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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强宠记》 · 唐久久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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楠竹已经开始色~诱~女主啦,亲爱滴还不快来一发!

谢谢逐日的地雷mua! (*╯3╰)

☆、第54章 胎记(一)

段凌回到浩天城时已是深夜。兰芷不在府中,段凌很有些失落,只能召来心腹询问近况。得知秋玉成在四方车行所为,段凌脸色立时阴沉。他本来刚换上便装打算稍事歇息,此时却改了主意,又令人拿了套虎威卫官服穿上,转头出了府,朝虎威卫军营而去。

秋玉成早已歇下,正在好梦时,却依稀听见了喧哗声。他不悦披了长衫出外,便见到一名家丁急急奔来,慌慌张张喊道:“老爷!不好了!虎威卫……来抄家了!”

秋玉成一眼望去,便见前院火光大盛,只觉不妙:“怎么回事?”

家丁喘着粗气答:“段大人领了一队校尉冲入府中,只说要捉拿反贼。他们见人就捆,还在府中四下放火……”

家丁话未说完,便有马蹄声密集传来。秋玉成抬手示意家丁噤声。他看着来人在夜色中渐渐显出身影,夸张打了个大哈欠:“啊呀——这不是小凌凌么?”他咧嘴笑道:“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想我了?”

段凌勒马停下,没有表情盯着秋玉成:“将这逆贼拿下,关入虎威卫天牢!”

秋玉成不料段凌二话不说直接抓人,一时惊疑。眼见几名校尉气势汹汹行来,秋玉成连忙退后一步:“等等等等!小凌凌,我对圣上一片忠心,怎么就成逆贼了!”

段凌根本不搭理他!几名校尉没得到授令,自然也不会停下,不过片刻,就将秋玉成捆了个扎扎实实。秋玉成还想保持往日的嬉闹姿态,正摇头晃脑想要开口,却不料一名校尉狠狠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背上!

秋玉成对外身份只是个不善武的总管,此时碍于人多眼杂,也不敢反抗,立时就栽去了地上,摔得灰头土脸。他心头火起,忍不住喝道:“段凌!我是不是逆贼,圣上心中清楚,你心中也清楚,”他扫视周围众人一圈,压低声道:“你休要公报私仇!”

段凌终是给了反应。他翻身下马:“公报私仇?”男人行到秋玉成面前,躬身弯腰,重重一脚踩上了秋玉成的脊背!

秋玉成只觉心口一热,竟是控制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却听段凌在他身后轻声细语:“秋大人倒是说说,你我如何结仇了?”

秋玉成自是知道原因。他动了兰芷,段凌定是不舒坦。可他以为有圣上在,段凌总不敢太过放肆,却不料段凌竟不管不顾对自己出手。他试图平复因受伤而翻涌的气血,难得正经道:“段凌,圣上叮嘱你的话,你都忘了吗?”

这话出口,秋玉成立时感觉到,段凌踩在他身上的脚加大了力度。他听见段凌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秋大人指的是,圣上让你别没事找事寻我晦气那话么?”

重压之下,秋玉成仿佛听见肋骨在咯咯作响。他断断续续道:“圣上还说……你我既为同僚,便该好好相处……”

段凌脚上的力道愈大,漠然道:“是么,我忘了。”

如此平淡的声音,却让秋玉成清晰感觉了背后男人的杀意。明明是危急时刻,他却突然笑了开来:“段凌,你最好再用力些……索性踩断我肋骨……然后给圣上物色个趁手的新人……”

身后的人动作似乎停顿。片刻,段凌慢条斯理道:“若是论得圣上心意,谁能出秋大人左右?这趁手的新人,我自是没法找的……”

秋玉成嗤嗤笑漏了声。却感觉段凌凑到他脑后,低声耳语道:“但是,我可以杀了你,然后趁圣上未察离开浩天城……”

那声音如毒蛇一般带着寒意钻进身体,秋玉成终于认识到事态严重。他扭头试图去看段凌:“段凌,你疯了么?就为了这点小事……你不惜亡命天涯?”

段凌忽然出手!狠狠抓住秋玉成的头发,将他的头高高拧起!男人一字一句道:“小事?趁我外出欺辱我女人……”

秋玉成不用看,也能想象段凌此时的阴鸷神情。便是此时,他忽然明了:他对兰芷动手,并非只是让段凌“不舒坦”,而是揭了段凌的逆鳞。他的头被高高扯起,胸口却被死死踩在地上,这让他的背脊弯成了一张绷紧的弓,随时都可能折断。死亡的利剑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秋玉成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兴奋。他挣扎着笑出声来:“哈哈……哈……有趣……有趣!”

