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不要阻挠刽子手》》 · 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 2026-07-25
《不要阻挠刽子手》
作者: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译者:徐锦栋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
1
“这件事你比我更了解。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求助于我。”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科诺瓦洛夫身穿将军制服,高大魁伟。他站了起来,离开办公桌,在他那宽敞的办公室里不慌不忙地来回踱起步来。和他交谈的那个人坐在圈椅上,跷着二郎腿,两手自然地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显得心平气和,信心十足。但是,安东·安德烈那维奇·米纳耶夫的内心却十分紧张,神经像绷紧的琴弦,尽管他不是在同对手谈判,也不是在同上司交谈,而是同自己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交谈。是的,他是来找朋友帮忙的,因为毕竟是大学同学……再说,他和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科诺瓦洛夫的军衔级别相同,职务相同,只是工作的单位不同……
“我怎么可能比你更了解呢?在当时的那种形势下,去了解情况只会坏事,”米纳耶夫回答说,“要知道,这个人从监狱出来后是回不到莫斯科的,在从监狱到火车站的途中就会被人打死。我现在手下没有刑事侦查人员,去求助其他部门的领导人恐怕会走漏消息,反而坏事。我只求你办两件事:向关押这个人的监狱管理处打听一下这个人的情况及什么时候释放,并且帮助这个人安全返回莫斯科。两年前发生的事情使我有理由认为,对这个人感兴趣的人太多了。而我呢,我想成为第一个见到他的人。然后由他自己去选择在什么地方居住,怎样继续生活下去,替什么人效劳。”
“你为什么对他如此感兴趣呢?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如果你打算涉足政界,那也好,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别把我也拖进去,我可不玩这种游戏。你要我办的两件事,我可以尽力而为,尽管要费点劲儿。但是,如果你不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对绍利亚克这个凶狠的恶棍如此感兴趣的话,我是不会帮你这个忙的。”
“原因是多方面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安东·安德烈那维奇·米纳耶夫表情严肃、目光有点忧郁地说道,“主要的原因是,绍利亚克当初是布拉特尼科夫的心腹之人。布拉特尼科夫一死,他就进了监狱。你应该还记得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布拉特尼科夫是怎么死的吧?我很想搞清楚,是什么人把绍利亚克藏到监狱里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保护绍利亚克,或是为了封他的嘴?如果是这样的话,绍利亚克应该能够给我提供布拉特尼科夫怎样死去和为什么死去的答案。你应该知道,萨沙,布拉特尼科夫是我的恩师。他当内务部部长的时候,我只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名侦查员。正因为他的关照和提携,我才步步高升,直到后来当上了内务部副部长,我需要这个绍利亚克,因为只有他知道,布拉特尼科夫莫名其妙地突然死去之前在干些什么事。也只有绍利亚克本人才知道,他是怎样和为什么被投入监狱的。”
“这我就清楚了,”科诺瓦洛夫点头说道,继续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不慌不忙地来回踱步,“你需要的这个绍利亚克什么时候服刑期满?”
“准确的日期不清楚,大约在2月1日到15日之间。”
“看来还有时间,至少还有十天的时间,我看够用。安东,我现在不能答应能替您办成哪些事,你知道,办这种事要事先筹划。我准备先给监狱发函询问,能否得到令你满意的答复,我不敢保证。至于如何把绍利亚克带到你那里,我们再想想办法。请原谅,下一次我们不要在这里见面,在我家里见面吧。现在是3点零5分,我3点钟有个会,人家正在等我。”
米纳耶夫将军当即从低矮的圈椅上站了起来,动作十分敏捷。显而易见,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他的神经也像绷紧的弦。
会议尚未结束,科诺瓦洛夫就开始琢磨怎样满足米纳耶夫的请求,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少自己下属人员的工作负担。他所担任的职务完全允许取得关于囚犯绍利亚克的情况,但是如果把绍利亚克从萨马拉弄到莫斯科,那就可能产生不少意料不到的复杂情况。倘若米纳耶夫所说的都是实话,并且绍利亚克确实是布拉特尼科夫的心腹,那么就会有不少人想在绍利亚克出狱后将他立即搞到手。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布拉特尼科夫曾经是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人物,对这一点,除了布拉特尼科夫的同行以外谁也不知道。只有为数极少的人知道,在1991年8月到1993年10月期间发生的所有政府要员职务变动和所有被揭露出来的丑闻以及所有重大的事件的背后,都有弗拉基米尔·布拉特尼科夫的身影。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谁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一旦需要,就去找布拉特尼科夫,这个人无所不能,神通广大。
安东·米纳耶夫的事看来与上述情况有关,至于要不要相信米纳耶夫所说的话,这是另一个问题。对于怎样帮自己朋友的忙,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考虑得更少一些。他在内务机关工作的年头很长,已经习惯于首先考虑事业,之后考虑本部门的利益和本身的利益。至于友情,那是要摆在第三位或第四位上考虑的事情。如果安东·米纳耶夫没有夸大其词和故弄玄虚,那么这个绍利亚克极有可能一走出监狱的大门就会被人架走或被当场打死。如果他被打死,那就让他见鬼去吧。绍利亚克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议会议员,不是人民演员,不是记者,他的死不会引起人们的关注。如果绍利亚克被绑架,那谁知道这是出干什么目的,谁会知道这个小伙子了解的事情很多。在绍利亚克蹲监狱的这两年中,他可能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像炉子旁边的猫,悄悄地呆着,不想以吐露真言来换取自由。不管他保持沉默出于什么原因,但显然是有原因的。如果有人想利用绍利亚克所知道的情况,那就会将其绑架,让他开口供出秘密。其后果虽说尚难以预料,却也是可以推测的,因为全国性的总统竟选马上就要开始。总统已经许诺在2月15日之前,宣布竞选时间,因此在2月15日之前,还有对总统的决定施加影响的可能性。
会议在5点钟左右结束。6点半他给萨马拉州监狱管理处发去了一封加密电报,科诺瓦洛夫将军决定等收到对方回复后再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三天以后,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科诺瓦洛夫收到了回电,电报上没有让他喜出望外的内容,介绍的情况平淡无奇,惯用的公文语言,毫无扣人心弦的东西。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1951年出生,1994年3月根据俄罗斯联邦刑法第3部分第206条被判两年徒刑,关在普通监狱。未发现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该犯平时不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但也不同管教人员密切配合。他在缝纫车间劳动,缝制手套和帐篷。该犯不违犯制度,没有收到过包裹和信件,没有人来探视过他,没有提出过假释和提前释放的问题。他遵守纪律,但是也看不出他承认自己的罪过、愿意通过劳动改造表示悔过和赎罪的迹象。他性格内向,既不同其他犯人来往,也不主动同管教人员接触,十分孤僻。绍利亚克于1994年2月4日被捕,他被剥夺自由的时间从被捕之日开始计算。服刑期满的日期为1996年2月3日。
科诺瓦洛夫将军读完含糊不清的电文后耸了耸肩。他很清楚,电文上所介绍的一些情况纯系胡说八道。一个被关押的人不可能那么老老实实,不可能不同其他犯人接触和发生冲突。显然,监狱没有提供有关绍利亚克的真实情况。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看来,米纳耶夫是正确的,这个绍利亚克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物。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从来没有像这一年冬天那样手脚冻得发僵。前几年,冬季的温度都在零度上下,道路泥泞,脚底下总是湿乎乎的,屋子里的通风小窗户可以整天开着,而这一年,大自然仿佛醒悟过来了,决定显示一下什么是冬天,好让人们不再忘却。
每天早晨,娜斯佳·卡敏斯卡娅爬出被窝的时候总觉得冷得不行。早起对于她来讲是件最头疼的事,尤其是在窗外还是一片漆黑的时候。一下床她赶忙跑进厨房,把四个煤气灶全点着,之后冲进浴室,洗十至十五分钟的热水澡,这时厨房里开始变得暖和一些了。每天在洗热水澡的时候她总是在想:“我干嘛要这样呢?为什么我要这么匆忙呢?我多么想再睡一会儿,闭着眼睛,蜷缩在被窝里,什么也不想,那该有多好哇,6点半就得起床,我不愿意,不愿意啊!”然而,每天她都是这样走出浴室,之后给自己准备一碗浓咖叫和一杯果汁。这时她的情绪变得好些了,起床后最难熬的时刻过去了,要渡过这一难关还真需要顽强的毅力。为什么娜斯佳·卡敏斯卡娅要这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呢?谁都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其中包括她自己。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一边洗热水澡一边自己怜悯自己,这时浴室门外传来了她丈夫的声音:
“你吃不吃油炸面包块?”
“不用了。”她痛苦地答道。
“那想吃什么呢?鸡蛋?”
“什么也不想吃,想死。”
“我知道,”阿列克赛在门外笑着说,“你想吃油炸面包块,别装蒜,厨房里已经热气腾腾了。”
她关掉水龙头,感到暖和多了,急急忙忙擦干身子,披上花罩衫,赶紧跑进厨房。
“有的人运气真好,”她嫉妒地嘟哝着,把一块油炸面包送到嘴边,“不用起太早,不用跑着去上班,每天早晨可以睡懒觉,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没错,”丈夫附和说,“有些人和丈夫一道走运。两口子都不必起太早,早餐后一道去逛商店。为什么你有那样的丈夫,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妻子呢?”
“你不会挑,”娜斯佳耸耸肩说,“你死皮赖脸地追了我十五年,这么长的时间你完全可以找个更好的,谁的过错?你自个儿死心眼,别怪别人了。再说,你根本用不着这么早起床,怎么了,你今天打算在家里工作?”
“我心疼你这个懒女人,起来给你准备早餐。”
“谢谢了,亲爱的,我领情了。”娜斯佳笑着说,“他们答应什么时候给你们发工资?”
“没有人答应给我们发工资,也没有谁说不给我们发工资,”阿列克赛诉苦说,“十一月份的工资到今天还不发。听说正在造计划?”
“我不知道,这完全有可能。我们一月份的工资也没有发,但至少答应最近就要发。到昨天为止我们还有三十万卢布,只能维持一星期的生活,接下去怎么办?”
“你用不着为此伤脑筋,”阿列克赛皱起眉头说,“这一星期我有四节领取报酬的讲课,下个星期有三节课,能对付过去的。”
“瞧你说的,由于从十一月份起没有给你发工资,我们一直靠你的最后一本教科书过日子,从第一页吃到最后一页,连同绪论、结束语和书皮一道吃光。我们的生活没有长期打算,怎么挣钱,怎么开销,都没有个计划。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本来是准备把这本教科书的稿酬用在结婚周年纪念上,到什么地方去旅游一次的。明天我们靠你的讲义生活,要是你和我都领不到工资,后天该怎么办?难道要开始把你送给我的礼品卖掉不成?”
“阿霞,你别说得那么快。快吃吧,要不该迟到了。你不提出具体的建议,这么说有什么意义呢?”
“我倒有个建议,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你说过,上次开会的时候有人建议你……”
“阿霞!”
阿列克赛猛然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你反正不会跟我去的。我很清楚,对于你来讲,我同你在一起或者离开你去加拿大,你都无所谓。你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你除了这份工作以外什么也不需要。但是我不想离开你,我离不开你,想你。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商量过不止一次了。”
“廖申卡①,你生什么气!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等着挨饿?不给我们发工资,我们一点办法部没有。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去想办法挣钱,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如果你去加拿大讲学三个月,我们至少可以一年用不着考虑给不给我们发工资的问题。”
①对阿列克赛的昵称。
“我不去,”阿列克赛摇摇头,执拗地说道,“我就在这里挣工资,我们饿不死的。”
他们没有吵起来。娜斯佳和阿列克赛从来就没有吵红过脸,但是这一次谈话留下了不愉快。娜斯佳带着不愉快的心情上班去了。办公室里很冷,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怒气冲冲,是由于冷得发抖,还是由于早晨同丈夫的谈话。她承认,丈夫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要是丈夫三个月不在身边,她确实无所谓。她可以一个人生活,谁也不需要。结婚才八个月,她还没有感受过离别的痛苦。
10点钟她必须到处长那里参加早会。但是10点差10分的时候科利亚·谢卢亚诺夫通知她说早会不开了。
“这是为什么?”娜斯佳吃惊地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谢卢亚诺夫摇摇头说,“戈尔杰耶夫早上没有来上班,五分钟前他来电话说,12点以后他来。”
“谢天谢地,他可别生病了。”娜斯佳轻松地一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反正有我们在这儿顶着。”
和往常一样,工作千头万绪,一上班就忙得团团转。娜斯佳一会儿给某个地方打电话,一会儿查阅卷宗材料,一会儿画图作记录,忙个不停。她愁眉苦脸,怒气冲冲,不断地喝咖啡,一个劲儿地吸烟,到晚上快下班的时候才觉得头脑稍微清醒一些。这一天中,她不得不两次放下手头的工作,因为来了几个证人,需要她接待,这是那个外号“小圆面包”的处长戈尔杰耶夫上校交给她的任务。晚上8点,维克多·阿列克谢那维奇·戈尔杰耶夫打电话找她说:
“你来我这里一下。”戈尔杰耶夫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娜斯佳发现,处长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那么心平气和。奇怪,难道她有什么过错?因为两个小时以前维克多·阿列克谢那维奇还心平气和同她交谈,态度友好,称她为小孩子,夸她干得不错。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处长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和心绪不佳。
“请坐,”娜斯佳进来时他指着椅子说,“你先不要大惊小怪。请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时也看看报纸?”
“有时看一看,”她笑着说,“不过很少看。”
“那看不看电视?”
“看,但也不是经常看。”
“这么说,你对政治不感兴趣?”
“一点儿也没有兴趣。”她向处长保证说。
“这不好,看来要对你扫盲了。”
“不要,不要,维克多·阿列克谢那维奇,”娜斯佳恳求说,“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要的,要的,孩子,否则你什么也不明白。”
“什么事这么复杂?”她表示不相信地笑着说。
“我和你不同,我经常看报纸。是这么回事,过去有个名叫布拉特尼科夫的人,中将军衔,是个老克格勃,克格勃改名后,他仍在那里供职,直到死去。他曾经有一个他特别信任的人,也就是他的心腹,名叫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1993年10月事件以后不久,布拉特尼科夫中将不明不白死去。布拉特尼科夫死后不久,帕维尔·绍利亚克就被送上法庭并投入监狱。”
“是受牵连还是他自己犯法?”娜斯佳问道。
“除了帕维尔,绍利亚克本人以外谁也不知道。”戈尔杰耶夫两手一摊说,“但是,一星期过后,也就是2月3日,绍利亚克就要刑满释放。关于他的情况先说到这里,再来说说布拉特尼科夫。对于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布拉特尼科夫,必须着重指出两点:第一,他是位有名望的人,无所不能,无所不为,更重要的是无所不知。第二,他有一个得意门生,经过他的多年培植,他的这个得意门生步步高升,最后当上了他的副手。这个人姓米纳耶夫,名安东,父称叫安德烈那维奇。布拉特尼科夫死后另一个人取代了他的职位,米纳耶夫只好去干其他工作,但仍在那个部门。米纳耶夫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自己的庇护人和恩师不明不白死去,这件事使他这一段时间一直不得安宁。”
“他是不是想问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一些什么问题呢?”
“完全正确。”戈尔杰耶夫点点头。
“那是怎么回事?是他不善于提问题或是他不想露面,不想亲自同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会面?”
“他怎么不想呢?但是,孩子,你要知道,他最担心的是没有人能把绍利亚克带到他这里来。”
“为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看来,我只好把事情的原委对你讲清楚。你知道吗,绍利亚克是个什么人?”
“不,我不知道。我想知道的是,除了您上面介绍的情况以外,绍利亚克是不是克格勃的一名间谍。布拉特尼科夫一死,绍利亚克就进了监狱,这只能说明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能说明其他的问题。这里头的原因只有一个,而且是显而易见的。”
“瞧你说的,看来你还没有闹明白。你要知道,绍利亚克出了监狱大门后步行的距离超不过一百米,超过一百米,他必死无疑。如果他被人打死,这还算不错。现在的问题是,人家可能采取另一个行动方案。”
“您是不是认为,他们会把绍利亚克绑架,以便从他嘴里得到他所知道的一切事情?”
“我是这样想的。你看到了吧,孩子,布拉特尼科夫的得意门生米纳耶夫少将获悉,大约在三四个月以前,有人已经开始对因犯流氓罪被判刑的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产生了浓厚兴趣。米纳耶夫少将确信,他们已经开始悄悄地向绍利亚克包抄过去,而且不是从一个方向,而是从两个方向,甚至三个方向。绍利亚克曾经在布拉特尼科夫手下工作,第一,他可能知道是谁和为什么收拾了布拉特尼科夫。第二,他可能了解许多情况,这些情况在即将开始的总统竟选中是至关重要的。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竟选是不择手段的,各自按照自己的观点行事。有的人大肆抨击现任领导人拖欠工资和退休金;有的人极力证明他提出的方案是解决车臣危机的最有效方法;有的人挖地三尺,寻找不利于竞争对手而有利于他那一伙人的东西。”
“让他们去狗咬狗吧。但是我还是不明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米纳耶夫将军完全可以想办法保证绍利亚克的生命安全,为什么他不那样去做呢?”
“因为安东·安德烈那维奇·米纳耶夫不主管民警机关,另外他不想打草惊蛇,因此安东·安德烈那维奇·米纳耶夫找自己的老朋友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科诺瓦洛夫帮忙,科诺瓦洛夫将军把这件事交给了我。派人去保护绍利亚克是没有意义的。如果派一个人去保护绍利亚克,那么就会有两个人被打死或绑架;如果派五个人去保护他,那么在监狱大门外可能出现十名歹徒;如果派一个连的兵力去,那么就会出现为了争夺绍利亚克的两军混战。数量可能转化为质量,但是其结果的本质并没有发生改变,反正有人无论如何是要把绍利亚克搞到手的,你明白这一点吗?绍利亚克沉默了两年时间,这两年中没有任何情报从他嘴里泄露出去,但是这并不说明他不掌握情报。现在对他感兴趣的人就是想从他嘴里得到这些情报,以便在政治游戏中加以利用。”
“那就让他们利用去吧,”娜斯佳一耸肩说,“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玩政治游戏,就让他们玩去吧。”
“你啊,什么也不懂。”外号“小圆面包”的戈尔杰耶夫摇了摇光秃秃的脑袋说,“第一,我已经得到科诺瓦洛夫将军的命令,命令不能不执行。根据科诺瓦洛夫将军所掌握的情况,有人准备把绍利亚克杀害或者绑架,他给我下达了防止这种犯罪行为的任务,我必须完成。第二,你是少校,我是上校,军衔不高,都是小人物,不那么引人注目。而他们是将军,是大人物。他们也需要绍利亚克这个人,因为他们大概也卷入了某一个政治派别,但愿他们是一伙的。要是他们不是一伙的,那我们可就倒霉了。现在我要问你,孩子,你有没有办法把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从监狱带到萨马拉州,再带到我国的首都?”
“没问题,”娜斯佳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现在还不很清楚如何办成这件事。”
他像进入体眠状态的蜥蜴,平静而又沉得住气。离刑满释放总共只剩下六天,他却无动于衷,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断定,出狱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从进入这座监狱的第一天起,绍利亚克就天天看报纸,为的是搞清危险是否已经过去,但是他始终未能弄清。有时他觉得,可以出狱了,他不会有什么事了;有时又预感到国内政坛可能风云突变,他还是呆在监狱里为上策。他一次也没有违犯过监狱制度,经常超额完成车间的劳动定额,任何时候都可以向劳改队队长提出关于假释和提前释放的问题。他的这一要求大概是不会被拒绝的,法庭大约也会满足他的请求。但是帕维尔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拿不准出狱后安全有没有保障。那么过六天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呢?想点办法,耍耍花招,给自己加刑,继续坐牢,目前还不晚,或者还是出狱为好呢?
