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养性》 · 温昶 · 2026-07-28
说话间大门有了响动,看样子是唐先生唐太太回来了。两个人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互相看了一眼,小姑娘耳朵悄悄红了,祁白严故作镇定咳了咳,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唐施接过唐先生手里的食物,听从唐太太的指挥分门别类的放好。外间祁白严正和唐先生说话。
唐先生道:“该是吃了午饭走?”
祁白严道:“嗯,施施说很想念母亲的手艺,能多吃一顿是一顿。”
“好好好。吃了午饭再走。”唐先生道,“老陈他们在下棋,要不要过去看?”
“好。”
家里就剩下唐施和唐太太两个人。
唐施放好东西就蹭去客厅看电视,唐太太摁好电饭煲,炖上排骨,折菜的时候想到小刀上次被拿去阳台撬土,起身去阳台拿刀。
唐施待唐太太已经走上阳台了才后知后觉惊叫道:“妈妈!”
唐太太拿了小刀出来,见唐施咋咋呼呼跑过来,一脸心虚又忐忑的往床单上瞟,不由好笑,觑着她:“怎么?”
唐施红着脸摇头,“没什么。”
唐太太故意往床单看了一眼,唐施屏住呼吸。
“心虚什么?谁年轻时候不是这样过来的。”好笑地看着唐施,“没这个我就不知道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唐施涨红了脸。
唐太太边往厨房走边说:“夫妻之间都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什么事情都是在床上解决的。”
“妈妈!”
“哎哎哎,你妈听得到。”
唐施不想理她,跑出去看唐先生下棋了。
唐太太不自觉笑。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两个人便要紧着时间回C市了,唐施把之前取的书装好,又看了看,再加了几本,祁白严站在她身后看,神色间似乎还有些忧虑。
唐施冲他盈盈一笑,“我现在不是为你看这些书的,我不怕了。”
祁白严凑过去亲亲她,微微笑了,“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七章 山河不足重,重在两相亲
暑假很快来临,秦老那边的时间也确定下来,不巧,也是七月。唐施得知时间后叹了一口气,对祁白严道:“我还想去喜马拉雅看日出呢。”祁白严此行最主要的国家是尼泊尔,尼泊尔位于喜马拉雅山南麓,徒步旅游与登山业发达,去喜马拉雅山上看日出更是经典项目。
祁白严道:“秦老那边七月二十五日左右结束,我在那边等你。”
“我们一起去看。”
唐施一呆。
祁白严看着她,“怎么了?”
唐施不好意思,“我随便说说呀。”
祁白严笑,“安纳普尔纳山脉中的鱼尾峰被尼泊尔人民视为神山,禁止攀登,至今为处女峰。初阳升起时,鱼尾峰会渐渐变成金色,被誉之‘日照金山’,景色极美。要去吗?”
唐施看着他,眨眼,“这是引诱吗?”
“嗯。”祁白严坦言道,“引诱成功了吗?”
唐施笑,“成功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凑在一起接了一个吻,唐施心砰砰跳。
祁白严心中妥帖舒畅得很——就该是这样,暂别不该是可怕的事,可以很轻易的提起,可以有抱怨和撒娇。唯有她不再担心害怕,两个人才能这般轻松自在的相处。
分别的日子虽然漫长难熬,但一天一天地,也是这样过去了。一结束完秦老这边,唐施就飞去尼泊尔。凌晨四点,两个人爬萨朗阔特,在天光微亮时,堪堪到达观景处,此时许多专业摄影者已经架好机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太阳还未出来,天光已白,从高处看远处,整个博卡拉市和费瓦湖都被云海遮住,也是极其壮阔漂亮的景色。
“日照金山”奇观出现的时候,周围全是快门声,唐施屏住呼吸,眨也不眨的看着鱼尾峰被镀上神圣巍峨的金色,祁白严在她身旁,两个人都未说话。日照金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过去之后天光大亮。
人声熙攘。
两个人靠在一起,看周围的人互相分享照片——“哇,你这张照得好!”“这个好看!”“哇,金光染上峰尖,也抓拍得太好了!”
相机在祁白严手里,小姑娘侧过头,问:“拍到了吗?”
“没有。”祁白严道,“在某些时候,照片是没有灵魂的东西。”
唐施想了想在网上看到的所有日照金山的照片,再想想片刻前自己亲眼所见的震撼景色,点点头,“譬如刚才。”
“不是。”祁白严在小姑娘唇上啄了啄,“和你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我都不想拍照。”
唐施看着他,抿抿唇,微微侧头道,“撩?”
祁白严笑,又亲亲她,“被发现了。”
“有什么好撩的?”
祁白严眼神闪了闪,最终坦诚道:“喜欢看你脸红。”
唐施眼神里多了三分恍然。原来祁白严也有孩子气的一面,脸却不出所料的红了,唐施有些恼,“不许。”
“不许什么?”祁白严认真道,“不许撩还是不许喜欢你?”
唐施脸红得厉害,闻言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只好道:“都不许!”
“都做不到。”
哎呀,又在撩!
气鼓鼓的小姑娘还要说什么,被人一把抱入怀中,以吻封缄。
半晌,唐施缩在祁白严怀里,小声气道:“很多人呀!”
祁白严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笑道:“快走完了。”
两个人从尼泊尔回来,农历六月十九是观音菩萨的生日,祁白严要回法定寺帮着主持活动,唐施自然跟着。六月十九是香火极其旺盛的一天,许多人六月十八的晚上就来到法定寺,为的就是午夜的头香。祁白严和唐施自然六月十八号就回到法定寺。从法定寺往山下看,盘旋的山路上全是小轿车,香火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最大型号的香烛,一米长的、两米长的、壮如小孩儿手臂的,壮观得很。
唐施第一次见这场面,咋舌不已,对祁白严道:“我竟不知道香烛有这么大的。”
祁白严神色平静,看着下面的广场,“佛家讲空,你看下面这些人,谁空了?中国人信的佛和佛教是两回事。”
有个小孩子跟着母亲来,手上也抱着一支一米长的红烛,磕磕绊绊跟在母亲后面。人挤人,香烛撞香烛,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山色浓浸古佛头,五更唤醒行人梦。
众生多梦,心有执念的人唤醒不了。
十二点一到,法定寺火光冲天,热浪阵阵扑来,两个人在楼上都感觉得到。香火炉里燃着香,后来的人想要点火,一靠近香火炉就热得受不了,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小孩子围着火嘻嘻哈哈,高兴得很。鼻腔里充斥着浓郁的香烛味,唐施受不了的打了个喷嚏。
祁白严道:“要不要先睡?可能得忙成一二点。”
唐施摇摇头,“不,陪你。”
最后唐施被卖姻缘牌的张婆拉过去跟着卖挂红布。红绸布条很多,说是挂在菩萨身上的,供养过,能保如意平安,故而称为挂红布,十块一条,买者甚多。
张婆收钱,唐施帮着她分发红条。遇见一个二十岁左右很是漂亮的小姑娘,眸子清亮,笑起来眼睛弯弯,冲过来对着唐施问:“是什么?怎么卖?灵吗?”小炮弹似的。
又不等唐施回答,自个儿呵呵笑开,“对不起,对不起,你们该是很忙?这个是不是保平安的?”
“是。”
“来三条。”
给了钱,又小炮弹似的冲出去,拉住才从殿里出来的一个中年妇女,叫道:“妈,保平安的!”中年妇女眼睛还没瞪上,就被小姑娘拽着胳膊系了红条,“保平安,保平安,还能发大财!”说完也不等她妈说什么,急慌慌的又走了,好像在找什么人。
唐施哑然失笑,觉得年轻真好。
帮着张婆把一箩筐红条卖完,唐施去殿里面找祁白严,遇到之前那个小姑娘,拉着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也是在她胳膊上系红条,边系边说:“我妈说保平安的,灵得很!”
“真的哇?”另一个小姑娘明显文静温柔许多,声音也细细娇娇的。
“真的!”小姑娘指指自己胳膊上的红条,“我自己也系着!你一个人在外读书,把这个系在床头,保证你平平安安的!”
“嗯嗯。”
唐施觉得,爱与被爱真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动人的东西。
唐施找到祁白严,他正帮着妙觉大师给小孩子发供果。
两个人忙到凌晨两点,于禅房歇下。唐施第二天早上五六点被熙熙攘攘的人声惊醒,祁白严跟着醒来,看了看时间,问:“要不要再睡会儿?”
唐施摇头。祈福钟响了,鞭炮声也炸起来,该是睡不着了。
两个人又忙了一上午。期间妙觉大师讲禅,祁白严道:“要不要去听?”
“好哇。”
唐施跟着祁白严坐了最里面的第二排。有许多信众认识祁白严,朝他打招呼,目光不自觉往唐施身上看,唐施冲他们笑笑。
讲禅结束后,寺里的小和尚交接班,唐施被祁白严拉着跟着一起走,唐施问:“去哪儿?”
祁白严道:“后山。”又道,“烤红薯。”
想来后山上烤红薯的地方已经是白岩寺小和尚常去的去处了,也不怕祁白严会告诉谁,一路上说说笑笑。
祁白严对唐施道:“妙觉大师的禅讲得怎么样?”
“真璞实在,更适合普通人听。”
祁白严摇头,“妙觉大师讲禅,普通人听是一番滋味,有所悟的人听又是另一番滋味。”
“这是很高的语言艺术了。”
“嗯。”
祁白严亲手给唐施烤了两个,色泽金黄,香甜软糯,又好看又好吃,就是草木灰沾了满手,狼狈得很。
祁白严拿了帕子给她拭手,唐施一只手拿着剩下的烤红薯,一只手递给祁白严擦,自然得很。
旁边的小和尚从未见过祁白严和谁有这般亲密,看着看着竟有些艳羡,望着他们嘻嘻笑。
下山的时候一行人较来时与人熟悉不少,围着二人问来问去。
“我竟没想到祁先生会结婚的。”
“唐老师也是c大的教授吗?好年轻。”
“你们这般恩爱,搞得寺里人心惶惶,许多小和尚闹着要还俗!”
“哈哈哈哈哈……”
小和尚们今天耽误了许多时间,回去就开始走捷径,蹦蹦跳跳就跳过一个一个土埂,转眼就不见踪迹,有个小和尚在十多米远的地方对他们说,“祁先生唐老师慢慢走,我们忙着回去做事,就先走啦!”
唐施已经被带到捷径上,往下跳又不敢,往上走又要重新走好长一截,祁白严在下面等她,拉住她的手,对她道:“可以慢慢下来的。”手压了压某处,“踩这里。”唐施踩上去,祁白严手又移向另一处,“再踩这里。”唐施跟着动。战战兢兢,道:“好像踩不稳,我要摔了!”
然后突然地——祁白严拉了一下唐施,唐施往前扑了扑,被祁白严一下子抱了下来。
唐施惊吓不已,瞪他:“吓死我啦!”
祁白严放开她,“这不是下来了吗?”
唐施脸红了红。
两个人最后还是绕回了易走的路上,唐施想了想,壮着胆子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做了?”
祁白严想了想,“嗯。”在沙拉托乡,唐施爬桃树那次。
所以,祁白严的神性也没那么高。
☆、第五八章 七夕今春宵,织女渡河桥
八月是两个人最闲适的一个月,除了个人的研究工作外,不必上课,不必出差。两个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待在一起看书,看到有意思处会互相分享讨论,讨论得多了,唐施胆子渐渐大起来,竟开始和祁白严辩论,虽说大部分时候是输。
这天唐施不知如何又想到佛家的空性问题,想了想说:“佛家的‘空’该是一种不存在的东西。”
“如何说?”
“常人想的空该是四大皆空,就是什么都不存在,然而你说空不是不存在,是一种是似而非的存在,在有无之间。像是有人喜欢吃肉,但又不执着吃肉。但是他在喜欢吃肉的时候,已经有情感波动了,在某一瞬间,他是执着于肉的。”唐施又打了一个比方,“比如你有说过,人是超脱不了色`欲的,而佛是由人而来的智者,人超脱不了色`欲,又如何成佛呢?那佛讲的‘空’又如何而来呢?从根源上来说,就没有‘空’。”
祁白严放下书,道:“有些东西我们未曾做到过,但在思想上已经完全自成一套,有成熟精密的系统了。‘空’就是其中一种。”
“从来没有人达到的境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为此一生修行?”
“因为没有人达到。”祁白严道,“心的修行是往无人处去,越寂越妙。”
唐施看着他,心跳有些快,“那是不是就犯‘执’了?越什么越什么的状态,是不是就是偏执一方?”
祁白严顿住。静了半晌,笑道:“是这样。”颇有些赞赏地看着唐施,“今日不错。”
唐施笑,“我只是挑语病而已。”心之修行,必然是有阶段的,越往上,曲高和寡,少有人达到,自然没有声音。只是不能像祁白严刚刚那样说而已,语言要精确,就会多出很多限定性话来,祁白严少语,常常只说中心,唐施故意曲解了一些。
“但我确是输了。”祁白严也很坦然。
唐施眯眼笑。
“要做什么?”唐施每赢一次,祁白严都会答应一个要求。
“今晚要不要去看电影?”
“好。”祁白严将书收起来,“看什么?”
唐施摇头,“不知道,一时兴起。”蹭起来开电脑,“先看看有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两个人过得今夕不知何夕,竟然不知道今天是七夕节。打开订票网站,除了一部抗日战争片,全部满座。
“要不要看这个?”祁白严看见唯一一部有座位的片子,《血城》,指了指。
唐施瞅瞅他。
“抗日战争?”祁白严很是平静,“可以看。”
在某些时候,唐施还是能感觉出祁白严第一次谈恋爱的状态来的——譬如现在。
唐施自然是不去的,灵光一闪,仰头问他:“上次你说家里有片子,我们在家看?”
祁白严一顿。
他关掉网页,微微俯视被半圈在怀里的人。两个人现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确定?”
“是爱情片吗?”看看怀旧老电影,也是很好的。唐施想。
“嗯。”
唐施点点头,“看吧。”起身去厨房,“我做一份水果沙拉,你放片子。”
“好。”祁白严面色如常。
客厅在设计的时候装有投影仪,幕布放下来就是一个家庭影院。祁白严很少用,几次想过为了清理方便是否该撤掉,现在却觉得幸好没撤掉。
六张片子,是祁白严许久之前收缴的,他看了看,对其中一张记忆尤其深刻。唔,就是小姑娘放进电脑里的那张。祁白严将那张放进了影碟机。
唐施端着大大一份沙拉坐过来,关了灯,问:“叫什么?”
祁白严按了“开始”,走过来靠在沙发上,手一捞,将人抱进怀里,“看了就知道。”
屏幕静止了两三秒,出现一个黑底红标题白字的英文说明,唐施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儿看过,又三四秒的画面静止后,出现一个同样情况的日文说明。
18歳以上の成人?
嗯?
唐施一下子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巨大屏幕上出现一个暂时还穿着衣服的、搔首弄姿的、有些熟悉的女人,侧过头去看着祁白严。
祁白严亲亲她,面色平静,神色温和,“你看过了,我还没看。”
唐施烧起来的脸在黑暗中并不分明,她心中慌得很,闻言立刻反驳道:“……没、没有,我就看了一半。”
“正好。”祁白严道,“一起看。”
唐施实在没想到祁白严说的爱情片就是这个,还有些反转不过来,愣愣道:“换一个。”
祁白严将茶几上的五张片子拿过来,问:“换哪一个?”
唐施:“……”
小姑娘欲哭无泪,羞恼道:“谁要看这个!”