可那疯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段凌直起身,狠狠一脚踢在他的胸口!秋玉成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却说,兰芷自打与萧简初会面后,便住回了虎威卫军营。这夜她无法安睡,索性外出寻了家酒楼自饮。回到军营已是凌晨时分,却意外见到一队人马回营,带队之人正是段凌。

夜色昏暗,段凌没看见角落里的兰芷,毫不停留策马而过。兰芷远远见他进了天牢,这才自阴影中行出,却意外听见了几名校尉低语:“……想不到秋玉成竟然这么有钱!”“哎,他怎么说也是内务府总管,每日过手银子成百上千。想来圣上也是看不惯他贪污至此,才令大人去抄他家。”“只是,大人干吗要让我们把搜到的钱财都烧了?国库正空虚,充公岂不是更好?”“慎言!大人做事,自然有大人的道理……”

兰芷听着,脚步渐缓,最终站定。她思量片刻,也不回屋,转身朝天牢而去。

天牢依旧重兵把守,兰芷身份不过一小旗,自是没法进去。她请侍卫帮忙通传,便安静候在门外。过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天牢门再次打开,兰芷便见到了段凌。

段凌不料兰芷会主动找他,听到通传时还有些不敢置信。见到兰芷真在门外等候,他的脑中一时转过数个念头,最后却只是上前柔声问:“阿芷,这么着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兰芷已经打定主意要与段凌缓和关系,可此时却有些不知如何开始。两人对立半响,兰芷方问出了句:“我可以进去吗?”

段凌有一瞬间犹豫,却很快应允道:“你随我来。”

段凌自新凤院一夜后,已经数日不见兰芷,此时一见面,几乎按捺不住思念之情。可他猜不透兰芷此番主动寻来的目的,因此只能逼迫自己更加谨慎小心。长长的走道行过一段路,兰芷终是在无人处停步:“你刚刚带回来的人是秋玉成?”

段凌跟着停步:“是。”

兰芷选择进天牢,本意只是确保她与段凌的谈话更安全。可四周真无旁人时,她却又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我听说你还抄了他的家?”

段凌仔细打量兰芷,依旧无法从这两句问话推断她此行的目的:“无错。”

兰芷看他一眼:“你可有圣上旨意?”

段凌并不瞒她:“没有。”

听到段凌将搜出的钱财烧毁时,兰芷便有所预料,可真听到他的回答,心中仍旧不是滋味:他果然是因为她……她盯着男人胸前衣裳上的白虎头,半响方道:“你不该如此。秋玉成不是善类,你既没可能杀他,又何必因为一些小事激怒他。”

同样是“小事”二字,自兰芷口中说出,却是让段凌心头一热。段凌定定看向兰芷:“阿芷,你这是……担心我吗?”

段凌很克制,可目光相接间,兰芷还是清楚看见了男人眼中的光芒。在阴森的天牢中,那光芒更显得柔和而明亮。原来根本无需谋略技术,讨段凌的欢心于她而言实在简单,可她心中……却莫名堵得慌。她再次避开段凌的视线:“放了他吧。你这般不识大体,明日一早圣上得到消息,定要责骂你。”她想了想,又如平日一般冷淡补充了句:“你若是失了圣宠,岂不是白费了我嫁给你的心机?”

段凌心中,最后一点怀疑也被这看似冷漠的话语打散。连日的思念此时爆发,段凌猛然上前,重重将兰芷压在墙上!他紧紧抱她入怀,将头埋在她的发,带着种欢喜的笃定指责道:“口不对心!你在撒谎。”

兰芷的身体瞬间僵直。段凌却似乎毫不觉察,竟是如曾经一般调笑道:“阿芷想让我放人,是不是该有所表示?”他的呼气离她的脸侧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低:“这些天……我很想你……”

那低喃声最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吻,落在她的耳上。男人显然很是激动,身体竟是克制不住有些颤抖,兰芷却被那湿热惊得一个激灵!她猛然偏头用力推开段凌!带着几分恼怒与几分凌厉斥道:“话我已经说明,你爱放不放,与我何干!”转身大步离去!

她走得很快,不过片刻便将段凌甩在了身后。可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却不依不饶追了上来:“放,这就放!阿芷你且出外等等,我一会便来寻你!”

