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朝圣》》 · 朱砂 · 2026-07-25
球形舱终于在平地上停了下来,舱门喀地一声轻响弹开,新鲜的空气注入,那些粘液迅速变干,失去了粘性,直到变成一种微白的粉末。严培把头从舱门处伸出去,有些茫然:“这是哪里?”不像是地狱之门,不过估计仍旧是在昆仑山脉。
沈啸的眼睛仍旧睁不开来:“周围什么样子?”
严培从衣服里层撕下一块布条蒙住了沈啸的眼睛:“草丛,树林,没有什么特点的样子……”
“看看地图——”沈啸按了按自己的眼睛,一清醒过来,眼睛又在火辣辣地疼,估计这次是真伤得重了。
严培按了按腕式电脑:“黑屏了,打不开。估计是昆仑空间坍塌的时候被破坏了。”
“好吧……”沈啸苦笑,“那咱们就试着走走吧。”
“总得选个方向啊。”严培环视四周。电子指南针自然也完蛋了,不过大略识别方向的能力他还是有的,“让我想想,还是往东南方走吧,进中华大区境内比较好。”下意识地,他还是觉得中国才是家,感觉上比较安全一些。
沈啸并无异议,由他拉着手站了起来,摸索着从自己腰间把手枪拔-出来递给他:“省着用吧。”昆仑山区可是有许多野兽的。
“把这个也带上。”严培看着完好无损的球形舱,这玩艺估计什么野兽也弄不破,晚上睡在这里头最安全。
倘若有人看见此时这支小小的队伍时,必定会笑得肚子疼。严培像个蜗牛一样,把球形舱用几根藤条捆起来,连背带拖。幸而这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坚固无比,却轻得反常,整个球体大约也就只有十公斤左右,如果不是体积略大在树林里不好通过,严培携带这东西简直就跟玩儿似的。
“哎,给你讲个笑话吧?”严培一边拿着匕首砍掉前面的草丛和树枝,开出一条路来,一边对身后的沈啸说,“有只蜗牛正在路上爬,突然有只乌龟从后面赶上来,从它身上压了过去。后来蜗牛被送医院急救,醒过来之后警察问它发生了什么,你猜蜗牛怎么说?”
“怎么说?”沈啸拉着严培腰上系的藤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蜗牛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时实在太快了。”严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他才有点不满地回头看看沈啸:“你怎么都不笑啊?”
沈啸再次弯了弯嘴角。他实在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笑话有什么好笑,他笑,是因为听见了严培的笑声。
“你这个家伙!”严培后背上拖着那个球形舱,很困难才能转身看见沈啸,想过去亲亲他都不容易,只好悻悻地骂了一句,“那再给你讲一个。龙宫选宰相,要求一定要重一百斤。乌龟想去参选可是只重九十九斤,于是去找蜗牛帮忙。到了选举那天,突然有人发现蜗牛骑在乌龟身上,蜗牛连忙说,别误会,我在给乌龟讲故事呢。”
沈啸微微怔了一下,把这个笑话略微捉摸了几秒钟,才忽然领悟到严培话里的双重意思,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也不由得微微有点发热。
严培看见他脸上发红,得逞地嘿嘿一笑,转过身去继续开路,一边嘴里还要占便宜:“我看今天晚上得找个平坦点的地方……”
“要骑乘位吗?”沈啸突然说了一句,登时把严培噎了个半死,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大吼,“我是说我压你!”
沈啸嘴角弯的弧度更深:“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大声怎么了!”严培半点都不收敛,“又没人听见,老子偏要大声说——我压你!”
“所以我说用骑乘位啊。”沈啸脸上更热,表情却是风轻云淡。
严培瞪了他片刻,终于挫败地转回身去,嘴里嘟囔着:“脸皮厚了……”专心去开路了。
沈啸在他背后跟着走。这样开出的路自然少不了留下些草根绊脚,不过沈啸训练有素的身体总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避免他走得磕磕绊绊。捏捏手里粗糙的藤条,他嘴角散开一缕无奈的苦笑。
他知道严培为什么要说笑话,他也知道严培知道他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地主动提到什么骑乘位——两个人都在逃避,逃避谈论他们最关心的问题,第一是他的眼睛,第二是昆仑任务。
布条的遮盖其实已经不能减轻那种火灼般的疼痛。泪水已经不再分泌,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这不是个好兆头。沈啸自己清楚,他的眼睛估计是已经被建木的强光毁掉了。如果是在病毒爆发之前,他可以植入人工视网膜,或者伤势不是十分严重的话还可以做细胞刺激治疗,让人体自然生长出新的视网膜来。不过那都是从前了,按照现在各地下城的治疗水平,除非有人自愿捐献眼球,否则他的眼睛是治不好的。
至于此行昆仑的任务,他们同样不愿谈起。他们都不知道在昆仑空间坍塌的时候杜文何钦他们是否安全离开了,也不知道他们即使离开了昆仑又能不能安全回到黄帝城,更不知道那些外星胚胎标本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最后,他们不知道那些外星生物现在又在做什么。
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沈啸猛地一甩手,一柄匕首脱手而出。几乎是同时,他听见严培那边也传来利刃破风的声音,两柄匕首一前一后扎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将一条婴儿手臂粗的毒蛇牢牢钉在地上。
严培放下肩上的球形舱,转回来拔起匕首。他的匕首钉住了蛇身七寸,沈啸的匕首则钉住了蛇头,只有半条蛇尾在地上无力地翻卷,做着垂死挣扎。严培把蛇头剁掉扔得远远的,拎起粗长的蛇身笑笑:“正好一顿饭。”随即凑上来在沈啸脸上亲了一下,“你真厉害,闭着眼睛都能扎中蛇头!”
沈啸微微一笑,摸索着从他手中接过匕首握紧。他注意到严培用了“闭着”这个词儿,而不是说“看不见”。越是这样避讳着,越说明两人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虽然两人都竭力避开某些话题,但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迅速降下来的气温却让严培不能不惊讶:“不对劲呀,这好像,这好像不是夏天的感觉……”太阳一下山,气温就迅速下降,这更像是秋季,但是明明他们去进入昆仑空间的时候,还是盛夏!
“难道我们在昆仑空间里停留了很久?”对于周围的温度变化,沈啸比严培更敏锐。联想到之前在伊甸园里的时间与外界的不同,他只能这么理解。
“也有可能是我们在球形舱里过了很久?”严培想到之前在球形舱里昏睡过去的经历,也不禁有所怀疑。
两人挤着蜷缩在球形舱里,一阵风吹过,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严培肩膀上,严培拈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喃喃地说:“是黄叶,之前都没有发现呢,真是秋天了……”
沈啸搂着他,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没有说话。从盛夏到秋天,其间至少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74、天使与魔鬼
十五天之后,严培终于看见了森林的边缘。
秋天的脚步在这里已经有再明显不过的痕迹:金黄的落叶积了一层,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周静谧,只有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放眼望出去,苍山、白云、蓝天、黄叶,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处末世,严培真觉得这是一幅美景。
“怎么样?”沈啸在他背后问。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没有了疼痛感,不需要再蒙布条。但是如果说之前还能勉强看到点模糊的影像的话,那现在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
“是秋天了。”严培呆呆地说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咳,我是说,看起来似乎还挺安全的wωw奇Qìsuu書com网。而且现在基本可以确实,我们应该是刚刚走出昆仑山区。”
沈啸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一紧:“有声音!”
严培立刻握紧了枪,轻轻把沈啸推到球形舱旁边。这十五天里,他节约着子弹,没有开过一枪。用匕首猎杀小野兽来食用,若是遇上猛兽,两人干脆就缩进球形舱里去。事实证明,没有一种野兽能毁坏球形舱,这玩艺儿真好用。
不过现在树丛间响起来的声音,却不太像野兽……
“你们是什么人?”树丛后头传出一声低喝。
是人!严培现在最最想听的就是人的声音!不过还没等他回答,那人就迟疑着问:“你们是之前去昆仑空间的小分队吗?”
严培一阵狂喜:“对!我们就是!”
树丛后头钻出两个士兵来,往严培脸上不停地打量,迟疑着问:“你们是——你是严先生吗?”
“是我!”
那年轻士兵松了口气:“抱歉,我们只看见过你的全息照片,所以刚才一时没有认出来。”
严培恍然大悟地往脸上摸了一把。难怪别人认不出来呢,十五天的野外跋涉,他和沈啸都跟野人一样了,脸上抹得又脏又黑,胡子拉茬,就是亲妈来也未必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呢。
“你们是——”
“我们是神女地下城的搜索队。”年轻士兵立正行了个礼,“两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山区搜索,真没想到还能见到您。那么这位应该就是沈啸先生了吧?请跟我们回地下城吧,很多人都在期待你们回来!”
神女地下城原来就在昆仑山区边缘,分为地上地下两部分。下半部分与普通地下城无异,地上部分却是一个个的山洞,洞外树木林立,铁门上还涂着与山石颜色相同的伪装涂料,如果不是有心寻找,实在很难发现。
两个年轻士兵把车子开进山洞,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严培一眼晃过去,好多认识的人:何钦、杜文,图雷家的老二,还有一些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
“辛格夫人!”严培在灰黑色的人群中发现了那袭鲜艳的纱丽。辛格夫人瘦得厉害,但是眼神里多了些生气,比波塞冬城刚覆灭的时候要好一些。
“严!”辛格夫人看见他也很高兴,“我还以为不能再见到你了……”
“嗨,您一定不知道中国——我是说中华大区有句古话,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可是个祸害呢。”当然,祸害两个字不好翻译,他直接说的是坏蛋。
辛格夫人皱起眉:“胡说,你可不是坏蛋!”明显的不太理解严培的幽默。
严培笑了起来,转身给何钦和杜文每人一个拥抱:“你们还活着啊,那太好了。怎么样,带回来的标本有用吗?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何钦显然不怎么适应严培这种感情外露的表达方式,脸色严肃:“标本有用,结合小彼得的临床实验,疫苗已经初见成效了,但是……”
“哦,那就好。”严培打断他的话,“但是可以等会儿再说,麻烦先帮沈啸检查一下眼睛。”他扯扯身上的衣服,“我们还需要洗澡换衣服,都臭了。”
杜文点点头:“都准备好了,跟我来。”
一小时之后,严培站在医院病房外头,隔着玻璃看着沈啸:“说吧,我听着呢。”
杜文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医生给沈啸注射什么东西:“视网膜遭到严重灼伤,目前各地下城的医疗水平不足以让他恢复视力。”
“就是说从前的医疗水平是够的?”