祁白严笑,“我要看。”
唐施:“……”
祁白严将人裹进怀里,哑声道:“嘘——开始了。”
嗯嗯啊啊,嘤嘤呼呼,啧啧有声,啪啪作响,高清无`码。唐施整个人蜷作一团,埋进祁白严怀里,羞愤欲死。
电影里的女人叫得极其高亢淫`荡,唐施颤了颤。
这样的情况,不擦枪走火是不可能的。不知什么时候电影里的女声和电影外的女声重叠在一起,前一声,后一声,都娇得很。
祁白严喘气道:“不如你。”
唐施又是一串带泣的呻`吟。
完事后客厅的羊绒地毯不忍看,又一个地方沦陷了。
两个人清理完毕上床,唐施眼睛红红,祁白严亲亲她,“晚安。”
唐施有些憋屈,戳着他的手臂,“七夕就这样过了。”
祁白严点头,“嗯,顺应习俗。”
“什么习俗。”
“鹊桥相会。”
“鹊桥相会是做这个的吗?”
“牛郎和织女一年一会,不做这个难道说一晚上的话?”
唐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祁白严也有这般精虫上脑的时候?
祁白严倒很坦然,“食色性也,你又把我当什么了,嗯?”
唐施小声嘀咕道:“普通人也没你这样折腾呀……”
当六张片子都被迫看完,新的一学年开始了。大一嫩葱葱的小学妹像又香又纯的小茉莉,白嫩嫩的,水润润的,老远都能嗅到她们独特的香气。整座古老的校园因这些花骨朵儿们又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青春的荷尔蒙躁动得很。
开学,祁白严作为人文学院代表,对新生讲话。
唐施和贺明月挨坐一起,听见前前后后全是小姑娘唧唧喳喳小声的说话声。
“讲话的谁呀,好帅呀!”
“真的,越看越有魅力,好想拍照!”
“你们连他都不知道呀。c大的国宝啊!哲学系主任,文史哲三系全通,唯一一位可以跨系授课的老师,c大最年轻的特级教授,更是佛学研究界了不得的人物,听说人巨好!对学生巨巨巨好!”
“真的哇?我想选他的课!”
“……除了他的课比较难过,其他都很好。”
唐施忍不住笑。
“我听上一届学姐说,我们要是早一年进来,还能吃到喜糖呢!”
“给学生发喜糖?”
“嗯嗯,整个人文学院一千多个学生,人人有份!”
“哇~好想吃!”
“天哪,居然结婚了,上大学第一个男神这么快就属于别人,好伤。”
“我还是想选他的课。”
“我也是。”
“真的好帅啊!”
…………
贺明月碰碰她,小声道:“怎么样?”
“嗯?”
贺明月挤眉弄眼,“成为万众瞩目的人的太太的感觉,爽不爽?”
唐施笑,“你爽不爽?”
贺明月想了想,摊手,“就那样。”
祁白严讲完话,罗院长上去讲,看了眼礼堂里的人,笑道:“今年大二大三的也来得不少,看来我们祁男神的魅力并不随着结婚有所减少啊。”
底下一片笑声、起哄声。
祁白严在一旁难得笑了笑。
“天呐,我男神现在笑起来竟然让我觉得性感。”
“唐老师这个磨人的小妖精,把我禁欲男神还回来!”
“女人需要滋润,男人也?”
贺明月听得噗嗤一笑。前面得意忘形的大三学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瞬间噤声了——哦,忘了。
唐施对贺明月道:“现在的学生……”
贺明月很淡定:“十年前的学生也这样。”
唐施:“那是你。”
贺明月:“除了你。”
……
迎新大会结束,祁白严站在礼堂门口等唐施,等她出来,两个人一起走,唐施许久未曾被这么多人偷瞧着看,有些不适应。
祁白严握住她的手,道:“罗院长有事找你,你跟我去办公大楼。”
唐施点点头。
看着两个人远去的背影,许多人觉得连背影都是虐狗的。
大三的想:最后一年了,好好努力脱单。
大二的想:抢大三的。
大一的想:还好,宝宝还小。
唐施去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已经有些老师在了。罗院长见她来,招呼她过去,点了点人头,给每个人发了一份通知文件,道:“先看看吧。”
唐施看到文件名里有“藏区支教计划”时,手一抖。
“我们学校参与援藏计划多年,每年都会派新聘教师前往藏区支教。这是今年的预拟名单,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删减,个人情况陈情后,还会根据体检报告再次确定。”
唐施默默看完了文件,神思恍惚了一瞬——该来的始终要来。
☆、第59章 为君在歧路,送卿此城孤
支教历时一年,去的地方是一所建在大山里的学校,听说从那里到最近的镇上要走三个小时的路再转一个小时的车,物资匮乏,交通贫瘠,条件极其艰苦。
等所有人走后,罗院长单独对唐施说:“唐老师,这份名单只是预拟,上面的人会不会去还有得说。祁主任还不知道这上面有你的名字,我估摸着他该是不会让你去的。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去不去看你们。”
唐施点头道谢。
唐施出来后去学校里逛了逛,也不知想了什么,突然笑了,回去很是自然地把要支教的事情说了,祁白严问她去不去时,唐施坚定地说:“要!”
倒是令祁白严一顿。
两个人目光对上,唐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扒饭,小声道:“其实不知道最后能不能去的,还要体检。”
祁白严放下心来,知道唐施不是为了迎合他的想法。实则在这件事上,祁白严私心里并不愿意唐施去。小姑娘娇生惯养多年,不一定吃得下那些苦。祁白严默了半晌还是道:“学校提供的支教学校都在大山里,环境极是艰苦,你身体弱,不去也可以。”
“学校会组织体检,如果体质较弱,不适合去那里,学校该也不会勉强让我去。一切看学校怎么说。”
祁白严便不再说。
唐施突然想到贺明月,有些疑惑道:“明月和我同一批进来,今天为什么没看到她?”话才说完,桌上手机就震动了几下,看样子是有短信进来,唐施打开看——
“对了,今天光忙着和你斗嘴,正事儿都忘了说啦——宝宝怀宝宝了,嘻嘻。”
唐施:“!!!”
祁白严看着她。
唐施道:“明月怀宝宝了。”
祁白严笑,“喜事。”
唐施也笑,“他俩的孩子一定漂亮又可爱。”
说完发现祁白严有些不一样的看着她,唐施反应过来,脸有些红,都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是不是也该要宝宝了?
两个人每次都做了避孕措施,上周回去看老太太时老太太还提醒来着,两个人年纪都不算小,该是要孩子了?
但祁白严从不说起这个,唐施也就没提。
现在?
她马上要去藏区支教,可能也不是很好受孕的时间。
祁白严摸着小姑娘红通通的脸,柔声道:“你回来后我们要不要准备要一个孩子?”
唐施“嗯”一声,“好呀。”
“等你回来。”
唐施心中一动。现在,换做祁白严等她了。
支教的最终名额确定下来了,唐施体检合格,在名单之上。
一行二十位老师,先坐飞机抵达拉萨的贡嘎机场,然后坐车去镇上,在镇上歇了一晚,准备第二天一早再坐车。
幸好,唐施没有高原反应。
小镇只有唯一一个旅馆,简陋破败,床单被褥都有味道,到处脏兮兮,没有单人间,全是大通铺,女人一间,男人一间,一个房间睡十个人。
有个随行的女老师,一躺上去就肠胃不适,十分钟后跑出去吐了。
当地向导说:“这已经算好的了,至少不冻人,等你们进了山,没电没水没暖气,那才折磨人叻!”
房间里哀嚎一片。
唐施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向导又说:“进山就没信号了,这可能是最后有信号的地方了,要打电话的抓紧时间打。”
夜间是极冷的,唐施从包里翻出防水羽绒服穿上,拿了手机,跑出去给祁白严打电话。
一连打了三四个,都打不出去。
唐施慢慢踱步找信号强的地方,好不容易看着信号有两格,赶紧打了过去。
这次通了。
“到镇上了吗?”
“嗯。”
“感觉怎么样?”
唐施抿抿唇,小声道:“都还好,能接受。”
祁白严去过那个地方,对那边再熟悉不过,知道环境是怎样的,闻言明白小姑娘是不想让人担心,也不说破,只是道:“嗯。尽力就好,受不了的地方一定要和人沟通,看有没有可能改善,不要都放在心里,尽可能多吃一些,体力容易跟不上。”
“嗯。”唐施小声道,“你都说许多遍啦。”
祁白严道:“我多说几遍你记得清些,免得你忘了。”
“记着呢。”
“生病了一定要说,不能撑,你头一次去,头疼脑热都是危险的事情。”
“嗯。”
“穿厚些,不要挨冻,雨天不要出学校,没事都不要出学校,要出去找人和你一起。”
“嗯。”
“晚上记得用生姜片泡脚。”
“嗯。”
“还有……”
“没有啦。”唐施打断他,“祁主任,你现在是唐先生吗?”
祁白严笑,“我倒是很能理解某些时候唐先生的心情了。”
唐施心软软的,知道他很不放心,闻言道:“我会很好的。”
祁白严心中有千万种担忧,很是放心不下,却也不再说,而是另起话题,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
全程说话声伴着西藏鼓鼓的风,祁白严道:“进去吧,早点睡。”
“这可是短时间内最后一通电话了。进了山就没有信号,来镇上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唐施不想挂。
祁白严不许她胡闹,晚间很冷,稍不注意就感冒,道:“好了,我要批改学生作业。”
唐施只好挂电话。
回到旅店,负责人已经分配好每组老师去的学校。
唐施所在的一组,两个女老师,一个男老师,前往大山里八社所在的小学。
和唐施一组的女老师,姓吴,叫吴英,是经济学院的老师;男老师叫肖亮,是外语学院的老师。
吴英和唐施挨着睡,一上床,频频作呕,小声对唐施道:“天哪,这被子得多少年没洗了,呕!”
唐施穿着衣服睡,被子将将盖住肩头,整个人也是极不舒服的忍着。
吴老师帮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道:“你这样不行,明天铁定感冒,忍忍就睡着了。”
唐施忍了一会儿,实在无法,又把被子扯下来一些,小声道:“不行,这样睡不着。”
吴老师也憋得慌,放弃地也扯开了些。
唐施起来,从包里拿了两条厚围巾,一条给吴英,一条自己围了,将肩膀以上裹住,脸埋进围巾里,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学里的藏语老师和村长前来接他们,一行五个人坐一辆车,一个小时后车无法再往前开,只能下来走山路,当地人要走三个小时,唐施三个人,走了五个多小时,抵达学校,全部瘫坐地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吴老师大汗淋漓,嘴唇干涩,问:“有水吗?”
村长对远处好奇羞涩的小孩儿们用藏语说了些什么,有个干瘦的小女孩儿便跑去拿了一个破碗,在三人歇息的地方停下,拧开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水龙头,直接将碗递给吴老师,吴老师愣愣接过,小女孩儿快速跑开了。
“喝这个?”
藏语老师会一点汉语,闻言点点头:“都喝这个。”
“有热水吗?”
“有,洗澡的水。”指了指远处一个破破烂烂的棚子。
三人对视一眼,吴老师默默喝了两口。
小女孩儿跑开后,不一会儿又跑回来,给唐施和肖老师接了水。
唐施犹豫半晌,正准备喝,被肖老师拦下了,肖老师对她摇摇头,道:“你是不是肠胃不好?”
唐施点点头。
“那你不能喝。”肖老师道,“刚来就喝冷水,肯定会闹肚子。”
唐施抿唇。
肖老师道:“我去问问村长。”
好在这里虽然没有电磁炉,但用柴火可以烧水。村长还翻出来一个老旧的热水瓶,可以装一壶水,两个女老师省着点儿喝,一天一壶也够了。
下午吃饭前,村长把所有上学的孩子都集合到学校,让他们认识新老师。
稀稀拉拉的学生个个儿脏得像煤球似的,有些孩子没穿鞋,有些孩子裤子破着洞,这一群学生,高矮不同,大小不同,全部混在一起上课。学校里两个藏语老师,主要教他们藏文和一些简单的算术,由成绩的好坏,分成两个班,一个班教得基础些,一个班教得难些。
肖老师无奈的扶额:“天哪,分班这么混乱,七岁的孩子和十二岁的孩子上一个班,怎么教?”
唐施道:“还是要重新给他们分的,这样我们好教,学生好学。”
这个学校是头一次接收外来支教老师,会汉语的只有村长和两个藏语老师,平时孩子的汉语教学是由村长来教的,只能听懂很基础的汉语。
三个人和村长商量,决定给他们重新分班。
六七八岁的孩子在一个班,九十十一岁的孩子在一个班,十二岁及其以上的在一个班,又和藏语老师沟通了一下,根据学习情况做了一些变动,基本分成了三个班级。
给三人倒水的女孩子叫江央卓玛,十一岁,本来该在二班,但藏语老师说她是学校里成绩最好的孩子,于是调到三班,和十二岁以上的孩子一起学。
村长、两个藏文老师分别是一班二班三班的管理者,唐施、吴英、肖亮三个人,每个班的课都上,唐施和吴英一天四节课,唐施教语文和艺术,吴英教数学和艺术,肖亮一天六节课,教英语、艺术还有体育。村长和藏文老师不仅要单独上课,当唐施他们上课的时候还要充当教学助手,分身乏术。
吴英叹一口气,“老师太少了。”
肖亮道:“好在有些学生的汉语水平可以简单沟通,老师人手不够的时候,叫学生当翻译助手也可以。我们要教得尽量简明清楚,多想想办法,总能教下去的。”
“嗯。”
语言不通、管理混乱、学生学习情况良莠不齐、环境艰苦……简直举步维艰。
唐施道:“明天我把简单的管理方案、分班情况和教学安排都写下来,每个班贴一张。”
肖亮道:“你一个人写这么多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等会儿吃了饭我和你一起做。”
唐施点点头。
学校里的伙食,都是村长夫人和两个藏语老师在管,等晚饭做好后,肖亮趁着火烧了一壶开水给唐施她们提来,又将提前放温的水给唐施端来,道:“你今天一天都没喝水,赶紧喝。”
唐施谢过。
这一晚,两个人写东西到凌晨两点。
唐施睡前摸出手机来看,不出所料的无信号,被子很薄,窗户漏风,大风砰砰砰地敲门,吓人得很。但唐施疲惫至极,管不了任何,沾到枕头就沉沉睡去。
☆、第60章 山中无岁月,事事俱艰辛
第二天早上七点起来,村长已经开始做饭了,见她们起来,指了指热水壶,笑道:“喝的。乐—文”
唐施心中一暖,忙道:“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早晨的水冰得刺人,热水只有一点儿,不可能奢侈的拿来洗脸刷牙,三个人在水龙头那里接了水,漱口的时候牙齿冷得打颤。
早饭和昨天的晚饭一样,主食是土豆,炒了一个大白菜,三个人土豆拌菜吃。正在吃饭的时候陆陆续续有学生到了学校,学校铁门是关着的,所以学生们就呆在校门口说话,一些人靠着墙,一些人坐在地上,一些人追来追去。
村长对他们说这些孩子有的凌晨四点就要出发,走三个多小时来这里,下午放了学又要摸黑走回去,遇到下雨天下雪天,起来的更早。大多数孩子都是要走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这里。
肖亮道:“为什么不向政府申请建学生宿舍?”
“太多了。”村长道,“每座山里所有学校,几乎都是这样的情况,政府建不过来。一建学生宿舍,那么学生就要大半年都在这里,解决了住,吃的怎么办?一个学校只有三个老师,哪儿来的精力管这么多学生?”
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肖亮不说话了。
更现实的、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是教学。
三个人一上午极其艰难的上了两堂课后,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是教惯了大学生的大学老师,一下子让他们教连汉语也不会说的藏族孩子,怎么教?