事实证明,兰芷当初不知如何开始,只是她多虑。只要她态度稍稍松动,段凌便会自动贴上来死缠。兰芷依旧无法释怀对他的恨,也无法压抑对他的爱,两种极端的感情时时在她体内冲突,这让她变得格外暴躁敏感。与段凌相处时,她常会没缘由地态度大变,前一秒还是和风细雨,下一秒便刀剑相向。

兰芷觉得,作为一个有所图的奸细,她的表现实在不能更糟糕。可段凌似乎毫不在意。他万分包容并且耐心,细致揣摩她的情绪,小心与她拉近距离,无怨承受她的责难。他的体贴让兰芷贪恋,也让兰芷煎熬。她挣扎在他的宠溺里不得解脱,只能数着日子等待中原使团到来。这么没过多久,一日段凌忽然朝她道:“明日宫中有个宴席,圣上希望我能带你参加。”

兰芷彼时正窝在房中自我厌弃,听言恹恹道:“为什么圣上会要我参加?”

段凌见她情绪还算平稳,便坐去了她身旁,动作自然去抚她尚未打理的乱发:“我和秋玉成大闹一场,圣上想借这次宴席的机会,让我们和解……至少是表面上。”

兰芷偏头躲开他的手,不悦蹙眉。段凌适时收手,语调愈发柔和:“圣上知道这次事件是因你而起,这才让我带你一起参加。”

兰芷默然片刻,忽然又没来由烦躁起来。她腾地站起:“他都下了旨意,我还能不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宝宝生病了,好容易快好了,苦逼的作者菌又累病了,折腾来折腾去,半个月就过去了_(:з」∠)_对不住大家又断更了这么久,作者菌都没脸见大家了QAQ

谢谢jacque的手榴弹!爱你么么哒!

☆、第55章 胎记(二)

次日傍晚,段凌带兰芷进了宫。御花园的亭台上,兰芷终于见到了宇元皇帝。出乎她意料,这位手段老道的皇帝竟然很显年轻,说起话来不紧不慢,还长着张天生带笑的娃娃脸。可忆起段凌对这位皇帝的评价,兰芷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她小心翼翼回答了圣上几个问题,太阳便落了山,御花园里亮起了灯,宴席开场。

段凌说圣上办宴席的目的是让他与秋玉成和解,倒也所言不虚,此次列席的除了圣上、段凌和秋玉成,余下的便是女眷。酒过三巡,气氛正好,皇帝终于切入主题,朝着秋玉成道:“秋总管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吗?”

圣上不过随口一问,秋玉成却将手中酒杯一扔,猛然扑在桌上痛哭起来:“圣上!奴才心里难过啊!”

这声音来得太大太突然,秋玉成身旁的侍女被惊得一个哆嗦!秋玉成却不管她,跌跌撞撞站起,几步栽去了圣上座前!

段凌冷眼旁观,此时一声轻嗤,不掩鄙夷。皇帝却修养甚好,也不忌秋玉成在桌上蹭了一身油污,抬手去扶他:“秋总管有何伤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也亏得秋玉成毫不顾忌自己形象,此时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奴才娘亲早逝,留下了一块玉佩给奴才,供奴睹物思人,寄托哀思。可是前些日,那玉佩……没了!”

说完这话,他又再次哭嚎起来。圣上任他哭了一阵,这才慢吞吞道:“哦,怎么会没了?”

秋玉成立时收了哭声,扭头指向段凌:“他偷了我的玉佩!”

段凌被他指着,不得站起道:“秋大人,你指认我偷了你的玉佩,可有证据?”

秋玉成不理段凌,却是朝圣上道:“我的玉佩本来好好放在卧房中,那夜他来抄家后便不见了踪影,自然是他偷的!”

段凌冷冷顶了回去:“抄家那日秋府大乱,秋大人难道就能确定,你府上的家丁不会顺手牵羊?”

秋玉成平日最爱与段凌吵闹,此时却不与他争辩,只是又拖住圣上的袖子抽噎起来。

圣上任他扯着,却是将目光投向段凌。兰芷觉得那目光只是寻常,可段凌却脸色微变,缓了缓语气道:“秋大人,抄家那夜是我冲动,一气之下将你府上搜出的财物烧毁,更是我不对。可我已经向你道歉,还赔了你万两白银。只望秋大人莫要紧追不放,否则,岂不是伤了同僚的和气,白费了圣上的苦心?”

