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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不成交易》》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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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交易》

作者:约翰·加德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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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鹰

这位海军军官和他在皇家海军的许多同僚一样,都被人们热情地称为瓦斯考。潜艇指挥室中,在红色光线照耀下,他俯过身去,碰了碰艇长的手臂。

“先生,潜艇到了预定地点。”

海军少校阿来克·斯特瓦尔德点点头。“关闭所有设备。把潜艇中部升到水面。”

“把潜艇中部升到水面,”两个负责升降潜艇的水手中那个职务高的重复道,他坐在水平舵的操纵杆前,控制着潜艇深度。

“声纳情况怎样?”艇长轻声问道。

“现在在距离波恩霍尔姆岛很远的地方活动,罗斯托克港有许多船只进出,远处有两个目标,很像小巡逻艇,距海岸大约有50英里,方位是020。没有潜艇的标记。”

海军少校阿来克·斯特瓦尔德扬了扬眉毛。他并不感到高兴。原因之一,就是他不喜欢驾驶着他的特拉法加级的核潜艇来到违禁海域。再有,就是他不喜欢“活宝”。

他把他们称为“活宝”是因为他曾经在一本小说里看到过这个字眼。他本来可以把他们叫做“鬼鬼祟祟的人”,或者直截了当就叫间谍。不管他们叫什么吧,反正他不喜欢他们来到潜艇上,尽管那个领队的也在海军服役。在军事演习时,斯特瓦尔德曾经参加过逼真的隐蔽活动,但是,在和平时期,真刀真枪地干就使他耿耿于怀了。

当“活宝”来到潜艇上的时候,他曾经想到,他那个在海军服役的身份纯粹是个幌子,但是过了几个小时,他就看出来:那个海鹰,人们认为他是领队,对大海的事情还是非常内行的——他的两个同伴也是如此。

不管怎样,他并不喜欢这种躲躲藏藏的阴谋活动。事情的发展也让他感到很不舒畅。这个以“海鹰行动”为代号的命令很简单,但很明确:

你应向海鹰和他的同伴提供一切援助。你应隐蔽无声地于水下全速驶向附图标出的地点。

他迅速扫了一眼航海图,上面标出了坐标,这更加证实了斯特瓦尔德最担心的事。到那个点需沿东德海岸一个狭小地带走50英里,它位于东德和波兰两国之间,距离海岸只有5英里。

在上述地点,你应静止不动,保持潜水状态,听从海鹰直接命令。你绝不能将你的活动向任何其他船只泄露,特别是在附近港口外活动的民主德国或苏联海军舰艇。当你们到达预定地点时,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海鹰和他的两个同伴要离开潜艇。他们将使用他们带去的充气汽艇,他们离开后,你应下潜到潜望镜的深度,等候他们归来。如果三小时后他们没有归来,你应设法返回基地,仍然隐蔽无声地潜于水下。如果海鹰成功地完成使命,他可能带回另外两个人。你应给他们提供一切可能的舒适条件,并按上述指示返回基地。注意:此次行动应遵守官方保密条令。你应告诫所有船员:彼此不得谈论此次行动,也不得向其他人谈论。当你返回时,海军部的一个小组将亲自向你询问情况。

“他妈的海鹰!”斯特瓦尔德心想。他咒骂这次行动。要到达目的地而又不被发现,绝非易事:在北海的海面下,沿斯卡格拉克海峡向北,然后沿卡特加特海峡折向南,靠近丹麦和瑞典的海岸航行,穿过一道道狭窄的海峡——那相当于一次高难度的航海演习——然后再从那里进人波罗的海。最后的50多英里将会使他们直接闯入东德水域,与东方集团的舰只挤在一起,更不用说从罗斯托克和施特拉尔松的基地中驶出来的苏联潜艇了。

“潜望镜深度。”斯特瓦尔德喃喃地下达了命令,关注着这艘静静运行的潜艇内悄然无声的气氛。

负责升降潜艇的几名水兵缓慢地把潜艇从海面下250英尺处浮升起来。

“潜望镜深度,长官。”

“架设潜望镜。”

一根坚固的金属管向上缓缓探出,斯特瓦尔德砰地将把手拉下来,轻轻打开夜视镜开关,向四周看了一遍。他只能看到荒凉平坦的海岸。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灯光,也没有船只。甚至连一只渔船也没有。

“降下潜望镜。”

他将把手又推了上去,走了两步来到无线电操作台前,拿起内部广播用的麦克风。他用拇指拨开了开关,用同样低沉的声调说:“请海鹰到指挥室来。”

海鹰和他的两个伙伴在甲板上面四英尺的地方躺在临时铺位上,那里是潜艇的前部,周围是涂着红色标记的救生设备,紧靠在一排鱼雷发射管后面,那是唯一可以活动的地方。他们已经穿好了黑色橡胶潜水服,皮带上挂着防水的手枪枪套。笨重的充气汽艇已经卸下来,就在身边。

听到艇长的命令,海鹰甩开大步朝金属舱面走去,到了船尾,他从容不迫地向指挥室走去。

只有那些跻身于世界情报界内部圈子里的人才会知道,海鹰就是詹姆斯·邦德上校。他的伙伴是海军特种船只分舰队中的精英——以拥有自主活动权而著称,他们经常被邦德所在的情报局借用。当邦德弯腰走进指挥室时,斯特瓦尔德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们准时把你们送到了这里。”他的态度很客气,并没有表示出特别的恭敬。

邦德点点头。“好,事实上我们早到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样就给我们留出了一点余地。”他朝左手腕上的全钢劳力士手表瞥了一眼。“你能让我们在20分钟之内出发吗?”

“当然可以。你需要多长时间?”

“我估计你只能让潜艇的一部分浮出水面,这样我们就需要足够的时间把充气汽艇充好气,而且划出你的下降吃水范围。10分钟,或15分钟吧?”

“我们只按照命令规定的方法使用无线电信号?”

“如果遇到危险,你就发出三个B的信号。如果我们需要你们浮上水面,把我们再带到潜艇上,我们就发出两个D的信号。我们将按照规定从潜艇的前舱口出去,这里没有什么问题了吧?”

“潜艇外部表面很滑,尤其是在回来的时候。我将派两个海军士兵到外面协助你们。”

“还要一根绳子。首先要一个梯子。据我所知,我们的客人根本没有在夜间登上潜艇的经验。”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请吩咐。”斯特瓦尔德对将要私自安插进来的“客人”感到更加反感。

“好吧,我们一切都安排就绪了。”

邦德转过身,回到他的特种船只分舰队的军官那里去,他们是皇家海军上尉大卫·安德鲁斯,还有皇家海军中尉乔·普里迪。他们再次迅速进行了演习,每个人都反复演习了发生意外时在应急计划中自己扮演的角色。他们拖着充气汽船,船桨和一台重量很轻的引擎走向金属梯子,从那儿可以通到前舱口,然后通到潜艇外部,最后来到了寒冷的波罗的海。两名穿着防水服的海军士兵在梯子底下等着他们,其中一个做好了准备,只要接到命令就立即爬上去。

在指挥室,少校斯特瓦尔德通过潜望镜又迅速地扫视了一周,收回潜望镜后,他下达命令潜艇浮升,露出水面,“熄灭灯火。”执行第二个命令以后,潜艇内一片漆黑,只有指挥室中的仪表还在发光,一个蒙上了厚厚的红布的手电筒也在时明时暗地闪动。站在梯子底下的海军士兵拿着一个手电筒。当扬声器中传来轻细的声音时,他沿着梯子的横挡迅速地走上来:

“潜艇已经浮出水面。”

这个海军士兵转动轮子,轻轻发出一声哐啷的响声,前舱口打开了。清新、寒冷的空气从上面的圆孔灌了进来。借着手电筒的微弱红光,乔·普里迪第一个爬上了梯子。他爬到中间的时候,大卫·安德鲁斯从邦德手里接过充气汽船的一头儿,拖过来,递给普里迪,两个人一起把这个橡胶的菱形庞然大物举到潜艇外面。邦德跟着他们出来,那个海军士兵把桨和重量很轻的引擎递给他,这个引擎是特种船只分舰队极其机密的设备。很容易操作,它有几个小型螺旋桨,是国际专利协会产品,能够非常有效地运转,而且几乎没有噪音,燃料是由安装在汽船尾部的一个自动密封油箱提供的。

最后,邦德把打气筒递给普里迪。当邦德到了滑溜溜的金属外壳上面的时候,充气汽船已经显出了形状,它是个又长又细的低矮的救生艇,上面装有几个凹背座椅。

邦德检查了一下,无线电对讲机牢牢地固定在他的保温潜水服上,那两个特种船只分舰队的队员已经登上了充气汽船,这时他在潜艇外壳上正努力站稳脚跟。海军士兵拉着从低矮的圆乎乎的船头引出的一条绳子,直到船桨和引擎都运到汽船上。这时邦德从潜艇外壳上滑下来,在汽艇尾部坐好。那个海军士兵把绳子向前一抛,充气汽船晃动了一下离开潜艇而去。

他们让小船无牵无挂地漂去,邦德迅速地看了一眼挂在脖子上的夜光罗盘。他把罗盘上的数值读给两个特种船只分舰队的军官,然后,把罗盘放到他身前的塑料口袋中,拿起桨来当舵,发出起航的命令。他们把桨划得又长又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速度相当快。两分钟后,邦德又检查了一下路线,就在这时,他听到潜艇下沉时海水发出的嘶嘶声。他们周围的夜色和大海融合了,在他们能够辨认出东德的海岸线之前,大约还要奋力划上半个小时,同时不断地查看罗盘。看来到海岸还要划很长一阵子。如果一切顺利,他们有可能利用引擎全速行驶回到潜艇来。

一小时后,他们已经进入海岸的攻击距离了,对着安全进港的航道划去,那里细小的沙洲映在周围的黑暗中反射着光亮。他们警惕着,准备着,因为此时最容易受到攻击。安德鲁斯在船尾举起了没有蒙布的手电筒,向那条细小的沙滩发出两个短促的摩尔斯信号的V字。立即传来了回答:四个长的闪光。

“他们在那儿呢,”邦德喃喃说道。

“他妈的,但愿是他们本人呀,”普里迪也喃喃地说。

当充气汽船漂到海滩上的时候,安德鲁斯跳到水中,拉着船头的绳子稳住小船。两个黑影朝水边跑来。

“我的安宁已经消逝。”邦德感到有点儿荒唐,在深夜,竟然在东德荒凉的海滩上背诵起歌德的诗句来——而他对这个诗人知道得很少。

“我的心儿沉重。”海滩上一个人影传来答话,把两行诗凑齐了。

三个人迅速帮助那两人上了船,让他们坐到小船中间。安德鲁斯拉着船头的绳子把汽船转过头来,邦德调整了罗盘。几秒钟之后,他们又划起了桨。在30分钟之后,他们就可以发动引擎了,并向正在等着他们的潜艇发出第一个信号。

回到指挥室,声纳操作手通过装在充气汽船上的短距离信号仪一直监视着他们的行程。与此同时,他也环视着周围的地域,而他的同伴则对更大的范围进行监视。

“长官,看起来他们似乎正在返回,”那个职务高些的声纳操作手说道。

“他们发动引擎时告诉我一下。”斯特瓦尔德的声音有些紧张。他对这件事根本不了解,实际上他也不打算了解。他只希望他的乘客安全归来,还有他们带来的什么人,然后是一个顺利的本垒打。

“哎呀,长官。我看……哦,上帝啊……”信号强烈地闯入了他的头戴受话器,屏幕上也出现了尖头信号,这时他愣住了。“有人跟踪他们。”他又开始报告。“方位074。有舰艇从他们右舷的地岬后面开过来。速度很快,而且开着灯。我看那是个普科拉。”

斯特瓦尔德大声咒骂着,在他的水手面前他历来很少骂人。普科拉是一种苏联制造的气垫巡逻船。现在虽然有些陈旧,带着两挺口径13毫米的机枪和老式的波特·德拉姆搜索雷达,但是这些舰只无论在浅水还是在波涛汹涌的海域巡逻,速度都很快,很难对付。

“长官,这是普科拉发出的信号,它咬住他们了,正在接近,”那个声纳操作手说道。

在充气汽船里,当他们离开海岸,用桨划开的时候,他们就听到了巡逻艇的引擎沉闷的砰砰响声。

“我们要不要用引擎?赶快逃跑?”大卫·安德鲁斯回头对邦德大声说道。

“我们绝对跑不过它。”

邦德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情况,他不喜欢过多地考虑后果。他不做任何决定,一切都听安德鲁斯的安排。这时,安德鲁斯转过身来大声呼喊:

“让他们追上来吧,准备放炸弹。不用等我。只要那些水下炸弹碰不到我,我就能从陆地上返回!”他迅速翻过船舷,在大海中消失了。

邦德知道安德鲁斯带着两个挂了弦的小型水下炸弹,如果放置得当,它们会在气垫巡逻船的油箱上炸出几个大洞。他也知道它们可能会把特种船只分舰队的成员炸得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探照灯把他们照亮了,巡逻艇减速了,从艇身下面飞溅出来的两道长长的滑水橇似的浪花里也落了下来,它摆正船头,一个讲德语的指挥官来到扩音器前,在海面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了。

“停下!停下!我们要把你们带到巡逻艇上,你们要说明是干什么的。这是军事命令。如果不停下来,我们就开枪了。停船!”

“把你们的武器举过头顶,”邦德告诉普里迪。“让他们看看你们没有武器了,并且按照他们说的做。一会儿就会发生爆炸。爆炸时,把你们的脑袋夹在膝盖当中……”

“那我就吻你的屁股和你再见了,”普里迪喃喃地说。

“……还要用胳膊抱住脑袋。”

现在,巡逻艇在水中降低了高度,当它漂向充气汽船时,引擎也熄灭了,探照灯也不再交叉晃动。距离几乎只有50码了,就在这时,巡逻艇的船头在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由白色变成深红色的火焰中消失了。闪光过后的一瞬间,他们听到爆炸的撕裂声,随后是一阵深沉的呼啸。

邦德抬起头,知道是安德鲁斯绝妙地安放了几颗水雷。邦德心中在想,他会这样干的。特种船只分舰队的优秀队员都知道对东方集团的舰只能产生最大爆炸效果的准确位置,安德鲁斯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那艘起了火的巡逻艇整个船身和船头随着它形状独特的金属外壳一起高高地飞到水面上空去了,片刻之间又落下来。

爆炸气浪把充气汽船冲到一旁,在海面上失去了控制,打起转来。邦德伸手摸到了那个重量很轻的引擎,把它放到水中,调整好位置,按下了打火开关。那个小小的国际专利协会的产品砰砰砰地有了生命,螺旋桨的桨叶旋转起来。邦德抓住它的把手,这样既能掌握汽船的方向,又能控制速度。

邦德对他们极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感到担心,因为整个地域都被那艘正在沉没的巡逻艇燃起的火焰照亮了。六七个问题一齐涌向他的大脑——那艘巡逻艇是否通知了附近高度警戒的其他舰艇?汽船现在是否闯入了陆地上的或是快速行驶的舰只上的雷达系统?大卫·安德鲁斯安放了水雷以后是否脱身了?潜艇是否已经下潜得很深了,准备偷偷溜掉以免被发现?这完全有可能,因为在一艘核潜艇的艇长看来,潜艇要比海鹰行动更加重要。当普里迪进行导航,当他用自己的罗盘指挥时,邦德思索着这些事情。

“右舷2。左舷1。不。左舷。保持左舷前进。中部行驶。保持不变……”

邦德操纵着引擎,奋力控制汽船的航线,他的一只手拖在水中,拼命控制着航向——因为这个引擎仿佛要挣脱他的控制。他拼着全身的力气使这艘小艇在航道上行驶,一刻不停地接受普里迪发出的指令,左舷,然后又是右舷,他们在水面上剧烈颠簸着。

他脸上感受着喷溅的水花和迎面吹来的海风,在那艘巡逻艇最后几秒钟发出的死亡之光中,他看到两个船员,穿着皮猴,带着严密的羊绒帽子,弓着身子。从他们肩头的姿势看,显然他们感到了恐惧。然后,这艘气垫船突然之间照亮了深黑色的海水,随后黑暗重新降临。

“还有半英里。关闭引擎!”普里迪在船头喊道。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随时都会发现,他们的母舰是否抛弃了他们。

斯特瓦尔德已经在雷达上看到了气垫船的毁灭,他不知道海鹰和他的同伴是否也在爆炸中失踪了。他将给他们四分钟时间。如果到时候声纳捕捉不到他们,他就必须向深处下潜,保持安静,准备从这个禁区的水域中悄悄溜走。过了三分二十秒钟,声纳操作手说看到他们了。

“长官,他们回来了。速度很快。他们使用了引擎。”

“准备浮升到浅水层。接应小组到前舱口。”

命令已经传达完毕。这时声纳操作手说道:“还有半英里,长官。”

斯特瓦尔德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愚蠢了。他的全部本能都告诉他,要趁还没有被发现之前撤走。他心想:妈的这个海鹰。海鹰?他妈的蠢货。这是不是老掉牙的艾罗·弗莱恩演的一部电影呀?

无线电操作员在头戴受话器中清楚地听到两个摩尔斯D的信号,这是邦德从几乎是静止的汽船上发出来的。“两个得尔塔,长官。”

“两个得尔塔,”斯特瓦尔德带着几分热情重复道。“浮升到海面,只露出外壳。关闭灯火。接应小组摸索前进,到前舱口。”

海鹰小组被拉上了潜艇,脚下滑溜溜地下了梯子。普里迪最后一个下来,他把汽船的边沿撕破了,又安放好那些将会在水下炸毁汽船的炸药——不能留任何痕迹。斯特瓦尔德下令立即下潜,向深水下潜,并且改变航线。只是到这时他才向前面走去和海鹰小组的人说话。当他看到他们少了一个人的时候,他对邦德扬了扬了眉毛。

邦德并不需要别人把问题提出来。“他不回来了。”

这时斯特瓦尔德少校才发现海鹰小组多了两名新成员。他看出来她们都是女人。女人!女人上船可是倒霉的事。潜艇驾驶员历来都很迷信。

2 海鹰和五个色情间谍

那是春天,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这时伦敦最富于魅力,公园中的藏红花宛若金黄色的地毯。姑娘们脱掉了沉重的冬装,夏季的允诺隐藏在四周的角落里。詹姆斯·邦德悠然穿着毛巾长袍,心境平和,用二号大杯喝了一杯咖啡,结束了早餐,他喜欢这来自德,布莱的新鲜咖啡豆的特有风味。阳光照亮他公寓中不大的餐厅,他隐隐听到阿梅伴着厨房那片无法避免的碗碟碰撞声独自哼唱着。

在秘密情报局总部,他上夜班,因此,他一整天都可以自由支配。然而接受了办公室里一项任务,他的首要责任就是对所有在全国发行的日报和主要的外省日报进行搜索。他已经把那天早晨的《邮报》、《快报》和《泰晤士报》刊登的三条小消息作了记号,一条是有关一位英国商人在马德里被捕的消息,在《泰晤士报》上只用了三行文字对这件发生在地中海的事件做了报导,而在《快报》上,一篇整版的文章声称秘密情报局为了有争议的地盘问题和它的姊妹机构MI5①发生激烈争吵。

①MI5指安全局。——译者

“吃完了吗,啊,詹姆斯先生?”阿梅匆忙走进房间,不无责备地问道。

邦德微笑着。当他有一个可以自由支配的早晨时,她似乎很高兴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地追赶他。

“你可以收拾了,阿梅。我再喝半杯咖啡,就结束了。其余的东西可以撤走了。”

“哎哟,你看你这些报纸。”她对着摊在桌上的报纸挥了挥手。“这几天没有一条好消息。”

“啊,我不知道……”邦德说道。

“太可怕了,是吧?”阿梅对着一张小报砸了一拳。

“有什么特别的事啊?”

“怎么没有,又一个女孩子倒霉了。整个头版都是她的消息,而且他们把警察总负责人都请到早晨的电视上去了。又一个碎尸者杰克,太像了。”

“哦,是这样!对。”他勉强读了那几张头版的新闻,那几个版面都是报导一件极其龌龊的谋杀案,根据这几份报纸的说法,那个警察和这个星期早些时候发生的杀人案有牵连。他扫了一眼大标题。

柴草间无舌尸体。

发现第二具碎尸女郎。

抓住杀人狂魔,不容再度逞凶。

他拿起《每日电讯报》,这条新闻被排在第二条位置上。

昨天下午晚些时候,27岁的电脑编程员布里奇特·哈蒙德小姐的尸体被人发现。尸体在一位园丁的废弃柴草间中,距她在诺威齐的家不远。到发现时为止,哈蒙德小姐已经失踪24小时了。那天早晨,她没有上班,因此,她在莱特莱因电脑公司的一位同事曾经到她在索尔朴路的公寓找她。

警方称,此案显系谋杀。她的喉咙被割断,此案与上周在坎布里齐发生的25岁的米里森特·赞皮克的谋杀案有“某些相似之处”。赞皮克小姐肢解后的尸体是在国王学院后面的巴克斯被发现的。验尸时发现她的舌头已被割下。

警方一位发言人称,“可以肯定,这是同一名罪犯所为。可能有一名杀人狂正逍遥法外。”

邦德心想,这是打了折扣的报导。他把报纸扔到一旁。近来,丧心病狂的谋杀已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电话铃响了,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后脖颈仿佛针刺一般,肚子里也觉得难以忍受的抽痛,正如情报局的人所说,这是一种预兆:有某件令人极不愉快的事将落到他的身上。

打电话的是绝对忠诚的莫尼彭尼小姐,他们使用多年来他们两人都非常熟悉的简单密码。

“你能来吃午餐吗?”在他报出了自己的代号以后,她只问了这么一句。

“公事?”