绍利亚克有他自己的一套行动准则:同一种方法不能重复采用,以防被他人识破。两年前,他故意犯罪,被投入监狱,为的是寻找避风港。如果现在,在被释放的前几天中他再采取故意犯罪的方法继续坐牢,那么等待他出狱的人马上就会猜出他害怕他们。因此不能再采用这种方法了。目前可以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装出两年前他就是因为喝醉酒耍流氓而被捕入狱的,他根本没有想到监狱外有人在打他的主意,根本就没有人对他感兴趣。是的,目前他可以装出一个大傻瓜的样子。
帕维尔回到了床上,他感觉到腰部疼痛,胆囊炎又发作了。他坐了起来,把双脚放在地板上。其他囚犯这会儿都睡着了吗?是不是有人假装睡着了?绍利亚克知道,在这寂静的夜晚,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穿上靴子,在过道里走动。他蹑着脚,尽量走得轻一点,但是还是做不到没有响声。
“你去哪里?”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你瞧,碰上我了吧。”
绍利亚克连头也不回。他知道,这个乳臭未干的科利亚是唯一不希望绍利亚克出狱的人。科利亚由于一次愚蠢的盗窃被捕入狱后被转到成年人监狱关到满18周岁,是两个月前才来到这座监狱的。他个头不高,身材匀称,很快就博得囚犯们的好感。绍利亚克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发誓在狱中不同任何人打交道。但是面对科利亚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诺言,因为他可怜这个孩子。
有一次,绍利亚克无意中听到几个囚犯在议论“想办法玩玩这个小男孩”。他开始留意这件事,耐心观察动静。过了没多久,几个囚犯终于商定了鸡奸科利亚的先后顺序问题,开始实施他们的卑鄙勾当。他们把科利亚骗进屋子,锁上门。门外派两名囚犯站岗放哨,当绍利亚克走近房门时,这两名囚犯不敢阻拦,因为绍利亚克入狱后不久囚犯们就都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因此,当绍利亚克走近时他们连眼皮也不敢抬一下。其中一名囚犯赶紧把房门的钥匙递给绍利亚克,他接过钥匙,迅速把门打开。他来得正是时候,屋里正准备开始“行动”。科利亚躬身弯腰,两手支撑在地板上,四个囚犯按住科利亚的胳膊腿,那个根据抓阄第一个“行动”的贼头已经脱下裤子,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向大家显露他那早已进入“一级战斗准备”的大家伙。这个贼头的那玩意儿大得出奇,看了让人感到害怕。绍利亚克心想,这令人厌恶的大家伙要是摘进科利亚的肛门,可怜的孩子一定会疼得哇哇叫。绍利亚克的突然出现使在场的人一下子怔住了。此时,只见那个贼头下部的长长大家伙节节收缩,当着大家的面耷拉了下来,如同跑了气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在场的人沉默不语,一句话也不说,呆若木鸡,尽管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阴间地府的幽灵,而是绰号“柄子”的绍利亚克,是和他们一样的在押犯。大家知道,绍利亚克绝对不会出卖和伤害他们,两年来狱中发生的许多事情证明了这一点。大家静静地站着,眼睛望着地板,一言不发。绍利亚克一把抓住科利亚的肩膀,把他带到门外,受到过分惊吓的科利亚嚎啕大哭了起来。
“不要哭,”绍利亚克冷冰冰地说,“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以后再也别干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科利亚哽咽地说,“你是他们的头儿,不是吗?”
“不是,但是我知道。”
“我可以加入你的家庭吗?”小伙子胆怯地请求说。
“我没有家庭。我单身一人。”
“带上我吧,我们俩也可以成为一个家庭。弟兄们说,没有人给你寄过东西,没有人来探望过你。{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我妈妈会给我寄东西的,咱们俩共同分享。”
“我不要,我有吃的东西。”
“看你那么瘦,怎么会有吃的?”科利亚生气地说道,“要么人家都管你叫‘柄子’,你连铁锹把都不如了。”
“我说了,我不要。”
当时绍利亚克起身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就此中断。绍利亚克没有让科利亚和自己过分亲近,但他经常能感觉到科利亚向他投来的感激和羡慕的眼光。所以,当他径直朝着囚犯居住的简易住房的出口处走去和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时心里明白,他所在的这个劳改队的每个人都希望他这个可恨的、让人摸不透的人越早出狱越好,他们中谁也不希望他在出狱前的几天违犯监狱制度。可能只有小科利亚希望他还关在这里,因为科利亚担心失去靠山。当然,他不会由于违犯制度而在这里继续蹲监狱,没有这种法律规定。但是如果绍利亚克在释放前的这几天发脾气,那么大伙儿这几天的生活就会变成地狱,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
绍利亚克打开通向走廊的门,悄悄地走向洗脸室,毫无顾忌地打开电灯,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他抬起头,对着那面有缺口的、不透亮的镜子照自己的脸。这两年中,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甚至也没有变瘦,因为没有地方可瘦了。他总是那么清癯,那么单薄。窄小的骨架子,柔软光滑的皮肤,深凹的面颊,细小的眼睛,淡淡的短睫毛,几乎没有眉毛,长得过分长的鹰钧鼻子,一半头发已经花白。这一年他满45岁,已经完全秃顶,他20岁的时候头发已经明显稀疏。如果不是由于他具有匀称挺直的身材,而且皮下没有一点脂肪,仅从头发判断,会以为他是个老头子。绍利亚克有长跑运动员的双腿,干瘦但是有耐力。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提前释放后留在监狱内勤处工作的科斯捷茨朝着洗脸室看了一眼,他这人勤快,半夜里就起床。
“你怎么了,病了?”科斯捷茨关切地问,“要不要叫雷洛去找医生?”
雷洛是监狱长的值班助理,今天正好他值班。平时犯人们是不能走出简易住房的,即使走出简易住房也走不了多远,因为每一座简易住房四周都有铁丝网,铁丝网的大门上了一把大锁,不经劳改队队长或者监狱长值班助理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走出这个门。因此,要想叫医生,先要找到值班助理。
绍利亚克连头也不回,只是默默地看着镜子里的科斯捷茨。由于镜面不平,从镜子里看,敦实肥胖的科斯捷茨又长又瘦。
“用不着。”绍利亚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
“你最好躺着,‘柄子’,”科斯捷茨胆怯地请求说,“值班助理就要来巡查了。”
“住嘴!”绍利亚克冷冷地说。
科斯捷茨溜走了。绍利亚克又感到上身的右恻隐隐作痛,不过还能忍受,只要不发娆就好。要是在监狱外头,他当然会采取措施的。服用葵花籽油加柠檬,或者服一杯叶仙图基17碱性矿水,躺在床上,用热水袋敷身体的右侧。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只剩下六天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共只剩下六天了,”穿灰色上衣的那个人说,“下一步怎么办?要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任何时候都可能说出去。”
“他不是那种藏不住话的人,至少在他坐牢的这两年中什么也不会说出去。也就是说,他会守口如瓶的,不会打算利用他所掌握的情况。为什么您会担心他一出狱就会开始说,您有什么根据?”
“因为我非常清楚什么是自由,非常清焚自由同监狱的区别在哪里。他如果在监狱中吐露所掌握的秘密,对他来讲意义不大,而获得自由后他可以出卖自己所掌握的情况,而且可以高价出售。我希望你搞清我所要达到的目的。应该让绍利亚克在开口说出秘密之前死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只有让他死去,那些对他感兴趣的人才会彻底死心。我知道有人正在打绍利亚克的主意,以便搞清他头脑里都有些什么东西。”
“我明白了,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
“此前,三十六个提出倡议的小组推举了三十名候选人,但是他们中谁会同意参加总统选举投票表决,稍后才能知道。”富有魅力的黑头发电视新闻女主持人说。
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主持人所提到的一些著名政治家。维亚切斯拉夫·叶戈罗维奇·索洛马京看着这些熟悉的西孔,恶意地笑了笑。他看了一眼不由自主攥紧了的拳头,心里想道,都是些狗东西,每个人都有一笔罪恶的资本,因为如今不去犯罪,光依靠诚实的劳动是得不到钱的。依靠诚实劳动挣钱,这只不过是遥远未来的一首歌。那么遥远,我们是等不到的。
对于屏幕上的这些人,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诺维奇·布拉特尼科夫可以讲述很多,遗憾的是,他已经不在人世。害怕他的人封上了他的嘴。但是没有关系,还有他的助手帕维尔·绍利亚克。当然,绍利亚克所知道的事情要少一些,但也足以让这些还没有当上总统的人招致灭顶之灾。这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总统,人民已经选举了一次,目前还不需要另一个总统。为了击败所有的竞争者,索洛马京需要帕维尔·绍利亚克。
维亚切斯拉夫·叶戈罗维奇·索洛马京丝毫不怀疑他能同已经不在人世的布拉特尼科夫的助手达成协议,因为任何协议说到底只不过是个钱和保证的问题。索洛马京有的是钱,他也可以提供任何保证。
2
2月3日是星期六。从车站到监狱,一路上荒无人烟。天已大亮,周围的一切清晰可见。娜斯佳心想,要是绍利亚克在星期六出狱那就更好。如果戈尔杰耶夫判断正确,并且有人打算猎捕绍利亚克,那么在星期六早上的这个小镇子上,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两天前娜斯佳抵达萨马拉时曾经想同监狱方面联系一下,打听一下绍利亚克在几点钟走出监狱大门。但后来稍加考虑后改变了主意。从米纳耶夫将军说的话中可以判断,有人开始对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感兴趣,而且相当感兴趣,因而他们多半会通过监狱管理部门采取行动。既然如此,她,少校民警阿娜斯塔霞·卡敏斯卡娅同监狱管理部门联系显然是多此一举。谁知道监狱的哪一位工作人员被收买了,说不定正好碰上了被收买的那个人。
8点半左右,她走近监狱的办公大楼,在一张长板凳上坐下。绍利亚克要出现的门口距她五米远。娜斯佳把那只轻便但容量很大的旅行包放在身旁,两手插进口袋,做长时间等待的准备。双脚在坐电气火车时已经冻僵。她坐在板凳上,把手指头伸进长筒靴子里搓脚后跟,想让冻僵的脚暖和过来。
9点15分,一辆灰色的伏尔加小轿车驶近监狱。司机一直把车开到监狱大门跟前才刹车,车内坐着的那个人看到娜斯佳坐在那里,不满意地撇了撇嘴,命令司机把车后倒,停在离监狱大门大约十五米远的地方。
“他们的人到了,”娜斯佳想道,“有意思,他们也提前到达,和我一样。是不是有人通知他们,绍利亚克几点钟出狱。要是有人通风报信,说明他们在监狱中有自己的人。”
她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向监狱大门走去。不管那里有什么情况,她必须是绍利亚克见到的第一个人。而最主要的是,那些也对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感兴趣的人应该看到她。
9点20分,一个身穿带绒毛夹克衫、头戴狼皮大帽子的年轻人从通往车站的那条路走过来,拐弯后站在离灰色伏尔加两百米的地方。娜斯佳发现,伏尔加汽车上坐的那个人和司机相互交谈了几句,之后汽车开始来回开动,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戴狼皮帽子的小伙子在那儿站了两三分钟,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找好了位置的伏尔加轿车,重新回到了通往车站的那条大道上。
“他们已经四面设伏,”娜斯佳想道,“情况危急,怎么办?我单身一人,没有武器,也没有证件,怎么对付这伙身份不明的歹徒?得了,绍利亚克,你自个儿出狱吧。我不能再站在这里了,我已经完全冻僵了。”
10点10分,娜斯佳听到了金属撞击的哗啦声。她知道,这是有人在把一道道铁门打开。最后一道铁门打开了,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出现了。最近六天中,娜斯佳不知道把他的照片看过多少次,因此一下子就认出了他。高高的额头,光秃秃的前顶,小眼睛,淡淡的眉毛,凹进去的双颊,薄薄的嘴唇,长长的鹰钧鼻子。看到绍利亚克的这张脸,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不痛快。
“您听我说,”她挽起绍利亚克的胳膊,很快地说道,“外面有一辆灰色的伏尔加,是来要您的命的。我想保护您,尽管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成功,您坐在这张凳子上。”
绍利亚克戳不作声,顺从地坐在板凳上。娜斯佳从旅行包里取出装有热咖啡的保温瓶和两只塑料杯子。
“想喝吗?”
绍利亚克摇摇头。
“想喝我就倒。为了等您,我已经冻僵了。是这样的,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有人要绑架您,我的任务是把您安全地带到莫斯科。我不知道您的来历,也不知道什么人如此急于把您搞到手,但是我必须完成交给我的任务,听明白了吗?”
绍利亚克点了点头。
“您听清楚了吗?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您会不会说话?还是故意装聋作哑?”
“我听着呢,您往下说吧。”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好,我接着往下说。我请您做几件事,不是帮我个人做事,而是这样做有好处。第一,我请您马上回答我,您想不想活着到莫斯科,或者您自己有别的什么打算?”
“我想。”绍利亚克微微一笑说。
“那我提出第二个请求:您要相信我并且听我的话。如何以最小的损失把您带到目的地,这我已经想好了,但是目前我不能把详细的计划告诉您。您要知道,您单身一人是到不了的,有我帮助还有机会,所以您不要妨碍我利用这种机会。您同意吗?”
“我不相信,但也只好如此了。”
“那好。第三,让我们认识一下。我名叫阿娜斯塔霞,可以简称娜斯佳,为了我们共同的事业,可以用‘你’来称呼我。不要把手伸过来,伏尔加上坐的人正严密注视着我们,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刚刚认识和商量了什么事。”
“您可以叫我帕维尔,请给我倒杯咖啡。”
“我刚才不是说过,要用‘你’来称呼我。”娜斯佳以责备的口气说,递给他一只杯子,倒上热气腾腾的咖啡。
“我还不习惯喝咖啡。天哪,您怎么喝这脏东西!”
他厌恶地呷了几口,皱起了眉头。
“这咖啡不错,”娜斯佳说,“奇怪,您怎么不喜欢。”
“我喝不惯咖啡,我从来不喝它。”
“但是您自己让我给您倒……”
“把咖啡留给坐在伏尔加车里的那个人吧,如果他真的会跟着我走。”
“我想,如果他跟踪,我们是会发觉的。现在我们就去坐火车前往萨马拉,明天住进旅馆,后天飞往叶卡捷琳堡。”
“为什么?您不是打算把我带到莫斯科,难道不是吗?”
“正是,所以我们要飞往叶卡捷琳堡。伏尔加上的那个人您看清楚了吧?”
“看清楚了。”
“司机呢?”
“也看清楚了。”
“换一个环境能认出他们吗?”
“没问题。”
“那好,走,去火车站。再次请您用‘你’称呼我。”
“这一点我不答应,我看没有必要。”
“好吧,”娜斯佳表示同意说,“这样可能更好一些。”
她把保温瓶塞进旅行包,把背带籍在肩上,站了起来。
一走进车厢,绍利亚克就在角落里占了一个位置,安顿妥当后闭上了眼睛。
“您睡觉?”娜斯佳小心问道。
“不。”帕维尔答道,没有睁开眼睛。
“不想问我什么吗?”
“不想。”
“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
“好吧,”娜斯佳继续说,“我最初同你交谈时你怎么一点也不吃惊,一开始你好像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事。看来你确实知道许多事,你有理由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心。”
她打开提包,取出保温瓶,又喝了一杯咖啡。她很想抽烟,但是抽烟必须去车厢连接处,留下帕维尔一人在那里她又不放心。她掏出一支烟,又拿出打火机,用手指头旋转着,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车厢里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人物,但是,她,娜斯佳,对这条路不熟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下一站。再说,绍利亚克自己也可能逃跑。
“走吧。”她终于听到他说了一句。
但是绍利亚克依然闭着眼睛坐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
“去哪里?”
“去连接处。您不是想抽烟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谢谢。”娜斯佳回答说,努力掩盖着自己的惊讶。
他站了起来,首先向车厢门走去。连接处很冷,他倚靠在侧壁上,两手插进口袋,又闭起了眼睛。娜斯佳以为他要站着睡觉。
“您不抽烟吗?”她问道,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不抽。”
“从来不抽?”
“不抽。”
“听着,帕维尔,难道您对为了把您带到莫斯科我打算如何行动一点也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
“但是您答应听我的安排。”
“是的,答应过。”
此后,在抵达萨马拉之前,他们一路上沉默不语。绍利亚克依然闭着眼睛坐着,而娜斯佳则望着窗外沉思。灰色伏尔加上的人一定看见了她,这也好,他们应该明白,她认准了他们和车号,别再打帕维尔的主意。他们应该知道她是个危险的见证人,应该把她收拾掉。但是,在收拾她之前,他们至少应该搞清楚她是个什么人。要是敢对她下手,全国的警方都会动起来……在他们还没有搞清楚绍利亚克旁边坐着的这个女人是谁时,绍利亚克的安全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从火车站到旅馆他们是步行走到的,尽管娜斯佳的双脚早已冻僵。
“您大概没有忘记我没有身份证吧?”在离旅馆大门几步远的地方,绍利亚克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
他们走进宽敞舒适、放着一盆盆鲜花和棕榈的旅馆休息大厅,沿着楼梯登上三楼。女值班员抬头看到娜斯佳后亲切地露出笑容。
“来了,请进,请进,”她一只手伸进抽展,取出房间钥匙说,“冻得够呛吧?”
“都冻僵了。”娜斯佳说。
“我烧茶炊,你们脱外衣,呆一会儿水就烧热了。”女服务员开始忙碌起来了。
“谢谢。”娜斯佳道完谢后沿着走廊往前走向自己的房间。
给她安排的住处是豪华套间。大房间里有空调和电视机,一套家具,还有沙发和两把圈椅。小房间里除了两张床、两个床头柜和一个有大镜子的衣柜外什么也没有。
“先干什么,是先洗个澡还是先吃饭?”她边问边脱下外衣和靴子。
“先洗个澡吧,但是我没有衣服换。”
“没问题。”
她给女值班员打了个电话,一分钟后女值班员送来了烧好的茶炊。
“刚刚烧开的,”女值班员说,“喝点热的,暖和暖和。”
“伊丽莎白,马克西莫夫娜,帕维尔需要换洗的衣服,能想想办法吗?”
“当然可以,”女值班员点点头说,“开个清单,这附近有商店,什么都能买到。”
娜斯佳马上撕下一张纸,写上需要买的东西,连钱一道交给了伊丽莎白·马克西莫夫娜。女值班员好奇地看了帕维尔一眼,但是绍利亚克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有说,似乎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似乎不是他需要衣服。
女值班员带上门走了,绍利亚克穿过房间,进了浴室。娜斯佳听到了流水的哗哗声,等着他把浴室的门闩插上,可是一直没有听到插销响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流水声听不见了,娜斯佳心想,绍利亚克已经进了澡盆。她小心翼翼地走近,敲着门问:
“帕维尔,挺好吧?”
“是的。”她听到了答声。
“您插上门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您还没有进来呢。”
“我不进去,”她断然说道,“不过……我不知道。也可能进去,这不会吓着您吧?”
“不会。您在这里不会看到什么意外的事情和新鲜的玩意儿。”
“可能是这样的,”娜斯佳笑着说,“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装模作样,而所有的女人也是如此。您要知道,帕维尔,我从小多病,不断去看医生,当着不认识的男人脱下衣服,我已经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因为我早就知道,任何一个男人也不会从我这里看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噢,对了,我还来不及告诉您,里面架子上放着两个瓶,外表一模一样,一个瓶子里装的是香水,另一个瓶子里是洗头液,别搞混了。”
“我会看上面的字。”
“那不是用俄文写的说明。”
“噢,我会看的。”
“那太好了。我一种外文也不懂。想喝点什么吗?”
“不想。”
“想喝就说。”
娜斯佳返回房间,用茶炊中的热水泡了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他,这个绍利亚克,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对什么也不感兴趣,这使她感到很难办。她的任务就是诱导绍利亚克本人及其追踪者对不明不白的事兴趣越来越浓,而绍利亚克似乎不是这种人。
得了,可以稍微放松放松了,趁伊丽莎白还没有送来衣服和他还没有走出浴室。娜斯佳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把烟灰缸放在胸部,拿起了一支香烟。钱的威力真大啊!她塞给旅馆负责人一百卢布就得到了一套房间,塞给伊丽莎白一张票子,伊丽莎白就满口答应让她的熟人不办理登记手续住进旅馆。看来,米纳耶夫将军得为这个绍利亚克花不少钱了,也许还得给……花费肯定不少。
她看了一下手表——12点半,该给科罗特科夫打电话了,他这会儿应该坐在房间里等她的电话。
“喂,你怎么样?”科罗特科夫关切地问道。
“暂时还没有什么,把他带来了。”
“有对他感兴趣的人吗?”
“那还用说,我觉得有两个人。一个坐着汽车,另一个没有坐车,一直跟踪我们到旅馆。”
“他呢,他现在在哪里?”
“在浴室里泡着。”
“怎么样?”
“不好办,我怕对付不了他。”
“他现在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但愿他不知道,最糟糕的是他对此一点也不感兴趣,似乎他什么都无所谓。”
“这不可能。”
“我自己知道。好了,两点钟的时候我们在饭店见面,你会见到他的。”
伊丽莎白·马克西莫夫娜送来了一大包采购的衣服。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伊丽沙白·马克西莫大娜说,“还有找回的钱。”
“这不要给我,”娜斯佳笑着说,“你留下吧。”
“谢谢,”女值班员匆匆把钱藏进兜里,笑着问,“还要什么东西吗?”
“暂时没有。”
伊丽莎白·马克西莫夫娜带上门走了,娜斯佳开始敲浴室的门。
“帕维尔,衣服送来了,我放在门口。”
“好。”绍利亚克答道。
她把一包衣服放在地板上,进了卧室。她也需要换换衣服。娜斯佳打开提包,取出化妆品、便鞋和好看的高领绒线衫,从衣柜的衣架上取下黑色的裤子,不由自主地撇了撇嘴,她觉得自己这会儿最好是穿上牛仔服和旅游鞋。她费劲地穿上裤子和绒线衫,把脚塞进那双窄窄的时髦的便鞋,开始化妆。从外面传来的声音使她知道帕维尔终于从浴室出来了。她这会儿关心的是,跟踪的人到旅馆了没有。可能已经到了,可能这会儿正在向伊丽莎白·马克西莫夫娜打听和帕维尔一起住进旅馆的这个女人是什么人,伊丽莎白一定会告诉他们,这女人是个百万富婆……
娜斯佳照了照镜子,感到十分满意。现在的她和在监狱门口等帕维尔时鼻子冻得红红的那个女人已经迥然不同,暖和了这么一阵子和经过化妆的她脸色绯红,富有表情,一双大大的眼睛,颇为动人。她整了整头发,果断地走出卧室。
“衣服怎么样?”她问道,“都合身吗?”
