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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不要阻挠刽子手》》 · 亚历山德拉·玛丽尼娜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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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杰耶夫递给娜斯佳一张纸。

“给你看看。考考你的记忆力和注意力。”

“这是什么?”娜斯佳接过纸问道。

“对巴扎诺夫母亲的审问记录,你看一看。”

娜斯佳迅速地在纸上扫了几眼,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是科罗特科夫的笔迹,字大大的,虽不漂亮,但很清楚。“年龄大约40岁左右的男人,略黑的皮肤,长长的暑发,像个歌唱家。姓马卡列维奇,大大的秃额角,个子不高,比巴扎诺夫矮些,巴扎诺夫的身高是1.73米。穿着考究,虽是高档服装,但颜色不鲜艳。高加索人?不,不像,这怎么会是高加索人呢?要知道,高加索人的穿着可是别具一格。人们都穿着深红色的男式短大衣,或者是绿色的长长的大衣,就像时装杂志上的那些模特。总之……不像,高加索人的穿着习惯与众不同。而这个男人,虽说皮肤黝黑,头发深色,但不是高加索人。”

“这正是尤尔采夫死时,人们在《俄罗斯》杂志上见过的那个男人。”娜斯佳说。

“哎,可别这样绝对地判断,”戈尔杰耶夫谨慎地说,“是那个人,或不是那个人,我们尚不得而知。今天午饭后,巴扎诺夫的母亲和一些石油商聚会的参加者要来这儿,我们想给他们照个合影,然后把这张合影和另外几张照片给巴扎诺夫看,让他指认出曾找他破钱的那个男人。这项工作由多岑科来做,你呢,则要考虑一下:巴扎诺夫,固然不是伟大的思想家,甚至完全相反,但是,在他的行为和言谈中应该有一个规律性的东西。当然,这一规律性是建立在健全思维的基础之上的。你做做这方面的工作,他能撒什么谎,说什么真话。同时还要考虑一下由此得出的结论,以及如何进行验证。3点钟之前,谢梅内奇要找你,那么下班之前你到我这儿来汇报一下情况。”

娜斯佳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衣服挂到衣柜里。之后烧开水,准备泡咖啡。她若有所思地从包里取出昨天去科诺瓦洛夫将军那里时随身携带的一摞文件,顿时,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失去了理智,无情地把她用计算机精心编制的名单和表格全部撕得粉碎,扔进了废纸篓。“傻瓜!没有头脑的人!”她气呼呼地说着,又把一卷纸撕成了两半,“为什么你昨天才想到这一点呢:你应该想到,应该首先检查什么。首先你要相信,刽子手的牺牲品是那些记录在案的人。真是个十足的糊涂虫!两个星期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本来,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可以做大量的工作,而你却干了些什么,鬼知道。应该把你从这项工作中开除出去!”

愤怒的责骂随着纸张的撕毁结束了。水开了,娜斯佳泡了一杯浓浓的咖啡,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她的双手还在剧烈地颤抖,心还在猛烈地跳动,但恼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终于,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对自己说,如果我不编出人员的名单,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三起案件发生后的大约三至四个月后,在相应的一些州中曾进行了干部的突击变动,而且,刽子手目前正在有步骤地消灭这三起案件的当事人。再说,如果我连这一点都不知道,那么我就不可能断定,刽子手近期内将会在哪些州作案。刽子手的又一个牺牲品的出现说明,我发现的规律性是正确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意味着将来至少还会有三个牺牲品出现。这就需要对他们加以保护,同时一定要找到刽子手,使每一个牺牲品都要受到应有的惩处。当然,遗憾的是,这些牺牲品不是等闲之辈,这加大了寻找和保护的难度。还有,刽子手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不一定是我们的同行,因此要找到他就更加困难。但是,目前至少弄清楚了,刽子手会在哪一地区作案。当然,也不一定,但可能性很大……

16

阳春三月,城外的美景令人惊叹。严寒渐渐退去,气温缓缓回升。即便是夜间,户外的温度也在零下8℃以上,而到了白天,气温则上升到零度左右。在城里,冬雪已变成了浑浊的泥泞,而在这莫斯科郊外,雪依然晶莹洁白,即便算不上是一尘不染,但无论怎么说,也算得上是洁净无比了,这样的雪令人心旷神怡。今天,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钦措夫要同新的主子们进行例行的会面。上一次会面只达成了进行合作的一般意向和条件。在那次会面前,当谢尔盖在大街上碰到了一个女人——帕维尔的亲戚后,钦措夫就因此打了辆出租车赶到会面地点。而在这一次,钦措夫的任务是将那些独立的政治集团以及支持这些政治集团的选民拉拢过来,而不是将他们排挤到游戏圈儿之外。这样一来,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在玩弄自己得心应手的诡计时,口里呼喊的口号就会成了这样的:“快到我的麾下,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

有消息说,对亚历山大·拉特尼科夫的“致命”采访正是由钦措夫一手策划的,这消息传到了钦借夫的新主子那里。而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明白,他们已经把他视为相当有本事、相当有手腕的人了,他们对他已经寄以厚望。而他实际上又有什么突出的本事呢?唉,一无所有。也就是说,就像其他擅长这种勾当的人一样,未必就能表现出什么突出的真本事。

谢廖沙和尼古拉对帕维尔的这个亲戚进行了跟踪,一直跟到了她的家,这是第一次。而到了第二天,帕维尔的亲戚又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他们对她继续跟踪,但在地铁里,他们竟然把跟踪的目标搞丢了。真是蠢货!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于开着汽车东奔西走,而面对乘车高峰时的莫斯科地铁的情况竟不知该怎么办了。对帕维尔的这个亲戚进行跟踪时,又不能靠得太近,因为她认识他们。在乌拉尔斯克,这个女人坐在他们的餐桌前,说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话,当时她似乎神态不清,酒话连篇。后来嘛,他们当然从她家里跟到了彼得罗夫卡的内务总局,并在当天就查明,她正打算去见帕维尔。但是这个绍利亚克,简直是个混蛋,他发现了他们,就企图逃走。夜晚他是在阿娜斯塔霞那里过的,而早晨,他还是摆脱了监视。也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谢廖沙和尼古拉对这个女人实行了将近两个星期的跟踪监视。然而,她并没把他俩引到帕维尔那里。现在,钦措夫明白了,绍利亚克已远走高飞了,他将会长久躲避,找是找不到他了。只能寄希望于这个女人了。根据她每天早上去的地方判断,这个女人在莫斯科内务总局工作。她跟帕维尔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况且,亲戚就是亲戚,而至于她在什么地方工作,这说明不了什么。反正已经查明,她为什么要去见帕维尔,不好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不能对她采取行动,即使她是跟绍利亚克完全一样的人,也不能那样办。

不过,既然钦措夫控制不了绍利亚克,也没有管辖这个女人的权力,那么,他能向自己的新雇主提出什么建议呢?可以说,他提不出任何特别的建议,不论承认这一点有多么令人难堪。他只不过是个平庸之辈而已。而他们这些人,却对他寄以厚望,认为他无所不会,无所不能。而他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对拉特尼科夫的采访,就是他推销自己的名片。你呀你呀,真是活见鬼,这么不走运!

汽车从公路上下来,拐到一条乡村小路上,不一会,就停在一座高大的院墙旁边。开车的谢廖沙摁了摁汽车喇叭,短促的喇叭声刚落,从围墙门里就出来了一个身着迷彩服、身体健壮的年轻人。钦措夫把自己的杜马工作证递过去,年轻人接过证件,后退几步,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话,随后,宽宽的大门打开了,汽车被允许进入警戒区。

在门廊前,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又看到了一位警卫,也是体格健壮、身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楼房的前面已经停放了一些汽车,从这一点来判断,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到达的。这个警卫也检查了他的证件,然后,放他进去。几经周折,钦措夫终于可以进屋了。他急急忙忙地脱掉外衣,忽然,他感到肚子里一阵阵地抽搐,心里很不舒服。在第一次见新主子时,他要比这次自信得多。因为当时那个女人还在谢廖沙的跟踪之中,有了这个女人,就能找到帕维尔,再说,这个女人也能为他们工作。可今天呢,他钦措夫有什么可说的呢?他能作出什么承诺呢?又能得到什么重任呢?后退是没有出路的。答应给的钱不少,放弃这些钱很可惜。可拿什么来表白自己呢?说说帕维尔的事儿?这不行。因为帕维尔是其他犯罪案件和肮脏勾当的线索,而这些犯罪案件和肮脏勾当搞得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满手污垢。那么,就只好承认,他的王牌就是帕维尔·绍利亚克,这样一来,他寻找帕维尔就容易些了,自己也可以公事公办了。而他帕维尔却是不需要他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的。不,关于帕维尔,连提都不能提。可要是不提的话,那怎么解释下面这件事:仅仅在前不久,他能够办成不可能办成的事儿,而今天就办不成了呢?

应邀前来的人并不多,只有三个人,再加上钦措夫,一共是四个人。主人介绍了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的情况,并把他介绍给其他客人。从这些人的表情上,钦措夫明白了,他们都知道了拉特尼科夫的事儿。他的心里不免产生了一股酸溜溜的感觉。

“我们都知道,总统解决车臣冲突的一切努力,只受那些渴望继续进行战争的势力左右的。这股势力很有力量,每个集团都有自己的利益。主要有三个集团:第一个集团是从军火交易中捞取好处的。第二个集团关心的是从俄罗斯为恢复车臣而拨出的预算款项中捞油水。第三个集团控制着车臣境内的石油加工厂,并把石油产品弄往国外。所有这几股势力已经勾结起来了,他们正竭尽全力使战争继续打下去。今天,我们已经知道,杜达耶夫拟在近日强击格罗兹尼。而在这期间,将有一位高级军事首长到格罗兹尼。如果进攻恰好在这位军事首长在的时候开始,那么,他别无选择,只能承担起指挥的使命,并展示他作为战略家和统帅的能力。当然,他将一事无成,而他的名望也将一落千丈。在他的身后,是军队,这很重要。假如我们能够拯救他的名望,他将感恩于我们。为此,很显然,只需办一件事:设法让他在进攻开始前离开格罗兹尼,哪怕是提前几个小时也好。同时,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流露出我们已经掌握了关于进攻开始时间的准确情报。这位军事首长,是个不能暗示的人,他可能会琢磨,我们从哪儿搞到了这份情报。”

“我们真有这份情报吗?”一位胖胖的、穿着皱巴巴制服的人问。

“会有的,”主人微微一笑,“不过,对此我们不能夸耀。还需要有别的借口。当一切都将发生后,这位军事长官就会搞清,应感谢谁,是谁助他幸免于耻辱。如果对格罗兹尼的进攻旷日持久,酿成重大事件,也许由于死亡,也就说不准了。这可是件细活儿,先生们。在这件事情里,很显然,心理的因素较之其他因素更明了进攻的开始时间。而我们的这位军事首长正是因此才急急忙忙地从格罗兹尼溜走的,目的是逃避指挥责任,以免在全世界面前暴露自己在军事专业方面的无能。这样一来,除了把情报总局完完全全地出卖给公众指责外,这位军事首长将一无所为。要知道,他只有两条出路:要么被迫承认自己胆小怯战,要么就矢口断定情报机关工作不利。第一种情况,各位已经准确地指出了,可以排除,只有第二种情况存在。他将猛烈地抨击情报机关,既抨击国防部的,也抨击我们的情报机关,也就是联邦安全局。他将力争撤销一些领导人的职务,并对特工机关的工作进行彻底改革。他将着手出卖自己的朋友和战友。这样的话,这些人就会背弃他,转到我们一方来。”

“太诱人了,”主人频频点头,“可是您为什么排除了第三种情况呢?他可以承认特工机关工作得恰如其分,而他必须离开格罗兹尼。并且,他还可以列举出很有分量的理由,并且是完全正当的理由。要知道,实际上,即使没有上述原因,他也要离开那里,也不会匆忙离去的。再说,什么冲突也不会发生。情报机关工作得很好,而军事首长也不是胆小鬼。那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话,我们就要作出努力,让他匆忙离开格罗兹尼的理由不能够公开。再说,我清楚地知道,我们的朋友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在这方面是个大腕儿。我们联合行动中的这一摊儿就交给他办好了。我负责让一位高级领导人亲自对情报机关进行严厉批评。在黄色刊物上刊登丑闻的事儿由图雷舍夫负责,”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向穿着皱巴巴制服的胖子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这是他的领地。而让军事首长离开车臣,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这可是咱们的任务了。您能行吗?当然了,我也是随便问问,谁都知道您在干这种细活儿方面的才能。毫无疑问,您能行。不过,行动起来要机敏,先生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军事首长后天去车臣。根据预先计划,他将在那里呆四天时间。”

房间的门稍稍打开了一点,门口出现了一个大高个子,不过,他没穿制服,而是穿着普通的裤子和一件让健壮的肌肉撑得鼓绷绷的针织衬衫。大个子进屋时,一股喷香的烤肉味和浓烈醋汁的气味从半掩着的门外飘了进来。

“酒席已准备好了。”大个子通报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主人,等待下一步指示。

“那好吧,”主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尽管他身体笨重,但动作起来还很轻巧,“请大家共进晚餐。如果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的建议我们大家接受的话,那么,我们就以他的建议为依据,在饭桌上讨论一下细节的问题。请吧!”

他以优雅的,但同时又是不容置疑的手势请大家到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在饭桌前,钦措夫的座位与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在一起。图雷舍夫和另外一个人坐在对面,而主人坐在首席上。钦措夫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分派给他的任务,他完全力所能及,并且,他已经开始考虑完成这项任务的各种方案。但出乎意料的是,情况骤然发生了改变。

“顺便说一声,”坐在钦措夫对面的图雷舍夫说道,“我认为,我们这样分工的话,不能充分发挥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的才干。我想,他能做成的事,要比这多得多。”

“是吗?”主人把刚刚送到嘴边的叉子放了下来,他的叉子上是一块猪肉。

“我认为,”图雷舍夫继续说,“在黄色刊物上刊登一些丑闻,这并不是我们所要进行的这次强大攻势所需要的。假如情报机关的某个领导人能对记者发表谈话,并且毫不含糊地肯定有关进攻格罗兹尼的准确时间的情报,就在那位军事首长那样匆忙地离开车臣的当天,就已报告他了。也就是说,这位情报机关领导人的讲话似乎没有暗示什么,他也没有指责任何人胆小,他只不过是在为种种公开的责难进行辩解而已,而这种责难是我们尊敬的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答应组织的。这样,公民们就会自己作出结论。而如果作不出结论,那么,新闻界就会帮助他们作出结论。报界记者的凭空臆测是一回事,而对若干领导人的讲话进行对比和分析,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再说呢,这些讲话可是公开发表的,而不是闲扯的空话,我敢向你们保证,这更有说服力。然后,这种局面就一定会成为国内外社会的共同财富。反响将是巨大的。请不要忘记,先生们,拉特尼科夫的答记者问曾产生了多么强烈的轩然大波。”

“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钦措夫惊恐地思量着,“只不过这件事儿跟我毫不相干。拉特尼科夫那件事儿是帕维尔干的,目的是为了让拉特尼科夫身败名裂,这种事儿我才不干呢。”

“接着讲呀,”主人明显地活跃起来,“这可是个好主意。让我们来讨论讨论。”

钦措夫埋头对付盘子里的饭菜,他使出浑身解数装模作样,仿佛对大家的谈论不感兴趣似的。但是,大家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就像丧钟一样在耳边回响着。

“我觉得,您不是太喜欢这个主意。”坐在钦措夫身边的安东·安德烈那维奇悄声对他说。

“您说得对。”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早有准备地说。

“为什么?莫非您不相信,这样解决问题更有效?是不是您发现了在座各位尚未察觉的暗礁?”

“我是不相信我能办妥交给我的事情,”钦措夫含糊不清地回答,“我不习惯于草率行事。为准备这种记者采访,需要很多时间,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完全明白,”安东·安德烈那维奇晃了晃脑袋,“您的意思是,为了迫使一个特工人员说出我们所需要的一切,就应该事先做他的工作,时间还不能短。我的理解对吗?”

“完全正确,”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兴奋地点头称是,“这个人一定要瞅准,要把他从人群中挑选出来,这一点毫无疑问。要研究他的生活习性,并准备好对付他的武器,利用武器,就能迫使他按照我们的要求去做。这个问题不是十天八天就能解决的,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请允许我问一下,您做拉特尼科夫的工作用了多少时间?”

“四个月。”钦措夫撒了个谎,但连眼皮儿都没眨一下。

“是真的吗?”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扭过头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饭桌上的这位邻居。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怪异,使得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感到浑身不自在。莫非他不相信?他是凭什么产生怀疑的呢?莫非他已经知道了实情?又是谁告诉他实情的呢?

“是的,您想想看,就是四个月。”钦措夫果敢地肯定,“并且,还是在我的一些得力助手的协助下办成的。”

“现在情况怎样?您的那些助手呢?”

“他们已经走了,”格里戈里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也许,你们也都知道,就在不久前我还为之操劳的那支队伍是怎么散伙的。我的助手就是那里的人。遗憾的是,现在他们并不服从于我,而现在我也没法儿跟他们联系。”

“难道您看不上我们的助手人员?”

“一言难尽,”钦措夫含糊地应道,“我暂时还不清楚他们的能力和本事。不管怎么说,这种棘手的活儿,在十天之内,谁也干不成。真的干不成,安东·安德烈耶维奇。那样做是不现实的。您要知道,我并不想欺骗您,也不想哗众取宠,好像我无所不能,不能干的也能干成似的。我和您是在办一件大事。在工作时,应当瞪大眼睛把一切都看清楚了。请说服您的朋友们,他们对这种记者采访期望值过高,时间太少了。”

“好吧,我准备同您协商好。不过,如果我为您物色到了得力助手,就由您来负责安排这次记者采访,好吗?”

“我刚才跟您说了,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即使是有最好的助手帮助,这件事也不是个把月就能完成的。”

“那好吧,我们过会儿再谈这个问题,”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微微一笑,“现在,我们来品评一下厨师的手艺。”

这时候,大家的话题转到了资金问题上。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偷耳细听着他们的谈话过程,他明白了,他们在谈论他,在谈论打算分配给他的任务。

“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主人转过脸来说,“我们在座的各位,都是头脑健全的人,我们不强求您赞同我们的政治观点。我们是把您当做专家请来的,对您的辛苦,我们将以适当的方式予以补偿。现在,我们想讨论一下您的条件。”

“您指的是设法让那位军事长官离开车臣的事吗?”钦措夫好奇地问道。

“不,我们说的是安排特工机关的一个领导人接受记者采访的事儿。”

“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并不认为此事可行,”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插话说,“而我倾向于同他协商好。这个工作需要长期的、周密的前期准备,十天八天未必就能有效地落实。”

“谈的不是这个,”主人皱了皱眉头,“工作越难,报酬就越高,我们正准备讨论这个问题。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依您看,这项工作值多少钱?”

“假如我有足够的时间和训练有素的助手的话,”钦措夫小心谨慎地回答,“我觉得这项工作……嗯,直说吧,值五十万美元。”

“也就是说,为了采访拉特尼科夫的事儿,您得到了这个数的报酬?”一位客人想搞清楚,问了一句。他的名字钦措夫已经记不住了。

“是的。”钦措夫肯定地说,他又说谎了。实际上,为了拉特尼科夫的事儿,马利科夫总共只付给了钦措夫二十万美元。不过,马利科夫已经不在了,也没有谁会来戳穿钦措夫的谎言。

“这样吧,考虑到时间太短,我们给您加倍的报酬。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一百万美元!整整一百万人见人爱、手感特别的绿票子!钦措夫惊讶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本来,他的预料是,这些人将会同他讨价还价,将会压低报酬的额度,而他本打算咬住五十万美元不松口,理由是时间短,任务重。他打心眼儿里希望这个数字能让这些人知难而退,让他们自己放弃记者采访这个想法。可他们……一百万美元都不在乎!我的天哪!这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是的,我觉得这样还可以。”钦措夫脱口答道,也顾不上思考一下自己钻入了一个什么圈套。

“那么,您能保证完成任务?”

“是的,我能保证。”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说。他感到一阵晕眩,周围的一切飘忽着,快速地旋转起来。

他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同意?见鬼!可是,面对一百万美元,能无动于衷吗……

“假如有什么差错的话,该如何?”坐在桌子对面、图雷舍夫旁边的一位客人穷追不舍地问。

“那样的话,我分文不取。”钦措夫苦笑了一下,他的表情告诉人们,这是理所当然的。

“不,那不合适。我们花费九牛二虎之力进行联合行动计划前几阶段的工作,又为此耗资数万,而在最后阶段,仅仅因为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这里出了点纰漏,就让我们的一切努力白费了。我们不能同意这样的结果,”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反对说,“我刚才同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讨论了这个问题,他告诉我说,为了拉特尼科夫的事,他用了四个月的时间。请你们相信,我们不能指望他能够在十天之内完成这项工作。从我们这方面讲,有些草率。我建议大家再来讨论一下第一个方案,建议在图雷舍夫先生的帮助下,充分利用好新闻传媒,并让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负责安排我们的那位军事长官离开格罗兹尼。”

“是啊,我顺便说一句,”图雷舍夫活跃起来,“要是钦措夫先生负责安排记者采访的话,那谁负责安排军事长官的事儿?咱们还没考虑这件事呢。”

“安排什么,钦措夫先生就做什么,”主人冷冷地说,“他每做一件事,都会得到一份报酬。先生们,你们似乎忘记了,钦措夫先生正是作为执行者被邀请来的。我们的任务是:确定目标,制定联合行动计划,并为计划的落实筹集资金。钦措夫先生的任务是:执行计划。是这样吧,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如果尊敬的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认为我们不知道死去的马利科夫支付给他的服务费的来源的话,那他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们知道这件事儿。而在必要时还能够拿出证据来。那么,您估计一下,把那位军事长官弄出车臣需要多少钱?”