吴英教数学,对一班的孩子从数字教起,对二三班的孩子从四则运算教起,四则运算是更难的东西——更难的东西就得有更难的表达,数学又是注重逻辑的学科,她和学生语言不通,怎么教逻辑?有些孩子会四则运算,可是他们只会用藏语运算啊,吴英说的话学生不懂,学生说的话吴英不懂,如何教得下去?
肖亮教英语,习惯了一整堂课全英文授课,虽说上课前自我调适了一阵,但一教学生,讲一个单词,会非常自然地说一句例子,他没教过小学生,举的例子不可能是“我有一枝笔”,常常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一支笔,它伴随我到现在”这样句子结构成分非常复杂的句子,等他反应过来,重新选择例子时,看着底下五十多双茫然又害怕的眼睛,心里不挫败是不可能的。三个班的英语,不管是七岁还是十二岁,都毫无英语基础。肖亮试了一节课的水,最后只能从英语字母教起。他教学生英语,陪着的藏语老师也跟着学。他和学生沟通困难,还要花一部分精力在藏语老师身上,藏语老师学会了,才可以准确的传达给学生。
这边唐施教语文,她先给三班的学生上课,让他们默写汉语声母韵母,一些人教白卷,一些人写出一些,只有江央卓玛一个人,全部写对。唐施便从最最基础的拼音教起。好在三班的学生因为年龄较大,吸收新知识会比七八岁的孩子快许多,唐施一堂课能把声母韵母全部教完。但等她教七八岁的孩子的时候,速度便慢了许多,这个年龄的孩子对抽象知识的理解弱许多,他们不能快速的将“啊”(音)和“a”(形)对应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哔”(音)就是“b”,教过一会儿之后,他们会忘记每个字母的读音、或者张冠李戴,唐施一堂课只能教五个读音,这五个读音的教学还要配以直观的形象教学,比如“o”读“哦”,就要十分强调口型,告诉他们这是最圆的一个嘴型,它写成这样就要读成这样。唐施寻常上课很少活动,站在讲台上可以保持一个姿势整堂课,现在教这群小学生,把自己能用到的肢体语言都用上了,连说带比划,才能让大部分学生听懂。一堂课下来,比跑一千米还累。
三个人上了一上午下来,深深都感觉到这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举步维艰。
他们只待一年,要从这么基础的东西教起,一年能教些什么呢?还不确定他们一年后走了,还有没有老师来教他们,如果有还好,如果没有,这群学生的教育该怎么进行下去?
肖亮道:“这是一年后的事情,我们别想。现在这群学生既然到了我们手里,我们就要教好。他们想要走出这大山,就要具备最基本的和外界沟通的能力,也要有一定的文化水平。”
吴英道:“文化水平是要慢慢来的,但是我觉得我们也该教给他们一些科学知识和外界见识,当他们对外面世界有了渴望,自己想要出去,学习才有更深的动力。”
唐施点头,“这些东西都放在‘艺术’这一门课里讲,有关身体的知识可以放在体育课上讲。昨天我和肖老师设计‘艺术’这门课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这门课可以讲历史、讲生物、讲地理、讲音乐、讲画画,什么都可以讲,不一定形成系统,尽量方方面面都讲到,让他们有一些概念。”
二人点头。
中午吃饭,依旧是土豆和白菜。这里的学生中午不回家,在学校吃,和他们一起吃土豆白菜。
三个人刚来,学生们对他们不熟悉,并不和他们说话,都和自己的小伙伴一起。三个人吃了一半,有个脏兮兮的半大男孩跑过来,二话不说朝三个人丢了几块黑黢黢的东西,都丢在人身上,吴英皱眉,从肚子上捡起,小男孩已经跑进人堆里,远处的学生们都有些忐忑的瞧他们。
“该是牦牛肉。”肖亮手里拿着一块,惊吓变成感动,对二人说道,“孩子们在示好呢。”
这三块牦牛肉,在这大山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孩子们该是一年都不一定能吃一块,一下子朝他们丢这么多,想来是家里大人知道今天有新老师,叫孩子带来的。
村长舀完饭出来,见三人手里都拿着一块牦牛肉干,笑道:“登真达瓦给的?”
吴英摇头,“不知道,没看清。丢了就跑,像扔炸弹似的。”
村长道:“这个时候家里还有牦牛肉的,只有登真家了。”说完扯着嗓门用藏语叽哩哇啦对人群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样子像是在责骂,孩子们都朝一个人看去,跟着用藏语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男孩用藏语吼了一声,三个人连人都没看清,就发现人跑掉了。
村长道:“我叫他过来自我介绍,让你们认认他,那小子居然害羞,跑掉了。”
“处熟了就好。”肖亮摆摆手,“不用勉强他们。”
唐施把牦牛肉干给村长,道:“我不吃,您能帮我给江央卓玛吗?”
村长道:“这个好吃的,唐老师你自己吃。”
唐施道:“今天默写汉语字母表,只有江央卓玛一个人全部写对,您告诉她是奖励她的。”
村长顿了顿,道:“好。”
江央卓玛是孤儿,唯一一个住在学校里的孩子。一年四季只有两套衣服,都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三个人都从外面来,只是两天没吃肉而已。但这山里的孩子,都该是几个月没吃肉了,吴英和肖亮也跟着道:“明天把这个撕碎了蒸进饭里,聊胜于无吧。”
下午上艺术课,唐施教学生画画;隔壁教室里,吴英用手机外放音乐,教他们唱歌。班上有几个好动的学生,耳朵尖,听见了隔壁音乐声,总有些心不在焉,后来隔壁班大合唱的时候,这边大部分学生都听见了隔壁的歌声,唧唧喳喳讨论,不受控制。藏语老师吼了许多遍,学生们安静不下来,藏语老师走下去,对着学生们一顿抽打,唐施一惊,连忙跟着下去,道:“别打!别打!”
藏语老师一回身,一棍子抽到唐施脸上,唐施痛得弯下腰去。
教室里一片哗然。
藏语老师还顺着惯性打了两三个学生,才惊吓地扔掉棍子,拉住唐施,生涩道:“唐老师,你怎么下来!”
又对围过来的学生一顿骂,把唐老师拖上讲台,对下面的学生竭力叫“安静”。
这一棍子打在唐施脸颊上,几乎是瞬间就红肿起来,长长一杠,还破了皮。唐施疼得眼前发黑,但还是竭力镇定道:“没事,没事,不算疼,先上课。”
藏语老师不依,马上就去找村长。
村长很快过来,拿了当地的药给她擦,藏语老师给唐施擦药的时候,村长叫班上的学生都站起来,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从第一排开始,啪啪啪打下去。
唐施几乎在听见竹片扇上孩子手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连忙对村长道:“不要打!不要打学生!”
村长是极用力打的,唐施听得胆战心惊,她站在讲台上说话村长不听,唐施只好跑下去,拉住村长的手,急道:“不要打!我是被老师不小心打到的。”
村长气道:“他们上课乱来!就得打!”
“学生都是这样,总会有不受控制的时候,好好教就是了。”唐施急道,“不一定要打。”
村长叫藏语老师把唐施拉回讲台,非常强硬道:“唐老师,这里跟外面不一样,这群孩子皮起来能翻天,不打不行!”啪啪啪,一边打一边骂,教室里所有学生都被打了一遍。
唐施没被脸上的伤疼哭,却看着学生手上的红痕哭了。
☆、第六一章 清风送一艳,卿心乃在城
一堂课在极其安静的氛围中上完,唐施难过得不行,吴英和肖亮知道了这边的事,过来看她。两个人都被唐施肿起来的棍伤吓到了,再加上涂的药有颜色,看起来更是吓人。
吴英叫道:“天哪!不是说学生被打吗?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脸上的伤口已经疼木了,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灼烧感,“看起来吓人,消肿了就好了,不疼。”
吴英掰过她脸仔细看,“破皮了要不要紧?会不会留疤?”
唐施微微侧脸,没心思管这个。
肖亮瞧出她心情低落,道:“你也不要怪村长,他一个人管一百多个人,如果不强硬点儿,管得住?”
“我知道。”
“你才刚来,孩子们可能都瞧出你性格最软,不怕你,第二天就不服管,以后还怎么得了?村长这是在帮你树立威信。”
唐施不说话。
下午体育课,肖亮讲了一些生理知识,然后教他们集体跳绳。跳绳是肖亮自己带的,抡在地上啪啪作响、虎虎生风,肖亮让两个藏语老师甩绳,节奏渐渐对了以后,纵身一窜,轻松一跳,又灵巧的窜出来,来回几次,学生们都“哇哇哇”地佩服着。
肖亮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问:“谁来?”
人群立马噤声了——这绳子甩得这么厉害,像村长的教鞭一样,谁敢上去?
肖亮道:“刚刚是我跳,所以甩得快;你们刚开始学,会甩很慢很慢的。”说着就让藏语老师尽可能的慢慢甩,肖亮一边走一边说:“你看,我都是走进来的,绳子到了脚下,跳一下,就过去了。”
孩子们还是不过来。有害羞有胆怯,主要是肖亮和孩子们还不熟,学生怕他。
吴英和唐施在一旁看着,唐施想了想,道:“我来。”
肖亮讶然,孩子们也都看着她。
唐施笑道:“我也不会,你们先看我能不能学会,我要是能学会,你们那么厉害,也能学会的,是不是?”
孩子们不说话。
唐施不以为意,活动了一下手脚,跳了跳,对藏语老师笑道:“来吧。”
自然惨不忍睹。
进绳慢了,绳子搅在身上,跳不起来;进绳对了,跳绳快了慢了,也是失败。
唐施来来回回试了许多次,学生们都看出规律了,用生涩的汉语急道:“绳落地,跑!”
唐施听见了,不忙着进绳,问道:“什么意思呀?”
一个男孩子不自觉地跟着她的问话走,说不出来,就用比的,意思是绳一落到地上,唐施就要起步往里跑,跑到中间,刚好绳甩了一个圈,趁势起跳,刚刚好。
唐施笑道:“我试一试?”
几个学生不自觉点头。
绳落地的瞬间唐施跑进去,跑到中间,绳下来了,唐施起跳。
“喔~~~~”
唐施跑出去。
孩子们比自己学会了还要兴奋。唐施冲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
肖亮趁势问:“谁来?”
之前连说带比划的男孩举手。
肖亮让他来。
男孩一次过。
人群一阵欢呼。男孩骄傲得很,用藏语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又有两个男孩上来,一个一次过,一个失败了一次,第二次也很轻松地跳过了。渐渐地,上来尝试的人越来越多,肖亮便一个一个提醒嘱咐,先让他们练习单人进出绳,等学生们都会了以后,又教他们顺序进绳,刚开始很慢,节奏也断断续续,练习许多次后,学生们基本上能一人一跳了,藏语老师也跟着节奏越甩越快,孩子们紧张又兴奋,一个一个窜出去,身手都灵活得很。
肖亮看他们都学会了,又拿了两根绳出来,分成三组,一组十五个人,圈定了各自的位置,让他们好好玩。孩子们兴奋得大叫,地坝上全是他们叫喊笑声。
肖亮看着唐施,问:“真不会?”
唐施笑:“会的。”
肖亮了然。唐施犯的那些错误都很刻意,肖亮瞧得出来。
“谢谢。”
“谢什么。”唐施笑道,“孩子们不愿意上来,难道看着你唱独角戏?”
肖亮笑。
孩子们玩儿了一会儿,肖亮过去看他们,登真达瓦本来是队伍最后一个,感觉有些不对,扭过头来,发现是肖老师,愣了一下。
肖亮笑道:“别愣啦,马上到你了!”
登真达瓦来不及反应,看着前面一个同学窜出去,也跟着窜出去了,随后,肖亮也紧跟着进去了,三个人节奏紧凑,一绳一跳,配合默契。队伍发出欢呼声。
肖亮笑道:“再来!”
于是肖亮跟着学生们,玩儿起集体跳绳来。
集体运动最能增进师生感情,不过几十分钟,孩子们已经敢在肖亮出错的时候哈哈大笑了,脆生生的“肖老师”一声接一声,听得肖亮浑身舒畅。
中途休息后,肖亮对人群道:“唐老师和吴老师在旁边看了这么久,我们是不是也该让她们运动运动?”
学生们笑:“好!”
于是唐施和吴英也被拖进去一起。
三组学生三个老师,尽情玩儿了一个多小时,师生关系亲近不少。
唐施累得快虚脱,心里却高兴得很,孩子们走的时候竟然用生涩的汉语说“再见”,唐施便觉得再累也是值得的。
不过看到有些孩子手上的红肿伤痕,唐施心情又复杂起来,吃过晚饭,唐施去找村长,对村长道:“我知道您要管这么多学生不容易,打他们也是迫不得已,但是、但是,以后我的课能不能不打学生,让我自己来教?”
村长叹一口气,道:“唐老师,您对他们心软要不得。现在才哪儿跟哪儿?以后他们和您熟了,又瞧出您不会打他们,他们不仅上课闹,有些会逃课,有些会不交作业,到时候您怎么管?”
唐施道:“这样的学生每个学校都会有的,总会有其他法子教,我是不能打学生的,村长您就答应我吧。”
村长叹气道:“您的课自然归您管,以后我不过来就是了。”
唐施道谢。
三个人三天未洗澡,下午陪着学生们疯玩儿,出了一身汗,是无论如何也要洗的。洗澡的地方就在地坝边上,是一个小砖房,三面为墙,进出的一面没有墙也没有门,只是拉了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很薄,冷不说,隐蔽性也不好,风一吹什么都看得到。
两个女老师看了那个帘子自然很犹豫,村长见肖亮进去洗了,两个女老师站在一起面露难色,道:“这里没那么多讲究。这还是太阳能,有太阳的时候就有热水,没太阳的时候就没有,太阳下山快得很,你们还是快些洗吧。”
等肖亮出来,对二人道:“我把里面冲洗了一下,勉强算干净;这帘子是薄了些,挡不住,你们今天要是洗,就将就一下,明天我去找厚实宽大些的布来,重新挂一个。”
两个人身上黏黏糊糊,都能闻到味道了,是铁定要洗的。吴英对唐施道:“你先去洗,我在外面帮你拉着;你洗完了换我进去。”
也就只能这样了。
唐施拿着换洗衣服进去,发现里面比想象的还要逼仄窄小,即便被冲刷过,也脏得不忍看,里面只有一个放水管子,水冷也好,热也好,只能在这里洗,旁边有一个衣帽铁钩,挂不了衣服,一放水就要溅湿。这里的人可能都是不带换洗衣服过来的,把脏衣服搭在帘子上,洗完了又穿回去,换不换衣服出去再说。
唐施实在不想再穿汗涔涔的脏衣服,对吴英道:“能麻烦你帮我拿着换洗衣服吗?里面放不了。”
吴英扭进头来看,啧声道:“天哪,在这么脏的地方洗澡,还不如不洗。”
吴英接过唐施的衣服,站在帘子外和唐施说话。
“有热水洗澡已经很好了。”唐施道,“我来之前祁先生说许多大山里别说热水,冷水都没有,要走半座山去山下提,不仅没水,也没电,许多人几个月都不一定能洗上一次澡。”
吴英叹气一声,道:“这里条件确实艰苦,虽然能理解没水没电,但要我几个月不洗澡……哎……”又听到唐施说到“祁先生”,话锋一转,笑道,“祁先生也舍得你来?”
唐施是很想人的,现在有人和她讲起他,不管说什么,好像相思之情都能缓解不少,唐施柔声道:“学校这样安排,我又没病没灾,自然是要来的。”
吴英是数统学院的老师,来学校两年,还并不曾见到传说中祁先生,好奇道:“祁先生是怎样一个人?”