绍利亚克看起来也好多了,沐浴后的他显得精神多了,衣服也很合身。他站在窗前,背向娜斯佳,听到娜斯佳的声音也不转过身。
“是的,谢谢。”
“过半小时我们去吃午饭,您饿了吗?”
“不饿。”
“我可饿极了,您还是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没有。”
“我可有些问题要问您,哪怕您不想回答我也得问。”
“试试看吧。”
他依然背向着她站着,娜斯佳觉察出他的话音中带有讥笑的味道。
“帕维尔,我希望您能正确理解我。我提这些问题纯粹出于好奇心。有人雇我做事,我对整个事情的内幕并不十分感兴趣。我的目标是完成交办的事,拿到钱。但是为了办成这件事我应该了解点情况。您在监狱中有仇人吗?”
“这毫无意义。”他冷静地答道。
“不,有意义。我请您回答。”
“好。我没有仇人。”
“不可能,您没有对我说实话。我还想搞清楚,您为什么这样做。”
他转过脸,对着她,但是眼睛却看着她头顶上的某个地方。
“就是说您一定要搞清楚我在监狱中有没有仇人或者我为什么撒谎?”
“是的,我都想知道。我太了解监狱了,我知道,囚犯不可能没有仇人。”
“您怎么知道,您蹲过监狱?”
“蹲过。您要知道,帕维尔,您的谎言会坏我的事的。”
“那我可以问一下吗,您为什么蹲监狱?”
“可以。因为诈骗。怎么,这没有给我添光彩吧?您是不是想说,真正的骗子是不会被抓住的,要么算什么骗子,对吧?”
“我没有这么说,是您故意那么说的。”
“您能不能设想一下,是不是有人想把您抓走?”
“没有的事。”
“您又在撒谎,帕维尔。”
“当然。您听着,您的任务是把我带到莫斯科,那您就带吧。看在上帝面上,别老纠缠我!”
他重新转过身子,面向窗户。娜斯佳怒火中烧,但她尽力克制住自己,坐在圈椅上抽烟。她用乎摸了摸茶炊,水已经凉了,要不她真想再喝一杯咖啡。
娜斯佳对于这家旅馆和这家饭店记忆犹新。80年代中期,她到过这座城市好几次,那个时候萨马拉市名叫古比雪夫市。十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旅馆换了新主人,房间比过去干净舒适。饭店变得像饭店的样子,不像过去那样是火车站附近的小酒店。当然,娜斯佳是前天才认识饭店的餐厅主任和服务员的,这两天,她一直在这家饭店吃早餐、午餐和晚饭。她已经成功地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百万富婆。
只要他们推开玻璃门,步入餐厅,那个个子矮矮但是举止庄严的格尔曼·瓦列里扬诺维奇就会马上来到他们跟前。
“你们好,你们好,”他不断地问好,迈出小碎步,把他们领到最好的餐桌前,“恭候,恭候,要点什么?”
他把餐桌往娜斯佳跟前推了推,等着他们坐下。桌子上除了餐具外,还放着一个插了一大束粉红色石竹的花瓶,这在整个饭店中是独一无二的。
“您喜欢石竹吗?”她问帕维尔。
“不。”
“我也不喜欢,特别是粉红色,我受不了。”
“让他们收走。”
“没有关系。我还曾经特地请求医生给我的桌子放一盆粉红色的石竹。”
“为什么?”
娜斯佳从绍利亚克的话音中觉察到他十分惊异,尽管绍利亚克极力掩饰这一点。娜斯佳得意地想道,看来你并不是攻不破的,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尽管你与众不同,但是你也是可以拨动的。
“因为有不良刺激物存在可以使人处在能充分发挥自己才能的状态中。您为什么干坐着。看菜单,点菜。”
“我不饿。”
“您又不说实话,怎么会不饿呢?”
“我再说一遍,我不……”
“好了,好了,”娜斯佳急忙打断他的话说,“您不饿,我知道了,用不着给我说第三遍。可是我们俩已经说好您必须听我的,我请您随便要点菜。”
“我无所谓,您点吧。”
“好。”
他们就餐的这张桌子是她两天前特意挑选的,从她所坐的这个位置上可以清楚地观察整个餐厅和两个门——通往前厅的门和通往办公室的门。尤拉·科罗特科夫在两点钟准时出现,他仍然坐在昨天和前天坐过的地方。这一切是这出戏的一个组成部分。科罗特科夫环顾餐厅四周,目光停留在娜斯佳身上,从自己的座位上欠欠身,朝她点了点头。娜斯佳不满地撇撇嘴、耸耸肩。
服务员送来了小吃。
“吃吧,”娜斯佳说,“下一道菜不会很快送来。尝一尝,这好吃。”
绍利亚克懒洋洋地切下一块牛舌,不慌不忙地送入口中。他的面部表情冷淡,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正在竭尽全力同饥饿作斗争,不想吃这位不认识的女人买来的食物。给人的印象是,他确实不想吃。
腿脚麻利的格尔曼·瓦列里扬诺维奇又飞到了他们的餐桌跟前,这一次他拿着一瓶香槟酒。
“您的爱慕者已经来了,”他通知说,阴阳怪气地笑着,“他让我把这香槟酒交给您。”
“他怎么还不走!”娜斯佳大为恼怒地说。她故意大声说,好让整个饭店的人都听见。
绍利亚克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甚至连头也不转向娜斯佳望去的那个地方。娜斯佳站起身子,抓起香槟酒瓶,慢慢地向着科罗特科夫坐的那张桌子走去。当时在餐厅里就餐的顾客大约有三十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这个身穿黑色裤子和天蓝色绒线衫、手里拿着法国香槟酒酒瓶的细高挑女人从容不迫地走过一张张餐桌。
走到科罗特科夫跟前后,娜斯佳使劲地把酒瓶往餐桌上一放,桌子上的餐具被震得哐唧哐唧地响起来。
“我不喝香槟酒,”她扯大嗓门说,“别再给我送了,您懂不懂?”
“那您喜欢喝什么酒?”科罗特科夫没有站起来,也扯大嗓门问道,“我只不过想让您高兴高兴。”
“如果您愿意,您可以吻我一下,现在就吻,就在这里。不过只许吻一下,而且有个条件,再也不要让我讨厌。”
“你还真能做得出来。”科罗特科夫小声说道,脸上显出了笑容。
娜斯佳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科罗特科夫的个头本来就比娜斯佳稍低些,由于娜斯佳穿着高跟便鞋,使他们俩的个头差距更大。娜斯佳知道,餐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俩,她微微一笑,俯下身子,脱掉高跟鞋,马上变矮了许多,几乎和科罗特科夫一般高,尤拉·科罗特科夫走近她,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搁在她的后脑勺,抱住了她,脸部慢慢地向她靠近。娜斯佳想眯起眼睛后退,但是已经无处可退。科罗特科夫的嘴唇有点冰凉发硬,尽管有点荒唐,但是娜斯佳不能不承认,尤拉·科罗特科夫吻得真好。我的天哪!他们相识已有八年时间,都在一个处工作,科罗特科夫曾经不止一次到她家做客,娜斯佳和阿列克赛都喜欢他。科罗特科夫曾经因恋爱受挫靠在她肩上痛哭流涕。而现在,在远离莫斯科的一家地方饭店里,他俩竟然当众公开亲嘴,这都是为了那个刚从监狱出来的帕维尔·绍利亚克不得已而为之。工作需要嘛,不过有点妙不可言!
科罗特科夫摆脱了她的嘴唇,多情地吻了吻她的胳膊,镇静地坐下。娜斯佳不慌不忙地穿上后跟七厘米高的便鞋,露出迷人的笑容,返回自己的餐桌。
绍利亚克一动不动地坐着,手中转动着吃甜食用的叉子,眼睛一直盯着她。娜斯佳将目光投向他的盘子,意思是说,他除了一块牛舌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吃。
“听着,帕维尔,我知道,您有您自己的原则和想法,但是您应该吃东西。将来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下一次我们会在什么地方一起吃饭。我的最低要求是,我同您不要由于您的任性和愚蠢的举动而出什么问题。”
“这就是说,您认为我们不会由于您的愚蠢举动而出问题。”他问道,目光没有离开那把闪闪发亮的银叉子。
嗬,他真会说!看来,刚才他看到了。在她同科罗特科夫拥抱时他像一座雕像似的坐着不动,甚至没有转过头来。
“我的愚蠢举动只会造成我出问题,您懂吗?和您没有任何关系。而如果您的身体出现问题,我是不能把您背走的。您要知道,这个人也对您感兴趣,尽管他装做只对我感兴趣的样子,我也装出相信他的样子。我希望您放弃自己的原则,给我说清楚究竟是谁对您如此感兴趣,想把您搞到手,哪怕给我大概地说一说也行。”
绍利亚克抬起眼睛注视着她,一股热浪突然冲向娜斯佳。她觉得动弹不得,胳膊和腿好像灌上了铅,眼皮也耷拉了下来。绍利亚克回不回答她的问题,此刻她觉得无所谓。她能不能完成任务,把他带到莫斯科,带到米纳耶夫那里,她也觉得无所谓,此时此刻她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极力摆脱呆若木鸡的状态。绍利亚克坐在她的对面,手里转动着那把银叉子,眼睛依然盯着闪闪发光的金属叉子。
“我们离开这里。”她大声说道,站了起来。
她从花瓶中取出粉红色的石竹,走到科罗特科夫坐的桌子前,把花往他的脸上掷去。在向出口处走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餐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有讥笑的目光,有谴责的目光,还有赞叹的目光。但是她也知道,至少有一双困惑莫解的眼睛在她的背后注视着她。
“她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钦措夫神经质地叫嚷说,“你们难道没有了解到一些关于她的情况?”
“我们已经了解到不少情况,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钦措夫的助手报告说,“但是这些材料自相矛盾的地方很多,很难确定哪些是可信的,哪些是不可信的。她姓绍利亚克,全称叫阿娜斯塔霞·帕夫洛夫娜·绍利亚克。这女人可能是他的妻子,或者是他的亲戚。我已经从萨马拉那家旅馆的负责人那里搞到了她的住宿登记材料,但是还来不及检查。在萨马拉跟踪她的人说,她有很多钱,出手十分大方。从表面上看,她同绍利亚克似乎有隔阂,因为在绍利亚克刚刚走出监狱时,他俩都没有急忙扑向对方。她似乎在证明自己是对的,而他似乎故意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从他俩的举动看,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来接他出狱。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女人好像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气冲冲的,喜怒无常,行为离奇。总而言之,不太正常。所以我认为……”
“说吧,说吧,”钦措夫鼓励助手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她可能是个……”
“是吗?”
钦措夫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用一个指头搓着鼻梁,然后倒了一杯矿泉水,呷了几口。
“为什么你有这种想法?”
“她的举动不正常。再说,如果他们是亲戚,那么这更有可能。您知道,这有遗传的因素。另外我想,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如果这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那就可以利用她。当时布拉特尼科夫利用过帕维尔·绍利亚克,我们现在就利用她。只是应该搞清楚她究竟知道的事情有多少,她到底怕不怕我们把她送上西天。”
“你不要想这个,”钦措夫怒气冲冲地说,“应该首先考虑避开她有什么危险性。你就像一个可以用糖块诱骗的小孩子。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让帕维尔·绍利亚克永远不说话。这个美女蛇碍我们的手脚,现在我们需要下决心的是,要不要把她连同绍利亚克一道收拾掉,或是等到他俩分手为止。而你考虑的却是如何利用她,真是大傻瓜。我们不应该利用她,知道吧,你这个笨蛋。我们需要的是堵住绍利亚克的嘴,懂吗?”
“懂,懂,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
晚饭前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呆在房间里,互相之间没有说一句话。娜斯佳躺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天花板。帕维尔·绍利亚克走进了卧室,他在卧室里干什么,娜斯佳不知道。大约在7点钟的时候,娜斯佳从沙发上起来,不敲门就走进了卧室。绍利亚克站在窗前,似乎在很认真地看着大街上的什么东西,尽管天色已黑。奇怪,他能看到什么呢?
“该去餐厅了,”娜斯佳冷淡地说,“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您没个吃够的时候。”帕维尔笑着说。
“您怎么了,您还是拒绝进食?”
“我不饿。”
“您别让我伤脑筋了,”她有气无力地说,“您不吃不喝,究竟想怎么样?看在上帝面上,别损害了我们共同要做的事情,让我平安地把您带到莫斯科吧。”
“什么共同的事情?我没有身份证,您打算怎么让我坐上飞机?”
“凭您的释放证,不是给您发释放证了吗?”
“凭释放证就能坐上飞机?释放证,这只不过是挂在我胸前的一块牌牌,说明我是绍利亚克。”
“这您甭管,”娜斯佳大声说道,“就凭释放证上飞机。您别老是拐弯抹角说话,我受不了。有人给我钱。顺便说说,为了把你平安带到莫斯科,我不得不放弃我很早就梦想扮演的角色。但是在我看来,您不值得我做出那种牺牲。”
“您放弃了角色?您是演员?”
“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不仅是演员,还是个刑事犯。不过,我当演员是在坐牢以前的事。”
“我想,您是个私人侦探,或者是类似侦探的什么……”
“是吗,看来饥饿对智力活动还真有好处。您还有什么想法?随您怎么想都行,帕维尔·绍利亚克,我只有一个想法:用肥皂水抹上跟踪您的人的双眼,不让他们对您下毒手。如果您也是这个想法,而不是老去考虑我是什么人,那就好了。我还要顺便告诉您,我的证件上用的是您的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由您自己去想。既然您不想吃饭,那就坐在那里考虑问题吧。请您出去一下,我要换换衣服。”
绍利亚克走出了卧室。娜斯佳迅速脱下长裤和绒线衫,从衣柜里取出连裤袜、超短裙和开口很大的针织背心穿上。这身打扮使她样子有点荒淫,但也只好如此。她拿出化妆品,把自己打扮得更娇艳一些。
对于她的这身打扮,绍利亚克什么话也没有说。对于他的不露声色,娜斯佳表示理解。他们刚刚进入餐厅,格尔曼·瓦西里扬诺维奇就马上来到他们跟前。晚上餐厅里聚集的人群与白天不一样,除了来吃晚餐的旅馆的住客以外,还能看到做生意的人、“专横的人”和当地的妓女。餐厅里一片不大不小的嘈杂声,但是娜斯佳知道,8点钟乐队就要开始演奏,到那个时候嘈杂声更大,什么事也办不成。但也只好忍耐,就像这两天中不得不忍耐那样。
她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没有打开,递给了绍利亚克。
“点菜,别客气。”
“我不知道您爱吃什么。”绍利亚克推辞说,试图把菜单还给她。
“我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别推来推去了,我觉得咱们俩已经商量好了。”
站在一旁的服务员手里拿着铅笔和本子,等着他们点菜。娜斯佳心想,有服务员站在一旁绍利亚克就不会摆架子了,于是她坚持让他点菜。绍利亚克胡乱点了几道菜,把菜单合上,交还服务员。
“如果我点的菜不合适,请别见怪,”女服务员离开后绍利亚克说,“端来什么菜您就吃什么吧。”
“我们一起吃,”娜斯佳耸耸肩说,“我和您不一样,我是杂食动物,什么都能吃,不讲究。我只是感到奇怪,您蹲了两年监狱还对吃东西这么不感兴趣。对了,看一看我的那个罗密欧在哪里?他还没有来?”
“没有。”绍利亚克马上回答说。
“看来他陷入圈套了,”娜斯佳心想,“我说他刚才在看什么,原来一踏进餐厅的门,他就开始寻找科罗特科夫。”
这一回绍利亚克把要的菜吃得一干二净,而且装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真的不饿吗,还是故弄玄虚?他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呢?娜斯佳搞不明白。
8点整乐师们走上演奏台。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歌女把麦克风贴近嘴唇,开始用俄语演唱法国著名歌曲。女歌手的嗓音不大,运嗓子的功夫也不好,但是由于她唱的歌大家都熟悉,演奏台前的狭窄空地上很快就出现一对又一对的舞伴。娜斯佳一边看着他们一边若有所思地吸烟,之后也小声地唱起这首歌,不过是用法语唱的。
“您不是说一种外语也不懂吗?”绍利亚克不由说道。
“他第二次陷入了圈套,”娜斯佳心想,“又进了一步。”
“我说的不是实话。”她看着绍利亚克的脸,平静地笑着回答说。她想从他的眼睛里捕捉点什么东西,但是他避开了她的视线。
“为什么不说实话呢?这种谎话有什么意义?”
“我想开开心,怎么了,您不同意?”
“其他所有的话也是谎言吗?因为诈骗蹲过监狱,扮演新角色,这些都不是实话?”
“这我不告诉您。看来您还没有学会区分真话和谎言。”
“您呢?您学会了吗?”
“早就学会了,”娜斯佳笑着说,“如果您有兴趣,我以后就给您讲一讲如何区别真话和谎言,但是现在我请您和我跳舞。”
“我不跳。”绍利亚克马上回答说。
“我不喜欢您这样说。您可以对您不喜欢而又希望您同她跳舞的姑娘这样说,而我请您跳舞时,您应该站起来,跟我走。另外,我希望您同我亲热一些,而且要亲热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您明白吗?”
“这绝对不行,您不要提出这种请求。”
“您别误会,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她冰冷地说,“您正面临危险,而不是我。您应该听我的安排,无论如何得听我的。您听我说,我们一起去跳舞,之后您抱住我亲吻,我也吻您的脸,然后我们俩平静地回到餐桌旁。在餐桌旁您要再吻我一次,而且要让大家看到,之后我们才能坐下。您都记住了吗?”
“我不会这样做的。”绍利亚克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往后仰靠在椅子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闭起了双眼。
“您必须这样做,因为需要这样做。如果您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这样做,那我只好给您解释。但是像您这样有阅历和经验的人还用得着我解释吗?”
“您想说什么?”绍利亚克说,仍然闭着眼睛,“您说的是什么样的阅历和经验。”
“同布拉特尼科夫一道工作的经验?”
“我不打算讨论这个问题,再说是同您讨论。”
“好极了。我也不想涉及这个问题,是您逼的。所以,待会儿我们必须去跳舞,去演戏。”
“我不会吻您的。”
“好极了。这就是说,他已经同意去跳舞了,又进了一步。”娜斯佳心想。
“您一定要吻我。”
“不。”
娜斯佳伸出手,亲切地抚摸他的手指头。他的眼皮跳动着,但是眼睛依然紧闭着。
“帕申卡,”她用细小和非常亲昵的嗓音说道,“亲爱的,一定要这样做,为了我,我求求你了。”
眼皮抬起来了,稀少的睫毛之间露出了眼白,面颊似乎陷得更深了,嘴唇明显微微抖动,有点像微笑。
“好,走吧。”
乐队奏起了新曲,演奏台前的人越来越多,跳舞的人只能相互紧贴着跳。娜斯佳把手搭在绍利亚克的肩上,他则笨拙地把手掌贴近她裹上超短裙的臀部。
“喂,轻一点,”她小声请求说,“这太过分了。”
“我不是闹着玩,您自己希望这样。”
“我根本不是希望这样,这您很清楚,您应该清楚。”
“你看着我。”他要求说。娜斯佳发现,他终于用“你”称呼她了。
她拾起头,眼睛碰上他的目光。
“你希望这样,”帕维尔慢条斯理地轻声说,手掌越来越紧地贴住她的臀部,“因为你所希望的正是这样,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从一开始,从白天在这家餐厅里同自己的爱慕者接吻的那一刻起就希望这样。你同他接吻,而希望在他的位置上是我,你就是现在也是希望这样。是不是这样?你就承认吧,承认吧,承认了你会轻松一些的。你说吧,你喜欢我。”
她处于麻木状态,手心发热,全身虚弱无力,她觉得手指头似乎连圆珠笔都握不住了。话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到了舌头上。她相信,如果现在说“是的,我喜欢你”,她马上会感觉轻松一些,并且一切将会很好,简直是好极了。他那细小的、单调的嗓音正在迷惑和吸引她堕入黑暗的、可怕而无法自控的深渊,他那冰凉的手指已经搂紧她超短裙下面的大腿……
她作了最后的努力,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打了他一个耳光。谁也没有注意他们,乐声依旧震耳欲聋,舞伴们仍然如醉如痴。帕维尔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她委屈地流出了眼泪。他还做了一个轻轻的、几乎觉察不出来的动作,按了一下痛点,娜斯佳当即跪了下去,失去了平衡。这一回引起了人们对他们的注意。跳舞的人向两边闪开,让出了地方。门口出现了准备维持秩序的保安人员。帕维尔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他俩在吃惊目光的伴送下走回了自己的餐桌,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娜斯佳瞥了一眼科罗特科夫,举起手招呼女服务员。
“把格尔曼·瓦列里扬诺维奇叫来。”她大声说道,看都不看女服务员一眼。
几分钟后,殷勤的餐厅主任跑到她跟前。娜斯佳打开手袋,从里面抽出三张面值五万卢布的纸币。
“派个人去买花。我要粉红色的石竹,黄色的石竹送到喜欢我的人坐的那张桌子上。要快一点。”
格尔曼·瓦列里扬诺维奇拿过钱就跑出去了。
“我真不理解您。”绍利亚克说。
“他终于先开口了,”娜斯佳松了一口气想道,“他终于先开口同我说话了,而不是被动地回答我喋喋不休的提问,他终于有不明白的问题了,事情终于有进展了,但是上天有眼,我是付出了代价的……手上的青紫斑可以见证。”
“您不理解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道,无意识地抚摩着手上的疼痛部位。
“您为什么要买您不喜欢的花?”