这种风云突变把钦措夫给吓坏了。他们把他逼到了墙角,他已无路可退。

“二十万。”钦措夫嘟哝了一句,他的嘴巴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好极了。我认为我们已经谈妥了。请注意,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如果这笔钱您挣不好的话,那么,您在最近半年中收入囊中的所有钱财,将会被护法机关没收。我们很关心这件事。很难设想还有比马利科夫和尤尔采夫的钱更肮脏的钱了,而他们的钱恰恰给了您,这不难证明。我希望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不明确的东西了吧?”

“那当然。我认为,不会有问题的。”钦措夫回答。他明白,自雅科夫列夫,另一个叫尼古拉·奥比金。科罗特科夫认识他们俩,在萨马拉和乌拉尔斯克的正是这两人。可见,最初他们需要的是绍利亚克,而根本不是阿娜斯塔霞。从一切迹象判断,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米纳耶夫告诉过他的朋友科诺瓦洛夫将军,绍利亚克受到跟踪。当时,他指的就是钦措夫和他手下的年轻人。至此,一切都弄明白了。

接着,科罗特科夫报告说,钦措夫驱车出城,到了一个在政治圈里很著名的人的家里。这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在这位政治家的客人中,当时就有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米纳耶夫本人在场。更为重要的是,在返回莫斯科的路上,米纳耶夫和钦措夫在半路停了车,在一起交谈了些什么。对此,戈尔杰耶夫上校非常不高兴。既然从一开始,米纳耶夫将军就声称自己是钦措夫的对手,那为什么他们现在竟凑到了一起?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现在不能搞政治阴谋,但他很不希望看到娜斯佳成为这些勾心斗角游戏的受害者。要知道,从一开始,障碍物就是绍利亚克。而娜斯佳帮助他从钦措夫一伙人的眼皮底下溜走。假如米纳耶夫和钦措夫达成了交易,那谁敢保证这不会涉及到娜斯佳呢?

“可是娜斯佳完成了米纳耶夫下达的任务,”科罗特科夫说,“莫非您认为他会对她以怨报德?”

“那谁知道,”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现在时髦的是出卖自己的朋友和助手。我现在考虑的是,把米纳耶夫的情况告诉娜斯佳,还是暂时不告诉,您怎么看?”

“我已经说过了。瞧吧,她会想通的。”

“会想通的,”上校摹仿着科罗特科夫的语调说,“当然啦,你只是刚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我已经习惯于把她当做智囊。而关于她会感到害怕这一点,你想过吗?再说,她也有大脑。假如你知道在杜马与联邦安全局的游戏中,你可能被当做一张牌使用,你该作何感想呢?”

“大概,感觉不会太好,”科罗特科夫赞同道,“但是,您不能把娜斯佳跟我相提并论,她跟我不一样。在她看来,越艰难,就越有趣儿,她的脑瓜儿跟别人的不同。”

“哎,这里谈的不是什么艰难不艰难,而是危险不危险,”戈尔杰耶夫懊丧地说,“算了,我已决定了,暂时什么也不告诉娜斯佳。谢卢亚诺夫在哪儿?”

“在忙呢,”科罗特科夫耸了耸肩膀,“他又能到哪儿呢?在执行任务呗。”

“一见到他,就叫他来见我。你们俩一起来。另外,看在上帝的分上,科罗特科夫,把嘴闭紧点儿。我知道你跟阿娜斯塔霞已是多年的朋友,我也知道你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对她无话不谈,又把什么都告诉大家。要是你向她提到米纳耶夫和钦措夫一个字儿,我就揪下你的脑袋,打折你的腿,让你见鬼去,明白了吗?”

科罗特科夫走后,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又坐着沉思了一会儿,随后,他腾地站起身来,穿上大衣,锁好办公室,离开了彼得罗夫卡街上的这栋办公楼。

“你觉得我们的阿娜斯塔霞怎样?”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问,“对她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见吗?”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打听这个?”科诺瓦洛夫反问道,“别绕弯子,维克托,你到底需要什么?”

“不,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这是你的需要,而不是我的需要。但我念及咱们之间的老交情,再顾及到你还是我的上司,尽管不是顶头上司,我还是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得啦,得啦,”科诺瓦洛夫饶有兴趣地嘟哝着,“你说吧。”

“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你让我的小姑娘遭受打击,究竟是何用心?啊?难道我把你交代的任务委托给她就是为了让她遭受打击吗?你做得好没道理。”

“你能说得明白一点吗?”局长警觉起来。

“不能再明白地说了,”戈尔杰耶夫生气地回答说,“我本人也不明白。你的那个米纳耶夫到底是干什么的?”

“什么到底是干什么的?我可向你介绍过了。”

“那么你早就认识他了?”

“认识一百年了。少说也有九十年了。总而言之,早就认识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维克托?”

“是这么回事儿,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你的米纳耶夫请求保护帕维尔·绍利亚克,并且指出了某些敌人的诡计。我们相信了他,派出了阿娜斯塔霞去救帕维尔。她顺利地完成了你交给的任务,并把帕维尔直接领到了米纳耶夫那里,米纳耶夫将军热情地拥抱了帕维尔,并强调说,的确有人在算计帕维尔,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他。更为严重的是,此人至今没有放弃对他的关照,继续不懈地寻找他,跟踪他。我马上查明了,这些人在为一个米纳耶夫十分熟悉的人效力。更有甚者,他们一直去参加了某种政治聚会,并且,躲过旁人的视线,单独进行了秘密会谈。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你被你在联邦安全局里的朋友愚弄欺骗了。而跟你一起上当受骗的,还有我。而我的小姑娘干脆就是被欺负了。”

“等等,维克托,你等等。你对你刚才说的话确信无疑?”

“百分之百。”

“同米纳耶夫进行秘密谈话的这个人是谁?”

“在杜马工作的那个钦措夫。没听说过这个人吗?”

“没有。”科诺瓦洛夫摇了摇头说。

“等着瞧吧,你会知道的。如果说米纳耶夫和钦措夫是一伙儿的,那干吗还要说谎,说什么他们要查找帕维尔?倒是钦措夫的人对帕维尔进行了查找,但这些人对米纳耶夫构不成任何危险。如果米纳耶夫想把绍利亚克恰恰是从钦措夫的眼皮底下弄走,那么,很显然,在米纳耶夫和钦措夫之间正在进行着某种游戏。而我的小姑娘被牵扯进这种游戏中了。我们要采取另一种方案。米纳耶夫和钦措夫只是刚刚开始串通。在绍利亚克走出监狱的时候,这两人确实还在不同的阵营里各为其主。可为什么钦措夫的人还要继续追踪阿娜斯塔霞呢?他们为什么要整夜地坐车在她的屋前进行监视呢?”

说到这些时,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当然也进行了添油加醋的篡改。因为他已经知道,钦措夫的人,也就是雅科夫列夫和奥比金,最近已经不再关注阿挪斯塔霞的行踪了。但他故意浓墨渲染,希望能引起科诺瓦洛夫的警觉。令维克托非常反感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即米纳耶夫将军与前不久还被视为敌人的那个人交往密切。

“你要明白,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我之所以派阿娜斯塔霞去萨马拉,是因为你本人认为事情紧急,似乎绍利亚克必定会被人干掉。换句话说,这是我和你,准确地说,这是我在你的授意下,做出的本能反应。即使是一位普通的民警,假如我知道有一起谋杀案正在策划之中,那么,我的义务就是要防止谋杀案的发生,或者说是尽力去做。但是,假如这一切都是假的,并没有谁在策划什么谋杀案,那么,我们干吗还要尽力去做呢?我们怎么啦?难道要糊里糊涂地为别人卖力?还能像不懂事儿的孩子那样欺骗自己吗?如果说帕维尔·绍利亚克并未受到任何威胁,那么,为什么还要把阿娜斯塔霞派到萨马拉去,让她去的目的是什么呢?回答我,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

“要是危险性确曾存在呢?”

“如果真的有过危险,那为什么米纳耶夫现在跟对手搅和在一起?你也知道,他们之间的游戏规则是什么。当往日的敌人开始讲和时,他们和解的标志就是互相妥协让步。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你没听说过这种事儿?那好,我给你讲讲,一方对另一方说:你的人伤害了我,或者说:你的人给我添了麻烦,给我造成损害。你把他交给我,我来惩罚他,即便是让我出这口气,也是杀鸡给猴看。于是,另一方就把人交给对方。你要相信我说的,而我真不希望我的阿娜斯塔霞成为这个被交出去的人。”

“维克托,我了解米纳耶夫,他是个正派人,是个职业素养很过硬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就是把我宰了,我也不相信。也许,是你搞错了?你确信你得到的情报准确无误?”

科诺瓦洛夫将军知道该问什么,该怎样问。他认为,只有亲自搞到的情报才是可信的。也就是说,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和亲手所触动过的情报才是可信的。而其余的一切,就是对带来情报的人是否信任的问题了。戈尔杰耶夫上校能够绝对相信科罗特科夫吗?他敢拿脑袋担保尤拉·科罗特科夫一点儿也没搞错?敢保证跟米沙·多岑科打过交道的那个盗车贼提供的车牌号没有错?不过,汽车牌号嘛,倒是可以相信是准确的,因为尤拉·科罗特科夫亲眼看到了车上坐的那些人,并且,认出了他们。这不会是巧合,可要是尤拉看错了呢?要知道阿娜斯塔霞在莫斯科没见到过他们,这样一来,科罗特科夫是否正确,也就无法证实了。再说,在那位著名政治家安在城外的家里是否真的举行过那种会谈,米纳耶夫和那辆车的主人是否真的一起参加了会谈?说米纳耶夫和钦措夫在深夜停车密谈,这会是真的吗?也许是尤拉搞错了,停车密谈的是根本不相干的一些人?唉,要是戈尔杰耶夫本人亲眼看到了这一切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同科诺瓦洛夫谈话时,就会自信得多。

“那你就把它看做是一般的刑侦情报吧,”戈尔杰耶夫冷冷地说,“在评估它的可信性时,你再像往常一样,打上折扣,加上假设吧。怎么,你认为这份情报绝对不可信?”

“我想,所有这些至多是场误会,”科诺瓦洛夫未作正面回答,“人们很有可能在一个圈子里不期而遇,甚至友好交往,但并不猜忌他们之间敌对已久,你自己也知道,这种情况常常发生。我不想让你怀疑米纳耶夫有什么不检点的地方。”

“你能替他保证?”

“能,是的,能。”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肯定地说。

维克托回到彼得罗夫卡,同将军的谈话结果使他感到非常满意。他坚信,在今天晚上以前,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科诺瓦洛夫肯定会同安东·安德烈那维奇·米纳耶夫通电话,向他通报今天与莫斯科刑事侦查局上校谈话的情况。不,戈尔杰耶夫丝毫也不怀疑总局局长会搞两面派手法。但他预料,这次谈话将会引起将军的警惕,将军肯定要同米纳耶夫通话,哪怕是为了证实戈尔杰耶夫搞错了,他也会那样做的。同时,他也顺便提醒一下安东·安德烈那维奇注意钦措夫,在萨马拉欲置帕维尔于死地的,就是这个钦措夫手下的人。老交情……

傍晚,谢卢亚诺夫来了。他和科罗特科夫一起去见戈尔杰耶夫。

“这样,我的孩子们,”上校开门见山地说,“从现在起,一切注意力,放在米纳耶夫将军身上。要注意他的所作所为,看他同什么人来往。我不喜欢这个人,我想知道这个人的一切。对阿娜斯塔霞,一点口风儿也不能露。如果你们胡说八道,我就宰了你们。我们不进行公开的监视。因为要想对联邦安全局的将军进行调查的话,一定要逐级上报和获得批准,那样会走漏风声,我们不这样做,不把这件事儿作为实际的刑事案件来处理,我们自担风险地干这件事儿,要秘密地,用打游击的方式进行。这事涉及到我们的阿娜斯塔霞,因此,孩子们,要努力去做。科罗特科夫,向科利亚介绍一下情况。好了,你们走吧。”

8点钟左右,戈尔杰耶夫把要办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本想招呼娜斯佳把日常事务报告送过来,但稍一思索,他就亲自去她那儿了。娜斯佳坐在桌前,桌子上堆着山一样的一大堆文件。她面色苍白,眼眶青肿,但眼睛闪闪发亮。戈尔杰耶夫明白了,她没有生病,只是有点累了。

“有什么好事儿吗?”戈尔杰耶夫精神抖擞地问。

“好事多多。”娜斯佳嫣然一笑,直起身子,揉了揉因长时间坐着有点麻木了的腰肢。

她把一天中所能处理的一切问题都向戈尔杰耶夫作了报告。而他在这一天中,已不止一次地惊叹她一天能干这么多活儿。他大概永远也不能像她那样耐心地坐在那里处理文件、便条、数字和图表。他精力旺盛,文山会海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合口味。而阿娜斯塔霞却能够整天坐在那里,从事费心耗神的工作。

“科诺瓦洛夫手里的那起案件进展如何?你已经不伤心了?”

“怎么,莫非有人发现我伤心了?”

“那还用说,”戈尔杰耶夫微微一笑,“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发现了,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才发现了。我对你的了解,彻头彻尾,彻里彻外。要是你说话语调平稳、欢快,而手却打哆嗦,那么,在最短的时间里,你就会摔餐具,撕草稿。老实说,掉过碗没有?”

“没有,”娜斯佳笑起来,“我的碗不多,我很珍惜它们。”

“这么说,是把自己的草稿撕成了碎片。”

“是撕成了两半,”她纠正说,“这倒是干过。”

“那么现在呢,平静了吗?”

“那当然。现在,我正在构思新的想法。我不想从人的经历出发,而想从人的性格出发。您知道,现在这样做很时髦:根据罪犯的犯罪特点,重塑罪犯的个性。如果是累犯、惯犯,那这种方法更为有效。”

“你开始赶时髦了?以前你可没有这个习惯。”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指出。

“这也是出于无奈,”她两手一摊,“有一个恶念老是在我心里挥之不去,我总觉得这个虐杀狂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我确信,我注意那几个州没有错。这个虐杀狂的下一个受害者,如果有的话,肯定在剩下的三个州中的某个州里。您知道,当你知道凶手要在哪里出现,而你又无能为力时,心里该有多憋屈!在潜在的受害人这方面,我失策了,而在潜在的罪犯这方面,从一切迹象判断,也失策了。就是在地点方面,我也失策了!”

“怎么,你可怜这些受害者?也可怜那个杀害了十一个孩子的丑东西,也可怜那个残害年轻姑娘的家伙?小姑娘,真看不懂你。让那个恶棍把这些人都杀光吧,空气会干净些。”

戈尔杰耶夫的眼睛狡猾地一闪,他故意说一些明显外行的、不能原谅的蠢话来激娜斯佳。实际上是不能将惩罚权交给恶棍的,也不能允许他们自己窃取这种权力。娜斯佳丝毫也不怀疑,戈尔杰耶夫在开玩笑,而她也接受了这种游戏。

“啊,最好让谁来争论争论,”她说,“然后呢,咱们应该抓住他呢,还是不抓?应该抓住他。哪怕为了问他一个问题也应该抓住他。应当问问他:俄罗斯七个州的民警机关加上一个部三年都没弄清的问题,亲爱的人儿,你是怎么搞清的?听我说,”娜斯佳忽然严肃起来,目光严峻地看着她的长官,“我这可是说出了一个聪明的想法,连我自己都没觉察到。”

“到底是什么聪明的想法?我怎么到现在也没听出来?”

“为什么这个刽子手恰恰要在现在杀害他们,并且是接二连三地杀害?所有罪行都是在三年至两年半以前犯下的。这是大概的时间。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谁是罪犯的?我没说明白?是吗?”

“不很明白,”戈尔杰耶夫点了点头,“你太激动了,小姑娘,冷静一下,从头说。”

戈尔杰耶夫看到,娜斯佳夹着香烟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他很了解她,一个偶然冒出的想法,一个突如其来的猜想,总会使她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确,在娜斯佳看来,世界上没有比工作更重要、更有意思的事了。

“好吧,我们就从头开始。最后一次犯罪案件发生后,当然,如果我计算准确的话,已经过去了两年半的时间。这里就出现了一个问题:那个虐杀狂是什么时候知道谁是这一系列犯罪的罪魁祸首的?他为什么要同时把他们都杀掉?这给人造成的印象是,他只是现在刚知道那些罪犯,并且,是一下子知道了所有的罪犯的。即使他是一步一步地打听并找到罪犯的,那他为什么不找到一个干掉一个呢?为什么拖了这么长的时间才下手呢?如果说不是他拖延下手,那么,就很可能有另外一个人,而不是这个虐杀狂。这个人搜集了这些情况,并积累起来,在今天,一下子全交给了这个虐杀狂。甚至可能是这个人雇用这个虐杀狂来铲除这些渣滓。可我不明白的是,这些情况为什么不报告给警察局呢?难道这个虐杀狂,或者他的雇主就那么憎恨我们吗?”

“也许,他想报告警察局,但有人告诉他说,他搜集的罪证不足。”

“而他,因此也认为罪证不足。从一切迹象看,他的想法没有错。被虐杀狂残杀的所有罪犯留下的痕迹,与我们在这些人犯罪的现场所发现的痕迹是吻合的。还可能存在另一种方式:这个虐杀狂雇人为他找到了所有的凶手,即这七个人。当被雇的这个人完成了工作,向虐杀狂递交了报告后,虐杀狂就开始实行自己的意图了。不,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在这方面还应该认真地研究研究,虐杀狂几乎是同时杀害了所有的罪犯。在这里面,一定存在着某种核心的东西。如果我能弄清,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就能查出他。”

“上帝保佑,”戈尔杰耶夫精神振奋地说,“对了,忘了告诉你,谢苗诺维奇来电话,让你明天10点前到他那里去。”

“什么事,他没说?”

“你向他要过什么材料。”

“噢,是的,我也忘了,”娜斯佳想起来了,“光顾了查文件了。对的,我向他要这些案件的所有材料。一些没有概要说明的文件,但却是第一手材料。有关虐杀狂杀害的那些人的材料也是如此。您知道吗,最好是亲眼看材料,这要比听别人说好一些。”

“那当然,”维克托·阿列克谢那维奇表示赞同,“收拾一下,回家吧,已经不早了。”

“好吧,”她顺从地收拾起文件,分别放到夹子里和抽屉里,“顺便问一声,您没派科罗特科夫去哪儿吧?”

“怎么回事儿?”戈尔杰耶夫警觉起来。

“他是个混蛋,他答应过今天送我回家,我的包儿很沉。可他自己不知跑哪儿去了。也许,我该等他一会儿?万一他回来了呢?”

“他不会回来的,”上校含糊地嘟哝着说,“明确地告诉你吧,他不会回来的,不要等他了。”

“太可惜了,”她叹了口气,“只能自己背着了。”

“你为什么不开车回去?你们有车,你驾驶技术也不错。”

“第一,列什卡更需要车,他呀,动不动就要去茹科夫斯基,不是去办公事,就是去看父母。”

“那第二呢?”

“第二,我不喜欢车,也害怕车,我的神经受不了。再说,我对汽车一点儿也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车是怎么造的,如果半道儿坏了,我不会修理。我倒是更愿意坐公交车。公交车平稳,而我可以思考,咀嚼各种各样愚蠢的想法,要是走运的话,常常还有座位,能够阅读。”

“知道我跟你说什么了吗?亲爱的。你在装傻,还用华丽的词藻掩饰自己的懒惰。开汽车和料理汽车,这不容易,我赞同。可你不想劳动,你只想坐上地铁,让地铁送你回家。”

“就让地铁送我吧,”娜斯佳随和地附和着说,“谁让它是地铁呢!而您却只想批评我。”

他们一起走出办公室,向地铁方向走去。戈尔杰耶夫边走边想着心事儿,他的思绪常常回到米纳耶夫将军身上,老是思考着他与钦措夫之间的关系。只求科罗特科夫和谢卢亚诺夫能把事情办妥。米纳耶夫对侦查工作具有十分丰富的经验,对他进行跟踪可不容易,任何“尾巴”,他一下子就能看穿。要是被他察觉了,那可就离丢丑不远了。当然,到那时候,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是不会怪罪小伙子们的,他将承担一切责任,承受打击。只是,阿娜斯塔霞可别成为这场不明不自却很肮脏的角逐游戏的受害者。

17

这天,娜斯佳早早就起了床。今天早起并未使她产生那种近乎惊慌害怕的心情。因为这个季节天亮得相当早,早早醒来时也不那么令人难受,这是其一。再者,她要像往常一样,在伊斯梅洛夫公园与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扎托奇内一起进行晨练。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是反有组织犯罪总局的局长。他们相识已经一年了,晨练也坚持了这么久。在进行晨练时,他们心情悠闲地说天说地,有时也讨论一些案件。娜斯佳知道,许多人都知道他们早上的这种晨练,有人还不怀好意地说三道四。但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劝她不必介意,要努力从种种传言中汲取有益的东西。

将军的儿子叫马克西姆,常常参加他们的晨练。小伙子想考内务部的院校,因此,努力锻炼身体,以便顺利通过体能入学考试。娜斯佳清楚地记得,在去年夏天时,马克西姆还是个身体不高、体格不健的毛头小子,他的体形也远远够不上完美。而现在,在父亲的严厉督促下,马克西姆已经锻炼成一个肌肉发达、体魄健壮的棒小伙。

“我听说了,科诺瓦洛夫想把您调到他那里去工作。”

在此之前,他们谈论的是别的话题,扎托奇内话题的转换是那么的突然,以至于娜斯佳一下子愣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有这回事。”娜斯佳点点头。

“而您拒绝了。这很有意思,为什么?难道您不想在总局工作?莫非是您不喜欢科诺瓦洛夫本人?”