唐施洗澡的速度慢下来,想了半天,愣着柔声道:“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是很好很好的。”
吴英笑,“一说到你老公语气都变了,像个小迷妹似的,羡煞旁人。”
唐施的脸本来就被热水熏得通红,闻言更是烧得厉害,小声道:“哪有。”
吴英打趣道:“想不想?”
唐施不说话了。
吴英长吁一口气,道:“来这里才两三天,却觉得好像过了有半年,像梦一样。有时候觉得这里是梦,有时候觉得外边儿是梦。”
唐施安慰道:“别想这么多,这里也挺好的。风景美,人也好,还有一群那般真璞可爱的学生。”
吴英笑,“你也是看得开。”
两个人断断续续又说了一些其他话,唐施洗完澡,伸出一截瓷白细腻的手臂拿衣服。女人白净美丽的手在破败脏乱的地坝边上就像一块反光的白玉,艳人得很。肖亮刚找了新的布出来,眼光不自觉便落到那截手上去,青山为背景,纯洁又诱人。虽说帘子被吴英拉着,但帘子实在薄,总会飞起一些边角,里面的人影影绰绰,白光时隐时现。肖亮赶紧移开目光,朝另一边低头去了,小伙子心跳有些快,嗓子有些干。
等唐施洗完换吴英洗,天气已经渐渐冷了。唐施只穿了保暖内衣和一件毛衣,刚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冷,现在却感觉到了,但吴老师还在洗澡,唐施是不能走的,只好生捱着。
过了一会儿,一件带着温度的衣服瓮过来,肖亮退了几步,站在墙边,正好背对帘子,对唐施道:“你刚洗了澡,不要穿这么少。”
唐施将衣服拿下来,并不穿,对他道:“能麻烦肖老师去房间里拿桌上的黑色羽绒服吗?还有一件橘色的,是吴老师的,麻烦一起拿了吧。”
肖亮便去拿了衣服,唐施穿上,对肖亮笑道:“谢谢肖老师了。”
肖亮红了脸,“不用谢,举手之劳。”赶紧离开了。
唐施失笑,对帘子里的吴老师道:“肖老师刚过来帮你拿衣服,眼睛全程黏在地上,老实得很。”
吴英心中一暖。
☆、第62章 得此赤诚心,万事不足累
第二天早晨,唐施刚刚醒来,习惯性翻翻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疼!邻床的吴英也在这个时候醒来,床动了动,吴英哑着声音叫道:“我的妈呀!”
唐施失笑。
两个女生坐起来,对视一眼,都是一副无奈又好笑的样子。
昨天陪学生疯玩,今天一起来,浑身酸痛,全身上下每个骨节都像是被人卸过,大腿肌肉也是酸胀得不成样子。
起来照常用冷水洗漱,再沉的瞌睡都被激醒,吴英笑道:“冷得我都分不清哪儿是牙龈哪儿是牙齿了。”
唐施笑。
等到上课的时候,唐施笑不出来了。
肖亮也是。
两个人昨天都教了字母,一个教ABCDEFG,一个教aoeiuübpmf,字母几乎完全一样,但是两个老师教的读音不一样,排列顺序也不一样,一群学生刚开始学,怎么可能不弄混?
但这些藏族学生,一天三门语言课——藏语、汉语、英语,可以说是三语教学了,刚开始必然会艰难些。这些是基础,必须学扎实了,唐施心中暗暗鼓劲儿,看着学生交上来的乱七八糟的作业,什么都不显,只是道:“好,我们今天复习一下昨天学的。”
时间一晃便过去一个多月,三个人每天忙着改进教学,全副心思都扑在学生身上,恨不得一天的时间能掰成两半用,并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因着这副全心全意的样子,学生们也渐渐和他们亲近。早上校门未开,学生们还被拦在门外,看见他们晃过,都会兴奋地大叫,脆生生的“肖老师”“唐老师”“吴老师”,亲热得很;中午吃饭,学生们抢着挨着三人坐,家里有一点儿好吃的,献宝似的全部给他们,全然赤诚真心;一上体育课,学生们都跑来拉人,一定要三个老师都一起玩儿,跳绳、踢球、做游戏,俨然把他们当做可以信任的大孩子。
也就短短一个月而已。三个人都是大学老师,已经习惯了迎来送往、师生关系泛泛相交,突然被学生这般喜爱信任,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吴英叹道:“在外面,你和谁相处一个月就能得到这样珍贵的感情?”
唐施将学生送给她的花夹进书里,又将一堆野果放好,心里也是很柔软——山里没有小卖部,没有零食,学生们的零食都是山上的野果,野果也并不是那么好摘,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一串野果就是一个孩子一天的零食,他们自己不吃,见她来,一串一串都给她。在孩子心中,这该是他能给予最多的爱了。这些野果,有些破了皮,有些焉嗒嗒,有大有小,有甜有涩,不一定好吃,也不一定稀奇,但都是孩子的爱。唐施原本舍不得收,但她不收学生反而要生气伤心,以为她看不上这些东西,误会过一次后,唐施便来者不拒,将所有果子都收起来,自己吃,也给学生吃。上课的时候,唐施会把野果拿到课堂上去,奖励给回答问题的同学,奖励给有进步的同学,奖励给优秀的同学,并且允许他们在课堂上吃。
唐施现在上课,不如以前严肃了,会笑,会讲笑话,会故作生气沉着脸色吓人,会习惯性蹲下去和学生平视着讲话。很奇怪,唐施是唯一一个不用教鞭的老师,学生却最是听她的话,没有学生会皮上天让她管不了。
吴英和肖亮某次说到这个奇异的情况,肖亮道:“我们三个中,你和我是负责任的老师,对学生算认真,也算真心,爱他们但并不是全身心都愿意为他们;唐老师不同,她是全心全意爱着学生的,就像一个母亲爱孩子,已经爱进骨子里,一举一动都是对学生的爱,她看着学生的时候,没有哪一个学生愿意舍得辜负那样的眼神。她让学生感到安全,感到一种平等的爱与被爱,孩子是最敏锐的,他们不愿让她伤心,也怕胡闹了失去这种爱。”
吴英笑道:“你倒是看得仔细。”
肖亮红了脸,咳了咳,“也是无意间突然看到的。”
今天本该是村长下山去买肉改善伙食的日子,但是天阴沉沉的,瞧着似要下雨,他自己阴雨天走山路是没问题的,但是因为三个老师也要跟着下山,这天气就有些不妙。村长保险起见,对三人道:“这两天有雨,还是不下山了,等天气晴了再去吧。”
三人表示没问题。
快中午的时候果真下起雨来,还是暴雨,乌云压顶,大雨倾盆,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像是凿洞似的。
唐施发现学生都往窗外看,趁机道:“雨,下雨,汉语里讲这种天气为‘雨’。”又把“雨”字写在黑板上,随堂修改了一部分教学内容,并且让他们用已经学到的汉语结合今天的新学造句。
一个学生说:“今天下雨了。”
一个学生说:“雨很大。”
一个学生说:“雨湿了我。”
唐施纠正,“汉语里如果要表达你刚刚想说的,应该是‘雨淋湿了我’或者‘雨把我淋湿了’‘我被雨淋湿了’。”
成绩最好的江央卓玛站起来说:“今天下雨了,雨很大,山路难走,德吉梅朵要注意安全。”
让唐施一愣。
小姑娘红着脸坐下了。德吉梅朵是江央卓玛最好的朋友,也在这个班上,闻言非常高兴地回道:“谢谢。”
唐施却因此被提醒了一件事,问他们:“你们今天带伞了吗?”
底下五十多双眼睛直直的看着她,摇头。
“那你们怎么回去?”不,现在重要的不是伞,而是雨这么大,看样子是要下一天,这些孩子淋不淋雨另说,下雨天路滑,唐施想到自己来时的山路,晴天都那样难走,雨天得危险成什么样子?
“走回去呀!”
“我会飞!”
“哈哈哈哈哈!”底下还要学生在笑。
也是,这里的孩子走惯了山路,也不止一次遇见下雨天,该是都司空见惯了。但唐施还是不放心,这个班上的学生还好,年龄大一些,身体灵活些,但是另两个班,七岁的孩子……
心神不宁的上完课,唐施同吴英、肖亮碰面,直接问道:“这雨这么大,会不会塌方滑坡?”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凝。
“你们记不记得我们来时有一个黄面斜坡?很大一处,肖老师当时还开玩笑说‘这里像是一个秃顶和尚’?”
两个人点头。
“那里植被稀少,倾角又大,如果这雨下一天不见小,是有滑坡的可能的。我们的学生有住在那边的吗?”
“不少。”肖亮道,“这里到那里我们最多走一个小时,有不少学生要走两三个小时才能到家,都得经过那里。”
三个人忧心忡忡,就盼着下午雨能变小。
可惜天不遂人愿,大雨竟然下了一整天,到放学的时候小了一点。看着学生一个一个冲进雨里,丝毫不觉得淋雨是多大事的时候,唐施心情复杂又难过。城里的孩子下雨天都要家长背,觉得雨水脏,从学校到家里,鞋底儿都是干的,干净粉嫩得像橱窗里的摆件;而在这里,这些孩子像是石头堆里的石头,坚硬又不好看,日晒雨淋,灰扑扑的。
唐施把自己的忧虑给村长说了,村长不甚在意的挥挥手,“欸,没那么容易滑坡,前几次雨下得比今天还大,什么事都没有,唐老师你放宽心。”又道,“这群孩子走惯了山路,跑得快得很!”
“再怎么走惯也是一群孩子,七八岁的小孩子骨头都还是软的……”
村长捂着耳朵夸张地进屋了,一边滑稽地跑一边说:“唐老师又念经啦!”
唐施无奈地笑了一下,看了一眼天气,又笑不出来。
半个小时后,轰隆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咵”地劈下来,照亮半边天,吓得人心跳骤停。吴英捂着胸口,“妈呀,吓死我了!”
唐施瞧了瞧外面的天气,雨下得更大了,如泼如注,令人心惊;唐施越来越不安,对吴英道:“这样大的雨,连眼睛都睁不开,让他们怎么走?”
“这群孩子又不是傻,走不了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吴英像是在安慰自己,“前两天肖亮不才教他们遇见雷雨天气时的注意事项吗?放心,没事的。”跟着瞧了一眼外面的雨,天气糟糕得无法自欺欺人,也忧心道,“这雨这么大……”
唐施真心后悔起来,刚才就不该让他们走的,麻烦一下每户人家收留一两个孩子,学校里留一些,把备用被子,所有羽绒服搬出来,也能将就一晚,怎么就一犹豫把人都放走了呢!
正当唐施坐立难安之时,不知从哪个地方传来一声小小的“唐老师”,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娇弱又不安。唐施愣了愣,竖起耳朵听。
“唐老师……”
真的有人叫她!
唐施赶忙出去,迷蒙的水雾里影影约约有个人影,唐施叫道:“是谁!”
“德吉梅朵!”
唐施顾不得拿伞,冲过去,在铁门边上看到了人,小姑娘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一张脸惨白,唐施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从铁门里伸手抓住她,问:“怎么回来了?”
德吉梅朵哭道:“小巴桑掉进山沟里了!”
唐施手一抖。
☆、第63章 相逢无山色,两心一相思
小姑娘的手冰冷,唐施紧紧抓住,强自镇定道:“你在檐下站好,我去叫村长,小巴桑会没事的!”
德吉梅朵点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湿漉漉的。
唐施着急得很,却知道不能乱了阵脚,深吸几口气,大步跑回去,在檐下撞到过来瞧她的吴英,唐施道:“小巴桑掉进山沟里了!”
吴英一惊,“怎样的山沟?!”
“不知道,梅朵说能听见他的声音,但是他爬不上来。”唐施道,“你去叫肖老师,我去叫村长。”
吴英点头。
村长和两位藏语老师都起来了,村长道:“唐老师吴老师就留在学校里,雨天路滑,你们出去很危险。”
“不!”唐施果断拒绝了,看着村长道,“这雨下得太大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学生会不会出事。村长你们脚程快,又认识山里所有人家,麻烦去追前面的学生,尽量把他们就近安排在附近的藏民家里,不要让他们走了,安排不下的学生都带回来;我们三个去救巴桑,把和巴桑一起走的那群人带回来。”
人手不够,也就只能这样了。
一行六个人,随着小小的德吉梅朵,打着手电,冒着雨没入黑夜里。
夜路难走,唐施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看得肖亮胆战心惊,唐施却像没事似的,爬起来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快走!”
肖亮跟在她后面,道:“你不要慌,越慌越容易出岔子——”
“我没有慌。”唐施气喘吁吁,“是这幅身体不中用,我走得再小心翼翼也没有办法。小巴桑还在沟里,我摔几跤又不是大事。”
前面的德吉梅朵悄悄抹了抹眼泪。
四个人走了半个小时,微弱的手电光在山间时隐时现。守着小巴桑的一行人看见了那光,激动地喊:“唐老师——”“唐老师——”
一个人趴在地上,对沟里的巴桑次松喊:“巴桑——巴桑——”
“……我在……”
“唐老师他们来了!”
小巴桑把狭窄的沟里的植被都踩平了,脚泡在泥水里,闻言哭道:“嗯!”再怎么坚强,也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巴桑——巴桑——你听见了吗!唐老师他们来了!”
巴桑吸吸鼻子,抹掉脸上的雨水,扯着声音叫:“听到了——”
一些人还守在这里,一些人看到远处灯光了,忙不迭的跑过去,边跑边喊——
“唐老师——”
“肖老师——”
“吴老师——”
唐施眼睛酸了一下,心疼得很。
肖亮听见他们的叫声,忙回道:“是我们!你们不要跑,呆在那边!我们就下来了!”
却有跑得快的孩子已经跑到他们跟前了。
肖亮怒道:“不是叫你们别跑!”
学生却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他,激动叫道:“肖老师!”
到口的指责却是说不出来了,肖亮拍拍他,“快走,小巴桑还等着!”
一行人赶到小巴桑滑下去的地方,肖亮从工具包里拿出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身上,一头打了可以调节的活结,支着手电筒往下照,叫道:“巴桑!巴桑!”
雨太大,根本看不见下面是个什么情况,手电筒光亮微弱,也照不到那么下面的地方,只能听见巴桑的声音:“我在!”
绳子太软,山沟里杂草丛生,掉不下去,唐施把衣服脱下来绑在绳子上,衣服浸满雨水,足够重,绳子可以顺利下去了。
等巴桑把自己绑好,肖亮就拉住绳子往上扯,大一点儿的孩子帮着一起。唐施趴在路边,眨也不眨的看着黑黢黢的下面。
过了一会儿,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了出来,唐施赶紧伸手抓住,吴英趴在另一边,也赶紧抓住他另一只手,将人拖了上来。
巴桑安全上来了,唐施心中憋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散了,她瘫坐地上,无法控制地泪流满面。
小巴桑一上来就哭,“唐老师!”
唐施抖着手将人抱进怀里,雨水混着眼泪,后怕极了。
吴英擦擦眼泪,哑声道:“好了,还在下雨,回去再说。”
一群学生共七个人,肖亮牵着小巴桑,一行人冒雨往回走。
唐施这才觉出疼来,浑身上下又冷又疼,还抖得厉害,该是浑身肌肉绷得太紧的缘故。唐施咬牙走在后面,发现手掌和膝盖都流血了,她一声不吭,尽量跟上队伍。
雨渐渐小了,一行人走了半个小时,能远远看到学校了,路也没那么难走了,唐施的心彻底放下来。
佛祖保佑,都平安回来了。
唐施走在最后面,几近虚脱。孩子们跑在前面,远远看着进了学校,肖亮折回来一些,扶住唐施,“还能走吗?”
