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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不成交易》》 · 约翰·加德纳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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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你就全力帮助黑色修道士了,哦?蛇怪?你想尽办法搜寻艾比,又不遗余力地在路上设圈套抓住海泽尔和我。”

“我只是遵照齐尔诺夫的命令行事罢了。我刚才说过,克格勃就在我们身边。我本打算把这个活儿弄砸了,可是,那有什么用呢?詹姆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现在需要从这里跑出去,带着你和那两个姑娘。当然,这要当着他们的面,我必须装做是遵照齐尔诺夫的命令办事的。但是,时间不能太长。”

“如果你打算向我证明你的心意,马克西姆,请告诉我,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个城堡在什么位置?”

“这里距离我们劫持你们的地方不远。这条小道距公路大约两英里。在大门那里,我们向左转,一直向山下开,就能到达都柏林至威克洛的公路。一小时,顶多两小时,我们就能到机场,就能远走高飞了。”

邦德依然闭着两眼,靠在那里。“如果我接受你的方案,我也需要帮助。”

“我这就给你帮助。现在我给你打开手铐,你别乱动。我拿着你的手枪呢——这真是好家伙,9毫米ASP。来……”

邦德感觉到大腿上落下沉甸甸的金属。“那么我们现在就杀出一条血路跑出去?”

“我担心会寡不敌众。我们有可能把我自己的人骗过去,但是,肯定骗不了布莱克·英格丽德,还有齐尔诺夫安插的那些人。”

“同样,假设我接受了你的建议,我们可以得到多长的时间?”邦德的双手已经自由了。

“一个小时吧。如果走运可能是一个半小时。他必须趁着还有足够的光线时在这里降落。”

“还有那两个姑娘呢,她们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我想,她们一直被关在套间客房里。那些人是我命令去看守她们的。问题是如何和她们联系。在一场我假装的审讯之后,你就应该处于半昏迷状态了。那些人将会等着用一辆担架推车把你从走廊推走。然后他们把你抬到楼上。她们就在那儿。”

邦德感觉到脚钦也被去掉了。“你有什么建议?”

他举起ASP,仔细掂量了一下,以便确定里面是否有子弹夹。他练习这一手已经有多少次了,甚至是在黑暗中,他用空的子弹夹,用没子弹夹的,装满子弹的,进行练习。现在这个是装满了子弹的。

“这儿有一个办法……”斯莫林开始说,这时天翻地覆地闹了起来,门被砸开了,英格丽德用力牵着三条狗出现在面前。

“英格丽德!”斯莫林用最有权威的口气喊道。

“这一切太有趣了。”英格丽德的声音尖细刺耳。“自从你上次来到这儿以后,我已经对审讯室进行了一些改装,上校——自然这是按照齐尔诺夫将军的命令干的。比如说,录音的开关被颠倒过来了。将军通过录音带可以得到传真。但是,我们听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很快就会到这儿来,我要在他到来之前把你们都铐起来带走。”

仿佛互相都猜到了对方的心思,斯莫林向左边跳出去,邦德滚下椅子,向右边躲去。

英格丽德用德语对那几只狗尖声喊道:“沃坦,向右边,攻击!法费,向左边,攻击!”

那几条狗跳起来,咆哮着,就在法费的牙齿紧紧咬住邦德拿枪的手臂时,他一眼看到几个汉子站在英格丽德身后,第三条狗,塞吉扑了上来,准备厮杀。

11 狗咬狗

当法费的上下颚紧紧咬住邦德的前臂时,他感到一股灼热的疼痛,右手的手指不得不松开,于是,手枪重重地落到地面上。在三条狗的狂吠声中,他隐约听到了英格丽德尖厉刺耳的喊叫,斯莫林夹杂着俄语和德语的粗野咒骂,他也感觉到法费冲着他的面孔喷出的恶臭。那条狗咬住不放,依然咆哮着,它的头向两边摇晃着,仿佛要把邦德的手臂扯下来。

邦德拼尽全力用空下来的那只手砸到那狗的生殖器上——他受过这样的训练。狗的咆哮声变成了痛苦的短促尖锐的吠声,只一瞬间,上下颚松开了。邦德利用这片刻时间滚动了一下,用右手卡住了那畜生的喉咙。他的大拇指和手指摸到了它的气管,用力挤压,仿佛要把那狗的食管掐断似的。他抡起左臂抓住那畜生的脖颈,但是,就在这时,一阵巨痛和求生的本能使得法费重又获得了力量。那短促尖锐的吠声又变成了一阵阵令人胆寒的嗥叫,这让邦德拼出所有剩余的气力和它僵持着。他能感觉到法费在手臂上撕咬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他感到越来越虚弱。但是,就像那狗一样,他知道自己是在为了生存而进行搏斗。他越来越紧地扼住了狗的气管。

他仿佛清晰地听到在训练学校的第一堂生死搏斗课程上,那位身材不高,性格坚毅的教官的教导。“你们绝对不能像电影中那样,用两只手掐住任何人,或任何别的东西的脖子。用一只手憋住他们效果才好。”

邦德的手在狗的气管上一扣一扣地勒紧,同时,他用另一只手臂全力压住它的脖颈。就在法费左右摇摆,试图挣脱出来的时候,他就坚持着按这个办法做下去。只有一会儿的时间,邦德对动物出自本能的爱心潜入了他的意识。但是,这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这是生与死的搏斗。法费想要的是他的血液。

“法费!抓住他!抓住他!”英格丽德尖声喊道。

但是,邦德聚集了最后的一股力量。他的手指穿透了法费厚厚的皮毛,他的左臂更紧地压住了它。他能够感觉到那畜生开始昏迷了。突然之间,法费的上下颚松开了,它的身子僵硬了。

邦德装做似乎他仍然继续和那狗在滚打,向旁边瞥了一眼,查看ASP落在什么地方。他滚动着,呻吟着,移动着,试图造成法费依然在和他搏斗的印象。他出奇地冷静,心中盘算着,他感觉到了疼痛,但是,他决定伸出两手去抓自动手枪,那枪躺在他的右侧,正好在他的手臂范围之内。

他朝斯莫林看了一眼,惊恐地看见斯莫林正仰面躺在地上,沃坦趴在他的身上,露出牙齿,如果斯莫林敢动一动,它就要用牙齿叼住他的喉咙。这种景象告诉邦德:上校甚至连眨一下眼睛的危险都不冒,因为塞吉也做好了准备,拴在皮套里,而且,他看见塞吉后面的那些汉子都聚集在英格丽德身后。

邦德承受着血肉模糊的手臂引起的疼痛,尖声喊叫着。利用法费作为掩护,他滚向右边,伸手抓住手枪,又滚了回来,朝塞吉开了两枪。当沃坦从斯莫林身上扑过来的时候,他又射出另一发子弹,那狗受到格拉泽子弹全部力量的冲击,它的后背一下子撞到墙上。第四颗子弹,瞄得很低,朝门口射去,撞到侧壁上,在木柱和石膏柱上穿了一个大洞。那些汉子散开了,而英格丽德惊恐万状,待在那儿跑不动了。

“不许动!”斯莫林高声喝道。他又站起来,向英格丽德猛冲过去,抓住她的一只手腕,用力向下拽,然后朝自己身上猛一拉,再抽身躲开,于是那个倒霉的女管家就穿过房间飞过去,撞到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令人不舒服的破碎声,一时间,传来了混杂着愤怒、委屈和极度痛苦的尖声嚎叫。接着,她无声无息地倒在墙下,摊开四肢,黑乎乎一堆摊在地板上。

斯莫林手中握着自动手枪,朝着破损了的门口喊道:“阿列克谢!尤里!我是你们的上级。克格勃对我们搞了一个卑鄙的阴谋。现在你们身边就有克格勃的人。干掉他们。他们都是叛徒,他们只能把耻辱和死亡加到你们头上。现在就干掉他们!”

只有几秒钟,过道里就鸦雀无声了,然后,传来一阵哭声,随后是一声枪响和一阵搏斗的声音。斯莫林冲邦德点点头,向他示意在门的右侧站好位置,同时,他把身子贴在对面的墙上。那儿又是一声枪响,一阵喊声和扭打的响动。

这时,传来俄语的喊声:“上校同志,我们抓住他们了。快来,我们抓住他们了!”

斯莫林朝邦德点点头,他们一起飞身窜到过道里。就在他们飞跑的时候,斯莫林用英语尖声喊道:

“把他们全都干掉,詹姆斯!一个不留!”

邦德不需要再听什么命令。在他右侧,两个汉子打算两个人对付另一个人,而那第四个人则躺在那儿失去了知觉。要想把他们分开就要用ASP打三个速射。致命的格拉泽子弹完成了它们的使命,第一颗子弹在那个正在搏斗的汉子的右边爆炸了,它的弹药有一半射进了和他扭打的那人的肚子。第二颗子弹把地板上那个人解决了。第四个人甚至连什么东西打到他身上都没弄清楚,就被最后一颗子弹要了命。

在狭窄的过道里,射击的噪音震耳欲聋,当斯莫林又用他的自动手枪开了两枪时,那噪音更是撼人心魄。邦德转过身一看,他也命中了目标。两具尸体,一具四脚朝天躺下了,另一具则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这证明斯莫林的枪法很准。

“很遗憾,”斯莫林喃喃说道,“他们都是好人,阿列克谢和尤里。”

“这种时候没法选择。现在你已经证明你是好人了,马克西姆。楼上还有几个?”

“两个。我想他们可能和那两个姑娘在一起呢。”

“那么,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下来。”

“我不信。到楼上你几乎听不到这个地下室里的动静。”他喘着粗气。“我们多次利用过地下室。几个强壮的汉子在底下拼命喊叫,而在楼上房间里的人照样玩女人,什么都听不到。”

邦德正听斯莫林说话,但是,周围的世界开始浮动,恍惚起来。他感觉到手臂热乎乎、黏糊糊的,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发热的地方传来,散布到全身。他干呕了两次,听到斯莫林从遥远的地方呼唤着他的名字,然后失去了知觉。

他梦中看到了蛇和蜘蛛。它们围着他蜿蜒爬行,蠕动,他要走出这个爬满令人作呕的动物,黑暗、曲折的迷宫。他必须抓紧时间。在隧道的尽头可能有昏暗的光线。后来那光线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深深地陷到泥土中,被一片红光包围着。那儿。还是那儿,尽头就是光明,可是一条大蛇正在他的两条腿上爬。他没有恐惧的感觉,只知道他必须逃出去。这时又爬过来一条蛇,还有一群小的爬行动物缠绕着他的两腿,正在把他拉倒。一个爬行动物攫住了他的手臂,咬住他,牙齿刺进去,引起一阵疼痛,他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一群蜘蛛爬进了被蛇咬破的伤口。还有许多蜘蛛,大的,肥胖的,毛茸茸的,爬到脸上,钻进他的鼻孔,向着他的嘴拥过去,呛得他咳嗽,喷吐,啐了起来。他的嘴被蜘蛛堵住了,但是,无论如何,他必须设法靠近隧道的尽头,因为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有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詹姆斯!詹姆斯·邦德!邦德!”

那些蛇和蜘蛛都不见了,只在手臂上留下了撕扯般的疼痛。他的眼前浮动着一张面孔,这是一个姑娘的面孔。嘴唇张着。

“詹姆斯。醒了。好啦。”那面孔模糊了,他听到那声音说:“海泽尔,他醒了。”

“感谢上帝。”

邦德眨动双眼,睁开了,又闭上了,然后完全睁开了,他看到了艾比·海瑞提吉。

“怎么……?”他说。

“你现在好了,詹姆斯。现在没事儿了。”

他活动着,但知道右臂出了毛病,有什么东西妨碍了它的活动。

“现在时间不多了。”马克西姆·斯莫林把艾比小心地推到一旁。“你就会好起来,詹姆斯,但是……”他看着手表。

一切都潮水般清晰地涌现在面前。斯莫林挺直身子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邦德,一只手臂搂着海泽尔·戴尔的肩。

邦德深深喘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是不是失去了知觉,拖累了你们?”

“不用担心,”斯莫林说。“他妈的那只狗咬得太狠了。你感觉怎么样?”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发麻。没有知觉,但是,我能活动。”

“艾比当了护士,”海泽尔说。“我们非常感谢你,詹姆斯。马克西姆告诉了我们在地下室里发生的事儿。”

“我只是把伤口清洗干净了,”艾比说。“那些狗的情况还算正常。我认为没有中毒的危险。我们使用了对人类而言是最强的抗菌剂。”

“而且也是最昂贵的。”斯莫林咧嘴笑起来。“这是最后一瓶1914年的海纳酒。醇和。非常醇和。”

听到这句话,邦德大叫起来:“温和,尊贵,可是完全浪费了。我真心疼。”

“但是,它办了大事儿了,”斯莫林说道。“你能坐起来吗?或是站起来?”

摇摇晃晃地,邦德慢慢伸开手脚。他们原来把他放在客厅套房中的沙发上。他试着站起来,但是,两条大腿不听使唤。他不得不抓住沙发扶手,才站稳了。艾比急忙跑过来,扶着他,她的两只手很有力,也很有经验。

“谢谢你,艾比。为你做的一切,谢谢你。”他小心翼翼地活动着,试试肌肉。渐渐地又恢复了力气。“谢谢你,艾比,”他重复说道。

“我们都欠着你的恩情呢。我这算什么。”

“另外那几个怎么样了?”邦德问斯莫林。“你那几个在楼上的人?”

“他们受到了很好的照顾。”

这位苏联军事情报局的人脸上一片茫然,这使邦德想起了:每当干完一件令人不愉快的活儿,他自己也有这样的反应。最后的方法往往就是从记忆中抹掉这样的事儿。人们回想得太多了,不是沉浸在里面去欣赏它,就要被罪恶感压垮。

“那么英格丽德呢?”他问道。

“她还活着,正在休息。她的头脑还是清醒的,但是,走不了。她的几根骨头折了。”他的语调变得急促起来。“詹姆斯,我们必须跑出去。你还记得黑色修道士吗?他随时都会到这儿来。我们必须在他降落之前离开。”

“谁是黑色修道士?”艾比问道,惊慌不已。

斯莫林说话的时候,口气显得很严厉,“克格勃的齐尔诺夫将军。”

邦德点点头。“黑色修道士是个魔鬼,精明,在他的工作上非常内行——好像很喜欢他的工作。我没事儿了,马克西姆。”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微笑着瞥了两个姑娘一眼。海泽尔仿佛已经失去了高贵的气质,现在用两只睁得大大的仰慕的眼睛凝视着斯莫林。

“是的。我敢肯定你没事儿了,詹姆斯,”斯莫林尖刻地说。“你是那种受了伤,可是还活着的人。我在想我们其他那几个人。”

“那几辆汽车呢……?”

“在这儿,没问题。”上校不耐烦地摇了摇头。“我们有汽车,詹姆斯。你似乎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天然盆地中,四周都有岗哨。就我所知,那里至少有十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们也都是克格勃。光大门口就有四个。如果我们驾车出去,他们就要盘问干什么,但是,我认为他们不会让我们停下来进行盘问的。山上和门口那些家伙也不会盘问的,他们都是狙击手。”

“狗还能咬狗,哦?”

“先开枪,然后再考虑问题。”

“他们会不会对一个大人物开枪?”

“会。你,我或者这两个姑娘。这是毫无疑问的。黑色修道士与这个地方一直保持着联系——顺便说一句,它的真实名字叫做三姐妹城堡,过去的十年里,克格勃和苏联军事情报局都使用这个地方。但是,他已经和这里进行过无线电联络。我在通讯室,看了一下记录本。你和我的名字已经记录在案了。黑色修道士最后的一道命令就是:在他到达之前,任何人都不得离开。任何人打算离开,格杀勿论。”

“我说的是大人物,”邦德重复说道。他开始感觉好些了,他的思维活动也变得活跃了。“比如说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齐·齐尔诺夫将军。难道他们敢向他开枪吗?”

“你的意思是绑架他?把他抓来?”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他做掩护?他打算怎么进来?”

“乘直升机。他在这里有许多非官方的交通工具,当然,都是合法的。爱尔兰共和国可不是非法运输的游乐园。但是,他不会冒着天黑的危险降落的。一旦太阳落山了,这里没有给飞机照明的设备。”

“他要在城堡附近降落吗?”

“我们通常都是直接对准大门飞过来,从它上面飞过来。我们在前面降落,距离停汽车的地方很近。”

“和他一起来的有什么人?”

“至少有两个保镖,他的助手和一位熟练的审判员。他们都带着武器。他们都是精明强干的人。”

邦德的手臂突然发出一阵刺痛,使他抽动了一下。

“詹姆斯,你怎么样?”

艾比站在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他受伤的手臂上,她的面孔露出了忧愁。她深蓝色的双眼让他无法逃避,那嘴唇也让他忍不住要去亲吻。

邦德点点头。“只是一阵剧痛,并不严重。”他不情愿地把眼睛从艾比身上移开,又看着斯莫林。“我们必须跑出去,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们在将军到达的时候走,他们的力量就会减弱。哪一辆小汽车最好,斯莫林?”

“那辆宝马。这种型号的车很容易启动,而且,这一辆又加大了马力。”

邦德开始拍打他的衣服。他请斯莫林把他的手枪拿来,看看他的其他秘密武器是否还在。斯莫林从桌子上把ASP手枪拿过来,同时还拿来了多余的子弹夹和警棍。邦德把那武器拆卸了,又装上。然后他问道:“大家都同意吗,哦?一旦出现了直升机,我们就尽快朝那儿跑?”

其他人都点点头,但是,看起来斯莫林并不十分高兴。

“马克西姆?”

“好吧。现在还有另一条唯一的路可以走,而且要冒着全部火力封锁的危险。如果我们有时间把他们都干掉,我会更高兴。”

“你打算让姑娘们也拿起枪来?”

“他已经把我们武装起来了。”海泽尔肯定变得更有信心,更专业化了。邦德在心中自问,在机场旅馆她为什么对他表现得那样过分呢——但是,他无法当着斯莫林的面提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他问道:“你有宝马的钥匙吗?”

斯莫林点点头。

“那我们还等什么呢?我们下楼到门口去。马克西姆,你能不能出去走进汽车里?这应该是很正常的。仔细点,一旦出现了直升机,就冲我们喊一声。”

在他们下楼的时候,城堡似乎冷冷清清,毫无生机。外面依然充满阳光,但西边的天空开始染上了红霞,然而用地砖铺砌的大厅还是阴森森的。

“过一会儿晚霞一定很美丽,”邦德愉快地微笑着,主要是为了让姑娘们有个好心情。他从斯莫林的脸上看出:从这个地方逃跑决非易事。到了大门口,他问马克西姆,当他们上了宝马以后,他们应当怎样安排座位。

“海泽尔和我坐在前面怎么样?你,詹姆斯,和艾比坐到后面。我们都应该尽量保持低姿势。”

“我同意,”艾比说道,她高高兴兴地对邦德咧嘴笑起来。

“我们要把所有窗子都打开,”他说道,“以便我们开火还击。”

“好,”斯莫林急促地点点头。“我认为这是最聪明的办法。”

“我和你单独说两句话,好吗,马克西姆,”邦德问道,拉着斯莫林的手臂,走到一边。“如果我们逃出去,打算到哪儿去?”

“首先,要离开这个国家。但是,在齐尔诺夫那里,我们找不到藏身之处——从长远看。”

“你对京格尔和你的同事苏珊娜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印象?”

“你知道他们最近是在什么地方露面的吗?”

“我知道,你呢?”

“在加那利群岛。”

“我也这样听说过,但是,我想,到现在这可能是旧闻了。”

“这是一个星期之前,M告诉你的。我认为他们可能搬到别的地方去了,但是,一旦我们跑出去,我就要破釜沉舟了。这就是说,我不会从我们的人那里得到帮助……”

“从我们的人那里也不会得到多大的帮助,如果我们还坚持M的规定。”

“齐尔诺夫可能会认为我们要到都柏林,香农河,或者一个港口去,比如罗斯莱尔,或者,顿·劳赫艾里。”

“如果我们打算逃跑,我们必须这样做。”

斯莫林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没有必要。我还有几个可以利用的关系。事实上,你也有几个关系。但是,我能让大家悄悄地跑出去。”

这回邦德又露出了忧虑的神色。“我不能到北爱尔兰去,你知道吧?那超出了我们情报局的界限,那里严格地属于MI5的范围。如果我在那里出现,我就真会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五局’对这种事非常敏感。”

“我可对北爱尔兰不关心,”斯莫林说道。“如果我们真能跑出去,必须搞一点儿欺骗。要让他们认为我们是到都柏林去的,然后再返回来。我要把大家带到西科克去。从那里,我就知道我们怎样才能走出去,而引起的乱子最小。怎么样?”

邦德点点头。“你来开车,你领头吧。”

斯莫林露出长时间以来第一个开心的微笑。“至少我知道我们在哪儿可以换车子,”他带着喜悦说道,仿佛他想到的就是这件事。“我还知道一家非常安静的旅馆,他们不会想到去那儿找我们。”

“哦……”邦德开始说,然后又改变了想法。“他们在这里有多少电话机?”他问道,仿佛突然想到另一个主意。

“那儿有一部,在大厅里,”斯莫林指着楼梯下面的一个小桌子说。“在通讯室有一部——楼上靠左边的那个门——大卧室里还有一部,旁边那个门。”

“它们都是使用同一个号码的分机吗?”

“是的。”斯莫林把号码告诉了他,邦德立即把它保留在记忆里。“线路在通讯室里,他们在那儿装备着无线电设备。在大厅里和大卧室里的都是分机。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有个小主意。让这两个姑娘开心点。你带她们到外面去。我只去10分钟。”

斯莫林扬了扬眉毛。“我们还有10分钟吗。这有必要吗?”

