希夷等人之效忠,已被天邑取消,他们便没有了主君,再跟随谁,也是随意。这便是太叔玉说的“天意弄人”。
宗伯发难的时候,可没想这许多,被偃槐一语道破,人也呆了,傻乎乎地张着嘴巴站着,将求救的目光投入了太史令与姬戏。姬戏与太叔玉有旧仇,被卫希夷母女整过,丢了好大的人。申王之太史令,原是与风昊齐名之人,部下有一个完全不听他的话的卜官姜节。
二人分别找上了宗伯,撺掇着他发难。太史令只用了一句话,便让宗伯火冒三丈了:“您同窗的学生,都据有一国了。”你现在不过是个宗伯,也没有势力,也没有名望,你那顿打,白挨了哟。姬戏也是直接,表示自己会借新夫人想让母、妹露脸的机会,让她们丢个大丑,助宗伯一臂之力。
嫉妒攀比之心令宗伯发狂,站了出来。
同门弟子,有人凭自己本事成了门师,连旁听的奴隶都出人头地了,有的人就只能靠自己的姓氏捞一个闲差,能力之高下,早便展露无遗。宗伯被堵了个正着。姬戏原想躲在幕后,做个操控一切的高人,被宗伯的眼神出卖之后,恐他叫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不是问问她们?”
女莹抢在许后之前说:“您要问什么呢?我的哥哥早便为王效力,您要我们如何表忠心?”
姬戏横下心来,问许后:“是吗?夫人?为什么,我听说您的女儿和中山使者很是亲厚呢?”
许后抻起了脖子:“我可没有这样的福气!”
宗伯被这一缓,又鼓起了勇气,逼问道:“可是……”
“我们本是姻亲,如果这是你们想问的,”女莹平静地望向申王,“我哥哥和她姐姐,死前结为夫妇了。”
“嗯?”申王发出了疑问,王子喜与羽的事情,他并不清楚,知情的人也没有心情四处宣扬。正如中山国里不知道卫希夷的家仇一样。
许后爆发了,她丁点儿也不想与卫希夷扯上关系,此事关乎她的尊严:“那怎么能算?那是蛮人的习俗,不经父母的同意,这不能算!我没有答应!我绝不承认!”
女莹想打人,这么多人,拼命地圆场,许后还是崩盘了。
卫希夷只觉得这一幕十分好笑,联系女莹的示警,今日是有人想从阴私里羞辱她们,不止让她难堪,还带着将女莹等人作为棋子的轻闲傲慢。王的座席设在比地面高两层台阶的台上,卫希夷所立之处,比地面高一层,俯视众人,卫希夷将目光放在了许后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道:“我承认。”
“我承认。”与她一同发声的,还有一道清晰而坚定的女声,是女莹。
两个朋友相视一笑。
卫希夷对女莹道:“我承认阿喜是我的姐夫,阿莹就是我的亲人。”
女莹回道:“我承认阿羽就是我的嫂子,希夷,就是我的亲人。”
你认不认,干我屁事?
我们家的事,要你们管?
说完,两人同时放声大笑,换了一座王宫,结伴淘气的两个人却还是那两个人。娇艳的面庞,开朗的笑,无畏、坚定,仿佛发着光,令人心生向往。
太史令坐不住了,斥责女莹道:“王前岂容放肆?南君之事,早有定论。中山使者估且不论,汝如何可公然驳斥母亲?”
女莹想起卫希夷说过的堂堂正正的走,只觉得可乐,希夷总是能够心想事成呢,她又何妨顺遂天意?一挑眉,女莹幼年的熊模样也回来了:“她不承认我的父亲,我的故土了呀。可我承认,我终是要回去的。”
卫希夷接口道:“对!一起回去。”
申王连连摆手:“停下停下,说什么呢?你是中山封臣,要南下?”手指往南轻戳。
“对呀。”
“如今拥有的一切,都要放弃了吗?你的城池,你的百姓,你的爵禄?”
“不是放弃,是交还,城池百姓才不是被抛弃的,我原是代管现在奉还。”
“都不要了?”