“我有别的原因。我很愿意在彼得罗夫卡工作,我也很喜欢戈尔杰耶夫。而最主要的,您已经知道,是对手很好。”

“我能同您订个君子协议吗?”扎托奇内问。

“那您就试试吧。”娜斯佳嫣然一笑。

“当您想离开戈尔杰耶夫的时候,首先要考虑到我这儿工作。我们说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答应一定要到我的反有组织犯罪总局来工作。我只是想让您首先考虑在我这儿工作,然后,再考虑别的建议。”

“您这么说,好像您认为有许多单位争着要我似的。除了科诺瓦洛夫,谁也没建议我调换工作。”

确实,她确实听科诺瓦洛夫说过这些话。并且,就是这么说的,只字不差。

“您让我去您哪儿,我又能干什么呢?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团伙犯罪跟经济的关系太密切了,而我对经济一窍不通。我好像跟您说过,我讨厌经济方面的深奥道理。”

“我能证明您的想法是错误的。想听吗?只用十分钟。”

“嘿,您又要设法说服我了,说什么可以打开五本好书,掌握住所有的基本知识,然后,用一年的时间,细细品味。这些您都说过好多遍了,没意思。”

“能答应我十分钟吗?我用一包橙汁跟您打赌。”

“行,我听您说,我爱喝橙汁。”

“我也爱喝。并且,我相信,您肯定要为我买橙汁了。就这样,阿娜斯塔霞。我们反有组织犯罪总局,负责对通过走私毒品、贩卖军火和拐卖人口来谋取钱财的大的犯罪团伙进行处理。我们处理这类案件已经快一年了,但从我们所负责的案件来看,这点时间根本不算长,您也知道,一件团伙犯罪案需要多年的时间才能处理完。”

“那当然。”娜斯佳点了点头。

“这类团伙在许多州里设有联络转运站。这样的州有七个,要一个个地说吗?”

娜斯佳猛地停住脚步,转脸问扎托奇内:

“您没开玩笑?”

“绝对认真。怎么,让我说出来,还是不用说?”

“不用了,我相信您说的。看来,我插手你们的事务了?”

“在那里也有你们关心的东西,杀人案一宗接一宗嘛。您不必自责,您嘛,不知者不为过。”

“可科诺瓦洛夫,他!”娜斯佳懊丧地长叹一声,“怎么,他也不知道情况吗?我们把手伸向了你们正在开展侦查工作的地区,碍手碍脚,妨碍你们工作。我们给你们添什么乱子了没有?”

“暂时还没有,”扎托奇内微微一笑,“您也不要责怪谢苗诺维奇,我们历来总是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干什么。再说,我们也没声张,说我们在这些地区开展工作。而事实本身是最令人感兴趣的,您没发现?假如您是在我这里工作,而不是在刑事侦查局,那么,您所调查的那一具具尸体,早就与我们追查的那些走私犯联系起来了。为了弄清您追查的那个臭名远扬的虐杀狂猖狂活动地区的情况,根本用不着懂得经济理论原理。一个卡敏斯卡娅就够了。怎么样,我赢得果汁了吗?”

“您要什么牌的?‘亚法’还是‘维姆比利丹’?”

“我要‘J-7’牌的。”

“您给了我致命的一击,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想,结果是:有人要利用虐杀狂案和多起凶杀案所形成的局面来制造丑闻,以达到更换护法机关所有领导人的目的,您看像不像这么回事儿?”

“像!至少在你们关于更换干部的材料中讲的就是这些。”

“您见到过这些材料?”

“我还读过,是从科诺瓦洛夫那里看到的。对了,这些材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得了。”娜斯佳一挥手,“一切都白费了。我本指望通过分析干部的调动,清理出那个虐杀狂,从一切迹象看,这个恶棍并不在我们的工作人员中。我白白付出了那么多的劳动。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

“嗯?您有话要说?”

“没有,无稽之谈。”

“到底想说什么?”

“我已经说了,是无稽之谈。这是不可能的。”

“我真不明白您。您不是常跟我说不能那样推论吗?您不是一百遍地重复说,一切都是可能的吗?应该为这件事拿出个说法儿来。那么,您想说什么呢?”

“我想弄明白,前因是什么,后果又是什么。发生过重大谋杀案的地区已受到关注,丑闻也已经制造出来了,在这个借口下,一些领导被换掉了,换上了一些软弱无力的。随后,犯罪分子就会在这些地区建立自己的联络站。会是这样吗?”

“很可能。很像是这么一回事,无论怎么说,都像这么回事。”

“不会是相反的情况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扎托奇内停住脚步,转身对娜斯佳说:“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

“假如这些地区在一开始就被人选中了,那情形会怎样呢?”

“您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呢?”

“您瞧,连您都不相信。”

“哎,娜斯佳,这很难让人相信。这已近乎幻想。选择一个适合于犯罪的地区,然后,就等待着那里是否会发生什么意外,以便制造出丑闻?这不可能。万一不发生意外呢?那样的话,就要等到头发白了。”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把人想得太好了,您是个浪漫主义者。”

“那您呢?”

“我顶多是个愤世嫉俗者。我确信,所有这些骇人听闻的犯罪行为,都是有人专门实施的。您知道吗?是蓄意的犯罪行为。这些犯罪行为是一个整体计划的一部分。这样,我就明白了,肯定有这么一个人,他知道这一切,也知道是谁组织和实施了这一系列犯罪。我的出发点是,对于虐杀狂来说,找到凶手,这是查明犯罪的问题。因此,我试图在民警机关的工作人员中寻找这个人,也是因为这个,我错误地认为,被虐杀狂所杀害的人是学习过警察教材的人。而实际上,很可能只是这个人对这类知识有所了解而已。这是很可怕的,是吗?”

“嗯,是的,”扎托奇内随声附和说,“您不会责怪您缺乏想象的。那么,尽情地发挥您的思想吧!到底谁是您所追查的虐杀狂?他为什么要把这些雇佣杀手都干掉呢?”

“担心暴露。”

“那他为什么只是在现在才感到害怕呢?凶杀案可是早就发生了的。再说,他为什么要搞这些宗教式的游戏?他把人杀了就杀了,事情也就了结了。他为什么要到处宣扬,说这些被杀者正是以前那些凶杀案的当事人?这出戏是演给谁看呢?”

“我需要考虑,”娜斯佳非常严肃地说,“我不想马上回答您。”

“那您考虑吧,”扎托奇内同意说,“为了让您考试时轻松些,我再告诉您一件事。这是些走私的案子,我们许多人正在处理,毫无疑问,这里有您关心的东西。”

“能举个例子吗?”

“比如说有个叫奥列格·伊万诺维奇·尤尔采夫的,听说过这个人吗?”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别让我焦心了,”娜斯佳哀求起来,“直说吧,还有谁?姆希塔罗夫?伊佐托夫?马列科夫?卢琴科夫?”

“甚至还有谢苗诺夫,以马利科夫为首的全部人马,根据我们的侦查,他们各负责一个地区,就像监护人一样。”

“可他们只有六个人,”娜斯佳敏捷地想到,“而地区有七个。莫非是我弄错了?”

“是七个,应该还有一个监护人。但我们暂时还没查到。正因为这个,可爱的阿娜斯塔霞·帕夫洛夫娜小姐,我才请您提供友好帮助。请告诉我这第七个监护人是谁。这样的话,我们会认为我们还有指望。我刚才向您透露了关于你们所调查的凶杀案的一些情况,您也要帮帮我。”

“您太高看我了,”她摇了摇头,“我未必帮得了您。我对你们的事情一点也不懂。”

“那您试试看吧。我可不是您的领导,您完不成任务我也不会处分您。”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也有可能是虐杀狂一开始是同监护人们算账,只是后来才动了杀机。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明白,”扎托奇内叹了口气,“最初,我认为可能是竞争团伙想赶走这些监护人,强占他们的地盘。后来,我又考虑,这不是这些竞争团伙干的,而是所有这些土匪的头儿干的,可能是他对手下人的做法感到不满了。我甚至假设,是这些监护人企图发动宫廷政变,以便取代他们的头领,而头领及时觉察到了这一点,并把叛乱扼杀在萌芽状态。而到了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什么了。我已经打了报告,让我们的工作人员进入科诺瓦洛夫的小分队。我们希望,能通过共同的努力,搞出点名堂来。”

他们转过身,沿着林阴道往回走。这时,马克西姆向他们迎面跑来,他的五公里越野跑快到终点了。

“好样的,”父亲夸赞他说,“你达到标准了,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娜斯佳阿姨,您达到标准了吗?”小伙子问。说着放慢速度,小步跑着,和他们保持肩并肩。

“瞧您说的,我不会去迎合任何标准,只求符合自己的床铺就行了,”娜斯佳开了个玩笑,“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标准还没制定出来呢。前不久,我曾跟着火车跑,跑完一段路后,有两个小时没能喘过气来。”

“那您怎么在刑侦局工作?”马克西姆吃惊地问。

“很不容易,我有幸遇到一位好上司。”

“尽说蠢话,”扎托奇内打断她的话,“不要哄骗小孩子。这跟您的领导毫无关系。记住,马克西姆,要想弥补你体格上的不足,你就要有特殊的本领,当你变得能像阿娜斯塔霞·帕夫洛夫娜那么聪明、那么有天才时,那你就可以允许自己不再么遵守什么标准了。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一定不要忘记,你是个男人,对自己要有另外的要求。”

马克西姆停止脚步,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又和父亲、娜斯佳一起向前走去。

“你们女人倒不错。”马克西姆叹了口气。

扎托奇内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娜斯佳明白,回家后,马克西姆又要聆听说教了。将军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他不允许儿子有一点不轨的言行。每发现一点问题,将军总是拿出大量的时间,耐心、细致地向儿子指出不当之处。娜斯佳多次碰到过这种场面,因而,她很清楚,听到儿子说那话后,将军肯定又要以形象、生动的语言不厌其烦地教育他了。

四十分钟后,他们走到了地铁站。在这里,他们挥手告别——扎托奇内父子住在附近,而娜斯佳需要坐地铁到“谢尔科夫斯卡娅”站。经过晨练后,娜斯佳感到神清气爽,心绪高涨,因为她要去解决一个又一个很费脑筋的问题,而这对于她来说,正如尤拉·科罗特科夫所评价的,要比最甜的糖果还要甜美。在着手处理公文之前,娜斯佳·卡敏斯卡娅打电话给扎托奇内。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要找的第七号人物叫叶夫根尼·沙巴诺夫,是总统的形象设计师,我对这个人的情况说不太准。头六个人一下子就弄到了一起,而沙巴诺夫却与他们不同,他似乎是总统班子里的人。我还在为此事犯愁,不知该怎么处理他。”

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拉尔金喜欢舒服、安逸、温暖和不急不忙。他现在不能去瞎忙,他很不愿意所形成的局面让他寝食不安。拉尔金确信不疑的是:寝食不安和匆忙行事将会对他非凡天赋的发挥产生不良影响。他曾在帕维尔·绍利亚克的领导下专心地学习过,并努力研究过锻炼方法。当这种锻炼要求进行长时间大运动量的疲劳练习时,他绝不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他已经使自己的本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也十分珍惜这一切。而各种不快和疾病马上就会对他的才能产生负面影响,这是多年的实际情况所证明的。

一个人,一个觊觎他的作用的新领导人的出现,恰恰导致了拉尔金的这种不快。拉尔金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第一位领导人。当时,米哈伊尔在设计局工作,他同这位领导人在科长办公室里总共只进行过一次谈话。当帕维尔开始和他一起工作后,米哈伊尔可以聊以自我安慰的一线希望是,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实情况,一个是派他去见绍利亚克的人,另一个就是绍利亚克本人。现在发现原来还有第三个知情者。这种情况立即使拉尔金心理失去平衡。这第三个知情者对于米哈伊尔来说,是十分危险的,因为此人给他看了一大堆有损他拉尔金名声的材料,既有录音磁带,也有录像带。录音带上录的是拉尔金同第一位领导人进行首次谈话的内容。当时米哈伊尔坦然地承认了他获取高等教育证书的一些小秘密;录像带则记录了他完成帕维尔交给的某些任务时的工作情况和工作结果。这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米哈伊尔以前从未见到过这些东西,他只是听说有这些材料,他也相信。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切时,他感到自己彻底完蛋了,事情简直糟得不能再糟了。

“当然了,如果您能正确地对待眼前的局势,我是不会动用这些音像带的。”这第三个知情者说。

米哈伊尔总是反应敏捷。他在钻研科技方面的本事平平,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是个笨人,恰恰相反,这是事实。

“要我做什么?”他问。

“完成我的指派,就这些。您给帕维尔怎么干的,就为我怎么……”

“万一他回来了呢?”

“什么叫‘万一’?”这第三个知情者微微一笑,“帕维尔一定会回来的,这您连怀疑都不必怀疑。您还将继续同他一起工作,就像从前一样。但同时,您顺便也要为我工作。这一点千万不要告诉帕维尔。我要说的就这些。何去何从,由您选择,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噢,对了,还有一件事儿。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回来后,您要马上告诉我。我很关心您的安全,只要绍利亚克一出现,我就要尽一切努力,避免与他在您好客的家门口不期而遇。那么,您的答复是什么呢?”

“我同意,”米哈伊尔叹了口气,“您并没有给我留下选择的余地。”

“怎么能这样说呢!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对方以责备的口气摇了摇头说,“余地始终是存在的。您可以拒绝我和向审判机关申诉嘛。”

毫无疑问,无论如何,米哈伊尔也不能做出这种选择。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他为自己建立了一个舒适优越的小天地,他怎么可能放弃这一切而去监狱睡那吱吱作响的破床板呢?不,不,他绝不会那样做。

“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也不需要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保持风度。很快我会同您联系,井给您交代任务。”

“您确信我能胜任您交给的任务?”

“那当然。您已经干过这类工作,并且,很出色。您同我在一起工作,比同帕维尔在一起要轻松得多。因为当您要同某人打交道时,我会把有关这个人的一切必要信息事先全部提供给您。那么,您等我的信儿吧,放弃那些不必要的疑虑。”

这次谈话是在四天前进行的。也就是说,米哈伊尔·拉尔金已经坐在家里呆了四天了。确切地说,这几天他不是坐在家里,而基本上是躺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度过的。他把双手垫在脑后,两眼发愣地盯着天花板。他不喜欢所发生的这一切,非常不喜欢。想找人聊聊又没有人,帕维尔也没同他联系,到哪儿去找他,米哈伊尔也不知道。既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电话。总是这个样子,最需要见到领导的时候,他总是找不到自己的领导。有一次,这是许多年前的事儿,帕维尔对他说:

“米哈伊尔,毫无疑问,你是位超级专家,但你千万不要忘记,强中自有强中手。苍天给了你出众的才智,但苍天也慷慨地使许多人才智出众,并且,苍天赋予一些人的才智要远远多于另一些人。我认为,你的天赋并不是最出色的。假如有一个才智更为出众的人要来对付你的话,他就能够迫使你说出你所知道的东西。甚至是,你连想都来不及想,就把一切都掏给他了。因此,你最好少知道些。”

要是换上别人,也许,当时就会反对。但米哈伊尔可不比别人,他太清楚人们是怎样索取最核心秘密的。

他现在应该找帕维尔吗?征求帕维尔的意见对吗?他这么做,万一被那个人知道了,他会生气的,那又该怎么办呢?这个人会启动这些可怕的录音带和录像带的。米哈伊尔试图冷静地分析一下,并搞清楚这两个人——帕维尔和新认识的这个人,谁对他的威胁更大些。总的看来,对他更有威胁的,不是帕维尔。可万一拿给他看的那些音像材料不止一份,那么,帕维尔手里可能也有。那又该怎么办呢?拒绝为新认识的这个人卖力,这个人就会公开这些材料。要是他为第三者效力这件事让帕维尔知道了,帕维尔也会让他丢丑的。左也难,右也难,反正都一样。

剩下的只有一条路了,那就是希望一切都能应付过去。一仆二主!可怎么办呢?在世界文学名著里这种场面描写过千百万次,其最后结局总是有点滑头的仆人干掉了他的主人,而他也成为胜利者。无怪乎人们常说:温和的牛犊有两个妈妈的奶吃。莫非要冒一次险?

这时,电话铃响了,把米哈伊尔从沉思中唤醒。

“我要预约个时间,”话筒里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如果行的话,我想明天就找您看。越早越好,我有特殊情况。”

一切都明白了。这个女人是得到了关于丈夫变心的消息,并且,就在几小时前得到了消息。她马上坐到电话机前,给自己的女友们打电话,向她们诉说“这个坏蛋”。有人建议她去看心理疗法医生,这位医生能够一下子解除病人的心理创伤。她有特殊情况!可以设想,似乎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被丈夫抛弃了。这样的女人很好做工作,只要她们到米哈伊尔这里来两次,就能获得心理平衡,而每一次需花费一千美元。

“您搞错了,”米哈伊尔客客气气地对着话筒说,“您大概是想给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打电话吧?他的电话号码变了。”

“是多少?”被欺骗的女人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们这里安装了新的自动电话交换机,所有号码全变了,现在我的电话是这个号码。”

“那您怎么知道我要给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打电话?”女人怀疑地问。

“您并非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人,”米哈伊尔微微一笑,“整天有人给他打电话。也是想预约看病的。”

“可要是这样的话,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会给您留下他的新电话号码,”这位女士不甘心地说,“以便您把新号码告诉所有打电话找他的人。”

“只能让您失望了。您的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并未向我征求意见。同样,也没征求您的意见,祝您一切顺利。”

他放下话筒,苦笑着咧了咧嘴。一大笔金钱脱手而去,帕维尔坚决要求米哈伊尔停止进行心理疗法活动。他的要求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而米哈伊尔不能不听他的话。要知道,帕维尔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我又要走了,不过,这一次时间不长,大约两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了,帕维尔仍然没有回来,但他随时都可能出现在眼前。

米哈伊尔忧郁地想到了一个叫加利娅的温柔、可爱的姑娘。她胖胖的,令人心动,最好让她现在过来!她是那样的朴实、善良和坦诚,同她在一起,拉尔金的心能够得到休息。就是在床上,她对他也不是太苛求,他不必费很大劲儿,就连时间的长短,她也不苛求计较。她需要他,并不在乎性交的次数,而是为了保持自我评价。可不是嘛,那么风趣的男人,年纪正当年(这是凭着这个姑娘的想象,而拉尔金本人认为自己还要年轻些),有教养,又有钱。“瞧,我和谁在一起!”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一部著名电影里的台词。也许,他这样做是对的,打电话吗?让她来吧。

拉尔金侧过身子,探身去取放在沙发旁地板上的电话。

“加利娅,”米哈伊尔对着话筒柔声细气地说,“没想到今天晚上我没有事儿,你怎么样?”

“怎么样!”他还用问吗!毫无疑问,她马上就会赶来的。随身带些什么去呢?吃点什么呢?毫无疑问,吃是一定要吃的,她知道米哈伊尔喜欢吃什么,她顺路就会都买齐的。不过,拉尔金在别人面前,总想充当绅士。不应该让女人为他花钱,他可不是那种让女人倒贴钱的男人。

“你过来后,我把钱给你,可别舍不得花钱。”他吩咐道,“所有最好吃的,我们都需要。”

这算什么。需要用美味佳肴和加利娅的温存来掩饰自己焦急等待的不安心情。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的一切将会怎样。

当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拉尔金躺在自家柔软的沙发上烦躁不安、饱受煎熬时,戈尔杰耶夫上校和他的两个工作人员正绞尽脑汁,思考着怎样才能找到拉尔金,或者至少弄明白拉尔金是什么人,尤拉·科罗特科夫把注意力集中在米纳耶夫将军同一个戴墨镜的陌生男人的会面上。当时,他一个人无法分身跟踪两个目标。只能等待着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米纳耶夫同这个陌生人的再次会面。

“而米纳耶夫并不愿意我到他的朋友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那里去,”戈尔杰耶夫告诉科罗特科夫和谢卢亚诺夫说,“他马上就找到有关部门领导中的朋友,他很关心我们是否对他实施了监视。他想抓我们的把柄,想唾手而得。显然,他是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没什么,他不明白我们是怎么知道他与钦措夫的友好关系的,让这个问题折磨他去吧。”

“您仍然确信他们关系密切?”科罗特科夫问,“万一这真是一次偶然碰头呢?”