唐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扬起一个苍白的笑,“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学校走。
离学校不远了,都可以看到廊下的学生了,唐施不经意间一撇,愣住了。
廊下一个背影,似是幻觉,唐施眨眨眼,心跳徒然加快。
怎么可能。
那人回过身来,蹲下身去给孩子擦头发,一个朦胧而深刻的侧脸。
似有所感,他侧过头来朝这边一看。
两个人的目光略过山水房瓦,在空中相遇了。
唐施心跳骤停!
真的是他!
她想了千千万万遍的人,突然就出现在这里了!
祁白严看到远处狼狈的人,小小一个,浑身是泥污,他不发一言,将毛巾随手递给旁边的人,朝她大步走去。
唐施咬牙忍过一阵酸意,尽力往前走。
在校门口,祁白严一把抱住她。
唐施哭着道:“不要抱我,我好脏。”
祁白严重重亲她湿哒哒的发顶,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唐施抬起手,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唐施狠狠吸了一口气,又闻到魂牵梦绕的檀香味道,眼泪淌了一脸。
好想,想得骨头疼。
唐施闭着眼,越抱越紧,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熟悉的怀抱。
祁白严抱着她,一遍一遍抚摸她湿透的背,唐施身上的水很快浸透大衣,使他也感觉到湿意了,但两个人还是抱着,不想分开。
祁白严捧起小姑娘湿漉漉的脸,一个一个湿热的吻落在她脸上,哑声道:“你好棒。”
唐施闭着眼感受着每个吻的爱意,整个人醉醺醺。有他的地方,她就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呆在他怀里,被他爱着。
祁白严正心疼着,看着小姑娘一脸依恋迷醉的仰着头让他亲,又觉得好笑可爱,重重咬了一下她的鼻子嘴唇,笑道:“好了,嗯?”
“不好。”唐施睁开眼,水润润地看着他,“好疼。”
祁白严心中一紧,亲亲她,“我们回去上药。”
唐施巴着他不放,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祁白严又怜惜地捧起她的脸,温柔吻了吻,哑声道:“听话,你衣服湿透了,现在这么冷,要感冒。”
两个人十指紧扣,朝学校里走。
肖亮给每个学生擦头发,余光里瞥见两个人过来,抿抿唇,终是忍不住直直看过去。
吴英叹道:“真是好般配的两个人。”
肖亮不说话。
学生们都看见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又看到两个人牵手走过来,小巴桑抬头问:“他们是一对吗?”
“嗯。”
小巴桑粗暴耿直道:“帅哥配美女!”
惹得吴英笑着摸摸他头。
两个人走到檐下,唐施看到学生都还没换衣服,放开祁白严的手,摸了摸巴桑湿透的衣服,道,“先给他们换衣服吧,把我们的羽绒服先给他们穿,等村长回来后再去村里借一借。”
于是三个人把自己能给学生穿的衣服都拿了出来,学生们换衣服,三个老师也去换,村长夫人在厨房熬姜汤。
唐施的个子最娇小,所以给学生的衣服最多,等她要换衣服的时候,却发现没有穿的了,祁白严早早发现了,好在他带了一身备用大衣,等唐施换好里面穿的,给她披上大衣,唐施见他衣服也湿了,被她抱湿的,忧心道:“你怎么办?”
“不碍事。我的衣服没湿透。等会儿拿去厨房烘一烘就干了。”
唐施抿唇,“那现在就去烘。”
祁白严亲亲她,“不忙,学生的衣服得拧干,先把他们的衣服烘着,明早好穿。”
唐施至今有些如坠梦里,不敢相信祁白严就在她身边了,拉住他的手,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道:“雨下这么大,你怎么上来的?”
祁白严道:“今天凌晨到的这边,六点钟的时候随藏民一起上来的,中途开始下大雨,我们就在另一家藏民家里呆了一天,雨小了一些我们借了那家藏民的雨靴和雨衣就过来了。”
唐施抱着他。
祁白严将人扯开,“我衣服湿,别抱。”
唐施不发一言扭一扭重新钻进祁白严怀里去了。
祁白严哑然失笑——心里又柔软又妥帖,空了一个多月的心重新饱满起来。他只好无奈的再次将人拉出来,妥协道:“我们先去烘衣服。”
唐施穿着宽大的大衣,小小一个,紧紧跟着祁白严往厨房去,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祁白严。
肖亮苦笑一下,也不打算打扰他人的二人世界了,将一盆姜汤端出来,给学生们喝。
学生们都好奇的往厨房瞧,被吴英和肖亮一人逮一个,教训道:“看什么看!厨房不许看!”心里却是极其羡慕。
吴英叹道:“祁先生一来,唐小施便真的是小小施了。”
半个小时后村长三人回来,沿路安排了一些学生,带回来的一群学生。村长又在学校附近的藏民家里安排了一些,最后剩下四十多个学生。学校里总共有六张床,横着挤一挤,唐施、吴英、肖亮的床能挤六个学生,村长、两位藏语老师的床能挤十个学生。所有的床都给了学生,大人们这一晚不打算睡了。
每个房间都留了大人,唐施给每个房间都分发了感冒药,时刻查看学生是否发烧感冒。因着唐施和吴英住在一起,吴英将她赶走,“这里有我一个人就可以了,你去厨房看着学生们的衣服。”
于是唐施和祁白严就在厨房烘学生的衣服。
大部分的衣服都是几个月没换的了,被水一打湿,又被这样烘干,厨房的味道并不好闻,一股浓浓的酸臭味。
唐施恍若不觉。
一个月与世隔绝的生活对小姑娘的改变还是很大的,祁白严在她眉间瞧出一股坚毅之色,心里安慰又心疼。瞧见她手上的摔伤,唐施却像不觉疼似的,该怎么动怎么动,一点儿不在意。
祁白严却疼了,拿了药给她涂。
唐施静静看着他。
“疼吗?”
“你在的时候就疼,你不在的时候就不疼。”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相聚知难得,閾耐别离多
两个人四目相对。
祁白严叹一口气——心里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要不要回去?”
最终,却是他认了栽。
唐施摇摇头。
默了半晌,唐施道:“我承认我之前错了。”
祁白严看着她。
“来了这边以后,我想了许多。”唐施也静静睇着他,“情感虽是人很重要的东西,却不该是全部。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独立的价值,总要成就些什么东西才不算枉费此生。蝼蚁虽多,但我不要做。许多人有了爱就沉进去了,但最高级的爱不是纵容着人往下,而是引诱人向上。”唐施主动亲他,轻声道,“谢谢你给了我这样的爱。”
路该是自己走的,即便有了爱人也该这样。两个人相爱,是彼此成就,虽爱但独立。
“你找到你的独立价值了吗?”
“嗯。”唐施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
祁白严吻她,“你让我骄傲。”
唐施闭眼承下,喃喃:“你才是呀。”
祁白严笑,“彼此骄傲。”
唐施不好意思笑笑,“我觉得我做得还不够好。”
“继续努力。”
“好的,祁老师。”
两个人相视一笑。
后半夜唐施撑不住,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祁白严将人抱上稻草堆,想让她睡一会儿,哪曾想才抱上去,小姑娘就蹭起来,抱着他不撒手,粘人得很。
祁白严好笑,打趣道:“说好的独立呢?”
小姑娘睡眼朦胧地蹭了蹭,理直气壮道:“现在是爱着的时候,不是独立的时候。”
胆子越来越大。
祁白严只好坐上去,背靠着墙,将人放在腿上,让人睡着。唐施拉着祁白严的手,安心睡去。
早上吴英来厨房叫人,看到的就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睡着了的画面。她不忍心打扰,又退了出来。
祁白严的生物钟叫醒了他。看看时间,已经六点,唐施还沉在梦里,睡得十分安心。祁白严轻轻摩挲着她的脸,满足得很。
唐施是被祁白严摸醒的,一睁眼就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她的脸。唐施舒适地蹭蹭,心里好高兴,伸出舌头舔了舔,含住,又吐出来,哑声道:“早安。”
祁白严身体一僵。
唐施恍若不觉,神色坦然,一点儿也不自知刚才做了一个多么撩人的动作。
情之所至,她只是想亲亲他而已。祁白严的手那么好看。
祁白严无奈得很——对一个禁欲一个多月的男人做这个动作,小姑娘真真要把人逼死。
两个人起来,收了学生的衣服,又将还未干的继续烘上,去房间给学生换衣服。
进了肖亮的房间,肖亮见二人过来,对祁白严道:“老师好。”
唐施一愣。
祁白严点点头,道:“昨晚怕是一晚没睡罢?今天我替你代课?”
肖亮连忙摆手,“一晚不睡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我可以。”
“昨晚有人发烧吗?”
“有,吃了药烧退了,今早上又喂了一次。”
“谁发烧了?”
“小巴桑。”
唐施摸摸小巴桑的头,心里有些愧疚——昨晚尽顾着和祁白严过二人世界了,连孩子发烧了都不知道。
小巴桑早醒了,此刻瞪着圆溜溜黑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唐施。
唐老师摸着舒服得很,小巴桑舍不得说话。
唐施轻声问:“难不难受?”
小巴桑摇摇头,“药一吃,就好了。”
唐施笑。
小巴桑也笑,蹭了蹭唐施的手。
村长夫人起来做早饭了,唐施、吴英、肖亮三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
下雨天走山路太危险了,指不定哪天悲剧就会发生。
唐施道:“以后下雨天就不让学生来上课,好不好?”
肖亮道:“这不太现实,如果正好碰上雨季,天天下雨,学生岂不是十天半个月都不上课?”
祁白严进来,刚好听见肖亮的话,道:“没有这么夸张。这里的雨季降水量并不多,昨天突下暴雨也是意外情况,大部分时候这边都是夜里下雨,白天晴朗,而且下雨时间不会持续许久,往往是下两三个小时就晴起来。”又道,“我刚找村长问了问情况,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
吴英道:“既然这样,说不定能行。”
唐施道:“毕竟学生的生命安全应该第一位。冒雨走山路,实在危险。”
肖亮点点头,“好吧,我等会儿去找村长商量商量。”
七点半左右,借宿的学生都到了学校,离学校近、回了家的学生也到了学校,唐施清点了一下人数,很好,都在。
昨天大雨天,今天大晴天,三个人照常上完一天课,送走蹦蹦跳跳的学生后,都累得瘫在桌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祁白严看着端上来的土豆白菜,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村长道:“明天该是不会下雨了,明天下山采办,唐老师,你们还要不要一起去?”
唐施看着祁白严:“你什么时候走?”祁白严是抽空来看她,最多不过四天假。
“明天。”
唐施抿抿唇,“那就明天一起下山吧。”
祁白严点头。
吃完饭二人照例散步,唐施把发生的趣事讲给他听,一边讲一边忍不住动作,较之往常活泼了不少,笑容常常挂在脸上,明亮亮的晃眼睛。祁白严话说得少,大部分时间在听,听得很是认真。
小姑娘被他认真注视着,有种说不出的幸福感。
山里没有路灯,天一黑两个人就得回去。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唐施靠在路边一棵大树下,仰头望着他,黑黢黢的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小姑娘说:“这样适合做什么?”
祁白严笑,如她所愿的贴近她,“适合接吻。”下一秒就长驱直入,按住小姑娘的脑袋,简单粗暴地吮吸她的唇舌,又激烈又缠绵,令人陶醉。
唐施嘤咛一声,和他唇舌共舞,紧紧环住人的腰。祁白严大衣散开,将唐施密不透风地裹在怀里,即便走近了看,也看不到小小的她。
两个人在树下接了许久的吻,唐施嘴唇又痛又麻,恍惚感觉快不是她的了。
祁白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沉声笑道:“什么时候变小狗了?”
唐施脸一红,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咬得那样厉害,还不是故意的?”
唐施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你吻得我喘不过气来……”
祁白严笑,捉住她的手,摸了摸小姑娘圆润光滑的指尖,打趣道:“看来长小爪子了。”
唐施脸又是一红。
两个人平复了一阵,最后手牵手回了学校。
吴英见唐施回来,又瞧见那红嘟嘟很明显的嘴唇,笑道:“我今晚可以去和藏语老师挤一挤。”
唐施一呆,并未反应过来,疑惑道:“干什么挤?学生都走了,这里有两张床。”
吴英笑道:“我怕半夜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唐施反应过来,羞瞪她:“你怎么那么坏!”
吴英委屈,“年轻人火气重,我可是理解你们。”
“这里是学校,你快别乱说啦!”
“怕什么,晚上又没人,我们这间房又连着厨房,你叫多大声都没人听到——”
唐施捂住耳朵,打了吴英几下,“不和你说!”拿着洗漱用品跑开了。
吴英哈哈大笑。
祁白严回到房间,肖亮正在准备教案,见他进来,忙起身道:“老师。”
祁白严摆手,“早就毕业了,还叫什么老师?”
肖亮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何况要不是您,我现在又怎么……”
祁白严止住他:“别这样说。别人能给予的终归有限,自己想做到什么程度才是最关键。”
肖亮道:“那就不说了。”
“嗯。”
祁白严在肖亮对面坐下来,肖亮自然看到他破皮的嘴唇,心中一震。他心情复杂地低下头去,强迫自己投入教案中去。
这一夜,月明星稀,满山寂静。
第二日,几个人一起下山,,村长去采办食材,吴英和肖亮去镇上逛,祁白严陪着唐施去给学生们买东西。
唐施买了一些体育用品,又买了许多课外书,还买了一些易存放的糖果零食,全部自掏腰包。
经过一家服装店,祁白严拉着唐施进去,道:“一百五十套冬天穿的棉服,一百五十双鞋子,一百五十件雨衣,一百五十双雨靴,都订保暖防水的,鞋子的大概尺码等会儿给您,您看什么时候能送到XX山XX村八社去,背夫的钱我会一并付。”
唐施惊喜地看着他,祁白严亲亲她,“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该给学生们送些礼物。”
唐施眯眼笑。
村长得知祁白严竟给孩子们买了这么多东西,握着他的手不住地感谢。
祁白严道:“您是一位好村长,也是一位好老师。您对学生事无巨细,每个孩子的身高大小都知道,若不是您,我也没法儿买这些东西。如果要谢,我还得谢谢您。”
老村长热泪盈眶。
给学生们买得差不多了以后,祁白严陪着唐施逛了逛镇上,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眼,祁白严就得走了。唐施是极舍不得的,拉着人似要落泪,祁白严细细吻她,柔声道:“做你该做的事,我每个月都来。”
唐施摇摇头,小声道:“你也不用每个月都来,你来回这样折腾,身体吃不消。”
祁白严笑:“还好,想着要来见你,就觉得自己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充满力气。”
唐施抱住他,“谢谢你,祁先生。”
“不用谢,祁太太。”
☆、第65章 桃李欲纷纷,此后更难言
唐施回到山上,体育用品和课外书都交给村长,算作日后教学用,零食糖果装了一些,明天发给每个孩子,剩下的包起来,算作以后的奖励。
第二天学校里每个学生都得到两颗糖,水果味儿,酸酸甜甜,好吃得很。许多学生舍不得吃,尝了一颗后剩下一颗十分宝贝的藏进衣服里,说什么也不再吃了。
唐施看着他们可爱的动作,既好笑又心疼,下午忍不住又每个学生发了两颗,教室里兴奋的欢呼声像是得到了多么珍贵的宝贝。
教学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时间快速又缓慢地流逝,有欢笑,有泪水,有轻松,有艰辛,唐施迫不得已送走了一些学生,又接到新的学生。她努力使每个来上学的孩子都有始有终,然而现实令人无可奈何。唐施尽力了,也最终接受现实,一年的时间什么都来不及做,她写了许许多多长长短短的教学计划,蓦然回首,竟然就到了她离开的时候。
学生们并不知道这三个犹如亲人般的老师一个星期后就要离开,小巴桑还兴冲冲跑来说:“老师,老师!去我们家玩儿!”