卫希夷笑道:“不是要不要啊,是交还啊。”
“伯任那里怎么办呢?”
“他同意了啊。”卫希夷答道,一旁任徵点头作证。
“中山有替代你的人吗?”
“这世上,缺了谁是不可以的呢?”卫希夷反问道,“而且,我性喜动,师兄接下来要安于内务,我也会觉得闷的。”
“好,”申王点点头,指指女莹,“你与她一起?”
“嗯。”
“若我不答应呢?”申王出了个难题。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卫希夷不需要得到申王的许可,因为她有封地,即使离开了,身份也不一样了。而女莹,表面上看,他是车正的妹妹,是申王的臣下。女莹的来历还有点不同,是南君的女儿。说得略难听一点,有些政治犯的嫌疑。
“王,”卫希夷作了个嗷呜的动作,“还记得天邑城外的白虎吗?您欠我一个愿望。”
申王道:“换一个愿望吧,你可以用它来换一支兵马,换粮草,换我许可平乱的王命,名正言顺。”
“不换。”别逗了,把阿莹留下来,我自己去拿了故国做君主?您是这个意思吗?不干!
“不换?”
“给什么也不换!就要她!说好了一起回去,就要一起回去!这里的一切,我都不贪图,想要的东西,我自己去拿。”
☆、第83章 大鸡崽
放弃财富、放弃地位、放弃安逸与享受,前往充满未知与危险之地,只为了朋友,谁都想要这样一个人在自己身边,成为自己的朋友。然而作为旁观者,被震慑住的同时,却又忍不住有一种“固然可敬,也是很傻”和想法滋生。
有些人是知道的,以目今的状况,申王所言之兵马粮草未必能有许多,所有许诺里,大概只有平乱的王命是实实在在的。可是能够一口拒绝,也是需要很大的毅力的。那些东西,可比一个逃亡公主份量要重。被掀翻的国君之女,能有多大的号召力?有这样一位旧主在,反而是一层束缚,自立一国的束缚。
不同的身份、地位、经历,注定了不同阶层的人看待同一件事情,会有天差地远的评价。同是赞扬,有人赞其气节效作效仿,有人却会认为“此等人可用”。
申王扼腕!他便是持“此等人可用”想法的人,只恨当初重视得不够,花的心思太少,未能将人养熟了。扼腕之余,又颇有不甘,并不信自己之宽宏英明,居然不能令小姑娘留下来。
场面为之一肃。
一片肃静之中,许后的声音便显得突兀了:“什么?阿莹,你要南下?”
女莹平静地答道:“是啊。”
“我不许!”
“哦。”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你不许,我就不走了吗?
计划是悄悄的走,不让许后知道的,场面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并非女莹所愿。宗伯与姬戏,她记下了。至于女媤,她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女莹也不想管了。卫希夷的“一个愿望”,倒是为她绝了一样后患,申王答应了之后,便不能再反悔了,她便也算是得到了申王的授权。
眼下她要做的,却不是应付母亲。许后的意见,她早便不想听取了。她要做的,是趁机从申王那里得到许可。即使虚与委蛇,假意称臣,也在所不惜。哦,真称臣也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申王强,那便奉他为共主,申王弱了,就切断这层臣贡的关系好了。
女莹不再理会许后将她往后拖拽的动作,许后的力气已经拖不动她了,也不能将她再关到小黑屋子里了。这个认知让女莹的精神为之一爽,面对申王也从容了些:“王允许吗?”
卫希夷亦往前跨了一步,无声地暗示申王,你可还欠我一个愿望呢。申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赖账当然不是不可以,不需要全赖账,只要赖掉一部分就好,比如换个愿望。但是,风昊的学生,会借这个愿望生出什么样的事端来,可就真的说不好了。
比如,她要打姬戏一顿,比如,她要将宗伯治罪,再比如,让自己把白虎还回来。又或者,既然要求的是放归一个国君之女,换一个相等的愿望,让自己答允伯任在北方的霸权?再或者,她与太叔玉关系不错,让自己允许格杀太叔玉的异母兄长们,将虞国恢复?