“假如这次会面是偶然的,他就不会全身紧张了,也不会到处打听我们是否对他进行了跟踪。你们和我都知道,我们无权这样做,而他也知道,这不,他想指责我们采取了非法行动。如果说他是清白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的孩子们,他如此忙乱,这比任何语言更有说服力。我特地到科诺瓦洛夫那里走了一趟,向他讲述了我的疑问。科诺瓦洛夫,是个神经健全的老实人,他不能不把我同他的谈话转告他的同事,他是那样地相信米纳耶夫,就像相信他自己一样。而我是想看看,这将会有什么结果。我就这么做了。我确信,请原谅我说得粗鲁,米纳耶夫想玩邪的。也许,在他同钦措夫的关系中,没有任何刑事犯罪的成分,只不过是米纳耶夫想借别的某种情况来尽可能地吓唬我。看来,这种情况还是存在的。安东·安德烈耶维奇不知为什么惹了一身的麻烦。或者说,他正要惹麻烦。这不,他把一张王牌藏到了衣袖里。”

“什么怪逻辑!”尼古拉·谢卢亚诺夫耸了耸肩,“一开始让我们帮忙,想让我们为他从萨马拉把那个人弄出来,可后来又想加害我们,这不是爷们干的事。”

“但这却很现代,”科罗特科夫指出,“这完全符合时代精神:求人,利用人,用不着了就翻脸不认人。你看看电视,谁都这样。把自己人支使来,支使去。”

“你说得对,孩子,”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说,他的话语里透露出明显的威胁,“不管这多么令人痛心,你说对了。尊敬的米纳耶夫将军是把我们作为廉价的劳动力来利用的。科诺瓦洛夫的要求对我来说就是法律,我不能不完成他的要求,但我已经感觉到,这件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而这件事也是不会结束的。现在,他感到我们在某些方面对他构成了威胁,就想扭断我们的手脚,首先是扭断我的手脚。我作为你们的领导,向你们两个发出了非法的命令。而你们作为非法命令的执行者,也难逃干系。我的聪明之处在于,没有把阿娜斯塔霞拖进来,否则,她也会听到军号就奋勇冲杀的。不过,我的孩子们,我们要考虑的不应当是这些,而要考虑别的。”

戈尔杰耶夫沉默了,他在狭长的办公室里慢慢地踱着步。尤拉和尼古拉也不做声地坐在那里,他俩知道,当领导思考时,不能打扰他。

“尤拉说得对,只要需要,有人就会毫不顾惜、毫不迟疑地出卖自己人。这可不是简单的玩笑,而的确是需要。因此,应该考虑的是,米纳耶夫将军的这种需要会是什么呢?当然了,绝不会是修修汽车的事儿,也不会是屋顶漏水这些小事儿。他为什么要抓咱们非法采取行动这张王牌呢?我的孩子们,是为了掐死我们,并且是悄无声息地掐死,是要切断我们的氧气。他向他的领导报告说,他发现有人对他实施跟踪监视。跟踪他的有联邦安全局的外勤人员,并且,他还查明了跟踪他的还有什么人。也就是说,他将会人证物证俱在地当场抓住你们,我的孩子们。此后,我就会被召进上级领导的办公室里,受到追究。在这种情况下,我就要对他们说些什么,作出某种解释。那时候,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说出真相,但我清楚,用不了半小时,我的这些模糊的疑问和当时的情况就会被米纳耶夫所知晓。另一条路是不说真话,换句话说,就是说谎话。那样的话,就要考虑这个假话怎么说,要使假话不露破绽。要说得流畅。并且,我们三人都要背得烂熟,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

“是的,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谢卢亚诺夫突然活跃起来,“让他们整我们吧。我们给他来个一问三不知。”

“那丢掉工作你不害怕吗?”戈尔杰耶夫皱了皱眉头,“我说的不是他们逼我屈服的事。你不可怜我这个已经谢顶了的有病在身的老人吗?”

“那样的话,需要好好想想,别把任何人牵扯进去。咱们这么办:就说我们在跟踪一个戴墨镜的人,此人涉嫌参与了一些尚未侦破的犯罪案件。就说我们根本没有对米纳耶夫采取措施,而是对这个戴眼镜的人进行了跟踪。戴眼镜的人跟一个陌生人接触,我们就对这个人进行了跟踪,就像驴跟着胡萝卜走一样。”

“你可真是个冒险家,我的尼古拉,”尤拉·科罗特科夫叹了口气说,“谁会相信我们说的,跟踪一个陌生人,那么多天了还弄不清人家的身份。而一旦弄清了身份,就应该报告,说这是联邦安全局的将军,那样的话,马上就会接到‘不允许’的命令的。从规定上讲,我们的说法不合适。”

“停!”戈尔杰耶夫举手打断了尤拉的讲话,“别胡说了,我的孩子们。如果他们确切地知道你们跟踪米纳耶夫的天数,那我们可就要吃大亏了。而万一他们不知道呢?让我们再想想,在这方面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你们确信他没发现你们?”

尤拉和谢卢亚诺夫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

“我们尽了最大努力。”谢卢亚诺夫含糊其辞地说。

“没有谁能替代你们,”上校若有所思地说,“不能把任何人拖进这个麻烦里,我们承担风险。这个戴着眼镜、满头鬈发的人,我们非常需要。尤尔采夫和小傻瓜巴扎诺夫都在这人身上。除非此人只是外表长得与我们要找的人相像,可怎么才能抓到他呢?”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尤拉和谢卢亚诺夫才从戈尔杰耶夫的办公室出来。他俩一回到自己的屋里,就马上动手准备茶,并把从小铺里预先买来的火腿、黑面包以及味美价高的香肠摊到了桌子上。

“很可惜,这事儿不能告诉娜斯佳。”谢卢亚诺夫叹惜地说,“要是告诉她的话,她一定能给我们想个好办法。”

“弋尔杰耶夫曾顺便跟我说过,说我不够意思。”科罗特科夫说。他边说边狼吞虎咽地嚼着面包和香肠,“他说我把娜斯佳当成了智囊。说她不仅仅只有聪明的大脑,还有脆弱的神经,他不愿意让娜斯佳担惊受怕。”

“说得也对。可我从未发现娜斯佳有被吓着的时候。你见过她害怕的样子吗?”

“见过,”尤拉点了点头,“她胆小,怕事儿,这可是她自己说的。这是因为她的想象力比你和我弱。事情刚刚开始,她就能正确地估计情况,就能预知这件事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

“一点没错,这就是聪明带来的苦恼,”谢卢亚诺夫叹惜地说,“你放那么多茶叶干什么?混蛋。我们可不是要煮粥,而是沏人喝的普通茶。”

“浓一点好。我只是稍稍加了点茶,要不水就多了,茶不会有问题的。喝不完的明天喝,不用再煮了。”

“还真有你的!”谢卢亚诺夫赞叹说,“这是你在我们娜斯佳那里学的偷懒的方法?你最好别学她那一套。对了,尤拉,咱们把斯塔索夫给忘了。”

“为什么给忘了?”尤拉很惊讶。

“戈尔杰耶夫说了,没有谁能替代我们,他不想把多余的人牵扯进这次非法的冒险活动中来。”

“谢卢亚诺夫,别胡思乱想了吧……”

“不,尤拉,是真的,”谢卢亚诺夫打断他的话说,“戈尔杰耶夫什么都不知道。可以告诉斯塔索夫,应当帮帮娜斯佳,他不会拒绝的,我敢保证。”

“噢,他会马上跑到她那里把这事儿告诉她的。”

“可咱们没去呀。”谢卢亚诺夫反驳说。

“咱们,”科罗特科夫摹仿着谢卢亚诺夫的声调说,“咱们坐在这里,竭尽全力控制着把实情告诉阿霞的冲动。怎么,不是这样吗?咱们两人,咱们两人互相克制着不说。而他呢?稍加思考,就会都告诉她的。”

“可以好好地求求他,”谢卢亚诺夫坚持着说,“斯塔索夫是个职业专家,他应该明白这些东西。而从另一方面讲,他是个私人侦探,我们的规则不适合于他。雇主让跟踪谁,他就得对推进行跟踪,适用于他的法律还没制订出来呢。”

“万一他被人发现,遭到审问,他该说些什么呢?他会披人掐住脖子,人家会要求他拿出他同雇主签订的对米纳耶夫进行盯梢的合同。不,这是纯粹的欺诈行为。算不了什么好主意。”

“等等,你干吗一下子全部推翻我的天才想法。万一他有合同呢?”

“怎么?你来签这个合同?”科罗特科夫滑稽地模仿着对方。

“你什么都觉得可笑,”谢卢亚诺夫委曲地嘟哝着,喝了一口热茶,“你太可笑了……”

娜斯佳非常喜欢做表格,她对随随便便和以模糊不清的形式表达的情报很不容易记住。常常是看了后面的,就忘记了前面的。不得不再翻回来,重新看文章的开头,或把文件翻来翻去,寻找所需要的句子和段落。而用表格和方框表述的情报就很直观、鲜明,很容易进行分析。早上同扎托奇内一起跑步后,娜斯佳一整天都在研究虐杀狂的犯罪案件。她把大量零零散散的情况都汇总到表格里,这里有谋杀案的发生地点、时间,还有在犯罪现场发现的脚印等等。

傍晚时分,所有的表格全部制成了。娜斯佳把这些表格摆放在屋子中间的地板上,而自己则盘腿坐在当中,开始对这些材料进行思考。

在谋杀案发生的时间上,没有任何次序。四次谋杀案是在一昼夜中的不同时间里发生的。在地点上,是在不同的地点。在谋杀的方法上,天哪,可有值得思考的地方。四个被害人都是被勒死的,并且,不是用手掐的,而是用绳套勒的。还有什么一致的地方吗?

受害者个人的情况?所有的被害人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只有一点,这些受害人的痕迹都曾在一些尚未侦破的重大案件的案发现场被发现过。不过,对这一事实不用进行分析,因为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实。在虐杀狂杀人现场,没有一处现场遭到破坏。换句通俗的话说,在四处杀人现场,没有一处发现有搏斗的痕迹。这很可能是被害人不是在后来尸体被发现的地方遇害的,而是在别的地方遇害。另一种可能是,被害人跟虐杀狂很熟悉,没想到他会起歹意,于是,没留心地背对着虐杀狂。

娜斯佳拿起一张表格,表格上记录着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依据的是法医的鉴定)和尸体被发现的时间。随后,她又拿起另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被害者尸体的发现地点。在死者的死亡时间与死者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上存在一段间隔,尸体会不会是在这段时间里被挪到后来被人发现的地方呢?

在第一起谋杀案中,尸体是在被害人死后二十分钟被发现的。而现场当时有不下一百人。在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运送尸体可能吗?这可以排除。

在第二起谋杀案中,死者是在上午10点遇害的,而他的尸体是在下午3点半在地下室里被发现的。大白天运送被害人尸体?这令人怀疑。

在第三起谋杀案中,受害人是个议员,他和他全家人的尸体是在住宅里被发现的。此人是个年轻议员,生活杂乱无章,他的遇害没有马上被发现。当他的住宅被撬开时,他已经死亡四天了,因此,很难把他的死亡时间以小时来确定。不过,假如这个人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被杀,尸体是后来被运到住宅里的,那无论如何,做这件事是不可能无声无息一点响动也没有的。再说,也不可能在青天白日下做这事。很可能是在夜间干的。而在夜间,每一点响动都会被人听得一清二楚……应当打电话请他们明确一下,他们是否向附近居民询问过这件事。

第四起谋杀案,也就是最后一起。在这起案子中,从许多情况分析,死者曾犯下了一系列残杀孤独老人的罪行。他的尸体是在清晨被人在儿童游乐场发现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夜里两点钟。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在尸体旁发现了若干个烟头,经鉴定确认,烟头上留下的恰恰是死者的唾液。换句话说,在他被杀之前,他曾自己坐在这个儿童游乐场里平静地抽了几根烟。虐杀狂未必就那么机警,以至于要把烟头拾起来,从真正的杀人现场把烟头带走,扔到这铺满沙子的儿童游乐场附近,当然了,世界上无奇不有,什么都是可能发生的……

娜斯佳在记事本上写道:应该问问,是否检查过死者放在长凳子上的衣服上有没有灰尘。如果这人真的在儿童游乐场坐了一段时间,那么,他的衣服上一定会留下灰尘。也许,他没坐在那里,而是站着,前前后后地走来走去。如果是这样,那他会在地上留下杂乱无章和重叠的脚印。

娜斯佳从夹子里取出事发现场侦查记录的复印件。没有,复印件里只字未提受害人留下大量鞋印的情况。鞋印的数量是正常的,从游乐场边到“小蘑菇”塑像这一段路上都留下了死者正常数量的脚印。而尸体就躺在“小蘑菇”的旁边。这里还有大量别人的脚印,谁知道哪些是凶手的呢!发现了多少个烟头呢?六个。抽一根烟要用五到六分钟的时间。抽这六根烟总共需要三十到四十分钟的时间。再加上抽两根烟之间的间歇,总共还要再加上半个小时。这样看来,受害人在儿童游乐场至少呆了一个小时。并且,是坐了这么久,衣服上应该有什么痕迹留下。

不管情况怎样,有一点是肯定的,尸体在哪里被找到,人就是在哪里被害的。这些受害人为什么那样老实地让他给勒死,而不做一丁点儿的反抗呢?

娜斯佳叹了口气,双手扶着腰肢,伸了伸腿,站了起来。应该打个电话,问问细节,好在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科诺瓦洛夫把所有有用的电话都已经告诉了她。通过这些电话,她可以进行任何必要的查询。阿列克赛在厨房里十分惬意地读着一本新搞来的侦探小说,并不时地把手伸进一个小篮子里,里面装着奶油饼干。

“饿了吗?”他问,仍然只顾看书。

“还没有。我想动用一下咱们捉襟见肘的预算资金。可以吗?”

“随便。怎么用?”

“我要打几个长途。”

“行,”阿列克赛说。说着,又翻过了一页书,“打吧,反正电话费通知单过一个月才来。”

“怎么,一个月后我们就发财了?”娜斯佳一下子来了兴致。

“不知道,也许,最终能把工资发下来。上面已经许诺要发工资。你就拿起电话打吧,我这里最有趣的一段刚开始。想吃饭了,你就嚷一声。”

娜斯佳拖着长长的电线把电话拿进里屋,并把门严严实实地关紧,以免打扰丈夫猜测书中血淋淋秘密的兴致。半个小时后,有些情况搞清楚了,但这只不过是证实了娜斯佳最初的结论:所有这四个受害人都是在尸体所在的现场被害的。很可能,有这么一个人,这四个被害人都认识他。他们对他都不存戒心,他们认识他,并不在意这个人靠近他们。他们甚至可以转身背对着他。核查这件事需要很多时间——收集这四个受害人所认识的人的情况,找到他们共同认识的人。这种费心费力的活儿现在已很少有人去做,侦查工作的基本常识已经过时了,早已被忘记了。

她又来到厨房,点燃茶炊炉。

“饭前不要喝咖啡,那会破坏食欲的。”阿列克赛嘟哝着说,仍然埋头读他的侦探小说。

“等你把书看完了,我早饿死了。”娜斯佳没好气地说,“你也称得上是我的丈夫,你干吗要娶我?”

“什么干吗?”阿列克赛终于抬起了头,笑嘻嘻地看着妻子说,“我娶你是为了读你的书。瞧,你有那么多书,大部分还都是侦探小说,而我又非常喜欢它们。我到退休也读不完这些书。我把你饿死得越早,独自享用这些书籍的时间就越早。算了,别扯了,我们现在吃饭。”

娜斯佳怜惜起丈夫来:“那好吧,你可以再读十五分钟,我自己做饭。”

“不!”

阿列克赛一下子推开书,虚张声势地喊叫着站了起来:

“我还想活下去。你做的饭,就跟毒药差不多,我们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了,可你还是没学会土豆的正确做法。”

“那你来吧,”娜斯佳高兴地说,说着,一屁股坐在阿列克赛刚刚腾出来的地方,顺手拿起他刚才读的那本书,“塔季扬娜·托米林娜,这个作者是什么人?”

“你怎么搞的?”阿列克赛转过身来说,“她就是你们斯塔索夫的妻子。”

“可她的姓是奥布拉兹佐娃。莫非这是她的笔名?”

“可能是吧。”

“她写得怎样?一般?”

“那你就读读吧。对你会有帮助的。”

“我不读,对了,她写的小说怎样?”

“登峰造极。她写的是经典侦探小说,没有任何美女色情方面的情节。她描写的有秘密,有诡计,扣人心弦,而到结尾,一切都真相大白。的确,她的作品的结尾常常是令人忧郁的。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那你喜欢哪种结局?是想让正义取得辉煌胜利,在结束时,被揪出的罪犯请求给一杯水喝,并嘶哑着嗓子说:‘你们赢了,我坦白。’是这样吗?”

“嗯……有这么点意思。我就是想让正面人物成为胜利者。”

“我的阿列克赛,塔季扬娜是位侦查员。她比谁都清楚,这年头正面人物的彻底胜利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写的,正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而不是道听途说的东西。”

“不对,”阿列克赛挺直身子,麻利地把鱼收拾干净,抹上面粉和鸡蛋说,“世界上有反映现实生活的法则,也同样还存在着文学描写的法则。文学作品不应该机械、刻板地反映现实生活,否则,还要文学作品干什么。如果书中描写的东西跟现实生活一模一样,那还读书干什么?你看看窗外就得了,在窗外你能看到那一切。在侦探小说里不应该描写喝醉酒的瓦夏大叔如何与同样酒醉的佩佳大叔打架,并最终杀了他这些情节。因为在生活中,这些常醉不醒的仁兄们几乎天天都在寻衅斗殴,在这类斗殴致死的案情中毫无独特之处,谁也不愿意读这样的情节描写。但从反映现实的角度看,文学作品中应该描写的恰恰就是这种最常见的杀人案。你还记得在学校里教给我们的是什么吗?就是要反映典型情况中的典型,这是现实主义。可又有谁需要这现实主义呢?你看看电视吧,那里的现实主义每天都铺天盖地涌来。而善良战胜丑恶的完全的、无条件的胜利对于我们今天的现实来说,却不是典型的。而我就想读这种描写的书,为的是鼓舞自己的斗志。”

“咳,锅潽了!”娜斯佳忍俊不禁,“也许,你是对的。在经典侦探小说中,所描写的的确是一些很少遇到的、不寻常的犯罪案件。哎,也可能不是很少见的,而只是并非每天都发生而已。在一般的谋杀案中,没有秘密,没有谜团,这样的谋杀案谁也不会去描写。而这类谋杀案所占的比例在半数以上。”

“就是这样,”阿列克赛随声附和地说,“你曾经探讨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西方的影片那么受欢迎,几乎达到疯狂的程度?这是因为在西方的作品里总是既有好青年,也有坏小子。而最后总是好人战胜坏蛋。观众喜欢这样的结局,因为观众愿意看到其所喜爱的人物登上制高点,成为胜利者。真、善、美取得了胜利。”

“先生,”娜斯佳叹了口气说,“你成了一名活脱脱的说教者,下面我还会得到什么教诲呀?”

“下面你将得到油炸鲤鱼,还带有配菜。请把我的宝书放下,反正我看不完,你就别想得到它。你看我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就像兔子看着蟒蛇一样。你想体会一下自己的社会作用吗?把胡萝卜洗净,在大擦板上擦碎。这是我相信你能干好的唯一一件事。干这事儿,除了你的指甲外,什么也搞不坏。”

娜斯佳乖乖地站起身来,拿起胡萝卜。阿列克赛没说错,娜斯佳不会,也不喜欢做饭。她甚至不知道用什么油,用多大的火炸土豆片才能使土豆片香脆可口,而至于肉类的做法那就更不用说了。好在阿列克赛买了台微波炉,用它做饭,起码不会把任何饭菜烧蝴,当然了,饭菜的味道可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要是阿列克赛不在家,而又一定要做点儿热饭吃,那么,娜斯佳肯定要用微波炉。而阿列克赛却更喜欢使用煤气灶,并且用得得心应手,令人惊叹,真是天生的本事!

娜斯佳非常卖劲儿地在大擦板上擦着胡萝卜。她试图把思路集中在虐杀狂和被他杀死的人的身上,但不知是什么东西总是让她不能聚精会神,原来,是一只令人讨厌的苍蝇嗡嗡叫着令她心烦。不知是潜意识中闪现出了某种思路,还是夫妻间无意中说出的哪句话提醒了她……娜斯佳从头到尾回想着刚才同丈夫的闲谈。善对恶的胜利,反映典型情况中的典型,现实主义。醉酒的瓦夏大叔和佩佳大叔。一般的谋杀案。秘密,诡计,结局。社会作用——擦胡萝卜。在这里的什么地方……这些应该洗净,并在大擦板上擦碎的胡萝卜中会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呢?可这有意思的东西偏偏就在这附近……别那么看着我,就像兔子看蟒蛇似的,反正我看不完,你就别想得到它。就像兔子看着蟒蛇似的。兔子知道,蟒蛇马上就要把它囫囵个儿吞下去,而自己又一点办法也没有。蟒蛇用眼神儿来麻痹兔子,让兔子失去知觉。

就是这么回事儿,一点儿也没错。天哪,是帕维尔!在萨马拉那里,他看着她,而她觉得自己就跟蟒蛇目光下的兔子一样。手、脚沉重,不听使唤,身不由己地老想服从他的意志,按照他说的去做,而这一切又显得妙不可言。

娜斯佳扔掉胡萝卜,在围裙上把手胡乱地擦了擦,一头拱进卧室里。和往常所有时候一样,在要用的时候,所需要的文件总是找不到,可娜斯佳明明记得她把文件放在蓝色的夹子里了。莫非在绿色的夹子里?真见鬼,可以看看表格里的记载。是的,神秘的虐杀狂的第一次杀人犯罪是2月4日在乌拉尔斯克犯下的,时间大约在晚上11点,地点在“轻快帆船”酒吧的地下室里。娜斯佳努力回忆着,她与科罗特科夫、帕维尔一起出了闷热的啤酒屋后去的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她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看看这家酒吧的招牌!她告诫自己,冷静点,阿娜斯塔霞,别紧张,你没看酒吧的招牌,但当时还有科罗特科夫在场。他大概跟你不一样,不是那种马大哈。他坐着私人的车去接你,完全可能他已同司机说过话。在他同司机的谈话中,如果这个谈话没什么大不了的,肯定会漏掉酒吧的名称,或者是那条街道。科罗特科夫正是在这条街上对自己不忠诚的情人进行跟踪的。

“什么事儿?”厨房里传来了阿列克赛的声音,“你要磨洋工还是咋的?”

“请原谅,亲爱的,”她大声说道,“我又有点急事儿,就用五分钟,行吗?”