唐施忍住不舍之情,笑道:“好啊,小巴桑期末考一百分,我们就去巴桑家玩儿。”
小巴桑苦了脸,“九十分好不好?”
肖亮拍拍他小脑袋,故作严肃道:“不好!长这么帅,怎么能只考九十分?”
吴英笑。
小巴桑做了一个鬼脸。
下午唐施给学生们上作文课,题目是《最爱的人》,唐施问:“‘最爱的人’这个题目,中心词是什么呀?”
学生答:“人。”
唐施笑道:“对啦,中心词是人,你们可不要写家里的猫猫狗狗花花草草。”
学生们笑。
唐施又问:“写人应该怎么写呢?”
唐施一提问,底下的学生都齐刷刷看着她,蠢蠢欲动。唐施抓了一把糖果,笑道:“来吧来吧!”
一个学生说:“写他长什么样子!”
唐施问:“怎么写呢?”
学生说:“写他有什么样的眼睛,什么样的嘴巴,什么样的身材,等等等等。”
唐施满意地给他两颗糖。
下一个同学迫不及待站起来说:“还应该写他做的事!”
唐施问:“什么样的事?”不待学生回答,故意说,“写他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吗?”
学生犹豫着否认:“当然不是,写他比较有特点的事。”
唐施笑道:“我们今天写《最爱的人》,应该——”
学生赶紧道:“应该写他们做的好事,让我们感动的事!”
唐施点点头,问大家:“你们觉得呢?”
“是这样!”
唐施满意极了,给了学生两颗糖,道:“好的,我们今天写《最爱的人》,你们先仔细想想,你最爱谁,为什么最爱他,他长什么样子,做过什么让你爱的事,你们可以讨论讨论,十分钟后我们开始写。”
话音落下,底下就唧唧喳喳热闹起来。唐施站在讲台上认真仔细看着他们。十二三岁的孩子是活泼可爱的,笑起来闪闪发亮,她的这群学生,不仅这样,还有独特的高原红小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更是迷人。
十分钟后教室安静下来,唐施看着他们埋头笨拙但认真的写作文,心里柔软一片。
一节课结束,学生们把作文交上去,跑出去玩儿,唐施把作业拿回宿舍。学校没有多余的房间给老师做办公室,唐施睡觉的地方理所当然也是办公的地方。
唐施晚上要批改三个班的作文,她不仅不觉得累,还看得津津有味。学生的作文纯真质朴,童言童语,让人感动又好笑。
小巴桑在作文里这样写道:“我最爱的人是妈妈,因为妈妈做饭给我吃……但有时候我也不是最爱她,因为她做不好的给我吃,我不喜欢吃茄子,她非要我吃……”
学校里家庭条件最好的男孩子叫登真达瓦,他的作文是这样的:“今天春光明媚,万里无云,我们在高兴的心情中上了唐老师的课,唐老师叫我们写一篇作文,叫《最爱的人》。我最爱的人是嬷拉(藏语奶奶)。爸爸打我的时候,总是嬷拉保护我,有嬷拉保护我,我就不怕爸爸打我了。但是现在嬷拉老了,保护不动了;但是我长大了,我可以自己跑了……”
唐施忍俊不禁。
德吉梅朵写:“我没有最爱的一个人,我爱许多人——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唐施老师、吴英老师、肖亮老师,还有村长和江央卓玛。他们都是我的最爱。所以我决定不写《最爱的人》,写《我爱的人》……”
唐施改作文至深夜,旁边的吴英已经睡沉了,还有轻微鼾声。
唐施改到江央卓玛的作文,她已经做了决定,一定要把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带出大山去读书。她很聪明,又爱读书,好好栽培打磨,一定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江央在《最爱的人》里写:“我是一个孤儿,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爷爷奶奶,是村长在校门口捡到我,把我养大。”唐施心中一酸,小姑娘沉默又清亮的眼睛在脑海里闪现。
“讨论的时候,拉巴布赤说写妈妈,格桑卓玛说写爸爸,许多人都打算写爸爸妈妈,我没有,我不知道该写谁。”
“梅朵叫我写村长,因为村长养大了我,可以算作爸爸妈妈。如果是这样,那我想写另一个人。”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有一双大大黑黑的眼睛,有很白的皮肤和红红的嘴唇,笑起来的时候,看得见牙齿。她以前笑的时候是看不见的,现在常常看见。她以前还有一头黑黑顺顺的长头发,摸起来滑滑的,不过她剪掉了它。村长说是因为长头发很难洗,又很难干,她怕在头发上花费太多时间。她短头发的样子也很好看。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她对我很好,会奖励牦牛肉干给我吃,我之前没吃过牦牛肉干,那天吃了,很好吃,是肉的味道。每个月吃肉的时候,她自己只吃一块,剩下的全都悄悄给我吃,她说我在长身体,要吃好一点。我之前很邋遢,身上臭臭的,是学校里最丑的女生,我虽然不说,但是是很难过的,她知道了,给我买了一对粉红色的夹子,夹在头上好看极了,她还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我不是学校最丑的女生了。她还送了我两本书,第一名的奖励,一本是《唐诗三百首》,一本是《故事大全》,我都很喜欢……”
“我想,要是我妈妈还在,应该就是像她这样的。我没有妈妈,但她像妈妈一样对我好,我很爱她。她就是我最爱的人,她是唐老师。”
唐施看着这篇作文,久久下不去笔,什么评语也写不出来,眼眶酸胀难忍,忍了许久,看到最后一句“她就是我最爱的人,她是唐老师”时终究没忍住,眼泪一串一串落下来,心疼得厉害。默默哭了一会儿,唐施深吸一口气,将江央的作文放在一边,强迫自己批改下面的作文。
第二天早上吴英起来,看到唐施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哎哟,怎么了?”
唐施摇摇头,不说什么,问:“我们什么时候跟学生讲离开的事?”
吴英一下子了然——这是想到要离开,舍不得而昨晚悄悄哭过呀!
“我昨天和肖亮说起这件事,我们两个都不忍心说,觉得还是让村长说比较好。”
唐施点点头,不发一言出去了。
吴英叹一口气。
下午上完课,村长把学生都集合在一起,告知他们三位老师因为任期已满,一个星期后即将离开的消息。
底下静悄悄的,眨也不眨的看着村长。
村长心里苦笑,面上却不显,反而笑得十分和蔼,道:“你们喜不喜欢他们?”
“喜欢!”
“他们要走了,我们开一个篝火欢送会吧?”
“好!”
平静得令人吃惊。吴英和肖亮对视一眼,心里纳闷又忐忑。
村长讲完事,学生们放学回家,走之前照常和他们亲亲热热挥手再见,小巴桑还跑过来亲了吴英一口,问:“吴老师喜欢什么颜色的花?”
“五颜六色的。”
小巴桑嘻嘻笑,“好,明天送吴老师五颜六色的花。”
吴英心中一动,问他:“今天村长说的,你听明白了吗?”
小巴桑点点头,情绪虽有些失落,但也算还好,最多的还是一种不惊讶的平静,他伸出小手来抱抱她,道:“我会想你们的。”说完蹦跶着跑了。
吴英看着他跑远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心情。肖亮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心情也是有些复杂,但男人不同女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安慰她道:“他们都还小,是这样子的。”
吴英到底有些心凉。
晚上吃饭的时候,吴英不知出于一种微妙的心理,笑着道:“还有一个星期就可以不用天天土豆白菜啦!”
肖亮夹菜的手一顿,唐施不接话。反倒是村长笑着道:“也辛苦你们了,回去好好补补,鸡鸭鱼肉什么的,能吃就多吃些。”
吴英笑着点头。
吃完饭,唐施没走,同村长说了关于江央卓玛的事,村长沉默半晌,不答反问:“唐老师是不是也觉得这群孩子没心没肺?”
唐施一愣,赶紧道:“怎么会!他们那样喜欢我!”
村长反倒一愣,问:“今天下午学生们那种反应,唐老师不伤心吗?”
“伤心什么?”唐施道,“他们还那么小,不懂什么是离别,不伤心是最好的,往后想起我们来,最好全是开心。”
“最大的孩子已经十五岁,他们总该有点儿意识的。”
唐施奇怪地瞅着村长,问:“村长想说什么?”
村长心情复杂起来,又沉默了一阵,道:“我们这里虽然没来过支教老师,但是藏语老师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的。”
唐施愣住。
“这个地方实在太穷了,穷得钱都不是钱,有钱也用不了。这么穷的地方,哪个老师愿意来?”村长叹气,“来一个老师走一个老师,有的两三天,有的两三个月,最长的就是现在这两个藏语老师了,两年。学生们已经习惯送老师走了,有一次他们实在伤心,我就这样跟他们说——”
“每个来这里的老师都是有自己的家的,他们的家不在这里,但是他们知道这里有一群可爱的学生,所以丢下自己的家过来陪你们玩一玩儿,有些老师只能玩儿两三个月,有些老师只能玩儿半年,他们都是要回去的。他们回去的时候我们该高兴,因为他们要和自己的亲人团圆了。”
“我这样说,他们竟然就很相信,比什么理由都信得深。老师来来往往,他们已经习惯了。”
村长看着她,“唐老师你们也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也只能再这样跟学生们说了。”
唐施哑着声音道:“他们不伤心是最好的,他们愿意这样想,也是想着为我们好,这样好的学生,遇到是我的幸运。”
村长心中一叹:遇见你这样好的老师,也是他们的幸运。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村长同意了唐施关于江央的的建议,不过也让唐施去问问江央自己的意见,唐施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四点写完一章,电脑故障,word完全找不回,只好重新码,五点的时候气到哭。今天还有一章,已经气到麻木,砸电脑都无法磨灭破电脑几次三番的突然故障,冷漠脸
第六六章 桃李泣别言,待下自成蹊
唐施问了江央,问她愿不愿意出去读书,如果要去,明年的这个时候要考初中,唐施会带她去。
江央卓玛问:“去哪儿读?”
“拉萨。”
“我要离开村长吗?”小姑娘平视着她,“村长老了,很多事做不了,我走了,他怎么办呢?”
唐施摸摸她,“只是上学的时候去拉萨,每年寒暑假都可以回来。”
“要钱吗?即便读书不要钱,我去拉萨怎么办?村长的钱都用来补贴学校了,我们没有钱去外面读书。”
唐施看着她渴望但胆怯的眼睛,心里又是针扎一样地疼,她还那么小,既想着帮大人又想着许多残酷的现实,什么都不想自己,明明那么想出去读书。
唐施柔声道:“读初中不要钱,学校还可以申请贫困补助,优秀学生还有奖学金,你那么优秀,读书那么棒,一定可以每年都拿到。”唐施又道,“但是你不要想着为了奖学金而读书,不要怕,上次来的那个祁先生,他很喜欢你,觉得你是一个有出息的人,决定资助你读书,每一年会帮你把所有读书和生活的费用缴清。”
小姑娘眼睛一亮。
唐施笑,“去外面看看好吗?每年回家可以给村长带好吃的糖果,把你在学校获得的荣誉背回来给他看,让整座山里的人都为你骄傲。”
江央点点头,“好。”
唐施亲亲她。
江央卓玛问:“你们走了,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当然会。”唐施道,“我每年都回来看你们,可以吗?”
江央卓玛不回话,有些伤心道:“周老师也说过要回来看我们的,但是她没有回来。”
离开的人,刚离开的时候都是不舍,情感冲动下会说许多许多诺言,但当人回到另一个熟悉的世界后,这边渐渐忘却了,也就觉得不过梦一场,梦里的话可真可不真,随风去了。
唐施直视着她,“我每年都会回来看你们的,相信我,好吗?”
江央点点头,“我也没有不信周老师,她说要回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外面有她的家,有许多事,等她不忙了,就回来了。”
唐施微不可闻“嗯”一声,心中酸涩得厉害。这群孩子的心干净成这样,赤子真诚,山水不悔,谁舍得辜负他们。
转眼到了唐施他们离开前天,祁白严自然是要来接她的。唐施之前同祁白严已经说过有关江央的事,现在告诉他结果。
祁白严道:“愿意出去读书是好的。先在拉萨读初中,适应了外面,再让她考去更外面的地方,一步一步慢慢来。”
唐施问:“拜托老太太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祁白严一顿。
唐施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小心问:“还……在吗?”
祁白严摇摇头。
唐施心一紧,“怎么不在的?”
“建筑工地事故,两个人都没活下来。”
“那就不跟她说了,免得人伤心。”
祁白严点头,心中一动,问:“我们要收养江央吗?”
唐施一愣,随即摇摇头,“不了。”
“为什么?”
“她已经十二岁,所有童年记忆都是关于这个地方,即便有坏的记忆,她始终在这里才能找到某种归属感。我们能培育她读书,但最后,她还是要回到这里来。她是属于这里的,我们帮助就好,不要带走她。村长无儿无女,江央和村长还有父女缘分在。”
祁白严亲亲她,“嗯,听你的。”
晚上村长在地坝上堆起篝火,所有的学生围成两个大圆,对着篝火跳舞,唐施左手牵着小巴桑,右手牵着江央,随着人群晃动,祁白严在圆圈的对面,也难得的跟着人群舞蹈。
学生们大合唱藏语歌,咿咿婀婀,悠扬爽利,每个学生都用尽力气表示祝福之情,听得唐施一颗心亮如白昼,纤尘不染。
村长说学生们还给三位老师偷偷排练了节目,歌唱完后一群人席地而坐,看孩子们表演节目。
小巴桑这个时候偷偷拽吴英的衣角,拿出一束焉嗒嗒的格桑花,白的、红的、紫的,或浅或深,五颜六色,看起来丑巴巴,小巴桑有些不好意思:“太阳下山,花都焉了,还是好看的。”说着扔吴英怀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吴英问:“什么时候摘的?”学校附近是没有格桑的,村子里也不可能摘到这么多。
“中午吃完饭在登真家那边摘的。”
吴英一顿,来回得走两个小时,下午巴桑上课迟到了,被罚站一节课。
就为了给她摘花?
“我今天下午迟到,被罚站,那是应该的。我知道我不该为了摘花迟到。”小巴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可怜兮兮看着她,“可是你们明天就走了,我只能今天中午去摘了。吴老师,你就原谅我最后一次,以后小巴桑都不迟到了。”吴老师最近有些凶,小巴桑好怕她生气。
吴英将人抱进怀里,亲亲他,哑声道:“谢谢,花很漂亮。”
小巴桑高兴了,“那你记得把它带走。”
“嗯。”
最后一个节目,是全校一百五十多个学生的大合唱,唱的歌曲是三位老师在艺术课上教给他们的《祝福》。
学生把他们围在中间,总共五行人形成最中间的五边形,一行十个人,往后三列,最里边的学生坐着,七八岁的孩子站中间,高个子站外面,全部都认认真真看着他们三个——
不要问,不要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偎著烛光让我们静静的渡过
莫挥手,莫回头,当我唱起这首歌
怕只怕泪水轻轻的滑落
愿心中永远留著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舂夏秋冬
几许愁,几许忧,人生难免苦与痛
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去珍惜和拥有
情难舍,人难留,今朝一别各西东
冷和热点点滴滴在心头
愿心中永远留著我的笑容
伴你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
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
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
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
……
唐施最终还是没忍住,落了泪。吴英和肖亮也红了眼眶。三个老师一哭,就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学生们哭成一片。
村长和祁白严在廊下看到被学生团团围住的三个人,有些人情到深处,哭得不能自抑。村长叹道:“他们是真心舍不得,从来没见过这群没心没肺的小子哭成这样子。”
祁白严不说话。
晚上学生们又一次挤在一起睡觉,这一次倒比上一次准备充分得多,学生们睡的地铺,一排一排,壮观得很。
唐施他们陪着每个房间的学生说了一会儿话,等他们睡着后,吴英突然道:“我向学校提交了延长支教时间的申请,现在已经批下来了,我要在这边再呆一年。”
唐施和肖亮俱是一惊。
吴英笑得坦然:“申请的时候是一时冲动,前几天后悔过,现在为曾经有那样后悔的念头羞愧。说句矫情的话,这里真的可以清洗人身上恶的部分,你们都是比我更好的老师,我还得在这里再洗洗。”
从房间出来,唐施和祁白严呆在一起,唐施叹道:“吴老师也是令人敬佩的人。”
祁白严看着她,“你也想留下来吗?”