“我想有必要,是的。”

邦德开心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尽可能快地上了楼梯。他的手臂伤得并不十分厉害,但他仍感到虚弱。

通讯室不大,大部分被一排排的无线电设备占据了,打印机和电脑靠着最长的墙壁排列着。它们都安装在现代的办公桌上,桌子上散乱放着便签,临时记录册和计算器。电话摆在中央的办公桌上,它后面是主要的无线电设备。几乎在走进房间之前,邦德就解开了皮带,开始拿出他独出心裁地藏起来的袖珍工具设备,这是小机灵不久前配备的。包括各种各样的小型工具、雷管、撬锁器、电线和保险丝,都折叠放在一个几乎是扁平的皮口袋里。

邦德打开一个塑料小圆筒的盖子,挑了一个螺丝刀的刀头,它能很容易把几颗螺丝拧到一部标准电话的底部。他把螺丝刀的刀头插进小圆筒的另一端,圆筒就变成了螺丝刀的把手。然后,他把电话底部的四颗螺丝卸下来,打开电话。他取出钱包,抽出一个小口袋,这是小机灵在他离开总部大楼前不久给他的。这里面包着六个黑色的小颗粒,每个都带着两条电线。他把螺丝刀的刀头换下来,换上珠宝匠使用的螺丝刀刀头。

这些颗粒是最先进的窃听器,曾经被人们誉为“口琴窃听器”。邦德只用了四分钟就把一个窃听器装在适当的线路端子上,然后再把电话装好。为了这些技巧,他默默说了一声谢谢,这是他在多年以前从特殊装备处的电话专业教官那儿学来的。他的名字叫菲力普,是个喜气洋洋的伦敦佬,摄政公园总部的所有人都管他叫电话菲力。

邦德接着走进了大卧室,迅速把另一个精巧的小玩意安在那里的电话上。下了楼,他对第三部电话也照此办理。

斯莫林和那两个姑娘在外面等着,太阳很快落下去了。邦德刚刚在最后一部电话上干完工作,斯莫林就打开门,喊道:“我要到小汽车那里去了,詹姆斯。他现在就要到这儿来了。好吗?”

他转过肩膀,推开了沉重的前门,慢慢地向宝马走去。他悠闲地转悠了一会儿,然后坐到方向盘后面,打开了中央控制开关,把窗子都打开。他们听到远处传来直升机的第一声轰响。斯莫林发动了引擎,俯下身子,打开车门,喊着让他们跑过来。

他们刚刚走到汽车那儿,泛着红色霞光的天空上清晰地出现了直升机,这时从四面监视的山上射来了第一阵于弹。这些子弹是警告,啪啪地打到了汽车道上,与汽车还有一段距离。马克西姆·斯莫林在汽车里面蜷身趴在方向盘上,其他人尽量匍匐在地面上。艾比,紧靠着邦德,当第二阵子弹射到附近的地面时,她紧张起来。

斯莫林像一位赛车驾驶员,开车蹿了出去。他猛一打轮冲出去,加大速度,蹿过凸凹不平的道路上的路障,大门口距离那里还有两英里。

直升机盘旋了第一个圈,仿佛是从枪声中得到了警觉,它离开了盘旋的路线,打着旋降低高度,出现在他们和那些狙击手之间,这正中邦德的下怀。他可以看清楚这是一种大型的双尾翼,双水平旋翼的KA-25,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人给它起了个外号叫荷尔蒙。

“如果逃出去,”海泽尔喊道,“我们打算到哪儿去?”

“如果我们真能逃出去!”斯莫林尖声喊道,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就在车顶上方传来直升机的轰鸣,突然一阵自动枪的射击在他们右侧掀起片片尘土和石子。邦德抬起头,注视着,看到那笨重的家伙转动它的导向轴,开始朝他们飞过来,它的两个水平旋翼打着转。他感到荷尔蒙的下旋风就像一阵飓风抽打着汽车。一个男人从后面的滑动门探出半个身子,用手提机枪扫来一阵子弹,子弹射得很低,沿着他们的侧面劈来。

邦德右手紧握ASP手枪,打了两梭子,当那个射手被直挺挺地从门上削下来的时候,手中还握着一块直升机的机身碎片,他感觉到了反冲的气浪。邦德稳住了双手,微微抬起手枪,朝着下面那个水平机翼的叶片又射了两梭子。荷尔蒙摇晃起来,开始跌落。前面那个水平机翼的一个叶片被撕去了一块,发出哀鸣。

斯莫林哈哈一阵大笑。“你打中那杂种了!”他喊叫着,“这些肮脏、腐臭的杂种!他们去……”

邦德透过后窗瞥了一眼,看到直升机带着一阵抖动降落了,几乎撞毁起落架上的一个轮子,轮子被挤到飞机肚子里面去了。

“在当地的飞机库里他们不可能很快把它修好,”他喃喃说道。

这时又一阵阵子弹朝他们射来,他不得不趴下,和艾比贴得非常近,他能够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

“我们他妈的快逃出去吧,”斯莫林喊着。“抓紧了!我要抄小道。”

12 奇怪的相会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落到地上的那架直升机的前面几束灯光强烈地照亮了主干道,阻挡任何人出去,除非冒着自杀般的危险冲过去。斯莫林猛地把宝马掉转车头,冲向一片崎岖不平,布满车辙的草地,向高地驶去。车子左右颠簸着。突然哐当一声,车子撞到了什么东西,颤巍巍地歪到一旁。海泽尔和艾比尖叫起来,一瞬间连邦德也认为要翻车了。他意识到这是中了一颗大口径重型子弹,他知道这颗子弹会带来什么后果。然而宝马奇迹般地又直立起来。现在城堡已经在他们的左面了,直升机远远落在后面。

他们又中了三颗子弹,一颗击中前面的车门,没有造成损害。远距离狙击手肯定使用了夜视镜。

“我们是不是可以徒步走?”邦德压过噪音高声喊道。

“徒步走,他们就会把我们捉住。沿着这边过去有一条沟——长满了野草,但是还没完全被封死。”他极为平静地说,这时从他们上面某个地方又射来一颗子弹。“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他关闭了车灯向前驶去,探着头向黑暗中张望着,引擎紧张得发出阵阵哀鸣。

“就在那儿!”他发出胜利的欢呼。“现在祈祷吧。”

他换了低速挡,踩着脚闸,车子慢下来、他们向右拐去,车轮却提出了抗议,车身后面剧烈摇摆起来。

“你参加过汽车拉力赛吗?”邦德随便问了一句,以便分散姑娘们对这种惊恐场面的注意力。

“没有!”斯莫林大声笑着说。“但是,我参加过苏联军事情报局的车赛——见鬼!”他们好像撞到了一堵无法穿透的树墙上。

“挂低挡,然后加速!”邦德喊道。

汽车底盘穿过灌木和小树裸的根部,发出一声猛烈的响声和一阵摩擦声,然后是树枝和树叶沙沙抽打车子的声音。茂密的树木减低了他们的速度,但车子没有停下来。它嘎吱嘎吱,乒乒乓乓地响着,突然撞到了一道栅栏上,他们闯了过去,前面又出现了一道足有七英尺高的铁丝网。

斯莫林换了挡,加速朝铁丝网撞过去。这一次的效果更有戏剧性。斯莫林和海泽尔撞到了仪表盘上,邦德像是被弹弓狠狠弹到了斯莫林的座位的靠背上。艾比的结局最好,她躺到地面上。当邦德受伤的手臂撞到驾驶座位上,引得他轻轻喊叫起来的时候,她焦急地喊着:

“詹姆斯?你怎么……喔!”由于车子的颠簸,她又爬了起来。

汽车向着前面的路蹿起来,搅到铁丝上面,劈劈啪啪停了下来。斯莫林用力打开车门,喊道:“能出来就都出来吧!”

邦德试着打开他那一侧的车门,但是车门被铁丝绞住了,于是,他也学着斯莫林的样子用力打开了门。出去以后,这两个男子围着汽车爬,赤手去搞铁丝_一会儿,他们就被铁丝划破了,流出鲜血,两个人都用他们自己的国语骂了起来。他们渐渐把缠在汽车上的铁丝清掉了。

“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邦德问道,喘着粗气。

“我们必须把这辆汽车扔掉,另换一辆,”斯莫林说。他俯下身去,躲开一段像蛇似的弹起来的铁丝,那铁丝只差几英寸就刮到他的脸。

“在哪儿呢?”

“我有一辆很好的罗沃尔·维提斯,藏起来了——这么说对不对?藏起来了?”

“对的,”邦德从后保险杠上拉开最后一根铁丝,说道,“在这个国家你肯定是称王称霸的人物,马克西姆,你能把汽车藏起来,把进出的道路也伪装起来。”

他们又回到汽车里。“不只是我一个人。我敢肯定齐尔诺夫在附近也有更多的交通工具。我们还要再受一段这种罪。”

斯莫林转动点火器的钥匙,引擎喘息着,又熄灭了,反复了几次。最后点着了火。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斯莫林挂上挡,仍然没有开灯,他把汽车拐到路上。向左朝着都柏林至威克洛的公路驶去。

“他们首先会派出奔驰来追我们,可能还有其他两队人马,”斯莫林说道,“但是,我们转换了车道,可能有好处。我一直藏而不露。任何人都不知道我有这一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远吗?”邦德问道。他要打个电话。

“直着走有15英里。”

他们迅速穿过了几条过道,看起来这些过道是由许多遗留下来的S形弯道构成的,两面长满灌木和树篱。谁都不说话,但是,艾比偷偷把手轻轻放在邦德的手掌上,然后又撤了回去,在昏暗中她凝视着从许多伤口和划痕里淌出的鲜血。

她什么话也没说,伸手把裙子提起来,露出了一段丰满白皙的大腿。她撕开她的长袖女衬衣,把很大一块浅颜色丝绸扯下来,又用牙把它撕成两片,然后,充满柔情地把邦德两只受伤的手包了起来。

“真可怜,”她悄悄耳语道,“我要用我的吻把它们治好。”

说着,她低下头,用嘴唇亲吻着他的手指。先是这只手,然后是另一只,她用舌头舔着他的皮肉,又用嘴唇吸吮一只手的中指。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爱我的双手,”邦德悄悄说道,“感谢你,艾比。”

从这阵狂热中清醒过来,她抬头用天真的大眼睛看着他。“什么危险我都不怕。”她喃喃地说。

开出几英里后,他们急转弯驶入一条通往一片大森林的狭窄小路。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前车灯的映照下,树木灰蒙蒙的。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堆用木板圈起来的木柴。又行驶了半英里,他们驶到一条直接通向树林的小路上。一块招牌明明白白写着:任何车辆不得入内。仅限行人通过。

“看到了吗,马克西姆?”邦德问道。

“我们是在爱尔兰,詹姆斯。这样的招牌都是有名无实的。但不管怎样,我想一个禁止汽车入内的地方,可能就是藏一辆汽车的最好的地点。”

“你们苏联军事情报局是不是也这样教你们啊?”

“我想是这样吧。但是,我敢肯定,即使齐尔诺夫的伙计们都很聪明,会去搜寻这辆宝马,但是,他们不会去搜寻那边那位漂亮的女士的。”

他猛一打轮,把汽车甩到小道上,几乎擦到冷杉树厚厚的树干上,这时前车灯在中间的一片空地上照到了一个用树枝堆起的圆丘。

“嗨,全都下车。把那辆汽车请出来,然后用那些树枝把这辆车藏起来。我必须查查地图了。”

不到十分钟,一辆布满灰尘,但却是崭新的黑色海盗维提斯出现在空地上,那堆树枝把宝马掩盖起来。斯莫林从海盗的左前轮走开几步,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挖了几下,找到一个装着两串钥匙的小口袋。邦德站在旁边,小声说道:

“让那两个姑娘到车里面去,马克西姆。我有话跟你说。”

斯莫林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带着海泽尔进了车子的前面,艾比则进了车子的后面。然后,他又朝邦德走来,离那辆海盗有段距离,在那儿,姑娘们听不到他们说话。

“首先,”邦德凑到离斯莫林很近的地方,“你在柏林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米沙的老伙计?因为,如果你没有这个伙计,马克西姆,你就应当照顾好你的女朋友。”

斯莫林点点头。“有,米沙是在我身边,但是,他是克格勃安插的人。你应该知道,詹姆斯,在克格勃和苏联军事情报局之间永远也扯不清楚。我们都全力以赴地提防着对方。你问到他是因为他是齐尔诺夫暗杀小组的成员。他现在在伦敦,是吧?”

“对。现在,他正在执行其他计划。我可以相信你,马克西姆,但是,我想知道我们这是到哪儿去。你说过甩掉他们的追踪,我们到西科克去。”

斯莫林在朦胧中微笑着。“你有一些特殊的关系,詹姆斯。我也有一些。我在斯基贝尔林保留了两个人。他们有一架轻型飞机。到夜间我们可以飞得很低。我们可以躲避侦查,可以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在著名的德文郡着陆。我已经做过几次了。”

邦德知道这是可能的。难道特工局和“五局”几年来不是一直在怀疑有轻型飞机非法入境吗?虽然还没有找到入境的地点,但是,他们知道从北爱尔兰来的那几个家伙,而且认为其他的无照营业者也在这么干。

“好吧。齐尔诺夫要捉住我们和这两个姑娘,可能还有京格尔和迪特里希。如果我们驱车前往斯克贝尔林,那么我们现在就不能行动,我们要等到明天凌晨。这就意味着我们一直待在离出发点不远的地方,这可不是好事儿。我们都需要休息。我必须往城堡打几个电话……。你明白吗?”

斯莫林点点头。

“我们今晚为什么不先开车走一段路?”邦德盯着手表说,“我们在10点的时候可以到达吉肯尼。可以在那儿过夜,然后明天下午晚些时候继续走。我估计你可以用电话和你的人联系。他们能站住脚吗?”

“怎么站住脚?”

“作为克格勃的双重间谍。”

“克格勃不会发现他们。他们是我的人。这是我第一次带人去找他们。”

“好吧。他们不会搜寻一辆黑色的海盗车,但是,他们会追踪四个人。一旦我们到了公路上,我们就可以打电话在两个不同的旅馆订下房间。你可以开车把艾比和我送到附近的地方,然后开车到你们的旅馆去。我们约好明天早晨见面。”

“这样很好。我在后备箱里有两个手提箱。里面没有一件你能用的东西,但是,提着它会给人一种旅行的印象,是不是?两个姑娘明天可以在吉肯尼买些东西,不过她们可要小心。艾比在那个大挎包里有几件衣服,这样她可以过得去了。”

“你都带了些什么证件,马克西姆?”

“一张英国护照,一张国际通用驾驶执照和几张信用卡。”

“都是真吗?”

“最后的伪造证件都是出自克纳明斯基大街的。我的名字叫帕墨斯顿。亨利·J·坦普尔·帕墨斯顿①你喜欢吗?”

①英国政治家,1784-1865。——译者

“喔,喜欢。”邦德的语气里带着强烈的嘲讽。“你必须祈祷上帝保佑:那些护照检查员可别是研究19世纪政治学的专家。”

“你说得对。”在黑暗中都可以感觉到斯莫林开心的微笑。“他们那些人主要注意的就是:汽车模型,铁路上的火车,还有狄克·弗郎西斯和威尔布尔·史密斯的小说。他们很少有人上过玛格利特·德拉勃或者金斯立·阿密斯的研究生课程。我们通过邮递的问卷进行过彻底调查。只是提了一些简单问题,但是很有效果。85%都包括在我们小小的表格里。我们说这是一种市场调查,而且提供了5000英镑的奖金。一个在希思罗工作的男人中了奖,其他人也得了很小的安慰奖——随身听,笔,日记本。你知道这种事。”

邦德叹了口气。至少苏联人有时候是很仔细的。“喂,帕墨斯顿先生,你不认为我们该走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包德曼先生。”

他们做好了安排:斯莫林和海泽尔应该住在克隆梅尔·阿姆斯旅馆,而不是住在吉肯尼,到那儿开车还要30分钟。邦德和艾比在吉肯尼的纽帕克旅馆登记,那里距那著名的城堡不远。在斯莫林看来,这是最佳方案:他们彻底分开了。令人吃惊的是,离开那片茂密的树林只有15分钟,他们竟然遇见了一个完好无缺的涂着白色和绿色油漆的电话亭,在那儿就可以预订旅馆的房间。

“你可以睡到床上,”邦德在汽车的后座对艾比说。“我坐在那儿守夜。”

“我们等着瞧吧。”艾比把手放到他的手中。“我一向知道你是个绅士,詹姆斯。但是,我需要的可能并不是一个绅士。”

“我还要履行一些职业上的责任,”邦德平静地回答。

艾比咧嘴笑了。“我可能也喜欢职责。我敢肯定,你干任何事情都会带有职业的风格。”

斯莫林和邦德确定了电话联系的简单密码,将近10点钟,他们到了吉肯尼。斯莫林把车开过纽帕克,在离它有100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他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提出一个黑色旅行袋,把它交给了邦德。

“这里面有我的几件衣服,还有刮脸刀和牙刷,”他笑着说。

艾比有一个大挎包,她曾经带着它从阿什福德城堡旅馆到了她以为是避难所的那个城堡。作为包德曼夫妇,他们在旅馆受到了友好的接待。接待员告诉他们餐厅已经下班了,但是厨师可以“很快做出你们喜欢的饭菜。”邦德突然意识到自己饿极了。

艾比开始还表现得文雅和克制,“喂,来点清淡的快餐吧。一份牛排,可以加点土豆,一份青菜沙拉,还可以加些奶油冻,或者一些法式糕点——噢,还有咖啡,面包,再来点儿葡萄酒?”

“还要别的吗,夫人,”招待员笑着说。“您还要什么,焙烤霍尔斯坦牛肉,法式油炸,青菜沙拉和水果沙拉,我们都有。”

“这就够了,”艾比很快地说。邦德知道她也饿坏了。他点点头同意了,挑了一瓶勃艮第白葡萄酒,这酒的酿制年代和牌子令人难以相信。艾比又要了一些绷带和消毒剂。

“我们的汽车出了点儿毛病,我丈夫把手烧坏了。”

邦德认为,总的说来,艾比·海瑞提吉女士还是个挺可爱的人。但是,不管可爱不可爱,他们刚刚被领进他们的房间里,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找电话,那房间的布置尽管缺少一点独创性,还是舒适的。他对这个并不感到惊奇,因为旅馆大厅的装饰就采用了带有浓郁的西班牙格调的土坯式风格。

“我必须把你的手处理一下,”艾比急切地说,“而且,詹姆斯,他们随时都会送饭来。”

邦德用手势示意让她不要说话,伸手摸到了他那件奥斯卡·佳可伯逊牌夹克最上面那颗扣子,用大拇指指甲盖撬下一条大约一英寸长,四分之一英寸厚的灰色塑料带。他打了一个外线电话,然后又拨打了三姐妹城堡的号码,这是他用心记住的。他听到自动交换机接通了,在铃响之前的一秒钟,他把一块塑料贴到送话器上,用力压了压。过了两秒钟,传出一个细小尖锐的嘟嘟声,有点像一个声音发哑的口琴。通过耳机,他听到一个微弱回应的嘟嘟声,这意味着他在城堡的电话里植下的那几颗黑色塑料颗粒已经对信号做出反应了。由于小巧的“口琴窃听器”被激活了,现在他不仅能够听到电话中的谈话,而且还能听到每个窃听器周围30英尺内的任何声音。甚至远在澳大利亚或南非,他都能接受到同样的信号。这些小巧,功率强大的仪器可以在数千英里之外被激活,从而使电话机成为一个有活力的,随时可以使用的麦克风。在这时,邦德只能听到一些奇怪的,杂乱的噪音,可能是从一间没有电话的房间里传来的。他轻轻放下听筒,看了一眼手表。他知道必须继续激活这些窃听器,直至得到结果。艾比一直在徘徊,茫然不知所措。她手中拿着绷带和消毒剂。

“詹姆斯,请让我给你的手包扎一下,好吗?”

邦德点点头,仍然在出神地盘算着是否要给斯莫林打电话。肯定有人到城堡里去了,即使只是为了照顾一下受伤的英格丽德。但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听到,这就意味着:齐尔诺夫已经派出了每个能够派出的人,其中也包括他本人,到乡村去搜寻他们了。

他叹了口气。“行啊,好吧,艾比。你放心大胆干,没关系。”

事实上,她干得漂亮极了。她会安慰人,温柔,但是,非常不安。正在她照料他的时候,饭菜送来了,她刚一结束,他们就开始吃饭。

“吃完饭,我要洗个澡。”她含着半口饭说,“对不起,我等不了了。我饿极了。”

“没问题,艾比。你非常善良。”

她隔着刚才拿到房间里的小桌子看着他。她低着头,但是她抬起眼睛,半睁着,然后睁得大大的。“我要把所有的善良都展现在你面前,詹姆斯。你是那座可怕城堡中的强大的顶梁柱。”

“我可不要什么回报,我亲爱的。”

“哦,但是,自从在那艘潜水艇见到你以后,多年来我一直都喜欢着你。你在城堡的电话上都安了窃听器了,是吗?”

“你可真够机敏的,艾比。”

“机敏?什么是机敏?是性感吗?我发现你非常……”

“机敏的意思就是说你非常伶俐,……对捕捉事物很聪明。”

“但是,那是很明显的事,你现在在干什么呢?在我们准备‘奶油蛋糕’的时候,我们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奶油蛋糕’这个名字太愚蠢了。你在城堡里安了窃听装置,是吗?”

“当然了。”

“那么,你就是一个聪明的窃听小专家了,詹姆斯,你能从这个电话上偷听城堡里的事情了。”

“我认为你用的词汇不对,艾比,但是,没关系。”他微笑着,这时她扬起了面孔。

“詹姆斯,亲爱的,我希望你别听它们了,好吗?”