他将圣上的说辞拿出来,倒是很合圣上的心意。皇帝微微点头,又扭头去看秋玉成。秋玉成委委屈屈道:“不是钱财的问题,那块玉佩是娘亲留给奴才的唯一念想……”

圣上忽然一笑:“那依秋总管说,该怎么办?”

秋玉成似乎惊了一惊,连忙松开圣上的衣袖,就这么跪着退后几步:“圣上明鉴!奴才并非不识大体生事,只是……”他看向段凌腰间的玉佩:“奴才早先便见着段大人有块玉佩,甚是喜欢,只是君子不夺人所好,便一直将这喜爱藏在心里。现下既然寻不回娘亲的玉佩,不知段大人可否割爱,将他的玉佩送给奴才以作赔偿?”

这话出口,兰芷立时感觉到,段凌的身体紧绷了。她清楚段凌定是不愿意,毕竟那玉佩是她送给段凌的,意义不凡。可圣上却不知道这许多内情。他偏头看着秋玉成:“就只要玉佩?”

秋玉成肯定点头。段凌见状,急急便想开口,圣上却朝他一扬下巴:“给他罢。”

段凌未出口的话被堵住。他沉默而立,一时没有回答。兰芷心道不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希望他听令行事。却不料段凌几步行到大殿中央,跪下道:“圣上,这玉佩乃是内子亲手所雕,是她送给我的定情信物,实在无法转赠秋大人,还请圣上体谅,收回成令。”

兰芷心道不妙,朝宇元皇帝看去。这回,饶是她不熟悉宇元皇帝,也清楚在他眼中看到了锋芒。皇帝很不高兴,兰芷觉得这也是必然,毕竟一国之君生杀予夺,现下替人讨块玉佩却被拒,让他的颜面往哪搁?

兰芷急急起身,也跪去段凌身旁。可她还没得及开口,却听秋玉成在旁道:“原来如此,是奴才唐突了。”他善解人意道:“圣上,既然段夫人善玉雕,那我便不要段大人的玉佩了。左右宫中也有工具,不如便让段夫人现场为我雕上一块,也算是为宴席助兴。”

兰芷一愣。她看向段凌,便见段凌询问看她,似乎并不反对这一建议。她再看向宇元皇帝,便见他脸色稍稍和缓,见她偷偷望来,还亲和一笑道:“不料段夫人还有这手绝活,今日倒是能见识一番。”显然是就着秋玉成这阶梯下了。

此情此景,兰芷实在不好拒绝。可她又不能真动手雕刻,否则依秋玉成毒辣的眼光,定是会发现她就是秦安山的玉雕师。这段与“匪贼”为伍的经历若是暴露,她和段凌都会有数不清的麻烦。

便有宫人出外去取工具。歌舞再起,段凌带着兰芷回到座上。兰芷实在无法,只得在桌下偷偷伸手,抓住了段凌的手。

段凌手轻轻一颤,显然惊了一惊。他反握住兰芷的手朝她看去,便见兰芷将头靠了过来,轻声道:“我不会玉雕。”

说完这话,她离开些许看向段凌。段凌回望,脸色有些凝重。兰芷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亲口向圣上说玉佩是她所雕,可她根本不会玉雕。这事往小了说可以一笑了之,往大了说却是欺君之罪。

兰芷默然片刻,将手自段凌手中抽出,握住另一手的食指,就打算拧折自己的骨头!段凌却快她一步拦住了她。男人握着她的手指摩挲,低声安抚道:“别乱来!我会处理。”

兰芷不知道他还能怎么处理。秋玉成此番有备而来,若只是口头推辞,秋玉成必定会找到方法追究下去,届时,不准还会陷两人于更不利的境地。可即便如此,兰芷却仍旧选择相信。宫人很快捧着工具回来,丝竹声停歇。段凌再次起身:“圣上。”

皇帝懒懒暼他一眼,不应答。段凌只能自顾自接着道:“内子自成婚后,一直万分期盼有子,近日得高僧点播,须得不近刀剑不见戾气,诚心向佛,方能顺利延绵子嗣……”

兰芷只觉心沉了下去。信仰此事无根无据,自然可以拿来做借口,但也因为它可轻可重,以此反驳圣意,定是要惹圣上不高兴。说到底,段凌只是不愿让她受伤而已……

果然,段凌话没说完,圣上便幽幽道了句:“所以不能雕刻?”

段凌深深吸气。他还未答话,秋玉成却在旁好奇状道:“昨日段夫人还去了军营,怎么今日便不能见刀剑了?”