“因为我从来不买我喜欢的花。我要把我喜欢的花送给能给我带来愉快的人。”
“这不是答案。”
“就是这样。”
“您喜欢黄色的石竹花?”
“不,我什么样的石竹花都不喜欢。”
“那么您的罗密欧喜欢这种花了?”
“我怎么知道他喜欢。”她冷漠地耸耸肩。
“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打断了绍利亚克的话,“什么也不为。我都没有问您为什么跳舞的时候那样做。您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想做或者认为需要那样做,这就是全部的答案。我并没有认为自己有权要求您回答为什么您决定那样做或者不那样做。决定就是决定,决定了就要做。”
“您是个极端民主主义者,我得警告您。”
“不,不是。我是无政府主义者,绝对自由的拥护者,我所说的自由主要是指作决定的自由。所以,我没有总是向您提出问题,也不打算回答您关于花的问题。如果您吃饱了,我们就回到旅馆去。”
“那花怎么办?花还没有买来呢。”
“有人会把花送到房间去的。”
娜斯佳照账单付清了钱,他们又登上了旅馆的三楼。收到了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后伊丽莎白·马克西莫夫挪在值班日志上写道:“豪华间里住两个人。”坐在三楼值班位置上的女值班员没有问娜斯佳什么话,只是用不友好的目光目送她进了房间。
“您睡在卧室里。”她用不容争辩的口气对帕维尔说。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娜斯佳迅速走进卧室,拿了自己的衣服,到浴室更换。她在脸上抹上许多肥皂,洗掉化妆,然后淋浴,洗完热水澡后她又穿上自己心爱的牛仔裤,再穿上汗衫和高领绒线衫,自己感觉好多了。
走进房间她马上看到扔在桌子上的巨大花束,帕维尔坐在圈椅上,闭着双眼,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娜斯佳不觉得奇怪,心想这可能是他喜爱的姿势,只有这样他才感到适意和舒服。
“躺下睡吧,”她说,“您大概累了。”
“不。”
“我可累了,我想睡觉了。”
绍利亚克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地走进了卧室。娜斯佳跟着他进去,从一张床上取下一条床单,回到客房,把床单铺在沙发上。她熄了灯,脱掉鞋和绒线衫,穿着牛仔裤和汗衫钻进被窝。
她知道她未必能睡得着,因为这个莫名其妙、极其危险的人就在离她几米的地方。但是哪怕睡不着躺一躺也好,静静地躺着,思考着。她知道,应该回忆回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一步一步地回想,以便对帕维尔·绍利亚克的举动作出正确的判断。
卧室里静悄悄的,好像帕维尔连翻身都没有翻过似的。突然她听见床铺“吱吱”响起来,接着又听到细小的脚步声,从卧室通向客厅的门打开了。
“怎么回事?”娜斯佳压低声音问。
“想对您提个问题,可以吗?”
“可以。”
“在那里,在餐厅里您吓坏了吗?”
“你这个败类!”娜斯佳心想,“你这个狗崽子,怎么了,想拿我当试验品?现在你那么好奇,破例首先向我提出问题,连觉都不想睡了。”
“与其说吓坏了,不如说惊呆了,”她和颜悦色地回答说,“您今天早上还拒绝用‘你’称呼我,后来突然间改变了。我期待您作出类似的举动。您蹲了两年监狱,对我有戒心,这是可以原谅的。”
“那么说,您一点儿也不害怕?”
“当然不害怕,您认为我应该害怕什么?您究竟在想什么?我从来没有同男人睡过觉。”
“请原谅,晚安。”
门“吱”地响了一下,帕维尔进了卧室。
“我当然害怕了,”娜斯佳心想,“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是在吃午饭的时候。你这个可怕的人,帕维尔·绍利亚克。天哪,我究竟怎么把你带到莫斯科?我今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3
这一夜,娜斯佳没能睡着觉。卧室里悄然无声,里面没有传出一点儿声音。但是娜斯佳相信,绍利亚克也没有睡着觉。整6点钟的时候她起了床,敲了敲卧室的门。
“帕维尔,该起床了。”
他几乎瞬间就出现在卧室门口,似乎不仅没有睡着,而且没有脱衣服地过了一夜。
“我们得上机场吃早饭去,这么早这里的商店都不开门。”她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塞进旅行包。
绍利亚克默默地走进浴室,没说一句话。
他们乘坐市内公共汽车前往机场。娜斯佳放弃了乘出租车的打算,因为她觉得公共汽车更加安全一些。大清早在公路上截住出租车,干掉两个手中没有武器的乘客的生命,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而对于公共汽车就不太好开这种玩笑了。大清早跟踪他们的人是不是已经在外面了,她甚至没有往窗户外瞅一眼,跟踪的人在不在都一样,反正计划是不能改变的。帕维尔一路上一言不发,有一段时间她甚至忘记了旁边还有他。只是在她从旅行包里掏出车票时,帕维尔才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不过他忍住了,和原先一样什么也没有问。
他们办完了登记手续,排队等候上车。人很多,没有坐的地方,只好站着,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服务员才打开门请乘客上公共汽车。这四十分钟里,绍利亚克一直靠墙站着,闭着眼睛,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而娜斯佳则一直在注视周围的人。她看见科罗特科夫站在对面墙跟前,还发现那个头戴狼皮帽的年轻人就站在她旁边,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灰色伏尔加上的那两个人暂时还没有出现,但是她确信他们也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他们乘坐的公共汽车终于抵达机场。登机就坐后,娜斯佳对她和绍利亚克所坐的位置十分满意,因为从那里可以看清机舱内的所有乘客。还在买飞机票的时候她就希望他们的座位在机舱的最后一排。她看见他们已经在不同的位置上就坐。戴狼皮帽的小伙子、科罗特科夫,还有灰色伏尔加上的那两个人,全部集合完毕,可以起飞了。
“他们在这里吗?”娜斯佳坐下系好安全带后绍利亚克问道。
“都在这里,”她点点头,“难道您没有看见?我不是让您记住他们的面孔吗?”
“我记住了。”
“他们进机舱时您没有注意?”
“注意到了。”
“那为什么还问?”
“想检查检查你的眼力。”
“原来如此。怎么了,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对一个女演员具备这种能力感到奇怪吗?”
“是的,感到吃惊。”
她终于等到了他说出这句话!娜斯佳心想,无论他多么神气十足,无论他多么克制自己,极力显示他多么聪明和洞察秋毫,他最终还是垮了下来。
“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别客气。”娜斯佳高兴地提议说。
“为什么我们坐飞机去斯维尔德洛夫斯克?”
“去叶卡捷琳堡,”她纠正说,“为了摆脱他们。在萨马拉的时候,他们对我们了如指掌,从您走出监狱大门到我们坐上飞机,他们时刻都尾随着我们。我们将在中午的时候飞往叶卡捷琳堡,在最近一小时内将有四架班机从叶卡捷琳堡起飞,一架飞往伏尔加格勒,一架飞往彼得堡,一架飞往伊尔库茨克,一架飞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我们将取得新的证件并飞离叶卡捷琳堡,让他们去猜想我们乘哪一架班机飞往哪一个城市吧。”
“那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飞往叶卡捷琳堡?难道其他城市的飞行时刻表不一样?”
“飞行时刻表都一样,机场不一样。叶卡捷琳堡的科利佐沃机场有许多有意思的通道和出口,我很熟悉它们。还有问题吗?”
“我想知道,是谁雇了您?”
“让我回答这个问题先要讲讲价。”
“怎么个讲法?”
“我告诉您谁雇了我,您应该告诉我为什么人家雇我。”
“难道您不知道这一点?”
“我没有问这一点,正因为如此人家才雇用我。人家只是给我布置任务,什么也没有解释,如果我表现出多余的好奇心,那我就只有失业。”
“那您就别好奇了。”
“好,”娜斯佳轻松地同意说,“我不好奇。这就是说,我们的买卖没有做成。”
“我们将从叶卡捷琳堡飞往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她漠不关心地耸耸肩说,“给去哪里的飞机票,就飞往哪里。”
“要是四条航线的飞机票都没有呢?”
“会有的,”她笑着说,“我向您保证,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
飞机爬高后开始飞得比较平稳,只是有轻微的颠簸。一夜未睡,娜斯佳困乏难当,眼皮发沉,昏昏欲睡。但是她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合眼打盹。她倒不是担心没有人看管绍利亚克,已经上了飞机,他哪儿也跑不了,再说尤拉·科罗特科夫也在飞机上,始终盯着他们。但是绍利亚克让她放不下心,越往后她越不放心,绍利亚克随时有难以预测的危险,在他旁边睡着了,无异于放下武器,向敌人无条件投降。
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抵达科利佐沃机场后如何“甩掉尾巴”,这时乘客们的头顶上响起了机上服务员的悦耳声音:
“尊敬的乘客们!根据科利佐沃机场的气象条件,我们的飞机不能在叶卡捷琳堡降落,只能改在乌拉尔斯克的机场着陆,请大家原谅。”
简直出人意外!娜斯佳顿时睡意全消。在乌拉尔斯克降落,这可怎么办?在乌拉尔斯克她能干什么?身边除了科罗特科夫以外没有别人,他也没有办法……在叶卡捷琳堡有人正等着把她和帕维尔的证件交给她,使用姓绍利亚克的证件飞离乌拉尔斯克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也就是说,当然可以离开乌拉尔斯克,但是这样白白浪费时间、力量和金钱。另外也摆脱不掉尾随他们的人。没有机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他们不可能坐上任何一架飞机。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帕维尔,他依旧闭着双眼坐在那里,但是可以看到薄薄的眼皮下面迅速移动的眼白。
“您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
“我们面临难题了。”
“我知道。”
“我们此行的时间要拖得很长了,再也不会愉快了。”
“我知道。”
“您的领悟力真强,我很高兴,”她突然间恶狠狠地说,“为了我们的安全,我现在需要的是知道得更多一些。”
“您想知道些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那些从监狱门外就开始跟踪我们的人究竟有多大能耐,他们会采取哪些行动。”
“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问题在于他们想走多远。”绍利亚克轻声回答说,但是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那怎么才能够影响他们的想法呢?”
“害怕暴露自己,害怕宣扬出去,害怕被人识破。您选择的路线是正确的,目前他们还不明白您是什么人,因此他们不会伤害我们。为什么您的身份证上要使用我的姓?”
“让他们认为我们是亲戚,这可以迷惑他们一段时间。”
“您这是在玩火,这是您的错误。”
“怎么了,当您的亲戚有危险?”
“非常危险。您甚至想不到这有多危险。”
“那就请您赐教,我来想办法弥补。”
“这您就不需要知道了。您只要明白您犯下了大错误就行了。”
不错,娜斯佳心想,他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是不明白我错在哪里,但还假装知道,这个复仇心很重的狗崽子。
“您同谁联系,同警方联系或是同犯罪组织联系?”绍利亚克突然问道。
“为什么只同他们联系?您以为雇用我的人一定不是民警就是犯罪分子?”
“您的身份证是伪造的,假身份证只有民警和犯罪分子才造得出来。”
“这不一定吧,”娜斯佳笑着说,“两年的铁窗生活使您落后于形势了。现在假身份证在任何市场上都可以买到,当然要花大钱,但绝对没有问题。找个人,给他钱,告诉他你姓什么,给他照片,第二天就能拿到订货。”
“您也是这样子的?”
“就是。”
“这就是说,使用我的姓的主意是您自己想出来的?您自己选择了这个姓,自己去买的假身份证?”
“完全正确。”
“那雇您的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没有向他细说。对于他来说,重要的是结果,而如何得到结果由我自己想办法。”
“您想的办法不错。”
“有什么办法呢,只有什么都不干的人才不犯错误。您是不是认为雇我的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不知道您的雇主是谁,也许他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是如果他获取的情报不足,也可能犯错误。”
娜斯佳不由得想起,行动计划向米纳耶夫将军作过详细介绍,他知道娜斯佳随身携带的是使用绍利亚克名字的身份证,但是他并没有阻止。难道说米纳耶夫掌握的情况不全面?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不妙,下一步她可能遇到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情况。而如果米纳耶夫将军知道不能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说呢?他在玩什么鬼把戏呢?
飞机开始着陆,震耳欲聋,头疼得厉害。娜斯佳由于心脏不太好,飞机起飞和降落时她都特别难受,加上现在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使她感到一阵阵恶心。
飞机的起落架碰在地面上了,一些急性子的乘客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开始穿上外衣。娜斯佳看见了科罗特科夫的脑袋在前方座位上闪动。科罗特科夫站起身子,穿上外衣,把脸转向她。娜斯佳向他耸耸肩,意思是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头脑空空的,没有想出什么新点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们有几个人?”传来了绍利亚克勉强能听得到的声音。
“四个人,两个人单独,两个人在一起。”
“那个喜欢你的人,还有小轿车上的那两个,第四个是谁?”
“坐在机舱的中部,那个头戴狼皮帽的小伙子。他昨天早晨走近监狱时看到伏尔加轿车后就悄悄溜掉了,我不知道,可能同他们是一伙的。”
“您觉得他们中谁最危险?”
“都危险。”
乌拉尔斯克机场不大,拥挤脏乱。娜斯佳和绍利亚克从人群中挤出来,排队登记走出机场后来到大街上。这里比在萨马拉要冷许多,寒风刺骨,飘落的雪糁针扎似的打在眼睛上。他们所乘坐的班机乘务组建议旅客们在机场旅馆过夜,因为根据天气预报,飞往叶卡捷琳堡的班机最早要到明天才能恢复。只有不多的旅客接受了这一好意,因为乘火车去叶卡捷琳堡十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但是娜斯佳很清楚,她绝对不能带绍利亚克去乘火车,即使有科罗特科夫一同前往,坐火车也不太安全。在火车上,跟踪他们的人要搞什么名堂比在飞机上方便得多。与其坐火车,不如呆在这里,在乌拉尔斯克耐心等待坐飞机。再说,娜斯佳只能在科利佐沃机场才有希望摆脱跟踪的人,那里有人在等她,给她新的证件。也就是说,她无论如何必须在科利佐沃机场与等她的人接头,而不是在任何别的什么地方。
机场旅馆安排他们各住在有六张床位的男房间和女房间,娜斯佳坚决不同意这种安排,只好再掏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旅馆负责人顿时笑逐颜开,递给她一把有两张床位、电话和卫生间房间的钥匙,看来这是机场旅馆最高级的房间了。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一进房间,娜斯佳就把旅行包扔在地板上,脱下外衣,“咕咚”一声笨重地坐在床上。绍利亚克把自己的外衣挂进衣柜,在圈椅上坐下,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您还会继续绝食吗?”娜斯佳冷嘲热讽地问帕维尔。
“您难道又饿了?”绍利亚克以反驳的口气说,“多少钱也不够您吃。”
“我有健康人的正常胃口,问心无愧,”娜斯佳笑着回答说,“瞧您那样子就知道您一点儿东西也吞不下。为什么?是害怕还是怎么了?”
“我真羡慕您的乐观精神。但是俗话说,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您还知道这句俗话,让我和您一同分享痛苦了,倒我的胃口。倒也好,省钱。”
绍利亚克没有吭声,而娜斯佳心满意足。她想,今天他说话的句子比昨天长了。不要紧,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说的话会越来越多的,只不过需要耐心,想办法让他多开口。她已经掌握了帕维尔·绍利亚克的一个特点:他不能在瞬间改变自己的观点。昨天,当她在饭店里突然间称他帕申卡①并用亲昵恳求的口气同他说话时,他显然已经开始从他不可逾越的行为界线上后退。倒不是说他被她软化了,而是因为他不知所措,慌了神。他之所以同意同她一道跳舞,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这个人有什么事弄不清的时候就惊慌失措。好,就利用他的这个弱点。
①帕申卡:对帕维尔的昵称。
有一段时间,她一言不发躺在床上,举起两只手,挑剔地看着修好的指甲,然后俯卧着,下巴颏靠在手上,开始眼睁睁地看着帕维尔。而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一动不动,似乎有点发愣。
“您说他们是在下面坐着或是在大街上守候我们?”娜斯佳问。
“他们中未必有人在下面坐着,也未必有人在我们这一层的休息大厅呆着,要知道他们几个人也互相躲着对方。”
“这里不是莫斯科,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久留。应该想办法把他们引到什么地方去,让他们晕头转向。”
“您真的想这样试一试吗?”绍利亚克睁开了眼睛,但没有转过头来。
“怎么了?难道不可以吗?我想消遣消遣,解解闷,我感到无聊,没有劲儿。同您在一起又没有什么话可说,既然不能同志同道合的人消消遣,不如试一试同对手开开心。您说呢?”
“看来雇您的那个人是个十足的糊涂蛋,”绍利亚克慢慢吞吞地说,“他在什么地方发现了您这么个人呢?”
“不要说无礼的话,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昨天要不是我在你们那个慈善机关的大门口迎候您,您早就躺在路边的水沟里了,这会儿,二月的雪花正静悄悄地轻轻飘落在您那已经停止了呼吸的身体上。也可能您说得对,要把您完整无损地带到目的地,我显然还难以胜任。不过我至少救了您一命,让您又活了多余的一昼夜时间,您难道不应该说几句感激的话儿?”
“一昼夜的生命和金钱一样,不是多余的。”
“啊,您竟然还高谈阔论!您的泰然自若令人钦佩。但是您要知道,狩猎的人就在您附近,您已经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了一个没有经验的愚蠢女人,因此您存活的可能性已经减去了0.7。而您在这节骨眼上还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斤斤计较,计算我在吃饭上花了多少钱,再说也不是花你口袋里的钱。好!这样吧,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要么您停止玩您那傲慢和自负的游戏,我们从今以后开始正常交往;要么我们各管各的,我现在就去市里吃午饭,您一个人留在这里清高去吧。我倒要看看,您会如何对付关心您的人。他们至少有四个人,很可能他们已经相互认识并准备共同行动,而您却手无寸铁,没有武器。”
“怎么了,难道您有武器?”
“我也没有。但是我有我为自己创造的秘密,目前他们还没有解开这个谜,不敢当着我的面损您一根毫毛。因此他们早晚要加害于我,但是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做。只要我们俩一分开,形势就会起根本性变化,没有我,您就处于完全无人保护状态。”
“您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完成自己的使命,为此我必须对情况有所了解,您应该明白,两眼发黑是干不成事的。如果您,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拒绝同我就我感兴趣的话题进行交谈,那么我就可能犯一个又一个的错误,使您和我自己处于危险境地。要知道我可以现在就去民警机关报告我丢失了身份证,告诉他们我的真实名字,他们打电话到莫斯科证实后,就会发给我使用我的真实姓氏而不是绍利亚克的身份证。如果您不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我不应该使用您的姓,我就准备这样做。但是您却沉默寡言,傲慢自负,高不可攀,像对待白痴那样对待我,使我不明情况。我承认我经验不足,但是我企图实现的计划已经使我们平静地度过了一昼夜,这说明我的计划并不那么愚蠢,为什么您不承认这一点呢?”
“我在飞机上已经对您说过,您选择的战术是正确的。您是不是需要我每过五分钟夸您一次?”
“那还用说!”娜斯佳大笑起来,“我是个女人,当然希望您多加夸奖,您只蹲了两年监狱,当然不会忘记什么是女人。女人通过口头渠道感知周围世界,而对行为举动不怎么在意。把工资交给妻子,给她送礼物,保证不喝酒,不背叛妻子,这些当然很好。但是如果男人一天不对妻子说三遍他多么爱她的话,妻子就会认为他对她不好。反之,如果男人经常对她说,她是最漂亮和他最亲爱的心上人,那她就会完全相信丈夫真的爱她,就会原谅他的一切胡作非为,原谅他忽左忽右的变心。”
“谢天谢地,我又不是您的丈夫,所以您不必期待我说恭维话。”
“您高兴什么?再说做我的丈夫也没有什么不好。要知道我赚的是体面钱,作为一名受雇于他人的人,我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要是您愿意,您也可以雇我。”
“您为什么需要我?据我判断,雇用您的人已经付钱给您了,难道您想收两季庄稼,当骗子?”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我可以向您讲清楚,是谁如此渴望把您杀死。我现在的雇主看来对此是一清二楚的,而您呢?”
“我不用您效劳也能应付过去。”
“随您的便。我最后一次问您,想不想和我一道去市里?”