阿列克赛说了几句什么作为回答,娜斯佳没有听清,她飞快地拨通了科罗特科夫家的电话。尤拉·科罗特科夫没在家,他的妻子很不满意地说,他整天都在工作。娜斯佳又往彼得罗夫卡的办公室打电话,但那里也没人接电话,娜斯佳扫兴地放下话筒,慢慢地回到厨房。蔬菜已经在锅里炖上了,整个屋子里充满了令人陶醉的气味,而阿列克赛又埋头读弗拉季斯拉夫·斯塔索夫的妻子写的那本书。娜斯佳在丈夫的对面坐下,伸了伸腿,点起了一支烟。

……帕维尔感到自己不舒服,就去了卫生间。他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而在这之前,他显然是在寻找什么人。娜斯佳当时就注意到了这些。一开始,他在啤酒屋里找,后来又到别的酒吧里找。娜斯佳当时甚至觉得帕维尔已经找到了他要我的人。娜斯佳想,她为什么没有特别注意这一点呢?为什么当时会忘了呢?因为当时最重要的是要把帕维尔从钦措夫一伙儿的眼皮底下弄走,钦措夫的人来到乌拉尔斯克纯属偶然,而娜斯佳相信,帕维尔不可能有任何不良企图。既然钦措夫的人本应该飞往叶卡捷琳堡,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原来,帕维尔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于是就去杀这个人……

不,不可能,简直是在说梦话。是她错了,不是在“轻快帆船”酒吧,她和帕维尔是在另一家酒吧,在另一条街道上。绍利亚克没有去杀任何人,他当时确实身体不舒服。在旅馆里他就脸色苍白,不时出大汗,一副病态,帕维尔没有杀人,只不过是时间上的巧合。

不过,那天夜里,帕维尔请求她坐在他旁边,发誓说,以后再也不委屈她。他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那么温情和感伤?是不是因为他杀了人造成的?

“不能这么想,”娜斯佳打断了这种思路,“这只不过是你的怀疑。即使是那一家酒吧,而且时间上也吻合,也不能证明绍利亚克就是凶手,别硬往这上面想……再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把所有细枝末节都考虑到。”

娜斯佳竭尽全力说服自己不往这上面想。但是她越是这样做越清醒地意识到,刽子手就是帕维尔·绍利亚克。

18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米纳耶夫脱掉西装换上了运动裤和高领毛衣,正准备吃晚饭,门铃响了起来。

“您坐下,我去开门。”妻子指着铺上桌布的桌子对他说。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听到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一个是他妻子的声音,另一个也是女人的声音,但是他不熟悉。他想,大概是邻居吧,来借盐或者火柴的。当妻子走进厨房的时候,他已经给自己盛了满满的一盘子汤。

“安东,请你到我们这儿来一下。”

他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头,将盘子放到了桌子上就来到了客厅里。他看到的这个女人立刻使他喜欢:年轻,30来岁,身穿长裤和布料长上衣,脸蛋好看又略带羞涩。

“您好,”她羞怯地说,“我就住在附近的一座楼房里。我有一个请求……恰当地说是一个建议,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您大胆点说,”米纳耶夫鼓励她说,“我们不会吃人,您有什么事?”

“谢天谢地,暂时还没什么事。”女人笑了笑说,显得更加可爱。她说:“是这么回事,我女儿已经六岁,今年上学了。您想啊,她现在有小朋友、同班同学,她总是同小伙伴们在我们的小公园内玩耍做游戏。而我们家的窗户全朝另一个方向开,透过窗户看不到小公园。因此我经常焦躁不安。她还很幼稚。再者,您想啊,从我们家到学校去她还得穿过马路。而如果从你们的家去上学,就不用横穿马路了。”

“我听懂了,”米纳耶夫打断她的话说,“您想换个地方。”

“我真求之不得,”女人点头说,“现在我正走访各家各户,寻找愿意换房的人。当然啰,供我挑选的余地不大,这您也许知道……”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两栋楼房完全一模一样,其设计特点是在每一层中找不出两套完全相同的住房。所有住房在平方米的数量、房间的分布、厨房的大小以及其他一些数据上都不相同。要想在不需要补偿和本人又不受损失的条件下换房,就应当找住房完全一样的房主协商。米纳耶夫居住的这栋楼有九层,如果把比较便宜的第一层和最高一层刨除在外,那么适合进行交换的住房只有7套。这样一来,供这位令人神往的年轻妈妈选择商谈换房的房主就寥寥无几了。

“您已经走访过几家户主了?”他问道。

“都走访过了,”她低声说,“您这是最后一户了,白天我已经来过了,可是您家里没有人。”

“我们需要考虑考虑,”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说,“我理解您的难处,可是,这一切来得又是这样突然……”

“我们也应当看一看您的那套房子。”妻子插话说。

“我的房子和你们的一模一样,如果我的房子比你们的小,那我也不会提出交换。说实话,我已经做了欧式风格的内装修。”

“您是想说,如果我们同意与您换房,我们应当给您以补偿?”

“这怎么说呢……”来访者又笑了笑,这次是犹豫不定的窘笑,“这也是我心中期盼的。我为装修花费了许多钱,现在我那套房子可比你们的这套房子值钱多了。但是,如果您不愿意给我补贴,那也许……您能理解,对我来说我的小女儿更宝贵。”

“请原谅,您有丈夫吗?”米纳耶夫打断她的话问道。

“没有。只有我同小女儿两个人。这有妨碍吗?”

“这倒没什么,随便问问。我只是想,如果您有丈夫的话,那么我就同您的丈夫简单谈一谈,使您从讨价还价中解脱出来。但是如果没有丈夫,那……”

“没有丈夫,”她很肯定地说,“我只能寄希望于您能替我多着想一些。”

“那是一定的,”米纳耶夫很快回答说,“我们这么办,您给我们留下住址,我们再去看看您的住房,之后我们再具体商谈。”

“好吧,”女人喜笑颜开地说,“六号楼,第二十九号住宅,第四层。我叫伊拉,您何时光临?我什么时候等您呢?”

“就今天吧,我们去看一看,”米纳耶夫答应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就进晚餐了。”

“这可太好了。”她立马高兴起来,“我在家等你们,谢谢你们。”

“您慢点感谢我们,”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的夫人说,“要知道我们可什么也没有说妥,什么也没有答应您。我们只是说去看看,然后我们再决定。”

“反正得感谢你们,”来的女人笑着说,“其他人家甚至连考虑都不考虑就回绝了。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地离开住惯的老地方,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要搬家,东西得收拾,家具要搬动——有谁愿意这样做?”

在他们送走女邻居伊拉,关上门,回到厨房时,米纳耶夫的妻子说:“还是她说得对,收拾东西,搬动家具,然后再把所有的行李物品打开包装并摆放好——谁需要无缘无故地这么干呢?岂不是没事找事!如果她家的房子大一些就好了。”

“可是她家的房子进行了装修,还是欧式风格呢,”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边说边津津有味地喝着汤,菜汤虽微微变凉,但味道还是好极了,“您不妨粗略想一下,这种装修得花多少钱?”

“用不着,你说花多少钱?”

“很多,娜塔,要花很多钱的。再说搬一次家怎么也比不上装修事多。搬家只是劳累两三天的事,况且不是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仅搬到附近的楼里而已。而装修呢,如果不多说的话,至少得一个月的时间。这个伊萝奇卡看样子不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同她还可以讲讲价钱,给她的补偿可以大大小于装修的实际费用。娜塔,这可能是一笔有利可图的交易。还是让我们先到那里,去她那里走一趟,看一看。此外,你别忘记物价在上涨,我们可以对她原先的装修费用进行讨价还价。而如果我们自己打算装修的话,现在就得花大价钱了,我们的第二道菜是什么?”

“炸牛肉饼,炖白菜。”

“端上来吧,不,最好还是别端了,咱们过会儿再吃,穿上衣服,咱们看房子去。”

“这不是太着急了吗?”妻子会意地笑了笑说。

“当然啰,如果这事对我们有好处,就应当抓紧,趁她现在还没有同任何人说妥。”

米纳耶夫夫妇二人很快换好衣服,前往邻近的楼房看房子去了。

伊拉家的房子果然装修得很豪华。意大利的卫生设备,漂亮的瓷砖,吊顶的天花板,地板上铺着地毯,客厅和浴室里都装有大镜子。这哪里是住宅,简查就是仙境。米纳耶夫以饱含醋意的目光扫视了两个房间,不过没有发现男人逗留过的痕迹。迷人的伊萝奇卡好像没有撒谎,她确实是独身。这很好。她要亲自参加商谈换房这一事实,不仅能够证明她有唤起人们对她孤独处境抱有怜悯同情心的愿望,还能够证明她是否说假话,有无丈夫或者相好的男人。换言之,这可能意味着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因此对她应当小心提防。好在这似乎不是那样。她是一位真正的单身母亲,也不贫穷,否则,哪儿来这样豪华的装修?

伊拉带领他俩参观住房,把每个角落都指给他们看,她打开壁橱的小门让他们看,向他们说明,装修后一切都变得更方便更加合理。米纳耶夫承认,壁橱内做了改动,已不像他家的壁橱内部结构,更加好用了:装有隔板的一些格子都变成了抽屉。这样,有外人在场打开壁橱时,也看不到乱七八糟的床单、枕套和贴身内衣,并且也看不到不雅观的杂乱无章的东西,而看到的是装有奇妙拉手的整整齐齐的抽屉。在抽屉里存放东西更方便,也各不相混。

随着分分秒秒的过去,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对这套住房的爱恋愈加强烈。看完后他觉得他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愿意住在这里。

“好啦,让我们谈谈钱吧,”看罢后他说,“您要多少钱?当然,您要考虑到:第一,装修不是今天完的工,也就是说您已经在装修完的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了。第二,这样的装修并不是一切都合我们的口味,某些地方我们还不得不重新装修,也就是说这不得不花钱。”

“我为装修花了两万美元。”

“哎呀!您的装修比用黄金装修的还要贵啊!”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的妻子哼了一声说,“您也许专门挑要价最贵的公司干的吧?要是我们装修,花上一万足够了。安东,你想想吧,我们现在不得不为我们这位如此不勤快的邻居而慷慨解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她疑惑地摇摇头。

“我同意一万,”伊拉轻声说,“当然,你们不应当多给钱。如果你们认为这值一万的话,那就这样定吧。”

“但是,考虑到我刚才给您说的那两点,我们准备付给您的补偿费不能超过六千。”米纳耶夫郑重地说,他对妻子的出色作用颇感满意。他说,“我们不得不更换浴室和厨房里的所有瓷砖,因为我和妻子都看不惯玫瑰色,还有其他的地方也得动一动。”

“那当然,”伊拉更轻声地说,“如果您同意与我交换住房,那六千就六千吧。每当安纽特卡出去玩耍的时候,我的心就忐忑不安。我也不能不放她出去,因为她想同一些小女孩交往,而我也没空陪她一起出去。我都快疯了,您能理解吗?您就拿出六千美元好了,只要能搬到你们的那套住房去。”

一瞬间米纳耶夫甚至有点可怜她了。据他估算,伊拉装修确实得付出那么多钱,这是毫无疑问的。这样一来,他们就占了这个可爱的女人一万四千美元的便宜。显然,他们不会更换任何地方的一块瓷砖,这种色调的瓷砖蛮讨人喜欢的。总之不用再为装修花一戈比的钱。所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安东·安德烈耶维奇都能够亲自动手,他有这种技能。没有关系,自己的利益也应当维护。这次调换住房是谁要求的呢?是她。这就算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他们已经谈妥要在最近办妥所有必需的证件材料,接着就分手了。

娜斯佳从来不喜欢游击式的工作作风。她不喜欢冒险,始终记得有首长在旁边,有事能同他们商量并征得他们的允许。假若首长是像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尔杰耶夫这样的人,尤其得这么办。有几次她曾试着自己做主和冒险,但没有一次有好结果。因此,星期天一过她便立即去找戈尔杰耶夫,将自己对帕维尔·绍利亚克的一些怀疑同他交流。

“他的新证件上使用的姓名我们是知道的,我们当然可以宣布通缉他,但是……”

“但是什么呢?”戈尔杰耶夫问道。

“我不相信,不相信绍利亚克是刽子手。我想找到他并同他谈谈。”

“真有趣,谈什么?”上校扬起眉说,“你是不是要问他,是他杀了四个人吗?那他会这样对你说,他谁也没有杀过。接下去怎么办呢?”

“我会有话说的,比如可以谈他钟爱的玛加丽塔·杜格涅茨。我会想办法使我的一些怀疑得到证实。您要知道,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如果绍利亚克是刽子手,如果我能够在他做完心中暗定的事情之前让他到莫斯科的话,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制止他。他准备杀害四个人,我估量还有二人将要被杀害。”

“你甚至能想到他要在什么地方下手?”

“是的,但愿我别想错。但是,如果我们在俄罗斯三个较大的州撒网,我们的人手显然不够。况且我坚信,杀人犯呆在行凶的地方不会超过一昼夜。他先躲在一旁观望,然后前往他要去的城市,很快找到自己的目标,将其除掉后就立刻返回老窝。如果我们在这三个较大的州进行严格盘查的话,那我们不是就会陷于‘在黑屋子里找黑猫’的尴尬境地吗?再说,这个屋子里没有猫。”

“你准备怎么办?”

“我们可以先从照片入手。绍利亚克的照片是有一些的,因为他曾从我们的系统经过。应当试图查清,是否有人看见过绍利亚克同被害者在一起。中心保存有绍利亚克的指纹,那是两年前他被捕时留下的。应当把他的指纹与犯罪现场留下的痕迹对比鉴别。最主要的是应当弄清,他怎么知道这些人的。他从哪里知道正是这些人干出野蛮杀人的勾当。如果我们弄清楚了这一点,就会知道,还有谁可能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我们就可以从此人嘴里获得将被杀害的三个人的名字。但这需要时间,维克托·阿列克谢那维奇,应当延长期限。因为我还想考虑出一些办法,暂时稳住帕维尔并迫使其来到莫斯科。在我们做好把他企图要杀害的人保护起来的准备工作以后,我们就可以放开他。让他去杀人,我们将他当场抓获,使他原形毕露。”

“相当妙啊,”戈尔杰耶夫点头称是,“真是很妙,合我的心意。可是这里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但是’。如果突然间刽子手不是他,怎么办?”

“也许会出现‘突然间’,”娜斯佳表示同意,“非常有可能凶手不是他。但总的想法应当是这样的,在我们还没有找到刽子手行凶的潜在目标之前,要千方百计暂时稳住凶手。谁去杀害潜在目标,我们就逮捕准。简单说,如果这个凶手是绍利亚克,那我懂得如何将他引到莫斯科。而如果凶手是另外的某个人的话,那就得另动脑筋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希望宣布通缉他呢?”

“因为我不相信,他得到的有关自己杀害对象的情报不是某个警察局工作人员提供的。如果帕维尔背后还有某个向他通风报信的警察,那我们的通缉令将分文不值。这个警察会预先将情况告诉帕维尔并帮助他隐藏起来,而你我却全然不知,也许这个人现在已经告诉绍利亚克了。我们现在是既无物证又无人证,就算我们宣布通缉绍利亚克,并且也抓到了他,把他押解到莫斯科,可是下一步怎样处理呢?指控他什么呢?这仅是我的一些推测,显然缺乏说服力。如果他有同谋者,那么此人为了转移人们对帕维尔怀疑的视线,这个同谋者必定在绍利亚克在莫斯科招供的时候再杀死一个人,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

“好孩子,我还不放心,”戈尔杰耶夫以怀疑的口气说,“我原则上同意你说的这一切。这里面有合理的成分。但是,有一个情况使我不安,深感不安。”

“什么情况?”

“难道你自己没有猜想到吗?”

“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已经估计到了,要作出某种牺牲,我们不得不作出选择。您是想说,当我将绍利亚克带回莫斯科的时候,他还要杀死某个人吧?换句话说,实现我的想法不是可能导致又一个人被杀吗?但是,如果宣布通缉他的话,那这样的情况同样可能发生。据了解,也许现在他正对自己的下一个目标下毒手呢。但是我们如果宣布通缉他,把他带到莫斯科,我们缺乏证据,只得将他无罪释放。那么,现在还没有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他总是要杀的,只是稍迟一点下手罢了。如果我们像我建议的那样做,在他离开莫斯科之后,他就谁也杀不成了。随后的一个杀害目标,第五个目标,反正厄运难逃,我们得引诱绍利亚克出来或者找到他,他很可能赶在我们前头下手。但是,我们能拯救第六个和第七个目标免遭杀害。”

“好,让你说服了。两小时后你把行动计划订出来。现在谈谈别的。尤尔采夫、卢琴科夫和其他人被杀案怎么样啦?”

娜斯佳沉默了,目光呆呆地凝视着长条会议桌抛光的桌面。她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做,科诺瓦洛夫工作队的工作同十起其他犯罪现象之间的联系就中断了,谁也没有把她从侦破十起犯罪案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显然,很糟糕。”戈尔杰耶夫下结论地说,“去吧,两个小时后带计划来见我。”

她无精打采地走出办公室,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是,当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时,她改变了主意,继续走了几步到了尤拉·科罗特科夫的房间。

“我昨天找过你,”她推开门说,“你爱人说你在工作。”

“对不起,”他难为情地笑着说,“利亚利卡转告我说你来过电话。但我回家非常晚,就没有冒昧地去惊动你。而你想说点什么?”

“你不要惊讶。你记得在乌拉尔斯克我们和绍利亚克一起去过酒吧间吗?那时,你同某位私人侦探一起曾守护过我们。”

“记得。这怎么啦?”

“您没有留意那条街叫什么名字吗?”

“听司机说叫萏藁增二①大街。怎么回事?”

①一颗恒星的名字,位于鲸鱼座口。

萏藁增二大街。名字倒是怪怪的。还有“轻快帆船”酒吧,是发现第一个被杀者的地方,也坐落在萏藁增二大街上。

“而酒吧间的名字你不记得了?”

“好像和海有联系。不叫‘帆船’,也不叫‘拍岸浪’……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决心沉浸在对绍利亚克先生的抚今追惜的回忆里吗?”

“可能叫‘轻快帆船’吧?”

“对,就是叫‘轻快帆船’酒吧间。阿霞,是否出什么事啦?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没什么,尤罗奇卡。由于尤尔采夫和公司的事,我受了科洛博克一顿责骂。”

“你这是说着玩的,”科罗特科夫摆摆手说,“这还是头一次吧?科洛博克从来没有当真生过你的气,如果他骂几句,也是出自培养你的目的。他从来不把你当懒汉看待。请吧,你别支支吾吾不回答我的问题。问题提出来了,我在迫不及待地等待你的回答。”

“在这个酒吧里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恰巧当时我和帕维尔就坐在那里,或者大概就是那个时候,顺便提一句,那时你可老是在街上站着的。你好好回忆一下,你看到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的朋友,”尤拉两手一摊说,“都过去一个月了,还不止一个月吧。况且我只盯着你和监视你们的一些人,对其他人我不感兴趣。”

“看到了监视我们的人,”她沉思地又说了一遍,“还有监视我们的人,科罗特科夫,而这很有意思。快抓住这个‘意思’,别让它白白地溜掉。”

“你想说什么?”

“你好好想想吧。”

弗拉季斯拉夫·斯塔索夫再次深信,他的女儿仍然是班级里的第一名优等生。在听了班主任许多赞扬的评语之后,斯塔索夫深感满意地离开了学校大楼,他是来学校参加家长会的,在这里呆了一个多小时。一般说来,他的前妻玛加丽塔·杜格涅茨从未涉足这类会议。因为每次召开家长会的日子,碰巧也是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他走到自己的汽车跟前,掏出钥匙准备打开车门,此时有三个表情非常冷淡的年轻男人从侧面走到他身边,甚至可以说他们是三个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其中一人死死抓住斯塔索夫的肩头,第二个人从他右手里夺去了汽车钥匙,从他左手里抢去了公文包,第三个人用很轻的,但极具表现力的嗓音对他说:

“委屈您跟我们走一趟。”

“远不远?”弗拉季斯拉夫问道。

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要挟迫他去什么地方,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不很远,”还是那对他说过话的人狞笑一下说,“我劝您还是放老实一点。您也看清楚了,我们是三个人,并且我们的证件合理合法。而您有吗?”

“我有,大概和您的是一样的。”他做了一次很不高明的试探,紧接着还耸了耸肩膀。但是,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小臂,使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他问道:“为什么我应当跟你们走?”

他们向他亮出了印有《联邦反间谍局》魔力字眼的公务证件。听天由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逃不过。

斯塔索夫乖乖地跟着这些人朝前面数米远靠近公园停着的一辆汽车走去。让他看公务证件的那一位坐到了方向盘后面,而弗拉季斯拉夫坐到了后排座上,两个满身都是结实肌肉块的人从两侧把他牢牢地挤住。实际上车子并没有跑很久,仅过了十五分钟,汽车就停在了一栋砖砌的多层大楼的正门前。在这三个口袋里装着联邦安全局证件的不爱言语的陌生人的陪伴下,他们上到了六楼,然后就进了一套住房。没让他脱掉上衣,立即推推搡搡地把他带进一个光线充足的宽敞房间,里面还摆放着漂亮的家具。他对面坐着的一位男子站了起来,此人身架匀称,仪表堂堂,看上去50岁上下,用嘲笑的目光看了看斯塔索夫。

“我想问一下,您干吗吃苦受累像条尾巴一样跟踪我呢,就不心疼汽油吗?还是让我们先认识一下,最后再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请您坐下说,您跟踪我,这是何苦呢?”