“这要看情况。现在那儿没有人。”

“我希望你别听了。喔,我真希望你别。”

“我们看看吧。我必须随时试试。”

他们吃完了饭,艾比走进了浴室,邦德把饭桌推到了走廊里。正当他要拨通城堡的电话时,艾比从浴室出来了,只穿着她所说的“女人短内衣”,看起来非常妩媚,她很自在地咧开嘴笑着,拿着她的袋子又不见了。

他又试了一次城堡的电话,这一次他听到一阵简短的谈话。一个男人正用俄语和英格丽德说话,显然她非常虚弱。谈话没有什么意义,他又等了15分钟,可是没有任何声音。他放下电话,躺在床上,感到疲惫,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胳膊和双手上的疼痛。

闭着两眼,他在思索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不管他喜欢不喜欢,他必须定时激活那些窃听器,而且,经验告诉他,如果从城堡中再也听不到声音,几小时之内他们所有人都必须转移。如果他们一起回到英国,他可以带这两个姑娘到他自己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去,这个联络点他一直是对情报局保密的。那时他就要向M汇报斯莫林的事了。这次任务至少可以说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正在他构思着他怎样对M辩解时,艾比又回到卧室,她的头发闪闪发光,身上只是半遮半掩地套着一件银灰色缎子长睡衣。

“浴室现在空下来了,詹姆斯。”她让睡衣从肩头滑了下去。“如果你没有别的更重要的事,你可以去洗洗。”

邦德看着那年轻的勃发着生机的身体,他又感到了他刚才感觉到的那种强烈的纯真的吸引力。慢慢地,他从床上爬起来,走进了她的两只臂膀中。他们的第一个吻仿佛持续了一生的时间。他的双手摩挲着她锦缎般光滑的纤巧的臀部,就在他的思绪退缩回来,想到一件大事的时候,艾比回报了他刚才的那个吻,她的舌头在他口中伸展着,变得坚实起来。他退了回来,凝视着她睁得大大的蓝色眼睛。

“带着这些绷带,我要洗澡可能很不方便。”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不知你能不能……”

“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洗个澡?”

艾比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毫无反抗地跟着,走进浴室。她打开水龙头,邦德任凭她把他的衣服脱掉。他躺在暖融融的水中,她就站在他面前,赤裸裸地,用肥皂擦着他的身体,用双手每一根手指仔仔细细地摸着他的全身。当他洗净了身子的时候,她也钻进那个狭小的浴盆,侧身躺下,抬起一只腿搭在他的腿上,在热乎乎的水中他将她拥抱起来。

结束以后,艾比用粗毛巾擦干他的身体,重新又包扎好他的双手。这一次是他领着她回到了卧室。尽管她的外貌天真无邪,但是,很显然,她绝不是初出茅庐,因为她不仅显示了巨大的持续力,而且显示了丰富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那一夜,他们又相互主动做了三次爱。一次是带着急风暴雨式的狂热;然后是充满了激情——艾比爬到他身上,随着她身体的节奏背诵着一首能够激发美感的诗;而最后一次,则带着万种柔情,这使邦德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子特莱茵。

在那一夜,邦德试着给城堡打了几次电话,一直没有结果。最后,他放弃了,拥抱着艾比双双坠入了梦乡。

突然一惊,他醒来了,意识到天快亮了。他温情脉脉地从艾比光滑的身子中撤出来,看了看手表。时间是5:30。从床上溜到地上,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浴室。他的双手感到微微有些疼痛,那只被法费撕咬过的手臂依然在抽动。洗漱起来比他想象得要容易些,邦德穿好衣服,带上ASP手枪、警棍和几件暗藏的武器。

艾比仍在熟睡,秀发散布在枕头上,面容恬静。她可能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才能精力充沛,于是邦德把房间的钥匙装起来,悄悄走到走廊里。客房服务的桌子已经不见了,整个旅馆笼罩在寂静之中。正当他向楼下大厅走去时,那寂静被下面传来的厨师准备早餐的阵阵声响打破了。询问处没人值班,因此他向投币式电话机走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爱尔兰硬币。

从克隆梅尔·阿姆斯旅馆传来的回答显然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他不得不再次请求给他接通帕墨斯顿夫妇的电话。在接线员回话之前,他等的时候太长了。

“对不起,先生,他们已经退房走了。”

“什么时候?”他的头脑中响起了警钟。

“我刚刚接班,先生。他们的几个朋友突然来了,他们这样告诉我的。帕墨斯顿夫妇大约半小时前退房走的。”

他谢过了接线员,很快挂断了电话,这时他的神经发出了尖锐的响声。什么样的“朋友”?他已经知道了答案。黑色修道士——齐尔诺夫将军——他抓到了斯莫林,而且很快就会到邦德和艾比这儿来。无论还有半个小时,或十分钟,对邦德来说,至关重要的就是控制局面。他立即拨通了都柏林的一个电话。电话铃响了几次,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

“我是穆雷。”

“我是佳克,我遇到麻烦了。我必须通过官方解决。”

“你在哪儿呢?”诺曼·穆雷紧张不安地问。

“在吉肯尼。纽帕克旅馆。我听说你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蛇怪被人劫走了,还有你在机场上看到过的那个姑娘。你说的关于黑色修道士的传闻也是真的。那儿有个地方叫三姐妹城堡……”

“我们对三姐妹城堡非常了解。我们没有司法权。那是大使馆的财产。那儿发生了一阵争吵,佳克。那是你干的吗,啊?”

“多少有一点儿,但是现在我和那个从阿什福德城堡旅馆出来的姑娘在一起。明白吗?”

“明白。”

“我们也要被人劫走了。如果你能……”

但是,穆雷抢过话题,说道:“我对蛇怪的情况非常了解,可是那是个临时拼凑的东西。我将尽力而为,佳克。留神你的背后。现在要把事情公开了,你这样说的?”

“非常正规,也非常危险。”

“我表示怀疑,但是,你逃出来,到都柏林去。我们没有接到劫持你的命令。”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劫持了蛇怪,可是,结果很糟糕。现在,你准备走吗?”

“我没有车子。”

“喂,你可以偷一辆,佳克。我听说你干这种事儿挺内行。”穆雷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把电话挂上了,留下邦德看着手中无声无息的电话。

艾比,他心中在想:我必须把她救出去,即使我们不得不藏在灌木丛里。正当他要离开电话的时候,头脑中又冒出一个想法。他应该再试试城堡中的“口琴窃听器”。他拨通了电话,把小塑料带压在送话器上。突然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几个人正在城堡的几个地方说话。听到那些话,他不由紧紧抓住了电话。

“他们把叛徒斯莫林和他的姑娘丢了。真屎!”这是用俄语说的。

这时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然后是英格丽德的声音。“将军感到非常高兴。”

一阵更清晰的对话可能是从通讯室传来的。

“是的,消息已经收到,知道了。汉斯。”这个声音大声喊着,从远处传来回答,然后声音近了。“汉斯,在罗马的小组终于追踪到他们了。迪特里希和那个叫贝尔辛格的男人昨天晚上跑了。你能见到头儿吗?”

“他正在追踪另外一对儿呢——无线电无信号。”

“关掉它。迪特里希和贝尔辛格要到香港去。”

“天哪,我不相信。”

“将军也不相信,但是,要找到他。尽快找到他。”

香港,邦德在想。京格尔和迪特里希真的打算远离欧洲了。他带着艾比逃走得越快,对他们所有人来说就越好。他跑上楼梯,到了他们的房间,打开房间的门锁,径直奔向床铺。

“艾比!艾比,快醒醒……”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因为被褥已经掀掉了,艾比不见了。

他还没来得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危险做出反应,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悄悄说道:“别想着掏枪了,邦德先生。你对我已经没有多大用处了,我可以把你崩了,现在,就在这个房间,如果我不得不这么干的话。把两只手放到脑袋后面,慢慢转过身去。”

他过去曾经在录音带上听到过这个声音,因此,当他转身的时候,他知道会看到一张在西方很少见的面孔——线条清晰,几乎带有法国人的特征,那是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齐尔诺夫将军的面孔,他就是克格勃八部S处总侦察长黑色修道士本人。

“一次奇怪的会晤,喔?邦德先生?这么长时间,我们一直都在档案卷宗上互相追踪着。”

齐尔诺夫脸上露出了微笑,手中拿着一支大号自动手枪,身后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仿佛是三条准备扑杀的猎犬。

13 黑色修道士

“喂,”邦德面对面地看着齐尔诺夫那双蓝色带有斑点的眼睛。“你是从你通常活动的领域远道而来,将军同志。离开你在广场上舒适的办公室,肯定很不寻常,据说他们把八部搬出去了,搬到了环线外面那个现代化的庞然大物里面了,就是所谓的科学研究中心。”

齐尔诺夫的嘴上露出一丝笑意。邦德在想,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很有影响的富有的商人:苗条,强健的身体,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服,晒得黝黑,无可否认是漂亮的体形,男人个性的吸引力,再加上他高高的个头——他大约超过了6英尺——这一切都赋予他一种威严的气质。不难看出,这个人是怎样当上昔日的龙卷风的总侦察长的。

“你看过几本有关的书,邦德同志,我认为那是些有用的小说。”他放下了手枪,那是一把重型斯特齐金手枪,他转过头,态度稍稍有些变化,对身后的一个大汉下了个简短的命令。“对不起。”他又微笑起来,仿佛他真的喜欢邦德似的。“对不起,但是,你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我让我的人把你可能携带的任何玩具都拿走。”

他没有拿枪的那只手梳理了一下渐渐发灰的浓密的鬓角,总部的档案中非常详细地对此做了描述:“头发浓密,两鬓已开始发灰,对苏联的现役军人来说,他的头发太长了,但是,它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而且,那两个几乎把耳朵盖住的鬓角也很有特色。它们没有分缝,一直向后掠去。”邦德心中熟知克格勃和苏联军事情报局大多数军官的形象。

齐尔诺夫的一个人按照他的命令,抓住邦德的两个肩头,粗暴地把他转了过去。他用蹩脚的英语命令他把两个手掌放到卧室的墙壁上。

齐尔诺夫又迸出了一道命令,然后说道:“对不起,邦德先生。我刚才命令他对你要手脚轻一些。”他的语音很可能是在某一所古老的英国大学里学的,他的整个风度更接近一种谦恭的风范。那种语调,往往是安静平和的,使得他更为阴险。

那个大汉搜身搜得相当彻底。他很快找到了ASP手枪和警棍,然后找到了那些暗藏的武器:笔,钱包和那条藏着许许多多秘密的宝贵皮带。他还摸了摸邦德的衣服的衬里,脱掉他的鞋子,仔细检查了一番,才还给他。几分钟之内,邦德就只剩下了那个小巧的“口琴窃听器”了,它仍然藏在他的夹克最上面的扣子里。

“很有意思,是吧?”齐尔诺夫用几乎是充满柔情的声调说,“有意思的是我们的上司总是为我们幻想出一些新的小巧的技术,是吧?”

“你说得很对,不过,你也是这样的一位上司。”邦德镇静了一下,也显示出同样的平静,因为齐尔诺夫像一头野兽,在50步之外就能闻到恐惧的气味。

“我是一个,”他发出一种声音很低的笑声。

“一位值得佩服的上司,我听人家这么说过。”

“真的。”他并没有显出受到恭维的样子。

“自从莱雅林叛变以后,你几乎是1971年大清洗中唯一幸存的高级官员,这是真的吗?”

齐尔诺夫耸耸肩。“谁知道莱雅林呢?有人说这是一件密谋,是为了把我们都瞒过去。”

“但是,你毕竟幸存下来,而且从你们部的劫后余灰中又长出一只凤凰来。你真值得佩服。”这可不仅仅是奉承。邦德知道具有齐尔诺夫这样阅历的人绝对不会堕入如此明显的圈套里。

“谢谢你,邦德先生。我也有同感。你也面对大量的抨击而坦然自若啊,我想是这样吧。”他叹了口气。“我们的差事太难干了。你知道现在应该干什么吧?”

“我的脑袋值多少钱?”

“这一次先不买它。但是,你也是上了名单的人物。因此,如果我没有把你处决,我就没有完成我的任务,也许到卢布延卡审讯结束以后再执行吧。”他又耸了耸肩。“但是,这可能会很困难。处理你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我的使命要求必须在世人面前伸张正义。你必须死在大庭广众之中,而不是死在卢布延卡的秘密地下室里。”

邦德点点头。他知道他多和这家伙聊一会儿,穆雷来救他的机会就多一分。邦德必须给他打电话。公开的或不公开的,穆雷都会竭尽全力——难道他不是欠邦德一份救命之恩吗?

“我很高兴你能以哲学家的态度对待这件事,邦德先生。你说你很佩服我,如果我不承认我对你独出心裁、迅雷不及掩耳和足智多谋的特点也抱着几分敬意,那我就不诚实了。你必须理解,关于你的生死,这里没有个人的因素。完全是公事公办。”

“当然。”邦德沉吟了片刻。“我是否可以问一下,那位女士怎样了?”

“不用担心那位女士。”齐尔诺夫微微一笑,把头歪向一边,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神气。“她最终也将受到惩罚,和叛徒斯莫林和这个可耻行径中的另一个叛徒一起,还有迪特里希和那个靠她倒贴活着的男人,贝尔辛格,或者,按照他现在喜欢人家称呼他的那样,叫白斯里。我的职责就是让正义得到伸张。你是最值得高兴的一份奖金。”他回头看了看他的中尉。“我们应该起程了。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我准备好了,只等您的吩咐了。”

邦德知道他表现得有些过分自信了,他在库拉·齐尔诺夫两只眼睛的几丝怀疑中看出了自己的错误。将军看着他只有一秒钟,然后原地向后转,对他的人手一挥,示意他们把邦德带走。他们带着他沿走廊向大楼后面走去,下了两道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台阶。

旅馆后面停着一辆大型雷诺汽车,还有一辆乌黑油亮的佳古阿,它的窗子都被弄黑了。齐尔诺夫径直朝佳古阿走去,邦德也被推着向那个方向走去。很明显,佳古阿不是断后的汽车,就是探路的。邦德要乘坐齐尔诺夫豪华的佳古阿去旅行了。一个大汉大步走过去打开后车门。他穿着黑色翻领大衣,头上绑着绷带。从远处邦德就认出他是米沙,那个在伦敦暗杀海泽尔没有成功的杀手。头上的绷带使他比以前更像个海盗了,他怒不可遏地瞪着邦德。

齐尔诺夫将军低着头钻进了佳古阿的后门,几个人推着邦德到了另一边。那里没有艾比的影子。另一个大汉从右边的车门钻出来,当邦德被夹在齐尔诺夫身旁的时候,他站在一旁。

齐尔诺夫叹了口气。“这次旅行可不舒服。三个人挤在后面恐怕相当挤。”

保镖跟着邦德钻进来,这样邦德就被夹在中间了。米沙回到司机的座位上,另一个大汉坐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邦德是个现实主义者,如果穆雷听错了他的信息,会出现什么结局,他就不用考虑了。米沙发动引擎,此时雷诺在他们前面上路了。邦德心想,它是前面探路的。如果让他安排,他也会这样做的,一点儿都不会差。

不久就可以看出,他们上了通往都柏林的公路。几小时之内,他们就会回到三姐妹城堡。米沙格外小心地在雷诺后面30米的地方稳稳跟着,他并没有回头看邦德,可是他的恶意却弥漫在空气中。那个挨着邦德坐的大汉,一只手一直插在上衣里面,偶尔把手中紧握的手枪柄露出来。将军打起了瞌睡,但是前面的那个大汉时刻警惕着,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看,或者是从遮蔽了阳光的后视镜里监视着邦德。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邦德对单调的景色,对青葱的绿色和杂乱无章的城镇村庄已经厌倦。尽管他的头脑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但他知道要活着从汽车里逃跑是没门儿的。即使在爱尔兰共和国的主干道上,他也必死无疑。他一直在想,如果穆雷真的能够出现,可能还有一线希望。因为现在他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

他们平安行驶了几英里,穿过阿尔克罗狭窄的街道,又走了大约三英里,雷诺转向左面,驶上一条非常狭窄的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和篱笆,两辆汽车很难通过了。显然,这就是通往城堡大门的路。

齐尔诺夫伸了伸胳臂,醒来了,用俄语告诉米沙他干得很好,还和他开了个玩笑。雷诺在前面来了个急转弯,他们也跟着来了个急转弯,米沙粗野地骂了一句。在转弯的地方,雷诺不得不急刹车停下来。两辆国家警察部队的汽车横在路当中,就在米沙踩车间的时候,邦德向后瞥了一眼,看到一辆没有标记的大轿车堵住他们的后路。

“保持安静。不要动枪!”齐尔诺夫命令道,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在空中作响。“不要开枪,明白吗?”

六七个国家警察部队队员包围了雷诺,另外四个队员现在正朝着佳古阿走来。慢条斯理,带着一股目空一切的神气,米沙降下了车窗,一个身穿制服的军官探身和他说话。

“先生们,对不起,这条路禁止一切车辆通行,只有外交车辆例外。你们必须掉转车头开回去。”

“请问这位军官,这是怎么回事?”齐尔诺夫向前探过身去,邦德注意到他和后面那个大汉都打算用他们的身子把邦德的脸遮住,但是,这是徒劳的。

“这是一起外交事件,先生。并不严重。昨天晚上有人提出一些指控,于是我们必须把交通停一段时间。”

“什么样的外交事件,我带有外交护照,我的随行人员也有外交护照。我们要返回城堡中的苏联大使馆。”

“噢,好啊,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人向后退了一步。邦德看到他们前面的几辆汽车慢慢开动了,以便让雷诺开过去。他也认出了那几个靠近这辆汽车身穿便服的人。其中一人朝后面车窗探身,这是米沙被迫打开的。邦德没有认出他是谁,但是,他的眼睛到处乱转,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以看出他是特别行动队的人。

“有人报告昨天夜间这里发生了枪战。你们应当理解人们对这类事情很敏感。因此,我必须看看您的证件,先生,如果您不介意……”

“当然喽。”齐尔诺夫在上衣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叠证件,其中有他的护照。那位爱尔兰特别行动队队员接过去,仔细查看着。

“噢!”他严肃地看着齐尔诺夫。“我们知道您已经到了,塔拉诺夫先生。您是从贵国外交部来的,是吗?”

“我是驻外使馆视察员,是的。我每年都到这里来。”

“那么,去年不是您来的,对不对,塔拉诺夫先生?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好像是个矮个子的男人。现在他是不是长了胡子或者什么东西?对了,有胡子,还带着眼镜。叫什么名字来的……,天哪,下回我就该把我自己的名字给忘了,看来快忘了。”

“祖因克,”齐尔诺夫说。“尤里·费得欧维齐·祖因克。”

“就是那个家伙,嗨。祖因克。那么他今年不来了,塔拉诺夫先生?”

“他哪儿都不去了。”邦德看出了一个空档。齐尔诺夫根据经验知道这个多嘴多舌的特别行动队队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显然已经气坏了。“尤里·费得欧维齐死了。突然死了。去年夏天死的。”

“可怜的人,上帝让他灵魂安息吧。突然死了,去年夏天,啊?你看见那片云雾了吗,先生?可爱的卡萨林娜·赫普伯恩就在里面,还有泰勒小姐……你知道她在附近有一幢乡间别墅,你知道吗?”

“我想我们实在该走了,尤其是在通向三姐妹城堡的路上。”

“我倒认为无所谓,塔拉诺夫先生。但是,在您离开之前……”

“怎么样?”他语气很严厉,两只眼睛闪烁着一种不仅仅是气愤的光芒。

“喂,先生。我们必须检查所有人的外交证件。”

“胡说八道。我可以为车里的所有人担保。他们都受我的保护。”

正在齐尔诺夫说话的时候,邦德感到保镖的手枪硬邦邦地顶在他身上。尽管他知道齐尔诺夫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发生杀人事件,他也不敢大意。

一张新面孔换下了刚才那张面孔。“非常抱歉,塔拉诺夫先生,我就按照您自己的称呼这样叫您吧,但是,我们要这位先生来一下。”诺曼·穆雷指着邦德说。“您带了一个不好的伙伴,先生。这个人要接受询问,我想您也会承认他不是苏联公民,而且肯定不是外交人员。我说得对吗,啊?”

“哦……”齐尔诺夫吃惊地说。

“我想您最好让他乖乖地出来。下车,你。”穆雷越过保镖挤进身来,抓住邦德的上衣。“你乖乖下来,我说你这小子!这样别的先生才能走啊。”

“现在撤退吗,诺曼?”邦德并没有对这位特别行动队的队员露出笑容。他看出来某些事情已经大错特错了。诺曼·穆雷领他到他的私人汽车那儿,示意让他进去,而把国家警察部队和特别行动队的其他人留下来,看着齐尔诺夫的汽车驶向城堡,在这个时候他就看出这是个错误。

“不仅是撤退,佳克。明天我还要远远地逃之夭夭,绝不含糊。我在这儿帮不了你什么忙了。对你的事我恐怕已经鞭长莫及了,而这是个事实。这儿还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儿,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邦德对穆雷非常熟悉,他看出这家伙已经被愤怒、挫折和关切混合而成的旋涡吞没了。

“什么事儿也没发生。首先,天还没亮,我就被你关于蛇怪的消息惊醒了。你在海那边的朋友让他撤回去,而且要悄悄把他移交过去,对吧?为了对双方都有利,我们派了两辆汽车到克隆梅尔·阿姆斯,我们得到可靠的情报,蛇怪和你那位年轻的女人现在正那儿——就是我在机场见到的那位。”

“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可什么也没告诉我。”

“因为你说他们已经被劫持了。我想如果你知道了他们是被我们劫持的,你会大吃一惊。”

“你把那个姑娘也带走了?”

“我们谁也没留。他们不在那儿了。在你给我打电话以后的五分钟,我接到一个电话。旅馆的人说‘几个朋友’把他们带走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变了调子。显然,蛇怪在夜里打了很多电话。然后他们在凌晨三点左右下楼,结账走了。”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怎样了?”

“这里一点儿她的踪影也没有。这儿确实有人指控在城堡发生了枪战和爆炸,我们的人还看见你被人带出了旅馆。我出面干涉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家伙是冒着很大危险的。”

“这可没有什么好处。”邦德马上觉得自己这种贬低朋友的话很愚蠢。

穆雷笑了起来。“你还没听到真正的坏消息呢,佳克。你们情报局拒绝承认你在执行公务。”

“他妈的!”

“你是在休假。没有人批准你到爱尔兰共和国进行活动。我听到的就是这个。绝对不要帮助这个军官。绝对不要,佳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如果出了任何差错,我们就不得不舍弃你,甚至在我们自己的警察部队面前也不得不舍弃你。”当他们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他听到M这样说过。“我们自己的警察部队”也暗示着任何别的人。但是,为什么?M提出来让蛇怪叛变,现在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得到了解释。M和斯莫林一直保持联系,可能是通过穆雷,他是情报局选择的最顺从的爱尔兰特别行动队队员。邦德已经把斯莫林和两个姑娘查明了。那么,这个老头子到底为什么还要舍弃他呢?

“诺曼,你知道在汽车里的那个人是谁吗?”