可以做到的事情太多了,拒绝一次,再拒绝一次,有麻烦的就该是申王自己了。他的共主的地位,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稳妥。
申王也不是别人一逼,他就要照做的人,微笑举觞:“今日只管饮宴,不提其他。”握着酒觞的手冲女莹一指,又说:“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到了明天,她能不能走出家门,可还真不一定呵。她的母亲管不了她,车正呢?如果是家事,申王不去插手是说得过去的。
女莹与卫希夷都读懂了他的意思,暗骂一句老狐狸。二女是想借机让申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一个“许”字,则申王之臣便没有了公然阻拦的立场。车正如果不忿,也要顾虑一二,以许后的胆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至于路上的暗算之类,她们从来都没有怕过。如果连这些都怕,那就干脆不要回去了,一个继续做申王的小姨子,一个继续跟老师师兄混,也是清闲自在。
毕竟是申王!
卫希夷感叹一句,太叔玉不满于他的衰老保守,申王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他绝非凡俗。凡人的她还不愿意多磨牙呢,卫希夷道:“刚才那个胖子骂我的时候,王怎么不说这个话?”
兵来将挡,申王道:“哦,那是没来得及。”
“那就是胖子多嘴多事儿了?他不挖坑推人下去,就没现在这事儿了,对不对?”
对个屁!申王心里骂道,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怎么可能是被那个胖子一气,就突发奇想的,是打了很久的主意了吧?他还是得点头,不能失了气度亲自与个小姑娘拌嘴。宗伯被申王这一点头,点得心跳加速,从头到脖子都气红了。
“既然已经花了这许多功夫,便也不在乎这一点了,您允是不允呢?”卫希夷继续耍无赖。跟王耍无赖的经验,她仅次于女莹,只不过不是申王罢了。
女莹会被母亲和哥哥训斥,卫希夷却是中山国的正使,可没人训她。反倒有偃槐与太叔玉为她撑腰,又有姜节与姜先二人正跃跃欲试。太史令却不是省油的灯,也慢悠悠开口道:“你是中山国的使者,为中山国之事而来呢?还是蛮君的使者,为蛮君之事奔波?”
卫希夷道:“中山国的事情,我到天邑的第一天,就向王解释了呀。你不知道别瞎说,跟王说完了,还要向你报告吗?”说着,翻了个风昊门下标志性的白眼,撇了撇嘴。动作由风昊来做,十分欠打,由她来做却带了几分娇憨。
太叔玉却与此时上前,将她拆解开来,道:“都有酒了,不要争吵,且看歌舞,如何?”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拖了回来。
申王舒了一口气,向太叔玉点头致意,太叔玉做事,总能让他觉得舒服。卫希夷瞪眼,太叔玉道:“不用担心,宴散时,让你的人接了她,到馆驿里,明日一早送到宫里来见王。宫宴能谈成许多事情,却也不适合谈另外一些事情。你想,南君先称臣,又僭越,王会没有疑惑吗?需要她自己向王表忠向,称臣,也许还要痛哭流涕,作委屈样。这些她都可以不在意于人前表露,却要防着有些看她不惯的人当场拆台。”
卫希夷得了提示,向庚使了个眼色。此时已经无法再打暗号了,女莹正与许后互相抓着胳膊,到柱子后的阴暗处“解决家事”。讥笑之声从许多藏在袖子后面的嘴巴里发出来,也有一些人却是藏也不藏地讥笑。看向卫希夷的目光里,添了一些“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傻,跟这没前途的旧主干嘛?”的意思。
夏伯以为自己与卫希夷算是“熟人”,以长辈的姿态劝道:“哎,朋友之义是令人感动,可是呀,有些事,知其不可为,就不要为啦。姑娘是好姑娘,可她母亲,是个疯妇呀。你不拘在何处,都会比跟着她有作为的,莫要自误。”
夏伯这话是真心的,原本担心卫希夷与自己女婿有点什么,既然小姑娘家没这心思,他待卫希夷便也真诚了许多。卫希夷低声道:“反正我要回去。”夏伯心道,究竟是什么事儿让你这么坚定啊?跟我闺女死活要嫁这小子时的眼神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