“完全正确。在他的俱乐部。12:45。很重要。”

“我这就到。”

邦德放下听筒。在布莱德斯吃午餐,M很少发出这样的邀请,这让人有些迫不及待。

在12:40的时候,邦德在公园路付了出租汽车的车费,他知道他的老上司对遵守时间极为重视,他像往常一样谨慎地走在公园路上,在那条大街上,可以看到那间最漂亮的绅士俱乐部,雅致的亚当式门面在街旁挺立着。

布莱德斯俱乐部是无与伦比的,它是斯卡法尔·威佛里俱乐部的分支,威佛里俱乐部成立于1774年,从不接待外人,成立后不久就关闭了。它的后继者布莱德斯俱乐部是于1776年在其旧址上成立的,它是少数几个延续至今的绅士俱乐部之一,到现在,它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标准。它的经费几乎完全来自赌桌上的高额赌金,这里的食物依然是出萃拔类的。它的成员包括这个国家某些最有权势的人物,他们具备足够的心智去说服参观商业协会的富人——阿拉伯人,日本人和美国人把那些设施当做客厅。每天晚上,在一张纸牌的翻转之间,或者在一局十五点的赌博中,就会有数以千计的英镑变换主人。

邦德推着旋转门走进来,到看门人的角落去。布列威特知道邦德是这家俱乐部的稀客,因此热情地接待了他。邦德不由得想起了这个人的父亲,当007在M的鼓动下,在一场巨额赌博中,揭露了邪恶的雨果·德拉克斯爵士是一个骗子时,他就是场上的看门人。布列威特家族在布莱德斯俱乐部当看门人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

“海军上将已经在餐厅等你了,先生。”

布列威特嘱咐年轻的侍者带邦德去。侍者领着邦德上了宽大的楼梯,穿过楼梯间,到富丽堂皇的涂着金色白色的摄政王餐厅去。M独自一人坐在左边远处的角落里,离开了门和窗,背靠着墙,这样他就能看到任何进出餐厅的人。邦德来到餐桌前的时候,他点点头,并且瞥了一眼手表。“准时到达,詹姆斯。好样的。你知道规则。你最喜欢吃什么?——不过要记住,我们可不能一整天都在这儿吃饭。”

邦德要了在烤架上烤的板鱼和一大盘沙拉,并吩咐把调味品拿来,以便自己动手加调料。M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了解部下的嗜好,而且知道:要把调料弄得让自己满意可是件难事。

饭菜上来了,M静静地等着,詹姆斯·邦德小心翼翼地舀了半茶匙胡椒粉,加到调料碗中,又加了同样多的盐和糖,然后加上两勺半芥末粉,用叉子和匀,再把它们和三满勺的油搅在一起,随后又小心地加了一勺白葡萄酒。他又加了几滴水,最后把它们搅匀,浇到沙拉上。

“真不知道哪个女人会得到你这样的好丈夫呢,007。”谈到婚姻的事,那双灰色清澈的眼睛没有露出一点儿歉意,凡是了解邦德的人都会避开这个话题,自从他的新娘在“幽灵”手中猝然死去以后,人们都回避这个话题。

邦德不在乎上司的粗率,开始以外科医生般的技术向他盘子里的鱼发起进攻。

“哦,长官?”他把他的声调降下来。

“时间还够,尽管时间不太多了,”M冷冷地说。“我们聊聊我们已故的桂冠诗人怎么样,你不是从拉尔金那儿认识了贝特吉曼吗,啊?”

“长官,我倒是知道几句很下流的诗句——《快乐的丁克尔》,《伟大著名的老僧人》?我甚至还能给你背诵那首奇怪的五行打油诗呢。”

M嚼着鱼——他也叫了一份板鱼,但是他加了些新土豆。他把菜咽下去,看着邦德,明澈的灰色眼睛冷冷的。

“那你就给我背诵一下海鹰吧,詹姆斯。你还记得海鹰吗?”

邦德点点头,虽然那已经过去五年了,他仍然清晰地记得。大卫·安德鲁斯在海鹰行动中牺牲了,而且邦德绝对不会忘记在潜艇中拥挤不堪的角落里度过的日日夜夜,当时他打算安慰那两个姑娘,让她们平静下来。

“如果我要把有关海鹰的真相告诉你,怎么样?”

“如果我需要知道的话,长官。”

情报局的行动总是按照需要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的原则进行的,因此,关于海鹰行动,他们一直只告诉邦德他要救出两名间谍。他记得M的参谋长比尔·坦纳曾说过:他要救出的这两个人已经逃出她们的老窝,这就意味着她们的处境已经是千钧一发了。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她们是他妈的那么年轻。”

“嗯?”M厉声道。

“我是说她们都很年轻。那两个被我们救出来的姑娘。”

“她们不是唯一被救出来人。”M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我们用了七天进行射击比赛。四个姑娘,一个小伙子,还有他们的父母。我们赢了,你把那两个姑娘带回来了。现在,詹姆斯,这些姑娘中有两个死了。今天早上你可能已经读到了有关的消息吧。她们都起了新的名字,也编写了新的履历材料。她们是很难追踪的。但是最终还是有人把她们两个干掉了。残酷地杀掉了,把她们的舌头割掉了。你读了那条关于杀人狂逍遥法外的消息吗?”

邦德点点头。“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姑娘在为我们做了可靠的工作以后,都恢复了荣誉,但是还有三个人却在那儿等着一个要把她们的舌头割下来的杀手。”

“克格勃暗杀小组给我们留下了一封信?”

“是啊,每具尸体都有。他们是在切‘奶油蛋糕’呢,我要制止它——尽快。”

“‘奶油蛋糕’?”

“把饭菜吃了,然后我们到公园去散散步。我必须告诉你,这里的墙壁都长了耳朵。多年以来‘奶油蛋糕’是我们最有效的行动之一。我想,之所以会出现惩罚,其原因就在于此吧。他们会说,复仇这道菜最好是凉着吃。我在想,五年的时间够凉的了。”

在他们穿过摄政公园散步的时候,M并没有看着邦德——这是两个不愿回办公室去的生意人。

“‘奶油蛋糕’是我们进行报复的一个花招。你知道什么是艾密里吗?”“当然知道。那个行话已经过时了,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邦德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艾密里这个字眼了。这是他们的美国姊妹机构用来表示克格勃的一些特殊目标的名称。艾密里一直主要在西德活动。她们往往都是一些没有特色的、过着单调生活的姑娘,她们命中注定要一生独守空房。她们的生活缺少浪漫色彩,她们不得不去照看年迈的父母,这样一来,她们就没有闲暇的时间了——整日地工作,在家中照看生病的母亲或父亲。但是,这些艾密里还有另一个共同点。她们通常都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大部分是在波恩,而且往往是在BfV当秘书。BfV就是西德的军事情报局,但是,作为一个部门,它隶属于内政部。这个搜集情报的组织与英国的秘密情报局,美国的中央情报局和以色列的摩萨德合作得非常密切。

多年以来克格勃利用了许许多多艾密里一类的女人。一个男人会突然闯入一个艾密里的生活,死气沉沉的生活转眼之间就发生了变化。她会收到礼物,被人带到豪华的饭店、戏院和歌剧院。总之,她会感到自己是有吸引力的,是有人追求的。然后不可思议的事就发生了——她和一个男人上床了。在热恋之中,任何事情都可以不算回事儿,甚至她的情人让她帮点儿小忙,比如,从办公室偷几份文件,或者从一份档案中复印一些不起眼的细节,也不在话下。一个艾密里不知不觉就陷得不能自拔了:如果出了事,她只能跟着情人逃到东方。当她在东德,甚至在苏联本土生活下来以后,那个情人就不见踪影了。

邦德思考了片刻。艾密里肯定并没有过时,因为最近就有过几次这类的叛逃。而且文密里也不仅限于女性。

“我们决定把文密里这个花招反其道而用之,”M说道,他打断了邦德的思路。“但是我们的目标确实是些大人物,东德情报局的高级军官。正是他们自己开始搞艾密里的,他们还训练了色情间谍。”

邦德点了点头。M说的是东德情报总局——在东方集团中,这是仅次于克格勃的最有效率的组织。

“目标是情报总局和隶属克格勃的高级军官,包括一个女人。我们已经有几个秘密情报人员,但是他们离开得太久了,实际上,他们早已过时了。他们是几对结了婚的夫妇,我们曾经认为他们会有大用处的。到头来,我们要利用的却是他们的孩子。有五个家庭是因为他们的孩子而被挑选出来的。他们都很有吸引力,年龄不到20岁,已经过了承诺年龄,你懂吗?”M的声音有些尴尬,当他们讨论到“蜜罐行动”时,他总是这样,同行都这样称呼这种行动。“我们试探了他们的意见。我们感到很满意。匆匆进行了一些实地训练。我们甚至把他们当中的两个带到西方过了一段时间。”他们身边走过一群保姆,推着婴儿车,谈论着自己的主人,这时M停下了话题。

“经过一年时间才做好了‘奶油蛋糕’。我们取得了巨大成功,而且很少依靠别人的帮助。我们敲诈了那个女人,她是老牌克格勃,另外还控制了几个情报总局的高级军官。有一条非常大的鱼,一直很危险。然而它几乎不动声色就被搞掉了。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们把她们带回家了,好好地奖赏了她们,为她们组建了家庭,提供了培训和职业。我们从中得到很大收获,007。直到上个星期,其中一个姑娘被人暗杀了。”

“不是我那个……”

“不是。但是这给我们提出了警告。当然,我们还不能肯定。我们不能向警方透露。我们决不能这样做。现在他们又找到了第二个,在诺威齐的哈蒙德姑娘。”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们通过这种惨无人道的割舌头的办法明目张胆地放出了信号。这可能是克格勃,也可能是情报总局,甚至是苏联军事情报局。但是,还有两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必须把他们救出来,007。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地方,对他们进行保护,直到我们把那个暗杀小组端掉。”

“那么我就是那个去把他们救出来的人了?”

“可以这么说吧。”

邦德太熟悉这种生硬的语气了。

M把目光转向别处,继续说道:“你知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行动啊。”

“世界上没有容易的事。”邦德知道他在试图提高他自己低沉的情绪。

“这件事可能很棘手,007。我们碰巧知道她们两个在哪儿,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两个。但是那个青年男子却是个难题。我们只知道他在加那利群岛待过。”M力不从心地叹了口气。“顺便说一句,其中一位姑娘现在在都柏林。”

“这样说来,我能很快去找那个姑娘了?”

“这要由你来决定,詹姆斯。”对M来说,用邦德的教名称呼他是很罕见的。可是今天他却这样叫了三次。“我不能批准任何营救活动。我不能给你下达命令。”

“哦!”

“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们就不得不舍弃你,甚至在我们自己的警察部队面前也不得不舍弃你。自从‘奶油蛋糕’被曝光,外交部的监察人员就下达了严格的指令。参与者都要清除干净,让她们改头换面,自谋生路。我们以后没有进一步接触。如果我为了保护这些人,向当局提出请求,把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当作被捆住的羔羊来引诱暗杀小组,那肯定会被认为是冷漠无情的,就像……”

“那就让他们吃点奶油蛋糕吧。”邦德阴沉沉地说。

“明确地说,那就让她们去死,就忍受这个吧。不妥协。也不交往。”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先生?”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得到她们的姓名和地址。我还可以给你指出一个正确的方向,让你能仔细研究那些档案,甚至那些谋杀者的报告,当然了,我们已经获得了这些档案。今天下午你可能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件事上了。我可以批准你离开一两个星期。否则就要执行正常的任务。明白吗?”

“明白。”邦德的声音带着坚韧不拔的精神。“你已经给了我许多指点,并且批准我可以离开岗位,我一定把她们带回来……”

“这可不是公开的。我甚至不能让你利用秘密活动站……”

“我会想办法的,先生。相信我,我会找到她们的,还有那个暗杀小组。我会尽力做到:除了暗杀小组的上司们,任何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久久的沉默,仿佛要永远延续下去。M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后,我就拿给你那些姓名和户籍处的档案号码。那以后,你就可以放两个星期的假了。祝你好运,007。”

邦德知道他所需要的远远超过好运这两个字。

3 潇洒一回

户籍处总部在二楼,由几个通常随随便便穿着牛仔裤和衬衫的姑娘值班看守。几年以前她们的制服还是两件的套装,珍珠项链和由哈罗德或者哈威·尼古拉斯制作的剪裁合体的裙子。自从规章制度松弛了以来,M很少走近户籍处,但是,他还是遵守诺言把必要的信息告诉了邦德。

在公园里,他滔滔不绝地说出了那些姓名和档案的前缀,又让邦德重复了一遍,然后告诉他:在走进情报总局那座高大、没有标志的建筑之前,要先到内城转一圈。

邦德说出了那些档案号码,一位身材修长、令人魂不守舍的美女匆匆把它们记下来,拿着一张纸向值班员走去。值班员什么也没问,甚至连眼睛都没抬,她的名字叫罗文娜·迈克珊尼-琼斯,大家都叫她户籍美人儿。迈克珊尼-琼斯女士点了一下头,那些电脑已经启动了。五分钟后,那位美人拿着厚厚一摞塑料档案回来了,档案上面都加了红色旗形标志,这说明它属于A+级。档案的前面标着时间和说明:这些档案绝对禁止携带外出。16:30归还。邦德知道,如果他忽视了这些指令,没有归还档案,户籍处的一名警卫就会把他找出来,并且把那些档案收走,销毁。同样,如果他打算把它们从档案夹上取下来——更不用说把它们带出大楼了——装在档案夹中的“报警卡”就会启动一系列报警器。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也看到一份类似的打着旗形标记、同等保密级别的档案,只是这份档案必须退还到八楼,也就是说要亲自交给M。

一小时之中,邦德已经读了这两份档案,把信息都印到大脑中了。他又花了一个小时对照着档案核对自己的记忆。在此之后,他退还了户籍处的档案,带着第二份档案来到M的办公室。

“我想他会接见我的,”邦德走进外面的办公室时向莫尼彭尼小姐微笑着说。

“你又要外出了,詹姆斯?他说你可能去接几个人。”

“只是办点儿意外的家事。”邦德径直看着她的双眼,就像所有惯于撒谎的人一样。

莫尼彭尼叹了口气。“哦,我可能就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我知道你为这次外出策划的是什么事。”

“彭尼,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了。”

内部电话的铃声响了,通过扬声器清晰地传来M的声音。“莫尼彭尼,如果007到了,请把他带到这儿来,你不要说那些没用的话。你们两个人多嘴多舌的,就像上年纪的洗衣妇。”

莫尼彭尼对邦德深情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两眼向空中望去。邦德对上司的刻板执拗只是报以微笑,看到M门上的绿灯亮了,向莫尼彭尼谦恭地微微鞠了一躬,走进里面的书斋。

“我来还那些骇人听闻的档案,先生。”

他把M的档案放到办公桌上。档案里面包括警方关于两起谋杀案的报告,还有那些令人非常不安的照片。观看现实中的恶性死亡比起盯住用照相机留下来的永久形象要舒服一些。两个姑娘的头盖骨被人从后面砸碎了。她们死后,舌头也被人割去了,几乎是用外科医生的专业技术割去的。负责的警官对暗杀者的医学知识做出了肯定。这些报告指出,毫无疑问,进行这些暗杀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

M把那些档案拉过去,未做任何评论。“莫尼彭尼说你申请两个星期的丧葬假,007,是真的吗?”

“是真的,先生。”

“好。你现在可以走了。我想手续已经办好了。”

“谢谢,先生。我想在我离开之前先到特殊装备处去一下,但是,在六点钟以前,我必须赶到玫法尔旅馆。”

M点点头,在他那双冰一样的灰色眼睛中,满意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这两人之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那三个未来的暗杀对象中,距离最近的是海泽尔·戴尔,她就在玫法尔旅馆的一个角落经营一家美容院。这个巧合令人很高兴,因为邦德经常到这个旅馆内风味绝佳的城堡餐厅吃饭,这不仅是因为它的菜肴无与伦比,而且也是因为餐厅中有六七张餐桌特意摆在墙壁的凹处,几乎与世隔绝,完全避开了其他客人的耳目。

M粗率地挥了挥手,让邦德离开了。他走进大楼里面,在那里,军械师布思罗伊德少校控制着特殊装备处。正好少校不在,邦德看到他的助手,那个长着两条修长的大腿、带着眼镜、大方面有趣的安·莱莉熟练地管理着这个部门,在情报部,人人都管她叫小机灵。她刚到特殊装备处的时候,邦德和她经常见面,但是几年过去了,由于邦德的生活没有规律,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一般的朋友关系了。

“詹姆斯,你好,”她打招呼说。“为什么事不高兴呢?又出了什么新的乱子?”

“我打算请两个星期的假。我来找一些零碎用品。”

他有意把事情说得轻松一些。如果是正式出差,那么他就必须签名领走一台CC500防窃听电话。事实上,他是想听听她的意见,也许还可以借走一些小型新技术器具。

“我们对几件器具进行了试验。也许你愿意带走一个样品。”小机灵咧开嘴笑了起来,调皮地开着玩笑。“到我的接待室去吧,”她说道。邦德在想M是否谨慎地给她下达了指示。

他们匆匆穿过了那间很长的房间,房间里有些衣着随便的青年人坐在显示器前面,还有一些人正通过电子屏幕上巨大的放大器进行工作。

“现在这时候,”小机灵说道,“每个人都希望器具小一点儿,范围大一些,存储量多一些。”

“你自己就是这样吧。”

这时邦德微笑了,但是他的两只眼睛却没有光彩。他头脑中满是关于两个年轻姑娘被摧残致死的照片,但是他知道小机灵在谈论着可以窃听、可以隐蔽行动、可以潜伏和致人于死地的那些器具。

半小时后,他离开了,除了受到特别控制的CC500以外,他还带了一些小东西。根据目前的规定,他现在是不能使用这种电话的,因为在任务完成之前,M和外交部都绝对不会认可他的。在办公室门口,她把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邦德的手臂上。

“不管你需要这里的什么东西,只要打个电话来,我就亲自给你送去。”

他看着她的脸,从中看出来:他猜对了,M已经给她下达了某些指示。

参与者都要清除干净,让她们改头换面,自谋生路,M曾经这样说过。邦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就好像割断了某些重要的关系,如果他把事情弄糟了,他就会遭到“奶油蛋糕”中那些特工同样的命运。

他把本特立·穆桑尼牌跑车藏在地下停车场,来到车中,他查看了一下9毫米ASP自动手枪,备用的子弹夹和钢制可伸缩便携式警棍。在他的轻便旅行箱里装着一个星期的换洗衣服,汽车后备箱里,他还准备了一些东西,教练员称之为街头工作用品。他发动了汽车引擎,汽车平稳地溜出了停放位置,沿着坡道向上驶进了春光明媚的伦敦的街道,在大街上,他感到死亡距离人行道只不过是一箭之遥。

大约20分钟后,他来到人行道上,走过了斯特拉顿大街上的蓝干啤酒店,它那耀眼的红色霓虹灯在下午就闪闪发光了。

在玫法尔旅馆,邦德把汽车交给穿着蓝色号衣的看门人,他的衣领上细心地别着一枚空降兵团的徽章,他很快就会给汽车装上一个计时收费器,在邦德离开的时候由他看管。从这里到坐落在斯特拉顿大街尽头的《潇洒一回》美容院只有三分钟的路。

他想,戴尔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店名——“你敢潇洒一回吗”?因为她是德国人,她们家原来的姓是瓦根,①这是直译。到底海泽尔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只有情报局负责安置的官员知道。

①Wagen,在德语中,这个字有两种含义,一是名词,即车辆,汽车等,另一个是动词,其意为斟酌,考虑,打赌等意,“戴尔”(Dare)的意思是“敢于”,因此作者有这种说法。——译者

美容院的窗子是黑色的,醒目的金色招牌刺激着人们去潇洒一回,招牌上还点缀着艺术性的装饰图案,它画的是一个卷发女郎在玩弄着一支烟嘴。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门厅,铺着厚厚的地毯,挂着一张孤零零的日本木刻画,在邦德看来,它很像在一排金字塔前打开的魔术师的盒子。电梯的门也是金黄色的,它的按钮精巧地刻着“潇洒”的字纹。

邦德按下按钮,走进了周围装着镜子的电梯间,很快悄然无声地被电梯送到楼上。和门厅一样,电梯里也铺着深红色的地毯。电梯稳稳地停下来,他来到另一间门厅里。穿过两扇门是一个个的房间,顾客在房间里可以享受到热气腾腾的气氛和面部按摩,还有理发师和按摩师地道的服务。房间里也铺着红地毯,这里也有一张日本木刻,在右侧,一扇门标着“请勿入内”。在他面前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穿着简朴的黑色套服和白得耀眼的丝绸衬衫,坐在一张腰果形的桌子旁。看起来她面孔上的每一粒灰尘,每一点油脂都被清洗干净了,她的每一丝头发都被固定在一定位置上。她绽开双唇,令人兴奋地微笑着,两只眼睛却提出了疑问:一个男人来到这个女人的领地干什么?邦德觉得他在自己的姊妹机构MI5受到的欢迎就是这样。

“先生,需要服务吗?”她用一种售货员的声调说,却又模仿贵族慢慢吞吞的腔调。

“请你帮个忙,我想见戴尔女士,”邦德说道,对她露出一个显然不够真诚的微笑。

这位接待员愣住了,她说非常抱歉,戴尔女士今天下午不在。这个回答是让人无法相信的,因为那双眼睛立即就朝标有“请勿入内”的那扇门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拿出一张空白纸片,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然后递给那个姑娘。

“你就对我开个恩吧,请把这个交给她。我替你照顾这里。事情非常重要,我想你不希望我自己硬闯进去找她吧。”