“我非常清楚他是谁,佳克。”

“那么你为什么不……”

“不得干涉。这是来自我们这边的指示,而且我估计他们也和你们自己的情报局保持着联系。把蛇怪带走,并转交给我们,但是不能碰黑色修道士。这就是对我们的要求。喂,蛇怪失踪了,而且……”

“那两个姑娘也失踪了。那两个姑娘才是我真正的职责所在,诺曼。”

“我不打算知道。”

“你也不会知道。我必须找到这两个姑娘,还有另一个人。”

“哎,你不会在这儿找到她们了,在爱尔兰共和国也找不到她们了。我这就把你送到我们设在机场的一个安全地点,然后把你送走——装在后面一个巨大的后备箱里。”

“什么?”

“你听着,佳克。我们不打算让你待在这儿。因此要把你送走。甚至你们的大使馆也不想让你待在这儿。”

邦德的头脑中浮现出一连串的问题。“如果我们遇到一个电话亭,你能停一下吗,诺曼?”

“我为什么要停下来?”

“为了过去的交情。”

“那我们可就扯平了。”

“请便吧。”他严肃地说。斯莫林和海泽尔彻底失踪了,艾比几分钟内就在他们的房间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齐尔诺夫。使人感到极不愉快的怀疑在心头升起。

穆雷缓缓地点点头。沿着公路行驶了一两百英尺,他们来到一个电话亭前,他停住车。“你尽量快点,佳克,别干蠢事。没有你的这档子事儿,我们就够麻烦的了。”

邦德在走到电话亭之前就从纽扣上把塑料“口琴”无线电寻呼机抠了下来。到现在,黑色修道士可能已经回到城堡,他算计将军可能会立即检查那些电话。确实,他感到吃惊的是他并没有这样做,因为齐尔诺夫显然是过分小心谨慎了。无论如何,那些窃听器仍然待在那里,他听到平常的混杂声音。他很难分辨出来,当他正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听到了齐尔诺夫的声音,非常清晰。他必须在这些被激活了的电话中选好一部电话。

“我要求我们所有的人都到都柏林的大街上去。”他的声音冷静,带有权威。“必须迅速找到邦德和斯莫林上校。我要抓到他们两个人。懂吗?他们把邦德从我鼻子底下带走了。后来又有那两个德国女人添麻烦,他妈的‘奶油蛋糕’行动。我为什么就该碰上这些白痴?”

“将军同志,您无法选择了。这是不可避免的。”谈话用的是俄语。“您的命令已经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一旦我们把每个人都查出来,事情就简单了。但是昨天晚上的枪战几乎引起了一场外交事件。”

“外交狗屁!”齐尔诺夫喝道。

这时又传来另一个声音,离齐尔诺夫很近。“我们刚刚收到从香港来的电报,将军同志。”

“是吗?”

“他们发现了贝尔辛格和迪特里希。她打开了苏联军事情报局在长洲岛的房子。”

“迪特里希是个过分自信的婊子。我们必须迅速行动。向香港发一个电报。告诉他们进行远距离监视。在我到达之前,不准任何人插手。”

电话线切断了,邦德清楚,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对他来说采取主动是至关重要的。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爱尔兰硬币,这是齐尔诺夫和他手下的人给他留下的。他放下电话听筒,然后又拨通城堡的电话。传来回答的时候,他很快就用俄语说话,指明道姓要找齐尔诺夫将军。

“此事万分紧急,性命攸关!”

齐尔诺夫几秒钟后接了电话,轻声骂着保密线路。

“我们不需要保密线路,将军同志,”邦德用英语说。“你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停了片刻。然后齐尔诺夫冷若冰霜地回答:“我听得出来。”

“我只想告诉你,我希望咱们后会有期,黑色修道士。如果可能,你就抓住我。东南西北,随你便。”

他把重音放在东字上面,这样来刺激齐尔诺夫。放下电话,他离开电话亭,朝汽车快步走去。齐尔诺夫会明白邦德这是以假乱真,由于知道了齐尔诺夫可能采取的行动,邦德得到了一点小小的优势。M可能会说打这个电话是神经错乱,但是,M也在诡计多端地玩花招。

“你说就待一分钟,你这是跟我耍花招,佳克。他们从都柏林一直在催我。你想到哪个国家去?”

“你是什么意思,到哪个国家?”

“你正在被驱逐出境,佳克。你们在伦敦的人说,我们可以把你送到月亮上去,他们认为越远越好。甚至你的老上司也说,你应该带着你的人到别处去。”

“他是这么说的吗?”

“一字不差。‘告诉那个叛徒带着他的人到别处去。告诉他藏起来别露面。’这就是那个老家伙说的。那么,到哪儿去,佳克?西班牙?葡萄牙?到加那利群岛待一两个星期?”

邦德瞥了他一眼,但是,穆雷的面孔毫无表情,对京格尔最近到那里的访问一无所知。

“让我考虑一两分钟,诺曼。无论我选择什么地方,你都能让我悄悄离开吗?”

“就像幽灵一样。你能静悄悄地离开,甚至都柏林机场的管制员都不会知道。”

“那么让我考虑一分钟。”

他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但是,首先邦德必须思考一下M的态度。控制经常都是以了解情况为基础的,那么,为什么M从一开始就决定让邦德孤军奋战呢?而且,当M知道两个姑娘被找到了,后来又失踪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一直否定邦德在现场的任何权利呢?邦德从来没有想到去和斯莫林会面,因此,他没有必要知道他。难道这个案子中有邦德不该知道某种东西?

他试图利用自己关于基本技巧和现场技术的知识把事件的先后顺序梳理出来。一个操纵者要在什么时间有意识地对他的办事人员保留某个至关重要的信息呢,甚至这样可能会把他的人置于严重不利的境地?这里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证实这种冒险,而且,从通过“口琴”偷听到的谈话里,已经露出了一种迹象。你只是保留了一种信息——一个受到信赖的特工可能是双重间谍。你是在你不知道谁是犯罪者的时候,保留了这个信息的。把他们全都带回来,M曾经指示他。所有人,这意味着艾比,海泽尔或者京格尔可能是双重间谍。这可能就是答案。“奶油蛋糕”小组的一个人已经叛变了,而且,由于知道M的思路,邦德必须把斯莫林和迪特里希也包括在怀疑对象里面。

他们来到了都柏林的郊区,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穿梭行驶。为什么否定他?这很简单。在外交部或政治家们可能处在严重窘迫的境地时,或者,当他的目标知道他得不到支持的时候,就否定一位现场特工。邦德心里在想,妈的M,他玩这手玩的时间太长了——也太危险。任何其他军官都会撂挑子了,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回伦敦了,把它们往M的脚下一扔。但是,邦德不这么干。M把他的全部家当都押在邦德身上了,要孤注一掷,把他的人当作赌注,他知道一旦黑色修道士露面,赌注就急剧上升了。

“在机场你的那个地方有没有安全的电话,诺姆?”

“我告诉过你不要叫我诺姆。”穆雷生气地说。

“哎,有没有?”

“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他笑容满面地看着邦德。“如果你决定了到什么地方,我们甚至可以让你使用它。”

“你能把我送到法国吗,尽可能靠近巴黎?”

穆雷大声笑起来。“你真是在异想天开,唉。你知道什么是D.S.T.吧。根本没法合作。”

“你就生活在充满奇迹的国家里,诺曼。至于我,我倒愿意跨过大海回去过我的好日子。你想想,柳树枝条轻拂农夫的头顶,聚会的欢声,新割下的青草像蛇一样弯弯曲曲散发着清香。”

“上帝保佑你,可是你快变成诗人了,佳克。求主保佑让圣帕特里克使我们摆脱那些毒蛇吧。”

“他行吗?”邦德回过头来,咧嘴笑着,他知道他的要求可能都被答应了。

安全地带就在机场里面,在一个用墙围起来的院子中,它把汽车和乘客都隐蔽起来,任何人都看不到。从外表上看,都柏林有一个欧洲最公开的机场。事实上,它的安全最谨慎,最严密,几乎避开了公众的眼目。当他们接近通向机场的道路时,邦德意识到国家警察部队的巡逻队员要比往常更多。

机场内有一间舒适的候机室,里面放着扶手椅和一些杂志。那里还有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他们对诺曼·穆雷表示了几分敬意。

“在那边有一个爱尔兰最安全的隔音室,”穆雷用手一指,说。“你去打电话吧,我去给你安排飞机。”

“你要等我决定了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把我送到巴黎再安排,”邦德冷冷地说。

“这事差不多已经定了,佳克。你打你的电话。一个小时之内你就要悄悄地上路了。”

邦德点点头。诺曼·穆雷是个很有说服力的军官。

到了隔音室里面,他拨了一个伦敦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那个女人,上来就问他们要不要换个频道,他说可以,但是,这条线路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安全的。在他最后一次见到小机灵时,她就提出要帮忙。邦德那时就知道这可不是顺便一说的话。那是在他就要离开的时候说的。

“如果你需要这里的任何东西,只管打个电话,我会亲自给你送去。”

现在他打了电话,报上一长串购物单,还有一个几乎办不到的交货时间和地点,但是,小机灵还是满口答应了。

她只是说:“我就来。祝你好运。”然后把电话挂了。

穆雷在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套白色的工作服。“穿上,”他对邦德说,“你要听仔细了。”

邦德照着他的话做完了,他又继续说:“门那边那条通道是通往飞行俱乐部的。你要和一位教练到国外的一个地点去。飞行计划已经上报了。你已经得到允许到法国北部飞行,从这儿开始都由他们来操作。到了雷恩附近,你将遇到一点儿小的引擎故障,那就是你的转折点。你们无法在机场降落,于是你的教练就发出无线电呼救信号,你们就在一片农田里滑行降落,这不是任何旧式的农田,而是一块特殊的农田。那儿有一辆汽车,而且,当宪兵和海关人员来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要到飞机里给你当替身。这安排得就像钟表一样。照我说的去做,一切都会顺利。但是,如果有人问到你,我可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邦德点了点头。“谢谢你,诺曼。”

“飞机就在大楼前面,引擎已经发动了,跑道也已经清理了。它是一架很好的小型齐斯纳182。它在紧急时可以乘四个人。祝你好运,佳克。”

邦德热情地握着穆雷的手,他知道无论如何M还是和他站在一起,那原因只有老头子自己才知道了。

飞机被牵引到靠近大楼的地方,邦德把头低得很深,快步走向飞机。在机翼下面,他低着头爬了进去,挨着教练坐下,教练是个年轻的,样子很快活的爱尔兰人,他朝他咧嘴笑笑,大声喊着时间到了。

他刚刚在教练左边的学员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齐斯纳就朝着机场右边的一段不长的跑道滑行了。他们等了几分钟,有一架从伦敦来的灵古斯航空公司的737落地了,然后教练发动了引擎,轻型飞机几乎立刻就飞上了蓝天。他们转向大海,开始爬高。到了2000英尺,教练把飞机拉平了。

“我们没事儿了,”他大声喊着,“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吧。五分钟之内我要转到航线上。”他回过头。“回到这儿,你喜欢不喜欢?”

“很好,”邦德回答说。

他四周看了一下,看到艾比正在他座位背后窥探,她一直就藏在那里。

“嗨,詹姆斯。你见到我高兴吗?”

她在他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14 巴黎的晚餐

任何一个不是混饭吃的特工,离开大本营都有自己特奇$%^书*(网!&*$收集整理殊的后备力量,比如,一张在柏林的银行存款单,在罗马的暗藏武器,在马德里的坚固的盒子里藏着一些空白护照。詹姆斯·邦德的后备力量就是在巴黎的一幢秘密房屋,或者说,是一处不大的公寓,这是属于好朋友的,但一接到通知,他们就什么也不问自动离开。这套公寓在一座大楼的四层,这楼坐落在戈歇河河岸的圣米歇尔大道旁的楼群里。

傍晚刚过六点钟,他们就到了,这段旅程对邦德的心境而言几乎太顺利了。一路上都是教练驾驶这架齐斯纳,邦德注意到,一进入法国,他就使飞行高度固定在一个水平,而巴黎的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则一直不断地呼叫他,提醒他按照分配的位置飞行。会面地点已经选择好了,是在雷恩西面的一块荒凉的地方。他们绕着这个地方转了15分钟,逐渐降低高度,直到驾驶员确信他的联络人已经到了,才停下来。

邦德心想,他从前肯定干过这种事,只是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干的。也许穆雷和这个人一起干过什么交易——走私,甚至是和那些小伙子有关的狡猾生意,在爱尔兰共和国,小伙子指的就是那些青年无政府主义者。无论他从前干过什么,这一次干得就像时钟一样准确。空中交通管制中心又一次呼叫了,对他们降低了高度表示焦虑。驾驶员等了大约四分钟,他转动着引擎,让它发出嘟嘟的响声,这时他已做好降落的准备。然后他开始发出无线电呼救信号,确定了降落方向,使飞机偏离航线大约10英里,这样航空当局就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到他们。

“我们落地以后,你必须在大约五分钟之内离开,”他冲邦德喊道。他关闭了发动机,然后又突然喊道:“对顾客要讲点儿现实主义嘛。”他咧开嘴笑了。

他们在一块略微平坦的,满目荒凉的农田上空盘旋了五六英里,然后降落,朝着一丛树木和一条笔直的道路滑行,道路两旁是成行的白杨树。在树木附近停着一辆用旧了的老式大众牌汽车,从路上几乎看不到它。齐斯纳的引擎刚刚停下来,一个和邦德穿着同样的白色工作服的人影突然从树丛里闪了出来,朝他们走过来。

“走吧!上帝与你同在,”驾驶员说道,这时他已经开始向外爬了。

邦德帮助文比下到地面上,脱掉了套头工作服,看着那个刚过来的男人。邦德的替身只是点点头,冲着大众汽车扬了扬头。他把钥匙交给他,告诉他地图在车里。邦德拉着艾比的手,大步走了。在汽车里,他们最后看了这两个英勇无畏的飞行员一眼。他们把整流罩的盖于卸下来,胡乱地摆弄着发动机。这时大众汽车已经上了公路,向巴黎驶去。邦德没有说话,他先让自己适应一下这辆汽车。

“嗨,年轻的太太。你是怎么回来的,还有为什么呀?”

在那架飞机上不可能进行任何详细的谈话,现在他对艾比戏剧性的出现感到怀疑,尽管这已经得到诺曼·穆雷的祝福。

“那个和蔼的警察认为这样肯定会让你感到惊喜,亲爱的詹姆斯。”

“是的,但是,你在吉肯尼是怎么回事儿?”

“他没告诉你吗?”

“谁呀?”

“视察员,穆雷。”

“一个字儿都没说。出了什么事儿?”

“在旅馆?”

“啊,我说的当然不是你大胆地从德国逃跑的事,艾比。”他带着几分粗鲁地回答。

“我醒了。”她说,仿佛这就能解释一切似的。

“醒了又怎么了?”

“时间还早,相当早,你不在了,詹姆斯。”

“继续说。”

“我感到害怕。我下了床,到走廊里。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于是我就向楼梯走去。你正在楼下大厅里打电话。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然后就有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我非常难为情。”

“难为情?”

“我只穿了……只穿了一点儿……”她比划着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从这儿往上,什么都没穿。哎,那儿有个碗橱,不,是个存放清洁用具的壁橱。”

邦德点点头,她继续说下去:“我藏起来了。里面很黑,很不好受。我藏了很长时间。我听到其他人的声音,他们在走廊走过去。等到没声音了,我才出来。你已经失踪了。”

他又点点头。这可能是真的,她是很令人信服的。

“我穿上了衣服,”她说,朝他很快而且很不舒服地看了一眼。“然后来了几个警察,我把事情对他们讲了。他们用汽车里的无线电通了话,告诉我已经接到命令。然后他们就带我到了机场。詹姆斯,我没有衣服了,只有我身上穿的,还有我的挎包。”

“视察员穆雷没有告诉你要发生什么事吗?”

“他说,待在爱尔兰对我来说是个危险。他说我应该和你一起走,但是,要给你一个惊喜。他挺有幽默感。他是个很会开玩笑的人,这个视察员。”

“是啊,非常滑稽可笑。是个大活宝。”

他依然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她。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他必须和她在一起,但是,尽量对她封锁消息,又不能引起她的怀疑。

他们到了他的秘密公寓,邦德在A11号高速公路的一个服务区事先打了电话。大电冰箱里放着食物,两瓶酿制年代很久的克鲁格酒,双人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没有字条,也没有留言。还是老样子。简短地打个电话,通知他到达的时间,可能停留的日期,这样他的朋友们就会在他来之前离开。他不问他们到哪儿去,他们也不来问他。丈夫是情报局的老人儿,但是,他们从来不谈彼此的工作。在八年的时间里,这种惯例很少改变。一切都毫无变化地准备好了,这一次,尽管通知得很仓促,也没有例外。

“詹姆斯,多漂亮的一套小公寓啊!”艾比真诚地流露出热情。“这都是你的吗?”

“我到了巴黎,我的朋友离开的时候,这就是我的。”他来到大房间的写字台前,打开上面的抽屉,去掉伪装的夹层。在下面他经常保存着大约1000法郎的现金。

“你看,这儿还有牛排呢。”艾比正在仔细观察厨房。“我给你做饭吃吧?”

“等一会儿。”邦德看着全钢的劳力士手表。他可能要花多半个钟头,还要赶顺了,才能赶到和安·莱莉约好的会面地点。“谢天谢地,巴黎有些商店要到很晚才关门。艾比,你把你需要的必备的衣服开个单子,把尺寸写上。”

“我们上商店买东西啊?”她跳了起来,就像小孩子盼望着外出去美餐似的。

“我去商店买东西,”他非常严肃地说。

“噢。但是,詹姆斯,有些东西你不能买。个人用品……”

“你只管开单子,艾比。有位太太去买女人用品。”

“什么太太?”她发怒了。要么艾比·海瑞提吉是个绝妙的演员,要么她是个十分妒忌的女人。邦德敢发誓,她是个十分妒忌的女人,因为她的两颊都变得绯红了,眼睛充满了泪水。

她轻轻跺了一下脚,说道:“你去会别的女人?”

“我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艾比。”

“这跟这件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一直是和我在一起的。我们是情人。可你刚到法国……”

“别说了。是的,我是去会另一个女人。但是,我见她完全是为了公事。”

“呀,我知道。是很开心的公事。”

“不是这么回事。好了,别闹了,艾比。听我的话。”他知道和她说话就仿佛和孩子说话一样。“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须去。我带着你的单子。你绝对不要开门,也绝对不要接电话。直到我回来再开门。我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敲门,就像这样。”他示范了一下:三下又快又轻的,停顿一下,再敲三下,停顿一下,然后用力敲两下。“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有点儿闷闷不乐地说。

“试一遍。”

她轻轻耸了耸肩,重复了一遍敲门的步骤。

“好。那么,电话。你不要接电话,除非电话响三次,没声音了,然后再响三次。”

这些密码就像情人的暗号一样简单,但是,它们同样容易记忆。邦德又演示了一遍,然后让她拿着笔和纸坐在桌子旁边,他自己在房间各处把百叶窗和窗帘关上。他关完了的时候,她把写好了的单子拿起来。

“你要走多长时间?”她用非常轻细的声音问道。

“顺利的话,大约两个小时。不会太长。”

她直挺挺地站起来。“两个小时,如果你和她上床了,回来我能闻出那是别的女人的气味。你要准时回来,詹姆斯。两个小时以后,晚饭就做好了,摆在桌子上。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夫人,”他带着迷人的微笑说,“你不要忘了门和电话的事。听见了吗?”

她扬起头,两手放在背后,踮起脚尖,把脸颊转向他。

“我不能正正规规地吻你一下吗?”

“等你准时赶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再说。”

他点点头,吻了她的脸颊,放开她,走下四层石砌的楼梯来到大街上。在巴黎,他经常不乘电梯。在这些旧的公寓群,电梯十有八九是坏的。

他乘出租车到了伊瓦里德斯,然后又走回到凯道赛,穿过塞纳河,朝着图依勒里斯花园的方向走去。当他确信后面没有拖着尾巴时,邦德才又打了一辆“的”,他吩咐出租车开回到圣米歇尔大道。

安·莱莉正坐在他指名要去的一家热闹的小咖啡店的角落里,那里距艾比正在做饭的那套公寓只有十分钟步行的路程。邦德径直走向吧台,要了一杯白兰地,坐在小机灵对面的桌子旁。看来他们没有被人监视,但是,他说话声音很低。

“好了吗?”

“你要的一切东西都带来了。在公文包里。就在你右脚旁边,它是安全的。在X光机下面什么都显不出来,但是,我要把东西卸出来,全装到你的衣箱里。”

邦德点了点头。“总部那边的事情怎样了?”

“乱哄哄。有点恐慌忙乱的样子。到现在为止,M已经在办公室里关了三天了。他就像一个四面受敌的将军。据小道消息说,他就睡在那里,他们把许多装满微缩胶卷的柳条箱拿给他。中心电脑已经对别人关闭了,总参谋长一直和他待在一起。莫尼彭尼也一直没有出来。我想她可能正抱着猎枪横躺在他的门口呢。”

“那些家伙们,”他喃喃说。“哎,亲爱的,我求你帮点儿忙。”他把艾比的单子递过去。“向南走一个街区,在拐角上有一家超级市场。你尽量帮忙吧,喔?”

“用我自己的钱?”

“你先垫上。等我回去咱们再清账。”

小机灵看了看单子,笑了。“她的趣味是……”她刚要说。

“矫揉造作,”邦德很快插进来说。

“我将尽最大努力,因为我自己是个朴实单纯的姑娘。”

“那就是胜利。我要请喝你一杯。哦,带个便宜的箱子来,好吗?”

“又是矫揉造作的东西,又是便宜的东西?”

安·莱莉离开了咖啡店,她的臀部摇摇摆摆,甚至有点轻浮的样子。邦德心里暗自记住了,一旦这件事情结束,一旦回到伦敦,就请她吃一顿。只用了半个小时,她就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出租车在外面等着我呢。如果我赶快抓紧时间,我就能赶上法国航空公司飞到希思罗机场的最后一班班机。箱子在出租车里面。你要不要搭车走?”