“对。”
“那就行了。”严培转身离开了病房,“小彼得现在在哪儿呢?”
“在新欧地下城。现在那里还算隐蔽,一旦有问题可以随时转移。现在一代疫苗已经研制出来,对于幽灵们发出的强制快速石化的振动波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抵抗力。”
“这个数据是怎么出来的?”
杜文沉默了一下:“四座地下城毁灭……”付出了四座地下城的代价。
严培猛地转头看着他:“四座地下城?”
“昆仑空间坍塌已经有两个月了。”杜文叹了口气,“幽灵们像疯了一样搜索地下城,展开屠杀!这次——这次是那位艾伦马丁博士。”
“什么意思?艾伦做了什么?”
“他成为了第二个迈克尔。”杜文深深叹了口气,“第一座地下城被攻破的时候疫苗还没有研究出来,整座地下城……第二座地下城毁灭时疫苗虽然研制了出来,可是还没有大量生产。两座地下城,他带走了近六千名变异者。”
“它们还是想用老办法!”严培眯起了眼睛,“建木毁灭,它们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了,所以只能用老办法……还在圣地?”
“是。我们想过很多办法去炸毁黑石,但是派去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甚至我们动用过核弹——结果似乎是完全没有反应……之后疫苗大量生产并投入使用,后面两座地下城被攻破的时候,大约有一半的人成功逃了出来。现在各地下城都正在研制二代疫苗,如果成功的话,对振动波的免疫将达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辛格夫人就是来指导神女地下城的。”
“黄帝城呢?”严培突然想起来。何钦他们不都是黄帝城的人吗?
“破了……”杜文微微低了低头,眼神里闪过黯然,“那位艾伦马丁博士精通计算机,地下城的中央电脑被他破译,整座地下城在他面前等于全然不设防,所有的防御武器都成了攻击我们自己的杀器。”
有文化的疯子比没文化的更可怕……
“艾伦……”严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如果不是艾伦抛弃一条手臂给他们留下了昆仑的地图——当然了,即使没有艾伦他们也要去昆仑的,但毕竟艾伦是给他们送了信,“他有没有留下什么?”
“哦,所有被攻破的地下城电脑上都留下了一副画。”
“拿来我看看!”严培激动起来,这说不定就是线索!
确实是一副画,但是严培左看右看,恨不得把自己拿个大顶来倒着看,都没看出有什么线索来!
画面上是一个天使——说他是个天使,是因为他头顶光环背插白翼,但是再仔细看看,他背后拖了一条带着尖的尾巴,手里还拿了一柄三尖叉,而这种尾巴和这种三尖叉,又明显是魔鬼的装备!而且那个光环还不太像个光环,里头似乎还有一道扫帚似的光。
“我们曾经试图破译它,但是至今都没能破译出任何信息来。”
“破译?”严培反问,“你们想破译出什么来?”
“这图画是用几十万个字母画出来的。”杜文将图画放大,那些线条果然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字母组成的,“但是里面只有A、E、I、N、P、Y六个字母,所以很难破译。”
A、E、I、N、P、Y……严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遍,找不出规律来。抬头再看那画“你觉得这画像谁?”有点像艾伦,但又不太像。
杜文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忽然转头看了看严培:“这画……好像还有一点点像你?”
“像我?”严培认真地看了一会,“没错,有点像艾伦,又有点像我……”那西方人的轮廓像艾伦,但是眼睛却像他。
严培沉吟地盯着那画。天使和魔鬼……既是天使又是魔鬼?艾伦是天使,他严培是魔鬼?或者倒过来?他若有所思地把那张图再放大些,端详着那些字母,良久,在桌子上轻轻划动的手指突然停顿了。
“以目前的军事实力来说,能斗得过外星人吗?”
杜文坦白地回答:“不能。跟这些小的幽灵空间战斗还有可能,但是如果黑石里那个最大的空间安全移出的话,人类毁灭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它们一定会毁灭人类吗?”严培轻声地问,“如果我们不毁掉建木,让它们把那个最大的空间移出来,会不会它们就会离开地球?”
杜文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一旦那个最大的空间移出,我们就等于把生存的希望全部交到了别人的手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毁掉建木,我们绝不后悔!我们现在想做的,应该做的,就是去毁掉黑石空间!”
“你们研究过那些幽灵的振动频率吗?”严培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有没有一种频率能够毁掉外星人呢?”
杜文苦笑:“这个问题我们已经研究出来了,但是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制造出那么大功率的振动源来。”他有些遗憾,“如果我们能研究出赶山鞭的质量能量转化方法,那么……”
“嗯,小功率的也行,先让我看看。”
“那跟我来吧。”杜文走了几步,低声说,“其实上头曾经想过,使用迈克尔的方法。”
“什么意思?”严培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们也制造变异者?”
“是的。如果有几万名变异者,我们只需要一个中型的振动源,就足以把振动能量放大。只可惜……几次对变异者的制造都失败了。”
“你们——”严培指着杜文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是自愿的。”杜文表情肃穆,“如果制造技术成熟,我和何钦也一样会加入志愿者。只可惜……”
严培看了他一会,笑了:“你们是想让我去做这个振动源吧?”
杜文终于微微露出一点尴尬,没有回答。
“你们看见了艾伦留下的那张图,所以才想到这个办法的,是吧?”严培背起手,在走廊里慢慢地溜达着,“迈克尔可以带着变异者把幽灵们放出来,那我也可以带上更多的变异者去毁掉黑石。”
“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全人类就都得救了。”杜文转回头来正视严培,“中华大区有至少十万名军人,志愿参加这个计划!”
“人民军队……”严培轻声地说了一句,“现在艾伦手里已经有了六千名变异者,这数量远远不够,可是注射疫苗之后,它们能得到的变异者数量就会更少了吧?”
“这一点确实有点奇怪。”杜文也没有继续就这个志愿计划纠缠下去,“攻破四座地下城之后,幽灵空间们收缩回圣地了,并没有继续进行大屠杀。按理说,得到的变异者越少,它们应该越着急才对。”
“这证明,它们找到了别的能量源……”
杜文迷惑地摇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们找到了别的能量源,甚至连地下城的能源和各发电站它们都没有再攫取……”
“这正证明它们有了别的办法!”严培沉着脸在掌上电脑里把图缩小再看了一会,忽然说,“你觉得这个天使头上的光环里多的那道光是什么?”
杜文迟疑着,半天才说:“其实我觉得像是彗星一类,可是天使头上顶着彗星,这也说不通啊……有人说意味着这个天使从天外飞来的意思,这样倒是能解释得通,但也没有什么意义。”
“彗星……”严培沉吟了一会,突然问,“最近有什么彗星会拜访地球吗?”
杜文一怔,稍稍在心里一算:“哈雷彗星!今年是哈雷彗星的到访年!时间大约就在最近了……难道它们是准备借助彗星——”
严培关上了电脑:“你们还是去计算一下哈雷彗星的回归日吧,我想,我还是先回去看看沈啸。”
杜文现在顾不上他这种因私废公的举动,随口答应一声就狂奔而去,召集人计算哈雷彗星回归会带给地球的麻烦了。严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回了病房。
治疗已经到了尾声,其实也不能做什么,只是注射一些营养液,尽量滋养一下视网膜。医生也知道这多半是徒劳的,视网膜神经已经坏死大半,再怎么,凭这些营养液也不可能让沈啸复明了。
沈啸倒是很平静,听见严培的脚步声,便伸出手去准确地抓住了他:“事情怎么样?”刚才他也询问了医生,知道了四处地下城被破,艾伦变成了第二个迈克尔的事,但医生知道的有限,很多细节他都问不出来。
严培沉吟了一下:“我们回房间再谈吧。”沈啸这个病也不需要住院,住院也治不好,所以还是给他们在地下城分配了一处双人间,离医院不远,方便沈啸每天来治疗。
神女城现在挤着双倍的人,所以虽然这个双人间十分狭小,但已经算是特殊待遇了。沈啸一直被严培带到床边上坐下,听见严培关上了房门,才问:“情况很不好?”
严培过来抱住了他:“是的,很不好。”
“我听说军部有一个变异者计划。”沈啸也展开手臂搂住了他,“我愿意做志愿者。”
“胡说!”严培心里一紧,“我不准你去!”
“我的眼睛在地下城是治不好的,属于无战斗能力人员。”沈啸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起伏,“而且,这个计划如果执行了,你一定会去,那么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
严培在他脖子上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我不愿意!”
沈啸宽容地一笑:“我们不是约好了的吗?”
严培没说话,轻轻舔了舔沈啸脖子上那个牙印。两人都沐浴梳洗过了,皮肤上都带着相同的沐浴液的青草香,简单清爽,却是严培最喜欢的。他轻轻吮吸着沈啸的皮肤,慢慢的往上移到耳垂,再移到嘴唇。
沈啸摸索着去解严培的衣扣。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其它感官越发的灵敏。他感觉到严培湿热的舌头滑过自己的皮肤,耳朵能听见严培和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鼻子里能嗅到严培皮肤的气味,手指滑过严培的皮肤,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因为兴奋微微起栗!
“不管你说什么……”好容易等到严培的嘴唇离开,沈啸搂着他的腰,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去,抚摸着他越发瘦削的后背上一颗颗的脊椎骨,“既然答应过了就要算数!”