那个姑娘正犹豫的时候,他又说:可以让戴尔女士从监视器里看看他,他把头朝着门角上方的保安摄像机扬了扬,如果她不愿意见面,他可以离开。那个金发碧眼的姑娘还是拿不定主意,于是他又告诉她,这是公事,并且冲她晃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它很引人注目,全部用塑料压膜,证件上的字也是彩色的,但这不是真的,真的证件装在一个小皮夹子里,是普通的塑料卡片。

“请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她回来没有。戴尔女士今天下午早些时候确实出去了。”

她穿过那道“请勿入内”的门,不见了,邦德把面孔对着摄像机。在纸片上,他写道:“我带着礼品,前来看望。还记得那些豪爽的潜艇士兵吗。”时间只有五分钟,可是让人觉得却很长很长。那位金发姑娘领着他穿过门,经过一个狭窄的走廊,上了几个台阶,向另一扇非常坚固的门走去。

“她请你一直走过去。”

邦德一直走进去,发现一个蓝幽幽的枪口正瞄着他,从尺寸和形状来看,他认出那是柯尔特式的“乌兹曼”——自动瞄准型的。在美国,人们都说它是一种嘟嘟嘟胡乱射击的手枪,但是胡乱射击的手枪也能打死人啊,面对任何这样的武器,邦德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尤其是像它现在这样拿得稳稳的,正对着他瞄准的时候。

“艾尔玛,”他用一种稍带告诫的口气说道,“艾尔玛,请把枪拿开。我是来帮忙的。”

说话时,邦德注意到房间里没有其他出口,“在奶油蛋糕行动中娘家姓艾尔玛·瓦根”的那位海泽尔·戴尔已经占据了有利的位置,两腿微微分开,后背靠在墙壁上,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是你啊,”她说着,但是并没有把手枪放下。

“正是本人,”他带着最真诚的微笑回答道,“可是说实话,我已经认不出你了。上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穿着牛仔裤,浑身都在出汗,担惊受怕。”“现在,只剩下担惊受怕了,”她说道,脸上没有一丝微笑。

海泽尔·戴尔的发音已经没有一点儿德语的痕迹了。她的英语达到了可以乱真的程度。现在她变成了一位泰然自若、颇有魅力的女人,一头黑发,苗条的身材,还有两条修长优美的大腿。在过去的五年里,她想方设法开创了自己的事业,她那种优雅的风度与这事业是相辅相成的,但是,在其背后,邦德却感觉到一种坚韧,甚至也许是根深蒂固的执拗。

“是的,我理解这种担惊受怕的心情,”他说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想他们还没有派人到这里来吧。”

“他们的确没派人来。我只是得到消息,自己赶来了,但是我确实是训练有素,掌握许多技术的。现在请把手枪放下,这样我才能把你带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我设法把你们三个现在还活着的人抢救出来。”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噢,先生……”

“邦德。詹姆斯·邦德。”

“噢,不,邦德先生。那些杂种已经搞掉了弗朗兹和艾丽。我想确保不让他们再搞到我另外几个朋友。”

那个在哈蒙德遇难的姑娘真名叫做弗朗兹斯卡·特劳本,米里森特·赞皮克的名字原来叫做艾利翁诺尔·祖克尔曼。

“这也是我要说的话。”邦德向前走近了一步。“你应当到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你的安全地方去。然后由我自己来对付那些杂种。”

“那么,你到哪儿,我也到哪儿,直到事情结束,或是这样结束,或是那样结束。”

邦德对女人具有足够的经验,他知道:这种执拗是既不能屈服,又不能理喻的。他端详了一阵,对她苗条的身材和女人气质很喜欢,这一切都掩盖在剪裁得体的灰色套服和与它相配的粉红色女外套下面,她带着一只细细的金项链和链坠。这套衣服很有法国气派。他想,是来自巴黎的吧,可能就是来自吉文齐。

“那么,关于怎样对付这件事,你有些什么想法呢,海泽尔?我叫你海泽尔,而不是叫你艾尔玛,可以吗?”

“海泽尔,”她用很低的声音喃喃说道。停了一下,她又说:“对不起,我叫其他人都是用他们的原名。是啊,自从你们的人把我送到这个真正的世界里,起了一个新名字以来,我就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海泽尔。但是我很难想象一群使用新起的假名字的老朋友。”

“在‘奶油行动’里,你们互相之间有来往吗?我的意思是,你们互相认识吗?知道每个人的目标是什么吗?”

她很快点了一下头。“既知道各人的真名字,也知道化名。我们彼此之间都了解,都知道每个人的目标,知道我们的上司是谁。没有隔阂。当你把我和艾密里从那个小海滩上救出来的时候,我们也是在一起,原因就在这里。”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头,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的是艾比。艾密里·尼古拉斯现在叫艾比。”

“对,艾比·海瑞提吉,是吧?”

“没错。我们是老朋友了。今天早上我还给她打了电话呢。”

“在都柏林?”

海泽尔微微一笑。“你的消息很灵通啊。是的,是在都柏林。”

“使用公共线路?你们是用公共线路打的电话?”

“别担心,邦德先生……”

“叫我詹姆斯。”

“是。别担心,詹姆斯,我只说了三个字。你知道,在这个美容院开业之前,我和艾比一起待过一段时间。我们规定了一种密码,在公共线路上打电话时使用。我当时只说了:‘伊丽莎白病了,’她回答说:‘我今天下午去找你。’”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母亲怎么样了’,这就是奶油蛋糕的警告,谈话中顺口说出来的。‘母亲’就是扳机:‘你被盯上了。要采取必要的行动。’”

“这和五年以前的意思一样。”

“是的,我们现在又要采取必要的行动了。你知道,詹姆斯,我到巴黎去了一趟。今天早上才飞回来。在飞机上,我看到了关于那两件谋杀案的报导。我刚刚知道这件事。有一起这样的谋杀就够让人担惊受怕的了,谁想到竟然是两起,而且……连舌头……”这个时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明显地缩成了一团。“割掉舌头是个明显的特点。那是一种令人震惊的警告,是吗?”

“这个警告可并不太妙。”

“警告和复仇谋杀很少是美妙的。你知道黑手党是怎么对待一个家族内部的奸夫的吗?”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文雅,但是却击中要害。”刹那间,他想到有一次他听到这样一起谋杀案,那个男人的生殖器被砍掉了。

“割掉舌头也是击中要害。”

“对。那么,‘伊丽莎白病了’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说‘我们都被盯上了。在约定的地点见面。’”

“约定的地点在哪儿?”

“我现在正要到那里去,今天晚上乘8:30从希思罗机场起飞的灵古斯航空公司的班机。”

“到都柏林?”

她又点点头。“是的,到都柏林。我要在那儿租一辆小汽车,开到约会地点。艾比可能从今天下午就在那儿等我了。”

“你也这样和弗朗克·白斯里,或者说,弗朗兹·贝尔辛格,联系了?那个叫京格尔的人?”

她仍然很紧张,但是露出了一点笑容。“他总爱开玩笑。有点儿冒险家的气质。他曾经化名叫瓦尔德,德语就是森林的意思。现在他自己说他的名字叫京格尔。没有联系,我无法给他传递消息,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可是我知道。”

“在哪儿?”

“远在天边。现在请你告诉我,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和艾比见面。”

她迟疑了片刻。

“快说吧,”邦德催促道,“我是到这儿来帮助你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和你一起到都柏林去。我必须去。你们打算在什么地方见面?”

“哦,我们很早以前就得出了结论:最好的隐蔽地方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中。我们准备在马幽县的阿什福德城堡见面。里根总统曾在那个旅馆下榻。”

邦德微笑了。这是受过训练的人想的好主意。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是个豪华而又昂贵的旅馆,一个暗杀小组在天底下最想不到去搜查的地方就是这里。

然后他又问道:“我们能不能装做开一个商业性的会议?我用一下你的电话可以吗?”

她坐到长长的办公桌后面,把乌兹曼手枪锁到抽屉里。然后铺开几张纸,把电话推到他的面前。邦德给希思罗机场的灵古斯航空公司售票处打了电话,为自己订了一张EL177航班的票,二等舱,使用的名字是包德曼。

“我的汽车就在拐角那边,”他一边放下电话,一边说道。“我们在七点左右离开这里。那时天就黑了,我估计你们的所有员工也都走了。”

她瞥了一眼她那精巧的卡蒂尔手表,然后扬起了眉毛。“现在他们很快就要下班了……”

恰恰在这个时候,她的电话铃响了。邦德猜测可能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因为海泽尔说:是的,他们都要走了。她为那个预约了的绅士加班工作得很晚了,她打算问清楚大楼是不是锁上了。她明天早上才来上班。

春天明媚的阳光暗淡了,从皮卡迪利大街传来的隆隆车声也渐渐消失了,他们坐在那里谈着,邦德悄悄地从她那里调查奶油蛋糕的情况。他了解到的情况要比下午从档案中得到的多多了。海泽尔·戴尔本人负责向这几个人发出警报。“对不起,古斯塔夫已经取消了午餐。”她负责她们的主要目标,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在那个时期,他是情报总局的第二把手。她还不知不觉地告诉了邦德大量关于她自己和奶油蛋糕内部工作的情况,告诫他档案里面一些被删掉了的或者是依然存在的骗局。

差五分七点的时候,他问她是否有外套,她点点头,走进了那个不大的,建在墙壁里面的藏衣间,穿上一件白色的军用夹层雨衣,这种雨衣极容易辨认,而且非常明显地带有法国风格,因为只有法国人才能把雨衣做得那样别致。他命令她把乌兹曼手枪留在办公室。然后他们离开了她的办公室,出去的时候关了灯,走进电梯间,电梯悠悠地向着地面降去。当他们到了地面上那个小门厅的时候,灯光自动熄灭了,就在电梯门在这幽暗之中打开的时候,海泽尔尖声喊叫起来,攻击者就像一阵旋风似的扑向她。

4 捉迷藏

那个冲进电梯间的男子肯定认为海泽尔是单独一个人。一瞬间,邦德做出了判断:他从幽暗的门厅中只能看到白色的军用夹层雨衣,因为当电梯的门打开时,海泽尔抢先一步走在前面。邦德被撞到了电梯间的玻璃壁上,惊呆了,他拿不定主意,是抽出手枪还是抽出警棍。但是他不能犹豫不决。那个攻击者的一只手已经牢牢抓住了海泽尔的肩头,把她甩到一旁,另一只手也高高举起来,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大锤子一样的东西。他靠在玻璃上滑溜溜的,极力站稳脚跟,就在这时,邦德蹬出了右腿,用脚跟朝这家伙的小腿部位狠狠踹去。他觉得自己的鞋已经踹上了那个家伙,同时听到一声沉闷的呻吟,那个男人的锤子只差一点点儿没有砸到海泽尔,它把电梯间后面的镜子砸得粉碎。

正当那个谋杀者打算站稳的时候,邦德从右侧臀部的皮套里抽出了伸缩警棍。他奋力向下一甩,钢制的套筒咔嚓一声伸开了,于是它变成了一件可怕的武器,击中了那人的脖颈。他一声不响地倒下了。那时只听到砰的一声,钢制的警棍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后谋杀者的头撞到破碎的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蓦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是断断续续听见海泽尔在轻声哽咽呻吟,这显得更加寂静。邦德伸出手去摸,看看电梯间里是否有应急灯的开关。他的手碰到了开关盒,电梯门开始关闭了。但是当电梯门碰到那个谋杀者伸出的两腿时,由于安全装置的作用,电梯门又打开了。就这样电梯门反复开关了三次,邦德后来才找到一个手动开关,于是电梯间里又布满了灯光。

海泽尔弓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远远地躲开那具穿着黑色牛仔裤、黑色翻领大衣,带着黑色手套的僵直躯体。那人的头发也是黑色的,但是一缕缕猩红色的血迹给人留下一种死亡和恐怖的感觉。那面破碎的镜子映出一块块血淋淋的影像,而那巨大的星形裂片又构造出一幅红与黑的万花筒式的画面。

邦德用右脚把那具躯体翻过来。其实那人并没有死。他的嘴巴垂下来,张开了,由于撞到了玻璃,从发际到嘴巴,满脸都是伤口。有些伤口看起来很深,但是急促的呼吸还是清晰可闻,伤口的流血似乎也是正常的。如果恢复了知觉,他可能会觉得邦德的打击比那些伤口还要疼。

“只要吃几片阿司匹林,他就会完全恢复过来,”邦德喃喃说道。

“米沙,”海泽尔激动地喊道。

“你认识他?”

“他们留在柏林的最凶恶的杀手之一,在莫斯科受过训练的。”说话的时候,海泽尔似乎在极力躲避他,试图在她和那个她称为米沙的男人之间保持尽可能大的距离。此时,由于米沙两条腿的阻挡,电梯门仍在开合关闭,四周就像有一种有规律的鼓声在回荡。

“真是没完没了,这两扇电梯门,”邦德俯身查看那个倒霉的米沙时,说道。他在四周搜寻着,最后从他身子底下拽出了那把冲着海泽尔的后脑壳砸去的武器。那是一把崭新的木工用的手锤。他拿在手中掂了掂,这是一把装着特号锤头的沉重的木制锤子。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锤柄,又把它放到地上。他又弯下身去,跨过那具躯体,搜寻可能隐蔽起来的其他武器。

“他连一个硬币,一盒香烟都没丢失,”邦德宣布说,挺直了身子。“海泽尔,我们有没有其他的办法离开这个令人讨厌的大楼?太平门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

“有。在美容院后面有一个金属的之字形楼梯。我们装修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把它架在那里的。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吉星高照的海泽尔,你真是太幸运了,我们的朋友米沙可不是一个人来的。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对另外两个姑娘也不是只派了一个人,他打算让你也走那条倒霉的路。”

“但是马克西姆不会……”她开始说,然后又停顿下来,问道:“为什么?”

“米沙自己没有带来别的东西,只有这把用来敲死你的锤子。这里既没有刀子,也没有小巧的医用器械用来迅速地割掉舌头,这是一种标记,对不对?”

她惊恐地微微点头。邦德把木锤踢到电梯间的后面去,抓住失去知觉的米沙的翻领大衣的颈背,毫不费力地把他拎到门厅里。米沙一离开电梯门,邦德就用手掌跟猛地敲了一下电梯的上行按钮。他们静静地上升到美容院的门口。海泽尔关掉了镶嵌在墙壁里面的精巧的金属柜橱中的报警器。然后她推开那两扇门。

“别开灯,”邦德命令道。“你领着我。”

他摸到了她的手,这是一只刚刚从死神那里逃出来的人的冰凉冰凉的手,当她在理发部的脸盆和烘干机之间摸索前进的时候,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然后走进一个走廊,那里排列着一道道像诊室一样的白色的门。最后一扇门的上方有个红色的写着太平门字样的标牌,将把手一推,门打开了,来到一个金属平台上面,他们感到袭来阵阵傍晚的寒气。从这里人们几乎能伸手够到相邻的大楼。在右侧,有一道狭窄的摇摇晃晃的梯子弯弯曲曲通到地面。

“我们怎么出去?我的意思是怎么才能到地面上,”邦德一边向下面观看,一边问道。除了一个四周都是高楼的小小的方形院子,他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几个掌握钥匙的人才能利用这个出口。我们有四把钥匙,每个经理一把:理发经理,美容咨询经理,按摩经理,还有一把在我这儿。那儿有个门通向沿着汽车展览室建造的走廊,在另一边还有个门。这两个门用一把钥匙就可以开。远处那个门可以通到伯克利大街。”

“走,咱们走!走吧!”

她转身走向火灾救生出口,一只手扶着护栏,就在这时,邦德听到从门那边传来朝他们跑来的脚步声。

“快走!”邦德低声说道。“从这里下去,别把门关上。在玫法尔旅馆对面停着一辆深绿色的本特利。到门厅去等我。如果我是伸出两只手匆忙跑过来的,你就直接向汽车跑去。如果我的右手插在口袋里,而且不慌不忙,你就躲开半个小时,然后再回来等我。我每隔半小时就发出一次同样的信号。现在赶快走吧!”

她似乎犹豫了一秒钟,然后走下了金属梯,当她加快速度时,梯子好像在颤巍巍地摇摆,这时邦德也转身走向出口。他抽出9毫米ASP手枪,把它贴在臀部,枪的位置很低。脚步声越来越响,当他判断出距离合适的时候,邦德猛然退了回去,把门打开。他是按照教科书上的方法做的,留下足够的时间查看他的目标是不是警察——如果他们认为他是个入侵的罪犯,他们很可能就不客气了。

这些人要是警察那才是活见鬼了呢,除非伦敦的部队都可以不加警告就用柯尔特式0.45英寸口径的自动手枪开火。那些人咚咚地沿着走廊走来,邦德刚一露面,他们就收住脚步停了下来。很奇怪,他们把走廊里的灯都打开了,这样就能很清楚地看见他们了,但是邦德也知道,他同样也完全暴露了,尽管他是用侧位站着,这是小武器使用课程中经常教导的。对方是两个人,都是肌肉发达的职业杀手,其中一个在另一个后面快速向前移动。

前面那个在邦德的右侧,开枪了,他的大号0.45手枪在走廊里面响起来就像一颗炸弹。门框掉下来一大块,露出一个大洞,碎片四处飞溅。第二发子弹从邦德和门框之间穿过去。当子弹在他脑袋附近呼啸而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子弹的爆裂声响,但是在他也开枪还击的时候,他把枪口压低了,用那些经常装在ASP手枪里面的不道德的格拉泽气枪子弹,他只能伤害对方的脚或腿。用这样的子弹很容易就能把这些家伙击中。装在软壳子弹内、悬浮在液体特氟纶中的12号气枪子弹在体内将会爆炸。但是邦德不想杀害任何人。M的指示已经非常清楚了:“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们就不得不舍弃你,甚至在我们自己的警察部队面前也不得不舍弃你。”他不打算被自己的情报局舍弃,然后让人家当做谋杀犯送到老贝利城堡那儿的伦敦中央刑事法院。他两次扣动扳机,每颗子弹都射向墙壁,他听到一声痛苦的尖叫,和一声喊叫。然后转过身,飞快地冲向太平门。向下瞥了一眼,他看不到海泽尔的影子。

他认为,当他走到海泽尔为他留下的第一道门时,他听到了另一声喊叫。邦德急忙穿过这道门,随手把它关上,而且把撞锁的开关也拨上了。他猛地冲过走廊,向通往大街的门跑去。几分钟后,他就来到了大街上。他转向左边,再转向左边,把两只手臂露出来。旅馆的守门人立即拿着汽车钥匙跑来了,开了本特利汽车的锁。邦德非常慷慨地给他付了小费,当海泽尔从旅馆大门穿过马路走来时,邦德朝她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汽车面对伯克利大街停放着。他开车向左溜上大街,然后绕过伯克利广场。在广场尽头,他在车水马龙中又挤向左边,然后又向右转去,驶过豪华的康瑙特旅馆,再向左进入格罗斯文诺尔广场、上格罗斯文诺尔大街,最后汇入了帕克大道如潮的车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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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观察情况,”他告诉默默地坐在身边的海泽尔。“我估计你能看出尾巴来。我正在向公园驶去,然后驶向南边的展览路,然后再向右朝着M4驶去。我认为我用不着再给你讲那些规则了,可是我担心万一你忘记了……”

“我忘不了,”她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们是在捉迷藏呢,对不对?”

“对,按照条例手册的规定。直线飞行绝对不能超过半分钟。没有向后面观察之前,绝对不能向前走。这些东西经常引起误解。”

“即使他们知道你就在那儿,还要这么做。”

“没错。”邦德微笑着说,但是,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神情。“顺便说一句,你的行李打算怎么办,海泽尔?”

“我装好了一个手提箱,放在家里。现在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我们只能到机场去买一把牙刷了。其他所有东西都要等到了爱尔兰再买了。你是用真名字登记的吗?”

“是。”

“哦,那你去把它注销了。我们但愿等候登记机票的名单不会太长。我们可以在售票服务处打个电话。那两个肯定是斯莫林派来的人,以为能找到你血肉模糊的尸体,然后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根据我对他们的观察来看,他们似乎在这方面是很内行的。”

“那你……?”

“把他们杀了?没有,但是,他们至少有一个人受伤了,也许是两个都受伤了。我没有停下来去查看。现在,你给自己想个好的化名吧。”

“叫史密斯吧。”

“不行。局里规定不许使用史密斯、琼斯、格林,或者是布朗做化名。你必须想个更令人信服的化名。”

“阿灵吞,”她说道。“和阿灵吞大街一样。这个名字非常少见。”

“这也是美国一座墓地的名字。也许有点儿晦气,但是,这个名字可以用。现在没有人跟踪我们了吧?”

“后面有一辆佳古阿XL,我不喜欢它的样子,但是它转弯进了马洛斯路。我看现在没有人跟踪了。”

“好。现在你听着,海泽尔。你去把在灵古斯航空公司预订的机票注销了,并且在我们到那里以后,用最快的速度以阿灵吞的名字预订一张机票。我去办理其他的事。怎么样?”