邦德已经站起来了,随着她向门口走去。他告诉她过一两个街区就让他下车。她对着他的嘴用力吻了一番,在他带着公文包和衣箱离开的时候,悄悄耳语道:“祝你好运。”

他又向来的方向走了40分钟,坐了地铁,步行,乘了一段出租车,然后才回到那套公寓,此时离艾比规定的时间还差10分钟。艾比怀疑地对他闻了一阵,但是只能闻到白兰地的气味,于是慢慢缓和下来——尤其是当他把衣箱递给她,并让她打开的时候。在她检查小机灵买的东西时,欢乐的激动又一次让她喘不过气来。这时邦德也查看了自己的衣服,这些衣服总是为他收在卧室的一个壁橱里。地上还有一个空箱,这样,待一会儿,闲着的时候,他就可以把衣服和公文提包里的东西装进去。

“五分钟之内晚饭就好了,”艾比在厨房哼着歌子。

“我必须打个电话,我就来。”

他用卧室里的分机给设在奥利机场的国泰航空公司打了电话。是的,要两张明天飞往香港的头等舱的机票。他们肯定会为他们预留用包德曼的名字订的机票。他报出了Amex信用卡的号码。

“谢谢,包德曼先生,没问题。请在10:15到服务台取票。祝您旅途愉快。”

他望着公文包里面,看看小机灵是不是把那个窜改护照用的小橡皮图章忘了。突然一阵慌乱袭上心头。

“艾比!”他喊道。“艾比,你必须带着你的护照,带了吗?”

“当然了。我从来都不会离开护照旅行的。”

他回到了起居室。桌子上摆满了两个人的丰盛晚餐。

“你是个很勤快的姑娘,艾比。”

“是啊。我们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明天早晨之前还不走。今天夜晚在巴黎吃一顿浪漫的晚餐。”

“好。但是,明天早晨我们到哪儿去?”

“明天,”他静静地说,“我们起程到神秘的东方去。”

15 神秘的东方

从巴黎起飞的国泰CX290航班747客机在伸向新界大陆的大屿岛上空徐徐下降。这架大型喷气客机在那儿对着跑道终点几乎转了100度,正好穿过九龙,对着香港的国际机场启德机场降落了,启德机场的跑道就像一个伸到大海中的手指。

飞机引擎轰鸣着,为这架客机再加上最后一股推力,使它掠过一片片的屋顶,这时邦德透过舷窗向外探视,伸长脖颈看着下面的香港,那儿的山顶掩映在云雾中。

现在他们可能在低空飞过了九龙塘,他想到了这个地名的翻译,九条龙的池塘,他还想到了已故的李小龙的故事,他在这片高级住宅区要买一套公寓,买房之前,他请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告诉这位年轻的武打电影明星,如果他买了这套房子,必定要倒霉,因为他的名字——Bruce Lee——翻译成中文就是小的龙,而一条小龙要住在九条大龙住的池塘里,绝不会有好事的。无论如何,李小龙买下了那套公寓,可是不到一年,他就死了。

波音飞机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和反向推力落地了,它的几个阻力板全部展开,速度渐渐减弱了。飞机在跑道的终点缓缓停了下来,他们的左侧是一片高耸的楼群。在香港岛和大陆之间,船只穿梭往来的芳香的港口向右延伸出去。

落地后20分钟,艾比牵着邦德的手,仍然站在护照管理处周围那些像汽车库一样的建筑中。表情严肃、一丝不苟的中国官员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证件。下了飞机以后,他就用尽全力在机场大楼里搜索可能盯梢的人,但是,在茫茫人海中,一张张欧洲人,中国人和欧亚混血人的面孔,每个人仿佛都可能是监视者。

一个高大的中国人,穿着肥大的裤子和一件白衬衣,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包德曼先生。邦德带着艾比朝他走去。

“我就是包德曼先生。”

“啊,好呀。我接您到文华酒店。”这个中国人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几颗孤军奋战的牙齿,这些牙大都包上了黄金。“汽车在这边。请进,别客气。”司机领着他们向一辆轿车走去,打开了车门。“我叫大卫,”他说道。

“谢谢你,大卫,”艾比彬彬有礼地说,他们钻进轿车。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邦德从后车窗向外看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什么汽车跟在他们后面。搜索毫无结果,因为离开机场的汽车一直都在排队,而且其中大多数似乎都是来接旅客的。引起他注意的是一辆有些莫名其妙的汽车,它前面坐着两个人。他立即警觉起来——在欧洲这可是要注意的。但在亚洲,事情就不一样了。他想起一位老中国通曾经说过:“盯梢的人,他们可能是你最不注意的人。在苏伊士运河以东,他们看起来很平常,但是他们可是盯梢的好手。”

他们进入海底隧道时,没有发现明确的目标,他们随着一条缓慢但有秩序的小汽车和卡车的长龙进了隧道,这些汽车有新的,也有旧的,还有那些香港人喜欢的15吨货车,有些货车破烂的车篷随风飘舞,上面写着一些中国字。

现在只要你离开香港几个星期,回来后你就会看到一些变化。邦德离开新界已经几年了,当他们接近干诺道时,他看到了巨大的变化。在他们的右前方,巍峨的干诺中心拔地而起,上百个炮眼似的窗口,使得这座建筑看起来仿佛是由一位眼镜商人设计的,在它后面,由三座玻璃塔楼构成的交易广场快要完工了。交通依然繁忙,就像外面的热浪一样令人烦躁,人行道上和主干道的过街桥上挤满了匆忙奔走的人们。穿过渣打广场,在左侧他看到高大的汇丰银行总行大楼,像个巨大的积木玩具耸立在四个高大的圆柱上。

后来他们在文华酒店的大门前面停下车子,文华酒店和那个丰饶的高楼大厦相邻,几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可是当他们穿过几道玻璃门走进大门厅的时候,这种印象就消失了,大厅里装饰着水晶吊灯,意大利大理石和黑色玛淄,一面墙壁上还饰有闪闪放光的细腻的木雕。

艾比睁大了眼睛。“太奇妙了,詹姆斯,”她说道,深深喘了一口气。

邦德领着她向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国先生走去,看到她隔着大理石地面眯着眼睛盯着守门人的桌子。

“怎么了?”他悄悄问道。

“斯威夫特,”她喘着气说,“斯威夫特在这儿呢。我刚看见他。”

“在哪儿?”他们快要走到总询问处了。

“就在那儿。”她朝大厅的另一端点点头。“他在那儿。很像他。他经常是——你们英语是怎么说的——一个精灵的鬼火?”

邦德点点头。他心中在想,这倒是斯威夫特的一个好名字,一边开始填写登记表。斯威夫特经常是个精灵的鬼火,一个把人们引向毁灭的在天国和地狱之间受到煎熬的灵魂。他对付现场特工的专业才能已经使敌人情报机关的许多成员走向了堕落。

“奶油蛋糕”的矛盾和隐藏的秘密又再次困扰了邦德。M曾要求他参与一项工作,但由于它的微妙,又不能以官方的身份参与。然而那里却有一些官方的特征。因为“奶油蛋糕”行动中有人叛变了,他已经被卷进来,这种信念在他的头脑中已经扎下了根。这可能是谁呢:海泽尔?苏珊娜·迪特里希?甚至是艾比?他妈的,一边填写登记卡,他一边想,他为什么那么蠢,竟然让艾比和他一起来香港呢?根据规则,她应当被安全地控制起来,然而,他,詹姆斯·邦德,竟然冒冒失失地把她带来了。这是直觉呢,还是他对艾比的感情越来越浓了呢?一个男人让自己的感情牵着走,是多么愚蠢啊?但是,到那时为止,他也没有被什么东西牵着。从某一方面来说,一直是艾比硬要把自己塞给他。而现在这里出现了斯威夫特。斯威夫特是不是个关键?很难说。

“包德曼先生,包德曼先生,请跟我来。”

邦德知道这是副经理在客气地反复提醒他。

“对不起。我就来。”

他打断了联翩的浮想,抓住艾比的手臂,跟着那个拿着他们的登记表和房间钥匙的人走了。他们向大厅的那一端走去,走过守门人的桌子,向左转,朝电梯走去。

“如果你再看见他,告诉我,”邦德对艾比耳语,她点点头。

在他们周围,旅馆里到处体现着训练有素的轻松和效率。几个身穿金色坎肩的侍应生面带有些规范化的微笑缓步走来,其中一个头戴室内便帽,拿着铃声丁冬做响的木牌抢先站出来,穿过走廊走来,牌子显示他要找大卫·戴维斯夫妇。一对美国夫妇在电梯附近轻声争论着:“那么,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已经到旅馆了。你却要我们换一家别的旅馆?”

电梯几乎毫无知觉地把他们送到了21层,他们来到一间明亮、空气清新的房间,从阳台上可以眺望干诺中心大楼密密麻麻的窗眼,还可以看到港口的大部分。渡船,摩托木船和舢板在大型轮船之间自由地穿梭往来。

副经理徘徊了一阵,确定这房间是他们订下的,客房侍应生带着行李赶来,问是否要帮他们打开,他们谢绝了。

人们都走了,邦德站在艾比身旁,问道:“你能肯定他是斯威夫特?”

“当然,天哪,我累了。他肯定是斯威夫特。”

她打开阳台的窗子,即使在21层的高处,香港车马的噪声也扑面而来,震耳欲聋。邦德也来到阳台上,他一走出门,就感到滚滚的热浪。空气潮乎乎的,搀杂着咸味、香料、灰尘和猪肉的气味。下面车辆川流不息。港口中,海水在清晨的雾霭里轻轻荡漾,迎风前进的轮船拖着一道道白色尾波,一艘水翼船向西飞驶留下长长的乳白色水痕,现在它们在海面上汇合了。三艘满载集装箱的驳船吃水很深,它们被拖着向世界上最大的集装箱港口之一前进的时候,船头泛起了浑浊的波浪。

在左面,一切都被干诺中心和巨人般的交易广场大厦控制了。那个建筑群通过一条优美的圆筒状人行道和文华酒店的临街一侧连起来。在右前方,世界著名的九龙和香港——芳香的港口——的风光就展现在他们面前。两艘水翼船向南疾驶,一艘在盘旋,另一艘则在他们右下方的分域码头靠岸了。高楼大厦,船只和水翼船构成了一幅未来主义的图景。然而,就在出神观望的时候,邦德突然意识到,在香港他经常感觉到一种难以捉摸的亲切感,这是从过去的形象,是从20年代制作的经典式影片,弗里茨·朗的《大都市》产生的,真是不可思议。

“过来,”他碰了碰艾比的手臂,说道,“我们得工作了。”

“要出去?”她听了这话仿佛很兴奋。

“随便穿些衣服就行。”邦德笑了,但是她并没有理解他是在开玩笑,慌忙向她的手提箱跑去。“牛仔裤和一件T恤衫就很好了,”他匆匆又补充道。

他朝着旁边的电话走去,在他头脑中储存的电话号码数据库里搜索了一番。即使在亚洲,他也有不属于正常的情报局系统的关系。他抓起听筒,迅速按下号码。铃声响了四下,才有人来接电话。

“喂?”

“张先生吗?”他问道。

“谁找他,嗨?”声音低沉,甚至有些粗暴。

“一位老朋友。名叫‘捕食者’。”

“哎呀!老朋友,欢迎你回来。我能帮你干点儿什么,嗨?”

“我想见见你。”

“来吧。我还住在老地方。你现在就来,嗨?”

“一刻钟,别着急。”邦德笑着说。“我还带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喂,时代没有变化。我们的人常说,一个男人带着女人看朋友,他不会空手而归。”

“太妙了。”邦德又笑了。“这是一句成语吗?”

“我刚编出来。还不到半分钟。快来,嗨?”

大拇指张在香港的中央区的某个地方放下了电话,看着身边站着的一个男人。

“他现在就来了,正如你所预料的那样,他还带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她虽然是个洋妞儿,我想象不出她怎么漂亮。你打算让我和他单独做点生意?”

“你就按他的要求办,”那个人说。他的声音缓慢,很谨慎。“我就在附近。我要和他私下里交谈,这很重要。”

大拇指张咧嘴笑着,像个带弹簧脖子的玩具似地点头哈腰。

16 斯威夫特

大拇指张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右手有些畸形得来的。他的大拇指竟然比食指还长两倍,比它也粗两倍。他的仇人说这是因为他经常大批地数钱才长出来的,他什么生意都做。只要有钱赚,人们总能在通向皇后大道的崎岖坡陡的街道边的两间棚屋里找到他。

邦德带着艾比走在景色优美的街道上。他们乘电梯来到夹层楼面,穿过豪华的旅馆购物商亭。在便道上,他们看到装饰得花花绿绿的电车在德辅路上缓缓驶来,穿过便道,他们走进了富丽堂皇的太子大厦。然后他们又穿过便道,走进告士打大楼和文华酒店,这是中央区最豪华的商店之一。在他们下面,巨大的圆形喷水池旁边有一支爵士小乐队,正在演奏《失去了新奥尔良》。听着这乐曲,邦德露出了微笑,在他听来这是甜蜜的乐声。他们来到底层,只停了片刻,邦德匆匆买了件东西——一个带长长背带的帆布袋,然后他们从毕打街上的出口向皇后大道走去。

过了15分钟,他们来到大拇指张的棚屋。房门敞开着,在又黑又狭小的屋子里,大拇指张坐在桌子后面,空气里充满了汗味和厨房里发霉的气味,混杂着从小神龛前面燃烧着的几支香火冒出的烟雾。

“啊,老朋友。”这个矮胖的中国人咧嘴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自从你上次光临寒舍,过去好几年了。请你赏光到家里坐吧。”

邦德看到艾比皱起了鼻子。

“我最尊贵的张,你忘了,我知道你真正的家简直就像皇宫一样富有。”邦德扬了扬眉毛。“因此,我万分荣幸前来贵府拜访。”

张伸出一只手,指指两张又硬又不太干净的椅子。

“欢迎,漂亮的太太,”他说,朝艾比笑笑。“欢迎你们两位。请坐。你们喝茶吧?”

“太客气了。我们受到这样盛情款待,添麻烦了。”

张拍了拍手,一个穿黑色长衫的瘦小女孩从他们后面的街上走进来。张叽叽喳喳地和她说了几句,她鞠躬退去了。

“这是我三姨太的二女儿,”张解释说。“她是个懒惰、什么都不会干的女孩,可是,出于责任感和善心,我让她替我干点小差事。生活太难了,没法子。”

“我们必须做点事,”邦德说道。

“大家都想做事,”张说,冲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但是,要养活这么多人,可真不合算,而且那几个爱搬弄是非的老婆和孩子们总是要这要那。”

邦德的表情也闷闷不乐。“我的日子也跟你一样,尊贵的张。”

大拇指张长长叹了口气。女孩回来了,端着一个摆了茶壶茶碗的盘子。她在张的前面放下茶盘,照他的吩咐倒上茶水,一边小心翼翼、疲惫地鞠着躬。

“你的善良使我们忘记了苦恼。”邦德微笑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对女孩表示感谢,然后才呷了一口苦涩的茶水。他希望艾比也喝一点,而不要露出不喜欢的样子。

“再次看到你,很高兴,邦德先生。我能为你和这位漂亮的太太效点什么力呀?”

大拇指张这么快就谈到正事,邦德感到吃惊。在谈正经生意之前,花一两个小时说说笑笑都是正常的。这样快的反应,引起了他的警觉。

“可能很难办,”他慢慢地说,“但是,过去你给我帮过这样的忙。”

“是吗?”

“我要两支手枪和一些子弹。”

“哎呀!你打算看着我进监狱啊?让人家用链子锁起来,关到北京当局1997年接收,不担心?”

在香港,他们已经使用中国的名称——北京——代替北平了,他们接管政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些街头小贩现在开始一边卖平常的旅游纪念品,一边也卖起装饰着红五星的绿色军帽来。

邦德压低了声音,一直还在和他周旋。“尊贵的张,这件事过去从来没有使你为难。大拇指张这个名字在我的同行中是有名气的。人人都很佩服,在香港,这个名字就是一张通行证,可以得到某些非法的物品。”

“进口武器肯定是非法的,最近几年,对这种事儿的处罚是很重的啦。”

“可是你一直有办法搞到它们?”

“哎呀!那要花费天大的力气啦。一支手枪和几颗子弹我还能找到,可是价钱要的太高啦。但是,两支枪!啊,那就难上加难了,而且价钱实在太高了。”

“假如你能搞到两支好的手枪——比如说,两支因菲尔德0.38S手枪——带着子弹,那么,……”

“这可办不到。”

“是啊,但是,如果你搞到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个中国人摇晃着脑袋,对邦德的要求显然表示不相信。“如果你能搞到,它们到底值多少钱?”

“确实是一大笔钱。一笔巨款。”

“多少钱?”邦德紧逼着问。“多少钱现金?”

“一支手枪1000元港币,型号还不计算在内。50发子弹,再加2000元港币,一共是4000元港币。”

“2000元港币,全部包括在内。”邦德微笑着说。

“哎呀!你打算让我的几个老婆和孩子都光屁股上大街呀?你想让我的饭碗空空的啦?”

“2000元,”邦德又说了一遍。“2000元,我离开香港前把手枪还给你,最后再加1000元。”

“你在这里待多久,请别客气?”

“只待几天。两天,最多三天。”

“你要看着我去讨饭吃啦。我必须把我最漂亮的女儿打发到街上当妓女喽。”

“上次我来香港时,你的两个女儿已经在大街上挣大钱了。”

“2000元,你把手枪还回来时再加2000元。”

“2000元,还手枪时再加1000元,”邦德坚决地说。他要买这些手枪很有道理。在香港,他对求人得来的、借来的、租来的,或者偷来的自动手枪都不能相信。他知道甚至大拇指张都可能只给他提供一些普通的手枪。

“2000,你还枪的时候再加2000元。”

“2000元,再加1000。这是我最后,也是我唯一的报价。”

大拇指张摊开两手,说:“你会看到我在湾仔像没鼻子老吴,或没脚的老李一样讨饭啦。”他停了一下,用目光乞求更高的价钱。价钱显然不会再高了。“好吧,2000元。你还手枪的时候,再加1000元,但是,你必须留下500港币做定金,万一你不回来呢。”

“我总要回来的。”

“这是第一次。男人在第一次的时候总会回来的。你还想在我这里占点什么便宜,邦德先生?你想和最漂亮的女儿睡觉吗?”

“说话注意点儿,”邦德说,蔑视地看了他一眼。“这里还有位女士在场呢。”

大拇指张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万分抱歉。你打算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东西?”

“现在怎么样?你经常在你后面的房间地底下藏武器。”

“我要花好多钱才能躲开警察啦。”

“我看不见得吧,张。你忘了,我对你怎么干事情,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大拇指张叹了口气。“等一会儿。请原谅。”他站起来,摇摇摆摆地穿过挂在两个房间中间的珠帘走了。

艾比刚要说话,邦德摇摇头,说:“等一会儿。”现在“奶油蛋糕”小组的任何成员都值得怀疑,让她来这里,真够危险的。

他们听到张正在隔壁房间里搜寻。然后,非常意外地,珠帘挑开了,露出来的不是大拇指张,而是一个欧洲人,穿着宽大的裤子和一件白衬衫,他是个又高又瘦的男人,50多岁,灰白头发,眼睛也有些灰白了。艾比喘着粗气,他快活地眨了眨眼睛。

“斯威夫特!”

“两位好啊。”他用平淡的、没有重音的英语说。

邦德很快做出反应,站在艾比和这个人之间。斯威夫特抢先伸出一只手拦住他。

“我们共同的上司告诉我,在这里可能见到你,”他轻声说道。“如果见到你,我必须告诉你一句话,‘九个人已经在剑桥被杀,坎维岛油库的大火开始燃烧。’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他停顿了一下,两只灰色眼睛盯着邦德。

除非他们把M捆在一间秘密的房子里,用喷妥撒钠浇他的眼睛,这确实就是斯威夫特,他是情报局的名人,而且他直接接受M的命令。邦德的头脑中时刻记住一条从他的上司那里得到的识别密码,保证绝对安全。只要向他背诵了这个密码,他肯定那是自己人。目前这个密码,半年没有变化了,是在M的办公室交给邦德的,当时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那么,我要回答,这个句子是引自吉尔伯特为温斯顿·丘吉尔写的精彩传记的第六卷。”邦德伸出一只手。“第573页。对不对?”

斯威夫特点点头。他紧紧握着他的手。“我们必须单独谈一谈。”他用手指打了一响,张和三姨太生的二女儿就站到了他的身后。

“艾比,”邦德热情地微笑着说。“艾比,我很抱歉,你先和这位女孩出去一下,只用几分钟,我们谈点男人之间的事。”

“为什么我要出去?”她愤愤地说。

“你为什么不出去,艾比?”斯威夫特的眼睛投去一个严厉的命令。她抗拒了几秒钟,然后逆来顺受地跟着女孩出去了。斯威夫特透过珠帘瞥了一眼。“好。他们都走了。我们有十几分钟可以谈谈。我是作为M的私人信使到这里来的。”

“你被降级了?”邦德轻轻地问。

“没有,只是因为我知道所有的参与者。首先,为了你处于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位置,M向你表示歉意。”

“那样对他有好处。我有些不想和这个怪人要花招了。我甚至连斯莫林都不认识。”

“是的。他是这样告诉我的。M让我了解一下,你知道多少情况,你搜集到多少情报。”

“首先说,我任何人都不相信,甚至连你,斯威夫特,也不相信。但是,我还要和你谈话,因为,除了从M那里,你从任何人那里都不可能得到这个密码。现在我所知道的,或者说,我怀疑的,至少是这一点:‘奶油蛋糕’出现了可怕的错误,它错误到这种程度,两个特工被暗杀了,伦敦知道要慎重对待它。可能,至少有一个人已经叛变了。”

“这基本是正确的,”斯威夫特说,“至少有一个人是双重间谍。自从斯莫林当场被人劫持以后,这已经变得非常明显了,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此人是谁。可是,关于这个情况,这里还有更多的情报。”

“请继续说。”

“M的处境十分困难,外交部有些人甚至呼吁让他辞职。很多事情对他太不公正,当人们再次提起‘奶油蛋糕’的时候,另一件灾难又落到他的头上。他向外交部的老爷们递交了一份计划,被他们断然拒绝了,理由是太危险,毫无用处。因此他必须单枪匹马地干。他选择了你,因为你是最有经验的干将。他向你介绍的情况很不充分,甚至保留了很大一堆情报,因为他相信你最终会把二和二加在一起。”

这说明M很可能走投无路了。难怪这个老家伙不经他同意就如此固执地坚持这个行动。他想起了小机灵在巴黎的描述:“到现在为止,M已经在办公室里关了三天了。他就像一个四面受敌的将军。”

仿佛看到了他的思维活动,斯威夫特继续说道:“M现在仍然陷于包围之中。事实上,我感到吃惊的是,他竟然敢和我谈话。我们在极其严密的安全条件下见了面。但是,如果在他的房间里,或者,甚至是在房间附近,再发现一个双重间谍,他就坚持不下去了。你懂吗?”