严培不答,直接把沈啸压倒了。他的衣扣已经全被沈啸解开,直接扯下来就扔到一边,急切地去解裤带。一边还盯着沈啸命令:“不准动!我给你脱!”
沈啸笑笑,当真躺着不动了。严培几秒钟就把自己扒光了,扑上来跟小狼似的扯沈啸的衣裳,一边喘着气说:“这次让我上!”
沈啸身体稍微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好。”
“别怕,宝贝儿。”严培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变戏法一样从衣兜里摸出一小瓶沐浴露,“我有准备东西哦。”
沈啸嗅到空气中飘散开来的青草气息时不禁失笑。天知道这家伙是怎么偷出来的……
严培很不满意地低头在他胸前暗红色的硬粒上咬了一口:“专心点!”
沈啸一颤,声音有些沙哑:“我很专心……”虽然严培叫他不许动,但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搂住了严培的腰,摸着他轻声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严培专心地在沈啸胸前连吸带舔,还不忘记威胁地说,“所以不准嫌弃我!”
沈啸忍不住又想笑,摸着严培不如从前圆翘的臀部:“只是有点可惜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养回来。”
严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沈啸突然想起那个变异者计划,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说这句话,连忙伸手往严培两腿间摸了一下,低声笑道:“这里倒没瘦。”
严培倒抽了口气,也一把捞住沈啸身下:“你这里也没瘦啊。”话音没落,他已经移下去,把脸埋进沈啸腿间,含住了那个确实没瘦的东西……
75、诀别
严培的第一次反攻未能成功。
并不是沈啸不让他做,而是他刚把沈啸伺候出来,正准备轮到自己爽一爽的时候,杜文来敲门了。
严培那脸黑如锅底,草草把两人身上一收拾,呼一声拉开门,顿时空气里淡淡的麝香味就弥散了出去:“什么事!”
杜文急匆匆过来,原没料到严培和沈啸关在屋里做什么,这时候门一开,那股是男人都明白的味道一飘出来,他就有点儿尴尬了,只是事情太急,只好硬着头皮:“彗星回归的日子,就在四天以后了。”
“哦,知道了。”严培随手就想关门,杜文赶紧踏进一只脚挡住。这时候他真有点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怎么着?”严培看关不上门,索性双手抱胸,“临死之前还不让我来一发?”
杜文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确很想斥责严培,全人类都面临生死关头了,你却只想着自己爽么?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说这句话。如果按照军部的计划,严培是要催生出一批变异者然后领着他们去圣地的,至于去了之后生还的机会——是个人都知道那是无限趋近于零的。
杜文自己是军人,他这么多年所受到的教育和责任心让他觉得,在这种时候牺牲就是他的天职!可是他也知道严培并不是军人,他只是个老百姓,还是个从一千五百年前穿过来的老百姓,当你们要把这个老百姓送去牺牲的时候,怎么能要求他不抓紧跟爱人最后的相处时间?
“严培——”沈啸已经穿好衣服下了床,循着声音走到门口,从后面搂住了严培的肩膀,“有什么急事就去吧,不是还有四天吗?”
严培眼神里的东西杜文看不懂,只见他微微勾了勾嘴角,转头在沈啸脸上亲了一下:“听你的!”随即转身干脆地说,“走吧。”
“走?”杜文倒有点糊涂了,“去哪里?”
“你来找我是想去哪里?”严培脸又拉下来了,“要是你不知道,我现在就回屋关门了!”
严培跟着杜文走进小型会议室的时候才发现还有个熟人:“哟,黄医生,你还活着啊!”
黄医生的眼镜已经没了,但是说话的时候手还总喜欢下意识地去托一下那并不存在的镜框:“怎么,你不高兴看见我吗?”
“哪能呢!”严培最初到神女城没看见他的时候,连问都不敢问,生怕一问就只会得到“牺牲了”的回答,现在看见他还好端端地活着,甚至没有缺手缺脚,不由得高兴,“看你好像还胖了点呢。”
黄医生一本正经地点头:“没错,最近注射激素略有点多,所以胖了点。”
“激素?”严培皱眉,“你得了什么病吗?”
“不是。”何钦平静地接口,“是提高变异率的药物实验。”
严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却镇定地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这么说,你们是确定要实施这个计划了?”
何钦点点头:“神女城及周边24小时路程之内,共有五万名军人以及一万名平民志愿者;另外其它地下城还有五万名军人和两万名平民随时准备出发前往圣地。”
严培沉默了一下:“你们确定他们都是自愿的?”
“我确定。”何钦很平静,“另外,沈啸中校也填了志愿书。”
“给我看看彗星的事吧。”严培却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另起了个头,“究竟这玩艺能给地球带来多大影响?我觉得以前哈雷彗星无数次光临过地球,也没怎么着啊。”
“报告!我们环绕在近地太空的空中工厂突然开始了缓慢的运动。”有人在门外突然高声喊了声报告,快步走进来。这人严培也认识,是小石。他手里拿着掌上电脑,看见严培也只是点了个头,接着就急促地说:“现已查明,指挥信号来自日前被攻陷的几座地下城。”
“地下城不是没人了吗?”严培一时还有点糊涂。
小石脸色很难看:“但是最近被攻破的地下城,能源都没有被掠夺殆尽,地下城的中央电脑又开始工作了!”
严培仍旧不大明白:“地下城的电脑能指挥空中工厂?”
“不能!”小石沉声说,“所以编写程序的人一定是个高手。”
“是艾伦——”严培顿时明白了,“他利用地下城的电脑来指挥空中工厂?能看出空中工厂的移动是什么目的吗?”
“现在看起来还不是很明确,有些移动像是很杂乱,但——我用软件把移动情况模拟了一下,有可能是要让开一条通道。就是说,”他调开掌上电脑,把他的模拟路线图投射在大屏幕上,那些代表着空中工厂的大小光团看似在杂乱无章地移动,最后却真的像是让出了一条通道,通道一端起于地球与月球之间的某处,另一端直指地球,“这一端是拉格朗日点,哈雷彗星运行到那一点的时候,受到月球与地球的引力正好相当,而那一端——正对着圣地!”
严培还没搞明白啥叫拉格朗日点,何钦脸色已经变了:“就是说,在彗星运行到那一点的时候,如果加以外力,很容易改变它的运行轨道?”
小石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那条通道上划了一道直线。
“撞击圣地?”严培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它们找到的新助力!”
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黄医生首先说:“我们能不能先轰击彗星?”
“这些空中工厂都在移动。”小石指着画面上,“现在它们还没有移动到位,完全是无序的。如果我们从地球发射核弹轰击,目标很难命中。月球上虽然有核弹基地,但现在基本已经失去联系,而且也不知道月球上——是不是还有活着的人。”也许他们早就变成石化者或嗜血者了。从前以为石化病是病毒感染,还觉得空中工厂或者月球上的人是幸运的,现在看来……
严培随手抓过个烟灰缸,在桌子上用力敲了敲,止住了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转头先看黄医生:“刚才你们说的提高变异率的临床药物实验是怎么会事?”
“是制订了朝圣计划之后研究出来的反疫苗。”黄医生很干脆地回答,“注射了这种疫苗的人,对振动波更敏感,更容易产生变异。”他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痛苦,“参与临床实验的一千人里,已经有二十名成功变异。”
当年迈克尔屠杀了至少三个地下城,合共超过百万人,也不过才搞到了一万人左右的变异者,现在这个反疫苗,已经将变异率提高了一倍!
严培闭了闭眼睛:“这种药物已经给志愿们注射了吗?”
“还没有。”黄医生盯着他,“我们一直找不到你,就找不到一个可以掌握变异者的领袖。”
“领袖——”严培笑了,“领袖……”领袖着一群变异者吗?
“严培!”何钦一掌拍在桌子上,“这是为了全人类!”
严培收起了笑容,慢慢地站起来,挺直了身体:“何队长,你们知道这个朝圣计划要牺牲多少人吗?”
不只是何钦,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数十名军人异口同声:“我们随时准备着牺牲!”
严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儿热,但他最终只是笑了笑:“如果不能成功呢?”
何钦一脸杀气:“那就准备着死战!除非所有军人都倒下,否则我们决不任人屠杀!”
“我需要你们对外星胚胎研究出的频率表。”严培不再多说,“我还需要一间屋子和12小时的练习。”
“这些都会马上给你。”何钦盯着他,“朝圣计划已经准备完毕,只是最后的行动细节还需要你来敲定,毕竟你是执行者。什么时候进行变异催化?各地下城的模拟振动器都已经准备启动了,平民也时刻准备撤出地下城,一切在24小时之内都能执行完毕。”
“24小时已经很快了,我们不是还有四天时间吗?”严培摆摆手,“模拟振动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开,另外,给我准备一艘单人飞艇,要隐蔽性好、飞行速度快的。不需要配备太多的重武器,主要是通讯功能要强,抗干扰性要好!”
在他提出要单人飞艇的时候,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直到严培说不需要配备什么重武器,重点在通讯功能的时候,他们才消去了怀疑之色——即使严培要逃跑,没有重武器的单人飞艇又能有多安全?遇到幽灵空间马上完蛋!
严培的所有命令都得到了立刻的执行,他拿到了飞艇的钥匙,另外要了高能量营养针剂和药剂,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练习室,并且要求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以免被误伤。
沈啸向杜文询问了一下会议的内容以及严培的去向,就再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留在自己的房间里。然而半夜时分,他突然惊醒了。门上轻轻响了一声,是有人进了房间反手锁上门的声音。
“谁?”沈啸问完就知道了,“严培?”那脚步声虽然轻,却是他非常熟悉的。
“是我。”严培轻声回答,走到床边上,整个人都扑到了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
“不是12小时之后才会出练习室吗?”沈啸估计一下时间大约也就才过了一半的样子,“练习好了?”