“就照你说的办。”她理智地平静下来。但是,从那冷静、镇定的声音里,他只能够体会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紧张。他无法推断实际上她的专业水平到底如何。

他们在M4公路的第一个售票服务站停下来,那里距离希思罗机场的出口大约有三英里。邦德让她到那个免费电话亭去,而他自己则在后面消磨时间,仿佛是在等一个照着黑色小本子一个个地没完没了地拨号码打电话的女人。最后轮到邦德打电话了。海泽尔朝他点点头,示意她已经注销了机票。邦德思索着自己记忆中的电话号码,给希思罗机场的英国航空公司售票处打了个电话,问是否还有20:15飞往纽卡斯尔的机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请他们为戴尔小姐和邦德先生预订两张机票。

回到停车场,邦德利用打开的后备箱做掩护,把警棍和ASP手枪偷偷塞进了他的执行秘密任务时使用的手提箱的夹层。在这里面,这些武器完全可以躲过机场的安全检查扫描仪的侦测,而且几乎是无法搜查出来的。最后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将利用自己的情报局的特许证,但是那样一来,爱尔兰共和国国家警察部队的每个特警军官就都知道他来到爱尔兰了。

15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机场,邦德驾驶着本特利驶向长长的停车场。在乘坐机场公共汽车从停车场到登机楼的路上,邦德向海泽尔解释了他登上都柏林班机的计划。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计划。

“在国内短途班机上,他们的旅客登记表往往不准确。我们应该像那些乘坐爱尔兰航班的旅客一样,从同一个大门进去,然后再上我们的班机。”

他继续向她周密地说明:如果她不能在灵古斯航空公司的177航班上找到座位,她应该怎样做。

首先,他们应该分开来走,只有当扮做包德曼先生的邦德在都柏林检票处通过检查以后,他们才能会合。他还建议她去买一个小的飞机用旅行袋和一些必需品。

“在希思罗机场根本无法买到真正的必需品,”他又补充道,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种太平盛世:各个机场和火车站,一天到晚不分昼夜几乎可以买到任何东西。

他们在一号登机楼下了公共汽车。还差20分钟就到8点了,他们行动都很迅速。海泽尔到灵古斯航空公司检票处去,邦德则来到国内航班区,他用自己的信用卡付款取了用他们的真名登记的机票。他提着小手提箱匆匆回到灵古斯航空公司的检票处,拿到他用包德曼的名字登记的机票,等着海泽尔提着她刚在机场商店买的样式新颖的夜间使用的小旅行袋走过来。

“我买了牙膏、牙刷、替换的内衣和一些香水,”她说道。

“那好。现在我们到纽卡斯尔的国内班机去吧,”邦德说。

当他们走下坡道,穿过大门,向人行道走去时,他们把自己的机票拿给安全警卫人员看,邦德在EL 177航班的登机监视器前查看了一下,EL 177航班在第14门已经开始登机。国内班机检票时,往往会出现拥挤,他拿到了他们两人的登机卡。他们毫不费力地悄悄退回到队列的后面,然后又穿过通往人行道的门。邦德让海泽尔远远地在他前面向14门走去。如果有什么人找他们,就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他们已经通过检查到纽卡斯尔去了。

如果M再进一步违背条例,派人从某个安全的距离监视他们,也要到很晚的时候才能发现他们订了到都柏林去的机票。可是邦德考虑更多的是斯莫林的人,他们很可能已经搜寻过机场,并且查询过了。这种本能感觉是经过多年与死神和魔鬼打交道得来的,现在这种感觉状态很好,邦德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他既没感觉到,也没看到任何人在为斯莫林进行监视。

他们分别登上了EL 177航班,彼此的座位相隔三排,直到一小时后,他们通过了都柏林机场的绿色海关通道后,才又聚到一起。外面下起雨来,天色也黑了,但是邦德认为有必要长途驱车前往马幽县。海泽尔要去看看机场的大商店是否还在营业,她准备到那儿买些衣服,这时邦德在出租处租了一辆小汽车。他们现在只能开一辆绅宝牌汽车了——他喜爱的本特利跑车是没有指望了——他填写了必要的表格,使用的是包德曼的驾驶执照和信用卡。一位身穿红色制服的姑娘,微笑起来真像一个爱尔兰的金发碧眼的少女,她正告诉他她要带他去看那辆汽车,这时他回过头来,看到海泽尔在几英尺外,靠着一根柱子站着。她看上去惊恐不安,脸色惨白。邦德来到她身旁时,看到她手中拿着一份都柏林的《晚报》。

“看什么呢,亲爱的海泽尔?”他温情地说。

“艾比,”她悄悄耳语。“你瞧。”她举起报纸,让他看那些标题。“这肯定是艾比。这些畜生。”

邦德觉得脖颈子上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两英寸高的黑体字大标题,似乎在高声疾呼:一位姑娘被人敲死,在旅馆庭院遭到谋杀。他匆匆扫了一眼这篇报道。是啊,那是马幽县的阿什福德旅馆,那个尚未查明身份的姑娘被敲击致死。她身体的某些部位已被支解。是啊,邦德心中在想,这肯定是第三个了——艾比·海瑞提吉,或者是艾密里·尼库拉斯。指挥这次谋杀的是斯莫林,说得准确些,就是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他肯定派了两个小组进行暗杀。邦德瞥了一眼正在颤抖的海泽尔,他知道她们在任何地方都无法找到藏身之处了。

“我们必须迅速行动,”他轻声告诉她。“现在,我们跟上那个穿红色制服的姑娘。”

5 佳克

此时的天气决不是爱尔兰人说的“风和日丽”。风雨抽打着风挡玻璃,前面车辆的尾灯几乎看不到了。邦德格外小心地开着汽车,海泽尔靠着他蟋伏着,正在哭泣。

“这是我的过错……他们三个都走了……这次是艾比。哦,上帝啊,詹姆斯……”

“这不是你的过错。现在别想这个了,”他说道,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她是什么心情,几个小时之前,他在她的办公室刚刚听她讲述了整个故事。看过《晚报》头版上用整个版面报道的又一次凶残的谋杀新闻后,邦德知道,再开车直奔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是愚蠢的。他转向了机场通往出口的道路,差一点撞到一辆破烂不堪的黄色考提纳汽车上,那辆汽车有一个用铁丝晾衣架做的天线,后来,邦德在到达那条从北面通往都柏林的大道之前就转弯了。那里有个指向国际机场旅馆的标牌,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他把车停到旅馆大门附近,看着海泽尔。

“不要哭了。”这是一道轻声的命令,既不冷酷也不缺乏关怀,但它仍然不失为一道命令。“不要哭了,我要告诉你,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在这个时刻,如果真有人问他,他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他到底计划去做什么,但是,他最需要的是海泽尔的信心与合作。她抽了抽鼻子,两只哭红了的眼睛看着他。

“我们怎么办哪,詹姆斯?”

“首先,我们到这家旅馆去登记,在这里只住一夜。海泽尔,我可不是乘人之危呀,但是我们必须登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我睡沙发上,横在门口。我们是包德曼夫妇。我登记这个双人间只是为了保护你。好吗?”

“就按你说的办吧。”

“那么你就打扮一下吧,我们走进去就像一对普通的英国夫妇,或者像一对爱尔兰夫妇,这就看我模仿的口音如何了。”

走进旅馆,邦德设法模仿轻柔的都柏林口音。他登记了房间,又和接待处的一个表情拘谨的姑娘谈了一会儿天气。

房间很舒适,但是没有不必要的装饰,只是个临时过夜的地方。海泽尔扑到了床上。她不再哭了,但是看起来很疲倦,感到很恐惧。

在这个时候,邦德很快做出了几个决定。M硬把他推到这件工作中来,而且强调指出他不具备官方的身份,但是他有自己的关系,即使是在爱尔兰共和国这里,他也有自己的关系。只要他不和大使馆发生联系,他认为自己就没有理由不去利用这些关系。

“我们先得简单吃点东西,”他说。“在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可以到浴室梳洗打扮一下,我打几个电话。”

即使斯莫林在追踪他们,而且还有东德情报总局,苏联军事情报局和克格勃在背后支持他,但是,国际机场旅馆的电话也是不大可能被监听的。邦德绞尽脑汁回忆电话号码,拨通了当地的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三次,一个女人接了电话,但是她没有报出自己的号码。

“穆雷视察员在家吗?”邦德问道,他还是用都柏林的口音说话。

“你是哪一位?”

“他的老朋友,请转告他。他一听我说话就知道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几秒钟后,他听到了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视察员诺曼·穆雷深沉的声音。

“诺曼,我是佳克。”

“啊,是佳克吗?你现在在哪儿,佳克?”

“我可没在大洋彼岸,诺曼。”

“上帝保佑你,那么,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别遇到什么麻烦呀,我希望——我怎么不知道你来爱尔兰了呢?”

“因为我没做广告呀。不,没遇到麻烦,诺曼。你那位漂亮的太太好吗?”

“她过得挺好。整天到处跑,每天打回力球都打到半夜。她要是知道我在和你说话,她准会向你问候。”

“别让她知道我来了。”

“那么你是遇到麻烦了。是公事上的麻烦?”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是公事,你听我慢慢说。”

“我听着呢。”

“你还欠我一份人情,对不对,诺曼。”

“我知道,佳克。我一直记着呢。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当然,这是私人之间的事。”

“首先,就是阿什福德城堡的事。”

“哦,我的上帝呀,这可不是咱们管的事啊,对不对?”

“可能吧。即使如此,这也是件私人的事。他们辨认出那个姑娘是谁了吗?”

“我可以打听出来。我给你打电话?”

“我给你打吧,诺曼。过一个小时左右,你在那儿吗?”

“你往这儿打吧。过了半夜我就回家了。这个星期我值夜班,我老婆和她那些回力球朋友打球去。”

“你正希望这样呢。”

“别胡说,佳克。10到15分钟以后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谢谢。”邦德很快挂了电话,祈祷上帝保佑:穆雷可别到大使馆去查对。人们永远无法确信特别行动队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大海两岸的这些人都是这样。他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这一次接电话的是个欢快而又特别谨慎的声音。

“迈克吗?”邦德问道。

“你找哪个迈克?”

“大个子迈克。请告诉他我是佳克。”

“佳克,你小子呀,”电话那头传来了大声喊叫,“你在哪儿呢?我敢打赌,你正坐在一家高级旅馆里,带着一位让任何健壮的男人都得惦记的漂亮极了的姑娘,她现在就坐在你的大腿上。”

“没坐在我大腿上,迈克。但是,她可是一个漂亮的姑娘。”他看见海泽尔从浴室走出来,容光焕发。“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他为了讨好海泽尔又加上一句。她没有笑,只是摩挲着她的手袋,又退回到浴室去了。

“嗨,我怎么跟你说的?”大个子迈克发出一阵狂笑。“佳克,这里边一搀和女人,就准会遇到麻烦,否则,就算我压根儿不了解你。”

“可能是吧,迈克。完全可能。”

“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佳克?”

“你现在还在上班,迈克?”

他又开心地笑了一阵。“进进出出的事。无所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邦德明白他的意思。他认识大个子迈克·希安快15年了,只要涉及到法律,这个爱尔兰人就会躲躲闪闪地走钢丝绳,但是邦德有充分理由相信他,相信他的任何伙伴,敢于以性命相交。邦德曾经训练过他,教过他一些向后偷看、现场监视和甩尾巴等技巧。

“你有没有手续齐全的汽车,迈克?”他知道大个子迈克即便没有汽车,也能很快搞一辆来。

“我能搞来。”

“你要搞三辆汽车来,每辆车坐两个人。”

稍微停顿了片刻,几乎只有一两秒钟。

“六个人,要三辆车。干什么呀?”

“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按正常价格付钱。”

“是现金吗?”

“现金。”

“有没有风险金。”

“如果有风险,就付风险金。”

“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总是有风险,佳克。你让我们干什么?”

“就像一只狗的后腿那样弯弯曲曲吧。我可能需要你照顾我和那个姑娘——拉开一点距离。”

“什么时候?”

“可能是在早晨吧。两天,也许是三天,我说不准。”

“半夜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佳克。因为这是你用,这些汽车必须体面大方……”

“而且可靠。我正要说这句话呢,没错。”

“我们准备到乡村好好兜个圈子,就这样吧。”

大个子迈克似乎又有些犹豫。他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低了,声调也变得严肃起来。“不是向北面去吧,佳克?”

“方向正好相反,迈克。你别担心这类事情。”

“上帝保佑,佳克。我们可不参与政治,你明白吧。”

“我在半夜给你打电话。”

“我等着你。”

邦德放下听筒时,海泽尔又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的面容已经做了修饰,头发漂亮极了。他热情地朝她微笑着。

“多么遗憾呀,你这么漂亮,海泽尔。”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想带你出去吃晚餐。都柏林有几家令人叫绝的饭店。但是可惜的是……”

“我们不敢抛头露面。”

“不敢。恐怕我们只能在这个房间里吃点儿三明治喝点儿咖啡了。你打算吃点儿什么?”

“我们能不能要瓶葡萄酒,不要咖啡?”

“听你的吩咐。”

他用电话通知客房服务员,得知他们备有熏大麻哈鱼三明治,于是他又叫了一瓶酒单上最好的查伯里斯酒。他又从手提箱中抽出警棍和手枪。他不打算上那种书里写过的老掉牙的诡计的当,一个伪装的侍者端着他们点的饭菜进来了,在一些糟糕的电影中,他们看过这种细节。在侍者还没来到之前,他抓起了电话,按照约定他又给视察员穆雷打了电话。通电话的时间很短。他完全清楚:穆雷要追踪到他的电话号码,因而确定他就住在国际机场旅馆里面,需要多少时间。在实际行动中,你绝不能相信任何人。

“是诺曼吗?我是佳克。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明天早上的报纸要登这些消息,佳克。但是还有些别的事情我要跟你仔细谈谈。”

“你就跟我说说报纸上要登的消息吧。”

“佳克,那是个当地姑娘。已经血肉模糊了。是个业余的招待员,名字叫贝蒂-安·穆丽甘。”

“噢。他们在那边儿发现了什么东西吗?”

“什么也没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姑娘。21岁。现在没有男朋友。家里人伤心得要死。”

“尸体是否受到残害?”

“我想你已经知道情况了,佳克。你在这边已经安插了一对夫妇。贝蒂-安·穆丽甘的头已经被砸烂了,舌头也没了。是死后被割下的。他们说这事干得非常专业。”

“还有别的吗?”

“再有就是她穿的衣服。她穿的是雨衣,戴着一条围巾。”

“啊?”

“这些都不是她的,佳克,我的伙计,这不是她的。这些东西是旅馆里一个客人的。当贝蒂-安出门上班的时候,天气非常好。到了下午,下雨了,她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家。要走两英里,她没有雨衣,也没有头巾。一个客人出于同情……”

“客人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拉克小姐,名字拼写时带一个E,佳克。你可能知道一些情况了吧?”

“不知道,”邦德诚恳地回答说,“但是,明天我可能就知道了。如果我知道了,就给你打电话。”

“先生,那么现在……”

邦德一直不停地看手表。还有30秒钟他的电话号码就要被查到了。

“不用了,诺曼。现在没时间。等一等我再回答你的问题。客人的名字会登在报纸上吗?”

“不会。这些报道也不会提到割舌头的事。”

“好吧。哦,诺曼,我们的谈话可完全是私人的事。我和你保持联系。”

当他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听到诺曼还在喊叫,“佳克……”。他坐在那儿,看着电话,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这时,侍者敲门了,打断了他的思路。

“海泽尔,你常常和艾比见面吗?我知道我刚才问过你,但是我需要知道一些细节。”

他们吃着三明治,喝着一瓶78年的查伯里斯。这酒的年头很好,但价钱可是太贵了。海泽尔伸过杯子来,还要一杯。

“我们一年见两三次面。”

“遵守外出行动规则吗?”

“遵守。我们非常小心。我们用化名登记旅馆……”

“是什么名字?”

“她常用名字是伊丽莎白。我的化名是海蒂。我们的姓都是一些鸟和鱼的名字。她是鸟,我是鱼。”

“啊。你们列过一张表吗?”

“没有。每一次我们见面时,都安排好下一次的名字。”她笑了起来,这是一种快乐的,几乎是女学生的笑声。“艾比和我非常要好。她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的化名曾经用过鳎目鱼小姐,大麻哈鱼小姐,螃蟹小姐。我们只是在拼写上加些小的变化,比如,派克小姐,就是在拼写时加了一个Y。”

“这一次你化名是什么?”

“你已经给我起了,阿灵顿小姐,但是,我原来准备用的是海蒂·莎克,加了一个E。”

“那只鸟是什么呢?”

她的两眼充满了泪水,他知道她又要支持不住了,于是他温情地劝她不要着急。她点点头,抽搐着,努力说下去。后来她恢复了精神,小声说起来。

“哦,我们笑了好长时间。她是伊丽莎白·麻雀小姐,鹪鹩小姐,铿鸟小姐,鹰隼小姐,拼写时都加上一个E。”

“那么,这一次呢?”

“云雀小姐。”

“自然也加上了一个E。”

“是的。”因此现在还安全地待在阿什福德城堡旅馆里的云雀小姐就是艾比·海瑞提吉。如果她真的心地善良,把雨衣和围巾借给了可怜的女招待员,或者,她发现了什么人,如果她发现了什么人,现在她能很快摆脱吗?

“如果出现了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你们有没有退路?”

海泽尔点点头。“每一次都有退路。但是这一次是个紧急情况。我们做了一些计划,以便应付我们获得自由以后第一次遇到的情况。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我没有露面,她就必须到罗斯莱尔去,到那个俯瞰着港口的高大旅馆去,南方大旅馆。这是为了我们能够迅速冲向码头。但是,现在……”她便咽着说不下去了,两眼又充满了泪水。

邦德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11点钟。刹那间,他打算把海泽尔从悲痛中解救出来,打算告诉她艾比还活着,还很好。但是经验告诉他要把这个信息紧紧地留在肚子里面。

“海泽尔,你看,明天可能是很艰难的一天。我要到楼下去几分钟。除了我,任何人来了你都不要开门。我会给你发出一个摩尔斯信号V,我轻敲三下,重敲一下,重复两次。如果有别的人来,你不要出声。也不要接电话。你准备好睡觉。你开门的时候,我会把眼光躲开的……”

“噢,上帝啊,詹姆斯,我是个大孩子了。我曾经参加过外出行动,请记住。”

她吃吃地笑起来,这在邦德的头脑中引起了一点点怀疑。她是个受过训练的外勤特工,曾经接受过在“奶油蛋糕”行动中可能是最重要的任务,然而,刚刚喝了半瓶查伯里斯,她似乎就微有醉意了。这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她仿佛是个热情的业余爱好者,极力要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他匆匆穿上了夹克衫。

“你说得对,海泽尔·戴尔小姐。除了我敲门,不要开门,也不要去接电话。我会很快回来的。”

下了楼梯,邦德走进酒吧,买了一瓶伏特加和兴奋饮料,他掏出一张10英镑的票子。找回来的零钱全是爱尔兰货币,汇率似乎没有差别,于是他让吧台服务员给他换了三英镑的10便士零钱,他要把硬币投到门厅的一部电话投币盒中。

他利用这时间巡视了一下酒吧,咖啡厅和门厅,甚至走到那个怪里怪气的,用黑色仿皮座椅装饰的休息区,这个地方占据了门厅的很大部分,就像漆黑的煤箱。那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引起他的怀疑。正如他的老朋友视察员穆雷可能会说的那样,既没有气味,也没有什么别扭的地方。当他有了绝对把握时,便走到在门口的电话前,从电话簿上查找出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拨了电话号码。

“请找一下你们的一位客人,拉克小姐,”他对远处交换台的接线员说道。“伊丽莎白·拉克小姐。”

“请稍等。”电话中传来咔哒一声,然后她说,“对不起,先生,拉克小姐已经退房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实际上我是想找一位到你们旅馆去看她的朋友,一位莎克小姐,S-H-A-K-E。那里会不会有给她的留言?”

“我给您转到接待处吧。”

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这里是接待处。”

邦德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有,拉克小姐的留言说她先走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邦德问道。

“那是个都柏林的地点。”那个姑娘顿了一下,似乎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他。她发了善心,急匆匆地把艾比在都柏林靠近费茨威廉姆广场的地址告诉了他。

邦德向她道了谢,挂断了电话,然后拨通了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在都柏林城堡的电话号码。

“还是佳克,诺曼,”穆雷来接电话的时候,他说道。

“你的电话打得正是时候。刚才我刚出去。请把电话先挂上一会儿。”一分钟似乎很漫长。穆雷在电话上加了一个追踪器。

“喂,伙计。我正有话要和你聊聊呢。”

“行啊,不过恐怕要等到明天了,诺曼。我提一个问题:你认为马幽县的那几个家伙是否已经和拉克小姐没有关系了——那位非常好心地把雨衣借给别人的客人?”

又停顿了一阵,一,二,三。穆雷拖延着,以便让工程师们得到时间。

“喂?”邦德催促着。

“我想可能吧,如果他们得到了她的新地址。我对负责这个案子的上司说过了,他说她不是嫌疑犯,温顺得像羔羊。羔羊和云雀,嗯?”他哈哈大笑起来。

“谢谢你,诺曼。”

邦德迅速放下了电话。穆雷在办公事时才把他当成佳克的。这个名字是邦德到爱尔兰共和国打电话时,长期使用的秘密化名——一些老手认为这是他的“电话用名”。他认为,它现在肯定已经失效了,但是没有人想到要去更换它。他们曾经共事过几次,当佳克和他接触的时候,他对和他打交道的情报局不抱什么幻想。他们的关系是紧张不安的,是可疑的,尽管这种关系也是相当明确的。通过三次电话以后,由于弄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穆雷完全可能和梅里昂路的大使馆官邸去联系了。

现在接近半夜了,可是大个子迈克一步也没有离开电话。邦德把一些零钱放进公共电话顶上的盒子里,拨通电话号码。迈克立即接过了电话。

一旦看出对方诚意,他说道:“我已经找到汽车,还有几个人。把细节告诉我吧,佳克。”

邦德把租来的汽车号码告诉了他,然后说道:“明天大约10点钟,或者10:30,你到靠近格林的地方去接我们。我们停车以后,从格拉夫顿大街走过来。迈克,你找了几辆什么汽车?”

“一辆栗色的沃尔沃,一辆深蓝色的奥迪,还有一辆老式的考提纳,暗褐色的,马力依然很足。你打算到哪儿去,要我们干什么?”