“我觉得采取另一种方案更好一些。”
“请说。”
“我们可以出去买点吃的东西,回来在房间里吃。”
“可以。”
“当然可以,”娜斯佳心想,“我终于让他活跃起来了。他就是让我去买报纸回房间糊墙我也会同意。最主要的是让他参加讨论问题,发表意见,开口说话。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我和你应该友好相处,否则我们将一无所成。你如果把我看成强大的敌人,那我们什么事也商量不成。”
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钦措夫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搞阴谋活动的人,不耍点阴谋他就感到呼吸困难,活着没有意思。哪怕耍的阴谋很小很愚蠢,他也觉得心满意足。今天他忽然觉得前程似锦,有好兆头在等待着他,因为选举俄罗斯总统的大选就要开始了。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时机到了,他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钦措夫不是为理想而奋斗的战士,他的奋斗目标是让自己的口袋鼓起来,只要有利可图,他不惜冒任何风险。眼下他正在为一个推举出自己的候选人参加总统竞选的集团出谋划策,这个集团的背后是强大的犯罪团伙,它所提名的总统候选人一旦当选,至少可以在未来四年中不会让政府通过不利于这一犯罪团伙的法律和总统令,并使受这一犯罪团伙控制的经营单位得到税收和海关优惠。
这个总统候选人已经组织了一个班子,准备等当选后任命这个班子的成员担任政府要员,其中包括经济部长、财政部长和中央银行行长。如果他上台并将这些人安插在要害部门,那么今后四年中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但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打乱了他们的如意算盘。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为了便于进行军火和毒品交易,这个集团制定了一个夺权计划:在俄罗斯境内选择几个地区,安插自己的人担任这几个地区的行政长官、驻军指挥官和内务机关领导人。为了顺利实现这个计划,这个集团和后来被这个集团推选参加竞选的候选人本人千方百计把当时担任俄罗斯内务部领导人的布拉特尼科夫中将拉下水。
在布拉特尼科夫中将的帮忙下,上述几个地区的行政长官和内务机关领导人被逐个撤换。这个集团实现了自己的计划后,布拉特尼科夫也就成了多余和危险的人物,当然要把他收拾掉。但是布拉特尼科大的亲密助手却溜掉了。当时他们不怎么担心,因为他们认为,既然布拉特尼科夫的助手躲进了监狱,说明他害怕了。既然害怕了,他就不敢做出不利于他们的什么事。
但是,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钦措夫不久前获悉,死去的布拉特尼科夫将军的助手在监狱里突然对现总统的拥护者开始感兴趣。在钦措夫看来,这可不能等闲视之。一旦帕维尔·绍利亚克说出真相,现任总统利用他的供词可以把绝大多数总统候选人击败,其中当然包括上述集团推举的候选人,而钦措夫本人正是这个候选人组织的那个班子的成员之一。因此必须马上把绍利亚克除掉。钦措夫本来想利用他在内务部的几个熟人来办成这件事,但是布焦恩诺夫斯克六月事件以后原内务部长被撤换,新任的内务部长不是警方人物,而是军界人物,他一上任就对内务部的人马进行大换血,钦措夫的那几个熟人也被调离内务机关。这样一来,钦措夫唯一能办到的事是打听绍利亚克关在哪个监狱,什么时候释放。打听清楚后他便派人去等候帕维尔·绍利亚克出狱。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突然发生了。首先,去等候绍利亚克出狱的人不仅有他们的人,还有一个在监狱附近转悠的年轻人。其次,在萨马拉旅馆还发现有一名跟踪绍利亚克的男子。而最主要的是,出现了一个女人,好像是绍利亚克的亲戚,要么是他的妻子,这个女人的出现打乱了钦措夫的整个计划。现在,在情况还没有搞清之前,他不得不耐心等待。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昨天晚上。然而,在得到某些消息以后,钦措夫开始重新考虑自己的战略计划。总统宣布说,不久将采取一切措施偿还社会性支付方面的债务。显而易见,总统在竞选活动中可能作出三项承诺:深化民主进程、解决车臣危机和保证发放拖欠的工资和退休金。拖欠债务只能通过多印钞票的途径解决,这是显而易见的。著名的经济学家们坚决反对滥发钞票。但是,难道总统会听他们的吗?当然,在总统还没有听烦之前,他还是会听的,但听完之后反正还是要按照他自己的一套行事的。对于仅靠工资和退休金生活的普通老百姓来说,给他们讲经济学方面的道理一点用处也没有,他们听不懂。什么遏止通货膨胀,防止发生经济悲剧,在普通老百姓看来这都是空话,因为眼前就没有喂养儿童的东西。总统许诺偿还拖欠的债款是为了获得人民的爱戴。也就是说,应该设法使总统实现不了这一许诺。
钦措夫知道,不仅他现在的朋友们利用过布拉特尼科夫中将的帮助,全国许多人都利用过。难道在总统的顾问中就找不出可以借助帕维尔·绍利亚克的手将其置于死地的人?应该是可以找到的,而且不止一个。因此钦措夫得出结论:改变原先的计划,暂时不把绍利亚克杀死,而是逼迫他合作,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之后再把他除掉也不迟。
可是这个碍手碍脚的女人……她究竟是什么人呢?可能她也是个可以利用的人物。不,不能打草惊蛇,在情况还没有摸清之前不能去动他们。
和钦措夫不同,维亚切斯拉夫·叶戈罗维奇·索洛马京是个坚决捍卫某种思想的人。作为总统的顾问,他对总统忠心耿耿,为了支持和帮助总统,他准备献出一切。
在判断大选形势方面,索洛马京和钦措夫一样认为,总统要想赢得选民的支持,必须作出深化民主进程、解决车臣危机和偿还拖欠工资和退休金的承诺,这三项承诺缺一不可,而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解决车臣危机。
索洛马京认为,应该找出理由,让总统产生成立两个制定解决车臣危机方案的小组的想法。目前总统还没有接受他的这个主意,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总统倾向于他的这一建议,要成立的两个小组,一个由总统委员会的成员组成,另一个由各强力部的部长组成。无论总统采纳哪一个小组提出的解决危机方案,他都将遭到大多数人的反对。采纳总统的顾问们提出的方案,势必遭到主张武力解决车臣危机的人的反对,不久前的国家杜马选举表明,俄罗斯有很多持这种主张的人。如果采纳强力机关领导人们提出的方案,民主派肯定会群起而攻之。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够挽回总统威望的办法是由总统本人作出决定,它既不同于总统的顾问们提出的方案,也不同于部长们的方案。那么,这是个什么样的决定呢?
索洛马京知道,这两个小组一旦成立,就会对现有摆脱车臣危机的所有方案进行分析比较,从中选择最合适的方案,各种可能的解决办法都会被考虑到,要想找出人家想不出的办法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是又必须找到,一定要找到,否则就保不住总统的面子,无法保证总统在竞选中获胜。
在这两个小组用各种方案的砖砌成的厚厚的墙上应当留下缝隙,哪怕小小的缝隙也好。也就是说,只要抽掉一块砖头就行。总统可以拿着这块砖头去参加竟选。维亚切斯拉夫·叶戈罗维奇。索洛马京的任务就是想办法让总统得到这块砖头,这是使总统不采纳任何一个小组提出的方案,并表明自己是善于独立思考的政治家的唯一办法。为此,索洛马京需要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绍利亚克。
尽管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钦措夫和维亚切斯拉夫·叶戈罗维奇·索洛马京两人对形势的判断和竞选策略有相似之处,但还是有不同之处的。相比之下,索洛马京对帕维尔·绍利亚克更加了解一些,所以他不打算绑架或杀害绍利亚克。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做。索洛马京想尝试一下,能否同这位布拉特尼科夫中将的前助手达成某种协议。所以,索洛马京派出的人现在只是跟踪和观察绍利亚克,同时查明在监狱门口迎接绍利亚克的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奇怪的一对!住在一个房间,用一个姓,而当着别人的面却用“您”交谈。他们是想隐藏熟人或亲戚关系吗?难道他们以为周围的人都是傻瓜?在萨马拉的饭店里他们为什么发生了冲突呢?是不是因为吃醋呢?索洛马京派去的人报告说,这个女人公开向一个房客卖弄风情,甚至当着绍利亚克的面同他接吻,她为什么这样做呢?需要解开的谜不少。
乌拉尔斯克市商店里的食品充足,品种很多,足以保证娜斯佳在旅馆房间里安排一顿体面的午饭。塑料盒装的意大利凉拌菜,冲上开水后几分钟即可食用的杯装菜丝汤料,各式各样的酸牛奶,甜点心,包装成小薄块的法国干酪。尽管价格都不低,娜斯佳还是采购了满满一塑料篮,因为米纳耶夫将军提供给她的经费还有很多。
“您真有阔太太的派头。”帕维尔看她又把一包核桃仁装进篮子时不满意地说。
“没那回事,”她反驳说,“我只不过是天生懒惰。有备无患,谁知道我们在飞往叶卡捷琳堡之前要在这座城市呆多久。多买点,想吃就吃,省得老来商店。您喜欢哪一种干酪和奶酪,带小虾的或者带火腿的?”
“都行。”
“口味完全不一样,难道您无所谓?”
“随便。我根本就不喜欢吃干酪,您喜欢吃哪一种就买哪一种。”
“好吧。那您喜欢吃什么呢?用不着客气,帕维尔,吃不穷我们的。”
“我无所谓,什么都行。”
“瞧您那样,我的天啊,同您逛商店真没劲儿,”娜斯佳气冲冲地说,“别那么死心眼,要活得愉快自在。冬天吃点好的,高兴高兴,这有多好,您就不知道享受,总是一副愁闷悲哀的样子。”
“您让我安静点好吗?劳您大驾了。”
“行了,行了。那您至少应该看一看,那几个人,我们可爱的朋友,现在是不是也在这个商店里,这对您总有好处吧。”
他们选好了食品,在收款台前排队交钱。娜斯佳看到尤拉·科罗特科夫站在前面,在商店的门口。戴狼皮帽的那个小伙子她只是在走出旅馆大门时看见过,而伏尔加轿车上的那两个人她根本就没有发现。他们到哪里去了呢?奇怪。
“他们都在这里,”绍利亚克告诉她,“他们正在和你一样愚蠢地大量采购食物。”
“那个人呢?喜欢我的那个人呢?”
“买好了东西,在大街上等着。”
“我看,我们可以邀请他一道进午餐,大家热闹热闹。”
“您还有这个兴致,别折磨我了。您有正经事儿,就好好干您的正经事儿,我不想看到任何热闹的场面。”
“这就是说,您还不那么害怕。”
“您说什么,什么意思?”绍利亚克皱起了眉头。
这时,站在他们前面的一位妇女交完钱离开了收款台,轮到他们交钱了。娜斯佳决定不回答他的发问,心想,如果他真的想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他一定还会问。就这么办,下回看谁先开口说话,没有关系,她有这个耐心。
采购的食物装了满满一旅行包。娜斯佳淡然一笑,心想,她从来还没有用自己的工资买过这么多昂贵的食品,其实这些东西也只够他们俩吃两顿。不过要是在家里,足够她和阿列克赛享用一个星期。
在从商店返回旅馆的路上,他们顺便去了一趟售报亭。帕维尔稍微放慢了脚步,娜斯佳以为他想买报纸,又不好意思向她要钱。他身上一个钱也没有,要不要开开恩,给他点钱呢?或者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怎么了,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对印刷品感兴趣了?”她笑着问道,把旅行包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我给您买几张报纸吧,上面大概会有一些介绍行为举止的文章,看一看您就会知道,让一个女子拿这么大包东西合不合适。您难道从来就不注意这种事?”
帕维尔没有说话,从她手里拿走了旅行包。他的双唇闭得更紧了,成了小窄条。娜斯佳买了几份报纸,有中央级报纸,有地方报纸,还买了一本介绍纵横字谜的小册子。
“如果您还要保持沉默,像一个许愿保持缄默的隐修土,那我通过纵横字谜至少能猜中一些。您是什么文化程度?”娜斯佳边问边把报纸塞进旅行包。
“飞行地面技术维护专业。”他简单回答说。
“好极了。您可以帮我猜出我不知道的字。”
“您呢,您的文化程度?”
“大学。物理学数学系。”
“您是吗?这么说,那儿还开设了演员专业?”
“要我说,暂时还没有。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您不是说过,您当过演员吗?”
“您是吗?”娜斯佳故意重复他刚才的问话,高兴地笑了起来,“我觉得,我没有说过这话,是您自己觉得。”
他的脸一下子拉直了,双眼马上紧闭,似乎试图摆脱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极力控制住自己。“他生气了,”娜斯佳心想,“这很好,让他去认为我是个糊涂人。他一定会想,为什么我昨天那样说,而今天又这样说。重要的是让他搞不清我的意图,让他对我感兴趣。”
进了房间后,娜斯佳马上用热水器烧开水,准备冲咖啡和吃午饭。这一回绍利亚克没有说他不饿,没有拒绝进食。但是娜斯佳看到,他什么也没有吃。难道他没有胃口?奇怪。要么是什么地方疼痛,胃疼?或是肝区疼痛?
“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哪儿不舒服?”她一边问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蘑菇拌小虾,“您怎么总是没有胃口?”
“我一切正常。”
“他一切正常吗?”娜斯佳心想,“对了,昨天他洗澡的时候不插门,典型的心脏病患者的做法,害怕洗热水澡时发病。我在家洗澡也从来不插门,有什么事我一喊叫,阿列克赛就会跑来。也可能帕维尔不是心脏病患者,但是他肯定有什么病,但不想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就自作自受吧。”
午饭后,娜斯佳躺在床上,把枕头垫在背部,开始猜字谜。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翻动报纸的声音——帕维尔正聚精会神阅读报纸。
“如果您对政治新闻感兴趣,可以打开电视机。”娜斯佳说道,没有停止猜字谜,“不会干扰我的。”
“您很客气。”绍利亚克冷静地回答说,但是娜斯佳从他的答话中听出冷嘲热讽的味道。好,看来他正在从冬眠中苏醒,出现了情感。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他打开了电视机,屏幕上正播送独立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星期天,没有什么轰动的消息和政治丑闻。帕维尔转动旋钮,找到了一个地方台,正在播送政论性节目。主持人试图引起两名邀请来的官员就所谈的问题进行争论,这两名官员一个是市政府的代表,一个是市杜马议员。但是没有出现争论,两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都同意对方的说法。他们的话题是,市权力机关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对管理机构及其领导人的活动负责。主持人想方设法让两名政治家斗起嘴来,但是始终没有出现唇枪舌剑的场面,大为失望之下,主持人说话了。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主持人转向电视机前的观看者说,“我们市的父母亲联合会已有两年的历史,这些父母的孩子成为犯罪分子的牺牲品,而犯罪分子至今逍遥法外。父母亲联合会的参加者不仅有我们市的人,还有邻近几个城市的人。他们认为,市政当局同犯罪行为作斗争不力,负有一定的责任,请看录像。”
屏幕上出现了某个会议厅的全景,镜头拉近坐着的人,开始逐个显现会议的参加者。所有与会者的年岁都不大,不超过40岁,表情发呆。
“今天,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抨击护法机关的无能,”传来了电视图像解说员的声音,“他们再也不把希望寄托在内务机关和检察机关身上,他们想尽一切可能使他们所遭受的悲剧不再重演,保护我们小公民们的生命安全,防止出现新的牺牲品。今天,他们聚集在这里讨论集资问题,准备出版一本题为《怎样帮助孩子们不成为犯罪的牺牲品》。倡议小组同一位防止儿童犯罪的著名专家签定了一份合同,这位专家准备介绍这方面的知识,向父母和儿童们提出有益的劝告和建议……”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双眼炯炯发光的女人的面孔。
“我们想尽我们之所能,使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但愿谁也不再经历我们三年多以前所受的折磨。我们这个联合会已经存在了两年时间,因为一开始我们寄希望于民警机关能做点什么事,以便捉到这个凶残的人。过了一年以后我们才醒悟过来,我们是什么也等不到的,罪犯继续自由自在寻欢作乐。我们决定联合起来,哪怕能保护别人的小孩也好,因为我们的孩子已经无可救药……”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出来。镜头转向主席台附近的一堆人,他们在七嘴八舌议论什么事。这个情节到此为止,电视屏幕上又出现了主持人和他邀请的两名官员。娜斯佳放下了介绍纵横字谜的书。她知道,电视上说的犯罪指的是什么,三年多以前,这个地区先后发生十一起杀害儿童的案件,被害者的年龄为7岁到9岁之间,从他们的尸体上找不到一点儿性暴力的迹象,但是每个死者的胸部都有用刀切刻出的东正教十字架。案件确实至今未破,被内务部列为重案,但也无助于擒获凶手。
屏幕突然停止发亮,绍利亚克关掉电视,重新坐到圈椅上,翻阅起报纸。
“您对这个不感兴趣吗?”娜斯佳恼火地问。
“我听说过。接下去要讲的是谁该对此负责,肯定互相推卸,没意思,我对此不感兴趣,您要是想听,我可以打开。”
“不必了。”她干巴巴地回答说。
实际上她很想听,但是不能表露出来。对于这类案件,大家都感兴趣,这无疑可以理解。
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翻报纸的声音听不到了。她向放圈椅的地方望去,只见帕维尔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紧闭,脸色灰白,额头出汗,一副老态和重病的样子。
“您怎么了?”娜斯佳害怕起来,“您是不是感觉不好?”
“我没什么。”绍利亚克慢吞吞含糊地说,几乎没有张开嘴唇。
“是吗?您一副生重病的样子。”
“我已经说过,我没什么。您想不想散散心?我们到市里头散散步去。”
她用掩饰不住的惊讶的目光看着帕维尔,从床上下来。
“走吧。您想让我高兴高兴,很好,我珍惜这个机会。”
“我只是想走走。”他答道,从圈椅上站了起来。
4
科罗特科夫也住在机场旅馆里。他住的是一间有四张床位的房间,同房间有三个来自沃尔库塔的男子,他们也没有坐上飞往叶卡捷琳堡的飞机。这三个人是酒鬼,喝得酩酊大醉。科罗特科夫对住处很不满意。他在酒气熏天、烟雾弥漫、葱蒜味呛人的房间里呆了不到半小时后,带着惭愧的微笑走向坐在休息厅桌子旁的女值班员。
“我在这椅子上坐坐,看一会儿电视,您不会有意见吧?”科罗特科夫问。
女值班员同情地点点头。
“您住在302房吧?”
“是的。您知道……”
“知道,知道。那个房间啊,连蟑螂都喘不过气来。有什么办法呢,飞往叶卡捷琳堡的航班又取消了,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这几个就在房间里撒野。给他们提示过,坐火车去叶卡捷琳堡更快更方便,可他们就是不听,异口同声说,既然买了飞机票就想坐飞机走,再去买三张火车票不合算,不如用这钱玩玩。那就玩吧,对这种人没办法。”
科罗特科夫在圈椅上坐下,脸朝着电视机,但是没有忘记不时地看一看宽敞的楼梯。科罗特科夫住在三层,娜斯佳住的房间在四楼,她要走出旅馆,必定要经过他旁边的这个楼梯,因为这里没有电梯。
他跟随娜斯佳和绍利亚克去过一次商店,但是只买了点糖果和饼干,准备送给女值班员。将近8点钟的时候,娜斯佳和绍利亚克再次从他身边经过,向楼下走去。科罗特科夫装做无意中从椅子上站起来,穿上带风帽的夹克衫,不紧不慢地尾随他们。走以前,他告诉女值班员说,他想到市里找一家好一点的饭馆吃晚饭。
临近黄昏的时候,天气骤然变冷,刮起了大风。科罗特科夫不免有点儿发愁,心想,即便叶卡捷琳堡的机场可以降落,乌拉尔斯克机场在这种鬼天气里也不能起飞。这个绍利亚克让他们陷入了窘境,真是触了霉头!科罗特科夫在科利佐沃有熟人,而在乌拉尔斯克这里,他一个熟人也找不到。所以,看来只能等待老天爷开开恩了。
在公共汽车站,他赶上了娜斯佳和绍利亚克。这一路公共汽车的终点站是火车站,滞留在乌拉尔斯克的航班旅客大部分都坐火车离开这里,所以公共汽车站上的人很多。
为了不让绍利亚克看见,科罗特科夫灵机一动,很快就在公共汽车站附近找到了一个剽悍的个体出租车司机,开始编造谎言。科罗特科夫远远指着娜斯佳对司机说,这是他老婆,对他不忠,正跟着她旁边的那个男的鬼混。司机马上对他深表同情,说先别动手揍他们,可以跟在他们后面看看再说。
“她怎么了,是专门到这里找这个野汉子的?”司机十分同情地问。
“不是,她和他要坐飞机去叶卡捷琳堡。她对我说她去出差,他同她是一个公司的。现在不知要在你们这里滞留多长时间。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乘的是随后一个航班的飞机,我知道她到哪一个单位出差,所以可以很快找到她。我坐的飞机也在这里降落,这样我和他们俩就碰到一起了,而且还住在一个旅馆。”
“但是你得答应我别动手,不找他们算账。”这个名叫维克托的司机为了以防万一,一再强调说。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好了。要揍她,我回家揍也来得及。”科罗特科夫安慰司机说,“她要是真的不爱我,我也没有办法。我知道,现在讲男女平等。但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当然啰,”维克托点头说,“这就对了,知识就是力量。啊,车到站了。”
看到娜斯佳和绍利亚克上了公共汽车后,司机踩动油门,出租车尾随而行。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市中心,在这里他们不得不在每一站附近刹车减速,以便紧跟不放。科罗特科夫终于在从公共汽车下来的人群中看到了娜斯佳。绍利亚克首先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但是他没有回过头伸手扶娜斯佳下车,科罗特科夫倒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眼尖的维克托却发现了。“你的美人儿怎么看上了这么个野汉子,”维克托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下车的时候也不帮人家一下。罪孽!是不是他有很多钱,还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还没有搞清楚。所以我才想好好地看一看,他究竟在哪方面比我强。你说,他们这会儿能到哪里去?”