段凌面不改色:“便是昨晚才决定的事情。”

秋玉成啧啧两声:“那便再晚一日吧,今日难得圣上高兴……”

段凌打断道:“我愿意将我的玉佩送给秋大人,以作补偿。”

秋玉成慌张状连连摆手:“这怎么行!那可是你和段夫人的定情信物,秋某却是万万不敢拿的。”

秋玉成显然还想纠缠到底,可万幸的是,圣上却不愿再陪他玩下去:“朕怎么觉得……”他放下酒杯,语调幽幽:“朕今日费心办这宴席,根本是多此一举。”

大殿霎时安静,无人敢大声喘气。段凌首先跪了下去,秋玉成也再不敢多事,笑着朝段凌道:“那,便多谢段大人的美意。”

出了这桩事,圣上显然有些不悦,待秋玉成收下玉佩后,便推说身体劳累回了寝宫,却留下他的姐姐长公主殿下招待众人。长公主年纪已过三十,却也如皇帝一般长着张娃娃脸,更兼保养极佳,看着很是年轻。她见气氛有些沉重,便提议去荷花池赏夜景。

初夏夜的荷花别有一番意境,可兰芷却没有心情。段凌走在她身旁,她却忽然快步走开,挤进了一堆女眷里。段凌碍于身份不好上前,兰芷终觉心中的烦闷稍去。她立于桥上,看着烛影在水池上投下波光,神思开始飘忽,却听见身后的侍女一声惊呼!而后重重撞上了她的背!

兰芷被撞得直直朝荷花池跌去!电光火石间,她脚尖一旋,生生转了个身,便想用腰力拔地而起。可那侍女却朝水中落去!许是因为慌张,她乱挥的手抓住了兰芷的手,竟是将兰芷也往荷花池里扯去!

兰芷其实已经站稳脚跟,完全可以顺手将她一并带上来,可宇元皇帝的脸在她脑海闪过,兰芷忽然便生了怀疑:一个御下如此成功的皇帝,怎么会在宫中留这般不懂规矩的侍女?

有什么在脑中呼之欲出,兰芷心中有了决定。她不躲不避,任那侍女拉着她掉进了荷花池里!

落水声惊动了在场众人。兰芷刚从水中探出头,便见到不远处一片水花!段凌竟是也跟着跳了下来!他急急扑到兰芷身旁:“没事吧?”

兰芷摇头示意无事,站起身。水并不深,才刚刚没过腰,水中也并没有什么危险暗藏。侍女此时似乎缓过了神,吓得连连讨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自然有侍卫将三人拉上岸。长公主将那侍女一通责骂,这才行到兰芷身前:“段大人,段夫人,两位身上都湿了,快去偏殿换身衣服吧。”

如此好意,段凌却没有礼貌拒绝道:“多谢殿下,只是不必麻烦,我们现下便回府。”

长公主愣了一愣,却是失笑道:“段大人这是怪本宫照料不周,生本宫的气?否则为何不肯换身干衣,非要穿着湿衣回府?”

段凌还想再说,兰芷却抢先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长公主微微一笑,招来侍女引路。段凌无奈,只得跟上。几人在御花园的小道蜿蜒而行,段凌终是抓住兰芷的手,声音极低开口道:“阿芷,你不能在这换衣。方才你落水不定就是秋玉成的诡计……”

兰芷偏头,深深看他一眼。男人的发冠散了,乱糟糟贴在脸上,有水珠顺着发丝滚下,没入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脖颈,他的衣领。他本该很狼狈,这种狼狈却丝毫不损他的俊逸。兰芷用目光描绘他的眉眼,心中忽然便难过起来,以至于她竟然抬手,轻柔去抚他额上的乱发。

段凌的身体因为她这动作瞬间定住。兰芷却很快收了手,转身平静道:“我会小心。”

侍女很快将两人引至偏殿。段凌依旧不放心,可兰芷并不理会,他却没有办法,只得低声叮嘱道:“我就守在外面,有事喊我。”

兰芷恍若未闻直接进了屋。屋中摆设简单,只得一方桌,一茶几,一躺椅。侍女奉上干衣后便退了出去,兰芷一时犹疑:这间屋里根本没有藏人的余地。

兰芷一边四下打量,一边缓慢开始脱衣。待到外衣脱下时,她已经发现了玄机。墙壁乃石砖砌成,纹缝并无规律,可左侧的墙壁上却挂着一烛台,烛台之下,是一道长长的细缝,若不是用心看,根本无法发现。

兰芷假做随意行到那墙壁旁,一眼扫去,果然发现烛台阴影下有个小洞。她心中笃定,这才背对着墙壁换下了所有湿衣。然后她穿上肚兜穿上长裙,猛然扭身抬脚一踢!断喝道:“谁?!”