“我们打算直接到罗斯莱尔。我希望你们有一辆车在前面开道,沃尔沃和奥迪紧靠着我。迈克,如果有可能,就把我夹在当中。但是也不要太紧,别显得不正常。如果发现有人盯我们的梢,就打闪光灯。如果你看到一个方脸庞、脸色发黑的男人——走路时大摇大摆的——你就打两下闪光灯……”

“他在汽车里可不会大摇大摆地走路啊,”大个子迈克挖苦地说。

“他是个军人,德国人。我能对你描述的只有这些,”邦德有些不耐烦地说,他知道在电话里用言语给马克西姆·斯莫林画一幅肖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只见过这个人一次,大约三年前在巴黎,不过研究他的档案却有十来次了。在档案里,有七张偷拍的照片,但是它们没有多大帮助。邦德把他的思绪又拉回到大个子迈克·闪的身上,他说:“明天见,谢谢,迈克。按正常价格付款,行不行?”

“君子一言,佳克。明天见。”

他放下了听筒,准备回到客房去,这时他想起了另一件麻烦事。也许他过分谨慎了,不过,他确实感到不自在。在走向电梯的路上,他在内线供客人使用的电话机旁停了下来,拨通了他们自己房间的号码。听到占线的嘟嘟声,他皱起了眉头。海泽尔没有听从他的嘱咐。知道了这个情况,他更加焦虑。走到客房前,邦德用摩尔斯密码V很快地在门上敲了两次。门开了,只见一个粉红色和白色的身影蹦跳着回到了床上。他关上房门,挂上锁链,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面孔上浮着一层微笑。在床边的小桌上,电话听筒被摘下来放在一旁。他朝那儿点了点头。

“哦。”她微笑得更开朗了,在被子下面扭动着身躯,于是被子滑落下去,裸露出光洁的手臂,肩头和半个乳房。“我害怕电话,詹姆斯。不接电话,我受不了,因此我把它摘下来了。”她把电话放回去,躺在床上看着他,被子和毯子都滑落下去,两个乳房都裸露出来。“如果你想睡在这儿,詹姆斯,我不会怨你。”

看起来她是那样娇嫩,邦德不得不动用极大的毅力拒绝这个邀请。

“海泽尔,你是个很甜蜜的姑娘,我有些受宠若惊了。我疲惫不堪,但还是受宠若惊,不过明天有事情。明天是不会平静的。”

“我只是感到这样……这样孤独,感到极为悲痛。”这样说着,海泽尔转过了身子,把头埋在枕头里面,盖好了被子。

邦德从床上悄悄拿走了那个多余的枕头,脱掉夹克衫和裤子。他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件丝绸短睡袍,披在身上,然后从衣橱中找来毯子盖上。接着他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躺下来,一只手轻轻扶在自动手枪的枪柄上。

他沉入了梦乡。

突然,他惊醒了。那是5点钟,有人在轻轻地转动门的把手。

6 蛇怪

静悄悄地,詹姆斯·邦德从毯子中爬了出来,同时把手枪也抽了出来。门把手缓慢地转动着,然后停了下来,这时,邦德已经来到了海泽尔的床边,用握着手枪的手碰了碰她裸露的肩头。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他俯下身子对她悄悄耳语:他们被人盯梢了,她应当一声不出地下床到地上,藏起来。这时她轻轻地发出一阵咕哝声。她点点头,他放开手,回到门边,在门的一旁等着。他不止一次看到过子弹穿过房门把人打死。他小心翼翼地把锁链松下来,然后悄悄站回来,猛地把门拉开。

“佳克?嗨,我在这儿呢。”

仅仅凭着走廊的光线,他也能辨认出视察员穆雷的高大身影和那张带着微笑的狡猾面孔。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邦德转到他背后。猛然把门关上了,啪地一声开了灯,用力一推,使那个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队员失去了平衡。穆雷踉跄着扑向前面,想抓住床,但邦德锁住了他的脖颈,他的ASP手枪枪口正好顶住这个警察的右耳后面。

“你耍什么花招,诺曼?我要让你趴着死在这儿。你是不是带了一队荷枪实弹的人包围了这家旅馆?”

“住手,佳克!住手!我来这里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是单独来的,是私下来的。”

海泽尔从床的另一侧慢慢站起来,恐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视察员微醉的面孔。

“喔,”他说,这时邦德稍稍松开了锁住他脖颈的手,他的嘴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啊,这位可能就是阿灵顿小姐吧,包德曼先生?我还是叫你佳克?”

邦德一直用手枪顶着穆雷的头,这时松开了那只锁住他脖颈的手,腾出这只手,在他臀部的枪套里摸到了国家警察部队特别行动队发的瓦尔特P.P.K.手枪。他抽出这只枪,往地板上一扔,枪滑出去很远。

“你没有害人的意思,可是来这里却是全副武装,诺曼。”

“哦,得了吧,佳克,我必须带着手枪。你懂这个,在朋友之间这只小枪有什么用?”

“它照样能打死人。”邦德冷嘲热讽地说。“你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了?也知道阿灵顿小姐了?”

“啊,伙计,当然了。可是我对谁都没说。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你就在机场出现了。电传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巧在城堡值班。我给英国的暗探头目,在梅里昂路的老格林沙威打了电话,问他在那边是否还有别的人,或者,他是否还想派其他人去。格林沙威和我讲了实话。我们这样干更好。这样可以节省许多时间。他说没有暗探,也没有超出范围的行动,我相信他的话。这个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来,我听了很感兴趣。”他转过头来看着海泽尔,眨了眨眼。“你不会是拉克(云雀)小姐的朋友吧,莎克(鲨鱼)小姐,亲爱的?”

“什么?”海泽尔张开了嘴巴。

“因为如果你是她的朋友,那么,安全就根本无法保障,无法达到我们规定的标准。像拉克和莎克这样的名字很引人注目。这些名字很愚蠢,我们不用这样的名字。”

邦德退到后面。“好好盯住他,亲爱的,他可不是傻瓜,”他说,模仿着穆雷的口音,与其说这口音是都柏林口音还不如说是低地苏格兰的口音。他经常说:“我出生在北方,可是是在南方受的教育,在苏格兰或者西班牙去度假,在爱尔兰共和国工作。我在哪儿都不是自己人。”

“诺曼,在这样深更半夜的时候,来到这儿想打开我的门,那就更愚蠢了。”

“除了这时候,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时间呢?反正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个时候我必须向上级报告我的每个活动。”

“那你应该先敲门呀。”

“我是打算敲门来的,佳克。半分钟之前,我敲过门。轻轻敲,轻轻的,然后重敲。”

这两个男人互相看着,谁也不相信谁。

“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开玩笑的。”视察员穆雷强做出一个欢快的微笑。“我到这儿来,是因为我欠你很大一份人情,佳克,我这个人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

这是实话。四年以前,就在爱尔兰共和国的边界上,离克罗斯马格伦不远,邦德曾经救过穆雷的命,这个事件将会深深地藏在邦德的情报局的档案里。

海泽尔从床上扯了几件衣服,围在身上,同时收拾了一下头发,让它们保持整齐的形状。她沉默的时候,看着两个男人互相对视是有趣的。她穿戴整齐了,穆雷坐到了床上,转过身子,打算同时既能盯着邦德又能盯着海泽尔,但是,这是徒劳的。

“哎,小姐,”他说道,“佳克会告诉你,你可以信任我。”

“联想都不要想信任这两个字,阿灵顿小姐。”邦德的面孔依然无动于衷。

穆雷叹了口气。“好吧,我只好把实话告诉你了。然后我就回家,喝一杯可可茶,上床睡觉。”

他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仿佛要把对方的秘密看出来似的。最后,穆雷又开口了。

“你们的拉克小姐,现在——就是那个把她的雨衣和围巾借给那个可怜姑娘的……”

“什么……”海泽尔开始说道,邦德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做出反应。

“喂,你的拉克小姐好像钻到地底下去了,他们谈论狐狸的时候就这么说。”

“你是说她没有……?”海泽尔又开始说。

“闭嘴!”邦德厉声喝道。

“我的上帝啊,佳克,如果你打算说什么话,你能不能别这样专横跋扈啊?”穆雷咧嘴笑起来,喘了口气,然后又继续说下去。“这里有个都柏林的地址。”他向四周看了一下,先看看海泽尔,又看看邦德,他的脸就像一幅天真无邪的肖像画。“在费茨威廉姆广场,一个漂亮的小地方。”他等待着,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反应,于是只好耸耸肩,又继续说下去:“哎,就像伦敦人常说的那样,人一走,家里就弄得乱七八糟了。”

“我怀疑这个人的名字不叫拉克,而叫海瑞提吉。艾比·海瑞提吉。”

“这个女人,拉克或者海瑞提吉……”邦德说。

“啊,继续说,佳克,别跟我耍滑头。你他妈的知道得挺多,这位?……嗯,莎克小姐请原谅。”

“阿灵顿,”海泽尔果断地说。最后她似乎完全恢复了理智。

“是的。”显然穆雷对这个名字根本就不相信。“我已经告诉你了,拉克小姐提供的地址实际上是属于一个叫海瑞提吉的小姐的。她们两人都失踪了。在费茨威廉姆广场的公寓被人搜查过了。”

“是盗窃?还是抢劫?”邦德问。

“噢,好像两者都有。那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了。我认为那是专业人员干的活儿,可是进行了伪装,看起来好像是热情的外行干的。有趣的是,那里的信件一封都没留下。他们甚至连地板都撬开了。你猜现在怎么样了?”

“你半夜跑到这儿来,就是踉我说这些?”

“对了,你对阿什福德城堡的事儿感兴趣。我想你会知道的。除此之外,我还知道你参与了某些活动,我认为这儿还有另一件事,我应当告诉你。”

邦德点头示意穆雷继续说下去。

“你听说过一个叫斯莫林的家伙吗?”穆雷极其厌烦地问道。“马克西姆·斯莫林。我们在伦敦的分队,还有我认为你在为他们卖力气工作的那些人,都为他起了一个愚蠢的代号:蛇怪。”

“嗯,”邦德喃喃道。

“你希望了解这个暗中对手的生平吗,或者,你已经知道了,佳克?”

邦德微笑着。“好吧,诺姆……”

“你以后不许叫我诺姆,否则,我就会捏造一个罪名把你送进布莱德威尔,那样就会把你驱逐出爱尔兰共和国,终生不得入境。”

“好吧,诺曼。我说说吧,马克西姆·安东·斯莫林,1946年出生于柏林,母亲是德国人,克里斯提娜·冯·格什曼,是和一个苏联将军结合的产物,他叫斯莫林,那时她给他当女仆。阿列克谢·阿列克谢维齐·斯莫林。青年斯莫林继承了他父亲的姓,却继承了他母亲的国籍。他是在柏林和莫斯科受教育的。他只有几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这是你们的人,诺曼?”

“继续说。”

“他从一所很好的苏联学校参军了,我忘记了是哪一所学校。他可能进入了13军。不管怎样,他很年轻就被提拔了,然后被送到斯波齐纳兹训练中心,那是培养尖子的地方,如果你认为杀人尖子也是尖子的话。青年马克西姆受到邀请加入了苏联军事情报部最秘密的部队,他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道路。这是进入军事情报部的唯一道路,它不像克格勃,如果你向克格勃提出请求,它们就会把你干掉。从那里开始,斯莫林通过一系列的升迁,又回到了东柏林。他回来的时候,是以东德情报局的高级外勤军官的身份回来的。

“我们的马克西姆可是个万能人物,他是为东德情报局工作的一群间谍中的一名隐蔽间谍,东德情报局必须和克格勃合作,他实际上是苏联军事情报部的一名成员,他一直还要顺便干点儿别的小活儿。”

“你完全掌握了这个人的情况。”穆雷冲他们微笑着。“你知道他们怎么评论苏联军事情报部吗?他们说,要加人军事情报部,你得交一个卢布,要退出来,你就得交两个卢布了。在爱尔兰,这几乎成了口头禅。要想当上军事情报部的军官,是相当难的。一旦进了他们的圈子,要想跳槽,那就更加困难了,因为实际上这里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去——钻进一个长匣子里。他们非常喜欢训练外国人,而斯莫林只是半个苏联人。他们说他在东德掌握了大权。甚至克格勃的人都怕他。”

“好了,诺曼?关于这个人,你还有什么新东西告诉我们吗?”邦德问道。

“你知道,佳克,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这个分裂的岛屿上,只有一个麻烦,南方和北方。他们都错了,我敢保证,你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你的客人蛇怪在两天前就到达爱尔兰共和国了。现在,佳克,当我听到阿什福德城堡的惨案时,我想起来,在你们那边,已经出了两件这类的惨案,于是心里产生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咦,是吗?”

“关于你的‘苏联参谋总部情报委员会’,也就是苏联军事情报部,有些东西写得很中肯。这个家伙是军事情报部的叛逃者,名字叫苏维洛夫。他提到那些不想保持沉默的人,那些泄露机密的人。他写道:‘苏联军事情报部知道怎样把这些舌头割下来!’有意思吧,佳克?”

邦德点点头,表情严肃。研究情报史的学者往往不考虑苏联军事情报部,似乎它被克格勃吞没了。“苏联军事情报部完全被克格勃控制了。”一位作者坚持这种观点。另一位作者写道:“认为军事情报部是另一个独立的实体,那是纸上谈兵。”这两种观点都是错误的。军事情报部一直在奋力争取自己的独立身份。

“你呆呆地想什么呢?佳克?”穆雷自己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坐好了。

“我只是在想军事情报部的精英人物要比克格勃的精英人物更多,也更凶狠。像斯莫林这样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做起事来毫无顾忌。”

“斯莫林就在这儿,佳克……”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幅严峻的表情,“可是我们漏掉了这个杂种,哦,请你再次原谅我的脏话,戴尔小姐。”

“阿灵顿,”海泽尔缺乏自信地咕哝着。邦德看出她的表情既紧张,又有些悲伤。

诺曼·穆雷举起手来,抖动着。“戴尔,瓦根,莎克,谁在乎这个呢?”他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胳臂。“已经是深夜了,我必须走了,我得回去睡觉。”

“把他放跑了?”邦德急切地问。

“他来了个金蝉脱壳,佳克。但是,斯莫林很善于脱逃,他简直就是胡迪尼。谈起胡迪尼,斯莫林可能并不是唯一在爱尔兰共和国脱逃的人呢。”

“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还让中央委员会的主席脱逃了呢?”

“现在没有时间开玩笑,佳克。我们得到了一个小情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消息,可是这是一根可以看出风向的稻草。”

“你能抓住这根稻草?”

“如果那个消息是真的,你就不会抓这根稻草了,佳克。”

“啊?”邦德等着听他继续讲。

“消息说,有个比斯莫林职位高得多的人现在就在爱尔兰共和国。我不敢肯定,但是这个消息非常确切。那边从最高阶层派人来了。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然后我要向你们两位道晚安了。祝你们做个好梦。”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里,拣起他的瓦尔特来。

“谢谢,诺曼。多谢了,”邦德说,送他走到门口。“我能问点事吗?”

“请便吧。我不收费。”

“你让斯莫林上校同志从眼皮底下溜了……”

“是的。而且我们再也没有闻到他的气味,如果说他还在这儿的话。”

“你一直在找他们吗?”

“当然,从一方面来说,我们还在找。佳克,你的人手不够吧。”

“如果你把他们中的一个堵住了,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装上飞机送回柏林。但是,这些家伙将会在奥威尔路那个罪恶巢穴里躲避起来。你知道,那个地方在屋顶上就有大约600个天线和电子抛物面反射镜。这有些讽刺意味是不是?苏联人在奥威尔路设立他们的大使馆,在屋顶上安装了许许多多通讯设备。你们的人就可能藏在那儿。”

“现在他不在那儿吧?”

“我怎么知道呢,啊?我可不是我弟弟的保姆。”

他们从格拉夫顿大街走进了圣斯提芬的格林大街,海泽尔提着她从斯维茨尔和布朗·托马斯商店买来的臃肿的旅行袋。邦德跟在她后面走,在稍微靠左侧的地方,和她相差两步。他提着一个小包裹,拿枪的那只手悬在那件没有扣上纽扣的夹克衫前面。自从诺曼·穆雷离开旅馆后,他就越来越感到事情的发展让人很不放心。海泽尔对他没有告诉她艾比还活着,感到很恼怒。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对她是什么感情。你知道她还活着……”

“我知道她可能还活着。”

“你居然不告诉我?”

“因为我没有把握,而且,因为你们以前的‘奶油蛋糕’行动,从一开始给我的印象就是个临时凑合的行动。现在它依然是个临时凑合的行动。”

他停了下来,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的幽默感很快就被磨得残破不全了。从理论上讲,“奶油蛋糕”行动是个好行动,但是,如果海泽尔是五个被选出来执行这行动的年轻人中的佼佼者,那么,这个行动的策划者可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那时绝对没有时间充分训练他们。然而对他们父母的情况,却做了充分考虑。

邦德的大脑中反复地出现他们的名字,就像一架留声机总是在绕着一条纹路旋转:弗朗兹·特劳本和艾丽·祖克尔曼,两人都死了,脑壳被打碎了,舌头也被齐根割去了;弗朗茨·贝尔辛格,他喜欢人家叫他瓦尔德;艾尔玛·瓦根,她本人;艾密里·尼古拉斯,她可能在罗斯莱尔旅馆。他反问自己,为什么弗朗茨喜欢他的外号:瓦尔德。他自言自语地说,不行,他必须用他们的英语名字来思考他们,尽管他们已经做了很多掩饰。他必须想想死去的布里奇特和米里森特,还有活着的海泽尔和艾比,还有可能活着的京格尔·白斯里。

就在他思考着这五个人物的时候,邦德也想到一些黑色人物,特别是马克西姆·斯莫林,他曾经多次在布满斑点、模糊不清的侦查照片上,在急速跳动的影片中看到过他,通过光纤镜头,他已经变形了。邦德亲眼看他只有一次,那是他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富凯大厦出来时看到的。邦德和另一位军官正在人行道旁的一家咖啡店里坐着,尽管隔着一条宽阔的大街,还有车水马龙的纷扰,斯莫林矮小的身材,健壮的体格,带有军人气质的身形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许是他自己要表现得像个职业军人似的那副样子给邦德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但是,他表现得太过分了;也可能是他的相貌,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平静,他那两只手,一只握紧拳头,另一只手的手掌就像一把刚硬的刀刃。看起来斯莫林仿佛在放射着能量,而且是一种邪恶的能量。

这第七个人物,“比斯莫林职位高得多的人物”,诺曼·穆雷没有说出他的名字,给整个事情投下了更加浓重的阴影。

邦德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他看到雨已经停了,空中还有一股凉气,在屋顶上,一朵朵蓝青色的烟云在互相追逐。他们停下来等红绿灯,邦德看到长着黑胡子,头发乱蓬蓬的大个子迈克·闪把握着酱紫色的沃尔沃的方向盘。这个爱尔兰人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但是邦德知道他已经认出停在那儿的那辆汽车了,也看到了他和海泽尔正在等红绿灯。他们看见绿灯亮了,便穿过马路,放慢了脚步。他已经告诉海泽尔不要慌张。

“这和你点燃爆炸物的导火索时采用的程序一样。慢慢走。绝对不要跑。”

她点点头。她显然知道有关爆炸的一些事,受过野外训练,他估计是这样。在他们到罗斯莱尔的途中,他要一件一件弄清楚。

他们没有穿过格林大街,而是沿着北侧悠闲地漫步,向东面停着汽车的地方走去。就在他们走到和舍尔邦尼旅馆处在同一水平线的时候,邦德几乎僵住了。邦德朝那赫赫有名的旅馆瞥了一眼,他第二次亲自看到了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清晰、坚实的身影,旁边还有两个身材矮小、块头很足的男人。三个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朝左右两面张望,仿佛在等车。

“不要朝舍尔邦尼那边看,”邦德压低了声音喃喃说道。“别看,海泽尔,不要看,”他反复说着,在她做出反应的时候,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你原来的情人从窝里爬出来了。”

7 车祸

逃跑根本不可能。无论她穿着衣服,还是不穿衣服,斯莫林都能认出海泽尔,邦德知道,斯莫林也能认出自己。他的照片毕竟被人收进了世界各地几乎每个情报机关的档案。他的全部希望就在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就在斯莫林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他们自己的车子上,因此,他可能没看到他们。但是,他知道这样的机会很渺茫。斯莫林是训练有素的,他能从上千人中找出最不熟悉的面孔来。

邦德轻轻扶着海泽尔的手臂,引着她转过了拐角,在他们向那辆汽车走去时,几乎让人觉察不出地加快了脚步。

他感觉到脖颈后面有一种熟悉的、令人难受的刺痛——仿佛有十几只可以致人死命的小蜘蛛在脖子后面的头发里肆无忌惮地爬行。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但是,邦德相当现实地意识到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的眼睛盯住他们向后退却的可能性非常之大。他可能正在微笑:在都柏林的市中心,恰巧捕捉到了他从前的情人的身影。邦德弄不明白,难道这是一种巧合?在这种行业里,巧合往往是个讨厌的词。M坚持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正如弗洛伊德曾经说过的,在紧张和混乱的情况下,是不会出现巧合这类事情的。钻进了汽车,邦德把钥匙在点火器里拧了一下,扣好安全带,与此同时,他扫视了一下后视镜。街上车辆川流不息,但是,他刚好看到一辆暗褐色的考提纳从他们后面驶过,紧靠它的保险杠前面是一辆深蓝色奥迪。他已经看到了大个子迈克驾驶着酱紫色的沃尔沃,这些汽车都在围着格林大街兜圈子。这个花招可能会取得成功,逃出去后,再向通往顿·劳海瑞郊区的道路驶去,然后沿着海岸行驶。这条路将引导他们穿过布雷,阿克洛,高雷和韦克斯福德,然后再向南驶向罗斯莱尔。这肯定是个花招,因为他们可能要不只一次沿着格林大街转圈子,然后才能进入自己的位置,这就意味着他们还要经过舍尔邦尼。

慢慢地,邦德开始从他停车的地方向后倒车,稍微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空挡插到车流之中。看到机会时,他迅速地向后倒,砰地一声推上一挡,猛踩油门。几秒钟后,他就干净利索地躲到奥迪后面。

他们围着格林大街又转了一圈,在舍尔邦尼旅馆外面,那儿已经没有斯莫林和两个伙伴的影子了。在交叉路口,考提纳离开了他们,径直朝着米尔顿大街和巴果特大街驶去。当他们第二次来到同一地点的时候,大个子迈克来到他们后面,于是,这辆绅宝被包围起来,而考提纳驶到了前面很远的地方,从视线中消失了。向反光镜瞥了一眼,邦德看到大个子迈克那张崎岖不平的脸笑开了,为了这个成功的安排,露出牙齿笑了。就在邦德猛然把汽车从一条行车道转到另一条车道的时候,海泽尔放在后排座位上新买的东西滚了下来。他打算尽可能快地脱离都柏林。

“他为什么喜欢人家叫他瓦尔德?”邦德突然问道。

现在他们走得很顺利,随着一道平静的车流接近了布雷,布雷的大教堂看起来仿佛带有法国的风格,俯瞰着这座小城。

就在他们穿过那些把他们引向城外的,令人愉快的,甚至是拥挤的道路时,海泽尔一直沉默不语,以便邦德能够集中精力,他们驶过了坐落在包尔斯桥的朱里旅馆和那座不入时的都柏林皇家学会。她对他提出来的问题感到惊奇。

“瓦尔德?你是说弗朗兹?森林?”