“喂,齐尔诺夫——黑色修道士——是不是知道了这点?”

“可能知道。我准备把你还没有猜到的事情告诉你。M对你到目前为止所做的都表示满意。但是,有两件事你要知道。”斯威夫将停顿了一下,以便增加紧张气氛。“首先,‘奶油蛋糕’中的双重间谍必须清除,不能让他回去。懂吗?”

邦德点点头。这是M不可能直接向他下达的命令。根据最近外交部的规定,不允许进行暗杀。旧的双0体制已经停止,但是,M还坚持认为邦德就是007。现在他得到通知要为了情报局去杀人,去救M的性命。对此他十分坦然,因为,斯威夫特透露的消息给他带来了新的刺激。M是个老谋深算、坚韧不拔的人。同时他也是心狠手辣的。他的脑袋已经上了断头台,邦德被挑选出来拯救他。M知道,在所有人当中,詹姆斯·邦德会与他并肩作战,直到最后。

“因此我必须把双重间谍揭露出来。”

“对,”斯威夫特很快地点了点头,“可是我帮不了你的忙,我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们任何人都可能是,他们所有的人:斯莫林,海泽尔,艾比,白斯里或者迪特里希。这时另一个念头抓住了邦德。“天哪!”他大声喊道。

“怎么了?”斯威夫特向他走近一步。

“没事儿。”他守口如瓶,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里面还有另一位参与者。如果真出现了那种情况,他甚至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后果。

“真的没事儿吗?”斯威夫特进一步问。

“真的。”

“好,因为这里还有一件别的事——另一个人。为了给他秘密情报局局长这个位置增加分量,M需要来个一鸣惊人。对‘奶油蛋糕’的调查提供了一个人和一些手段。他需要黑色修道士,他需要把他活捉。”

“我们可以在爱尔兰把他捉住。”

“那就要在外国的领上上冒一次外交事件的危险了?是的,爱尔兰特别行动队是最合作的,但是,我认为就连他们也不会那么合作了。不,我们必须把他引到这儿来,引到现在依然算是英国的领地上来。在这里我们有权利。M派你到现场来还有另一个原因,詹姆斯。他刚一发现黑色修道士敢于离开苏联领土去追踪‘奶油蛋糕’,他就把你当成了诱饵。”

“因为我上了他的黑名单?”

“一点儿不错。”

这样说也有道理。把具有邦德这样才干的人置于微妙的处境,M从来都不用谨小慎微。

“为了帮助事情走上正轨,我得到指示,要命令京格尔到东方来。齐尔诺夫是个执拗的魔鬼,他对这事着了迷。”

“你是说我又着迷了。”邦德冷冷地看着他。

“我想你是着迷了。如果你没有赶来,詹姆斯,可能我就要单独一人去对付他们了,因为齐尔诺夫已经到了这里。”

“在长洲岛?”

斯威夫特迅速,吃惊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很灵通啊。我想这让我有点儿吃惊。”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在过去的24小时里,来了几拨人。有几个是经过中国来的。全算在一起,黑色修道士简直带了一支部队来。他还带了几个囚犯。他甚至把那两个——斯莫林和海泽尔也带来了。到现在为止,我认为他把京格尔和他的德国姑娘都用链子锁在这个岛上了。我们就是要把这事查出来,詹姆斯。我建议,我们今天晚上大约10:30在文华酒店的大厅见面,好吗?”

“照你说的办吧。”

“我来安排一条路线到长洲岛去。他们把它叫做长岛,或者叫哑铃岛,因为它的形状像个哑铃。那座房屋在东面,在东湾北面的一个海岬上。它的位置很好,而且是专门为苏联军事情报部修建的。齐尔诺夫现在可能正在那儿开怀大笑呢,至少我估计他就在那里。”

“那么,10:30见面,”邦德,瞄了一眼手表。“我要给黑色修道士带去一两个惊奇。”

“你也打算为了M献出自己的生命?”斯威夫特没有笑容地说。

“是的,他妈的,他知道这个。”

“我想是这样的。”斯威夫特惨淡地微笑着,转过头去,大声对着珠帘喊叫。在房屋后面,一扇门打开了。艾比第一个回来了。

“你一向生活得怎么样,艾密里?对不起,我应该叫你艾比,”斯威夫特说。

“还是老样子,很危险。我觉得苏联人报仇我了。这样说对吗,报仇我?”

“要向我报仇了,”邦德说。

这时候大拇指张回到房间里,拿着几件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邦德立即拿过来装到背包里。

“你也不检查一下武器,别客气?”张的表情当时有些吃惊。

邦德把几叠钞票扔到桌子上。在他提交给小机灵的采购单上,现金只是一小部分。他对这个中国人歪着脸苦笑了一下。

“真正的朋友没必要算计金钱。大拇指张,你知道这是中国古老的成语。好,现在让我们安静一会儿。”他格格地笑着,把钞票搂起来,回里屋去了。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建议你和艾比先走。”

在和邦德谈话的时候,斯威夫特的声音一直都是非常柔和的。现在,这声音平静得几乎令人昏昏欲睡了。根据档案上的描述,就可以辨认出这声音,邦德曾仔细地研究过那档案——“总是平静而往往又很安静地说话。”邦德向珠帘走去。他朝里面的房间瞥了一眼,确定张已经从后面退出去了,只剩下他们了。他感到很满意,迅速地说:

“10:30,喔?”

“准时。”斯威夫特带着几乎是专横的神气点点头,送他们出了门,重又回到两旁挤满了街头小贩和卖广式蒸包的摊子的陡峭台阶上。

“斯威夫特,”艾比说,她把它念成了“斯伟夫特”。她几乎是跑着追上了邦德。

“怎么?”

“我和海泽尔就是从这里想起来使用鱼和鸟的名字做代号的。”

“从斯威夫特这里?”邦德在一个卖广式蒸包的摊子旁转过头来。那种食物看上去是很美妙的,但是,他的鼻子很灵敏,他闻着味道刺鼻。

“是。斯威夫特是一种鸟,海泽尔说我们应当以动物和鸟的名字作为代号,最后,以鱼和鸟的名字作为代号。”

邦德咕哝着,加快了脚步。艾比紧紧挎着邦德的手臂,极力跟上他那又长又坚定的步伐。他们没有兜圈子,而是沿着毕打路,避开了车流,进了雪厂街直接回到文华酒店。一路上邦德都在留心观察街头拥挤的中国人,感到周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盯梢,有数不清的难以觉察的信号在他们之间传递。回到旅馆,他直奔电梯,几乎是在拉着艾比跑。

“在门口等我,”他们进了房间后,他对艾比说。

他只用了不到四分钟的时间就把小机灵带给他的东西从手提箱里装到帆布背包里。然后他们又回到了旅馆大厅。他大步向总服务台走去,艾比跟在后面。一位不到15岁的漂亮中国女孩从电脑键盘上抬起头,问她能帮些什么忙。

“我希望你帮点忙。这里有没有到长洲岛的渡船?”邦德问道。

“每个小时都有,先生。油麻地轮船公司。从外环区渡口码头上船。”她用手指了指码头的方向。

邦德点点头,谢了她。“我们必须现在就走,”他转身对艾比说。

“为什么?我们还要等斯威夫特呢。你安排了……”

“对不起。是的,我确实安排了。但是,现在马上就走。你应该知道我已经不能相信任何人了,艾比:甚至是斯威夫特,而且连你也不能相信。”

他开始意识到警察的警笛就在附近鸣叫,当他们来到旅馆的正门时,在街道对面,干诺中心周围的几个花园里已经聚集了一堆人。他们避开车流,朝着人群跑去,这时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开来了。

邦德想方设法透过拥挤的人群看清发生了什么乱子。一个男人,仰面朝天躺在那里,鲜血渗到铺路的石块上。他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茫然地望着上面的天空。斯威夫特致死的原因还不能立即查明,但是,杀手不可能离得很远。从人群里挤出来,邦德抓住艾比的小臂,催促她向左,向着外环区码头的方向走去。

17 来自死者的信

舢板散发着强烈的干鱼和汗水气味。邦德和艾比紧紧靠在一起躺在船头,回头看着趴在舵把上懒散地坐着那里的没牙的老妇人,看着她身后闪烁不定的香港灯火,他们能够感觉到对方流露出来的疲劳和紧张。这个充满感情突变、一桩桩事件纷至沓来的下午,随着斯威夫特躺在干诺中心大楼炮眼似的窗子前面的尸体一样,渐渐远去了。邦德看到那人躺在那里死去,感到震惊,这时他的思绪含糊不清,混乱一团了。他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除非齐尔诺夫显示了异乎寻常的狡猾,那么,斯威夫特就太直率了。在大拇指张那里谈话的时候,有几次他就对此表示怀疑。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而揭露“奶油蛋糕”中的双重间谍和活捉齐尔诺夫的唯一机会只有靠他自己送上门去,当一个活的诱饵。

刚才他的第一个直觉就是去追击,以尽可能快的手段赶到岛上。事实上,他朝着码头的站台已经走了一半了,当时他忽然意识到这正中齐尔诺夫的下怀。他放慢了脚步,把帆布背包紧紧贴在身体左侧,右手牢牢抓住艾比。她没有看到那具尸体,她一直问个不停,问发生了什么事,问他们要到什么地方去。邦德生气地拽着她往前走,突然他头脑中的思想碎片凑到了一起,他又能进行逻辑思维了。

“斯威夫特,”他说,他对自己声音的平静感到惊奇,“那是斯威夫特。看来他肯定死了。”

艾比轻轻喘了口气,小声问他是否肯定。他把他所看到描述了一番,而没有考虑她能不能承受。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希望这幅图景会让她感到震惊。但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克制。经过长时间沉默,他们沿着风景如画的海滨漫步的时候,她只是喃喃说了一句:“可怜的斯威夫特。他对我们——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好。”后来,仿佛全部的内在影响使她震动了,“啊,可怜的詹姆斯。你还需要他的帮助呢,是不是?”

“我们都需要他的帮助。”

“他们也会来找我们吗?”

“他们会来找我的,艾比,但是,我不知道他们找不找你。”

“你知道我是哪边的人。难道他们没打算在旅馆,在阿什福德城堡旅馆把我杀了吗,那时我把我的雨衣和头巾借给了那位倒霉的姑娘?”

她说的有点儿道理。即使是齐尔诺夫也不会愚蠢到在爱尔兰共和国去杀一位无辜的旁观者。邦德不得不对身边的这个充满活力的生命表示信任。艾比显然是直率的,她从一开始就是直率的。带着某些勉强,他决定接受她了。

“好吧。我相信你,艾比。”他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向她介绍了一些最简单的细节,比如,齐尔诺夫已经带着他的人马来到岛上,他抓住了海泽尔和马克西姆·斯莫林,而且可以肯定,他也抓住了京格尔和苏珊娜·迪特里希。“现在我们可能正受到某种监视。他们甚至可能盼着我们直接向长洲岛冲去。在这一点上,我得佩服克格勃,最近他们对我们施加心理压力的时候,干得相当漂亮。在我们最软弱的时候,他们给我们增加了压力。我们两个人都疲劳了,精神混乱了,长时间的奔波使我们几乎垮掉了。他们希望我们自己送上门去。我们需要时间休息一下,制定几个更有效的计划。”

但是,到哪儿去呢?在这个地方,一天到晚总是人潮如流,不可能找到藏身之处,因为千万只眼睛都在监视着。他没有可以自由支配的秘密房间,他只有自己的经验和帆布背包里的武器,而且,他对艾比·海瑞提吉在现场的表现也不了解。在甩掉尾巴的复杂过程中,他可能得到机会,但是,他找不到一个尾巴。甩掉了尾巴,哎,那可是幸运,他们就可以试着到另一家旅馆去了。

靠在墙壁上,望着外面的海港,他把艾比拉过来靠近他。三只低矮的驳船正被拖着穿过港湾。那些普通的平底帆船和舢板在吃力地前进,转弯。一艘高大的双层摩托游艇在他们左边昂首而去;在香港和九龙之间,星星轮渡公司每隔十分钟就发出一艘渡船,这家公司的两艘渡船在港湾里相遇了,互相鸣笛致意。而在头脑中,邦德思索着各种各样在香港追捕暗藏的双重间谍的方法。文华酒店已经不能作为栖身之地了,因为他们肯定派了盯梢的人回到那里。九龙那边似乎是最安全的。

他非常详细地对文比解释了他必须做的事。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他低头对她微笑,问她能不能坚持下来。

她点点头,说:“哦,可以,我们要让这些魔鬼看看。我要和他们算帐,詹姆斯。至少是两个人,如果再加上我借给她头巾和雨衣的那个可怜的姑娘,就是三个人。”她也朝他微笑了一下。“我们会赢的,对不对?”

“这可不是比赛。”他尽量显得漫不经心,但是,他知道要在亚洲这块士地上战胜齐尔诺夫指挥的那种人,而他只有“奶油蛋糕”小组的一名成员做助手,真要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了。

他们开始从港口前面向回走,避开了靠近干诺中心大楼的临街台阶,绕到封闭起来的架空通道那里,从那儿出来,他们来到干诺道旁的文华酒店。那里写字间林立,人群熙来攘往,然而在如此稠密的人流中,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秩序。

“睁大眼睛。要盯住鞋子,而不要盯着脸,”他提醒她说,尽管当他们开始进行搜索时,他已经意识到那么多人都穿着运动鞋。一队盯梢的人肯定是要穿运动鞋的。

到了旅馆,他们向右转,又走进了雪厂街。这一次,他们朝着中环车站那座红砖建造的、长满常春藤的大门走去,它坐落在旅馆后面不到100米的地方。这一端在香港,这是地铁的终点站,人们称它为中环车站。

地铁不愧为香港的骄傲与欢乐,它引起许多城市的嫉妒。在效率与清洁方面,世界上很少有几处地铁能够与它媲美。当然,莫斯科有巨大的巴洛克式地铁车站;巴黎神话般的卢佛宫地铁车站展示着各种艺术品;伦敦的地铁带着多少有些肮脏的魅力,而纽约的地铁则充满了赤裸裸的危险。但是,香港有明亮闪光的车厢,有安装了空调、一尘不染的站台,还有一种遵守秩序的意识,这从电脑控制的入口栅门到乘客本身都可以证明。他们从大街走下台阶,进了这座现代化的高大车站。邦德径直向售票处走去,掏出他的包德曼护照,要买两张特种旅游车票,这种车票可以不受限制地乘坐地铁。他放下30港币,拿到两张精致的彩色塑料卡片。

所有的地铁车票都是同样大小的卡片,但是,普通车票带有可以在入口栅门识别的某些电子条码。每乘车一次,车票就被自动收回了,这样车票还可以重新利用,每年能够节约成千上万的港币。然而旅游者的车票,每张车票上都印着一个港口的图案,乘车时可以不受限制,这样能够节省大量的时间。毁坏这些精致的塑料卡片要受到严厉惩罚——正如在地铁系统那令人敬畏的、清凉的环境中吸烟,携带食物和饮料同样要受到严厉惩罚一样。因此这里的清洁是无可挑剔的。

邦德一直紧紧把艾比和帆布背包拉在身旁,他下了几层台阶,来到站台上。一辆客车呼啸着进站了,这是开往九龙方向的。

他们正好赶上这辆车。在多少有些简朴的座位上坐下来,他们查看着邦德买票时捡来的一张简易地图。他用一个手指指着他们将要在那里下车的那个车站,然后开始仔细环顾四周。当列车进入金钟站,又穿过海底隧道驶向尖沙咀时,似乎没有人注意他们,尖沙咀上面不远就是著名的宽阔的弥敦道。他们打算就在这儿开始第一次行动。列车沿着同一路线向九龙驶去,到了旺角,或者太子道车站,地铁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向西驶向基湾,另一条在转一个大弯后向东北方向驶向官塘。他们的列车是向后面一条路线行驶的,这将把他们带到离中心更远的地方。邦德盘算着他应该把行动限制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这样自己活动就自由了。

在他们下车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两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的中国人挤在一群乘客当中,他们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躲闪着邦德和艾比。他转向左面,仿佛是要朝出口挤过去,注意到这一对中国人靠得更近了。

“到最后一分钟的时候,再退回来,”当他们来到车门时,他对艾比悄悄耳语。这是个老掉牙的花招了,但是可能还起作用。就在车门开始关闭的时候,他把艾比推了进去,他也很快跟着进来了。让他感到恼火的是,他看到那两个中国人在下一节车厢上也来了这么一手。他告诉艾比在下一站下车,不到最后一分钟不下车,下一站是住敦站。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用了几分钟就知道了那两个人依然亦步亦趋,而且靠得太近,令人不舒服。两人都穿着灰色套服,即使在下午的炎热中,也是整整齐齐打着领带。他们很容易被人看作两个返回办公室的生意人。但是,对邦德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他们做得有点过头了。他有些怀疑另外一组人马是不是也出动了,可能就在他们前面。他们出了佐敦站,向右转,进了嘈杂喧闹的弥敦道,邦德推挤着艾比朝港口方向走去。他微笑着,平静地告诉她:他们正在被人追踪。

“随便点儿,”他说。“站下来,看看商店的橱窗。慢慢地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我们到半岛酒店去。我们试试在那儿甩掉他们。”

便道上挤满了行人,中国人和印度人要比欧洲人多。弥敦道仿佛是东方几种文化的交汇点。街道上到处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招牌。地面上现代化的商店门面林立,而在它们上面,早在二三十年代建造的楼房摇摇欲坠。霓虹灯和纸招贴横七竖人的惹人眼目,那无处不在的良品则汇成了一股混杂的气味。那儿有许多照相机和电子产品商店,于是邦德和艾比就走走停停,仿佛是在比较价钱,而实际上是在观察盯梢的人。

邦德在心中为他们的两个尾巴进行了洗礼命名,一个叫应,另一个叫扬,从他们狡诈的脚步可以看出经过严格训练。没过五分钟,邦德就觉得前面的路也被一组人员堵上了。一个姑娘和一个男孩,大约十十八九岁,似乎正沉迷在两人的小天地中,但是,每当邦德和艾比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那男孩在牛仔裤外面穿着一件长大宽松的衬衫,足以掩盖一支手枪。应和扬烫熨过的灰色西装有很大的空间可以藏手枪。邦德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可能就是一支暗杀小分队。斯威夫特不就被杀掉了吗?不,他推断道。齐尔诺夫可能希望到最后才出场。那里会有从莫斯科中心派来的见证人。

最后他们来到半岛酒店,从侧面的一个门进去,那里通向一片灯火辉煌的有拱廊的街边商业区。邦德记得有人告诉过他,在酒店的这片地方,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曾经是军官们的俱乐部。他怀疑那些嗜酒如命的少校的阴魂可能还在这片丰饶的商业区游荡。

就在他们转过来要爬楼梯到大门厅去的时候,应和扬也跟着他们进来了。毫无疑问,那对年轻人已经到了旅馆前面,把路封死了。

“你向前面走,”邦德对艾比喃喃说道,一边把帆布背包递给她。“带着这些武器,假装去上厕所。我把这事处理完,马上就到大厅。”至少这对艾比的忠诚也是个彻底的考验。他对她点点头,微笑着,和她分手了,这时他伸手去掏香烟,抽出一支放到嘴上,又开始拍拍衣兜,寻找打火机。当他们看到他停了下来,应和扬看起来略微有些吃惊,但是,他们几乎无法从他们的捕猎对象身上分神了,于是他们继续向前走,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邦德来到他们面前,用英语问他们是否有打火机。

走近了一看,他们像是一对孪生兄弟,生着短而乌黑发亮的头发,圆圆的脸,长着突出而凶狠的眼睛。他们愣了片刻,应咕哝着什么,一只手伸向敞开的上衣。就在他的手臂几乎抬到上衣翻领的位置时,邦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然后向下一拉,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右膝一撞。当他的膝盖撞到那人的小腹的时候,他可以觉察到那人的痛苦,他清楚地听到了极度痛苦的喘息。这个动作几乎还没有完成,邦德就把那人抡了起来,把他对着扬砸过去,冲力推着他倒下了,他的脑壳撞到扬的脸上。那打击还没结束,因为他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感觉到应的身体在手中瘫软了。

沿着带拱廊的街边商业区的一些商店里没有任何人出来,应和扬一起瘫在地上,只剩下一点知觉。由于小腹和头部的疼痛,应疼得直不起腰来,而扬的圆脸看上去就像是撞到了一块巨大的水泥:鼻子淌着鲜血,十有八九他的颧骨已经粉碎了。邦德大声喊着请人去找警察。

“这两个人想打劫我!”他喊道,这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中国话和英语。他弯下腰,把手伸到每个人的上衣里面。果然不错,他们都带着精巧、短粗的0.38左轮手枪。

“看!”他高声喊道。“快叫保安人员来。这两人是抢匪。”

人群中传来义愤的吵声,这告诉邦德,他们都是同情他的。他挤进了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把一支手枪放下,把另一只插到皮带上,这支枪在皮带上被奥斯卡·佳可伯荪牌的夹克遮住了。他跑上楼梯。

“就在下面,”他对两名正在下楼的保安人员说,他们几乎和他撞到一起。“有两个土匪想打劫我的朋友。”

艾比在门里边等着,她待在宽敞,金碧辉煌的旅馆大门厅的角落里,在那儿,侍者匆忙往来穿梭于桌子之间为客人递送茶水,一位满头银发的侍者领班在一旁瞭望。一支由四件乐器组成的交响乐小乐队高高坐在乐池里,演奏着新旧乐曲的选段。曲子大多还是旧曲。

邦德拿过帆布背包,咕哝着说要赶快走。他奔向正门,用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搜寻那两个年轻人,刚才他认出他们就是替补队员。但是,无论在大门厅里,还是在外面的前院里,都没有他们的影子。马路上繁忙的交通稍一疏松,他们就穿了过去,朝着布满建筑工地的港口前区疾行。邦德的眼睛依然不停地搜索,打算发现另外的一队人马。

“我看我们也许把他们甩掉了,”他说,用力捏了一下艾比的手臂。“来,一直朝左边走。至少我们能到一家像样的旅馆里舒舒服服侍上几个小时。丽晶酒店就在那儿。那是一片很大的砖砌的圆木屋,可是,人们都说它是文华酒店的有力竞争对手。”

把建筑工地包围起来的高大的临时围墙隐没了丽晶酒店,但是当他们走到这些围墙的尽头时,他们看到了旅馆,一条汽车路向上蜿蜒而去,前院停满了劳斯莱斯和卡迪拉克。映入眼帘的不止是这幅景象。就在他们转过拐角时,那男孩和他的女朋友径直朝他们的面前走来。

邦德抓住枪把,就要把手枪抽出来了,男孩说话了。他的两手明明白白是空着的,但是,女孩显然在盯着他的后背。

“是邦德先生吗?”他问道。

“是的,”邦德撤后一步,准备好下一个动作。

“别担心,先生。斯威夫特先生说过,如果他遇到任何不测,我就要把这个交给你,请别介意。”他的一只手慢慢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来。“可能你已经知道了,斯威夫特先生今天下午遇到了严重的事故。我姓韩,名字叫理查德·韩。我是为斯威夫特先生工作的。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估计你解决了那两个跟踪你们的饭桶,苦力,流氓。我们听到了大声的喧哗……”

“是的,”邦德说,依然小心翼翼。

“好。10:45将有一艘‘哇啦-哇啦’停在海洋大厦码头。我将在那里送你们上船。10:45,在海洋大厦附近。好吗,啊?”