“我不能站着说吗?”斯塔索夫很平静地问道。

刹那间,两双手抓住他用力地把他摁在低矮松软的圈椅上。圈椅又矮又软,令人咋舌,坐下去要想一下子就站起身来,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斯塔索夫身高差点达到两米,坐在这把椅子里,由于腿长,蜷起来后,膝盖几乎挨到了他的下巴颏儿。

“当然可以站着,”米纳耶夫将军仍面带讪笑地说,“但是,坐着说更好,中校先生,亏得您还在警察局干过这么多年,怎么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是谁让您跟踪联邦安全局的工作人员的?莫非是自作主张?”

“您弄错了。”斯塔索夫说。同时他在暗暗回想所有必需的证件自己都带全了吗,好像都带上了,他估计,这种局面随时都会变得对他不利,他努力保持镇静。

“我错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跟踪联邦安全局的人员,并且从来也没有干过这种事。”

“您想把我们当成3岁的孩子都打发到幼儿园去吗?真不嫌害臊,中校先生。”

“您这就又弄错了。我不是中校,也不在警察局工作。”

“这么说,您是上错车了?”

“哪能呢,我是坐的自己的汽车。要看证件吗?”

斯塔索夫刚要伸手去掏口袋,但他的手却被一个人按住,此人是三个肌肉发达的人当中的一个。

“不要乱动,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米纳耶夫声色俱厉地说,“您的证件我们会自己拿来看的。”

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马上就有人利索地从斯塔索夫的口袋里掏出了皮夹子和证件。

“伊戈尔,那儿是什么?”米纳耶夫不慌不忙地问道。

“用他的名字办的汽车证件。车主——斯塔索夫·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

“您瞧,这多不好,”米纳耶夫责怪地说,“您何必撒谎呢?”

“我没有说谎。我已经有半年不在警察局工作了,我已经退休了。”

斯塔索夫暗自笑了笑。他凭经验知道,对他的查证要拖多么久。这些行家根据汽车牌号通过国家汽车检查局已经搞清了他的身份。在内务部干部处有材料证明,他已不再是警察局的工作人员,但是,谁也不会想起来将这份证明材料送交国家汽车检查局。根据国家汽车检查局的资料,他仍在警察局任中校职务。他的这种身份要持续很久,直到他不得不更换汽车为止。在为新车登记时,不言而喻他得拿出证明:他在何处干什么工作。但要换新车,得等到何时就很难说了。

“在这种情况下,您有什么理由跟踪我呢?”

“我想跟踪呗,”斯塔索夫壮着胆子哈哈一笑,“谁也不能禁止我在想走的街上走,甚至出现这种情况,我要走的大街也许您也在这条街上走。我不认识您是何许人也,但我再重复一遍:跟踪安全局工作人员的事我没有干。”

“而什么叫‘这种情况’,您已经亲自做过了。对不起,请您解释一下好吗?我是联邦安全局的一位将军,而您却跟着我的脚印走,并且您也不否认这一点。您倒说说看,这叫什么行为?”

弗拉季斯拉夫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说:“怎么,您没开玩笑吧?您是联邦安全局的将军?”

“别再装疯卖傻了,”米纳耶夫提高了嗓门,神情紧张地厉声说道,“您别装模作样,您不知道我是将军?”

“的确,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实话。”

“我为什么应当相信您?少兜圈子,您为何跟踪我?”

“受雇主的委托。您看到了吧,我是一个私人侦探。别人委托我,我就得跟踪,这下您还有什么反对的吗?”

“您有从事私人侦探活动的许可证吗?”

“哪能没有,它就放在我的皮夹子里。请您吩咐您的手下人,让他取出来给您看。”

米纳耶夫朝站在斯塔索夫背后的伊戈尔使了个眼色,伊戈尔再次把皮夹子翻得沙沙作响。

随即伊戈尔说:“是的,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有许可证,是1995年8月发的。”

“那么您的雇主是谁?”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这不重要吧,”斯塔索夫也笑了笑,“难道我有权利泄露这个秘密吗?您是我第一个不受尊敬的人。”

“您听我说,”米纳耶夫的语气再次变得平静而富有耐性,“我觉得您不清楚整个情况的严重性。您难道以为我们在这里同您玩玩具吗?如果您不明白,我就再说一遍:我是联邦安全局的将军。我干的是反间谍工作,如果我发现有人跟踪我,那么我完全有理由认为,这同我的公务活动有关。要么您现在就向我证明,这不是使我深感迷惑不解的那种情况,要么我们的谈话就换个地方,到正式的场合再进行。因此您只能向我说出您的雇主的名字。”

“我不能说,”斯塔索夫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即使我乐意效劳,可是法律也不允许,您要为我设身处地想一想。”

米纳耶夫沉默了片刻,面带冷笑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谈话时就站住脚步,以居高临下之势盯住深陷在低矮圈椅早的斯塔索夫。原以为这样做可以产生强大的心理压力,显然这种接待方式已经过时,对弗拉季斯拉夫没能产生预期的效力。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也许可以看一看他的公文包?”伊戈尔又一次插话说。

“打开看吧。”将军同意地点了点头。

斯塔索夫听到自己的背后发出锁头“咔嚓”开启的声音,接着又是翻阅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他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暗自庆幸:他把合同书放在了最上面,不然全都露馅了。因为在最底层在一堆文件下还压着一个信封,若要拿给将军看,现在还为时尚早。米纳耶夫接住伊戈尔递过来的一份文件,浏览了一下,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啊!谁会想到啊!伊戈尔,这可真是妙极了!”

斯塔索夫松了一口气,暂时都有了结果,他们期望他做出的正是这样的反应。

那位渴望同米纳耶夫家调换住房的漂亮的女邻居,竟然是她雇用了私人侦探,真是莫名其妙!而看样子她又是那样的文静。

“通过表面的对我监视,您的女雇主究竟想弄清什么?”米纳耶夫漫不经心地把合同书往桌子上一扔,愉快地问道。

“据我理解,她被补偿的问题搞得心神不安,补偿的数额你们之间会谈判的。伊琳娜·韦尼阿米诺夫娜对我解释说,你们两家住房的价钱悬殊很大,您应当补偿她一笔钱。可是这超出了正式文件规定的范围。还有,她对您的情况一无所知,能不能信任您她心中无底。她要求我查清楚,说白了您是不是骗子,从您的工作类型来看,您会不会干些非法勾当。总而言之,弄清您是不是一位诚实的人。”

“结果如何,查清楚了没有?”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根据我现在知道的,从您的职业和工作地点来看,要调查的问题自然就不存在。我想如果您亲自把这件事告诉伊琳娜·韦尼阿米诺夫娜,她也许不会花支付我劳务费的钱了。”

“不打不相识嘛,”米纳耶夫宽宏大量地说,“我真高兴,一场误会消除了,双方都满意。我认为,您现在可以凭着一颗纯洁的良心向伊琳娜报告,我不会骗她,所有的钱她会分文不少地得到,我也希望您对此不要怀疑。”

“连一星半点都不怀疑,”斯塔索夫向他保证说,“谢谢您节省了我的精力和时间,同我进行了直截了当的交谈,这真是不愧为男子汉的行为。”

斯塔索夫的脸色突然一下几乎完全变了,仿佛有某种不祥的预感闪进了他的脑海里。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他犹犹豫豫地说,“听了您的话,使我对某些事情得刮目相看,我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这使米纳耶夫感到心里不痛快。单独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他同这位退役的中校之间还存在什么秘密吗?

“伊戈尔,检查一下他带武器了没有?”

他检查后说:“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检查了,没有武器。”

“好,请你们都出去吧。”

他们三个人无可奈何地彼此看了看,走出了房门。屋内只剩下两个人:米纳耶夫和斯塔索夫。

“开始吧,您有什么要说的?”

斯塔索夫神色紧张地没有说话,好像在集中精力深入思考什么,他终于下决心了。

“大概您也许看见和察觉了,我已经监视您三天了。这些天来我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这事对我来讲没有特别意义,因为我并不知道您在反间谍部门工作。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您干什么工作,我想我应当把这件事告诉您,安东·安德烈耶维奇,有人跟踪您,我说的不是我。”

“有人跟踪?”

米纳耶夫猛然站住了,停止了在房间里四平八稳的踱步,一双眼睛盯着斯塔索夫。

“是谁在跟踪?”

“如果您同意我把公文包拿过来,我就把照片拿出来给您看。第一天我就发现了这伙人,为了防备万一我进行了拍照。从我得到的伊琳娜·韦尼阿米诺夫娜委托的任务这个角度出发,我觉得如果有人跟踪您,那很可能是因为,您同这帮为非作歹的家伙发生过冲突的缘故吧。可见,如果您被卷进类似的冲突关系之中的话,那可能证明您不是十分正派的人。因此我稍微留意了一下,是谁在监视您,以便使我搞清楚他们这些人在干什么。”

斯塔索夫试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但是米纳耶夫打出手势让他别动。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安东·安德烈耶维奇也不愿失掉居高临下的优势,再说谁知道他那公文包里有什么货色。伊戈尔说没有武器,但是究竟如何……将军亲自拿起了黑皮公文包,走到桌子旁边把它打开。

“在底下的确有一只大信封,里面装着照片。”斯塔索夫又像提醒又像保证地说。

米纳耶夫很快找到了那个信封并把照片取了出来。他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是钦措夫的人。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人在钦措夫出城谈判时开过车。第二个人年纪稍大一点,在几天前的第二次会晤时他和钦措夫在一起,也开过车。显然,格里戈里·瓦连京诺维奇不喜欢亲自开车,老爷派头十足!有的照片反映出钦措夫的这两个爪牙出现的地点:一张是在米纳耶夫所住大楼的旁边,一张是在昨天将军有事去过的库图佐夫大街上一幢大楼附近,镜头甚至摄入了将军的汽车。

怎么会这样呢?钦措夫放出自己的人对他盯梢?该死的傻瓜,蠢货!钦措夫的用意何在?他想查清米纳耶夫是否打算冒失去上百万美元的风险,通过执行者的帮助举办一次答记者问吗?米纳耶夫是否会抢先下手独吞这一百万美元呢?糊涂透顶的家伙,不可救药的下流胚!米纳耶夫气得手心出汗。

“我不认识这些人,”他慢吞吞地说,“不过,还是要谢谢您的警告,此事我自己会处理。”

“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这还没完,请您把照片看完。这伙人昨天和前天都去过莫斯科市内务总局。我在那里工作了许多年,跟踪他们毫无问题并且我深信,他们都不在警察局工作,他们是被传票通知前去的。这么说是一些身份不明的坏分子正在跟踪您。我认为,您应当知道这个情况。”

米纳耶夫焦急不安地逐张翻看剩下的照片。果然如此。真是活见鬼,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看来,斯塔索夫有一部偷拍的照相机。他甚至在彼得罗夫卡的一些走廊里拍摄过,这里面就有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走进办公室的照片,连办公室的编号都能看得见。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人坐在走廊里这间办公室门旁的一张小椅子上,排队等候进去。

“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大概您是一位职业家,您应当有一个可以解释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某种说法,”米纳耶夫尽量不露声色,谨慎地说,“我希望您同我谈谈心。可以对天发誓,我一点也不明白,我能给这两个刑事罪犯提供什么好处。”

“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这些了。”斯塔索夫两手一摊说,“怎么样,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如果我们把所有的问题都弄清的话,我大概可以走了。我希望您不要对我有意见,您不要抱怨伊琳娜·韦尼阿米诺夫娜,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单身女人,她不想受骗上当。如果她突然发现您不是诚实的人,可是换房手续办妥了,家也搬过了,可是拿不到您应该给她补偿的钱,那她该怎么办呢?”

“那是,那是。”米纳耶夫嘟嘟囔囔地说,一边敷衍了事地听斯塔索夫说话,一边思索自己的事。

斯塔索夫说他去过彼得罗夫卡,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在那里工作过许多年,有一大批朋友和熟人热情挽留他,不让他回来。可是不能不回啊,应当立刻查清事态,搞个明明白白。

“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将军下定决心说,“我能请您给予帮助吗?您作为一位职业工作者对我的请求应当是理解的。”

“那是当然的。”

斯塔索夫已从低矮的圈椅上站起身来,此时他已像一根两米长的圆柱竖立在房子中间。

“您能不能利用自己的关系打听清楚,这两个人为什么被传唤到彼得罗夫卡?也许能弄清点什么问题。您应当理解,我的职业性质就是……”

“不必解释了,”斯塔索夫笑了笑说,“作为职业工作者,我能理解您内心的焦急,您想让我现在就单枪匹马地去试一试吗?”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不妨试试。”

“如此说来恭敬不如从命,我对您也有个请求。我去打电话联系和寻找需要的人的时候,您让手下的人把我的汽车开到这里。它现在就停放在我女儿读书的那所学校的旁边,我不想浪费时间了。”

“我们照办。”米纳耶夫痛快地答应了,并为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说服了斯塔索夫而感到高兴,“请把汽车的钥匙拿出来,我派伊戈尔去。”

“我的钥匙被他们夺走了。”斯塔索夫笑着说,“这我倒没有意见。您是联邦安全局的将军,我有什么好说的呢。”

米纳耶夫指使伊戈尔去把汽车开过来,然后又回到了房间里。此时,斯塔索夫已经给熟人要通了电话。米纳耶夫越来越坐立不安,使他迷惑不解的是,为什么钦措夫由一些刑事犯罪分子陪伴?莫非他的事情已经暴露了?是不是他疏忽大意,对自己的亲信审查不严,而他们却背着他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斯塔索夫又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就接着说:“喂,是萨尼亚吗?你好,我是斯塔索夫。一切正常,谢谢。我还活着,萨尼亚,快吃晚饭了,我不会打扰你太久。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是谁坐在以前瓦加诺夫老爷子的办公室里?而我已到那里去过了,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我看过了,那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真不方便。我还有一个公文夹保存在老爷子那里,就放在他的保险柜里。现在我已办妥了退休的手续。现在我需要文件夹里的材料,因此我就去……什么?没听清,谢卢亚诺夫?不,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科利亚?好吧,谢谢。”

“斯韦季克吗?你好,我是斯塔索夫。不谈公事,只说友情,请把谢卢亚诺夫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好,祝你顺利,斯韦图什卡,这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别生气,亲爱的,你瞧,我把你的电话号码都背下来了。谢谢你,我的美人儿。”

“是尼古拉吗?晚上好!我是斯塔索夫,不久前我还在地区与有组织犯罪作斗争分局工作。我请您原谅,我给您全家人添麻烦啦,但是,我有一个不大的问题……”

米纳耶夫紧张地倾听斯塔索夫简短的谈话,努力猜测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什么话。弗拉季斯拉夫终于打完了电话,转过身来面向他说:

“这两个人是雅科夫列夫和奥比金,他们被传讯受审,是因为同发生在‘俄罗斯’旅馆的某个案件有牵连,一个很有名气的刑事犯头目自杀了,还有些事同萨马拉发生的事情也有联系。没人向您说过这方面的一点消息吗?”

“没有,”米纳耶夫耸了耸肩,并尽量显得冷静些,“完全是一无所知。我不明白,这两个人能同我有什么关系。好吧,弗拉季斯拉夫·尼古拉耶维奇,谢谢您的帮助。”

送走了斯塔索夫,将军又回到了房间里,它曾是作为秘密活动使用的一套住房中的一个房间。应该穿好衣服回家去了,但他浑身已没有力气。钦措夫的人受到传讯同萨马拉和“俄罗斯”旅馆发生的事件有联系。这可能意味着只有一种情况:帕维尔·绍利亚克已被找到,因为已经按某种方式把他同尤尔采夫被杀害联系起来,也可能还同发现的其他几具尸体有联系。

但是,不能让他们找到帕维尔,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找到,这才是应当紧急关照的事情。

在丽塔被杀害以后,帕维尔去过莫斯科一趟之后,也就没有回到他喜欢的别尔戈罗德市。现在他已经不住在老地方了,也没有住在旅馆里,而是住在另一个从来没住过的新地方。这是一栋私人住宅,房东是一个独身的领养老金的男人。房东同帕维尔相处得还算不错: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老头,他们不在鸡毛蒜皮的琐事上纠缠不休。帕维尔只有一个要求——喝酒。至于不玩女人,对帕维尔来说是不成问题的。不玩女人随便多久他都能将就,治疗出院后他对饮酒的渴求却更加强烈,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渴望喝几口。

帕维尔所住的这栋楼房建筑质量好并且生活设施完备,它与本地段的其他楼房略有不同。由于房东把精力和时间都花在照料房间及其附属设施上,就没空去拾掇果园和菜园了,同地一片荒芜,杂草丛生。虽然主人有时也心满意足地在树木之间一张破旧的摇摇椅上歇息良久,但从各方面来看,他对干地里的活没有兴趣。他对帕维尔说,他热爱原始风貌的大自然,而不是人造的变了味的大自然。

在这座城市里,帕维尔·绍利亚克过着平静而有规律的日子,他几乎哪里也不去,总爱和主人聊些食品涨价的话题。每天早早起床,吃早饭,然后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对老房东说,在长时间生病后他的体力正在恢复。只要看一下他那两颊塌陷消瘦不堪灰青色的脸,就会相信他久病是实情。主人当然相信是真的,他尽量使这位静养的房客多吃营养品,不同他聊起来没完。晚上,他们一起看电视:新闻、电视片,在11点半的时候,他们收看“晚间新闻”节目。据了解,以前主人从来不着“晚间新闻”。但是,帕维尔劝他即使出于好奇也应当瞄一眼,并对他说这个节目很有意思。从第一次看了“晚间新闻”以后,老头子竟成了这个节目的发烧友。特别吸引他的是,节目播放时,无论是谁,即使从国外也好,都能向电视台播音室打电话,听众可以插科打诨,说些令人捧腹的笑话,或者相反,讲些骇人听闻的奇闻趣事。这个节目中甚至还举办一周最佳新闻评选。有时一些人竟愚蠢透顶地给电视台打电话,这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老头感到惊奇,看这个节目他也感到真开心,并用老年人的眼光评论这些电话,虽说是唠唠叨叨,但他的评论一针见血并不失公正。

今天,他们已经看完了第一频道的新闻和连续剧《月光》的一集,然后调到了独立电视台的频道收看。在“晚间新闻”节目开始前,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出去了一趟,取回来一壶热茶,他认为边欣赏节目边品味加入草药泡出的香茶非常惬意。

“帕维尔,你不尝尝我泡的茶,我这不是瞎忙活了。”他再次发牢骚地说,“茶里只有各种强身健体的草药,我亲口尝试,有大补作用。瞧你面无血色非常憔悴,样子可怕。我也不知道,你在莫斯科市那个地方得的什么病,我只是看到你已经病了很久了,而且还很重。你打算怎样恢复体力呢,要是连一点有益于健康的食物都不吃不喝的话?光靠躺着和睡觉能行吗?”

“好了,您别夸大其词了,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帕维尔强装着轻轻一笑。这样的谈话每个晚上都有,使他极为恼火,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并不露丝毫声色。老头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但谁也不知道帕维尔还得在他这儿住多久。他说:“我很愿意吃您为我准备的所有食品。对不起,让您抱怨了,至于喝茶,请您别见怪,我不习惯喝搀和任何东西泡出来的茶,我爱喝纯茶,原汁原味。”

荧光屏上出现了熟悉的画面,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变换着姿势,以便坐得更舒服些来一饱眼福。节目开始才过了几分钟,就有人开始向播音室打电话,于是长头发胖乎乎的节目主持人按下了按钮。

“是,这里是播音室,请讲。”

“喂!”播音室里发出一个女人打去长途电话的声音。

“是的,我们听到了您的声音,请说话。”

“喂!”

“我们听到了,请讲,您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

“喂,您听到我说话了吗?”

“我们听到了,请讲。”

“我是从摩尔曼斯克打的电话。”一个女人不慌不忙地自报家门说,好像她在等待立刻就要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

帕维尔很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这些没完没了的电话交谈简直使他快要发疯了。他真想把那些接电话的节目主持人统统枪毙,因为这些主持人不管打电话的人怎么说,他们老是按照自己的一套信口开河。他们不等给播音室打电话的人把一件事说清楚,就把人家的话打断,接着翻来覆去地说:“请讲,是,请讲,您的话已经传过来了,请讲,我们听到您的声音了。”从另一方面说,这些打电话的人本身水平也不高。按照这个节目创办人的想法,直接电话沟通为的是能及时播放滑稽可笑、非常可怕、令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事件,而打电话人的动机却五花八门:有的干脆胡说八道,根本不说有意思的事件;有的则想对某个事实发表自己的意见,或者向主持人提个问题。就拿这位从摩尔曼斯克打电话的女人来说吧,她大概在漫漫的极夜里感到寂寞无聊,就决定打这个电话,想“轰动”整个俄罗斯。只要人们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就算达到了目的,至于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您知道吗?”她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在我们摩尔曼斯克,从今天起香蕉涨价一倍,而橙子也贵了一半。我不知道我们的政府是干什么的,难道能允许这样胡来吗!都已经三个月没发给我们工资了,可是物价却在上涨……”

帕维尔闭目愣了一会神儿,极力压一压胸中的怒气。为什么?为什么到处愚昧无知、麻木不仁、卑鄙庸俗到如此严重地步!

“她说的我也觉得是新闻,”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抬高嗓门说,仿佛他已经揣摩到了帕维尔的想法,“她在摩尔曼斯克心想,在莫斯科是发达的社会主义制度,没有哄抬物价现象,香蕉卖两个卢布一公斤?没那回事,到处物价都在上涨,打这种电话干什么呀?”