“想过。”唐施有些心虚的承认。
祁白严自然知道为什么没想到最后,亲亲她,“你留或是不留,我都支持的。”
唐施抱住他:“他们很重要,你也很重要。”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做。
给祁白严生一个孩子。
既是他想的,也是她渴望的。
三个老师走的时候,学生们或多或少送了礼物,唐施带着一堆奇奇怪怪的礼物踏上归程。回到c市,和贺明月见面的时候,唐施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贺明月的小公主已经三个月大,睡在粉红色的婴儿床上,穿着鹅黄色小衣,软软一个,眼睛黑黑大大,鼓溜溜看着人转。
房间里铺着纯白羊毛地毯,陈列着没有棱角的家具,小床上方坠着风铃,窗明几净,花香阵阵,暖烘烘,粉嫩嫩,像一个梦幻的城堡。小公主嫩葱葱的小手细细抓住她,可爱得能令人化成一滩水。
唐施恍惚了一瞬,不由地想起山里的孩子,他们和这里,像两个世界。
小公主冲她一笑。
唐施回过神来,也轻轻笑了笑。
看完孩子,两个人去外面说话,贺明月瞅着她除了黑一点其他什么变化也没有的脸嫉妒得很,“我有一年去**玩儿,不过半个月,脸上的毛孔粗得能塞蚊子,吓得我布达拉宫也没去,赶紧回来养皮肤;你倒好,去了一年多,就只是变黑了一点点?”
唐施笑。
贺明月又道:“山里的孩子因为你有福啦!”
唐施不明所以。
贺明月一瞧,知道她又不知道,只好道:“小妈见你回来后时常挂念那边的孩子,已经以个人名义资助了那个学校,计划会重修一幢教学楼,一座宿舍楼,一座图书馆和新操场,还会长期资助那个学校的物资……”
唐施惊道:“什么时候的事?”
贺明月想了想,“大概一个月前吧。”
“母亲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做这些事从来不说的,我也是前几天去院长那里,看到文件才知道。”贺明月道,“上面虽说是以你的名义,但涉及的金额数值那么大,你怎么可能有!一想就能想到是小妈。”
周末回顾宅,唐施陪着老太太讲话,老太太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唐施拿了毛绒毯子给她盖上,轻声道:“谢谢妈妈。”
☆、第67章 共剪西窗烛,巴山夜雨时
唐施回来后,三姑六婆借着各种由头给唐施打电话,说了许久许久莫名其妙的话,最终都归到一个话题上来——年纪不小啦,该要一个了?
唐施哭笑不得。
被亲近的人这样催,二人都是头一回。祁白严往日仙风道骨的形象到了传宗接代面前一点儿用也没有,该催照样催,倒让祁白严头一次有一种无奈之感。
他们已经决定要孩子了,可这孩子又不是随着二人的念头出生的,即便是一回来就疯狂胡来了一夜,到现在,也不定能知道是否有孩子。
祁白严看着唐施又挂掉一个亲戚电话,倒是比之前镇定了不少,平静着看她。
唐施蹭过去,撒娇道:“好烦呀!”
“不想接电话,就努力。”
“努力什么?”
祁白严笑:“自然是努力□□。”
唐施瞪着他,十分不可置信,“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祁白严道:“最近接的电话,不都是督促我们做这件事吗?”
唐施看着他,“可是我们已经很努力了。”
祁白严亲亲她,“乖,我们今晚更努力些。”
唐施道:“可是医生说怀宝宝这件事有规律的,得计算排卵期。”
“不需要。”
“为什么?”
祁白严看着她,目光沉沉,“卵子的存活时间是一天左右,精子存活时间是5~6天,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每隔一天□□,我的精子都能在你的体内持续健康存活,你的卵子一排出,它们马上就可以结合。”
唐施呆呆看着他。
祁白严道:“怎么了?”
唐施小声道:“你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呀。”
祁白严挑眉,“这是科学知识。”
唐施瞥他一眼,“那加什么你呀我的……”
祁白严笑,“就是你我啊。”
唐施扑他怀里,细细白白的手捂住他的嘴,“哼”了一声,亮晶晶直视着他道,“祁先生,你耍流氓的时候坏透了。”竟是在批评他。
祁白严顺势把手放在小姑娘后腰上,虚虚抱住她,有些讶然道:“怎么成耍流氓了?”他对着自己妻子说些闺房秘话,错了?
唐施咬唇说不出来。
看样子她也是觉得丈夫对妻子说这些话是正常的,不过小姑娘面皮薄,受不住而已。
祁白严手上用力,将坐腿上的人往前带,唐施迫不得已撑着他肩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他极近对视。
祁白严吻上去。
唐施闭眼,顺从地张开嘴,湿湿滑滑两条舌头搅在一起。
腰上的手很快顺着宽松家居服衣摆伸了进去,似有似无摩挲着细腰上滑腻腻的肌肤,再一寸寸往上。
唐施捉住他的手,心怦怦跳,红着脸道:“中午呢。”
祁白严抱着人一下子站起来,以抱小孩儿的姿势抱着人往卧室走,道:“正好,运动完睡午觉。”
“我要看书。”唐施抗议。
“下午看。”顿了顿,就着抱人的姿势将怀里的人抵在卧室门口的墙上,看着她道,“真要看?”
小姑娘看了他两眼,撇过头不说话。
祁白严笑,衔住她薄薄红润的嘴唇咬了咬,“越来越坏。”
两个人吻着滚上床,床单皱巴巴揉在一起,春光无限。
唐施一觉睡到华灯初上。祁白严在一旁看书,见她醒了,把书放下,重新躺进被子里,将人捞进怀里亲了亲,问:“晚饭吃什么?”
唐施仰着头和人接了一个吻,嗡声道:“鱼。”
唐施的回答不出所料,祁白严笑,“猫转世?”
唐施不答话,勾住人脖子依恋地蹭蹭。
一只又软又萌、爱粘人的猫。
祁白严许久不曾被她这般撒娇,心里也是喜欢得紧。被子里两人都不着寸缕,肌肤相贴,交换着彼此的温情爱意。
此刻才觉安心,也渐渐坦然。唯有她睡在他身旁,空落落的心才再次填满。这个房子,有她才成家。
两个人又温存了会儿,祁白严瞧着时间不早,起身穿上衣服,将被子捻了捻,“我去买鱼。”
“我也去。”小姑娘蹭啊蹭地起来,被子滑落,一身肌肤似雪,红梅星星点点。
祁白严把衣服给她套上,亲亲她,“我先去检查食物,你换一身衣服。”
唐施点头。
等祁白严检查完冰箱,就看着小姑娘只穿着他随手套上的衬衣从他身旁飘过,嘀咕道:“……我的蓝裙子呢。”
“阳台上。”
小姑娘踩着软嗒嗒的拖鞋,软绵绵跨上阳台,倾身时腰臀线条诱人,一双腿细而长,白得发光,取衣服时脚尖踮起,更是一个性感得了不得的弧度。
祁白严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人把裙子取下来,又从背后将人抱住,哑声道:“修为全废。”
“嗯?”唐施不明所以,微微侧身。领口皱起,自然又是一片柔软艳丽的景色。
祁白严把她领口抚平,“没什么,换衣服。”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走,唐施买了两盒惯常吃的饼干、一罐盐津梅子、几袋麻辣牛肉干,又拿了许多糖果,车子一推,似还要拿果冻。
祁白严拉住她,“什么时候爱吃零食了?”
唐施看了看,拿了一板水蜜桃味儿的果冻,道:“平常偶尔吃,去西藏一年,什么都没吃,现在看到这些,都想吃。”
祁白严便由她去,跟在她身后,替她拿拿不到的零食。
还没走到生食区,两个人的购物车已经满了大半,祁白严最后只买了一条鱼和两三样蔬菜。付完钱,旁边是药店,祁白严看了一眼,道:“正好,买点儿东西。”
唐施跟着一起进去,问:“买什么?”
他们现在准备要宝宝,已经一个月没做避孕措施了。
“您好,一盒验孕棒。”
唐施一呆。
回到家,祁白严道:“去试。”
唐施乖乖去试。
试了三根,三根两条杠,唐施又是一呆。
有些不信,唐施又试了第四根。
依旧两条杠。
唐施叫道:“老公!”
正在整理食物的祁白严动作一顿,嘴角翘起。
这可是唐施第一次主动叫他“老公”,小姑娘不知为何对这个称呼害羞得很,一叫就羞得颤抖,除了情趣时,她从不叫的。
看来,是个好消息。
祁白严过去看,洗漱台上四根验孕棒,全部两条杠。
两人对视一眼,唐施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道:“会不会不准?”
祁白严亲亲她,“明天去医院确定一下。”
唐施同手同脚走出来,呆呆坐沙发上,可怜兮兮看着祁白严道:“……我有点儿怕。”
什么异常状况都没有,突然就知道已经有宝宝了,唐施有些回不过神来。
祁白严拉住她的手,“不用怕。”
唐施神情恍惚地吃完饭,洗漱完,钻进被窝里,窝进祁白严怀里。祁白严轻轻拍她。
不一会儿,一双手抱住他,祁白严低下头去看,小姑娘笑呵呵看着他。
祁白严笑着亲她:“晚安,我的大宝贝和小宝贝。”
“晚安。”
唐施怀孕,这件事自然要告知双方家长。昨天还在催该准备怀了,今天就有了,消息来得猝不及防,两边都是一阵兵荒马乱。
祁白严笑着对唐施道:“真的是想有就有了。”
唐施笑,问他:“你怎么就知道有了?”
“不知道。”祁白严道,“只是突然想起受孕十天就可以测出来,买来试试。”
一试即中。
唐施头一次怀孕,什么经验都没有,怀的又是顾家和叶家的孙子,老太太建议她回顾宅养胎,请了三四个保姆,分别管理她的衣食住行。唐施不习惯被人伺候,最终还是呆在自己家里,想看书的时候可以看书,想睡觉的时候可以睡觉,遇到不懂的打电话问问两位妈妈,什么都可以解决,日子十分惬意。
贺明月一有空就带着小公主过来陪她玩儿,唐施自己怀了孩子,看到粉嘟嘟的小孩子自然更是喜欢。小公主过来玩儿,就是只呆在小床上吐口水泡泡,两个人也能喜滋滋看上一天。
唐施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五个多月的时候,唐施行动渐渐不便,但还是喜欢和小公主呆在一起。贺明月见她这么喜欢女儿,问:“想生女儿还是儿子?”
“儿子。”
“为什么?”
“像他。”
贺明月“啧”一声,一副“你还太年轻”的样子,“祁先生会吃醋的。”
唐施不明所以。
贺明月撇撇嘴,以亲身感受告诉她,“即便你知道他那么爱孩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你爱意的延伸,但当你感受到他对另一个异性那么明显的呵护疼爱时,或多或少会难过的。”
唐施听明白了,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小公主,把小公主肥嘟嘟的小屁股挪了挪,正对着贺明月,“你看,你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公主一下子冲贺明月笑。
贺明月亲亲她,小公主呵呵笑,“反正就是要吃醋,哼。”
下午顾铭烨来接母女回家,抱起女儿,极其喜爱的亲亲她软乎乎的脸蛋儿,小公主冲他吐泡泡,顾铭烨呵呵直乐。贺明月被忽视彻底,同唐施对视一眼,撇撇嘴。
顾铭烨牵起她的手,“走吧。”
贺明月轻哼一声,家丑不可外扬,回去再找你算账。
做B超时能确定孩子性别了,唐施问祁白严:“想要男孩女孩?”
“男孩。”
“为什么?”
“这辈子只爱一个女孩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卡文,不知道怎么完结,卡得像便秘。
☆、第68章 终老此温柔,白云不羡乡
B超检查出来是个男宝宝,也算顺遂了夫妻二人的愿。回去的路上唐施问:“如果是个女孩儿怎么办?”
“是就是了。”
唐施不高兴,嘟囔着:“明明说只爱我的呀。”
祁白严无奈得很,又头一次体会到女人无理取闹起来多么令人左右为难。没有的事,要他怎么说?如果是个女儿,他难道说不爱?可这是两个人的孩子,能说不爱吗?说了爱,就是对之前情话的反驳;说不爱——唔,吃了狗胆?
爱和不爱都说不得,小姑娘都得生气伤心。
让他怎么说?
冤的是,这是一件不成立的事,他何苦要受这一遭?
最后只能叹一声。男人说情话不能张口就来,撩人得付出代价。
祁白严见小姑娘真的有些不高兴,只好道:“我是希望生个男宝宝,这样就能成全我这辈子只爱一个女孩;如果命运不成全,我也接受;幸好的是,我被成全了。”
唐施便高兴了。
祁白严哭笑不得。
唐施夜里睡觉腿抽筋,疼痛难忍,放不下去又抬不起来,祁白严给她按摩,每次都得小半个小时。待不抽筋了,祁白严吻吻她,“好了,睡罢。”
唐施要翻身,可是身子笨重,翻不过来。祁白严就帮着翻。怀孕是很累的事,唐施晚上要醒几次。这种感觉就像女人在经期时的感受——说不清道不明,但是身体很是疲惫,心情自是时好时坏。
好在祁白严细致贴心,也能理解,唐施发脾气时总是受着,事后又亲亲她,抱抱她。爱抚和亲近能最大程度上缓解女人莫名的焦躁,祁白严这一点总是做得很好。
再二十周后,唐施顺利产下一子,取名顾成己。
在取名字一事上,唐施早早问过祁白严,祁白严道:“‘祁’是妙绝大师俗姓,当初是为了我能读书上学取的,并无特别意义。我既是顾家的人,孩子便姓顾罢。”
名字“成己”是妙绝大师取的,也算祁白严的期望。小公子小名“成成”,即是顾成己的“成”,也是顾铀承的“承”,老太太喜欢得不得了。
别人生完孩子都是胖了,唯有唐施,孩子生下来半个月,因为事事亲为,反倒比生孩子前瘦了十斤。本来就瘦的人,这一瘦,看得祁白严胆战心惊。老太太心疼得厉害,雷厉风行给塞了一个月嫂,又塞了一个保姆,顿顿滋补,时时注意,养了两三个月,小姑娘才薄薄长了一层肉。祁白严犹不满意,每顿饭都给人规定了量,一天四顿饭,不吃完不准下桌子。
又过了一个月,唐施摸着自己粗了一圈的手腕,不高兴道:“胖了胖了!”
祁白严在旁边瞧她一眼,并不说话。
唐施蹭过去,哼哼,“真的胖了!”露出细细白白的手给他看,又握了握自己的腰,指着自己手背上的肉窝,直直盯着他,“你看!”