邦德点点头,这对年轻人微笑着,手挽着手转身走了。

“什么是‘哇啦-哇啦’?”后来当他们赤身躺在丽晶酒店的一个高级房间里的时候,艾比问道。

“那是一种摩托舢板,”邦德回答说。“有些人说,因为它的引擎发出噪音,他们才这样叫它。其他人说,因为第一艘这样的舢板是属于一个从华盛顿特区来的家伙所有的,他们才这样叫它。”

“你真聪明。”艾比偎依在他身旁。“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詹姆斯?”

“这是从官方的香港导游手册上看来的。你在浴室里的时候,我读了这个手册。”

在丽晶酒店,他们没遇到麻烦就找到一间客房。邦德掏出他写着包德曼名字的白金运通卡,说他们不在乎价钱。甚至没有人问他们为什么不带行李,但是,邦德还是编了一段谎话,说他们的行李一会儿就从机场运来。他随便地把帆布背包晃了一下,但是,不让任何人从他手中把它拿去。

他订了一份两人吃的简单的欧式三道菜晚餐,让送到客房,然后,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段短文,还有一张长洲岛的地图。

如果发生任何意外,我把此信交给一位年轻的同事。理查德·韩将尽一切力量予以帮助。我已经安排了到长洲岛的交通。有一妇人将把你们送到岛西侧的港口。你要找到一幢白色别墅,它与沃里克酒店正好相对,在狭窄的地峡上走10分钟,穿过在码头登岸地带右边的两旁挤满房屋的小巷。那栋别墅的位置很好,在东湾北面的高地上,俯瞰着一片景色美丽的大海和沙滩。不用说了,沃里克酒店坐落在南面。据我所知,那里没有报警装置,但是,如果有人住在里面,戒备总是森严的。那里至少有一部电话,当地号码是720302。记住:九个人已经在剑桥被杀,坎维岛油库的大火开始燃烧。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我将不能当面向你祝贺,但是,你必将得到祝福。斯威夫特。

邦德只能认为这封信,这张地图和理查德·韩这个人都是真的。至少这是到长洲岛寻找那座别墅的一条途径。晚餐还没送来,他走进浴室,检查那些武器和0.38手枪。他决定用一支0.38手枪把艾比武装起来。他要留下从应和扬那里缴获的一支同样的手枪。其余的武器可以装在帆布背包里。一旦找到了别墅,他知道必须做什么。和齐尔诺夫这样的人打交道,你不可能得到更多的机会。他回到起居室,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等着艾比去使用浴室,然后脱了衣服去洗淋浴。他们没有换洗的衣服,但是,至少他们两人都是神清气爽,都洗去了全身的污垢。用毛巾彻底擦了一遍,邦德伸开手脚躺在床上。尽管他们都已疲惫,艾比还是显露出无可否认的创造力,这对邦德也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打了一个时间不长的盹,邦德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夜晚必需的物品。

“你听懂了吗?”简单介绍完情况,他问道。“你要待在我告诉你的地方,等我回来。在这以后,我们就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机应变了。”他轻轻吻了吻她的两只耳朵,仿佛在提醒她要耳听八方。

他们穿好衣服,带上武器,看到艾比显然很有经验地摆弄手枪和备用子弹,邦德很高兴。

刚刚过了10点钟,他们就离开了旅馆。10:45,理查德·韩准时来到巨大的商贸市场,和他们见了面,那个市场叫海洋大厦,靠近星星轮渡公司。他领着他们离开了那些大码头,走下一条通往港口的小路,在那儿有一位没有牙齿的老妇人,穿着黑色宽大的衣服在舢板里等他们。

“她知道把我们送到哪儿吗?”邦德问道。

他点点头。“你一定不要再付钱给她了,”他说。“我已经付给她足够的钱了。这段路要足足用三个小时。对不起。要乘轮渡,只要一个小时就够了,但是,这样走最好。”

实际走起来,这段路花了将近四个小时,那妇人没有和他们说一句话,只是背靠着舵把休息。

于是快到凌晨三点钟,邦德和艾比才登上长洲岛,这里是香港西面7.5英里的地方。那舢板在海上一路颠簸摇摆,但是,一靠近港口,老妇人就关闭了引擎,摇着桨,静悄悄地载着他们在密麻麻的平底渡船和舢板之间穿行,那些船有的互相碰撞着,有的抛了错。最后,他们来到海港的堤岸前,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意思肯定是说他们应该上岸了。他们一起攀过拦在港口前面的宽阔水泥墙,邦德扬起手臂向妇人挥手告别。

18 东湾

这个岛,正如邦德从地图上看到的一样,形状确实像一个哑铃,南端比北端宽得多,两端之间有一段不足一英里宽的沙洲相连。

早在登岸之前,他们的眼睛就已适应了黑暗,因此,邦德能够辨别出前面的建筑物。他摸着艾比的手,确信她准备好了手枪,引导她朝第一道通往下面狭窄小巷的黑暗山口走去。当他们走近时,他辨认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电话亭的形状,他决定完成了侦查别墅的任务后使用这电话亭。

“你停在这儿。不要动,要保证不让人看到你,”他对她耳语说。“我一个小时就回来。”

黑暗中,他看到她点了点头。艾比比他想象的更加镇静。他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邦德朝那巷子出发了。这条沟谷两旁都是商店,他感到了它们的拥挤。走了一二百米,巷子更窄了。右面有一棵大树,他隐约觉得附近有人。他停下来,慢慢地移动,后来看出那是一个中国老人,躺在树下,正在打鼾。

走了大约12分钟的路,建筑物渐渐稀少,就在他前面,露出一条很宽的白色沙滩和轻柔、波光粼粼的大海。这就是东湾。凭借建筑物的掩护,邦德向前徐徐移动。在他右侧,几点灯火表明那里是沃里克酒店。他等待着,向海湾的四周凝视,然后攀上左面的海岬。攀到高处,他看见一座灰色建筑,闪烁着两点灯光——肯定是斯威夫特在地图上标出的那座别墅。继续靠着左边的建筑物的黑影的掩护向前进,邦德心中暗暗祈祷,别墅中千万不要有人用红外线夜视仪进行观察啊,邦德缓慢地移动着,来到了那片开阔地。海滩向着别墅坐落的海岬伸展开去,黑暗中白晃晃的。

邦德估计从那片开阔的沙滩到峭壁的黑影之间大约有70米,从别墅中可以看到其中的50米。他深深喘了一口气,然后拼出全部力气向前跑去,到了射击的死角,他就减低了速度。海滩渐渐消失了,地面陡然隆起,上面长满了短而带刺的野草。邦德把帆布背包的带子在肩上弄得更舒服些,就开始向上爬。野草的气味很难闻,它的尖刺划破了他的双手。有时他感到下面很松软,仿佛整个海岬只是一片高高隆起的沙洲。他历尽艰辛攀登了10分钟,爬上了陡峭的山坡。现在他来到一片不高的土丘上,从别墅依然看不到这里。在30米之外,那些建筑的轮廓映衬着渐渐明亮的天空刚刚显露出来,邦德立即匍匐在地,向前爬行了大约10米。

这时他离别墅只有几步了。他在那儿趴了五分钟,仔细侦查。别墅似乎是一座低矮的带游廊的白色平房,上面盖着陶瓦,四周是一圈拱廊,看起来它更像西班牙建筑,而不像中国建筑。它坐落在一个环形花园甲,一道只有四五块砖高的矮墙围在外面。他观察着,渐渐看出那些拱廊就是一种围在四周的回廊。他从下面看到的灯光是俯瞰着大海的两扇玻璃推拉门里透出来的。玻璃门后面有人在活动,邦德认出那是齐尔诺夫本人在来回走动,他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邦德趴了一会儿,判断距离,把整个布局都印在脑海里。在左面,地面升高了。回忆着地图,他知道如果朝这个方向走,最终就会走上一条绕回港口的路,而且在路上会看到岛上一座有名的寺庙。他盘算,如果有人从别墅追捕他,从他现在的位置到他将在地平线下消失的那个地方,大约有15步的距离。然后他将放慢速度,停下来,一个急速猛冲就会冲上陡峭的地面,再纵身一跳可能就跳到通向海滩的斜坡上,这一跳也许跳得很远,但不会舒服。

如果邦德打算智胜齐尔诺夫,他现在就要谨慎小心。他小心翼翼地向后爬,直到躲开别墅的监视范围,他在黑暗中到处摸索,寻找松软的土地。那是一块粗糙的圆石头,大约两英尺宽,一英尺高,表面很不规则。他移动了一下,紧紧趴在石头后面。他解开了帆布背包的背带,一声不响地打开它,取出一个用带子扎紧的小油布包,这是小机灵细心为他准备好,然后又到巴黎交给他的。包裹里面包着备用物品,都是些他在腰带里面暗藏的器械和在衣服里到处装着的伪装日用品。和齐尔诺夫这样的人打交道,邦德并不想碰运气。他在石头后面的沙地上挖了一个坑,把油布包裹埋起来,又小心地向前爬去,看清方位,牢牢记在心里。如果需要这个包裹,他就能迅速找到它。当他记住了各种角度和距离以后,他才开始撤退,朝着海滩慢慢向下爬。

大约过了20分钟,他回到艾比那里,她在港口前面的建筑物的黑影中隐藏得很严密。

“都安排好了,”他对她耳语道,并没有进行解释。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们在那儿吗?”她问道,声音将将能够听到。

“嗯,齐尔诺夫在那儿呢,我猜测在他待的地方,我们就能够找到其他人。”

他在皮带上插了一支左轮手枪,枪筒斜向一边。他悄悄对艾比示意:她应该停在原地不动,他蹑手蹑脚向海港堤岸走去,把帆布背包抛进大海。现在两人都拿着武器,带着备用弹药。

“我们现在是去暴露自己,”他告诉艾比。“我们只是让他们看见我们,但是,避免真正的接触——斯威夫特说过,要像一团鬼火,闪烁不定。我们的任务就是把齐尔诺夫引出来。那房子非常小,但是,很难进攻。如果他带着几个能干的人在那儿,那么,我们要打算尝试任何进攻,就等于是发疯。房子周围的地面大暴露了,所以,任何进攻都是自杀。”

“难道我们不能去请警察吗?这里是英国的领土。你不能把这个可怕的家伙逮捕吗?”

“有点儿不妥。”他不打算让她知道:在他们把齐尔诺夫逮捕之前,有个人肯定要死去;“奶油蛋糕”中任何人当了叛徒,都必须被干掉。这在斯威夫特的短信里面已经暗示了。如果打算把M从险境中救出来,那么,这个双重间谍就不能被公之于世。斯威夫特不是说过吗?M仍然四面受敌……“如果在他的房间里,甚至在他的房间附近再发现一个双重间谍,他就完蛋了。”现在邦德揭露“奶油蛋糕”中的叛徒的真实面目的唯一办法就是把他自己和艾比装在盘子里给他们送上去。

“我们马上出发,”他说,手指按在嘴唇上,朝着玻璃电话厅走去。他在衣袋里摸索了一些零钱,然后小心翼翼地拨了从斯威夫特的信中记下的号码——720302。他听到铃声响了,有人拿起电话。没有人说话。他慢慢数了六下,然后用俄语说要找齐尔诺夫将军。接电话的正是黑色修道士本人。

非常轻柔地,邦德对着电话发出嘶嘶的声音,说:“我离你很近。如果可能,你就来捉我吧,”说完立即放下了电话。

他回到艾比身边,领着她沿着巷子回到东湾的海滩。这次他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他带着艾比直接走上了海滩,而没有隐蔽在暗影中。他们慢慢向海岬走去,开始向上攀登,这次比刚才邦德攀得更远了,而且偏向右边了。他希望齐尔诺夫的人马远远离开他掩埋东西的地方。

最后他们来到比较平坦的地面,一起朝那房子爬去。他们在距离矮墙只有几米的地方停住,躲避起来。就在这时所有灯光都亮了,东方的天空也已经开始泛出晨曦。过不了多久,日光就会把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转过身来,邦德说他认为应开始撤退了。

“我们应该赶快撤,我相信,”艾比说,她的目光充满了焦虑。“这块地面大开阔了。我认为,如果他们向外观看,从房间里可以很容易就看见我们。”

从他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自从我们来到东湾以后,很少睡觉。你们俩前来和我们在一起,多好啊。现在我的牌凑齐了。”

邦德滚到一边,抽出手枪,准备开火。

他们来了三个人:米沙和那两个在纽帕克与黑色修道士一起绑架邦德的汉子中的一个;第三个汉子,穿着一条剪裁合体的马裤呢的裤子,一件衬衫和黑色夹克,当然,这是库拉·齐尔诺夫本人,他带着胜利的微笑,用自动手枪指着邦德的头。

“你邀请我来捉你,邦德先生,我慷慨地接受邀请。”

19 会见罗宾逊

这座别墅和欧洲的许多秘密房屋一样,都建在风景绝佳的海岬上,而其内部则有些简陋。这里可以看到一些常见的隔音设施的痕迹。大起居室里,装饰着厚厚的,很不自然的壁纸,经过几扇大推拉门才能进到室内。家具都是按照实用观点设计的,椅子是用竹子做的,一张桌子是用硬杂木做的。四面墙壁没有绘画装饰,壁炉架也没有装饰。

邦德知道敌我力量的悬殊,立即放下了左轮手枪,转向艾比,用目光示意:她应该保持沉默。最后他说话了,是对艾比说的。

“海瑞提古女士,这位用手枪瞄着我们的先生,按我们的说法,是个身手不凡的人物。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就是康斯坦丁·尼古拉耶维奇·齐尔诺夫将军,苏联英雄,列宁勋章获得者。他获得的勋章可以列一张很长的单子,但是,他现在是克格勃S处第八科总侦察长。有一段时间,第八科曾被称为龙卷风。我想将军还是喜欢人家用这个动听的名字称呼它吧。”

齐尔诺夫朝他高兴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对艾比点点头,他吩咐手下的人把他们带到别墅里去。到了里面,他对邦德说:

“能够再次见到你,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我也一直盼望着能和你的伙伴见个面。由于某种愚蠢的疏忽,我们在爱尔兰让你跑掉了,海瑞提吉小姐——或者,称呼你尼古拉斯小姐更恰当吧?”

“海瑞提吉,”她平静地回答。

齐尔诺夫耸耸肩。“随你便吧。从我的角度看,我也非常愿意见见你。这样一来,那个荒唐可笑的‘奶油蛋糕’生意就成交了。所有的小鸡都回到鸡窝里了,而且都把账付清了,哦?”

邦德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策略。他清了清喉咙,咳嗽着,说道:“将军,我得到授权前来进行谈判。”

“真的吗?”那双狡猾的眼睛带着一丝欢乐的光辉和邦德的目光相遇了。“你还有讨价还价的力量吗?”

“在某些变量范围之内我还有这种力量,”他撒了个谎。“我们可以对被你扣押的那些人提出一些交换,比如,戴尔小姐,海瑞提吉女士,马克西姆·斯莫林,白斯里先生,还有迪特里希小姐。我敢肯定你会希望你们自己的人回去的。我们手里掌握了相当多这样的人。”

米沙悄悄笑了,而齐尔诺夫则发出沙哑的格格笑声。

“每个和‘奶油蛋糕’有关的人,哦?所有这些人都被判了死刑。”

“是的。”

米沙又笑了。“那么,我们首先应该做什么呢,将军同志?是处置叛徒和间谍,还是让你驯服的木偶经受考验?”

“哎,这儿有充分的时间,米沙。别急。这个地方挺开心。今天天气会很热的。太阳落山以后,我们就让那几个木偶表演。完成了这件事,我们就可以举行你盼望已久的小小的仪式。由于他们都被关在这里,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干。他们都该慢慢地处置。他们让我们把斯莫林和迪特里希带回莫斯科,但是,那可有点困难。”他叹了口气,然后偷偷摸摸地看着艾比。“现在这位尼古拉斯姑娘,在我们把她的舌头拔下来,把她处决之前,可以在这里让我得到一点小小的快乐。”他转向邦德。“你同意吗?”

“我不知道要我同意什么。”

“真的吗?让我们喝点儿咖啡,吃点儿面包卷,然后我再解释。米沙,阿妈今天带吃的来了吗?”

“带来了,但是,我又把她打发走了。我觉得今天我们不需要外人来。”

“非常正确,米沙。拿点儿咖啡来,再来点儿面包卷和果酱?”

“你应该带着你的仆人来,将军。”

“也许是吧。不过这些家伙里面有人会帮助你的。”

他朝一个无动于衷地站在门口的男人和另一位靠近窗口的男人点点头。那两个人都拿着手提机枪。米沙朝站在门口的那人拍了一下,对他说了几句俄语。他把枪背在肩上,正要跟随米沙出去,齐尔诺夫喊住了他们。

“他能帮助你,但是,首先,我认为这位年轻的太太应当和她的同伴们待在一起。他们可能有很多话要谈。你可能是他们的主要话题,”他说,对艾比笑一笑。这时他的眼睛里露出一股明确无误的寒光。

米沙把她叫出来,看守用手枪戳着她。艾比点点头,从椅子里站起来。她先看了看邦德,然后又看看齐尔诺夫。然后她走近齐尔诺夫,冲他脸上吐了一大口唾沫。他厌恶地向后退去,但是反应却是如此神速,连邦德都没看见他扬起一只手掴在她的左脸颊上,反手又抽在她的有脸上。艾比一声没吭,忍受着这些打击,甚至也没有用手摸摸自己的脸颊。两名看守跳了过来,但她只是转过身,顺从地跟着皱着眉头的米沙出了房间。一名看守跟在她后面,另一名又回到靠近窗口的地方。齐尔诺夫擦去脸上的唾沫。

“愚蠢的姑娘,”他喃喃说道,“我本可以让那不可避免的命运更容易些落到她的身上。”

“尽管你看似老于世故,实际上,你只是个冷血的畜生,齐尔诺夫,不是吗?”

在摄政公园情报局总部,关于他的那一堆档案充分描述了他的卑鄙和残忍,但是,还没有反映出他堕落的本质。显然,齐尔诺夫完全可以和各个时期克格勃大多数铁石心肠的邪恶的头目们相提并论,比如,赫赫有名的拉夫伦迪·巴甫洛维奇·贝利亚。

“我?”齐尔诺夫扬起眉毛。“我,是冷血动物?别冒傻气了,邦德。这些小姑娘被你们自己的冷血的行动策划者利用了。也许他们对她们说明了她们要冒什么样的危险。”他哼了一声。“你我都知道,‘奶油蛋糕’就是要保证让那些受过高等训练的有经验的军官叛变,比如,斯莫林和迪特里希。为了把水搅浑,你们的人又增加了两个目标。喂,这倒起了作用了。但是,克格勃和苏联军事情报局不能袖手旁观。那些姑娘有两个已经被处决了。如果让其他人只受到警告就溜走,那是不公平的。世界的情报界必须看到:这样对待我们必须遭到报复。”他又耸了一下肩。“我从我们的主席那里得到命令,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执行即决裁判。尸体要留下,以儆效尤,而且要有特殊记号:一种残忍的记号。你懂吗?”

齐尔诺夫恬不知耻地说着,仿佛对海泽尔,艾比,京格尔,迪特里希和斯莫林的谋杀就像处理违章超速一样。

“那么,我们就不能谈判了吗?”

“和死人是不能谈判的。”

“那么我怎么样呢,将军?”

“啊!”

他转过身来,伸出右手,用手指指着邦德,但是,他还没说话,传来敲门声,看守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了,盘子上面有一把咖啡壶,几个杯子,一篮面包卷和一罐果酱。米沙拿着那人的手提机枪跟在他后面。显然,他不打算当任何人的管家,即使是齐尔诺夫将军的管家。

齐尔诺夫放下了手指。“啊!”他又重复了一句。“早餐。”

米沙和那个看守一起离开了。邦德注意到那个靠近窗子的大个子男人有些羡慕地看着那些食物。

“你正在谈话呢,将军?”