“嗯。”严培凑上来轻轻地吻他的脸。那动作轻得甚至不像吻而更像是用嘴唇在磨蹭,“我想你了……”
沈啸掀开薄薄的被子,伸手去搂他:“我知道。”四天——不,现在说来大概只剩三天多了,最多三天之后,严培就要去圣地面对那些诡异的外星幽灵,而他沈啸,说不定比他走得更早,说不定在变异催化的过程中就变成了石化者或嗜血者,连跟着他去圣地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知道……”严培喃喃地说了句话,用嘴唇堵住了沈啸的嘴唇,开始摸索着扯他的内衣。沈啸配合着他,半分钟就把自己扒光了,他隐约闻到空气里的沐浴露的青草香,接着就感觉到严培在分他的腿。
“严培——”沈啸摸索着伸手去搂他,触手却是军装粗糙的衣料——严培猴急得甚至并没有脱掉外衣!
“你怎么——”沈啸的话再次被严培打断了,严培直接低头到他腿间含住了他,同时手指醮了沐浴露就试着想进入。
沈啸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这感觉实在太怪异,前面含在严培温暖的口腔里,快感几乎是沿着脊椎就直蹿进了大脑,可是后面被异物进入的感觉,又让人说不出的别扭。
严培吐出他,喘着气说了一句:“放松点啊,时间不多了。”
沈啸也喘着气:“要不然,要不然我翻过身去?”听说是从后面比较好进。
严培把他的腰折起来,腿架到自己肩上,低头又含住了:“从后面我怎么给你做前面啊?”
沈啸觉得脑子又炸了一下,不由得伸手抓住了严培过长的头发,声音也急促了:“你先做就是——”他一直知道严培惦记着反攻的事呢,时间——确实是不多了……而且这混蛋嘴上说得好听,这时候已经在往里挤第二根手指了!
严培在沈啸紧绷的臀部拍了一下,含糊地说:“少废话——”随即做了个深深的吞咽动作,十几秒钟后,他就抬起头咳嗽了起来。
沈啸大腿内侧还在因为快感而微微痉挛,模糊地听到严培的咳嗽声,伸手去摸他:“呛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高-潮后的余韵,微微沙哑,轻得像烟雾似的。
严培咳嗽着压上来,亲吻他的嘴唇:“你也尝尝。”上面深吻,下面已经把第三根手指送了进去。
沈啸的身体本能地报警,但是大脑已经罢工不太想动弹,何况压在身上的又是最爱的人,那些通过系统训练和生死锤炼而刻进神经里的警觉性也就相应地放松下来,所以他只是微微动了动身体,就由着严培的手指出入起来。在快感的余韵里,这种别扭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的。
“我要进去了——”严培蹭了沈啸一下,抽出手,“现在你翻过去比较好。”
沈啸感觉到他身上的衣料,这家伙竟然还是衣冠整齐的,只把他扒了个精光。不过这时候他也不想计较什么,顺着严培的力道翻了个身,立刻感觉到身后那人压了上来。被侵入的感觉不是太好,但是因为是他,所以在别扭和不舒服之中,又掺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满足感。
严培折腾的时间不短,幸而沈啸体力好,虽然有些不舒服,但最后仍旧是感觉到了一种愉快。不是很能分得清是身体的快乐还是心灵的满足,总之两人拥抱在一起滚倒在床上,沈啸听见砰地一声,不由得伸手去摸了摸:“碰头了?”
床太窄,严培半边肩膀连着脑袋都碰在墙上。他也没管,就着那个姿势紧抱着沈啸,嘴唇贴在他耳边喘息了片刻,低声说:“你不会忘记我的吧?”
沈啸以为他说的是变异催化的事,于是笑了笑,反手摸摸他的脸:“永远不会。”即使成了变异者,我不是一样还是跟着你走吗?
“你说的话要算数啊……”严培紧紧抱着他,手指眷恋地在沈啸脸上来回地抚摸,像是想把他的轮廓印在心里。
“当然——”沈啸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我抱你去洗个澡吧?”严培没有回答沈啸的问题,反而建议。
“胡闹。”沈啸怎么肯让他“抱”自己去洗澡,他伸手扯过薄被来,“就这样很好。”
“那就这样吧……”严培喃喃地说,手指轻轻滑到沈啸颈侧。下一刻,沈啸猛地抬起手扣住他的手腕,但是没等说出话来,手又渐渐松了。
严培轻轻抽出刺入沈啸颈侧的微型麻醉剂注射器,从床上爬下来,去拧了把温手巾替昏睡的沈啸清理了一下身体,再把被子小心地给他掖好,坐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的话,千万不能忘了,要永远都记着我。”他终于忍不住伸手摸摸沈啸的头发,“十万军人、三万平民,这样庞大的志愿者人群,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把他们变成一具具尸体或者行尸走肉。即便有人向我保证这是最后的办法,即便我知道十三万志愿者比起地球上目前还活着的上千万人来说只是很小的数目,可是我也做不到。”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严培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在房间里回荡:“A、E、I、N、P、Y,其实杜文他们都错了。这些孩子们啊,太年轻了,都肯定没学过汉语拼音呢。说起来,做一个全知全能的神使真是很有趣,艾伦居然连这个都知道。Y、A、N——严,P、E、I——培,这六个字母代表‘严培’,艾伦是在叫我呢,他在叫我去!”
他俯下身亲了亲沈啸的嘴唇:“我不相信艾伦是第二个迈克尔。他或许是被外星人控制了,但他还是个地球人。他已经用一张昆仑地图证明了他没有背叛我们,那么他这第二张图一定也是想证明什么。我想试试,可能我的选择是错的,因为如果我死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地球可能找不出第二个严培来。可是我真的做不到。也许是我头脑不清醒不冷静,但我真的做不到亲手把十三万人屠杀殆尽。”
他有些恍惚:“我是不是挺虚伪的?我不杀这十三万人,将来的结果可能是全人类的浴血苦战,我所求的无非是眼不见为净罢了。”最后又亲了沈啸一下,他轻轻站起身来,像是怕惊醒沈啸的梦,“艾伦能够把这副画留在地下城的电脑里,我总觉得空中工厂的移动一定也不像我们所想像的那样。我去了,替我祈祷——祈祷我的判断是对的吧。”
沈啸在三个小时之后被砸门的声音惊醒,他拖着有些酸疼的腰摸索着穿上衣服,又摸到门口把门打开。杜文和何钦铁青着脸站在门口:“你还在?”
“怎么了?”沈啸摸摸还有几分刺痛的颈侧,已经料想到发生了什么事。
果然何钦立刻就给了他料想中的答案:“严培不见了!他驾驶着单人飞艇逃了!”他抑制不住地暴怒,神女城也算防卫森严,居然能让严培独自一个摸去船坞并且离开,而且到现在还有几个警卫昏睡未醒!
杜文脸色也很不好看。他倒不像何钦那样就认定了严培是逃跑,但是他也确定严培肯定是不能接受“朝圣计划”:“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朝圣计划必须尽快开始!”
沈啸慢慢摇了摇头:“朝圣计划已经启动了。”他下意识地向窗户的方向看了看。地下城的窗户外面自然不可能是天空,只是为了缓解心理压力,在墙上留出了窗户的位置,还在那里嵌了一块电子屏,播放着白云被风吹过天空的动态图像。
沈啸注视着那块电子屏,好像那真是一角天空,好像他真的能看见严培驾驶飞艇从天空中飞过一样:“严培不是逃跑,他是去圣地了,他想要代替十三万志愿者,去执行朝圣计划……”
76、决战
严培的单人飞艇还没到达圣地,就被两个幽灵空间一左一右地夹在了中间。
说不紧张是假的,单人飞艇上连个重武器都没有,如果幽灵们发起进攻,马上就能击落他的飞船。纵然他现在有了异能,肉-体可还远不到金刚不坏的程度,飞船一爆炸立马儿完蛋。严培干脆选择了自动飞行方式,免得自己万一手抖按错了哪里出点什么事故。
不过这两个幽灵空间始终没有做什么攻击,倒像是严培的僚机似的,一直伴着他飞抵了圣地。
圣地上空依旧被那个巨大无比的空间遮盖着,像是一片隐隐的乌云。低空里飞行着数十个小空间,地上则有幽灵甲虫在爬来爬去。
严培将飞船在大清真寺前的广场上降落,走出船舱。
深秋的阳光还算温暖,照着洁白的广场和大清真寺,还有不远处雄伟的天房——嗯,还有哭墙上那块被严防死守的黑石。
十余个幽灵空间在哭墙上方来回飞行,地面上则有数十个幽灵甲虫爬动,其中心就是那块黑石。艾伦站在哭墙前面,正出神地凝视着那块黑石。黑石的银质边框已经被上次的能量冲击烧黑融化,不成形状。但是没有了边框的黑石虽然看起来已经四分五裂,却奇迹般地仍旧粘结在一起,并没有碎成几块。在那些裂缝当中,也不知是映着阳光还是有别的原因,不时幽幽地闪过一道深蓝色的冷光。
严培穿过数十个幽灵甲虫排成的通道,走向艾伦。说实在的,虽然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圣地,但是走到这些甲虫中间的时候,他仍旧不能不紧张——万一突然有只抽风的对他来一道射线怎么办?要知道,虽然死掉的可能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但他还是想活着回去看见沈啸的呀!
严培走在路上的脚步声轻到没有,但艾伦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你来了?”
“嗯。”严培走到哭墙前面看了看,伸手就去摸那块黑石,“它怎么还不碎?”
铮!一根金属的尖针猛地探了过来,严培急忙把手一缩,尖针钉在哭墙上,扎入石头里半截之多。倘若他缩手慢一点儿,恐怕就连他的手一起钉住了。
严培甩甩手,做惊魂未定状:“那么紧张干吗?我不过是想摸摸而已。”
“你最好是不要碰它,否则我可能都控制不住它们。”艾伦抬起剩下的那只手向天上地下的幽灵们一指,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它很紧张,任何试图碰触黑石的动作都会被它判断为威胁。”
严培好奇地端详他的脸:“它是怎么进去的?”