祁白严视若无睹,道:“吃饭。”
唐施吃了半碗,又喝了一碗鲫鱼汤,瞧着祁白严道:“吃不下了。”
胸前一疼,“哎哟”一声,唐施悄悄揉了揉。
“怎么了?”
唐施脸一红,站起来,“我去瞧瞧孩子。”
去到婴儿房,拿了吸奶器和奶瓶,把多余的母乳挤出来,储存好,瞧了瞧睡得安详的儿子,亲亲他脸蛋,出去了。
一出去,祁白严坐在餐桌旁正等她。
唐施苦了脸,可怜道:“真的吃不下了。”
祁白严将一碗酸奶沙拉推过去,“吃完。”
比起米饭,唐施自然能接受这个,乖乖接过来,一勺一勺吃水果。
酸奶白白的,黏黏的,唐施咬一咬,舔一舔,吸一吸,看得一年多都修禅的祁白严口干。唐施见他盯着看,放下勺子,从旁边拿了新勺子递给他,“一起吃。”
递勺子的时候衣袖带到碗里的勺子,勺子一翘,溅人一身的酸奶。唐施“哎呀”一声,站起来,抽纸将酸奶擦去。
祁白严垂眼,嘴唇抿了抿,默念了一遍心经。
晚上有一顿夜宵,小姑娘说什么都不吃,抱着他撒娇,“女人生了孩子很容易长肉的,现在这样刚刚好,你摸摸,全是肉——”抓着祁白严的手往腰上放,一边放一边道,“捏捏,捏捏,全是肉。”
祁白严捏了捏,一层皮,哪儿来的肉?
两掌一握,比记忆里还要细,挑眉看着她。
唐施不管,拉着人往电子秤那边走,“我们用事实说话。”站上去,体重比三四个月前确实涨了不少,也比孕前重了几斤。唐施瞅着他,“是吧?”
祁白严道:“本来就很瘦,现在既然能补出效果,就多补一补。”
叫女孩子增肥?不干!
唐施从秤上跳下来抱住他,气鼓鼓道:“不!”
祁白严托住她,心中一动,道:“确实胖了。”
唐施瞅他,这才两三分钟的功夫,话怎么就变了?
祁白严抱着人往怀里按了按,小姑娘圆润的胸部挤了挤。祁白严的手又动了动。
唐施感觉到了,脸慢慢红起来,头一偏,窝进男人怀里,不说话了,一下子乖顺得很。
两个人心照不宣。
祁白严想,唐施也想。不过两个人都没有动作,就站在屋子里,抱着不说话。一种似有似无的微妙气氛蔓延开来,屋里静悄悄的。
唐施手心里出了汗,心脏咚咚跳。她埋在祁白严怀里,祁白严的心跳也比寻常快。
正当祁白严要开口时,怀里的人突然“嗯”了一声,似痛楚。
“怎么了?”
唐施自然不好意思说涨奶了。现在气氛刚刚好,唐施很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还隐隐有些难耐,便道:“没什么。”
祁白严打横抱起她,唐施伸出手去勾住他脖子,二人对视一眼,心跳更快。
两个人滚上床,祁白严抱住软软白白的人从额头亲到肩窝,再往下,就看到洇湿的两点,一股奶香味。祁白严抬头,正好与唐施视线对上,小姑娘害羞地闭上眼,过了两息,又抬手把眼睛捂住,羞得浑身通红。
祁白严低笑一声,亲亲她,扒掉人衣服,从头亲到尾。
这一晚,娇声泣语,汗水喘息,可真是靡丽又缠绵,两个人都是放纵。
一晌贪欢,二人第二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唐施锁骨上一串艳丽红痕,洗澡的时候简直不能看。
孩子渐渐长到三岁,性格渐渐凸显出来,老太太很喜欢,开始教他拿毛笔。或许真是有叶家孩子的天分在,小公子很喜欢墨水的味道,也喜欢拿毛笔,一只提斗拽在手里,走哪儿拽到哪儿,成了小公子贴身宝贝。
唐施是一个性格软的人,祁白严也是一个温和的人,但生出来的孩子,却一点儿没继承到两个人温软的性格,硬汉得不成样子。又加上遗传了顾家特有的锋利眉形,眉头一皱,竟有一种小霸道总裁之感。
唐施叹:“隔代遗传?”
祁白严笑:“自有造化。”
顾成己显然不会有一个平凡的人生。
孩子上幼儿园后,两个人的压力少了不少。唐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科研和教学事业中去。
这几年,唐施断断续续发表过元曲研究的论文,每一篇都论之有物,观点独到,学术界前辈很是看好她。但唐施越来越低调,既不参加讲座,也不参加研讨会,更不参与研究项目,对元曲的研究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有观点就写,没观点就不写。元曲研究渐渐变成她的一种爱好。偏偏她越是不在意,获得的赞誉便越多,写出来的东西越是让人眼前一亮。
大部分精力,唐施都放在教书上。她现在不想为了评职称逼着自己写论文,所以不介意自己一辈子都是讲师。她好好教书,把注意力都放在课堂质量上,学生越来越喜欢她的课。
江央卓玛读大学了,报的C大,专业是藏医学,研究藏药开发。她的专业能力是全院最好,每科专业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唐施与有荣焉。但小姑娘忙着科研,整天穿着白大褂邋邋遢遢,唐施看不过去,隔一段时间就要拉着她出去买衣服修理头发,更是把她的衣物一套一套配好,既节省了小姑娘的时间,又把小姑娘打扮得干净整齐。渐渐的,唐施竟听闻到学校里有人追小姑娘,唐施一乐,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每年祁白严和唐施都要出去旅游一次,但他们从不拍照。
百年之后,一场悄无声息却又盛大的摄影展在C市美术馆举办,开放时间为一周。
有两张相片是兼任叶德集团和顾氏集团掌舵人顾成己的独家珍藏。两张都是在同一片桃林里,一张是某个穿白衬衣的男人的背影,虚晃模糊,糊了焦;另一张是同一个男人和某个女性拥抱的照片,全身照,男人可以看见半边脸,女的被他遮挡,只能看到半个身子。
前一张,出自元曲研究大家唐施老太太之手,珍存半生,夹在某元曲孤本里;后一张,是佛学研究巨擘祁白严老先生的秘藏,从未示人。
这场摄影展,展出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照片,照片里都是两个人——唐施和祁白严。
他们去过许多地方,帮助过许多人,竭尽所能为科教事业贡献力量,培育出无数著名的人才,但他们没有一张合照。
但这场摄影展,展出的却全是二人的合照。
有著名摄影师的、有报社记者的、有无名小卒的……拍照人身份各式各样,国籍更是跨越七州。
两个人在北极村看雾凇的照片、两个人在萨朗阔特看日出的照片、两个人在威尼斯小船上接吻的照片、两个人在佛罗伦萨美术馆参观的照片……
他们的一生,即便自己不爱拍照,也被路人拍了。这是一场盛大的见证,见证这两个传奇的人曾如此令人艳羡的相爱着。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他们该是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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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我磕磕绊绊第一次日更一文,谢谢很多小可爱的不离不弃,也谢谢许多新喜欢上我的人,还要谢谢许多为了我头一次冲晋江币支持正版的人。你们对我的温柔,常常令我感动得不知道如何回复。
最后也就只想说:我会是永远的说书人,未来的路一起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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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片冰心,缘来是你(番外)
也是和唐施相处半辈子后,祁白严才最深的体会到唐施若想隐藏某个秘密,他直到入土也不会知道。闷声不响,从不提起。
这天祁白严的学生来拜访他,三个男性,都已年过半百。
唐施给他们沏茶,在三人尊敬地喊完“师母”后,贴心地将书房留给他们。
话过半巡,几个人回忆起放荡肆意的大学生活。
戴眼镜的康先生笑道:“那时候老孟是最浪的,咱们学校长得好看的姑娘全被他调戏过,偏生小姑娘就爱这种白净小生,十有**被他得手。”
现在依旧喜欢打扮,穿着斯文的孟先生闻言只是笑笑。好看的人,老了就变成好看的老先生。现在他不招蜂引蝶了,偏偏老太太们喜欢找他了。也算一种因果报应。
旁边胖胖的杜先生跟着道:“可不是,再加上是中文系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写句诗,说个词,更是让其他学院的女生迷恋得了不得,啧!可嫉妒死我了!”
孟先生摆摆手,似有感慨,笑道:“年轻时候做的混账事,现在还提什么?总归那时候荷尔蒙旺盛,辜负了许多人。”
“现在可还敢辜负?”康先生揶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孟先生笑,“到底是要被人管的。”对家里那位很是尊敬亲昵。
“你们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趣事。”杜先生笑道,“老孟,你可还记得大三的时候你看上我们学校一个直系师妹,想着既然同是中文系,就用文艺些的方式追求一下?”
孟先生想了想,道:“还记得。”许是想起细节了,叹一声,“可真是令人羞愧。”
康先生倒是有些记不清了,闻言来了兴趣,问:“怎么了?”
杜先生道:“他大三那年看上大二一个师妹,在书里摘了一首情诗,写在顶文艺一笺纸上,趁小师妹离开的时候夹进人家书里。小师妹自习走后,信笺被留下了,小师妹回他——‘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像是知道是老孟,又听闻过他的花边新闻,十分轻蔑不屑。”
孟先生道:“我当时是顶不服气的,还跑去傻兮兮对峙,结果被堵得哑口无言,后来又得知她的笔名,在网上搜了搜,看过她写的文章,从此以后再也不敢班门弄斧。中文系卧虎藏龙,她是我上大学后头一个佩服得不敢再接近的女生。”
康先生对此已完全无印象,听完后倒是对这件陈年旧事有了大兴趣,问:“笔名可还记得?”
孟先生摇摇头,“这么久的事,早忘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好像……好像叫什么一曲?三个字,什么一曲……”
祁白严全程在听,闻此心中一动,不动声色打量了自己学生一眼,道:“若是我们中文系的学生,有让你钦佩的文采,我该是知道的。”
孟先生摇摇头,“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我们学校的。”
胖嘟嘟的杜先生惊讶了,“不是我们学校的?”想了想道,“不可能!当时我可是见过她在文渊楼上课的。”
孟先生道:“她只在我们学校读过一年的书,听说她是F大过来的交换生,只呆了大二一年,交流期满就回自己的学校了。”
“F大?”祁白严问道。
“嗯,F大的高材生。”
几个人又说了其它一些话,祁白严中午送走学生后,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文集,文集名字叫《途》,作者是斯一曲。看书封和文集内容,可以很明显看出是一个女性的文风。文笔稍显稚嫩,但文采飞扬,行文流畅,逻辑缜密,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来说,确实不错。按同学孟当年的学识,会钦佩这样一个女生,不足为奇。
但是这样的品质,能让同学孟倾服,却不能让祁白严也能。但这本书竟然在他的书房里。
为什么?
因为这是唐施的书。
是二十岁左右,还曾怀揣着作家梦的唐施星散发表四处,最后集结成册的《途》。唐施放进书柜里,祁白严看过,知道她年轻时候有过这样一个笔名。
但并不知道同学孟口中的“趣事”,更不知道她竟然在C大读过书。
唐施进来收拾,看见祁白严又在翻她年轻时候狂妄不自知的废作,漂亮的老太太嗔道:“有什么好看的?”
祁白严问:“你在C大读过书?”
唐施一愣。
祁白严道:“今日来的孟同学,想来你该是记不得了。你在C大交流学习的时候,他写情诗给你,被你嘲讽回去,刚几人回忆大学生活,讲到了这件旧事。”
唐施竟有些心虚。
祁白严道:“没上过我的课?”上过他课的学生,他都记得。
“一节。”竟更是心虚。
祁白严手一顿。
两个人四目相对。携手几十年,彼此都已十分了解各自脾性。唐施在遇见他之前的事,他不打听。两人聊天的时候,东讲讲西讲讲,大致能把她前二十六年拼接完全。但大二这一年,竟被她完全略过了。她上过他的课,在法定寺三面之缘之前,竟见过他。她竟从未提起。
这些,似乎都在指向一个方向——唐施有一个秘密。
或许,还关于他。
下午,两个老人去风花雪月喝茶,法定寺的檐角在远处静静伫立。
唐施以为这件事该随她一起入土,因缘造化,终究要告诉他。
其实是很简单一件事,不过是唐施早就喜欢他。
唐施作为交换生确实在C大读过书,大二一学年。不过她在C大读书,并不是想修哪一门课程就能修哪一门,她在C大的课程得与F大对接,回去之后还要学分兑换,所以唐施选的课程都是两个学校共有的课程,又根据课程性质和学分要求,再加一点点自我兴趣,选了一些其他课。很不巧,祁白严的《佛教文化概论》并不在唐施的选择范围之中。
唐施耳闻过祁白严。身在C大中文系,不耳闻都难。但是,就像小姑娘写给同学孟的回复一样——“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年轻气盛还有些恃才傲物的唐施小姑娘,对传闻中的“祁先生”丝毫不感兴趣,甚至嗤之以鼻。
至于后来为什么又有了那么一节课,唐施道:“一时兴起。”
大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唐施因那天没课,打算去图书馆看书,从宿舍楼出来,遇到四个小姑娘慌慌张张往外跑,边跑边说:“快点啦!没位子啦!”“快点快点,祁先生的课人好多!”
唐施一看表,下午一点半。两点的课,一点半就没位子了?
也太夸张了些。
脚步却是一动,朝着四个姑娘奔跑的方向走,又拿出手机,登录教务系统,查到《佛教文化概论》上课的教室,想:来一趟,去上一节传说中人物的课,听听也行。
唐施到达教室,还剩最后一个位子,最后一排最边上。啧,果真夸张。
一点五十五,教室里人声渐静;一点五十九,鸦雀无声;两点,祁白严进教室。
真正有质感的男人是无法用“帅”来夸奖的,把“帅”用在某些男人身上,更像是一种肤浅的轻视。涵养、气质、学识、品格,无论哪一方面,较之外貌,都是更吸引人的东西。祁白严走上讲台,举手投足间的风华气度,岂能用一个“帅”字形容?简直轻浮!
“感谢诸位来上本学期最后一节课。”
唐施心尖一颤。
最后一节课,他讲万事万物的自性。
“……我说这句话,说的真的是这句话吗?诸位在听,听的真的是我说的吗?……不要觉得是你在说话,而是话在说你;不要觉得你是在听,而是你在被听……”
“追逐什么,死于什么。”
“形成自性,被它束缚。”
精微渊深,峻极于天。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堂课,一周后考试,我们来说说考试的事。我把‘自性’一课放在最后讲,就是希望诸位谨记——破除自性。书上写的,不一定是对的;我讲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书上讲的、我讲的加上诸位自身的思考理解,才是对的。即便是名词解释,我也希望诸位不要照背书上……”
一堂课结束,小姑娘们蜂拥而上,围着人叽叽喳喳。
唐施恍惚回神。
才情、话理、言风,都可当唐施所遇老师之第一。宋代郭茂倩编纂有一本《乐府诗集》,内有神弦曲十八首,赞神的,中有一篇《白石郎曲》,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只能想到他。
一颗爱慕的种子由此种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人间便再无颜色。
但他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人,即便往后对所有靠近的男人都兴致缺缺,唐施也没想过要多么疯狂的如何如何。
她的蠢蠢欲动,大多时候是无声的。
无声地决定硕博连读,无声地决定做大学老师,无声地应聘C大,意外地在法定寺重遇他。
那颗种子,几乎就在重见他的那一刻,破土而出,长成遮天大树,比大雄宝殿外两棵百年老银树还要坚韧粗壮。
她头一次跪佛祖,心道:从今天起,我是您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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