帕维尔默默地点了点头,在老人第一次对电视上明显的语无伦次的电话交谈表示惊讶时,绍利亚克就试着向他讲了关于自我表现能力、关于寂寞、关于怎样做才能使人们注意到你的问题,以及关于一般的傻里傻气,也就是智力低下的问题。那时老人已经同意了帕维尔讲的各种道理,但是,显然他对还存在着一些同他想法不一致的人这种现象,还无法完全听之任之。既然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这个72岁的人都懂得,有意思的新闻同其他无价值的新闻的区别,那么为什么还存在着如此大量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呢?看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从第一天起帕维尔就发现,他的房东是一位智力超群的人,但是房东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认为自己是和大家一样的人,凡是自己已经明白的事理,别人也会很容易地就理解了。

“喂!”主持人略带生气地大声说,“请讲,我们已经听到您说话了。”

“今天在莫斯科发生了一件滑稽可笑的事,”从播音室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嗓音,他绘声绘色地说:“事情发生在一辆运行的二十七路电车上,当它停在季米里亚泽夫科学院车站时,两只没有主人的鬈毛狗窜进车子,没有任何人指挥,这两个小家伙就表演起各种绝活来,而且还很复杂,逗得乘客们开怀大笑。它们把后腿举起来,拿着帽子满车里转,从前门走到后门。在它们脖子上戴的颈圈上固定着一个小口袋,开心的乘客慷慨解囊,把钱放进小口袋里。电车继续前行,在过了两站停在第三站——索博列夫斯基胡同时,两只鬈毛狗跳下了电车。我从车窗里看到,它们穿过马路向对面跑去,然后在对面的电车站蹲下来。显然它们准备再乘车返回,到季米里亚泽夫科学院车站去。”

“真是惊心动魄!”长头发的主持人尖声尖气地说,“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惊叹不已的场面。从前是老人、孩子和残疾人乐意干最古老的乞丐行当,现在连这些鬈毛小畜生都干起来了。我敢说,这条新闻对入选‘一周最佳新闻’是最有竞争力的。”

帕维尔闭上了眼睛并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感到这样做是最自在的姿势。这样就能使他什么也不看,脱离尘世的一切。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允许他们打扰自己,不许他们进入属于自己的一块天地。

“唉呀!这可真是棒极了,”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连喊带叫他说,“真是训练到家了,大概都是杂技团的小狗吧,帕维尔,你说呢?”

“大概是吧。”

二十七路电车,两只小狗,它们乘了三站路。二十七、二、三。然后它们跳下电车,准备再返回乘一趟。这三个数字二十七——二——三是密码,破解后的含义是帕维尔应该尽快返回莫斯科。可能出什么事了,米纳耶夫将军通过上面故事的播出使帕维尔知道,他回莫斯科不仅是极其需要,而且一定得照办。已经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可能是发现了杀害丽塔的凶手?

自从完成米纳耶夫交给的任务并离开首都之后,帕维尔每天晚上都收看“晚间新闻”节目,因为他已同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商定好,他们之间的联系要采用这样一个既简单又不费解的办法进行,也就是向电视台播音室打电话的方法。从星期一至星期五,这个节目每周播出三次。利用这个渠道巧妙地传达信息,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帕维尔必须收看这个节目,注意向播音室打的电话,分析打电话人说出的隐蔽在故事里的数目字。为了简便起见,供打电话讲故事时可以使用的数目字只有几组,每组都规定了十分具体的通知内容,按照预定的解密方式,对这些数字进行译解,就可以知道要通知的内容。例如,“注意隐蔽,正在寻找你”,“马上联系”,“小心,危险就在身边”,“立刻返回”。

现在需要执行的是“立刻返回”。

19

这种迂回战术屡屡奏效,堪称典范。几年前,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的小分队就是采用这种战术,把老资格的职业杀手加尔引诱到莫斯科,并在他企图暗杀娜斯佳的时候将其当场逮捕。当时他们获悉,有一个人能够找到加尔,就决定让这个人在必要的时候利用加尔,为此需要把加尔叫到莫斯科,因为加尔的常住地是在彼得堡。之后借助一系列复杂的迂回战术煽动加尔去暗杀娜斯佳,并且讲好要他亲自下手,不能让别人去干。凶手被抓到以后,娜斯佳心里暗暗感谢苍天没有让她的头发过早发白。她原本以为,这一下她会变成一个白发女人了,因为她曾经单独一人面对专门来杀她的人,熬过了好几个小时,来人甚至丝毫不隐瞒就是要杀死她的用意。

前不久,他们也是采用这种战术将另一名凶手抓获。但是,上述两次要比他们现在要干的这一次简单得多。因为前两次,凶手受制于让凶手到莫斯科的人。当时的主要任务是胁迫“主子”把凶手叫到莫斯科,而且凶手肯定会去,对此用不着怀疑。而这一次不仅要让米纳耶夫将军把帕维尔·绍利亚克叫到莫斯科,而且要看绍利亚克是否听从米纳耶夫的召唤,这一点确实没有把握,只能寄希望于绍利亚克能去莫斯科了。

科利亚·谢卢亚诺夫是个智多星,而且富有冒险精神,也是不知忧愁的乐天派。他找到了住在米纳耶夫附近的年轻女演员伊萝奇卡·阿斯拉诺娃。谢卢亚诺夫把自己锁在家里,巧妙地将不同镜头的照片进行拼凑,制成了可以乱真的照片,看上去雅科夫列夫和奥比金就像真的在跟踪将军一样。谢卢亚诺夫酷爱对照片进行改头换面的处理,并能得心应手地加以利用。当然,在彼得罗夫卡拍摄的照片都是真的,钦措夫的人确实被叫到那里,谢卢亚诺夫确实同他们谈过话。米纳耶夫将军在内务总局里可能有熟人,因此在这一步的安排上应当最大限度真实可信,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这一骗局不能被戳穿。

然而,尤拉·科罗特科夫毕竟是有先见之明的。他预料到斯塔索夫肯定会违背约定和不听警告,毫无疑问地要把一切情况全告诉阿娜斯塔霞,并且连自己最初的意图也不会对她隐瞒。

“小伙子们,你们要懂得。”斯塔索夫对尤拉和尼古拉说,“当你在下一盘很复杂的棋时,不能靠侥幸取胜。不能对娜斯佳有任何隐瞒,不然的话,会因为无端的误会而导致全盘皆输。她要是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那就会一切全完蛋。”

“戈尔杰耶夫不允许这样做,”尤拉和尼古拉小声反驳说,“如果我们向她泄露秘密,他会揪掉我们的脑袋。”

“你们保持沉默好了,有话我自己去说。你们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吗?”

他们又争执了许久,各说各的道理,免得因为现在没有把话说到而将来后悔。最后当然还是弗拉季斯拉夫·斯塔索夫是对的。

伊萝奇卡·阿斯拉诺娃开始同米纳耶夫玩起了交换住房的游戏,并且很快同斯塔索夫签订了一份合同。因此莫斯科一家剧院的这位女演员受到了破例提供一套住房的奖励,住处有人警卫,并替她办理了私车技术检查合格证,还大肆宣扬她的演员天赋。

在这之后,斯塔索夫立即跟踪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米纳耶夫,既不必过于隐藏,但也不能大摇大摆地跟踪。一切都要自然,不能露出破绽。第二天即将过去,这时斯塔索夫已经感到,米纳耶夫已经注意到了他,从第三天起就出现对他盯梢的人,在这天的傍晚,在将军进行秘密活动的那套住房里就上演了前面说过的那一幕。整个情况的发展甚至比斯塔索夫期待的还要顺当,他实打实地已作好了挨揍的准备。伟大的奥斯塔普·易卜拉欣莫维奇曾经说过,“成功始于足下”。没有挨打也应付过去了。在斯塔索夫知道根据伊琳娜·韦尼阿米诺夫娜·阿拉诺娃的指定,他应当跟踪的目标恰恰是联邦安全局的将军之后,他就拼命装出一副惊讶和难为情的样子。接下来演出的一幕可以叫做“职业的共同责任”或者叫做“我不能沉默不语”。困难是在第三幕里。根据这出戏策划人的安排,第三幕应在“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口号下完成演出,能否办到,在这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米纳耶夫本人的表现如何,这场游戏完全可能失败,他可能并不害怕。他可能不找斯塔索夫进行协助,很可能就是不信任他,他可能随心所欲地行事。

幸好,他没有胡来。弗拉季斯拉夫·斯塔索夫没有白过二十年的侦探生涯,并始终为机智完成所交给的各项任务倍感自豪。他机敏有办法,应变能力强且技艺高超,他善于准确揣摩谈话人的心理及其思路变化过程。如果应当向刑事侦查人员专门颁发“奥斯卡金像奖”,以奖励他们的精湛技艺的话,他完全可能在退休前捧走这项大奖。

但是,他却官至毫不出名的中校就退休了,靠领养老金度日了。

所有的车站和机场都有人在“恭候”帕维尔·绍利亚克。他们不需要拘捕他,只需要记录下他出现的地点和时间并继续监视他的行踪。米纳耶夫将军已处在科利亚·谢卢亚诺夫的监视之下。现在将军已经认识斯塔索夫,而科罗特科夫没有冒险露面,因为米纳耶夫随时都可能同钦措大会面,而跟随在钦措夫左右的必定是雅科夫列夫或者是奥比金,这两个人在萨马拉和乌拉尔斯克时就清楚认得尤拉·科罗特科夫。

在见到斯塔索夫的次日,将军走进了位于格拉夫斯基胡同的一幢楼房。谢卢亚诺夫只能够确定出楼层,但这一层有四套住房,安东·安德烈耶维奇究竟走进了哪套住房,他无法确定。科利亚·谢卢亚诺夫确信,米纳耶夫从格议夫斯基胡同出来后要回家去,科利亚就悠闲地转了个弯向“阿列克谢耶夫斯基”市政区的警察分局走去。通过一个半小时的了解,他知道了在这四套住房里都住的是什么人,公民证登记科的姑娘们答应提供照片。其中两套住房里住的是老莫斯科市民,而另两套住房里住的是外来户,因为他们在这栋楼里都住了很久了,所以他们至少也能赶上一次更换新的公民证或者是照片。

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谢卢亚诺夫强忍瞌睡和饥饿,尽力克制想喝酒的欲望。这时需要的正是这种顽强精神。因为他最渴望能睡上一觉,如果实在睡不成,哪怕能吃点东西也好。而如果连这也办不到,就请给他斟满一杯啤酒,让他一饮而尽,忘掉瞌睡和饥饿,总之忘掉一切。忘掉被前妻带走的孩子,她已迁到另一个城市新丈夫那里。忘掉人去屋空的一套大的住房,他再也不想回到那里,因为那里只有灰尘、寂寞和孤独,那里再也不会飘散出诱人食品的香味了。当然,除去亲密的知心朋友尤拉·科罗特科夫来寄宿的那些日子以外,因为他的住房狭窄就过来住上一两天,这里的丑事和怪现象时有发生,寂寞和孤独已令人无法忍受。尤拉爱吃得有滋有味,也会做香啧啧的饭菜,而谢卢亚诺夫不会做只会吃,做饭总是洋相百出。大多数的侦探有时不得不在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并能将就着吃各种做好的饭菜,而科利亚·谢卢亚诺夫与他们不同,他不吃吃不惯的食物。没有味道的饭菜他难于进肚,甚至饿极了也吃不下去。因此他爱喝酒,起初饮酒为的是麻木自己,以便忘掉对妻子的爱恋和对孩子的思念。后来饮酒是为了止饿。再后来饮酒寻开心不为孤独流泪哭泣。久而久之饮酒已成习惯。但是,他知道自己的酒量,绝对不喝过头酒。工作时,他滴酒不沾。只有晚上,在家里才饮酒。一大杯酒分成三份,二百五十克酒分三次喝。

“科利亚,您睡了吗?”他耳边响起了一位少女说话的嗓音。

谢卢亚诺夫全身抖动了一下,他大吃一惊,自己真的睡着了。他难为情地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一个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沓子硬纸卡片,身材不高,体格匀称线条美丽,下穿灰色制服长裤,上着蔚蓝色的衬衣,已扎入裤内,勒紧的腰带使她的腰身更显纤细。肩佩中尉军衔,她的身段让人越看越爱看,她漂亮的脸蛋确实阴沉着,甚至是很生气的样子。

他从她手里接过角上贴着相片的那些卡片,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对,不是那么熟悉,因为这个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他认得这个人。长长的鬈发,深深的秃额角,一副墨镜,他是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拉尔金。

谢卢亚诺夫感到如释重负,一切都该结束了。现在可以回家睡觉了,睡觉,还是睡觉。再吃上一顿饭,然后还是睡觉。从有关材料得知,在一些事件中拉尔金同钦措夫和巴扎诺夫有联系。因此在用正常方法使他们彼此进行联系,在既不隐瞒什么也不欺骗谁的情况下,可以派出盯梢者对米哈伊尔进行跟踪。帕维尔。绍利亚克由亚历山大·科诺瓦洛夫这条线加以“保障”。米哈伊尔由内务总局的人进行“掩护”。而米纳耶夫却处于袖手旁观的境地。他似乎已无所渴求,他可能需求的是不要跟踪他。

谢卢亚诺夫用疲惫的目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年轻女子。

“您叫什么名字?”他唐突地问道。

“瓦利娅。”她笑着回答。她的笑虽不迷人,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您结婚了吗?”

“没有。”

她对他的问话并不感到惊奇,这使谢卢亚诺夫满心欢喜。

“您今天忙吗?”

“您指的是晚上吗?”瓦利娅明确地问道。

“晚上,还有夜里,直到拂晓。”

谢卢亚诺夫对自己的问话作了最大限度的明确,他认为说话用暗示和半吞半吐不配做一个男子汉。

“天亮之前我没有事。”她非常郑重其事地回答说,“但我不相信您会有同我上床的想法。”

“为什么不能?您有艾滋病?”

他心里想:“请您别睡觉,我还需要回到家里去。我应当同这位有点可怕,但又十分诱人的瓦列奇卡说妥,她送我回家,给我做吃的,然后留下过夜。”

“没病,我很健康,但是我性格古怪。”

“它表现在哪些方面?”

“我不碰属于其他女人的东西。”她又接着说,“我想这句话把一切都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如果你的妻子出差去了,你想很快一把将她推开,那么请你不要邀我到你家去,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你也没什么同我好说的。”

谢卢亚诺夫笑了,他说:

“我的那套住房里已经四年没有一件女人的东西了。那里有的是地方,有许多书籍,到处都是灰尘和难以消除的孤独。瓦列奇卡,您会开车吗?”

“当然会,”她点了点头说,“我认为,我学会开车比我学会认俄文字母表还要早,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位驾驶教练员。”

“还是您送我回家吧,我困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开车送您。”

“还请您为我做晚饭好吗?”

“如果您有食品……”

“要是没有呢?我记不得了,好像我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就是说,需要路上买食品。您还有什么计划?”

“我不想骗您,因此不再许什么心愿。我都快累死了,您不会抱怨吧?”

“我像一个性欲强烈的淫妇吧?”她又一次地笑了。

她的这次笑不知为什么使谢卢亚诺夫觉得真是令他陶醉。是因为她第一次笑时他还不喜欢她吧?他真傻,对女人的漂亮一窍不通。

“不是,”他非常认真而又温和地说,“您不像性欲强烈的淫妇,您像我求之不得的女伴,请不要拒绝我。”

“我不拒绝您。”

“瓦利娅,您多大了?”

“24岁。”

“我比您大十三岁。在整个十三年的漫长岁月里,经常与我打交道的是泥泞、鲜血、尸体、苦难、伏特加酒和绝境,这不会使您感到厌烦吧?”

“让我们试试看吧。”她笑了笑说,“如果不满意,到那时我们再决定该怎么办。”

谢卢亚诺夫给戈尔杰耶夫上校打了个电话,得到了对方的表扬并准许回家去。熬了几个昼夜,身体疲惫不堪,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汽车前,扑通一下子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就急急忙忙把自己的地址告诉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瓦莲京娜,声音简短又含糊不清。

他醒来时精神饱满心情愉快,但他长时间没有回过味来,他这是在哪儿,为什么腿脚都麻了。过了一会,他头脑清醒了才弄明白,他是躺在自己汽车的后排座位上,还有人关心地给他盖上了一条方格毛毯。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竟使他大吃一惊,已是深夜两点了。还好,这位疲惫的侦探总算睡了一觉。慢慢地他的脑子好使起来,他想到了公民证登记科的那位姑娘,她答应把他送回家去。这么说是她送的他了,还是她只是口头答应要送他呢?谢卢亚诺夫朝街上看了看,原来汽车就停在他家旁边。可这方格毛毯是哪儿来的呢?谁拿来的呢?这明明是他的毛毯嘛!一直把它放在大房间的沙发上,科罗特科夫在这儿过夜时还盖过它。

而那位姑娘呢,她在哪儿?难道是由于没能叫醒他使她失望,一生气就回家去了?谁能准确地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使他一时摸不着头脑的是,汽车停在家旁,可方格毛毯又怎样解释呢?一切都弄不明白。好了,不必在这儿傻呆下去了,应当慢慢把车开回家去。

但是,谢卢亚诺夫乘电梯后,走进自己的那层楼时,才发现口袋里没有房门的钥匙。这真扫兴,可是他马上把那条方格毛毯同钥匙联系起来,使他迷惑不解的是,放在沙发上的毛毯怎么会飞到汽车里盖在他身上呢?于是谢卢亚诺夫很高兴地按下了门铃按钮,房门几乎马上就开了。瓦利娅出现在他面前,她穿着他的旧运动裤和运动背心,当然也是旧的,手里拿着抹布。

“你睡醒了?”她温柔地微笑着说,“瞧,你的住房让你搅和得多脏啊,你最近一次打扫房间是什么时候?”

“从不打扫,”谢卢亚诺夫不打自招地说,他对此还洋洋自得,因为一切都能将就过去。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去,他又说:“离婚前妻子收拾过,而我自己的确没有工夫去干,你不会生气吧?”

“怎么会呢?”

“真不像话,邀请姑娘来做客,而自己却睡着了。”

“你这是邀我来做客吗?是来当家庭女工的吧。‘送我回家,给我做吃的,买食品’,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谢卢亚诺夫更加难为情了。“可是打扫房间卫生的事我并没有说呀。”

“这是我发挥的主动性,对这个活你应当支付够买一个大蛋糕的工钱吧。”

突然科利亚·谢卢亚诺夫感到轻松和舒畅,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体验过了。还是从他开始伺候自己的妻子那个时候起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从他们结婚起,他的家庭生活就充满了醋意、嫉妒和愉情,家庭成了使他无法忍受的人间地狱,一昼夜里二十四小时是如此,一周里七天是这样,一年里十二个月也是这样。他的妻子非常漂亮,如同下凡的仙女。谢卢亚诺夫始终不能相信她是为了爱情才嫁给他的。他要时时小心不要落入她的陷阱,经常怀疑她不忠实,她爱撒谎和财迷心窍。甚至在她带走两个孩子把他抛弃之后,他还仍旧爱着她的美丽并会因为嫉妒而死去。这四年里一切都过去了,但愉快和轻松始终没有回来。而现在这种感觉来了。

走进厨房他才知道,回家路上他们去过商店。在炉灶上坐着四只大锅,正用文火烧着。

“我一看到你的这些厨具,我立刻就知道了你总是挨饿。我决定给你做饭吃,哪怕只干一周,”瓦利娅解释说,接着就跟他进了厨房,“你瞧,这个锅里是汤,这个锅里是土豆烧羊肉。还有这个锅里是白菜红焖肉,选什么做配餐请你按自己的口味定,通心粉或者大米饭。而这个锅里是鱼,我先把它炸了一下,然后在酸奶汁里焖了一会。你现在想吃什么?”

“我来个烧羊肉。不,我要红焖肉,也不是,还是炸鱼吧,”谢卢亚诺夫感到饿得头晕眼花,一时不知所措,“这些菜我都要,我觉得我能全吃光。我们先吃汤吧,就别愣着了。”

他们吃完了一盘子汤,后来默默无言地坐着,就是没去动第二道菜,只是用传神的眼睛彼此望来望去。他们没有说话,同时站起身向床边走去。

早晨,谢卢亚诺夫在许多许多年以来,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睡醒以后的幸福滋味。

关于监视米哈伊尔·拉尔金获得的情况汇报,每天三次都送到戈尔杰耶夫上校的桌子上。拉尔金的行动令人费解和毫无规律,他经常在街道上溜达,逛商店,尤其是爱逛大商场,可是什么东西也不买。有时顺路走进收费低廉的小酒馆,喝上杯气味难闻的半冷不热的咖啡,无精打采地品尝向顾客们提供的风味小吃样品,然后又沿街溜达起来。在这些闲逛和溜达之中,没有发现任何有目的性的动向。起初盯梢的人们曾怀疑,米哈伊尔·达维多维·拉尔金围着一定的地方转悠,可能是寻找同某人进行接头的时机,或者是愉偷接近秘密地点,在拜访了米纳耶夫将军之后,他又开始了自己老一套的溜达,因此对他的间谍活动嫌疑还不能完全排除。但这仅是怀疑罢了,任何证据也没有找到。米哈伊尔有时去索科利尼基,有时去高尔基公园,时而又去国民经济成就展览会,有时也去在孔科沃或者在彼得罗夫斯克-拉祖莫夫斯基举办的交易会。有时他又突然避开人多的地方,静静地漫步在环形林阴道的林阴路上,或者长时间呆在小铺子里。简单地说,弄不清他有何意图。

四天过去后,米哈伊尔·拉尔金停止了在市内随意性很强的闲逛。盯梢的人确定,他接过一次头,时间很短,是同一个年龄在27岁到30岁之间的年轻人会面的,接头以后米哈伊尔显得很轻松的样子,朝着格拉夫斯基胡同自己的家走去。对那位年轻人的情况当天就“了解完毕”,可是关于他的情报并没有引起戈尔杰耶夫及其工作人员的足够重视,他们只是感到略有异常。这个年轻人叫维塔利·克尼亚泽夫,曾在售货亭卖过热的小香肠和啤酒,这个售货亭位于离“新库兹涅茨卡娅”地铁站不远处的一个胡同内,来光顾的人不很多,基本上是清一色的顾客,这些人闲逛时,正巧看到了这个售货亭也就走了进来,售货亭旁边摆放着几张小桌子,还配上一些椅子,这个地方倒也清静,一些车辆并不从旁边通过,小香肠是热的,啤酒是凉的,甚至还有小盘凉拌菜,人们情不自禁地要过来尝一尝,到克尼亚泽夫这里来吃点东西的人,大多是附近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他们有时也同售货员聊上几句,彼此开开玩笑。这样一个年轻人同米哈伊尔有何相干呢?