“我不会和你谈论德国黑森地区的,亲爱的。”

邦德的两眼扫视着前面的道路,后视镜和仪表,每隔30秒钟定时检查一下。然而,他的头脑却在驾驶汽车和他打算调查的事情之间平衡着。海泽尔沉默着,仿佛正在准备答案。

“这很奇怪。你已经看到他的照片了?是的,很好,他长得很漂亮,金黄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身材非常健美,苗条,看上去就像希特勒理想中的日尔曼人——纯种雅利安人——的照片。”

“这就是他喜欢人家叫他瓦尔德的原因?”他有些不耐烦地说。

“他很空虚。”

“这有什么关系啊?”

他们停下来等红绿灯。邦德的汽车紧跟在奥迪后面,大个子迈克的沃尔沃与他们隔着两辆卡车。

“是为了工作,他很空虚。他说他能经常不和任何人接触。他说他有个想法:如果他不打算让人发现,就没有一个人能找到他——仿佛消失在密林深处一般。我记得是艾丽说过,我们就叫他瓦尔德吧,这使他很高兴。他有点儿只为自己打算。”

邦德点点头。“因此他现在就叫京格尔·白斯里。①寻找他就像寻找一棵特殊的树木?”

①jungle——京格尔在英语中是丛林的意思,Wald——瓦尔德在德语中也是这个意思。——译者

“就是这个意思吧。或者说,就像在干草堆中找一根针。”

这时,邦德表示更加关注了。“你是说艾丽给他起的外号。你们五个人定期会面?”他心中在想,这可能很不安全,几乎等于自杀。但是,“奶油蛋糕”的许多事情都是很不安全的。

“不经常见面。但是见过几次。”

“是由你们的控制人召集的吗?”

“不是。斯威夫特每次只见我们中的一个人。我们定期在难民营会面,在商店或公园里碰头。但是你必须理解:我们所有人从少年时代就都互相认识了。”

邦德心想:当有人策划这个荒谬的计划时,他们几乎还是孩子呢。两个肯定已经死了,其他人的头颅和舌头也已有人出高价收买。斯莫林绝不会住手的,直到把她们都装入棺材为止。那么,她们的控制者斯威夫特会怎么样呢?在M拿给他的档案中,有大量关于斯威夫特的材料。斯威夫特是个化名,他真实的身份被精心隐藏起来了,甚至在官方的文件中也见不到。但是,邦德认识藏在这个名字后面的那个人。他是个传奇人物,是这行业中最有经验,最细心的人之一。他是因为办事效率高而得此名的:迅速而稳妥①。他是那种不会犯错误的人。然而,如果海泽尔真把“奶油蛋糕”行动结束的真实情况告诉了邦德,那么,斯威夫特的判断最后是会让他倒台的。

①swift,英语意思是“迅速的”。——译者

他们穿过了绿草丰茂的乡村。几间乡村农舍升起袅袅炊烟,他们烧的是泥炭炉火。这是一片宁静的土地,但是有些杂乱——就像“奶油蛋糕”一样杂乱无章。邦德很快又想到了它。

五个人的父母都是暗藏的间谍,只给他们遗传了一些有用的才智。但是,他们所有的人都有很好的社会地位。布里奇特的父亲是律师,在他的诉讼委托人中,有些是重要的官员,米里森特的父母都是医生,找他们就医的人有许多是情报界的人士。另外三个人出身于军人或准军人家庭:艾比的父亲是东德警察部队的军官,京格尔和海泽尔的父亲是驻扎在卡尔舒斯特军营的德国军官,那里建有情报机构,又有苏军在东德的司令部。于是不难看出,几年前当那些策划者想到策及东德的关键人物时,这五个年轻人是多么引人注目。

布里奇特要去勾引东德的一个政治局委员,在卡尔舒斯特,有七个克格勃军官都以“顾问”身份为掩护进行工作,而米里森特则要让他们中的一个军官玩弄。艾比则盯住一个东德部队的少校。京格尔和海泽尔的目标是两个最重要的人物——娘子军连长迪特里希,这位女军官负责东德情报总局中的非军人干部,年轻的男人都很熟悉她的口味,另一位就是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

斯莫林完全陷入了海泽尔的情网,总之,档案是这样说的。邦德仔细回想着那份档案的细节:“蛇怪把那个姑娘安排到距离卡尔舒斯特司令部5分钟汽车路程的一座小公寓里,在那里和她度过了大部分业余时间。每次到国外‘公务’旅行,他都买一些奢侈品带回来。”后面附着一个商品名单,从昂贵的高保真音响设备,到从巴黎买回来的法国人所谓的“奇幻”的礼物,应有尽有。由于斯威夫特的功劳,这份单子罗列得非常详尽。日期和物品项目列为一栏,蛇怪在那里花费的时间为另一栏,还有他全部活动的详细描写。这是唯一一份如此逐条开列的单子。

娘子军连长迪特里希也给京格尔送礼物,但是,斯威夫特对这些似乎就没有如此丰富的情报了。关于其他三个侦探和她们的侦查目标之间的关系,这里的情报更少了。从一开始,邦德就怀疑,这是一个完整的行动呢,还是真正需要的只是两个人,即迪特里希和斯莫林,其余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或者,甚至就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利用的陪衬。在头脑中盘算着斯威夫特是否错误估计了这个行动的方式,他就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过滤那些细节。当他们穿过一座约有500多个居民的村庄时,那里仿佛有一座天主教堂,有12个汽车库,有20个酒吧,他说道:“请再告诉我一遍,海泽尔。”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用细小、疲惫的声音说,似乎她再也不愿意谈论“奶油蛋糕”行动了。

“只再说一遍。当他们告诉你的时候,你的感觉怎样?”

“那时我才19岁。我成熟得很早,我想是这样。我只是把这件事当个玩笑。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整个事情实际上是性命攸关的。”

“但是,你感到兴奋吗?”

“那是一次冒险,苍天在上。如果你只有19岁,他们让你去勾引一个比你年龄大,而且很丑的女人,难道你会感到兴奋吗?”

“这要看在政治上我的感情是如何发展的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流露出受到严重伤害的情感。

“当他们为了这个令人激动的冒险找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个有政治觉悟的女青年?”

她长长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我对这一套一点兴趣都没有。人人都对我谈论一些废话:东方,西方,北方,南方,还有一大堆——共产党,美国,英国。马克西姆曾经说:‘一涉及到政治和宗教,就仿佛进了集贸市场。’”

“真的吗?”邦德对斯莫林关于政治事务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启示感到惊奇。“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你付了钱,就可以进行选择。但是,他经常说:一旦你进行了选择,它就束缚了你的手脚。他说在政治上,共产主义是与罗马教天主教教会最为接近的事物。它们二者都在你不可能逃避的地方进行统治。”

“但是你曾经试图让他逃避。你曾经尽你最大的努力让他成为一个信仰上的叛逆者。”

“从某一方面来说,是这样。”

邦德咕哝说:“你以前遇到过他吗?”

她又叹了口气。“我刚才告诉过你了。他是我们房间的常客。”

“他对你感兴趣吗?”

“没有特别的表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在周围的人中,斯莫林上校可能算不上最漂亮的男人,但是,他很有吸引力。第一次见到他,并没有真正的肉体上的吸引力,但是,有某种吸引人的东西。后来,当事情完全说明白了的时候,斯莫林对她更有吸引力了。首先,她父亲就曾说过,他是为反对那个把她的祖国分裂开来的强权而战斗的。后来她知道叫做斯威夫特的那个人,即她的控制者,说得更直截了当了。

“他是个杂种,”斯威夫特在她的第一次情况介绍会上说,“天字第一号的杂种,他用钢琴弦把他母亲吊死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是个抓捕间谍、暗杀间谍的专家,即使一次又一次搞错了,他也根本不在乎。我们现在要求你和他上床睡觉,让他离不开你,让你和他交流思想,分担他的忧虑,最后去分享他的秘密。”

“马克西姆并不像斯威夫特描绘的那样坏。”

邦德已经觉察出:她对她和斯莫林的往事依然恋恋不舍,还有某些怀旧情调。“我看,奥斯维茨和贝尔森集中营的刽子手的情妇们在她们吃着樱桃蛋糕的时候,也会这样说。”只要一提到斯莫林这类的人,他就没有好感。

“不!”海泽尔几乎是在喊叫。“你看看我的报告。事实全在那儿呢。马克西姆这个人是个奇怪的混合,但是许多关于他的故事恰恰是假的。”

“现在他带领一队人正在搜捕你和你的朋友,原因就在这里吧?他为什么要把他们的舌头割掉,原因也就在这儿吧?”

她默默无言,凝视着前方。邦德匆匆朝她瞥了一眼。他敢发誓,她的双眼又充满了泪水。

“你只是去寻找他,捕捉他,和他上床睡觉,然后把枕边的谈话报告给斯威夫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几乎冲着他喊起来。“我说过多少次了,詹姆斯?是的,是的,我干过。我勾引过他。我甚至爱上他了。和他相处很好:他善良,有头脑,温柔,而且很懂爱情。非常懂得爱情。”

“因为你错误地判断了考验的时机?”

“是的!我是不是必须没完没了地说啊?我和斯威夫特说过我认为他已经准备好了。天哪……”她现在真要流下眼泪了。“斯威夫特告诉我,要把他带到家里去,把一些新闻告诉他。”

邦德集中精力看着道路。“你把新闻告诉马克西姆·斯莫林以后,怎么样了?”

海泽尔深深喘了口气,张着嘴。就在这时他们驶入一个拐弯,上了一段很长的大道,大道两旁长满了灌木丛。大个子迈克,跟在一二百米后面,打亮了车灯,邦德从后视镜里看到两辆汽车紧紧挤住了沃尔沃,路面完全让这三辆车占满了。虽然他有几年没有在这条路上开车了,邦德仍有一种奇怪的记忆幻觉。在他的头脑中,这儿发生过一场车祸,蓝色警灯在一闪一闪地闪光,警察挥着旗子,让他们停车。还没有看清前面躺着的是什么,他就觉得腹部一阵可怕的抽动。后面那两辆包抄过来的汽车仿佛执意要把沃尔沃碾碎似的。

他们转过这个拐弯,一直沿公路驶去,正如他所料,公路布满了碎片,警戒标志和闪亮的灯光。他喊着让海泽尔扶好。前面是一辆国家警察部队的汽车,一辆救护车,另外一辆是暗褐色大轿车,它可能是一辆考提纳,还有一辆奥迪停在它旁边,已经冲过了篱笆。那里还有一辆重型卡车,横在路上。邦德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卡车。他用左脚踩住脚闸,打算调转车头,尽管他知道,到了这时候,他身后的道路肯定被撞毁了的沃尔沃堵住了,除非大个子迈克有超自然的神力。

海泽尔尖叫起来,汽车打着旋冲向路边,停不下来,尽管邦德试图把车稳住,它仍然越冲越快。为时太晚了,他知道路面已经撒上了一层厚厚的油膜。

随着令人吃惊的车速,撞车的场面马上就要出现在眼前。邦德拼命抓住方向盘,觉得车尾飞速地旋转起来,他知道一场车祸已经无法避免。车祸发生了,但是那场面却有些虎头蛇尾。只听到一阵刺耳的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们就停了下来。

邦德本能地伸手去掏手枪,但是,时间太晚了。车门被扭开了,两个身穿国家警察部队制服的男子把海泽尔和邦德拉出汽车,给他们来了一个专业化的锁臂动作,非常疼痛。邦德感到眼花缭乱,不知道自己的手枪到哪儿去了。他试图反抗,但失败了,他意识到他们被人推挤着塞进了救护车,那儿有另外四个汉子等着,把他们接了过去。

对一支救护伤员的救护队来说,这些人的数目显得太庞大了。这时候,海泽尔的尖叫声足以把一个死人吵醒。一个男人在她脖子的侧面狠狠削了一掌,她就没有声音了。她摔倒了,这时车门马上关闭了,救护车开始启动。削她一掌的那个男人抓住她跌倒的身体,把她放到一副担架上。

从前门上来了第五个男人,然而这里似乎并不拥挤。过了一会儿,邦德知道他们是在一辆非常大的救护车里,可能是用军车改装的。它加快速度,鸣起警笛。在一片警笛的悲鸣中,第五个汉子开口说话了。

“你是邦德先生,我没猜错吧?我看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车祸,我们不得不把你从现场尽快带出去。很抱歉打搅了,但是,这对任何人的安全都是必要的。我相信你能够理解。如果你坐在那儿,保持安静,我们大家都会高高兴兴的,我可以保证。”

毫无疑问。马克西姆·斯莫林上校确实很有魅力,尽管这魅力混杂着威胁。

8 是小公鸡,还是黄鼠狼

救护车摇摆,颠簸,减速,又摇摆起来,然后,开始加速。邦德感觉到他们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干道,可能正在掉头往回走,可能正慢慢向山里驶去,甚至向着荒凉崎岖的威克洛峡谷驶去。他瞥了海泽尔一眼,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担架上,他希望那个打击没有给她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

“她没事儿,邦德先生。我的人都接到命令不许杀人,只能使对手失去知觉。”

就近观察,斯莫林给人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他对邦德焦虑的表情做出的反应,就显示了敏锐的观察力。

“你的人都受过很好的训练,知道怎样杀人,而不仅仅是把人杀掉,我敢肯定。”他差点儿没叫出斯莫林的名字,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

“训练得非常完美,我亲爱的先生。”

斯莫林说的英语几乎无懈可击,尽管挑剔的耳朵可能会发现它有一点点细微差别,因为他说得过于纯正了。他风度翩翩,让邦德感到吃惊,然而在这背后,存在着无可否认的力量和自信。斯莫林是一个希望别人顺从的人,他知道他要永远掌握控制权。他比邦德前两次看到他时估计的略高些,身材健美,肌肉发达,穿着一件昂贵的皮猴,马裤呢裤子和翻领大衣。

斯莫林严厉地看着邦德,他黑色,微呈椭圆的眼睛带着一丝幽默。嘴角上挂着的微笑,与其说是嘲讽,还不如说是开心。

“关于这件事的全过程我能提些问题吗?”

邦德不得不提高嗓门,以便压过引擎的噪声和摇摇晃晃的救护车发出的颤动声响。司机既不习惯驾驶这样的汽车,也难以对付这样崎岖的山路。那微笑变成了一阵短短的,几乎是愉快的吃吃笑声。

“哦,现在说吧,詹姆斯·邦德,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知道我正打算用汽车带我的女友走一段路,突然我们被劫持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假装困惑地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呢?”

斯莫林兴奋得大笑起来。“邦德,我亲爱的好朋友,你可别把我当傻瓜。”他朝海泽尔点了点头。“你知道你的女朋友是谁,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儿吧。我相信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事儿,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谁。许多外国情报局都有我的档案。英国秘密情报局肯定有关于我的档案材料,正如我们的情报局也有你的档案材料一样,明白吗?你对那个‘奶油蛋糕’的行动了如指掌,如果你不知道我们对这个行动的主角进行惩罚的所有细节,我就感到奇怪了。”

“‘奶油蛋糕’?”邦德对这种混合着疑问和惊奇的谈话感到很开心。

“‘奶油蛋糕行动’。”

“我不知道什么奶油蛋糕——或者巧克力夹奶油的长方形小面包!”邦德调整自己的节奏,慢慢拖延时间,以便让对方的怒火越烧越旺。“我只知道海泽尔求我带她走一段路……”

斯莫林发出一阵苦笑。“这是不是发生在昨天夜晚她的美容院遇到一点小麻烦之后?”

“什么麻烦呀?”

“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当那几个白痴企图在伦敦把她杀死的时候,你没有和她待在一起?你是不是打算说你没有开车把她送到机场……”他的微笑中浮现出一种捉摸不定的暗示。

“我是在希思罗机场的候机大厅偶然遇到她的。”邦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以前我只见过她一面。哎,怎么搞的?你们为什么要设置那个路障?你是和北爱尔兰有瓜葛的恐怖分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打量着对手。海泽尔依然毫无知觉地躺着,斯莫林和他坐得很近,其他四个汉子坐在四周。两个在前面,另外两个把着车门。他们都牢牢抓住扶手,因为车子晃动得很厉害,就像游乐场中的过山车。这个哑谜不能玩得时间太长了,因为他们已经把他的武器缴了,他也不可能考虑逃跑。

“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我没有监视你小心翼翼的举动,我甚至会怀疑我抓错了人。”斯莫林又一次微笑了。“但是,你的安排,还有你携带的武器……”他有意让这结论悬在空中。

“那么你的安排怎么样呢?”邦德天真地问道。

“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你也会做出同样的布置。当我们出发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后援小组对你们进行监视,我们保持着无线电联络。我们只是把那条路前面一英里的地方封锁了。然后,当你们进入我们的包围圈后,再把后面的路封锁了。这就是漏斗战术。”

邦德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在旧的霍丁卡机场,你们的训练中心里,有人教给你这些杀人技巧,是吗,斯莫林上校?在那个地方,你们大多数人都完蛋了,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或者是在火葬场的骨灰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或者是苟延残喘,因为你们背叛了自己的情报局——你们开玩笑地把这个组织叫做‘水族馆’,对吧?也许,你是在克纳明斯基大街的办公室里学到这些杀人技巧的?”

“这样说来,邦德,你确实很了解我们的情报局。你知道苏联军事情报局。你也知道我是谁。我感到荣幸之至,也感到高兴——终于和你见面了。”

“当然,我知道,任何人只要不怕麻烦读几本书就能了解这些情况。在我们情报局有一种说法:我们这行的手段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你可以到查令十字路的几家书店去找些书看看,你就能了解全部内容了:行业手段,地址和机构。只要浏览一下就行。”

“可能还要下点别的工夫吧,我想。”

“也许是吧,因为苏联军事情报局喜欢让克格勃去邀功请赏,假装自己是坐冷板凳的孩子,要向德采尔金斯基广场上那些穿灰衣服的人卑躬屈膝。其实,你们更狂热,更机密,也更危险。”

斯莫林的微笑明显地带着几分得意。“危险得多。很好,我很高兴,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所处的位置。我一直有个愿望:希望能和你见面,邦德先生。策划出这个糟糕透顶的‘奶油蛋糕’计划的人,恐怕就是你吧?”

“这回你可错了,斯莫林上校。我跟这个计划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司机在救护车驾驶室里喊着什么,斯莫林几乎是抱歉地说他们很快就要采取一些措施,让邦德和海泽尔都沉默下来。救护车减速了,左右摇晃着,最后向左倾斜过去,他们必须抓紧扶手,好像在越过坎坷不平的地面。汽车轰隆隆地渐渐停下来。砰的一声,从前面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然后,后面的车门被打开了,一个身材短小,面孔发红,穿着深色救护车驾驶员制服的汉子向里面窥视。

“他们还没到达,上校先生,”他用德语对斯莫林说。

上校毫不在意地点点头,让他们继续监视。邦德伸长脖子,试图从救护车后面向外边观看。布满岩石的山坡衬托着孤零零的几棵树,这证实了他的感觉:他们沿着一条路进入了荒凉的威克洛山。

“把那个姑娘处理好。”

斯莫林把头转过去一些,对他前面的一个人发出命令。那个汉子在手提箱里摸索了一阵,邦德看见他正在准备皮下注射器。他朝那个拿注射器的人移动了一下,他的伙伴立即抽出一只自动手枪,枪口一动不动地指着邦德。斯莫林抬起一只手臂,似乎既是在保护,又是在限制邦德。

“好了。那姑娘不会受到伤害,但是我想她应该暂时进入一种轻微的镇静状态。我们还要开车走很远的路,我不希望她处于清醒状态。至于你,邦德朋友,你要躺在一辆小汽车后面的地板上,过几分钟它就开过来。你的脸也要蒙上,只要规规矩矩的,你就不会受到伤害。”他停了一下,微笑着,然后又说:“暂时不会!”

海泽尔轻轻蠕动着,咕哝着,仿佛重新恢复了意识。那个拿着注射器的汉子静悄悄地准备为她注射,他的动作很熟练,按照精确计算的角度把针头刺进了她裸露的前臂的皮肤。

“喂,詹姆斯·邦德,你说你对‘奶油蛋糕’行动一无所知?”

邦德摇了摇头。

“我估计,”斯莫林继续说,“你还从来没有听到过艾尔玛·瓦根这个名字吧?”

“这个名字我真没听过。”

“可是你知道海泽尔·戴尔?”