“这个地方嘛,”维克托环视四周,“所有商店都已经关门,难道要去哪一个饭店或酒吧间?你看,他们正向街心公园那边走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售报亭。”
“再往前呢?”
“要是他们沿街心公园走到同和平大街的交叉点,那么那里有两家饭店和几家酒吧间。”
“走,往那里开,”科罗特科夫说,“到那里去守候,你不是说他们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
“遵命,指挥员。”维克托耸耸肩,出租车开动了。
他们的车子超过了同绍利亚克并排缓慢走路的娜斯佳,在他们前面五十米左右朝叉路口迎去。过了一会儿,娜斯佳和绍利亚克赶上了汽车,放慢了脚步,看了看,交谈了几句什么,然后往右拐,朝着维克托所说的有饭店和酒吧的方向走去。大街上灯火通明,科罗特科夫看得很清楚,他们走过了两家饭店,进了一个门面不好看的屋子。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维克托。
“啤酒屋。你的美人儿喜欢喝啤酒,是吗?”
“喝不了多少。”
“看来是不得不陪他喝了。喂,指挥员,我们是耐心等待还是怎么样?”
“等吧,”科罗特科夫坚决地说,“我会给你钱的,你别担心。过几分钟你去那里看看,行不行?”
“你一个人留在车子里?”维克托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放心就把车钥匙拿上,要不把我的身份证也带走,没有身份证我会跑到哪里去?”
“说得有理。”维克托同意了
科罗特科夫说得对,娜斯佳确实喝不了啤酒。但是去啤酒屋是绍利亚克提议的,娜斯佳决定不提出异议,好让他知道,她是不计较小事的。只要他态度友善,什么事都好商量。
这家酒吧间里人很多,一片嘈杂声。他们好不容易才在一张桌子旁找到了两个坐位,桌旁已经坐着两个人,外表不三不四,操着娜斯佳一点儿也听不懂的语言在谈论着什么。听了一会儿,他觉得他们说的话很像是德语,看来多半是乌德穆尔特人。
这里出售的啤酒有好几种,下酒的菜有烤灌肠,酸白菜配肉,大红虾。娜斯佳发现,帕维尔的精神已好多了,因此她准备也喝一喝这可恨的啤酒,吃下辣得不得了的灌肠。帕维尔津津有味地吃着大红虾,十分麻利地剥掉虾壳。
“我什么时候也学不会这个,”看着他那么轻易和迅速地剥出虾肉,娜斯佳承认说,“我总得扔掉一半虾肉。”
“这是因为您的指甲太长,碍事。”
“没错,”娜斯佳叹口气说,“要修指甲就不得不作出牺牲。”
“可以不留那么长的指甲嘛,谁让您留的?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然后自我陶醉,同时又希望别人同情您。”
“啊哈,”娜斯佳笑着说,“说起我们女人了,我们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男人。你们男人总希望我们漂漂亮亮的,把指甲修得好看一些,我们自己一百年也不需要。你怎么老是东张西望的,找谁呢?”
“我们的观察者。您只顾吃,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我不得不替您履行了。”
娜斯佳没有做声,装出一副一心一意吃东西的样子。她早就把那几人“照相”了,除了科罗特科夫,他还没有在啤酒屋出现。那个戴狼皮帽的小伙子露了一下脸,看到他们坐着喝啤酒,就走出了啤酒屋,现在可能在外头挨冻,等着他们出来。灰色伏尔加轿车上的那两个人坐在离他们很远的坐位上,在娜斯佳的背后,帕维尔用不着转过脑袋,一抬头就能看到这两人。那么他在东张西望找谁呢?有意思。
“顺便说说,您答应过告诉我,您是怎样分辨真话和谎言的。”绍利亚克突然说道。
这更有意思了。他怎么了?怎么变化得这么快?为什么到了第二天晚上他突然变得那么和蔼可亲,那么爱讲话?“小心啊,娜斯塔霞,”她提醒自己说,“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在搞什么名堂了。要么是在此之前他感觉到某种危险性,紧张了一阵子。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想一想,快想,我亲爱的脑袋瓜,快想呀,否则就……”
“我可以告诉您,”她答应说,“说了以后有什么回报呢?”
“您要什么回报?”
“我要您也告诉我点什么。”
“听着,您自私到了不成体统的地步。”
“是吗?”她高兴地摇摇头,“我只不过喜欢搞搞交易,作为例外,同您免费进行经验交流。我对您还是有好感的,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尽管您总的说来是个可怕的怪物。但是,首先请您给我再去买一盘小灌肠,您说得对,我不仅自私,而且贪吃。拿着钱。”
帕维尔一声不吭,他站了起来,朝柜台走去。娜斯佳倒不是真的想要灌肠,她是想打发帕维尔离开餐桌,走过整个餐厅,以便证实一下自己的怀疑,她需要从侧面观察他。因为帕维尔好像总在找什么人,而且不是在顾客中找,而是在服务员中找什么人。在向柜台走去的时候,帕维尔好几次把目光投向餐厅通往厨房的通道。身穿旧白大褂的不同年龄的一些男子在那里进进出出,在餐桌之间穿行,收走空酒杯和脏盘子,把干净的餐具用大托盘端到柜台上,把热腾腾的下酒菜从厨房里端出来。为什么帕维尔带她到这里来呢?这里是不是有他的同谋?他是不是想依靠同谋的帮助摆脱她?不太可能吧。他们呆在这个城市完全是偶然的,但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不会有呢……可能绍利亚克正是在这个城市里有朋友。因为是他提议到外面走一走,在公共汽车上也是他说要在这一站下车,到这个啤酒屋看一看的念头也是他提出来的。这也没有什么,娜斯佳,你就准备迎接不愉快的事吧。现在她只寄希望于科罗特科夫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有什么事可以得到他的帮助。
帕维尔回来了,把一盘让她一看就生厌的灌肠放在她跟前。
“您胃口还真不错,要当心,”帕维尔提醒说,“您什么都往肚里塞,就不怕肝脏受不了?”
这就是说,他肝脏有毛病。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投射”,如果他有胃炎或者胃溃疡,他就会说胃。谁什么地方疼,他就会说什么。
“当然害怕了,”娜斯佳点头说,这么辣的灌肠确实让她一看就害怕,“但是我克制不住,喜欢吃辣的。”
她撤了个谎。她并不喜欢吃辣,担心胃炎发作,现在只好硬着头皮吃点。
“我忠实为您服务了,现在请您说吧。”
“噢,他也有幽默了!又进步了。这可是好兆头。”娜斯佳心想。
“您知道吗,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大部分人的错误在于他们总想搞清楚别人说话的实质。你告诉他点什么事,他就开始捉摸,是不是这么回事,是真还是假。你说对不对,我看不对。”
“什么?怎么不对?”
“那我就给您解释一下。需要搞清楚的不是所说的话,而是事实。一个人说了很具体的一句话,那就是真话,因为他认为需要说这句话。您知道其中的区别吗?”
“不完全知道。”
“那我举个例说。您同一个女人交往,照顾她,或者她照顾您,于是她对您说,她爱您。您呢,和大部分男人一样,就想搞清楚她是说真话或者撒谎。从另一个角度看,在某一具体的情况下,这个女人认为需要对您说她爱您,并且认为这样说是正确的。她的行为的动机是正确的,之所以说在当时的情况下是正确的,是因为她需要让您以为她真的爱您。她为什么需要呢?因为想使您对她有好感和从您那里得到什么,得到您的怜悯,让您把她抱到床上,使您做出某种有利于她的行动,或者让您什么也别做。她的行为动机有各式各样,而您的任务是正确判断这种动机。我再次强调,她是不是真的爱您,这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认为在特定情况下需要这么做。现在您明白了吗?”
“看来,您不仅贪吃,而且恬不知耻,”绍利亚克笑着说,“您的心理素质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我不是恬不知耻,而只不过是头脑清醒,”娜斯佳驳斥说,
“请再看一个例子。我们相识已经有两天了,这两天中您不恩赐给我同您进行无拘无束谈话的机会,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我提出问题,而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您避而不答,或者回答得很简单。您以为我因此会得出您是个不爱讲话和不善交际的人,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如果我这么想,那我才是个傻瓜呢。”
“那您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知道,您想给我造成您是个内向和不善言谈的人的印象。现在我的任务是搞清楚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如果我搞清楚了,我就了解了真相。”
“那您打算怎么办?”
帕维尔的脸上露出了十分想知道的表情,不是假装的,而是真的想知道的表情。
“我的办法很多。第一,您绝对不喜欢我,我有什么地方惹恼了您,您尽量回避同我交谈,不希望听到我提出的愚蠢的问题。第二,您自己感觉不好,懒得同我交谈。可是您又不想对我说您身体不好,因为您认为我完全是个外人,您所受的良好教育加上男人的自负,使您不愿意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诉说身体不舒服。第三,您故意冷淡待我,说话转弯抹角,支吾搪塞,让人捉摸不透,想以此来刺激我,惹怒我,使我控制不住自己。第四,您的的确确是个孤僻的怪物。还有第五、第六和第七……但是我认为上述几点足以让您明白我的主要想法。这些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话里面隐含的动机。”
“您认为您说的都正确吗?”
他的脸变得有点让人捉摸不透,娜斯佳无论怎样也搞不明白他发生了什么。是对她的谈话真的发生了兴趣,还是装做让她觉察不出他发生了另一种变化,要么是她刚才说的某些话击中了他的要害,他感到害怕了。
“那我不知道,”她装做漠不关心的样子回答说,“要想搞清楚这一点,必须对您多加观察,或者进行专门的检查,我不想这样做,我的任务是把您安全带到莫斯科,挖掘您心灵深处的东西,这我不感兴趣。”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按照您的办法看待关于您的文化程度的问题呢?您一会儿说您是演员,一会又说物理学数学系毕业,可不可以由此得出您这是故意让我晕头转向的结论呢?”
“这是一种办法,您还有其他办法吗?”
“您就这么糊涂,没有记住自己的谎言。”
“很好!还有吗?”
“您确实是个演员,但是在物理学数学系学习过一段时间。”
“您是个不错的学生,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请接受我的恭维。那么正确的答案在哪里呢?”
“我费不了多大力气就可以弄清楚,您有铅笔或者圆珠笔吗?”
娜斯佳打开旅行包,递给他一支圆珠笔。帕维尔从塑料杯中抽出一张餐巾纸,在上面写下了一长串方程式。
“给,显露一下您的数学知识吧。”他把餐巾纸递给了娜斯佳。
她很快地看了看一连串的符号和数字,之后拿起圆珠笔,画去一个符号,在上方写上另一个符号。
“据我理解,您的例题应该这样解,这是《数学与近似推理》一书中的一道题,我都解过一百遍了。”
“我相信,”绍利亚克拿走餐巾纸,揉成一团后塞进了烟灰缸,“现在该检查一下您是不是演员。”
“这就更复杂了,”娜斯佳哈哈大笑说,“因为您学过地面技术维护专业,所以会解数学题,您打算如何检查我的演技呢?”
“我想一想,如果您吃够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看来,这里并没有他要找的人,现在他要带她去哪里呢?
“到哪里去?”娜斯佳真诚地问,“外面零下三十度,我就是有演员的火热激情也得冻死,斯但尼斯拉夫斯基体系①也帮不了我的忙。”
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苏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所创立的舞台艺术理论和表演技巧的名称。
“再走走,随便到什么地方去,我在这里呆腻了,我们再另找一个店。”
他们站了起来,扣上外衣,向门口走去。伏尔加轿车上的那两个人也开始准备离开,他们各剩下半杯啤酒,娜斯佳看到他们急匆匆地大口喝掉剩下的啤酒。
外面虽然很冷,但是比呆在闷热的啤酒屋里好多了,娜斯佳顿时感到空气清新,头脑清醒了许多。他们只走了几步路,绍利亚克就又推开了一家店铺的大门,这看来也是一家酒吧,但不是啤酒屋,可是比起刚才那一家环境要好得多。这里比较安静,也很干净,甚至还有挂衣服的地方。店内的人也不少,但是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张没有人的餐桌。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他们坐下后娜斯佳迷惑不解地问,“您不是不爱喝咖啡和白酒吗?而这里除了咖啡和白酒以外什么也没有。”
“可以要点果汁,您喜欢咖啡就要点咖啡,这里有的是提神的东西。”
“您怎么了,想让我高兴高兴?”
“我不想得到您无私的效劳。您真诚地给我讲过,怎样区分真话和谎言,我应该报答报答您了,即使不能用钱来报答您,也要想办法满足您的愿望。”
“帕申卡,您太可爱了。”娜斯佳哈哈大笑说。
他的脸上两天来第一次露出微笑的样子。
“为了救我,你做了忘我的努力,我很珍惜这一点,并表示后悔。我不想让您以为我这个人无情无义。我真诚地感谢您来接我,可能您还没有觉察出来。您要了什么?”
“咖啡,馅饼,马提尼酒。”
她给了他几张钞票。
“别忘了自己。我知道,您讨厌我每一次都给您钱,但是您必须接受。您应该知道,这不是我的钱,而是我雇主的钱,他不是为我花钱,实际上是为了您,他需要您,并准备为此花大钱,花多少都不在乎。所以您和我一样有花这些钱的权利。”
他点了点头,离开了餐桌。娜斯佳的目光没有离开他。还是那样,他又开始东张西望,这一回他看的位置不是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通道,而是厨房的门口。显然他是在找什么人。找谁呢?这条街的这家酒吧间里谁是他要找的人呢?酒吧间老板?洗碗工?厨师?看门人?服务员?装卸工?或者店主的什么人?奇怪,难道这条街上类似的酒吧间很多,所以他只好一家挨着一家地寻找?鬼知道呢,毫无办法,只好装出毫无察觉的样子。
帕维尔回来了,娜斯佳马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他的额头又出汗了,嘴唇紧闭成一条细缝,眼睛半闭着。他找到了,还是怎么了?
他给她端来了一杯咖啡,一个奶油卷点心和一杯马提尼酒,他自己——一杯百事可乐。从他手中接过杯子时,她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帕申卡,您刚才向我表示谢意,这使我很高兴,”娜斯佳若无其事地说,“为了使您继续保持和蔼可亲的样子,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呢?”
绍利亚克没有回答。他坐了下来,又是两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睛,脸色灰白,一副病态,和不久前在旅馆里的样子一样。
“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听我说了吗?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他慢慢地抬起眼皮,否定地摇摇头。
“我没什么。”
“您完全是一副生病的样子,您怎么了?”
“我已经说过,我没什么。”
又从头开始了!刚刚还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交谈者,甚至开始开起玩笑来,还有点脸带微笑,怎么突然间就变了一个样子。他的双手用力紧握拳头,那么用力,手上的骨头都发白了,仿佛马上就会突破薄薄的皮肤。
“那就吃点东西吧,”娜斯佳一耸肩说,“尝尝这奶油卷吧。”
绍利亚克呷了一小口百事可乐,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盯住了餐厅的一个角落。娜斯佳回头一看,没有看到任何值得感兴趣的东西。她不停地在思考,甚至忘记了关照一下跟踪他们的人。两天的情况表明,绍利亚克是正确的:她选择了正确的战术。他们不会对她和绍利亚克采取重大行动,至少暂时不会。但是在莫斯科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目前还不知道,所以不能放松警惕,应该继续同他们捉迷藏,直至取得最后的胜利,把绍利亚克安全地交到米纳耶夫将军手里。
“您说得对,”他突然把杯子放在餐桌上,站了起来,“我确实不舒服,我必须出去一下。”
“去外面?”
“去厕所。您尽可放心,我跑不了。如果时间很久还没有看到我出来,您也别激动,我经常这样。”
“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去。”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跑到哪里去的。”
“那对您感兴趣的人呢?您是不是忘了他们?”
“您缠住他们,您不是认为自己是个大演员吗?”
娜斯佳看出他的的确确不舒服,她也知道,一旦他们两个人分开,他就失去了保护,怎么办?当然,可以站在厕所门口,但是如果那几个人也要进厕所,她是不能阻挡的。
“去吧。”娜斯佳点点头,站了起来。
他们一起走到餐厅的出口处,帕维尔进了休息厅,朝厕所走去,而娜斯佳转过身子,走近那张旁边坐着伏尔加轿车上那两人的餐桌。
“伙计们,赌钱吗?”她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没有得到允许就从放在桌上的一包烟中抽出了一支。
“可以吗?”昨天在监狱附近坐在伏尔加车乘客坐位上的那个年纪大点的男子扬起眉毛说。
年纪小的那一个掏出了打火机,递给了她,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帕维尔刚才走出去的地方。
“帕什卡说,他昨天在萨马拉见到过你们,而且见到过几次,还说你们和我们坐在一架飞机上。我说他有跟踪癖,你们知道吗,”她压低了嗓音,傻乎乎地嘻嘻笑着说,“他精神不正常,总觉得到处有老鼠。”
“他怎么可能看到我们呢?”年纪大的那个马上说道,“我们没有在萨马拉呆过,他自己觉得罢了。”
“是的。我们是本地人。”另一个附和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我给他说,要去治治病,他却哪个医院都不肯去,以为我要把他塞到什么鬼地方去,还以为我要他的钱。我要他的钱干什么?我自己钱多得不知道往哪里放。喂,小朋友。”她掏出钱包,递过去一张钞票,“去给我买点喝的,剩下的钱就归你了。买马提尼酒,别买错了。”
“帕什卡,他是您的丈夫?”年纪大的那一个感兴趣地小心翼翼地问道。
“吃多了撑的。”娜斯佳气冲冲地说。
所答非所问。但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这看来是唯一正确的回答。也是也不是,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那么,他是不是一直那么多疑?”
“鬼知道他。”娜斯佳做了一个富有表情的手势,“我大概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他吃了官司,进了监牢,昨天才放出来,喂,老头子,你的那个小子年岁还小吧,你教育有方,他那么有礼貌,让我动情,我真想和他上床。他多大了?”
“26岁。”
“哎哟,那么大了,”她故意拖长声音,大失所望地说,“我喜欢更年轻的。我以为他还不到20。对我来说,超过20岁就不合适了。”
“您呢,您自己多大年纪?”她的交谈者问道,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
“我可比他大多了,老头子,大概和你一般大,你有40岁了吧,是不是?我也是这个岁数。”
“小子”回来了,把一杯酒放在她跟前。娜斯佳喝了一口,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绍利亚克还没有回来,娜斯佳开始焦急不安,她已经再也没有理由在他们的餐桌旁多呆了。但是只要他们愿意同她交谈,至少说明他们不想去找帕维尔。
“喂,小朋友,”她转向“小子”说,“你多大了?26岁了,是吗?”
他十分惊讶地看着她,之后把目光移向年纪大的伙伴。
“我们的这位女客人说了,她很喜欢你,只是你的年龄使她感到难为情。”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阿娜斯塔霞,”娜斯佳站了起来,“你呢?你叫什么?”
“谢廖扎,”他张惶失措,之后又结结巴巴地说,“他叫科利亚。”
“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娜斯佳和气地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是他愿意,或者我问他,他会说出自己的名字的。”
她不断地和他们瞎聊,装出是一个庸俗而轻浮的女人,一会儿摸摸谢廖扎的手,一会儿向科利亚暗送秋波,从他们的一包烟里拿烟抽,心里头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帕维尔在哪里呢?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他出来?
她感觉到面前的两个人已经摆脱了一开始的不知所措,镇静了下来,现在该提出她是什么人的问题了。她故意东拉西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不让谈话中断,不使他们觉察出她是故意来到他们的餐桌旁。帕维尔终于在门口出现了。
“啊!”她把手指头从谢廖扎的手掌中缩回,“帕什卡来了。好了,伙计们,再见,认识你们很愉快。”
帕维尔看起来十分可怕,他似乎连挪步都十分艰难。
“怎么了,很不舒服?”她不安地问。
他点点头。
“我们离开这里吧?”
“好,大概那样会好一些。”
他们甚至没有回到自己的餐桌旁,桌上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咖啡和一杯剩下的马提尼酒。他们走到挂衣服的地方,取下外衣,走出酒吧。
“我们可不可以叫一辆出租车?”绍利亚克用哽咽的嗓音问。
“当然可以。他们不会来追我们的,他们从现在开始要尽量离我们远一点地跟踪我们了,不会走近我们的。”
娜斯佳走近人行道的边上,举起了手。两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旁边。
“去飞机场。”娜斯佳俯向放下的车门玻璃说。
“多少钱?”