艾伦淡淡一笑:“不知道,我醒来它就在里面了。”他转过头去重新注视着黑石,“不要试图打听任何消息,它不会告诉你。”
严培挠了挠脸颊:“你现在是它呢?还是艾伦?”
艾伦头都没回:“我和他是一体的,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严培嘻笑:“用泥捏一个你,用泥捏一个它,把两个泥人一起来打破,用水调和,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它,你中有它,它中有你——哎,这首词简直就是为你而写的嘛。你们不是硅基生物吗?跟泥也差不多吧。”
艾伦,或者说那个东西,并没有理睬严培的玩笑。不过严培一向都有自说自话的本事,仍旧笑嘻嘻地问:“听说黑石在历史上曾经碎成过七块,是不是就是那次碎裂使内部空间受损,导致你们不能自由地离开?”
艾伦沉着脸,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愚蠢的人类!”
严培乐了:“看来是真的了?”
艾伦牙关咬得死紧,严培在他旁边简直能听见吱吱的声音。他继续不怕死地撩虎须:“那现在黑石这样儿,还能坚持多久?要是黑石完全碎掉了,那个最大的空间还移得出来吗?”
艾伦突然扭头,蓝色的眼珠在这一刹那竟然像小灯泡似的亮了起来。幸而现在是白天,如果是半夜,严培肯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野兽:“愚蠢的人类,不要试图做什么了!”
严培还想再说一句,但是从天房里迅速跑出来几个变异者,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臂,扭得生疼。
“哎哎,轻点轻点,我这胳膊可不是你们那样,随便拧下来也不会流血的!”严培龇牙咧嘴,“我这不也没反抗吗?手轻点啊!我要是死了,你们的计划完成不了可不赖我!”
两个变异者的手劲略微松了松,艾伦阴沉地盯着严培:“什么计划?”
严培稍微活动了一下险些被扭脱臼的肩膀:“释放最大的空间的计划呗。”他往天上呶了呶嘴,“哈雷彗星马上就要再次拜访地球了,你们不就是想利用它吗?”他一脸的求知样儿,“话说,你们要怎么利用那颗彗星?能教教我们不?”
艾伦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即使知道了我的计划,你们又能做什么呢?”
严培耸耸肩:“不能做什么啊。人类成千上万年的历史都是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发展起来的,论科技水平,我们远不如你们,这是事实。所以我看见你们留下的图,这不是就投诚来了吗?”
“投诚?”艾伦重复着这两个字,“你想背叛人类?”
“我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是吗?”严培反问,“我跟你——哦,我是说艾伦——我跟艾伦,还有从前的迈克尔,都是一样的了吧?”
“说是人类吧,我们不算人类——”严培偏着头思索,“说是跟你们一样吧,那显然也不是。哎,你说,我们现在这样子算什么?你们的半成品?实验品?改造品?”
艾伦淡淡地说:“用人类的话说,你们是神之使者。”
“神啊……”严培失笑地摇摇头,“慈祥恺悌谓之神,他们——”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个木无表情的变异者,“你们就是这样儿慈祥恺悌的?”
艾伦没搭理他,只是说:“你到底来做什么?”
“哦——”严培点了点头,“我说过啦,我是来投诚的。你们需要彗星,说明你们的变异者不够吧?我和艾伦有相同的能力,如果有两个能量源,那么你们得到的能量就是双倍的。”
艾伦扫了他一眼,目光中不无讽刺:“你就如此确定自己有用吗?”
严培笑了起来:“如果我没用,现在也不会站在你面前了吧?我的飞艇连重武器都没有,你们早就可以击落它一万次了。”
“那你想要什么?”艾伦目光又阴沉了下来,“人类总是喜欢提出各种要求,却并不知道自己根本无权提这些要求。”
“我嘛,我想要的非常简单。我想活着。”
“活着?”艾伦笑了起来,“你现在不是活着吗?”
“很快就不行了吧?”严培抬头望着天空里那一片隐隐的阴云一样的空间漩涡,“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准备用彗星做什么,但我知道这次人类已经没有能力阻挡你们。一旦最大的空间移出,地球就在你们的掌握之中。那时候,你们准备怎么对待人类呢?”
艾伦似乎有点厌倦了,碧蓝的眼睛里有一刹那的呆滞,然后他微微动了一下,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他们还没有想好。”
“艾伦?”严培盯着他,“现在是你了?”
“是的。”艾伦淡淡一笑,“他们厌倦跟你说话了。他们嫌你废话太多。”
严培无奈地咧咧嘴。艾伦转回头去又注视着黑石:“不过你的要求暂时得到了考虑的机会,如果最大的空间安全移出,那么你可以活着,他们不会捕杀你。”
“捕杀……”严培轻声重复这个词,觉得后背上一阵寒意。捕杀这个词儿,人类曾经用在鱼类,用在野兽,用在一切的低等生物身上,现在,终于也被用在自己身上了。他的心被一根丝线悬在万丈深渊上,小心地观察着艾伦的表情,希望从中得到一点儿线索,“我来得对吗?”
艾伦有很长一段时间沉默着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说:“你知道吗?他们相当于一台分子计算机,大容量的那种。”说完这句话,两个变异者就强硬地拖着严培离开了黑石。
严培从前没有进入过大清真寺,虽然他曾想过来旅游,但是还没等到实现这个愿望就被埋到雪底下去了。不过现在,他却无暇来欣赏大清真寺的内部,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思索艾伦刚才说过的话。
严培始终觉得自己来找艾伦是正确的,虽然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他有一种直觉。现在,他被铐在一把椅子上,四周有六个变异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监视着他,而他只顾着来回咀嚼艾伦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哪一句是他做为外星生物说的,哪一句又是他做为艾伦马丁说的,他反反复复地回忆着,琢磨着……
“他们相当于一台分子计算机……”严培思考了很久,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艾伦的最后一句话。他总觉得,艾伦在计算机三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分子计算机,计算机……严培很想挠头,但是他的手被铐住了——计算机怎么了?当他询问艾伦自己来圣地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时候,艾伦回答了计算机这句话。计算机就是答案?这个答案代表着什么呢?
严培发动脑子里所有的脑细胞,把能想得到的与计算机有关的周边内容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仍旧找不到线索。艾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要是能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问一下就好了。
不过这也只能想想罢了,现在他脑子里还住着一个外星人呢!万一他问了什么不对的事,这个外星人突然发飚把他打死了怎么办?虽然他现在肯定还是有用的,但也难保外星人一时冲动呢?艾伦说他们像计算机,但再精确的计算机也有失控的时候,要是有个病毒什么的,突然发起精神病来也未可知啊。
病毒?严培突然觉得眼前似乎灵光一闪,有点什么东西溜了过去。他虽然没有能一把抓住,却也揪住了一点尾巴。病毒——失控——,难道艾伦就是这个意思?
严培不由自主地抬头往天上看,不过看见的是大清真寺华美的穹窿。现在在天上,在他眼睛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空中工厂大概还在移动。艾伦改造了地下城的计算机,对这些空中工厂实施了遥控。
又是计算机!再精确的计算机,也是可能有病毒的,一旦病毒爆发起来,就会失去控制。寄居在艾伦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必然已经控制了艾伦,可是,艾伦能在自己脑子里植入病毒吗?分子计算机,一条手臂,手臂里编入的程序……严培似乎看明白了什么。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当你不希望一件事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严培被再次带到阳光之下的时候有点稀里糊涂的,似乎是断断续续才睡了几觉嘛——不过干燥起皮的嘴唇提醒了他,时间已经过去48小时了。
六千多名变异者像雕像一样立在阳光下,投下满地长长的阴影。太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圈金边,看起来很是华丽。不过严培看见过更华丽的场面,就是数千名变异者一起爆裂的情景。那一瞬间的光彩,才真是天堂圣光一样的美丽。
艾伦站在黑石前面,正仰头凝视着天空。黄昏时分,天空中的漩涡是最明显的。严培被押到他身边的时候,艾伦慢慢地低下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一种平板的声音说:“想要活下来,就拿出你所有的力量吧。”
严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在最后那一瞬间,他看见艾伦微微弯了弯眼角,像是在笑。于是,他忽然踏实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其实他早已经相信艾伦如同相信自己、相信沈啸。艾伦是人,他永远是人,从未背叛过!
天空中的十几个幽灵空间一起盘旋起来,严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振动从天空开始,接着他身边的艾伦也发出了振动,四周的变异者们身上开始焕发出幽幽的微光。严培深吸口气,闭上了眼睛。既然选择相信艾伦,那么,就让他这个“神使”一起来传达上帝的意志吧。且看看“神”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是要毁灭世界,还是神爱众人!
女神地下城的监控室里,小石面如死灰,低声报告:“彗星偏离轨道,冲向地球……”
何钦牙咬得咯咯响,瞪着沈啸:“严培他在做什么!”
沈啸静静地坐着。他自然是看不见何钦的表情,但是那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来的口气却听得明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何钦冷笑:“你确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彗星偏离轨道,冲击地球,这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沈啸淡淡回答:“现在不是还没撞上吗?”
何钦差点被他噎死,连杜文都有些不满了:“沈少校,等到撞上就晚了!”
“那你们还有什么好办法吗?”沈啸的口气仍旧很平静,“如果严培留下来执行朝圣计划,一定会成功吗?我愿意做朝圣计划的实验者,但是谁能保证这个计划一定成功呢?如果不成功,结果也无非是现在这样子,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十三万志愿者现在还活着而已。”
没人说话了。良久,黄医生才开口:“这么说也没错,就是十三万志愿者,也不能保证激发出足够的变异者。”他拍拍袖口,“失败了,也无非就是全民战[奇`书`网`整.理'提.供]斗,我能做志愿者,也一样能够去跟外星怪物战斗。”
小石脸色铁青地说:“可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外星人是如何令彗星偏离轨道的……”可见对方的科技力量远远在人类之上,如果最大的那个空间安全移出,即使拼上全人类,也未必就能胜利。
监控室里死一样的沉默。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里潜藏着什么意思。何钦长长地吐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战斗吧。”彗星轨道已经偏离,不管外星人是要用它做什么,目前的一切都向着它们的计划发展,那么未来残酷的战斗显然是不可避免的,人类越早做准备越好。
“等一下!空中工厂又动了!似乎,似乎是在拦截彗星!”小石猛然叫起来,几乎整个人都要扑到电脑屏幕上。果然,那些已经向两边让开一条通道的空中工厂,又开始向中间聚拢,将原本的通道堵住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何钦急切地看着小石,可惜小石只能摇头。
沈啸沉声说:“能知道圣地那边怎样了吗?”