“是的,我在机场候机大厅里遇见她之前,我们只见过一次面。”

“以前你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

“在一次聚会上。通过朋友们介绍。”

“是一些同行?我相信,用你们情报局的行话来说,‘朋友’就是那个情报局的其他成员。或者,你们的外交部把他们称做‘朋友。’”

“是一些普通的朋友。一对叫做哈兹里特的夫妇——汤姆和玛利亚·哈兹里特。”

他说出一个在汉普斯泰特的地址,他知道这个地址可以坦然地接受检查,因为汤姆和玛利亚是一对热心的夫妇,他们乐意为邦德他们提供不在现场的证据。如果有人查问他们,即使是用巧妙委婉的方式:是否认识邦德或者海泽尔?他们准会回答:“认识,海泽尔特别漂亮是不是?”或者:“当然了,詹姆斯是老朋友了。”他们甚至还会用急行军的速度对询问者派出一个监视小组。这是情报局训练出来的人。

“这么说,你肯定你不知道艾尔玛·瓦根和在‘潇洒一回’美容院的那个海泽尔·戴尔是同一个人?”

“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艾尔玛·瓦根。”

“没有,没有,当然没听说过,詹姆斯。顺便说一句,你一定要叫我马克西姆。对爱称马克,我不接受。你从来没有听到过艾尔玛,也没听到过那个注定要失败的‘奶油蛋糕’行动。”他依旧微笑着,但是,他的言辞中流露出不信任。然后他走出去,大声喊着。“詹姆斯·邦德,我就是不相信你。我没法相信你。”

“随你便吧。”邦德满不在乎地说。

“你刚才要开车把瓦根小姐带到哪儿去,你认为是海泽尔·戴尔的那个姑娘?”

“到恩尼斯克斯去。”

“为什么要到恩尼斯克斯去?”斯莫林摇晃着脑袋,仿佛要强调他的不信任。“那么你打算先到哪儿去,然后才能帮助她到恩尼斯克斯去?”

“我们只是在机场认出对方来的,而且在飞机上坐在一起。我告诉她我打算到沃特福德去,她就问我能不能搭个车。”

“那你到沃特福德干什么去?”

“去买玻璃器皿,还能干什么别的?我非常喜欢沃特福德的水晶玻璃。”

“你当然喜欢了。而且在伦敦几乎买不到,是不是?”尖刻的嘲讽显示了斯莫林苏联人的血统。

“我正在休假,斯莫林上校先生。我再重复一次,我不认识艾尔玛·瓦根,而且也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个叫做‘奶油蛋糕’的行动。”

“我们等着瞧吧,”斯莫林平静地回答说。“但是,为了消除怀疑,我要告诉你我们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名称荒谬的行动的一些情况。人们常常把这样的行动叫做甜蜜陷阱。你们的人用四个非常年轻、非常有魅力的姑娘做诱饵。”他伸出四个手指,说出一个名字,握住一个手指,仿佛在给她们打对勾。“弗朗兹·特劳本,艾丽·祖克尔曼。艾尔玛·瓦根和艾密里·尼克拉斯。”他又开心地笑起来。“我们经常把我们的甜蜜陷阱的目标也叫做文密里,这个名字多好听呀。你对这些都很了解。”他用一只手梳理着头发。“每个姑娘都有一个精心安排的目标,她们本来可以侥幸取得成功的,但是,他们把我牵扯进来了,因此,她们失败了。”蓦地,他的情绪高涨起来。“她们把我当做她们行动的一个目标。我,马克西姆·斯莫林,似乎我也会被一个姑娘的裙子罩住、俘虏似的,仿佛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新手,一勾引就上钩了。”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永远不能原谅你们的人,就因为他们的这种做法。一个半吊子也来勾引我?她真是外行,刚见到我只有几分钟,她就要对我耍花招,最后,那个肮脏的小圈套失败了。邦德,你们的情报局简直把我当成了大傻瓜!一个专业人员绝不会这样,但是,像她这样的半吊子,”他用一个手指指着俯身趴着的海泽尔,“我绝不饶恕一个半吊子。”

可以看出,这就是真正的斯莫林——骄傲,妄自尊大,而且无情。

“苏联军事情报局肯定也经常雇用一些临时工,是吧,马克西姆?”邦德带着一丝笑容问道。

“临时工?”当斯莫林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嘴唇前面喷出了一层薄雾状的唾沫。“当然,我们也训练一些临时工,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利用他们去对付我的重要目标。”

这次他说对了。“我的重要目标。”马克西姆·斯莫林把自己看作是不容侵犯、至关重要的人物,在苏联,最机密的秘密机关的顺利运行离不开他。另一个秘密机关,是邦德的老对手,曾经叫做“龙卷风”,现在整个机构都被改组为S理事会的第八处,他们也像在维克多的五处一样失去了可靠性。斯莫林喘着粗气,邦德觉察出那只古老的,冰凉的手用一个看不见的手指沿着他的脊梁在滑动,这是恐惧的象征。他认出了一个杀手的铁石般的面孔,肌肉发达的身体,黑色眼睛中的闪光。

远处传来小汽车的喇叭声,三短一长。

“他们来了,”斯莫林说,这次他还是用德语。

救护车的门打开了,展现出一片绿色的山坡,点缀着灰色岩石,还有一片半圆形的树林。他们的车停在离开道路很远的地方。那两辆小汽车,一辆宝马,一辆奔驰,朝着他们缓缓驶来。邦德看着斯莫林,冲着海泽尔点点头。

“我保证,我不知道这个‘奶油蛋糕’的事。”他平静地说,希望大发雷霆的斯莫林会相信他。“看起来,这可能是内政部干的,不是我们的人……”

斯莫林反驳道:“詹姆斯·邦德,那是你们情报局干的。我有证据,请相信我,正如你肯定相信:直到你们的每根骨头都化成了水,我们才能让你出汗呢。这里还有两个谜需要解开,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解开这两个谜的。”

“两个谜?”

这时那些小汽车开过来了,从救护车里下来两个汉子,准备把他们的俘虏交过去。

“我们曾经和两窝蜘蛛打过交道——特劳本和祖克尔曼。如果把他们称做布里奇特·哈蒙德和米利森特·赞佩克,你就更清楚了。他们是一些小鱼苗,但是必须把他们压扁。这个姑娘,我的姑娘,在头脑里可能会保存着某些答案。这儿还缺少一位。尼古拉斯——艾比·海瑞提吉。这两个人,还有你,在我们打发你们到地狱里受惩罚之前,要交出答案。”

如果他打算让海泽尔和艾比活着,那么,为什么要派那个恶棍拿着锤子去杀人,还有那两个追踪她的人?刚才斯莫林说到那个事件时,他说“几个愚蠢的傻瓜打算杀她”。当邦德看着海泽尔被抬进奔驰的时候,他头脑中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他吃惊地看到司机把他们在都柏林买的几包东西都装到后备箱里。邦德心想,他们的动作非常快,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就能把每件东西都从他租来的汽车里取出来。但是,苏联军事情报局是按军事原则组织的,这次劫持理当按照军队的准确性进行。这是他第一次和苏联军事情报局打交道,他对他们的一丝不苟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莫斯科,他们在克纳明斯基大街建造了一座装潢漂亮的大厦,在沙皇时代那里是一位百万富翁的宅邸——他们一直和克格勃争斗不休,克格勃经常要占上风,尽管由于苏联军事情报局的军事渊源,它已经有效地与那个更庞大、更著名的情报和安全机构脱钩了。

他感觉到斯莫林的手臂搭在他的肩头上。

“该你了,邦德先生。”

他们抬着他的四肢,让他面朝下,向宝马走去,在那儿,他们拉出一条厚厚的麻袋套在他的头上,把他的两臂牢牢铐在背后,把他推向车门。麻袋散发着谷物的气味,他的喉咙立即就感到发干。他听到了救护车发动的声音,斯莫林走到座位上去的时候,一只脚踩在邦德的背上,邦德感到沉甸甸的。过了一会儿,小汽车开动了,他们开始出发了。

斯莫林刚才说过:“那个甜蜜陷阱……用四个非常年轻,非常有魅力的姑娘做诱饵。”他只提到四个姑娘。他没有提到京格尔·白斯里,也没提到娘子军连长迪特里希,可是海泽尔把她们说成是两个主要目标之中的一个。为什么?在他集中精力试图分辨他们的速度和方向时,一个更为险恶的计划开始浮上心头。难道京格尔作为这个网络的成员,还没有暴露?难道M对他介绍情况时,巧妙地要了把戏,把他引入歧途?或者,这里还有更加危险的工作?这是否和诺曼·穆雷的谣传有什么联系,他说有一个比斯莫林职位高得多的军官到现场来了。是不是斯莫林受到了压力?

他回想起穆雷说话时笑嘻嘻的面孔:“马克西姆·斯莫林……有个愚蠢的代号——蛇怪。”邦德开始苦思冥索他那少得可怜的神话学知识。蛇怪是形象地描述一种怪物的说法,它是由蟒蛇从小公鸡的蛋里孵化出来的。即使是最纯洁、最无辜的人,只要看到了蛇怪的眼睛,也要遭到毁灭。这个怪物要把整个世界变为废墟,只有它的两个天敌是例外,那就是小公鸡和黄鼠狼。黄鼠狼可以避免受害,而听到公鸡的叫声,蛇怪就要死去。

邦德不知道自己是个公鸡,还是个黄鼠狼,或者,什么都不是。

9 可怕的施克罗斯

邦德苦苦思考的时候,他们已经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时间过了一半,邦德就完全失去了对方向的感觉,尽管他的知觉告诉他,他们一次又一次穿过了他们原来的道路。在黑暗中,在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麻袋里,被人捆绑着,很不舒服地躺在小汽车的地面上,他力求准确估计出他们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当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又开始核对他刚进救护车时想到的种种推测。

斯莫林威胁说,要从他们这里入手把“奶油蛋糕”行动彻底调查清楚,邦德并不怀疑他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个家伙的名声足以证明,他干得出来。如果诺曼·穆雷含糊其词的消息还有一点真实性的话,那么,斯莫林就完全可能变成另一个人。如果他在救护车里表现得狂妄傲慢,受到了压抑,那么,这个苏联军事情报局军官的行动就有可能丧失理智,而这可能就是邦德的杠杆。他知道现在是他可以对这个事件多少施加一些影响的时候了。

他们又停了一次车。斯莫林没下车,但是,他对邦德说:“你的女朋友好像要醒过来,因此他们带着她去走一会儿。她很安全。无论如何,还要让她顺从地待会儿。”

邦德动了动身子,打算换换姿势,但是,斯莫林狠狠用脚跟端了一下他的肩头,疼得他几乎叫出声来。他意识到对他的审讯——如果来临的话——将会在一种残酷的气氛中进行。

最后,他们似乎离开了平坦的道路,沿着一条崎岖的路向上驶去。他们行驶的速度大约是每小时30英里,颠簸得很厉害。这之后他们驶上了一条平滑的路,拐了一个弯,停了下来。他听到引擎熄灭了,车门开了。他感觉到一股清新的空气。斯莫林用手把麻袋扯去,打开他的手铐。

“现在你可以下车了,邦德先生。”

邦德眨了眨眼,以便适应明亮的光线,同时,他摩挲着双臂,让它们恢复活力。他僵硬地从地上向座位爬过去,然后穿过车门。他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的后背和胳臂疼极了,几乎动弹不得。他不得不扶着汽车,才能站稳脚跟。

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他才站住脚,他充分利用这几分钟,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情况。他们似乎是停在一座坚固的灰色楼房前面的环形车道上,楼房后面的两侧各有一座方形高塔。房顶上,像城堡似的建了一排排牙齿形的城垛,还有一些用厚厚的橡木建造的大门,嵌在一个诺曼底式的拱券中。那些窗子都带有同样的装饰。邦德想,整个建筑合起来就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新哥特式城堡。他看到,这个城堡装有大量的20世纪精巧的设备,比如,从一个高塔上伸出许许多多天线,另一个高塔上装着一个巨大的碟形卫星天线。这座大楼坐落在一个至少三英里宽的绿色盆地中。那儿见不到一棵树,也没有其他东西遮盖。

“欢迎你。”

斯莫林现在的情绪很平静,充分表现出他的魅力。他说话的时候,邦德看见海泽尔被人搀扶着从停在他们前面的奔驰里走出来。他还听到从后面的大门那里传来犬吠声,其间伴随着拉门闩的声响。片刻工夫,大门开了,三条德国牧羊犬在砾石铺砌的车道上奔跑而来。

“嗨,沃坦,西吉,法费。嗨——嗨!”斯莫林喊道。

那三条高大、皮毛光滑的狗欢天喜地地朝着斯莫林奔跑过去。然后它们闻了闻邦德,其中一条转过头,龇着牙,咆哮起来。

“听话,法费,听话!别动!看住他!”斯莫林用德语说,然后对邦德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突然做什么动作。我一旦告诉法费盯住什么人,它就会非常凶狠。它们都经过良好的训练,这些狗,天生具有善于捕杀的本能——因此,要小心。”他抚摩另外两条牧羊犬的手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向邦德,“西吉,沃坦。盯住他!对,就是他。盯住!”

门口出现两个男人,后面跟着一个长着一头蓬松的金黄头发的年轻姑娘。她身穿一件紫红色紧身丝绸衬衫和百褶裙,当她朝海泽尔跑来时,百褶裙在她两腿周围飞舞,她用德语呼喊着,两眼闪着泪花,面孔呈现出一幅幸福的画面。她扭动着,带着一种天真的性感,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躯的美丽线条。邦德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心脏紧张起来。

“海泽尔——艾尔玛——他们也把你平安地带来了。我以为我们已经被人遗忘了呢。可是他们没让我们失望。”她走向海泽尔,拥抱她。

“我担心这是个小骗局。”斯莫林看着邦德,这时海泽尔气喘吁吁地说:“艾比?怎么……”

“进去!”斯莫林大声喝道,打断了在场者的谈话——他们自己的人在闲聊,这两个困惑不解的姑娘也在聊。“所有人都进去!快!”

那几个汉子走近了,几条狗包围过来,似乎在警戒着。它们好像特别关注邦德和两个姑娘,赶羊群似的把他们赶进了那个门,进到一个宽敞的地上砌有方形图案的门厅里。用光滑的松木铺成地板的走廊占据了这个门厅的大部分,走廊沿着三面墙壁和一个宽大的楼梯走道伸展开去。

海泽尔看上去很平静,邦德估计她还没摆脱药物的影响,而艾比显然在发抖。她朝邦德望去,蓝色的大眼睛有一种恐惧。她回想起那个夜晚,五年前,那时邦德和特殊舰船小分队的队员把海泽尔和她从德国海岸带走了,她慢慢地认出来了。

“是他吗?”艾比大声地说,转向了海泽尔,一只手抬起来,责备地指着邦德。

海泽尔摇摇头,静静地说了些什么,先瞥了斯莫林一眼,然后又瞥了邦德一眼,邦德四下打量着门厅,把一切都记在心中: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三扇门,还有一条通向城堡其他地方的通道和那些18世纪的巨幅肖像,它们与现在住在这里的人们格格不入。

斯莫林对那两个带着艾比过来的男人厉声下了命令。那四个从救护车里出来的汉子和两个开小汽车来的人都靠门站着。从他们的举止和衣服下面明显突出的部位来看,他们显然都是军人。邦德心里在想,他们真是武装到牙齿了。尽管他的确猜中了,然而,他看到一个司机背后露出了一挺折叠的手提式机枪,还是感到惊奇。可能还有这样的机枪,也可能还有其他人——在长满青草的盆地边缘进行监视的人。几个汉子,枪,几条牧羊犬,铁锁,铁栏和门闩,还有横穿开阔地的一个长长的拖网,如果他们能走到那儿,他们就能看见。

“艾尔玛,我亲爱的,把艾密里带到那边去,不过,我想她认识邦德先生。”

邦德看到艾比装出满脸困惑的样子,看到她获得了足够的机敏应付眼前的局面,很高兴。

“我不认识……”她开始说。

斯莫林冷冷地说:“我多粗心啊,邦德先生。你还不认识尼古拉斯小姐吧?——或者,按照她喜欢的那样,叫她艾比·海瑞提吉小姐。”

“不认识。我还没有这份荣幸。”邦德伸出一只手,向她走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真是一份荣幸。”

他强调了最后一句话,因为,现在他离艾比·海瑞提吉很近,邦德感觉到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姑娘时少有的一种愿望。通过他的表情,他试着传递一个信息:一切都会好起来,可这是个困难的任务。几条德国牧羊犬紧跟着他,虽然没有发动攻击,但是,它们让他意识到它们就在身旁。

“真是怪事,”斯莫林开始发表议论,“我敢发誓,她认出你是谁了,邦德。”

“他……”艾比说道。后来,她恢复了自信,又说道:“他使我想起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现在我看出来了,他是个英国人,我以前没见过。但是,能认识他我感到非常荣幸。”

邦德心想,真是个好姑娘。这时他朝海泽尔望去,试图也给她鼓一鼓劲。海泽尔的眼神似乎有些恍惚,但她还是努力露出了刚强、自信的微笑。在这一瞬间,邦德可以发誓,她正在试着给他传递一个更有价值的信息——仿佛他们已经建立了一种共同的信念。

“那么,”斯莫林站在旁边说,“我建议咱们去吃顿美餐。吃饱了肚子再工作,哦?”

“什么工作,斯莫林上校?”

“噢,请叫我马克西姆。”

“什么工作?”邦德重复道。

“我们要好好谈谈。但是,你们必须首先去看看住处。这里的客房还是很不错的……”他停了一下,仿佛是想告诉他们房间的位置。然后他又满意地微笑说:“在这儿,在施克罗斯·法尔威克。你想起施克罗斯·法尔威克了吗,詹姆斯?”

“好像很熟悉,”他点点头说。

“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可能就在唐恩夫德·亚特斯的书里读过吧。我忘记是在哪本书里了。”

“这么说,你是想找个合适的名字,马克西姆?”

斯莫林点点头。“想找个合适的名字。”

“那么,这就是你们在爱尔兰共和国的基地喽?施克罗斯苏联军事情报局。或者叫可怕的施克罗斯?”邦德面无表情地说。

斯莫林哈哈大笑。“好。非常好。那么,我们的房屋管理员在哪儿呢?英格丽德!英格丽德!那个姑娘到哪儿去了?去找找她。”

一个人穿过侍者专用的旁门出去了,几秒钟后带着一个黑皮肤、脸上棱角鲜明、骨瘦嶙嶙的女人回来了。斯莫林命令她带“客人”看看自己的房间,他又补充说:海瑞提吉小姐已经安排好了。

“你们可以自由活动,”他两手支在腰上,歪了一下头。“这是个公共起居室,但是,你们每个人都有一间单独的房间。”

两个汉子紧跟着他们,斯莫林还命令法费盯住他们。英格丽德轻飘飘的身影悄然无声地走上楼梯,仿佛走在一条气垫上。然而她的动作看起来并不优美。

“这儿很舒服,”艾比的声音很响亮,也很愉快。“昨天晚上我在这里住,非常舒服,我认为这里是个避难所。”她说英语不如海泽尔流畅,但是,从一开始她就显得更开朗。他觉得,海泽尔那修长的双腿、苗条的身材和漂亮的容貌仅仅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了。而艾比则充满了趣味,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她忸怩作态,仿佛要显示自己美丽的身段。

这一队人马在法费的看押下向长廊走去,沿着打磨得光滑油亮的松木地板向右面转去。一个不长的走廊尽头也有一扇结实的松木门。从这里可以通向一间大起居室,房间是用带有浓厚的中欧风格的棉绒壁纸装饰的,里面摆着一个钉了许多扣子的沙发,配了几把椅子和几张结实的橡木小桌子。一张装饰着球形和兽爪桌腿的牌桌,一个哥特式书柜几乎通到天花板,里面只装着一排排杂志,还有一个厚重结实的写字台占据了剩下的空间。墙壁上悬挂着三幅发黑的德国印刷的风景画,画面是山间景色,峡谷之间飘着云朵,这些画都装在木制的画框里。地面也是用同样打磨得光滑油亮的松木地板铺砌的,地面当中铺着一张椭圆形地毯,周围是许多随意铺下的厚厚的小块地毯。邦德对这些地毯很不放心。还有一件事也令他担忧:这个房间没有窗子。除了入口处,房间还有三个门,一面墙有一扇门,邦德认为这是卧室的门。

“我就要这边的房间了,”艾比走进那扇正对入口的门,“没有人反对吧?”