“你说多少钱,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价钱。”
“五十美金。”
“好。”
娜斯佳坐在前面,在司机旁边,绍利亚克坐在后边,一路上他们默默无语。同样是默默无语地走下汽车,走进旅馆,登上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只是进了房间以后,娜斯佳才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该结束玩这种儿童游戏了?”看到帕维尔用不能弯曲的手指头试图解开外套的扣子时,她生气地问道,“您究竟怎么了?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为什么您不告诉我您有什么毛病,我该怎样帮助您?您要是病情恶化起来,我怎么把您带到莫斯科呢?”
他的目光移向别的地方,不看娜斯佳,这两天来他都是如此,谈话的时候从来没有正视过她。他终于解开了扣子,一句话也不说地躺到了床上。
“您必须马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要么我就去叫救护车。我不能带着您冰凉的尸体去莫斯科。”
“不必担心,”他小声说,没有睁开眼睛,“我什么事也没有,很快就会过去的,我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疼了。”
“究竟是什么病?”
“没什么。我已经说了,不必担心,一切都会正常的,我向您保证。”
“我可以相信,”娜斯佳冷静下来,“您真的好点了?不会骗我吧?”
“不会。”
已经很晚了,该躺下睡觉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娜斯佳觉得只要一关灯,帕维尔总得出什么事。她脱下靴子和绒线衫,穿着牛仔裤和毛背心盖上被子。
“您为什么不关灯?”他问。
“为了能看见您。万一您不舒服,我马上可以帮助您。”
“用不着那样,有事我会告诉您的。关灯睡觉吧,您也该好好休息了。”
“嗬,天啊,您还会关心我。”她嘟哝了一句,盖紧被子。
“关灯吧,请您关灯。”他请求说。
他那恳切的语调使娜斯佳不由自主地爬了起来,把灯关掉。现在房间里只有路灯和机场探照灯透进来的微弱亮光,他可以入睡了,娜斯佳气愤地想道。头顶上方不时传来飞机飞过的声音,邻近的床上躺着一个重病人,她辗转难眠。
帕维尔静静地躺着,娜斯佳渐渐放下心来。一个人要是什么地方疼痛,一般不可能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定会翻来覆去,找一个感觉不到疼痛的位置。她终于可以放松放松了,尽管还是无法入睡,但是至少可以把思维理出个头绪。她过电影似的回想一天中所发生的事,追忆帕维尔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光,试图从中发现点什么。
“娜斯佳。”邻床传来了帕维尔的声音。
她好像被蜇了似的跳了起来,这两天中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他是不是发高烧了,还是怎么了。
“噢,我在这里。”她也小声地答应说。
“你没睡着?”
“没有。”
“坐到我旁边来。”
已经用“你”来称呼了!他怎么了,有什么事?
娜斯佳匆忙掀开被子,坐到他的床边。冰凉的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手掌。
“你感到冷了?”她关切地问,“为什么不盖被子?”
“不用盖,一切都正常,只是想让你坐在这里。”
“好,当然可以。”
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指,但是帕维尔很快就把手缩了回去。几分钟过去了,娜斯佳开始感到冻手,但又不能动弹一下。她完全无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不能破坏这突如其来的相互信任的气氛。
“要是我有委屈你的地方,那我真是罪该万死。”帕维尔突然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娜斯佳用力克制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凉的手指。
“去睡吧,”他轻声说道,“不用管我,我在说胡话,你睡去吧。”
她默默站起来,躺到了自己床上。此后,直到天亮,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早上,将近8点钟的时候,放在衣柜上面接通机场广播网的无线电接收机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注意了!请萨马拉到叶卡捷琳堡726航班的乘客到机场大楼登记,再说一遍,萨马拉到叶卡捷琳堡726航班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记机票和办理行李手续。飞机在10点50分起飞。”
“您看我洗个澡来得及吗?”帕维尔问。
啊哟,又用“您”来称呼,又不好意思了。不管他,随他的便。
“完全来得及,”娜斯佳说,“还有二十分钟归您支配。”
他进了浴室,门还是没有插上。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出来了,胡子剃得光光的,看起来令人满意,现在谁见到他都不会说这个人昨天大病过一场。
此后的一切都非常顺利。飞机在10点50分准时从乌拉尔斯克机场起飞,将近1点半的时候他们拿到了新身份证和叶卡捷琳堡到伏尔加格勒的机票。晚间,他们就可以登上从伏尔加格勒飞往莫斯科的飞机。娜斯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一切顺利。周围见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连科罗特科夫也见不到。这是正确的,绍利亚克应当不会怀疑他们已经摆脱了跟踪者,因为娜斯佳故意把科罗特科夫也当成跟踪者之一。
“太好了,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在航空小姐宣布飞机进入着陆状态时娜斯佳高兴地说,“最后再努一把力,一切就结束了。”
“有人在机场接我们吗?”
“恐怕没有,看来我得亲自带您去那个地方了。”
“已经深夜,停止交通了。是不是这两年中莫斯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机场应该有车。”
“现在您大概可以告诉我,您要把我带到谁那里去?”
“不行,”娜斯佳摇了摇头说,“要是您突然间不喜欢,还会跑掉的。我跟着您受了这么多的罪,不能在离终点最后几米丢掉您,到了那里您就会看到这个人的,您至少可以相信,这个人不会有回避您的卑鄙想法,否则他就不会试图妨碍想把您搞到手的人。因此,您今后的生活是有保障的。”
“很令人放心,”帕维尔笑着说,“请伸出手来。”
“为什么?”娜斯佳大吃一惊,“您要占卦?”
“我要帮助您,您在飞机降落时最不好受。”
“您怎么知道的?”
“当然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和您一起坐飞机。伸出手,别害怕。”
娜斯佳听话地伸出了手。帕维尔的手指头这一回似乎热乎一些了,他双手在她的手腕上摸了几下,找到了某个穴位,使劲地捏住。娜斯佳一开始感到胀痛,过了一会儿就感到不恶心了。绍利亚克没有放掉她的手,继续捏着某些穴位,娜斯佳突然感到了他的手法发生了良好效应,使她连耳朵的难受也消失了。她闭起眼睛,浑身无力,仰靠在椅子背上,手脚发沉。她已经连续两夜没有睡觉了,现在感到特别想睡。她昏昏欲睡,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感觉,心情宁静,她希望这种感觉永远不要消失。最好永远这么坐着,伴随着温暖、宁谧和松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用不着操心……
“起来吧,”她听见帕维尔在她耳旁说话的声音,“我们到了。”
“天哪!”她惊叫道,“我怎么了,睡着了?”
“那还用说。还说梦话呢。”
“我没有说出什么事吧?”
“说了。向我道出了您的全部秘密。”
娜斯佳知道他是开玩笑,但是他说话时脸部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有点生气。真是活见鬼,她竟然睡着了,还好,没有发生什么事。
乘客们已经陆续走出机舱,而她却没有力气站起来。帕维尔也没有站起来,仍然拉着她的手。娜斯佳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走。”娜斯佳坚决地说,从坐位上站了起来。
她在机场大楼附近找到了几天前她自己放在这里的车子。谢天谢地,这几天首都的天气不是那么寒冷,所以不费什么事就把车子发动起来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她就像一场游戏中的小卒子被人所利用,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总在折磨着她。因为她至今也闹不明白这个绍利亚克是什么人,闹不明白是谁,又为什么想得到他。是的,人家没有给她下达这样的任务。只有米纳耶夫将军知道内情,他利用同内务部一位领导人的私人关系,请求这位领导人策划一场把绍利亚克从萨马拉带到莫斯科的行动。她,阿娜斯塔霞·卡敏斯卡娅,只不过是被当做一名什么也不知道的不花钱的劳动力使用。
后半夜3点钟,连结机场和市里的公路上车辆很少。过了汽车检查站后,再驶过一个公共汽车站三百米应该有一辆车在等他们。果然有,是一辆丰田车。娜斯佳赶忙刹车,悄悄地靠近丰田车。黑暗中有一个人迎了上来,并打开了帕维尔坐的那边车门。
“出来吧,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他说。
“娜斯佳。”帕维尔喊叫的声音不大。
这是他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干什么?”
“谢谢您。”
“不用谢了。我尽了力了。”
“不要忘记我对您说的话,再见。”
“再见,帕维尔。”
他下了车,关好车门,向丰田车走去。但只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娜斯佳以为他还有话要说,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他们之间大约相距有三米,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部表情,但有一点她是清楚的——他直盯着她。一股热浪涌上了她心头,她感到自己浑身发软,好像正在熔化的蜡。
绍利亚克向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过身,坐进了汽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发动机响起来了。丰田加快速度,从视线中消失。
娜斯佳坐在驾驶座上,但是无论怎样都不能使自己开动汽车,她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5
安东·安德烈那维奇·米纳耶夫把绍利亚克带到了自己的别墅。别墅的小楼内装修考究,暖和舒适。安东·安德烈那维奇自己倒是十分愿意一年到头都在这里居住,可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却对市区里的住房情有独钟,对郊区生活的魅力总的来说不感兴趣。
“您大概累了,想休息休息,”米纳耶夫进屋后打开暖气设备,对客人说,“请坐,别看现在冷,过一个小时就热了。咱们以后再谈。”
“我觉得现在就谈好一些,”绍利亚克冷冰冰地回答说,“最好马上搞清楚情况。不排除您可能不想接待我。”
“您说到哪里去了,如果您坚持的话……”米纳耶夫两手一摊,心里头却很高兴。是的,最好马上解释清楚,卸下肩上的重负。“那我就给您泡茶,我们大概要谈很长时间。”
他沏了一壶浓茶,把糖、果酱和一小盘糖块放在桌上,切开干酪和面包:客人远道而来,大概饿了。
“您认识我吧?”准备得差不多后他问帕维尔。
“您是米纳耶夫上校,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或许已经是将军了?”
“是将军,”安东·安德烈那维奇证实说,“您大概知道,我同布拉特尼科夫共事多年,直到当上了他的副职。”
“是的,”绍利亚克点头说,“我知道。”
“那么您应该明白两件事:第一,我知道您是什么人和干什么的。第二,我不清楚布拉特尼科夫死亡的详细情况,因此我想搞清楚。为此,我需要您,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要尽可能多说一些。我怀疑是那些收拾了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布拉特尼科夫的人把您弄到监狱里去的。”
“这您就错了,”帕维尔稍微笑了一下说,“我完全是自己做主去蹲监狱的,有个人犯法的原因,也有个人愿望的因素。”
“哪一方面更多一些,犯罪或愿望?”
“犯罪来源于愿望。”
“我明白了,”米纳耶夫若有所思地拉长声音说,“这使事情多少发生了变化,但是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将军说了昧良心的话。他本想能激起帕维尔对将他投入监狱的人进行复仇的愿望,没有想到帕维尔说他是故意犯罪进监狱的,这样,事情就和他原来设想的大不一样了。绍利亚克想不想同杀死布拉特尼科夫的人算账呢?恐怕不想。如果他有这样的愿望,那他就不会躲到监狱里面去,而是会从地里头挖出战斧,找敌人算账的。既然他没有这样做,那么经过两年之后,他愿意这样做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要想点燃复仇的火焰恐怕办不到。
“布拉特尼科夫在他死去之前执行过什么任务?”
“这您比我更清楚,用不着我说。”
“但是您不可能不明白,应该在同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有联系的人中寻找杀害他的人,难道您拒绝帮助我?”
“您可以那么想。布拉特尼科夫同许多有影响有势力的人有过联系,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杀害他的幕后组织者。您的想法是不明智和不可能实现的。”
“我不这样认为,”将军坚决反驳说,“我同布拉特尼科夫共事多年,我有责任了解他死亡的真相并匡扶正义,这是我的天职,是我作为一个学生、工作人员和助手的职责,明白吗?”
帕维尔没有说话,不慌不忙地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浓茶。他没有动桌子上吃的东西,只是往茶里加点果酱。米纳耶夫将军心想,既然不能让他产生复仇的想法,那可以试一试让他产生恐惧感,或者最后一招就是让他产生感恩之情。无论如何要设法使绍利亚克同他密切合作。为了实现他的计划,他需要绍利亚克或者别人,但是除了绍利亚克之外别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您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人去保护您?”米纳耶夫问。
“我大概能猜得出来。除了您派去的那个女人以外,在我周围转悠的还有四个人,他们是什么人?”
“您让我怎么说呢,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米纳耶夫微笑着说,“如果您愿意同我合作,我无疑会把所有意图向您公开。但是,如果您对布拉特尼科夫的命运漠不关心,并且不想帮助我,那我当然没有权利向您和盘托出,您知道我有自己的职业秘密。”
“您的秘密价值不大。布拉特尼科夫帮助过的那些人现在害怕张扬,这本来就是明摆着的事。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有广泛的谍报网,但是某些任务他只交待我去完成,他需要我,省得人多嘴杂泄密。就是在我离开的那个监狱门口聚集着半个俄罗斯的人,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如果您不想告诉我,是谁对我本人如此感兴趣,那么就请免谈。反正我会搞清楚跟踪我的是什么人,具体是什么人这倒不重要,因为要采取的安全措施都一样。”
“这就是说,您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即使我愿意说出有关布拉特尼科夫一案的真相也不是因为我害怕了。您是他的助手和学生,不用我说您也应该知道很多。如果您有什么不知道的,那说明布拉特尼科夫不想让别人知道,您所知道的那些是布拉特尼科夫允许您知道的,我不想违背他的意愿。”
“我可以给您提供一处安全可靠的避难所。”米纳耶夫说。
“谢谢,为此我得付出多少学费?”
“帮帮我的忙吧,帮我找到杀害布拉特尼科夫的凶手,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您要知道,这对于我来讲十分重要,太重要了。这里边没有任何政治的色彩,纯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不想向您多说……但是,您要知道,我确实了解某些情况。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可能向我隐瞒了某些事实和情况,但是我可以向您说明,并不多。我知道您和您负责的那个小组具体干了些什么事。我再重说一遍,我可能不全知道,但是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些也足以给您带来一大堆不愉快。我不打算这样做,不想故意嫁祸于您。但是,倘若您拒绝帮忙,那我恐怕只好把某些事实张扬出去。我再说一遍,倒不是要加害于您,而是为了消灭那些罪有应得的人。”
“文雅的恫吓,这不会给您带来荣光的,将军。”
“我不在乎我的荣誉,少校。哦,我知道您在成为布拉特尼科夫的间谍前是什么人,我也知道您在扛少校肩章的那段时间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并且知道您为什么失去了军衔和职务。少校,如果杀害我的恩师、朋友和指挥员的人还逍遥法外,那我还有什么荣誉可言,您明白吗?这种情况本身就不会让我脸上有光。”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得不说,您在撒谎,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既然您对我有这么多的了解,那您一定知道谁杀害了布拉特尼科夫。我不相信您知道这一点。”
米纳耶夫没有说话,聚精会神地用小勺子搅动茶杯里的糖。然后,抬起眼睛看着绍利亚克,他的眼光不知为什么变得灰暗和深不可测起来。
“是的,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我撒谎了。我知道是谁干的,我只不过希望您帮助我消灭这些人。您看,我已经把什么都对您讲了。我不仅想把这些人从地球上抹掉,而且想让他们的名字蒙上永远抹不掉的耻辱。”
“我明白您的意思,”帕维尔点了点头,“但是我不同意您的说法,安东·安德烈那维奇,要是我们不能对别人讲实话,那么我们之间应该说老实话。布拉特尼科夫将军所做的那些事,我和我手下的人所做的那些事,都是犯法的行为,这我还是说轻了点。我们所有的人都应该因为做了这些事而被枪决,您也不能幸免,因为您知道这种事并保持沉默。现在您却想惩办做过这些事的人,他们所做的这种事布拉特尼科夫干过多次,他可以这么干,别人就不能这么干?对于您来说,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是您的上司、朋友和恩师,但是对于众多人来讲,他是普通的凶手和败类。所以,如果您想替他报仇雪恨,那么这应当纯属您的私事,您没有权利把别人也拉进去,没有权利要求某某人帮助您。”
“也不能求助于您?”
“是的。”
“难道您对他已经没有一点感情了?我什么时候也不相信。”
“我不需要您相信我。我感谢您派了一个从我一出监狱大门就没有让我松一口气的人去接我,并且把我平安带到莫斯科。我知道您为此花了不少钱。我再说一遍,我谢谢您了,但不要对我寄太大的希望。”
“您真是固执透顶!”米纳耶夫差点儿叫出声来。
这个绍利亚克就要从他手里溜掉了,而米纳耶夫将军对他寄托了多大希望!要是帕维尔不帮忙,那谁也帮不了忙的。无论如何要说服他!
“您应该知道,”米纳耶夫将军继续说道,“所有冠冕堂皇的话都只不过是说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您当过内卫部队的军官,在我们这个部门工作过,您应该知道,这个部门所干的许多事当然是违背伦理道德的,整个业务工作从头到脚都被抹上了臭狗屎,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是如此。您没有权利指责弗拉基米尔·瓦西里那维奇,指责我和您本人,说我们的行为违背了某种道德准则和给什么人造成了损害。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需要这样做,目标决定了手段。您现在悔恨交加,忏悔自己的罪过,这有什么用处呢?这并不能改变生活。布拉特尼科夫将军是为了社会认同的目标做这些事的,而杀害他的人则完全出于个人私利,难道您没有看到不同之处?”
“这样吧,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绍利亚克没有看着将军说,“我们先不谈伦理道德,就算我们之间是商品和金钱的关系吧,我准备在我们做交易的范围内满足您的要求。您保证了我从监狱到莫斯科的路上安全,并且为此花了大钱,不管您为什么要救我,我都应该回报您。为了保证我的安全,您给我提供个人身份证和住处,使我适应了新的生存条件,为此我应该做您想做的事情。您是不是想跟杀死布拉特尼科大的凶手算账?我准备向您提供有力的协助。我再次强调,我不是想替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报仇,我只不过想回报您已经向我提供的帮助和将向我提供的帮助,我们一言为定。”
米纳耶夫轻松地叹了一口气。但他同时开始担心今后很难同绍利亚克找到共同语言。
“当然可以,帕维尔·德米特里那维奇,我们一言为定,对此我很高兴。我承认,刚才我说的话有些欠妥。我对布拉特尼科夫和他的死亡的态度,确实是我的私事,我不能强求任何人一定要支持我。这样吧,已经很晚了,您休息几个小时。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明天我们就开始。”
帕维尔默默站了起来,从他冷漠的脸上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知道绍利亚克不打算再回答问题了,对于绍利亚克来说,谈话已经结束。
米纳耶夫将军十分清楚,杀死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布拉特尼科夫的凶手实际上就是那些政治活动家,布拉特尼科夫将军曾经为了这些人的利益实施了最肮脏、最血腥的阴谋。米纳耶夫知道这些活动家每个人的名字,他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编造了一份有这些人名字的完整名单。现在,当电视和报纸上不时出现他们中一个人的名字和照片时,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开始明白,这个人所代表的犯罪集团需要扩大他们的势力和地盘了,为此他们需要“自己的”总统,以保证颁发有利于他们的总统令、签署有利于他们的公文、通过有利于他们的决定。当然,除了总统以外还有国家杜马,但是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在国家杜马中安插自己的议员,以阻止不利于这个集团的法律得到通过。国家杜马选举和总统选举都在同一个半年内举行,这无疑有利于他们实现自己的计划。
帕维尔请求米纳耶夫给他三天时间,以便恢复身体。
“我需要缓解一下胆囊炎症状,”绍利亚克解释说,“否则可能在不合适的时候发作。另外,我需要睡个够,恢复恢复体力。”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早已有所准备。他准备满足帕维尔提出的所有条件,只要帕维尔别脱钩就行。而帕维尔在作出决定以后似乎也没有动摇。
三天过后绍利亚克说:
“我准备开始工作。”
他看起来比在三天前刚到米纳耶夫的别墅时好多了。脸色好了,虽然还有点苍白,但是白里透点红,而不是原先的灰白色。他也不是长时间坐在圈椅上,两手交叉放在胸部,双眼紧闭,而是喜欢在别墅小楼附近散散步,做做健身操了。有一次,米纳耶夫偶然中看到绍利亚克躲在小楼后面锻炼身体,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绍利亚克居然能做五下俯卧撑,之后连续跳绳二十分钟左右,跳的时候绳子甩动的频率非常快,还能够跳一下甩动两下绳子,没有足够的体力是做不出这些动作的。
这三天中,米纳耶夫将军很快就给绍利亚克找到了新住处,并且给他办妥了假身份证和假出国护照,使用的假姓名是: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库斯托夫。根据假护照,这个库斯托夫刚从比利时回到莫斯科。库斯托夫在比利时居住过两年,同一位漂亮的比利时姑娘结婚,后因性格不和,两人协议离婚,库斯托夫返回祖国。由于在国外生活两年,库斯托夫现在没有工作,当然,他有的是钱。
在米纳耶夫将军为绍利亚克准备的那份名单上有七个人的名字,现总统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上面根本就没有钦措夫的名字。安东·安德烈那维奇只把那些直接参与组织运输军火和毒品、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的人列入名单。当时的钦措夫还是个替主子跑腿当差、出谋划策的小人物。那个时候,在三四年之前,由这帮人中的两个头目同布拉特尼科夫保持联系,根本轮不上钦措天。而如今钦措夫的地位可不一般了,他进入了现总统的竞选班子,几乎成为总统的左膀右臂。此外,安东·安德烈那维奇还了解到,正是钦措夫对绍利亚克发生了兴趣,试图通过内务部了解绍利亚克的情况。
“我什么也不想对您隐瞒,”米纳耶夫拿着那份要消灭的总统候选人的名单说,“我手里拿着的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曾经对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很感兴趣,正是他们使他永远不再说话。但是我也获悉,这些人也对您,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十分感兴趣,他们到内务部查阅过您的档案材料。我不排除他们派人去萨马拉企图把您杀死的可能性。您应该睁大眼睛开始行动,我不想让您两眼摸黑,随便冒险,要想完成我们的行动计划,您必须自己打入敌人的巢穴。”
米纳耶夫很想继续说道:“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您可不能自己去瞎闯,您过去手下有一帮人,设法找到他们,让他们协助您一起干。钦措夫周围的人认识您,但是不认识您手下的那些人,一个也不认识。”但是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他担心说多了会葬送自己精心策划的代号为“星星”的行动计划,他没有把这个与行动计划本身在含义上没有任何联系的代号告诉过任何人。他之所以使用这个代号,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部意大利电影,影片描述意大利某个城市乞丐、小偷、流氓和妓女的生活。电影中有一个名叫“星星”的好姑娘,她天真无邪,真诚坦率,纯洁无瑕。米纳耶夫那个时候还是个年轻的上尉,他的心被电影中的这个姑娘深深打动了,差点儿流出了眼泪。当看到屏幕中的主人公逼使“星星”走上街头挣钱给他买酒喝时,米纳耶夫愤怒得咬牙切齿。从那个时候起,“星星”一词就成了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这儿纯洁、正确和正直的同义词。
绍利亚克从米纳耶夫将军手中接过名单,很快地扫了一眼。名单上不仅有姓名、地址和电话,而且有工作简历和家庭情况简介。
“我应该先从谁下手?您希望我先从谁下手?或者我可以自行决定?”帕维尔问道。
“您看着办,对于我来说这没有什么意义。一开始应该付给您多少钱呢?”