“哦,等我们吃完了吧,亲爱的邦德。请接受我的盛情款待吧,如果你能够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说一句话了。事实上,关于邦德的命运,这是几个小时之内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他们刚一吃完早餐,齐尔诺夫就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另一个看守又回到房间里,这两个人事先没有任何警告就架起邦德的手臂,把他拖到外面,推到两段石头台阶下面。他们打开一扇牢固的门,把他抛进一间小牢房里,牢房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盏用金属罩子罩起来的灯,嵌在房顶上。那里没有窗子,也没有家具,只有可以容一人站立、伸展手臂的空间。米沙在门口出现了。

“邦德先生,”他说,第一次显出女孩子似的口齿不清的语音。他抱来一堆衣服,往牢房的地面上一扔。那些衣服有深蓝色的套头工作服,尼龙袜子,内衣和一双鹿皮鞋。“它们都是按你的尺寸拿来的,邦德先生。我们和莫斯科核对过了。将军希望你换上这些。”他咧嘴笑了。“你可有点儿小名气,据说像个魔术师,会一些花招,在袖子里藏东西,等等。将军觉得这样比较安全。现在就换吧,请。”

他没说话。尽量放慢速度,邦德把自己的衣服丢掉,一起丢掉的还有那些宝贵的暗藏的器具。他钻进了套头工作服里,觉得像个傻瓜。米沙拿走了他的衣服,砰地把门关上了。邦德听到一把没有弹簧的大锁砸在门上。

他观察了一阵。在门上有个比铅笔还小的小洞。他可以肯定,通过一套利用细小的光学纤维镜头的监视系统,他们对他进行监视。显然牢房是在地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在别墅底下。这里没有逃跑的出路。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拿到那些藏在房屋外面的土地里的备用器具。他知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没有用的,只好盘上双腿,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头脑中排除了一切思虑,一切焦急,准备进入空虚的完整的自我。

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那两个看守又来了,带来了更多的食物,他拒绝了。那两个人不得不退了出去。

随着时间的流逝,邦德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他知道,如果他打算从死亡中把“奶油蛋糕”小组和他自己拯救出来,那么,无论齐尔诺夫为他准备了什么样的苦难,他都要利用自己全部的经验,精神与肉体上的勇气去与它抗争,甚至把它转变为自己的有利条件。

他本能地觉得日光渐渐暗淡下去了,最后,牢门被打开了,还是那两个人把他拖出来,推上台阶,来到刚才他和齐尔诺夫坐着的那个大房间里。这一次,那地方显得小了些,里面站满了人。他看到房间外面,一抹长长的白色沙滩在落日的余辉下正变得血一样鲜红。

四周环顾了一下,邦德看到齐尔诺夫在房间正中央,坐在一把竹椅上。其他人被链子锁在一起,他认出有两张是新面孔。他知道那男人就是弗朗茨·瓦尔德·贝尔辛格——或者是京格尔·白斯里。那张面孔肯定是他和M在布莱德斯吃过午餐后,第一个下午仔细查看过的那些照片中的一张。当他看到白斯里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时,他感到惊奇。他肯定足有6英尺高,体格宽大,看起来比他27岁的年龄还年轻,这可能是因为他那一绺不受约束的红头发吧。他用力咧开嘴朝邦德笑着,仿佛在欢迎他。

“我想,除了迪特里希小姐和白斯里先生以外,每个人你都认识。”齐尔诺夫说。

苏珊娜·迪特里希是个苗条的女人,比他想象的年龄要大些,头发的颜色比较淡,也不整齐。她胆怯地看了他一眼,京格尔像美国大学生那样咧嘴笑起来。

“嗨,邦德先生。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儿了。”

那声音带有德语的潜在影响,但主要是句法上而不是重音上的影响,他肯定是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他内心里有一丝恐惧。

邦德点点头,微笑着,试图使他消除疑虑。他依次看着马克西姆·斯莫林,海泽尔和艾比。海泽尔对他报以微笑,斯莫林眨眨眼睛,艾比朝他递来一个飞吻。看到他们都准备以自己的尊严面对命运,是很愉快的。他问他们是否都好。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喂,我们要开会了,请大家安静点儿,”齐尔诺夫笑起来,仿佛他开了本世纪最大的一个玩笑似的。“也许,我应该把这叫做法庭,而不是开会?”

谁也没搭腔,于是,齐尔诺夫歪着嘴苦笑一下,继续说:“这里的五名罪犯已经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局了。已经对他们宣布了他们的罪行和他们要被处死的原因。他们也知道自己将被如何处死,明天黄昏就要执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思想。“至于皇家海军,秘密情报局的詹姆斯·邦德上校,至于他,哦,我所代表的那个部,多年以来,直到现在,一直对他发布执行死刑的命令。你知道吗,邦德上校?”

邦德点点头,心想:他多少次都凭着机智战胜并摧毁了克格勃的黑色核心,这个核心曾经以龙卷风著称。

“我们不要低估了邦德上校的能力,”齐尔诺夫说,他的面孔严肃起来。“他不愧为一个英勇的敌人:足智多谋,极有效率,而且勇敢。只用一颗子弹,一把刀子,或者注射一针拉辛——这是我们保加利亚兄弟擅长的毒药——简单把他处死,不符合我们情报部的规矩。邦德上校可以像斗牛士一样得到一次搏斗的机会。”他带着邪恶的微笑转过来,对邦德说。“邦德上校,你知道什么是‘木偶’吗?我的意思是,从操作的角度来说?”

“一个容易被人控制的人?”邦德问道。

齐尔诺夫大声笑起来。“我对你很不公平啊,詹姆斯·邦德。那是红军的特种部队,斯波茨纳兹,他们使用一个词儿,叫做‘木偶’。‘木偶’在他们的训练中起了很大的辅助作用。到现在为止,在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他们已经被使用了50多年了。我们卓越的先行者,契卡,把他们称做‘格斗士’,后来,内务人民委员会说他们是‘志愿者’,尽管他们根本不是志愿的。龙卷风有许多不同的伪装,经常用一个英语名字,这个名字很怪,哦?我们把他们叫做‘罗宾逊’,邦德上校。用这个名字,你也许很熟悉吧。喔,我再问一遍,你知道什么是‘罗宾逊’吗?”

“我听到过一些谣传。”说到这个词儿,他感到肠胃里出现一阵痉挛。

“你相信这些谣传吗?”

“可能吧。”

“相信它们,也许你是有道理的。让我来解释一下。在苏联,如果某个人被判处了死刑,那要根据他的社会地位来决定他是否应该很快被处死,或是利用他的死来为国家服务。”那种冷酷无情,令人心寒的冷笑就像黑色的冰使齐尔诺夫的双眼射出光芒。“我们不像颓废的英国,他们由于自我放纵,由于纪律松懈,由于失败而乖乖落入我们手中,看着我们最终将会完全控制他们的政治……”他稍稍提高了嗓音说,“我们不像英国人,他们谨小慎微,废除了死刑,我们却更加充分地利用死刑。是的,老年人和妇女几乎是立即被处死的。其他人则被送往医学中心;有些人去帮助建造和操纵我们的原子反应堆——去干危险的工作。那些强壮、结实、年轻的男人则变成我们的‘木偶’,或者‘罗宾逊’。这为我们的人员提供了良好的训练。一名战士只有证明他能够杀死另一个人,他才能建立起自信心。”

“我听说过。”邦德感到面孔麻木了,仿佛被牙科医生注射了麻醉剂。“我们听说这些士兵要用活靶子进行训练……”

“不是简单的靶子,邦德上校。他们是可以还击的,当然要有一定的限制。他们知道如果他们打算逃跑,或者把他们的武器瞄准其他人,会出现什么结局,他们将会像稻草一样被割了去。但是,在一次训练中,他们可是活生生的对手。他们可以杀人也可以被人杀掉。如果他们真正能干,可以苟延残喘一些时间。”

“三次训练以后,他们就可以得到缓刑?”

齐尔诺夫微笑着说:“哪恐怕是个荒诞无稽的故事吧。到最后,‘罗宾逊’绝不能留下来。他们知道他们被判了刑,如果他们认为经过三次可怕的考验,就会得到一次缓刑,他们就会更加拼命战斗。”

齐尔诺夫仔细看着他的指甲盖。房间里气氛紧张。齐尔诺夫转过身,对那两个看守点点头,他们出去了,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们听说你,啊,你是个上了我们暗杀黑名单的人,被派来清查‘奶油蛋糕’的事情,我就向我们的莫斯科中心提出请求。我要了几个‘罗宾逊’,有几个是非常出色的汉子,他们经历两次训练了,他们认为再有一次就能得到缓刑了。我要了几个年轻人。邦德先生,你应当感到荣幸。这是第一次我们的人准许‘罗宾逊’到苏联境外活动。今天晚上,从午夜到天亮,你将和我们四个最好的‘罗宾逊’一起到外面这个小岛上去,他们要杀掉你。他们都被武装起来,你呢,也可以带一件小的武器。但是,在六个小时之内,在黑暗之中,在你不熟悉而他们熟悉的地面上,你将被他们追杀。詹姆斯·邦德,我希望你见见你的‘罗宾逊’。”

他大声发出一道命令,房门被站在外面的一个人打开了。

20 零点

初看起来,这四个“罗宾逊”相当温顺。他们没有受到任何约束,只是由两个看守用手提机枪看着。

“进来,”齐尔诺夫用俄语说,打了个手势。

如果他原来盼望的是几个走路慢吞吞,担惊受怕的囚犯,那么,邦德可就大失所望了。这个四人小组齐步走,进了房间,他们的动作很像军人。目光直视前方。他们都穿着宽松的黑色裤子和衬衫。他们甚至还穿着黑色运动鞋,邦德估计,他们的脸在开始这次拼死搏杀之前也会被涂黑的。昨天夜晚没有月亮,今天夜里也不会有月亮。在外面的黑暗中,将无法看到“罗宾逊”。

“你看,邦德上校,他们是个很好的小组。他们以前曾经一起工作过,效果不错——一次曾经和由六名斯波茨纳兹组成的小组对抗。死了五个,第六个不能走路了。他们的第二次使命是与克格勃的培训人员对抗;一个对一个,然后四个对四个。”他习惯性地耸耸肩。“结果克格勃少了四名学员。还需要我多说吗?”

邦德盯着这四条汉子,上下打量。他们全都身材魁梧,机警,目光敏锐,但是,其中一人特别惹眼,主要是因为他身材高大,大约有六英尺五英寸高,比其他人高出一头,其他人身高在六英尺到六英尺一英寸之间。

“他们犯了什么罪?”他问道,尽量问得随便,仿佛他是个商人,在挑选纯种良马。

齐尔诺夫笑了,几乎就像斯芬克斯。那神秘莫测的微笑使邦德感到平生从未有过的憎恶。

“我必须想一想,”齐尔诺夫说,他的目光顺着站在他们面前的那一排人看去。“那个大个子,雅克夫,犯了强奸六名女青年的罪,几乎都是姑娘。强奸以后他把受害人全掐死了。后面那个是伯格丹,也是个杀人犯,但不是强奸犯。他专门杀害年轻人。伯格丹把他们的脖子折断,然后把尸体剁碎,扔到他家附近的树林里。他是个农民,力气很大,完全没有道德观念。”

邦德差点脱口而出:“和你一样,库拉。和你一模一样。”

齐尔诺夫看着那一排人继续说:“巴维尔和西蒙比较简单。巴维尔,长着蒜头鼻子的,是个陆军军官,他侵吞了军队经费。在两年的时间里,他的五个同事发现了这个秘密。其中四个永远失踪了。第五个想方设法传递了信息。至于西蒙,他是个纯粹的杀人犯,犯有三项杀人罪:他的女朋友,她的情人和她母亲。西蒙很擅长使用劈肉的大砍刀。”

“这样的人生真是丰富多彩啊。”邦德知道抵抗盛气凌人的齐尔诺夫的唯一方法就是要对这四个畜生不屑一顾,事实上,几小时以后,他们就会动手来杀他了。“你说他们也要拿武器?”

“当然喽,他们两个人将拿着手枪——两把卢格尔。一个用杀人的刀子武装起来,这刀子和塞克斯-费尔贝尔突击队的匕首很相似,我们知道你对这种匕首很熟悉。还有一个拿着一种他喜欢的武器,它是一种短的钉头锤,和古代中国人用的铁兵器相似。它是由一个钉着铁钉的钢球,一个尖利的刀刃,还有一个两英尺长的把手组成的,那个钢球和刀刃连在一起。这可不是好玩的。”

“那么我拿什么呢?”

“你,我亲爱的邦德上校?噢,我们希望公平竞赛。你将拿一把卢格尔手枪。帕拉贝卢姆型,状况良好,我可以保证。”

我需要八发子弹,邦德心想。如果能够占据好的位置,他将有八次射杀的机会。

齐尔诺夫继续说:“我们给你提供一个子弹夹,里面空着一半。这样你可以得到四发9毫米子弹,四个‘罗宾逊’,每人一发,如果他们中没有人杀死你,如果你运气好,能够进入射程的话。正如你可以猜测到的一样,这个小组已经到现场看了一遍。就我所知,你还没看过。”

“如果他们打算从这儿逃跑,怎么办?他们趴在一个舢板上逃之夭天了?”

齐尔诺夫又露出捉弄人的微笑。“你还是不明白,是吗,邦德上校?这些人除了生命之外,已经一无所有——而只有你死了,他们才能留下这条生命。”

“他们还是保住自己的命为好。”

“哦,邦德上校,别打算挑拨离间。这没有用,我的朋友。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不会逃跑,他们也不会相信你讲的任何故事——即使他们给你时间让你讲。”

而且你知道我也不会逃跑,邦德心想。你认为你彻头彻尾地了解我,齐尔诺夫将军。你知道我不会逃跑,是因为如果我能够智胜你要命的四人小分队,我还要回到这里来,拯救其他人。确实,齐尔诺夫了解他,因为他要干的正是这件事。他怀疑齐尔诺夫是否也知道:他还要回来以便揭露藏在俘虏中的叛徒?

齐尔诺夫发出一个信号,四个“罗宾逊”齐步走了出去,当邦德的目光转向门口时,他们每个人的眼光都与邦德的眼光相遇了。这是想象,或者是,在这四个人的眼睛中,他察觉了毫无遮掩的仇恨?

“在拼死搏杀之前,你还有两个小时可以休息,”齐尔诺夫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我建议你和这个世界言归于好吧。”

一个看守回到房间里,准备把邦德带走,但是,齐尔诺夫向前走了一步。

“我再来和你说点别的事情,以便让你熟悉一下规则。你别打算要小聪明。如果你想用尽人皆知的花招:藏在别墅外面的矮围墙下面,等‘罗宾逊’出来的时候,一个一个地瞄准他们,那是不可能的。我们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神枪手,但是,请你想都不要想这个花招。当你得到命令跑步出发的时候,你就开始跑。如果你耍别的花招,我的两个看守会把你撕成碎片。假如你凭着运气或者凭着技巧,想方设法逃避了或者杀死了我的‘罗宾逊’那么,我将向你提出忠告:继续逃跑吧,詹姆斯·邦德;你拼尽全力逃跑吧。今天夜晚我们将要杀死你,我可以肯定这一点,但是,不大可能的是,如果我错了,我们的机会还会再来,我将亲自杀了你。我们的情报部绝不会罢休,直到你死。你懂了吗?”

邦德不客气地点点头,他的肚子绞作一团,他以他能够保持的最大尊严离开了。回到牢房,他开始计算自己的机会。刚才在上面,面对杀人成性的“罗宾逊”,有一瞬间,他几乎让绝望征服。现在,他又是独自一人了,他开始计划。他们要给他一支卢格尔,带四发子弹。哎,这是个开头。但是,如果他能够找到隐藏的备用包裹,他就会得到更多的武器。

那个包裹,是由小机灵和情报局的同事装备的,只有在现场极端迫切需要时才使用。大多是一些致命的武器。

备用包裹是根据皇家海军旧式的“针线包”的原则设计的,它常常被人们念做“好媳妇”。这种针线包叫做隐蔽行动辅助包裹,是一个用油布包起来的厚厚的长方形包裹,一英尺三英寸长,八英寸宽,从左边引出两条长长的带子。这两条带子用一个可以迅速解开的扣子把包裹拴牢。平着打开,包里有五个袋子,每个袋子都可以装一件特殊的器具。最左边是两件东西,看起来就像短粗的HP11电池。其中一个是功率强大的照明弹,由一颗伪装成电池正极触点的开关启动。把它举到一臂之外,它就会放射出大约20英尺长的纯白色闪光,把半径为四分之一英里的范围照亮。如果发射的弹道正确,那闪光还具有致盲的效果。

第二个电池和第一个电池的操作方法相同,但它不能用手握着,因为七秒钟以后,它的爆炸威力几乎相当于旧式米尔斯手榴弹威力的两倍。这两种电池都含有反恐怖组织极为关心的那些很难侦查的塑料炸弹的材料。

第三个回袋装着一把六英寸长的刀子,是用强化的聚碳酸酯制造的,机场的安全检查也无法查出。刀刃用刀鞘保护起来,刀鞘折叠过来就是它的把手。

第四个口袋几乎是平的,装着一根带有锯齿的绞杀敌人用的铁丝;最后一个口袋装的可能是其中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一支笔;但是,那不是普通的笔。它是在意大利制造的,它同样也令安全检查人员发愁。用力一拧,它就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可以发射子弹的枪。一个装有压缩空气的喷射器可以射出淬了火的钢针,这几支钢针如果射入敌人的大脑。喉咙、肺或心脏,在10步左右可以致人死命。这笔只能使用三次。

邦德在头脑中重复了一遍,每一件器具在包裹中摆放的位置,回忆起在黑暗中他多少次进行训练,只凭着感觉使用这些武器。他知道只要一分钟他就能得到他自己藏起来的每件东西,或者是准备使用它们,他感到欣慰。他在想,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如死亡的威胁那样能够使人集中精力——从前他已经经历过许多次了。

他对包裹中的器具摆放位置反复回忆了几次,现在他只能在精神上做好准备迎接考验。于是,他像刚才那样盘腿闭目。但是,这一次他又回忆起斯威大特让理查德·韩转交给他的那张地图。他知道别墅与海岬其他地方的位置和关系,也知道还有一个小时,他就要做什么。凭着幸运和专门技能,他有一个取胜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很微弱。

他们前来叫他的时候,说时间已到11:30。看守们不会说英语,但是,当一个看守用手提机枪瞄着他的时候,另一个则抬起手臂,骄傲地朝着他那块崭新的八功能数字手表咧开嘴笑了。

齐尔诺夫独自一人坐在大房间里。窗子都开着,东湾附近的一片房屋闪烁着点点灯火。越过海面,在海岬的南边,华威酒店一片灯火辉煌。

“进来,听着。”

齐尔诺夫指了指窗子,他们一起迈步走到外面热乎乎的夜气中。邦德心想,为什么现在不用两只手把他打死呢,并承受由此而来的后果?但是,那样是毫无意义的。他将很快随着齐尔诺夫走进坟墓,被他们身后站在房间里的那个汉子砍倒。

“听着,”齐尔诺夫又说了一遍。“这里几乎寂静无声。你知道,大约有四万人在这个小岛上生活,他们大多数人生活在港口中的平底木船和舢板上,午夜之后很少有人活动了。在长洲岛,几乎没有夜生活。”

在齐尔诺夫说话的时候,邦德记住了他的方位和这些方位相互之间的关系。在他们正前方,地面渐渐平缓,不远处就是他第一次侦查时藏下隐蔽行动辅助包裹的地方。谢天谢地,他能够准确地认出他必须从哪里穿过矮墙了。在下面,海滩包围着海湾,在右边,地面陡峭地向上隆起。他知道,一旦越过这个土丘,走几百米就能到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那条路朝着中心地峡和主要村庄蜿蜒而去。在路上,它绕过有名的北帝庙,又折向普拉亚,或者是滨海区,那里有渔业加工厂和上百只渔船。

齐尔诺夫拍着他的肩头说:“可是我们会给他们带来一点儿夜生活,哦?詹姆斯·邦德?”他瞥了一眼手表。“时间就要到了。”他转过身,带领邦德回到房间里。

“我能提最后一个要求吗?”

齐尔诺夫看着他,两只眼睛布满疑团。“要看是什么要求了。”

“我想和我的朋友们告个别。”

“我想这不可能。这会引起他们过分的痛苦。他们现在的状态很好——尤其是那几个女人。我不想冒险破坏她们的情绪。你知道,明天早晨在这个地方我要干的事情可并不令人愉快。如果这些被判了刑的人都能以坚毅的精神接受不可避免的死亡,那就是上上大吉了。那样对我来说事情就容易了。你懂吗?”

我懂,邦德想。你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让我现在看到他们,因为,很有可能,他们当中少了一个人。叛徒可能被提出来了。他大声说:“你是个刽子手,齐尔诺夫。咱们开始吧。”

齐尔诺夫点点头,表情严肃。“你听我讲过了,整整五分钟以后,我就放出‘罗宾逊’追你。来吧,武器都在那儿呢。”

仿佛是着了魔,桌子上现在摆满了杀气腾腾的武器。那里有三支卢格尔手枪,一把很长的炮铜匕首——也许比起旧式的塞克斯-费尔贝尔突击队的刀子还要长一英寸,还有那件铁兵器。它的木柄约有两英尺长,一头带着一个加大的把手,另一头有一个可拆卸的锋利的钢刀片。把手的那一头拴着一段不长的铁链。铁链上吊着一个比拳头大两倍的钉头锤,锤上面布满了尖利的大铁钉。齐尔诺夫摸了摸这个钉头锤,笑起来。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早晨的星星,我记得他们是这么叫的。”

“是的,早晨的星星,可是……”他残忍地格格笑了起来,“它还叫‘圣水喷壶’。我更喜欢这个名字。”他用手在这些武器上比划了一圈,停在一支卢格尔手枪上面。“这是你的,我想。”他把子弹夹撤了出来,然后才把枪交给邦德。“请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正常,看看撞针是否还在上面。”

邦德检查了一下手枪。它上过了油,状况良好。齐尔诺夫把子弹夹递给他。

“数一数,四发子弹。我坚持要公平竞赛。”

当邦德按照他的指示数子弹的时候,他发现那个拿着手提机枪的看守已经做好了准备,而那几个“罗宾逊”正在他身后被带到房间里来。他知道整个安排都是为了摧毁他的神经系统而设计的。齐尔诺夫是个优秀的舞台导演,这出戏演得恰到好处。

“你可以装上子弹了,合上保险。”

邦德照他的话做了,右手松松地拿着自动手枪,齐尔诺夫还在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