她直对着邦德的两只眼睛凝视,然后诱人地透过微微低垂的睫毛望着他。她站在那儿,一条腿伸在前面,膝盖弯曲着,薄薄的裙子下显露出大腿的曲线。

“我的老保姆常说:先来的,先招待,”他一边说,一边向她点点头。然后转向海泽尔,示意轮到她挑房间了。她耸耸肩,向左面的门走去。倒霉,邦德心想,他想起了古时剧院的传统,扮演魔鬼的哑剧演员都是从左边上场的:左边可不吉利。

各种思绪绞成一团。京格尔·白斯里待在什么地方呢?难道M使他误入歧途了?是不是斯威夫特让海泽尔去勾引斯莫林,真的犯了严重的错误?斯莫林对他的活动怎么会这样清楚,为什么他觉得必须与那场几乎让海泽尔丧命的伦敦事件脱离关系?难道那个有趣的文比把雨衣和围巾借给阿什福德城堡旅馆的女招待是别有用心的?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发现那里的家具也同样令人压抑。一张很大很大的床,用坚实的橡木雕刻出花样繁复的床头,还有一个高大厚重的衣橱孤零零立在那儿,脸盆架上面安放着一块老式大理石,就算是梳妆台了。浴室则是现代风格,颜色是罕见的淡绿色,松木墙围,还有一个小柜橱,一个为身材矮小的人制造的浴盆,浴盆和马桶之间还另外安装了一个坐式浴盆。邦德回到卧室,找那个站在门口、拎着他的手提箱的人。

“我看这锁是被人撬过了,”他用英语说,“上校先生命令要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

邦德心想,上校先生可以休息去了。他大声地谢了那个人。他们要找到任何使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可能性非常小。他那两件公开的武器:ASP手枪和警棍都被缴获了,但是,他们把打火机、钱包和钢笔留下了,这三件东西是从特殊装备处领来的,而且还带着小机灵的祝福。邦德感到十分奇怪:到目前为止,斯莫林还没有对他进行搜身检查,这样很容易就能查出他藏在衣服里的东西。这样的疏忽大意与他的名声可不相符。

正当邦德要打开手提箱的时候,听到两个姑娘在起居室里大声说话。他快步走出去,打手势让她们住口——他指了指电话和电灯,提醒她们房间里肯定装了窃听器。

他要想个法子和姑娘们说话,又不能被他们听见,他要弄清楚海泽尔受命向斯莫林提出的三个关键问题,还有更多关于斯威夫特的细节。假如他们能够挤到一间浴室里,把所有的水龙头都打开,就可以谈话了。但是,自从现代的过滤装置可以把无关的声音消除,这个老掉牙的花招就过时了。即使是把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仅用耳语说话,也不安全。

他大步走到写字台前,试了试折叠挡板。挡板没有上锁。鸽笼式文件架里留有信纸和信封。他拿了几张纸,用手势叫两个姑娘靠近一张又大又重的桌子坐下,开始交谈,这时他到门口去张望了一下。那些人肯定非常自信,因为门没上锁,而且走廊里也没有人监视。

回到桌子旁边,坐在两个姑娘当中,他趴在信纸上面,拿出钢笔。很快地写起来,试图把他混乱的疑问理出个头绪,按照问题的重要性排好顺序。两个姑娘打着手势,她们的谈话显得很不自然。他问艾比,她是怎样被捕的。

“是通过电话。那个女孩被杀以后。”

艾比向他靠近了一些,她用手轻轻摸着他的胳臂。邦德开始用笔写出他的问题,每张纸上写两个问题,每份写了两张,一份给艾比,另一份给海泽尔。

“是他们打电话给你的?”

“对。他们说我要尽快离开,警察对我已经没有用了。我就开车到加尔威去了,到克尔比·索恩大旅馆去,他们说在那儿等我。”

她的手臂用力压在他的肩头上,随之而来产生了一种令人激动的感觉:他发现了那微妙的快感。

邦德把写着问题的两张纸递给海泽尔,也给艾比两张,打手势让她们写出答案。海泽尔有一支笔,文比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于是邦德把自己的钢笔递给她。这时他还在继续这种谈话,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们说他们是从英国来的?”

艾比写答案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是的,他们说他们从我们曾经为之工作过的那些人那儿来的。”

她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非常漂亮的小牙和让人钟情不已的粉红色舌尖。

“你没产生怀疑?”

“没有。他们好像都是纯粹的英国绅士。他们保证让我在一个安全地方过夜,并答应来一架飞机,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

她皱起眉头,继续写下去,她的手臂仍旧压在邦德的肩上。

“他们说过海泽尔的什么事吗?”

这时出现了一阵极度痛苦的沉默,她又写了一些字。

“平安。他们说她平安无事,很快就会来的。我绝对没……”

他转向海泽尔,她正在毫不犹豫地写着。“刚才你在救护车里失去知觉了。”他说,使劲冲她眨了一下眼睛,这样她就不会对他要说的事感到困惑不解了。“斯莫林和我谈了那件叫‘奶油蛋糕’的事。你知道那件事吗?”

她张开嘴,想要说“但是”,这时她想起他们还有一些听众呢,于是说她不打算谈这件事。这个事情是个卑鄙的骗局,她和艾比都没有责任。

“那是个错误,”她重复道,“是个可怕的错误。”

邦德俯下身子,开始读她们写的东西,他的目光很快扫视完一页,然后看第二页。读着读着,他原来出现过的怀疑又出现了。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斯莫林带着两个人出现了。要想藏起那几张纸已经不可能了,但是邦德把它们拉到桌子下面,他站起来,希望能转移斯莫林的目光。

“詹姆斯,让你受惊了。”斯莫林的声音很温柔,似乎是在安慰他,因此,也更有威胁。“你以为我们只能听我们客人的三重奏吗?我们有照明配音设备,我的朋友——声音和画面。”他又像往常那样笑起来。“你绝对猜不到,在这些房间里,我们多少次让人们泄露了机密。现在,学乖点,把那几张纸拿过来。”

他手下一个人朝他们走来,这时,海泽尔从邦德那儿抢过纸,向她卧室的门奔去,脚步很轻,但极快。那个汉子用一个橄榄球的扑球动作向她扑去,扑了个空,撞到墙上,这时她砰地关上门,用钥匙把门反锁上了。

斯莫林和另一个人抽出自动手枪,那个摔倒了的人站起来,用力捶打房门,用德语向海泽尔喊着,让她出来。但是,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最后,门开了,海泽尔傲慢地大踏步走进来。她背后,一个金属垃圾桶冒出一股烟。

“它们消失了,”她泰然自若地说,“烧了。它们对你来说也没有多大意义,马克西姆。”

斯莫林向前走了一步,朝她脸上狠狠打了几下,用手背和手掌交替抽她的脸颊。这几下击打使她摇摇晃晃险些跌倒,她竭力站住,直起身来,但是,脸已经红肿了。

“这就是代价。够了!”斯莫林从紧闭着的牙缝间吸了口气。“我们不用等饭吃了。我看现在就开始谈话吧——我要让你们说个够。每个人都得说。”

他转过身,冲着门大声喊叫着,让他手下的人再来几个,他们声音杂杳地跑上楼,手里都拿着枪。

“我想,詹姆斯,你第一个来吧。”斯莫林的手指像一把匕首指着他。

这时有两个大汉抓住邦德的胳臂,挣扎是没用的,他们把他推到走廊里,从宽大的楼梯间下去了。

英格丽德像个瘦瘦的黑色甲虫站在那里看着整个过程,周围是几条咆哮着的牧羊犬。那两个人推着邦德穿过一道门,从另一个松木建造的楼梯间下去了,走进一个通道。他们把他关进一个小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金属椅子,用螺钉固定在地面上。他们用手铐紧紧卡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并把他铐在椅子上。他感觉到这两个大汉就在身后,而斯莫林,满脸怒容,与他面对面站着。

邦德激励自己要挺住肉体的痛苦,甚至要对付苏联人经常谈论的那种酷刑,即所谓的化学审讯——使用各种手段,把他的思想挖空,把一堆无聊的东西灌进去,迫使他真正的想法深深地进入无意识状态。这时,邦德休克了,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斯莫林,这个“奶油蛋糕”的主要目标,开始心平气和地说:

“詹姆斯,M带你去吃午饭,后来又到公园去散步,向你解释‘奶油蛋糕’,他说,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就要把你抛弃——对这些话,你最初是怎么想的?”

斯莫林一开始就说出了邦德深深埋在心底的机密,他可能会对他的审讯者说出只有在最沉重的压力下才会吐露的秘密。

10 审讯

邦德觉得他的头脑仿佛遭受了一场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息的旋风的袭击:难道有人在布莱德斯安装了窃听器?定向的麦克风?在公园里被人偷听了?有人渗透到M的办公室里?难道是M本人?不可能。然而斯莫林知道了。M第一次私下介绍情况是在公园里进行的,这是只有邦德才可能泄露的情报。但是,斯莫林得到了,如果他知道这个情报,那么,他还知道别的什么情报呢,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装傻是不能持久的,但是,他必须拖延。以便争取时间。

“什么介绍情况?什么公园?”

“行了,詹姆斯,你心里明白,别来这一套。我是个意志坚定的苏联军事情报局的军官。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组织能够互相渗透。让我告诉你吧,早在我们让那四个姑娘发现她们已经暴露之前,我们就侦查到‘奶油蛋糕’行动了。”

“因为我对这个‘奶油蛋糕’一无所知,我什么忙都帮不了你。”他心里想,他还只是说那四个姑娘,他没提到那个男人。

斯莫林耸耸肩。“你是不是想让我动硬的,詹姆斯?我们都会经常犯错误。你们的人在‘奶油蛋糕’上就犯了一个错误。我们的人让这个网络一根汗毛没伤就侥幸溜走了,也犯了大错,你们是不是有这个成语。”他发出了最不开心的笑。“就‘奶油蛋糕’而言,我想她们是高高兴兴地侥幸溜走的,对吗?”他严肃地看着邦德,仿佛打算透露某些秘密。“她们所有人都是年轻的女人,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邦德静静地说。“我根本就不知道‘奶油蛋糕’。我只是用汽车带了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一个姑娘,结果苏联军事情报局就掐住了我的脖子。我不否认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我是英国情报部门的工作人员。但是,我们从来不暗中参与任何轻率的计划。我们是在调查事实的基础上工作的……”

“而且你们情报局局长,M,决定不让你知道。昨天在摄政公园,你和他一起在俱乐部吃过午饭以后,他把这个曲折复杂的故事告诉了你,但是,这个故事远远不是完整的。然后,他说如果你打算把这些事处理好,把那些‘奶油蛋糕’小分队的成员找来,他会答应你。他给你提供了信息,可是,他又说他不能批准你的行动,如果你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无论他还是外交部都不会把你保释出来。他们将不得不放弃你。这要由你决定,你像个任性的外勤人员,结果你答应了他。现在,我的问题是,当他把这个小小的计谋告诉你的时候,你有何感想?”

“我没有什么感想,因为没有这回事儿。”

这时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斯莫林从牙缝里直吸凉气。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打算跟你要任何花招。不要让我动用武力。我不能跟你在这儿耽误时间。我们要用小小的注射来解决问题。我要在今天夜里把报告写好,那时还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

他转过身子,用德语和俄语对几个警卫说了些什么。从邦德能够听懂的来看,他是在告诉他们,把医疗器械拿过来,然后,就不再理睬他。那两个汉子中的高个子问他要不要帮忙。

“我自己能录音。这个犯人跑不了。现在你去取东西吧。”

光是斯莫林的态度就让他们飞快地服从命令了。一个汉子几秒钟内跑回来,推着一辆医用小推车。

斯莫林把他打发走了,走向一面墙壁。邦德第一次看到一排小开关,斯莫林小心地把它们合上了。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小推车前,开始准备皮下注射器。在这同时,他温和地说起来,甚至没向邦德那边看一眼。

“我已经把监听设备关闭了,这样就没有人能够偷听我们了。那些家伙里有一个是克格勃——这消息可太糟糕了。在我的小组里也安插了几个。他们当中只有两个人可以确信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人,就连他们,有时也会不听我的命令。你应该知道,这种注射液和蒸馏水一样,没有什么损害。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我才能把事情安排好,我们才能不受干扰。”

“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呀?”邦德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低得像耳语。他必须小心翼翼。对斯莫林这样的人可不能相信。

“我和你说的是真话,詹姆斯·邦德。”斯莫林举起了注射器,拿过一个小瓶。他把注射器扎到小瓶的皮塞中,汲满药液,喷出一股水雾,把所有气泡都排掉。“我现在说说我和艾尔玛是怎样逃跑的。对不起,我说的是海泽尔。我一直隐瞒着这个事实:瓦尔德·贝尔辛格——就是你们的京格尔·白斯里——是‘奶油蛋糕’的核心人物。我这样做是为了掩护我自己和苏珊娜。”

“苏珊娜?”邦德问道,这时斯莫林拉过他的胳臂,准备进行注射。

“我的同事,苏珊娜·迪特里希。我隐藏了和她的暧昧关系,还有那阴谋。我还警告了那四个姑娘,因此,她们能够在克格勃抓到她们之前跑出来。这不是海泽尔干的,当然,她可能认为这是她的过错,她太急于把我搞到手了。”他把注射器刺进皮肤,但邦德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如果有人进来的话,你就假装昏迷不醒。事实上,如果你只是让你的大脑休息一下,闭上两眼,那倒是件好事。”

“就我所知,”邦德说道,他的声音仍然像是悄悄耳语,“是你这个苏联军事情报局打入东德情报局的间谍向那几个姑娘透风提供消息的。”哎呀,上了圈套了,他心里在想。我已经承认了。

斯莫林弯下腰,靠近邦德的耳朵,装着让他舒服一些。“是的,我不得不给她们透风,就像你说的。詹姆斯,请相信我,我是在克格勃拉起警笛几秒钟之前向她们透风的。可是,现在呢?好了,我再也不能阻挡他们的追捕了。首先,那是一个克格勃小组——严格地说,是两个小组——把‘奶油蛋糕’的特工暗杀了。第二,我猜测,今天夜晚的贵客会带来这个消息:瓦尔德·贝尔辛格尔已经悄悄地溜之大吉了,正如伦敦的犯罪团伙说的一样,一起跑的还有我的好同事和朋友,苏珊娜·迪特里希。”

“真的吗?”邦德打算继续听,没有进行评论。他现在走得已经太远了。

“他两个星期以前就请假离开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负责这个案子的克格勃军官现在可能已经根据情况推断出来了,而且会有一个A.P.B.盯上贝尔辛格,或者,叫白斯里。这就把我也完全暴露出来了,这就意味着如果事情出了差错,我也必须马上逃跑,正如我事先说过的那样。”

“你向谁说过?”[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最亲爱的海泽尔是一个,她的顶头上司,斯威夫特,是另一个。还有你的上司,M,在很大程度上,我向他说过。”

“你是不是说,马克西姆,五年前你在某个地方就做了叛逃者?”

“对。”

“你打算让我买你的账,相信你?你,你这个一半苏联血统,一半德国血统的人,你这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情报局的打手?你这个让许多人仇恨的家伙?你这个只听命于莫斯科的忠实军官?我不相信。这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这恰恰就是你不肯买账的原因,詹姆斯。你只能这样做,因为如果你不这样,你就死了。我也是一样,事实就是如此。你,海泽尔,文比,我,最后还有苏珊娜和白斯里。如果你不买这个账,不按照它去行动,我们都会完蛋的。”

“那么,你给我证明一下,马克西姆。”

“难道我没有给你证明过吗?我刚才问你M对介绍情况时的反应,难道还没证明这一点吗?如果不是亲自听他说,我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邦德等待着,心中还在警惕。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知道自己没有受到药物的影响。这是确实的。他越听越觉得斯莫林的故事可信。

“詹姆斯,我们卷入这件事——就像进入中国魔术的套箱里,你永远也不能准确地知道哪个箱子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人。我知道你在昨天早晨接到电话,知道你在布莱德斯吃午餐,知道你在公园里散步。我还知道你用了一个下午查看档案,也知道在海泽尔的美容院发生的事件。”他停顿了一下,现在表情非常严肃。“我花了很大力气去阻止那个惨无人道的克格勃小分队,但是,太晚了。我知道那个逃跑的出口,也知道你在希思罗机场检票时进去又出来,又进去的花招,还知道你在这里打电话时的内容——包括你和视察员穆雷的谈话。”他在椅子上探身,把脸凑向邦德。“你知道,我在任何情报机关都已经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当海泽尔第一次向我暗送秋波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什么人,我也查出了其他的人。在任何时候我都能把她们一网打尽,但是,我没有那样做。”

“为什么?”

“因为有人亲近我的时候,我希望有人亲近。我打算摆脱出来。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又不得不以它为生。海泽尔给我提供了一条逃跑的道路,我像个傻瓜似的接受了。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们让我原地不动,让我变成一个比从前更坏的恶魔。有什么更好的借口呢,詹姆斯?”

“谁让你这样做的?”

“海泽尔——我深深地爱着她——然后是斯威夫特,最后是M。”

“在什么地方?”

“在西柏林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是在一次为期一天的旅行里。M同意对海泽尔保密。我答应替他干事情。我们规定了密码,联络办法,传递消息的方式,就这样一直进行着,直到克格勃开始嗅到五年前发生的事情真相。他们把我和‘奶油蛋糕’联系起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因此,除非我能够立即逃跑,否则就要被带回莫斯科,痛痛快快挨一颗子弹,那就算我走运喽;如果不走运,我就要被送到一间癌症病房里,或者被送到古拉格去。等待你的,詹姆斯,也是同样的命运。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命运。”

邦德依然不能相信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再一次意识到,即使在和斯莫林讨论这些事件的时候,他也是在回答问题,在为一个巧妙的审讯者提供他所需要的全部东西。

“应该知道多少就知道多少。你们的M精明过人。你是干活的伙计,你没必要知道我。我们见面的机会只有百万分之一。M给我的指示是在远处进行观察,让你把那些姑娘带走,然后再想办法寻找京格尔。”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额头上出现了许多焦虑的皱纹。“我想他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被克格勃严密包围了,也不知道我拦不住他们的暗杀小组。还有,直到昨天晚上,他还一点儿都不知道最新的发展情况。我们今天早晨还通过话,首先是通过穆雷,和他进行了联系,后来是通过一条保密线路谈的。M认为我可能还有机会待在原地不暴露。但是,他错了。我肯定已经暴露了,詹姆斯,我必须摆脱。我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们已经被克格勃彻底渗透了。我刚才和你说过,在我的小组里至少有一个人是克格勃,甚至可能不止一个。这儿的真正威胁就是那个女管家,那个荡妇,英格丽德。她肯定是克格勃。布莱克·英格丽德,在小圈子里,他们都这样叫她,她就是你们的‘奶油蛋糕’小分队后面那个男人的代理人,或者是女主人。我的朋友,要当心她。看起来那些该死的狗把我当成了它们的主人,但是,我向你保证,那些狗也是两面派。英格丽德才是它们的真正主子。她可以随时撤销我对它们下达的命令,它们都会服从她的指挥。”他苦笑一下。“你先不要问,是的,它们是在旧的霍丁卡机场的高墙和铁丝网后面在那个没有窗子的房子里训练的。”

斯莫林谈了这件事,那件事,他失去的是什么,得到的又是什么?

“如果我跟你走,马克西姆,你需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你有计划吗?你是不是让我带你和那几个姑娘到京格尔·白斯里的藏身之处去,这样你就能把我们一起装到口袋里?”

“别冒傻气了,詹姆斯。你以为克格勃不知道他现在藏在哪儿吗?你以为他们没有仔细检查过苏珊娜的活动吗?到这个时候,那两个人可能和我们一样都快被装进口袋里了。”

“你刚才说的那位贵客是谁?今天晚上要来的那位?”

“你终于提出问题了。”他的表情明朗而平静;但这是海上飓风到来之前的平静。

“嗯?”

“你知道我就是蛇怪,是吧?代号蛇怪,是吧?”

“是的。”

“那么,詹姆斯,你也许知道那个代号,黑色修道士?”

邦德觉得心脏好像让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肠胃也被猛烈地搅翻了。“天哪!”

“一点儿都不错。我们的客人就是黑色修道士。”

邦德愣了几秒钟,以便消化这个信息。

“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齐·齐尔诺夫。齐尔诺夫将军。”

“天哪,”邦德叹息着,“是库拉·齐尔诺夫?”

“你说得不错,詹姆斯,库拉·齐尔诺夫——他的一些朋友这样叫他。他是第八处的侦探长,S处长,那个处原来是五处,而且,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叫龙卷风。”

“你曾和它打过几次交道。”斯莫林缓慢地说,似乎每个字眼都隐含着深意。“和尼古拉耶维齐的名声比起来,我的名声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邦德皱起眉头。这不仅是因为他知道齐尔诺夫将军的名声,而且,他还仔细研究过他的档案。库拉·齐尔诺夫曾经负责过十多次黑色行动,那些行动曾使一些英国和美国的情报界人士受到残害失去了肢体。他是个粗暴、残忍、狡猾的家伙。邦德猜想他在苏联情报界可能也遭到很多人的仇恨。黑色修道士对邦德的情报局来说就是个活生生的恶魔。

他根据此人档案里的照片回忆:一个苗条的高个子男人,由于坚持锻炼,身体非常强健。大家都知道黑色修道士是个狂热的健康论信徒,他既不抽烟,又不喝酒。他的智商超过了测验标准,他是大量独出心裁的肮脏诡计的设计者,这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他还是个坚韧不拔的狡诈的审讯员。他的档案记录着,他至少把30个违犯纪律的克格勃和苏联军事情报局的成员处死,或者送到了古拉格集中营。有个叛逃者在记录中曾说:“他就是这样的人,黑色修道士有一种绝招,他能在十步之外就看出最细微的偏差,而且能像地狱里的恶鬼似的盯住不放。”邦德闭上眼睛,头垂下来。突然之间,他感到筋疲力尽,也感到焦急,这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两个姑娘。

“他到现场来,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事,”他喃喃说道。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要么斯莫林是个出色的演员,要么在谈到这位将军的时候,他真的充满了恐惧。“让我告诉你,詹姆斯,当我第一次发现‘奶油蛋糕’的时候,那是给德国人干的事情,是东德情报局的事,当然,也是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事。而克格勃花了很长时间才闻到京格尔的气味,然后是苏珊娜·迪特里希和马克西姆·斯莫林的转变。”他攥着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这让他们花费了五年的时间。”邦德的声音很平淡,仿佛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别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四年。去年,克格勃就重新查看了档案,决定调查这个案子,越过我们的头头。他们不愿意让苏联军事情报局觉得自己是个精英组织。他们也讨厌我们的方法,讨厌我们的秘密状态,讨厌我们从军队内部招募人员的办法。我曾经亲耳听齐尔诺夫说过,我们有点儿伟大的卫国战争中可恨的党卫军的气味。

“在一开始,复查工作是在相当低的级别上进行的。他们到这儿,到那儿进行多方面查证。后来,齐尔诺夫来到柏林。我立即向你们的人发出了警告,但是我不敢采取行动。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现场就发生了许多变化,用不着多想就能知道克格勃已经把我圈进去了。在过去的半年里,我受到了监视、跟踪。齐尔诺夫自己的小组可以逍遥法外,他下达了命令:要把那几个姑娘铲除,杀死,而且还要把她们的舌头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