“我不知道。我对现在的价格行情不太清楚。我看,先给我一千美元,我要看这些钱够干些什么,完了再说。是不是我要得太多了?”
“不多,不多,”将军赶忙回答说,掏出了钱包,“这一点也不多,您自己会知道的。”
在帕维尔在他的别墅休息的三天中,米纳耶夫将军使用冒名顶替的办法卖掉了绍利亚克的汽车,这辆车这两年一直停在他那有人守卫的车库内。他添上了几千美元,给帕维尔买了一辆新车,使坐这辆车的主人更符合一个出国归来后还没有找到工作的人的身份。当然,绍利亚克原来的那辆车要好得多,别看它外表不好看,性能却非同一般,因为汽车里面的构件请专业人员进行过全面改装。这些优点在出售时当然也被考虑到了,所以售出的价格很高。现在,帕维尔的那辆速度快、越野性能好的“日吉利”被一辆外国车所替代。这两年,首都街道上外国车数量猛增,他这辆新车开出去并不那么引人注目。
帕维尔前往莫斯科市里之前,米纳耶夫一直送他到别墅的围墙门前,久久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铁路站台的道路拐弯处。然后安东·安德烈那维奇慢慢地返回别墅小楼,从里面插上门,开始准备晚饭。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至少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要对付许多意料不到的情况,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最好少跟那些他不想得罪的人打交道。经验告诉他,一项行动计划在从准备阶段转入实施阶段的这一段时间最难熬。在准备阶段,可以对一些问题进行重新考虑,对计划进行各种修改,可以放弃一个目标,提出另一个目标,可以调换计划的执行者,改变行动的开始时间。只要还没有进入实施阶段,一切都可以修改。一旦转入实施阶段,一切仿佛都是个未知数,许多意料不到的情况都可能发生,这个时候,作为行动的指挥者就会感到心烦意乱,控制不住局势,信心不足,把握不大,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这种情况一般要持续一个星期,然后才能转入正常状态。
2月初的一天,天气晴朗。虽说气温还很低,但是阳光普照,没有刮风。但是好天气并没有给叶甫根尼·沙巴诺夫带来好心情:阳光映照在电脑屏幕上,使他无法进行工作。他多次搬动屋内的办公家具,想把电脑放在更合适的位置上,但始终没有想出好办法来。他的办公室又长又窄,如果把桌子转个方向,那么桌子就要占据房间的整个宽度,他也只好背向门口坐着工作。沙巴诺夫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神经质的人,但是背后是门口他觉得无法接受,妨碍正常工作。
总统许诺在2月15日去自己的家乡宣布他是否参加下一轮的投票选举,现在离2月15日还剩下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叶甫根尼·沙巴诺夫的任务是给总统的讲话全文进行最后定稿。不过,遣词造句、咬文嚼字是沙巴诺夫的拿手好戏,他是靠这点本事混饭吃的。
“我想了许多……”在打到这个地方时沙巴诺夫停了下来,下面的话该怎么说至关重要,不深思熟虑不行。总统的讲话风格人人皆知——声音刺耳,小短句,大停顿,不像以不看讲稿面向听众著称的前苏联第一位总统那样,讲话音调柔和,有说服力。现在的这位总统没有这种天赋,不善于演讲,也不想学习。“我想了许多……”接下去该怎么说呢?对了,应该说些有人情味的话。“我想了许多,”沙巴诺夫敲打着键盘,“夜里睡不着觉,自己同自己争吵……”好极了!沙巴诺夫的脑海中马上浮现出身材高大、宽肩膀的总统站在讲台上,用他那清脆响亮、一点也不柔和的音调看着稿子演讲的情景。很难想出比这更精彩的话,演讲人念到这里一定会让人大跌眼镜的,没错。
总统的讲话全文早已准备好了,并经过几位总统顾问修改,沙巴诺夫是最后一个,因为他是总统讲话的定稿人。他要标出需要特别强调的地方,指出应该停顿的句子,总之,要把文学脚本变成导演脚本。沙巴诺夫继续往下读,读到“从3月份开始,拖欠工资的问题将不复存在”时,他标上了记号,指明最后的“不复存在”四个字要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发音要清晰响亮。拖欠工资早已成为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连傻瓜都知道3月份解决这个问题是绝对不可能的。真有意思,哪一个聪明人想出把这一未能兑现的诺言写进讲稿呢?但是既然已经写进去了,那就让总统去当众发誓吧。3月份并不遥远,不能兑现诺言将成为总统的耻辱和擦不掉的污点。全俄罗斯的人都将听见“拖欠工资的问题将不复存在”这句话,之后肯定有好戏看。
当然,现任总统的顾问们一个比一个聪明。不共戴天的敌人也不会像这些糊里糊涂的顾问这样胡说八道。沙巴诺夫甚至对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只干一些使总统大跌眼镜的事不感到羞愧。处在他这个位置上的如果是另一个人,甚至是一个无限忠于领袖和职业素养很好的人,也未必敢于对这些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顾问提出不同的意见。就拿总统抵达故乡城市的第一天的日程安排来说吧,2月天,寒风刺骨,却安排总统同市民们在大街上会面,还要让总统发表演讲,而且不是在室内,而是在广场上。这究竟是谁出的馊主意呢?总统肯定要喊哑嗓子,连水也喝不上一口。总统站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冻僵,就要像任何一个俄罗斯男子汉那样,找个地方烤烤火,暖暖身子。众所周知,俄罗斯自古以来就有烤一会儿火暖和暖和的传统。难道就是这样,或者让总统冻僵身子,喊哑嗓子,或者……不管怎样都不合适,不好,嗐,管他呢,只要他叶甫根尼·沙巴诺夫自己好就行了。
晚上10点左右,他结束了工作,关掉电脑,伸了伸懒腰,关节伸得咯吱咯吱地响。可以回家了,他刚扣好大衣,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喂,是我。”沙巴诺夫不耐烦地冲着电话说,他想赶快坐车走。
“有个人从萨马拉来这里,如果您对他感兴趣的话。”电话里传出一个不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可以过一个小时后在工会大街和布特列罗夫大街拐角处取得有关这个人的信息。”
“您是谁?”沙巴诺夫赶忙问道,但是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他对从萨马拉来的人感兴趣吗?那还用说!首先是因为他的主子对他感兴趣,第二是因为索洛马京,总统的拥护者和追随者,想把这个人搞到手。沙巴诺夫不知道为什么索洛马京需要这个从萨马拉来的人,但是知道索洛马京很需要这个人。关于索洛马京正在寻找这个人的事,沙巴诺夫是在一次偶然机会中听说的。但是,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呢?
绍利亚克在内务部工作期间,丽塔是他领导的那个小组中最安静和最守纪律的一名成员,这可能和她的天性有关。但是要说完成交办的事情,她的能力还是绰绰有余的,绍利亚克本人最喜欢把事情交给她去办。丽塔在受领任务的时候不执拗,不任性,不讲条件,并且总是能够按照要求去做。最主要的一点是,这个30岁的讨人喜欢的女人在绍利亚克布置任务的时候从来不随便插话。
她是绍利亚克在米纳耶夫将军的别墅休息了三天回到莫斯科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一走进丽塔的住处,绍利业克马上明白这两年她呆在家里没有工作,也就是说,她还和过去一样是个国家公务员,但是工资仅够糊口。绍利亚克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没有发现一件新东西,还是原来的电视机、家具和地毯。布拉特尼科夫死后,绍利亚克决定故意犯罪去蹲监狱,以躲避风头。临行前他再三交待小组的成员们不要去捞外快挣钱。
“你们不要受金钱的引诱,忍着点,直到我回来,否则就会引火烧身。”他警告大家说,不过心里头还是担心恐怕谁也坚持不了这一点,因为现在请他们帮忙的人太多了。
但是绍利亚克相信丽塔是不会去捞外快的,果然没有错,丽塔始终记住他的话,没有给他造成麻烦。
丽塔给他开了门,看着绍利亚克这两年中老了许多的脸,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绍利亚克为了稳定情绪,和往常一样没有正视她的脸。他终于感觉到他们之间在一瞬间形成的一堵看不见的墙“轰”的一声倒塌了。
“你回来了,”她轻声说,哭了起来,“我的天哪,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是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帕维尔微微一笑说,“别哭了,孩子,一切都会好的。我回来了,我们又可以重新开始工作了。你大概很缺钱花吧?”
“事情不在这上面,有钱没钱,就随它去吧。我害怕,很害怕。生活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意义。以前我知道为什么活着,有事业,有工作,恪尽职守。你一走,一切都崩溃了。我能去干什么呢?再说你又禁止……”
“好样的,”绍利亚克温柔地说,“好样的,听了我的话。我相信,一切都会好的。你今天就可以开始工作,有思想准备吗?”
“我不知道,”她半信半疑地摇摇头,“我这么久没有工作了,能行吗?再说我没有得到任何指示。”
“会得到的,”帕维尔保证说,“只要你相信自己,调整好情绪,任务有的是。眼下就需要你给一个人打电话,同他约定一个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绍利亚克当即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有沙巴诺夫的电话号码。
“你让他过一小时后在工会大街和布拉列罗夫大街的拐角处同你见面,然后让他和你一道走,你同他交谈,我在旁边观察。”
丽塔听话地拿起了电话。
“要是他不同意同我见面呢?”她一手按下电话按钮问道,“我应该怎么说服他?”
“不用多说,说好见面时间和地点后就放下电话。如果他需要我,就一定会去的。如果不需要我,就不会去,说明我错了。”
二十分钟以后,他们俩一道乘车向西南方向驶去。一路上帕维尔没有说话,好让她集中精力,只是在卡卢日地铁站附近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都记住了没有?他应该对你说,是谁在寻找我,为什么寻找我。而你要给他说,我愿意替他们干事,只要他们能保证我的安全。你从这里下车步行过去。同他见面后朝着与工会大街相反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同安东诺夫将军大街交叉的路口。他们不可能开着车紧跟住你,因为你马上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帕沙。”她答道。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帕维尔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地铁站附近,帕维尔让她下了车,之后把车子往前开了一段距离,找了一个合适的地点停下,锁上汽车,徒步走向约见沙巴诺夫的地点。
帕维尔让丽塔在这个地点与沙巴诺夫见面是有他的考虑的,这里有几条通路,地点比较偏僻,便于他从旁边观察。丽塔走近见面地点后站在一个售货亭旁边,假装观看橱窗里陈列的商品。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沙巴诺夫如果会来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出现了。帕维尔靠着一棵树站着,照例把两手交叉放在胸前。不能放松,一旦丽塔需要,他随时准备前去帮助。对于丽塔来说,这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这样的任务她执行过几百次,几乎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了,只有两次出现了问题。第一次发生在十年前,她第一次配合帕维尔行动,在街上被一辆汽车撞倒,顿时吓昏了过去。第二次发生在此后三年以后,当时丽塔患重感冒,发高烧。但是她隐瞒了病情,没有告诉帕维尔,为此后来帕维尔严厉批评了她。今天丽塔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帕维尔仍然希望什么意外的事情也别发生。
帕维尔从他所站的地方看到,在丽塔所在的售货亭对面停着一辆汽车。帕维尔定眼细看,发现车上方向盘后面坐着一位男子,他不就是跟踪过他的灰色伏尔加上的那个人吗,他叫什么来着?对了,娜斯佳说过,他名叫尼古拉,小名科利亚。还有那个年纪小的谢廖扎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汽车上走下了一名男子,黑暗中帕维尔估摸他大约在40岁上下。丽塔做了一个勉强能看得见的手势,请这个男子离开售货亭跟她走,丽塔带着他走了几步停下,但是汽车上的人已经看不到他们所站的地方了。因为一个接一个的售货亭挡住了视线。绍利亚克把微型窃听器戴上耳朵。
“是您给我打电话的?”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但是派我来同您会面。您是不是对从萨马拉来的人有兴趣?”
发生了停顿,听不到对话的声音。帕维尔知道,丽塔开始工作了。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快切入话题,一般是先和对方闲聊十来分钟,然后使出她那非凡的本事。今天她有点着急了,这也可以理解,她有两年没有工作了,失去了原来的习惯,想赶紧结束会面,也可能她害怕发生以前未曾有过的情况。
停顿持续了一会儿。终于耳机中又传出了男子的声音,不过声音突然变得呆板和冷淡。
“是的,我们对绍利亚克很感兴趣。”
“你们为什么需要他?”
“我们准备首先救出他。”
“然后呢?”
“然后利用他,和他谈一谈,达成某种协议。”
“为什么要利用他呢?”
“想利用他对某些人施加影响,恐吓他们并迫使他们改变决定,他对这些人很了解。”
“也就是说,你们想利用他搞讹诈?”
“是的。”
“就是为了讹诈?或者还有其他意图?”
“没有,仅此而已。”
“告诉你自己的朋友们,他同意,不过有个条件,必须保证他的行动自由。你们自己别去找他,告诉我电话,他会给你们去电话的。”
“好,好……3750306。”
“姓什么?”
“钦措夫。”
“名和父称?”
“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
“还有什么?”
又发生停顿。之后听到了丽塔的声音。
“你们还有没有话对我说?说吧。”
“噢……还有个女人……”
“什么女人?”
“和他一起的那个女人,他的亲戚。他们也对她感兴趣。”
“告诉他们,忘掉她,与她无关,记住了吗?让他们忘掉她。”
“好。”
“还有谁正在寻找帕维尔?”
“那我不知道……”
“不对吧。想一想,告诉我,还有谁对他感兴趣?”
“索洛马京。”
“他是什么人?”
“总统周围的人。”
“索洛马京,他的姓名全称叫什么?”
“维亚切斯拉夫·叶戈罗维奇·索洛马京。”
“他要帕维尔干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您看清了我的模样了吗?”
“是的……看清楚了。”
“我什么样?”
“中等个,淡褐色头发,穿灰色短皮袄。”
“我多大了?”
“大约30岁。”
“不对。我个头高,黑头发,年龄嘛,将近40,穿狸鼠皮长皮衣。下嘴唇有个小伤疤,很明显,但不影响外观。我说话有点结巴,只有一点点,明白吗?”
“好了,就……”
“汽车里还有谁?”
“我的助手。”
“叫什么?”
“尼古拉。”
“他们会找他询问我的情况吗?”
“不知道。大概会吧。”
“您告诉他,穿灰色短皮袄个头不高的妇女是个过路人,我让她去请您在售货亭旁边见面,您同我谈话时她就走了,她不认识我。您都听清楚了吧?”
“是的。”
“我要走了,您在这里再呆几分钟,慢慢地数到三百后才可以回到汽车里。把我们的条件告诉钦措夫,明天上午10点帕维尔给他去电话。请记住,他同意合作,但是你们要是蒙骗他,那只有懊悔了。帕维尔藏不住话,是个记仇的人。”
“是的,我都会转告他们的。”
“我走了,您开始数数吧。”
丽塔几乎紧挨着帕维尔走了过去。她严格遵循帕维尔的吩咐,没有沿着停有尼古拉坐在里头等待的那辆汽车旁边的人行道走,而是在大街的拐角处一擦而过,在一排售货亭的后面走过去。沙巴诺夫很听话地继续在黑暗中站立。绍利亚克此时感到十分满意,丽塔还和过去一样能干,她干得真棒。
帕维尔一直看着她沿着与工会大街相反的方向走去,上了汽车。不一会儿,车上发出了绿灯闪亮的信号,帕维尔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车门,上了汽车。汽车往前行驶,拐弯,向着安东诺夫将军大街驶去。
“累了吧?”在车上,帕维尔关切地问丽塔。
“有点儿累,”她微笑说,“大概还不习惯。”
“不要紧,孩子,你是好样的,干得真不错。你用不着害怕,现在我送你回家休息。”
“那明天呢?”
帕维尔从她说话的声音中感觉出她还有恐惧感。
“什么明天?”
“明天还有事吗?”
“怎么了,不想干了?害怕了?”
“不,我是说你……我怕你明天又消失了,我没有你完全……”
“你说什么?孩子。”
“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就会觉得生活毫无意义。”
“你现在还在储蓄所工作吗?”
“现在叫储蓄银行。是的,还在那里。”
“枯燥吧?”
“当然。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绍利亚克突然意识到,她还是个年轻的单身妇女。十年前,他把她招进自己的小组时还有点担心,担心这个女孩子撂挑子,要自由,想早日成家,生小孩。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丽塔很听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提出任何要求。当时他对她不太了解,想当然地认为她支持他的工作是出于感激之情,绍利亚克不是那种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的男子,他不太需要感情联系和精神交流,性格孤僻,冷淡无情。他想当然地认为丽塔也是这样的人,因为她不要求自由,没有固定的男人,不急于结婚。帕维尔回想起她在自己房间门口看到他时的眼神,回想起她哭的情景,终于明白这些年中他是个十足的糊涂人。他忽然醒悟过来:丽塔爱他。
还在十年以前,绍利亚克就给丽塔讲过,她应该为自己的那些天赋感到自豪,这是她的价值,是她的与众不同之处,她应该珍惜这种天赋,并且不断加以完善。丽塔十分信任绍利亚克,因为有绍利亚克,她的生活才有意义,日子才过得有趣味,才有合她心意的工作,要知道这些年中,绍利亚克是唯一重视她、赞扬她的人。丽塔不认识布拉特尼科夫,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于她来讲,只有绍利亚克才是领导人。另外,丽塔也不认识小组的其他成员,甚至不知道他们这个小组还有其他成员。绍利亚克从来没有向她讲过他们这个小组还有三个成员、他们更加能干而且更有天赋的话,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有利于丽塔开展工作,有利于她保持对工作的兴趣。唤起女性的妒忌心是危险的,哪怕这种妒忌心不是针对心爱的男人,而是针对工作,也是危险的。帕维尔成了她唯一可以讲心里话、可以诉苦、可以听到表扬和夸奖她的话的人。在绍利亚克蹲监狱这两年中,她度日如年,感到孤立无援,甚至觉得自己是被遗忘和抛弃的女人。所以,她现在当然担心绍利亚克再次消失,担心再次丧失可以体现人生价值的工作。
他们的车子一直开到她的住处楼前,一起上楼进了丽塔的房间,丽塔羞怯地留他吃晚饭,得到他同意后高兴得脸上泛起了红晕。
“看,我这儿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解释说,“你来得这么突然。”
“没有关系,孩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挑剔。”
“想吃炸土豆片吗?”
“想吃,”帕维尔点点头,“要不要帮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我自己来。”
他们吃罢晚饭,又喝了点茶,已近半夜时分,而帕维尔还没有走。他无论如何也定不下来是走或是留。他很想回去,无论过去或现在,他都没有想过要同丽塔亲热。不过,他担心这两年中发生变化的事情太多,丽塔可能是唯一没有欺骗他的人,也就是说,应该同丽塔保持更深一层的关系。
“我早就想对你说。”他有点犹豫不决地说。
“什么,帕沙?”
“我想问问你……不,我不是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我只是你的领导?或者我对于你还意味着什么?”
她那惹人喜爱的脸蛋上露出了胆怯的笑容。
“当然了,帕沙,对于我来说,你意味着很多很多。我想,你早就猜到了这一点,难道不是吗?”
“不是,可想而知,我没有猜到这一点。你知道,我在远离你的这两年中一直在想你,很想你,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