小石飞快地调动着电脑,屏幕上出现略微有些模糊的画面。因为监控设施都不能靠近圣地,所以现在只能从画面上看见一排排的人跪伏在黑石前面,最前面有两个人站着。何钦辨认出其中一个:“左边那个是严培,右边的——”
“是艾伦吗?”沈啸立刻问。
“应该是。”小石将分辨率调了又调,“看,所有人的身上都有一种光!”
“是变异者振动之后发出来的光。”沈啸低声说,“接下去他们会一个接一个地碎裂——”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众人的惊呼声打断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炸了!全炸了!”震惊之中,只有何钦才听见了他的询问,“似乎——连天房也炸了!”
小石指着另一台监测电脑的屏幕吼叫起来:“看!那个最大的漩涡空间!它,它也在爆炸!”
监控室里乱成一团,人人都在吼着问怎么回事,只有沈啸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低低的自语声被淹没在这片混乱里,没几个人听得见:“严培,这是你的决战……”
77、战后
生物绷带在切断了营养供应之后,五分钟内就自动干枯脱落下来,长时间紧闭的眼帘忽然受到光线的照射,沈啸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捂了捂眼睛,这才慢慢睁开。
“感觉如何?”负责治疗的医生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能看清楚吗?会不会觉得光线刺眼?”
“没有。感觉很好,看得很清楚。”沈啸站起身,“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来看他拆绷带的杜文略有点犹豫:“是否应该再观察几分钟?”战后,各项技术都有个恢复期,虽然治疗原理仍在,但设备都是新启动的,药物也是新生产的,究竟疗效是否能如战前那么好,医生们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想立刻去看他。”沈啸眨眨眼睛,“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杜文不再阻拦了:“这边来吧。”
这里是在废墟上新修起的中华大区医学研究中心。战后一年,这里就恢复了从前的气象,到处都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走来走去。许多在战时无法治疗的伤员都在这里,重生断肢的,移植器官的,各种各样都有。
研究中心顶层的一间玻璃顶病房里,四周摆着绿色的盆景,天棚上还垂下几盆吊兰,开着白色的小花,使得中间那张病床看起来像被簇拥在绿色的波涛上的小船。倘若这船上躺的是个睡美人或者美人鱼,无疑将是极浪漫的一幅画面。很可惜,现在这张床上躺着的,是一座石像。
站在床边上的黄医生看见他们进来,张嘴想打招呼,但是沈啸眼睛里根本没有看见他,只是快步往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石像的脸,却又迟疑了。
严培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类玉质的光彩,使他看起来极像是汉白玉雕刻出来的一座石像,半阖着眼睛,真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如果忽略性别的话。
沈啸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那张微凉的脸上,触手处的温度和感觉都像是石头。但是那张脸还是那么熟悉的样子,所有的轮廓和线条都是沈啸曾经用目光和手指描摹过许多遍的。有那么一阵子他有几分恍惚,很想俯下身去亲一下,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用亲吻让他的公主醒来。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这么做。童话只是童话,公主能醒来其实也不是因为王子的亲吻,而是因为她沉睡的时间已经足够。而现在严培显然还没有睡够,即使他亲吻一百次,也不可能让他醒来。
“我想看看那段录像。”
杜文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要求,调出腕上电脑,将影像投射在墙壁上。其实这段录像已经有人向沈啸描述过上百遍了。
谁也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变化的。在夕阳的光线之下,变异者们身上焕发出水晶一样的光彩,镶嵌在天房墙上的黑石迸发出明亮的光,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漩涡也渐渐清晰起来。就在这时,变异者们突然炸开了,像是冲上天空的烟花一般,而艾伦就是那所有烟花中最璀璨的一朵!
沈啸紧紧地盯着画面。这是他第二次看见这样诡异而华丽的场面了,第一次是迈克尔导演的,而他在迎向自己心中的神灵的时候,被一个幽灵空间用一道射线夺去了生命。这第二次,失去生命的是艾伦。
在变异者们绽放的生命烟花之中,黑石的炸裂极不起眼,如果不是有心注意,几乎看不见那飞溅开来的黑色小块。不过与之相应的却是圣地上空那个巨大的空间,它的碎裂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像是一张巨大的深灰色的纸,被无形的巨手撕成了碎片。突然形成的强劲气流——在那之后人们才能推测出来,这个空间的位置其实是在大气层外缘,由此可以推算,这个空间之巨大,简直超出人们的想像——使得风云色变,甚至降下一场雨来!
沈啸闭了闭眼睛,眼角微微沁出一滴泪来:“麻烦倒回去,再放一次。”
杜文沉默地照做了。
沈啸出神地凝视着,连续看了三次,他似乎才能相信艾伦确实是不见了。他化成了无数砂子一样的碎片,在一场倾盆大雨中与圣地的泥土混在一起,无法分辨。而那些变异者们则迸裂成较大的碎块,有些比较完整的甚至还能拼接一下,唯有艾伦,再无从寻觅。
录像第三次播到狂风暴雨倾泻而下,有些变异者的残躯没有完全炸碎的,也在风雨中被刮倒冲垮,最后只剩下一个人站立着,那就是严培。
“能把画面再拉近一些吗?”
杜文摇摇头:“可以放大一些,但是会变得不够清晰。”
“那就放大。”
严培的脸出现在墙壁上。他在爆炸开始的那一刻猛地转向了艾伦,似乎是在喊着什么,甚至他的手都在抬起来,似乎想去拉住他。但是所有的动作都凝固在这一瞬间,直到雨过天晴,严培仍旧保持着那个动作,再也没有动过。
沈啸把目光移向床上的严培,黄医生轻声说:“这几年我们一直在观察,他确实有心跳,有呼吸,有新陈代谢,只是非常慢,与正常人相比大约是一比一千五。刚把他从圣地带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还不是这样的,当时——比较激动的样子,不过现在就——”
沈啸凝视着。严培现在的表情有些哀伤。他的眼睛微微垂下,他的嘴唇也比录像上的闭合了些,只有他的手微微抬起,像是想去拉住什么。三年,他用了三年的时间,让他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哀伤。虽然艾伦已经消失了三年,但在严培的世界里,他大约还只是刚刚离去。
“战争完全结束了?”沈啸哑声问。最后两年的战争他由于失明无法参加,只知道从炸碎的巨大空间里还飞出来几十个小的幽灵空间,人类足足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将它们消灭得差不多,才敢从地下城转入地上,重新开始生活和建设。
“是的。最后一个幽灵空间在半个月前被消灭了。”杜文回答,“研究所一直在研究能否让他醒来,但是——虽然当时我们手头还有部分从昆仑空间取回来的胚胎样品,但研究始终没有进展……”
“当时?”沈啸捕捉到了这个词儿。
黄医生点了点头:“现在已经全部耗用完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外星人的样品可供实验,而严培——依旧没能恢复到正常的时间里来。
沈啸伸手又摸了摸严培的脸,就像他从前摸他的脸一样,不再用指尖小心地轻触,而是用手掌亲昵地抚摸过去,就像是摸到的还是那有弹性的皮肤一样:“太空工厂的碎片还没有清理干净吧?”
黑石爆炸,空间爆炸,但是已经改变轨道的哈雷彗星仍旧对着地球冲过来。但是那些看起来要排成两排的太空工厂,却在最后的时刻聚集了起来,挡在了彗星前冲的路线上。圣地开放的烟花,在太空里又再次开放了,在撞碎了数十个工厂之后,彗核碎裂,在大气层中就消耗殆尽,并没有直接撞上地球。
地球避免了一次碰撞,但是无数太空工厂的碎片却在大气层外飘荡。现在已经开始招募人员去外太空收集清除碎片,不过这项工作又繁琐又不安全,估计至少得花上个十年工夫才能搞定大部分,那时候地面上的建设应该也都完成了,人类又可以重新向空中发展。
“现在人手不足,而且飞行器也不够,这项工作只能慢慢来。”杜文轻声说,“事后我们去检查了那几个地下城的电脑,程序里有一个病毒,在特定时间它会运行,改变空中工厂的运动轨迹。”
“艾伦没有背叛。”沈啸不无骄傲地说,“严培也相信他,所以才会孤身一人去执行朝圣计划。他们都是正确的。”唯一错误的是,不该把他一个人扔下。艾伦消失在时间里,严培沉睡在时间里,只留下他一个人,被迫跟着时间的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是的。”杜文低下头,“他们的名字都将刻在纪念碑的最高一行上。”
沈啸又低头去看严培:“我想申请去太空中收集碎片。”这工作需要娴熟的飞行技术以及外太空行走的经验,以前这种工作都是机器人在做,现在忽然需要手工操作,一时间还真的难以招募到足够的人手。而且一场浩劫之后,人们更愿意跟幸存的亲人和朋友好好欢聚一段时间。
“我想带着他去。”沈啸再次摸摸严培的脸,“我还想申请一个休眠舱,每隔一年能够自动唤醒我五分钟的那种。等我做完了收集碎片的工作,就进休眠舱。”每隔一年,我就到你眼前站五分钟,不知道这样的时间,够不够你把我看在眼里?如果你的时间很慢,那么我可不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张画片,每隔一年出现一次,那么在你眼里就会像看动画片一样连续起来,我也就——可以活在你的时间里了。
黄医生犹豫片刻,低声说:“其实——其实严培的那个复制体,一直都还很好地保存着。”
沈啸蓦然回头盯着他。黄医生在他犀利的目光下微微避开一点,继续说:“复制体的大脑是完整的,其实是可以唤醒的。除了年轻一点儿之外,他其实就是严培。”
“这是违背法律的。”沈啸冷冷地说,“在本体生存的前提下,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唤醒复制体!”