进行盯梢的人决心再等一等,兴许事态会明朗化。但是,大失所望。米哈伊尔又呆在了家里。这就意味着,同克尼亚泽夫进行的简短两分钟的对话已为他在市内的长期徘徊画上了圆满的句号,难道问题就出在这少见的细小香肠里面吗?

绍利亚克回到莫斯科之后,为防备万一出现变故,他直接从机场给米纳耶夫打了个电话,也许正是从电话中得知,有两套住房都不能去:一套是以绍利亚克的名字注册的,另一套是以库斯托夫的名字办的手续的,此人是在同漂亮的妻子断绝关系后从比利时回来的。

“很好,您已经到了,”米纳耶夫高兴地说,“这里非常需要您。您先回家去,到按真实证件为您登记的一套住房去住,短时间里您不要去任何地方。在我没有发话之前,您不能走出家门。”

“为什么?”

“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因为其中的原因不能在电话里说。您还是回家去吧,把自己锁在家里,静心等待。如果有电话打进来,您不要去接。您自己也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后天中午12点整您走出家门。在药店附近,有一辆小汽车从您身旁开过,是一辆白色的‘日古利’牌小轿车。车一停您就立刻坐进去,有人把您带来见我。只要您的行动分秒不差,任何人不可能成为盯您梢的尾巴,就这样安排吧,这些事由我向您提供保障。”

帕维尔没有再提任何问题,顺从地前往切列帕诺夫胡同的家中,他的家就在一幢老式九层楼房中。在外地时,他从由听众参与的“晚间新闻”节目中听到了与自己有关的一个故事,他聪悟地破解了数字暗语,他理解米纳耶夫发出的信号并为召唤他回莫斯科感到高兴。他回到莫斯科之后,对他来说一切又都恢复了原先的样子:他有了领导人,向他发指示,对他提任务,而他绍利亚克要干的事,就是尽可能出色地完成这些任务。米纳耶夫也像从前一样,帕维尔刚从服刑监狱获假释出来,米纳耶夫立刻就试图又把他置于自己的领导之下,但是,那时的局势多多少少是另一个样。那时候帕维尔承担了自己的任务,他认为这项任务无论如何必须完成,因此他显得像是一个目无领导固执任性和不肯让步的人。在完成了米纳耶夫交给的任务和消灭了杀害布拉特尼科夫的凶手们以后的这段时间,实际上这个时候使帕维尔感到负担沉重。他习惯于服从。他习惯于替他决定一切。在他的上头和他的身边总有一位战略家为他确定未来的任务,而帕维尔应当出色地完成这些任务,他正是这样度过自己这段懂事的生活的,从无条件地绝对服从父亲开始,直到遵守在居民区躲避时为他制定的生活制度的要求。也只是最近数周,绍利亚克才没倾心于自我理想化,并且现在他清楚地懂得,他不能独立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他需要上司、领导人,他需要主人。他会像一条忠实的走狗为主人效力,管他主人是谁呢,哪怕主人是米纳耶夫。这种依附关系应当结束,今后它可能会变成完全俯首贴耳听从安东·安德烈耶维奇调遣的状态。他已经开始扭转这种不正常的状态了,但还留有尾巴。让一切再次变得清楚明白,就像原来那样。

在协列帕诺夫胡同那套空荡荡的住房里,甚至连面包都没有。当他从这儿离开之际,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再回来。因此他把可能会腐烂发霉变质的食品全部处理掉,清洗了电冰箱并把它关掉。在离开机场回家的路上,帕维尔顺便买了些吃的东西,以便凑合几天,要离开这里是明摆着的事。反正后天他就得去见米纳耶夫,从他那里再到何处去?怎能知道呢!也许搬到用库斯托夫的名字登记的另一套住房去,也许搬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这一切又都取决于,米纳耶夫那里出了什么乱子,他为什么这样急匆匆地召唤他回莫斯科。

回到家里后,帕维尔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澡,然后在沙发上铺上干净的卧具就躺在了被窝里。几乎长期以来他就感到身体极度虚弱,一种熬不过去需要歇息一下的感觉总缠绕着他。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疾病造成的,他的身体棒极了,他从来没把周期性发作的胆囊炎放在心上,尽管这种病有时使他感到痛苦。绍利亚克具有惊人的忍耐力,他能够长时间行走与奔跑,他也能不吃不睡地熬上几天。但是接受催眠治疗后已经弄得他精疲力竭。大自然是吝啬的,它把能影响别人的能力赋予了他,同时,当他取得哪怕是很小的成果时,也让他付出难以想象的体力作为代价,这样一来,就使帕维尔感到自己完全是一个病人。

他躺在被窝里,扫视房间四周后心中感到欣慰,他把父母搜集的书籍妥善地保管下来。现在,这些书中的任何一本都能买得到,甚至是最走俏的书,买到手已不成问题。可是那时,三四十年以前,好书和预约发行的出版物绝非每个人都能弄到手。他们家庭在国外生活的那些年代,通过大使馆每月转交给他们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用若干张白色道林纸订在一起的出版物,上面印着苏联各个出版社出版的新书名称和定价。大家戏称它为“白色新书清单”。父亲用笔标出他感兴趣的书名,然后把这份“白色清单”还给俄罗斯。在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工作期间,他父亲按照“白色清单”搜集了大量图书。在帕维尔故意犯罪而被判入狱之前,他关心的是要把这些书托忖给可靠的人保管。他同一位熟悉的酷爱图书的老头办了合法的监护手续,这位老人是他从住公用住房的人群中找来的,那套住房里挤满了难民和按限额招收的工人。他把老人的户口还登记在自己的名下。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使住房和图书都得到很好的照管。他只为一个愿望祈祷,这两年里老头不要死去。老头应当感谢他,活到帕维尔获得假释。米纳耶夫将军趁绍利亚克到达他的别墅之前,很快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们又重新把这套住房登记给帕维尔,因为监护手续是按照有关法律办理的。老头是由他赡养的,这样,虽然绍利亚克被判过刑,但还是很容易地批准了他的莫斯科市的户口。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很关心供老头使用的这套住房,切列帕诺夫胡同的这套老住房又重新属于帕维尔单独拥有。

他原打算掀开被子起来,去随便找本书看,但他又改变了主意。好书太多了,阅读好书可以带来安慰,也可能帮助入眠,但现在却不是时候。首先他要弄明白,米纳耶夫那里突然发生的是个什么问题。接着把已经开了头的事情做完。然后一切都走上常轨,安东·安德烈耶维奇坐在布拉特尼科夫的位子上,向他下达任务,让他去完成,同时米纳耶夫还把联合行动中的某些环节的安排委托给拉尔金、加里克或者是卡尔去执行,再也没有丽塔的份了。真可惜,究竟是谁杀死了她?到底为什么?

帕维尔机械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去掏记事本,本上记着娜斯佳的电话号码。也许杀害丽塔的凶手已经找到了?哎呀,差点忘了,米纳耶夫吩咐不准打电话。好了,只有等待了。一段令他捉摸不定的生活开始了,一切事情都只得向后推了。问一问有关丽塔的电话——以后再打吧。阅读心爱的书籍——以后再看吧。就连生活,大概也得以后再安排了。

这种难以捉摸的“以后”究竟何时才能到来呢?

在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拉尔金同出售小香肠的商贩维塔利·克尼亚泽夫进行第二次会面之前,侦查人员进行了精心准备,就像当年全国准备迎接十月革命节那样,他俩终于会面了。持续时间长达三个半小时,是在格拉夫斯基胡同米哈伊尔的住房里进行的。在他俩会面后两小时,两盒录像带就放到了戈尔杰耶夫上校的办公桌上。侦查人员费尽心机把录像技术设备安装好,为了租用建筑工人使用的“吊台”,他们不得不支付现金,为此还自掏腰包花了几张一万卢布的纸币,他们将整个录像设备都稳妥地安放在吊台上。

放像机的荧屏上出现米哈伊尔平心静气同克尼亚泽夫谈话的画面。的确,谈话有点一边倒——基本上是米哈伊尔在说,而克尼亚泽夫只是偶尔简单地回答一句。可是注意观察一下,克尼亚泽夫的举止也很有意思。他的那张脸表情相当丰富生动。从谈话一开始,他脸上就是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时而洋洋自得,时而嘿嘿窃笑,时而向米哈伊尔做鬼脸使眼色。总之,一副十足的大傻瓜的样子。可是,过了一会儿,傻乎乎的表情不见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克尼亚泽夫不再嘿嘿窃笑,也不再挤眉弄眼了。他坐在圈椅里,面向米哈伊尔,毫无力气地将手放在圈椅的扶手上,两眼微闭,很有节拍地对米哈伊尔·达维多维奇的话点着头。稍后,克尼亚泽夫慢慢地从圈椅里站起身来,挺直身子躺在沙发上,看似他要睡觉,而实际上他还在思考着什么问题,不停地时而抬起左手,时而举起右手,打着某些看不懂的手势,米哈伊尔点点头后克尼亚泽夫就放下了手。就这样录了三盒录像带。

在录像的同时还录了音。首先打开磁带录音机,然后播放录像带,尽量使声音和图像达到同步进行。大约有半个小时的冷场,没有说话声。荧屏上出现克尼亚泽夫在得意地微笑和使眼色的图像,磁带录音机放出一个家伙说话的声音:

“像你这样一个非同一般的小伙子,大概同姑娘们交往不成问题。对吧?”

“那当然,姑娘们同我都很亲热。”

“克尼亚泽夫,这就是我想同你谈的事。我觉得你是一位机灵和靠得住的小伙子,与你可以共事。对你我能信得过,对其他人我信不过。”

“这完全正确。”他再次满意地微笑和使了个眼色。

“如果我同你能达成协议,那我们可以得到很多钱。请你相信我,你可以挑选许多熟悉的姑娘,我有个主意,如果能实现,她们能给我和你带来一大笔很可观的收入。怎么样,干不干?”

“可是!”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虽然话题仍是老一个,可是米哈伊尔说话时的图像轻微出现变化。

“如果你听我的,咱们一切都好办。真是好极了。你应当信赖我,应当相信我是为你好,应当在各方面都听我的。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怎样做才对,而没有其他选择。只要你听我的,我们将无所不能,成为最强和最富的人,所有的人都得受我们指挥。为此你应当听从我的安排。不要有什么顾虑,别想得太多,要绝对相信我……”

克尼亚泽夫已经不再扭扭捏捏作怪相了。他平静地坐着,有时像合着拍子一样点头,后来又躺在了沙发上,而米哈伊尔接着说:

“从现在起,你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你头脑里不能再有丝毫你自己的考虑。我会给你下达指示,你去执行……”

一个钟头过去了,米哈伊尔又说:

“你明天就应当去杀死一个人,他将在约定的时间走出家门。为了我们的事业,为了使我们成为最强大最富有的人,我们必须这样做。这个人可能成为我们的绊脚石,因此在我们的事业开始之前,必须把他干掉。明天你要前往切列帕诺夫胡同十九号,找到第三栋楼,爬到第五层,在那儿等待,12点整有一个男人从第五层一套住房走出来……”

“切列帕诺夫胡同,十九号,第三栋楼,这是绍利亚克的住址,”娜斯佳几乎叫了起来,“他怎么了,来到了吗?米哈伊尔想借这个洋洋自得的白痴的手杀死绍利亚克?”

戈尔杰耶夫“咔”的一下猛然关掉了录音机并一把抓起电话。他的办公室里喊叫声长达数分钟,看来得把耳朵捂起打电话。

“你的人是不是在途中睡大觉了?”他对科诺瓦洛夫将军大声说,“你在所有火车站和机场布岗哨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让他们纠缠小姑娘吗?绍利亚克已经来了,他的朋友都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可是你却不知道,本来你应该是最先知道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算你幸运,现在我办公室里有个女的在这里,不然的话,你现在听到的决不是我这种腔调,整个行动计划差点坏在你的这群无赖手上!我问你,你们怎么让他从眼皮底下溜过去的?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他的照片,他使用的两个姓你们也都知道,可是他从你们身边通过,怎么就像从木头桩子旁边通过一样呢!我是怎么知道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这不关你的事,你连我已经告诉你的那个情况也没有认真处理。我把一名优秀的工作人员派到了你那里的工作组,它也为你做了大量工作,这都是为了什么?你想把整个事情在最后阶段葬送吗,因为你没有把真正精干的人派到各交通枢纽。我不管这是你的人不是休普洛夫的人。你应当亲自检查一下,休普洛夫派出的是什么样的人。你糊涂了吧,只知道舒舒服服坐办公室,把侦探工作的圣训忘得一干二净了?”

娜斯佳明白她的上司说话的意思。一件事情,从一开始就由你筹划和主持,为了它你食不甘味,夜不能眠,这件事甚至成了与你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甚至不允许未经事先考验的任何人去碰它。侦查工作是一种创作,是痛苦与欢乐结出的果实,它如同作家的一部书,又宛如画家的一幅画。难道能有这样的事情,一个作家在他没有写完一本书的最后三章的时候,能毫不吝惜地放弃这本书,而随便委托别人去写吗?说什么这个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如果确有这样的事情,由于客观原因,这位作家不能按计划亲自写完一本书的收尾三章,那么他必定挑选一位最有才华的文学家,向其长时间地详细说明自己的构思,并指出应当写进最后几章的内容。把能做的事做完,该说的话说透,然后再不厌其烦地进行阅读和检查。在侦查工作中,比方说,一件由你饱受折磨和呕心沥血办理的事情,其中的一部分工作不得不委托另外一个人去办的话,那你就应当不惜精力和时间,把一切向他交待清楚,避免可能要犯的错误并防止把事情复杂化。你要认真考察这个人,以便摸清他是否会把你长期辛辛苦苦做出的成绩毁于一旦。当然,科诺瓦洛夫将军不可能向休普洛夫将军作指示,说出给这位同事提出任务的话,而这里说的不属于这种情况。休普洛夫本人是本部门的负责人。但是科诺瓦洛夫可以派出自己的人员前往各个火车站仔细观察,看休普洛夫的“勇士”们是怎样工作的,他们打瞌睡了吗,是否干出傻事情,一旦发现异常现象,应该马上报告,要求加强纪律,选派其他更有经验的工作人员。为了防止合作伙伴坏了你的行动计划,监督的办法有的是。而科诺瓦洛夫将军并没有进行监督。正是因为这一点,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戈尔杰耶夫现在才气得满脸通红,对着电话大喊大叫。

电话中激烈的争吵还在继续,而娜斯佳却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她在想,为什么维培利·克尼亚泽夫这么傻,而基里尔·巴扎诺夫那么没有头脑。她想得越多,对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事情就看得越清楚,事情竟然如此糟糕,简直不可思议……

帕维尔·绍利亚克知道,时间一分一秒都很宝贵。如果米纳耶夫已经算好了白色“日古利”小汽车在药店旁接帕维尔的时间,那么就不能破坏这样的安排。差五分钟到12点时他已穿戴完毕,站在了前厅里。厨房里传来勉强听得见的音乐声——他没有关掉收音机,但音量已调到了最小一档,以便能听到准确的报时声。随着报时第六响的结束,他转动了门锁,打开了房门。

一出门他就发现出什么事了,但他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楼梯上不知为什么站满了素不相识的人,什么东西“呯啪”一声、“咔嚓”一声,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帕维尔下意识地眯缝了一下眼又重新睁大。在楼梯的下方,三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抓住一个人,此人双手已被手铐铐上。在稍高一点的楼梯上还站着两个人,帕维尔看到,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带消音器的手枪。在楼梯的上方,还站着两个肩扛摄像机的人。一看这场面,帕维尔明白了刚才发出的响声是怎么回事:“呯啪”一声是带消音器的手枪的射击声,“咔嚓”一声是戴手铐发出的响声,而嗡嗡的声音则是由摄像机转动发出来的。而把这些情景联系起来看,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儿究竟出了什么事?

“绍利亚克·帕维尔·德米特里耶维奇,是您吗?”一位站在比被抓获的人高一个台阶的侦查员对他说,“我们刚刚抓获了一个企图枪杀您的家伙。您想在这儿马上提供证词还是跟我们一同前去彼得罗夫卡出具证明材料?”

让我去彼得罗夫卡?出具证明材料?那么应当拉我去见米纳耶夫的那辆白色“日古利”小汽车怎么办呢?他看了一眼手表。如果现在就跑步前往,还可以在小汽车通过药店旁之前赶到,可是现在谁会准许他从这里跑开呢……

马上又出现第二个问题:是不是有人在企图杀死他?是谁?看来是确有其事了。一个半月以前他自己说过,如果半个俄罗斯的人列队举枪向他射击,对此他也不会感到奇怪。他只对一件事感到奇怪,民警机关怎么知道有人要暗杀我呢?他们也算得上好汉,没有打瞌睡。不用说,所有这一切绝非巧合。他觉得去彼得罗夫卡不合适,但是到那里有希望见到娜斯佳。娜斯佳了解他,她知道想除掉帕维尔的人多得很。在萨马拉她亲眼目睹过这样的事。有她的帮助,他就可以从这一事件中脱身。因为现在他们还指控不了他什么,但愿那些把这个雇佣派到他这里的人不会招供,但愿很久以前的事情别再翻腾出来。

“我怎么都可以。”他甚至没有刻意故作镇静地说,毕竟刚刚对他说过,有人想杀死他。此时一颗心还能平静得了吗!他说,“怎样做对事情有利,咱们就怎样做。而要杀我的这个人是谁?”

“一个叫维塔利·谢尔盖耶维奇·克尼亚泽夫的人,您认识他吗?”

抓着克尼亚泽夫的侦查员猛地捅了他一下子,强迫他抬起头来,好让帕维尔看清他的面孔。

“不认识。”绍利亚克摇摇头说,“第一次看见。”

突然间一阵虚弱又向帕维尔袭来,两腿不由地弯下来,数日来的疲劳使他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脸一定毫无血色。他背靠着墙,慢慢瘫坐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娜斯佳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焦急不安过,她准备同帕维尔进行交谈,可是始终没能把谈话的内容安排好。从何开始说呢?先出什么牌呢?该亮什么牌呢?而什么牌暂时还得藏起来呢?各种念头接连不断,一个又否定了另一个,使她无法凝神深思,因此她感到很生气,她就更加心烦意乱。

得知克尼亚泽夫试图朝绍利亚克开枪被当场抓获,得知他们已离开切列帕诺夫胡同一同前往彼得罗夫卡之后,娜斯佳焦急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然后就无所顾忌地用拳头猛敲墙壁,这面墙将她的办公室与另一个办公室隔开,米沙·多岑科就在隔壁办公室工作。米沙满脸惊恐地飞跑过来。

“阿娜斯塔霞·帕夫洛夫挪,出什么事了?”

“米申卡,您把办公室四周仔细地看一看,把所有不合适的东西统统拿走。”

“为什么?”多岑科惊讶地问。

“因为绍利亚克会催眠术。万一他让我把手枪给他,我就给他,那怎么办?”

“您的手枪在哪儿?”

“就在保险柜里。”

“让我把它拿走,有没有刀子?”

“有,在桌子上放着。”

“我也把它拿走。”

米沙走了,随身带走了在他和娜斯佳看来可能被用作凶器的所有东西,因为绍利亚克有可能用它们逼迫娜斯佳·卡敏斯卡娅就范。过了一会儿,娜斯佳渐渐地平静下来。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她已亲身体验过绍利来克催眠术的效力,她能够应付这种情况,也就是说,不那么害怕了。

一开始计划在米哈伊尔暗杀绍利亚克以后同克尼亚泽夫会面时将米哈伊尔逮捕。米哈伊尔同克尼亚泽夫会面时指示克尼亚泽夫在杀死绍利亚克之后马上坐车回到“新库兹涅茨卡亚”大街他的售货亭那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只管卖他的小香肠,侦查人员的录音带上记录了这一段谈话,当时米哈伊尔对克尼亚泽夫说:

“你只管卖你的东西,别慌张。在我到你那里之前,你哪儿也别去。我大约在下午3点去,你见到我时不要同我说话。如果这个时候有顾客要买东西,你就说对不起,过半小时后再来。你关上门,顺着无轨电车道跟我走。”

米哈伊尔的如意算盘是明摆着的。在杀害绍利亚克之后,他必须马上让克尼亚泽夫从迷睡中苏醒过来,并使他丧失记忆力,使克尼亚泽夫永远想不起来有一个戴墨镜、胖胖的鬈发男子同他在大街上谈过话,让他到格拉夫斯基胡同米哈伊尔的家里商谈靠女人迅速致富的计划。使克尼亚泽夫永远想不起来他曾经到切列帕诺夫胡同枪杀一个刚刚走出家门的男子。当然,最好是克尼亚泽夫在暗杀绍利亚克后直接到米哈伊尔家里去,这样米哈伊尔就可以在黑暗中不慌不忙地让克尼亚泽夫醒过来。但是这样做有一定的危险性,万一不顺利,有人会一直跟踪克尼亚泽夫到格拉夫斯胡同,不能这样冒险。所以,米哈伊尔交待克尼亚泽夫返回“新库兹涅茨卡亚”他的售货亭里去,然后米哈伊尔自己去克尼亚泽夫那里,使他苏醒过来和丧失回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