“这是严培的意思。”黄医生叹了口气,“他在出发去昆仑之前就留下了录音遗嘱,如果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那么你有权力要求唤醒复制体。”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羡慕——这样的爱情,希望世界上有另一个自己陪伴着所爱的人,他也希望能拥有这样的一份感情。
沈啸沉默片刻:“那么思想呢?他会跟严培一模一样吗?”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黄医生叹息着,“我们可以通过催眠的方式将一些记忆传入他的大脑,但是……”不可能再制造出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严培来。
“那有什么意义?”沈啸反问。唤醒的这个复制体也许有跟严培一样的脸,但是他会像严培一样满肚子坏主意吗?会每说十句话就有一两句是骗人的吗?他会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甚至是最微小的细节吗?都不会!
“我可以申请销毁他吗?”沈啸说完又改了主意,“不,不必了。他能保存多久?”
“只要愿意,可以一直保存下去。”
“那么就——保存十年吧。”沈啸计算着时间,“十年之后我应该已经进入休眠舱了,那时候就让他醒过来吧。既然被制造出来了,他也应该在这世间上走一遭。就让他代替严培活着吧,也许他也会喜欢小彼得。”
杜文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你什么意思?十年之后——小彼得已经四岁了,他也经常来看严培的。”
那有张小胖脸的小家伙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被当作实验品时经受的痛苦,各方面都像一个普通的小孩子那样成长起来。三岁之前他的发育可能由于时常做实验有些缓慢,但是战后这一年,他长得还是蛮快的。只是他对严培似乎有种特别的记忆,每个月都一定要来看“叔叔”。医护人员们每次看见他迈着两条小胖腿跑进来的时候,都忍不住要争着抱起来亲一下。
“所以十年之后你们可以唤醒他,然后告诉小彼得,他的叔叔醒过来了。”沈啸凝视着严培,“等我进入休眠舱的时候,也许会考虑让飞船进入环地轨道,甚至飞向外太空。”如果严培不能再醒过来,他也不想再回到地球了。
“你——”杜文觉得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你不要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有数十年的生命呢!”虽然严培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死了,但——也不能算活着。
“不。”沈啸笑了,“他没有死,他只是想再睡一千五百年。”他是睡过了一千五百年才能来与我相见的,那么如果他想再睡一千五百年,我应该陪着他。
三个月之后,第一批太空清洁飞船发射升空。万幸太空中最大的两个太空站都保存完好,当初艾伦编的程序只调动了空中工厂,却抛开了两个太空站。现在,清洁飞船可以依靠太空站来补充给养了,当然,首先要把太空站里可能存在的嗜血者清理干净。
沈啸的飞船是发射到位于北半球的月宫太空站的,这个太空站更大一些,当初里面有一百余名工作者,不过现在只剩下了几十具枯骨,还有十几个槁木一样的嗜血者。
沈啸和三名军人清洁者一起,很轻松地收拾掉了这些嗜血者,后续升空的技术人员恢复了太空站的正常运转。在确定不再有嗜血者之后,严培和几名军人告别,各自驾驶飞船飞向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清除碎片。
这工作枯燥,却又必须集中所有注意力。基本上每艘飞船都是两人配合工作,一方面是减轻劳动强度,更重要的是相互放松精神——一个人在这茫茫太空中呆得久了,孤独会是种极大的压力。
唯有沈啸是独自一人进行工作的,不过他并不觉得孤独。工作的时候严培被安全带固定在飞船的舱壁上,本来沈啸很想让他坐在副驾驶上,但是没法把他弯成坐下的姿势,所以只好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了。
到了休息时间,沈啸再把他搬回休息舱去。虽然他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对话、做-爱,但是沈啸至少可以每天给他两个吻——一个早安吻,一个晚安吻。在内心深处,沈啸想他大概还是渴望童话的,渴望着有一天严培能够像睡美人一样,被他吻醒。不过时间久了,这想法也就慢慢沉下去了,沈啸觉得现在这样子也不错,至少在他自-慰的时候,闭上眼睛就可以想像这是严培的手……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三年。
人类永远有自己都无法料到的热情。只不过三年,地面上的复兴工作就做得差不多了。原预计要用人工作十年的太空清扫,现在大的碎片已经被清扫干净,至于小的那些——地面工厂已经制造出了自动清扫飞行器,可以代替人工清扫那些细小的碎片了。
太空清扫工们逐一返回地球。这三年里,有十余名清扫工人在工作中不慎与碎片相撞,牺牲在太空里,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安全返回了。
沈啸考虑了很久。他曾经想干脆就提前进入休眠舱,然后把自己发射向外太空算了。每隔一年醒来看严培一会儿,一直这样走到生命的尽头。不过杜文发来的消息改变了他的主意——在耶路撒冷,人们发现了金约柜!
“他不是喜欢这些东西吗?金约柜的发现是考古史上的无人预料到的重大进展,你不带他来看看吗?”
没错,严培喜欢这些。他曾经在报告里说过金约柜可能是外星人基因资料的一个保险柜,如果他知道金约柜居然发现了,一定会想亲眼看看的。
因为这个,沈啸带着严培返航了。
尽管飞船里有模拟重力环境,但是踩上地球的表面,沈啸仍旧觉得有些不适应。杜文开着低空飞艇来接他们,看着他小心地将严培抱上飞艇:“好像有点变化?”
“有。”沈啸肯定地说,“他的姿势和表情都有变化。他在哭。”
“哭?”杜文疑惑地打量严培。
“为艾伦哭。”沈啸简单地说,“虽然看不见眼泪。”泪水渗出太缓慢,还没能聚集起来就已经在空气中蒸发了。艾伦死后六年了,严培仍旧在为他悲伤。
杜文来之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他想劝沈啸不要把生命就完全消耗在休眠舱里,想劝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不过现在他看见沈啸的表情就知道这些话都是白准备了,有些人,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
77、尾声
杜文开始讲起金约柜的发现来。
“有一种理论说,罗马人在公元70年将第二座神殿焚毁的时候,人们通过暗道把金约柜抢救了出来。这暗道长大约3万米,一直通向东边的库姆兰附近,并且认为金约柜一直埋在库姆兰。但问题是,考古学家们并没在库姆兰发现过什么金约柜。”
沈啸对这种事儿有听没有懂:“那现在是在哪里发现的?”
“从神殿通往库姆兰的路上。”杜文虽然是个军人,考古却也是他的业余爱好,讲起这个来不由得眉飞色舞,“确实有一个暗道,而金约柜就在暗道里,但是因为暗道两端的崩塌,金约柜沉入地下,一直没有被发现。说起来这也是件怪事,我想如果严培知道,一定会有新奇的解释——”他突然发现自己说这种话简直是不合时宜,立刻尴尬地闭住了嘴,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沈啸却笑了笑:“没错,他一向有很多古怪的想法。”
杜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横躺在座位上的严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他真的很希望这时候严培会醒过来,巴啦巴啦说出一长串匪夷所思的解释。虽然他用金约柜的本意是想阻止沈啸的长眠,但是现在,他发现他也同样不能接受严培永眠不醒的结局。
发掘现场很快就到了,工作人员在地下挖出空间,搭起了支架,并且设了双层密封门。沈啸有些不解:“还没挖出来?”
“不。”一个工作人员热情地解释,“考虑到内外环境不同,要在里面对柜子做好防腐蚀防氧化设备才能拿出来呢。如果不行,就要用密封容器盛好再转移到室内模拟环境中进行研究。”
“而且金约柜有一种奇怪的辐射,很轻微,辐射量极小,并不造成伤害,倒像是某种探测。”热心的工作人员拿过两件防护服,“根据瘟疫期一位姓严的学者的理论,金约柜可能是外星人留下的基因保存柜,所以专家们怀疑这种辐射是一种警报或者监控设备,因此不敢随便移动它。您二位如果要进去一定要穿上防护服,这位——”他看见沈啸从车上搬下石化的严培,不由得愣了,过了几秒钟才叫起来,“这位是严先生吗?那您,您就是沈中校了?”
“是的。”沈啸费力地想给严培穿上防护服,但防护服内衬硬质反辐射层,最后他没办法只好用防护服把严培裹了一下算了。
工作人员满眼敬畏与同情,开过一辆工作小车来,让沈啸把严培放上去开着车,他自己步行引路,通过双层密封门,进入了开掘室。
开掘室极大,有几个人正指挥着什么吊车运输车在做模拟演练,另有十几个工作人员正拿着软刷小心翼翼地轻轻刷去金约柜上已经结块的泥土。杜文把车停在稍远处,指点着对沈啸说:“《圣经》里说,耶和华晓谕摩西,用皂荚木做一柜,长二肘半,宽一肘半,高一肘半,里外包上精金,四围镶上金牙边,还要铸四个金环安在柜的四脚上,再用皂荚木做两根杠,用金包裹……这些都完全符合。你看,耶和华当时说,杠要常在柜的环内,不可抽出来,那两边的环里果然各有一根杠。”
沈啸对这一连串经文只是点了点头,他对《圣经》也曾精读过,自然,当时是为了迈克尔,虽然对经文的奥义他到最后也没能体会,但记忆力超强,这些数据倒都还记得。
金约柜上面还有一个施恩座,两头各有一个高张着翅膀的基路伯像,上面的泥土已刷去,露出了黄金的表面,由于数千年掩埋于泥土之中,有些黯淡。工作人员小声说:“那种辐射据检查就是从这两个基路伯像的眼睛里射出来的,但是我们研究过,并没有发现有什么特殊的装置。”
他正说着,四壁的辐射报警器又滴滴响了起来,四周聚拢的工作人员立刻四散,跟着沈啸等人的工作人员马上说:“我们也退出去吧,又开始辐射了,一般每两小时一次,每次五分钟,过了这个时候我们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两个基路伯神像突然都震动了一下,同时转过了头!
杜文失声叫了出来:“它们动了!”无怪他要惊讶,这两个基路伯像据仪器扫描分析完全是一整块金属锻造出来的,内部无空隙、无机关,根本不可能做出转头之类的动作!但是现在,两个基路伯同时把头转向了他们的方向,与此同时,辐射报警器疯狂地尖叫起来,表示着辐射值在迅速飚高!
一种颤抖的感觉迅速传遍沈啸全身,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感觉,总之是很不舒服。沈啸竭力想站稳脚跟,这感觉与当初迈克尔想要强行异化他时释放的振动波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不对,这好像是——”沈啸一句话没有说完,四周突然有明亮的光闪现,四散开的工作人员都被光线闪得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四周已经寂然无声,金约柜不见了。众人哄地一声乱了,在这一片混乱里却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糟糕了,有人失踪了!”
这声尖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工作人员呆坐在地上,伸手指着自己身边不远处,那里的土地上有浅浅的车轮印子,显然刚才有一辆车子停在那里,但是现在车子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泥土上的痕迹了。
就在工作人员乱成一团的时候,被判定为失踪的沈啸和杜文却对着眼前的情景目瞪口呆。
金约柜还在那里,但四周已经不是挖掘室的空荡荡的泥土地面与墙壁。金约柜的后方有一张桌子,长宽高矮都与金约柜相同,同样包金镶牙还铸着金环,桌子上摆着黄金的盘子、调羹和酒杯酒壶。桌旁是一盏黄金灯台,伸出六根枝子,每根枝上有三个杏花状的花球,顶着七个灯盏。再往外则是大幅的幔帐,质地是细麻,用的是蓝色、紫色、朱红色的麻线织就,上头还绣着基路伯像,围成了一个帐篷样的东西。帐篷顶上还有红色的皮质罩顶。
“这是——”沈啸还记得《圣经》里的说法,“这些是陈设饼的桌子,还有灯台和会幕……”
“是……”杜文也喃喃地说,“《出埃及记》……”
没错,所有这些东西,正是在《圣经出埃及记》里与金约柜一起被记载下来的东西。耶和华要求摩西制做约柜来存放他赐予的法版,同时又要求用皂荚木包金做成陈设饼的桌子,还有纯金的灯台和细麻线织就的会幕,顶上再用染红的公羊皮盖上。眼前这所有的一切,与《圣经》的记载几乎是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封闭空间!”沈啸猛地反应过来,“刚才一定是不知怎么打开了封闭空间!难怪金约柜一直找不到,必定是因为没能发现这个封闭空间。”
“那到底是怎么打开的?”杜文还在莫名其妙,“你看施恩座上那两个基路伯,还在面对着我们!应该是它们的转头打开了封闭空间,但是它们为什么转头呢?”
沈啸沉吟着:“先是有辐射,之后基路伯转头,那么是它们的辐射得到了什么回应?”
“每两小时就辐射一次,之前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啊!”
“这次一定有什么不一样了。”沈啸缓缓地说,“基路伯向着我们转头,说明引起封闭空间打开的原因是我们,否则也不会只有我们进入了空间。”
“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杜文怀疑地反问。
沈啸还没有回答,就感觉到手背上微微一凉,他低下头去,发觉有一滴水正从他的手背上缓缓淌下去。他抬头看看,头顶是羊皮棚盖,并没有任何水渍湿润的痕迹,那么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最微小的希望突然闯入了沈啸的脑海,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既希望又不敢心存奢望地转过头去,于是他看见,靠在他身边的僵硬笔直的严培,眼角正有一滴泪,缓缓地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流下……
七个月以后。
“累死了,不想走了!”严培任性地把助行器往旁边一推,哇啦哇啦地叫起来,“沈啸你来抱我!”
沈啸无奈地把助行器扶起来:“才走了五十五分钟……”医生规定要走一小时,这人,连五分钟的懒也要偷吗?
“我就不走!”严培索性打算就往地上坐了。
沈啸赶紧搂住他的腰:“好好,不走就不走了,先休息一会儿。”
严培靠在他肩上嘻嘻地笑,沈啸拿他全然没办法:“对了,你的基因检查报告终于出来了。”
“哦?什么结果?”
沈啸犹豫了一下,严培已经满不在乎地说:“讲吧,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我不是人了。”
这句话说得虽粗,却正中靶心:“你的基因是发生了变异,跟法版里存留的一种基因信息基本相同。”
“我就知道。”严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看看,我早就说过的,金约柜里保存的什么摩西十诫的石板根本就是外星人的基因档案,是上帝这些年来试验出的各种外星基因与人类基因相结合的改良版。两个基路伯的辐射其实是一种扫描,它们扫描到了我的基因与法版里保存的某一型相符合,就打开了封闭空间,并且激活了我这个标本。当时刚醒过来我就下了这个结论了,结果你们统统不信!”
他得意洋洋,倘若有条尾巴,这时候必定已经翘到了天上去。沈啸心里却是一片柔软,搂住他的腰连声说:“我相信的,我当时就相信了,你肯定是对的。”
严培笑嘻嘻:“那是自然,也就是你有眼光!杜文那小子不行,比他伯伯差远了……”说到杜诚,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也没个坟墓可拜拜,还有小如……”一个葬身在海底城,一个被飞船爆炸炸成了碎片。
“有纪念碑。”沈啸轻声说,“等你出了院,我们就去看看他们,他们都在——冯特、罗德、八号和十九号,图雷家的三兄弟,怀特将军,还有艾伦,他们都在……”那巨大的金属纪念碑,平静地躺在一座小山之下,上头密密麻麻刻着无数为了这场浩劫而献身的人。
“丁坦博士呢?”
“他的名字也在,在学者栏里,就在艾伦的后面。”丁坦的罪名终于得以洗刷,人人都知道是他第一个研制出了逆石化药剂。虽然他的疫苗引发了嗜血症,但也增强了人体对于异化振动的抵抗力,拯救了相当一部分人。如果没有他的疫苗,可能在第一轮病毒爆发中全人类就都变成石像或者变异者了。
严培轻轻吁了口气:“我至少没有辜负小如。”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沈啸情不自禁地摸摸他的脸。你甚至没有辜负我,到底还是醒来了。
“哎,你说我睡了几年?”严培安静不了几分钟,一会儿又活泛起来。
沈啸把他抱上轮椅:“六年零一个月。”
严培咋舌:“真的有那么久啊?我醒过来的时候还觉得一切就在眼前呢。”在他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在为艾伦哭泣。振动波频率改变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艾伦的身体已经被他自己做成了一台分子计算机,尽管他的头脑时常被外星生物控制着,但他终于成功地在自己身体里输入了一个病毒程序。
在数千名变异者将振动能量不停放大的时候,在彗星受到引力要冲向那个最大空间进行碰撞的时候,艾伦埋在自己身体里的病毒爆发了。在那一刻,他暂时地摆脱了外星生物的控制,他改变了振动的频率。
如果说迈克尔是一台能源机,那么艾伦就是一台转换器。严培释放出的能量在那一瞬间被他用自己的身体转换了频率,所有的变异者,连同着那些离得近的小空间,一起被这种频率震碎了。
当然,还有黑石。
钻石坚硬,即使用特殊的工具也很难锯开,但如果找准了振动的频率,却也能让它变成一堆粉末。黑石,也是如此。
艾伦虽然被外星生物控制了,但他也从而得知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对外星生物最致命的频率。只是他的身体在强行转换频率中受到了最大的冲击,那一连串的爆炸美如烟花,而他成为了其中最绚丽的一朵。
“你为他哭了六年。”沈啸轻声地说,心里一阵阵地刺痛。何止是六年,终其一生他们也不会忘记,那一刻失去一个朋友、一个伙伴、一个战友的悲伤和痛苦。
“我会记他一辈子,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哭一下。”严培叹口气,“基因报告出来我就可以出院了吧?这医院呆着真没劲,人人都像看大熊猫一样看我。”
“因为你是英雄。”拯救世界的,活生生的英雄,当然人人都会用崇拜的目光仰望了。而且严培身体还没恢复,那些小护士们看他的眼神里又带着心疼,“再说,总要等你复健成功,至少得能走路才行啊。难道你要坐着轮椅去看艾伦和小如他们吗?”
“能走路就行?”严培眯起眼睛,“医生可都不是这么说的。”他的基因仍旧不太稳定,这七个月里曾经有过两次石化的苗头,每次都被用药压下去了。按医生的说法,他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摆脱这种危险,要终生用药了。
“能走路就行!”沈啸断然下了结论。他不想严培一辈子都被禁锢在医院里,严培是喜欢自由的,不喜欢受拘束。再说了,大不了带着药出门,总不能因为可能发病,就把严培锁起来不许出门。
“OK!”严培噌地就站了起来,“那现在你就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
“什么!”沈啸吓了一跳,狐疑地看着严培的腿。刚刚还哼哼唧唧的,几步路都不肯自己走,这会儿这一站,双腿明明很有力啊!
严培嘿嘿笑了起来,猛地转身小跑了出去。他在草地上稳稳地跑出去几十米,才转过身叉着腰望向沈啸:“瞧,怎么样?”
“你这是骗我呢!”沈啸又惊又喜。
严培得意地笑起来。这些天他当着沈啸的面连复健都不肯好好做,私下里却一直在加练,所以他的腿其实已经能跑能跳了,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状态,但是肌肉的僵化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以为我不愿意早点站起来啊?”阳光下,严培笑得像只偷了小鸡的狐狸,突然把双手拢在嘴边,冲沈啸大喊,“我还想早点试试骑乘式呢!”
沈啸的脸腾地烧得通红,很想把他拖过去揍一顿,可是严培已经大笑着转身跑了。沈啸看看附近偷笑的护士和病人们,嘴角终于也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笑着追了上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