墙壁轰然破碎!一个侍女在墙洞里显出了身影。与此同时,房门轰然大开!段凌几步冲入房内,目光正正对上了兰芷光洁无瑕的背脊。

☆、第56章 胎记(三)

段凌破门而入,心中杀意满满:不论是谁看见了兰芷的秘密,他都不会给那人机会泄漏出去!却见屋内四散的砖泥中,女子背对他而立,昏黄烛光将她的身体线条勾勒得愈发优美,可那光洁肌肤之上……竟不见半点印记。

段凌怔住,脚步有一瞬间停顿。兰芷却动作不停披上外衫,上前一把抓住那侍女的手腕,将她拖出墙洞!

侍女挣扎着尖叫起来。段凌敛神,几步行到兰芷身旁,出手如电掐住侍女的脖子!就这么将她拎了起来!

尖叫声戛然而止。侍女脚尖悬空拼命挣扎,因为缺氧,脸色渐渐铁青。段凌没有表情看她,杀意却在混乱的思绪中渐渐消散。然后在那侍女窒息而死之前,他忽然松手,将她丢去了一旁!

侍女重重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可另一个好听的女声却同时响起:“哎呀!这、这是怎么回事?”

段凌缓缓转过身:“长公主殿下来得可真快。”

长公主立在门外,正一脸惊讶望着昏死过去的侍女。听到段凌开口,她行上前,将手中的小瓶拿给段凌:“本宫忽然想起有些安胎养神的熏香,便赶着给段夫人送过来了。”她见段凌不接,动作自然收回手,又体贴朝兰芷道:“段夫人,下人无状,你没有受惊吧?”

眼下的情况显然不是“无状”二字便能搪塞的,兰芷却并不追究,摇头沉声道:“无事”。

长公主殿下便夸张拍拍胸口,似乎舒了口气。又拉下脸朝侍卫道:“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给本宫好好审问!”

说完这话,她似是无意瞄了段凌一眼。可出乎她意料的,段凌竟没有反对。男人扭头看向兰芷,温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长公主便吃吃笑了起来:“也是,既然求子心切,那段大人可得加把劲。倒是本宫不识趣,耽搁了二位好些时间。”

段凌不答,牵了兰芷的手转身便走,也不向长公主辞行。长公主却不在意,甚至将手中的小瓶交给身旁侍女:“还不快给段夫人送去?”

段凌领着兰芷在高高的宫墙间穿行,一路没有交谈。出宫时已是亥时中(22点)。马车之上,段凌看着闭目养神的兰芷,终是打破了沉默:“无怪阿芷敢去换衣,原来是早有应对。留着那侍女活口也好,正好让秋玉成死心。”

兰芷闭着眼,就好似没听见他的搭话一般。段凌等了半响,又问:“只是,不知阿芷用了什么方法,才遮住了那印记?”

车厢依旧沉默。许久,段凌轻声道:“阿芷是累了吗?”

兰芷还是不应答。段凌便不再多说,掀开车帘看向车外。

他们走的道路不经夜市,行人稀零,偶有笑闹声断续传来,反倒更衬得车厢安静。段凌放下车帘,再度看向兰芷。女子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已经熟睡,可段凌知道她并没有睡着。段凌有些心乱,那些纷杂的思绪挤在脑中,争先恐后想要找个出口,段凌嘴唇微动,可几番犹豫,却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马蹄规律踏响,段凌只觉这漫漫的路就好似漫漫长夜一般,看不到尽头。可马车终是停了下来。车夫在外恭敬道:“大人,到了。”

兰芷终于睁眼。她没有看段凌,只是自顾自站起,掀开车帘就想出去。段凌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语调温和却不容拒绝道:“阿芷,今晚回府陪我。”

兰芷没有回头,却是挣脱了他的手,跳下马车。段凌跟着下车,便见到她正在朝府内行。他眸色复杂盯着女子的背影半响,这才朝候在一旁的侍卫道:“去新凤院找杜怜雪……带她来府上。”

兰芷直接去了两人卧房,段凌进屋时,她正坐在桌边给自己斟茶。段凌立在门口片刻,缓缓关上了门,然后他在屋中踱步,将烛光一一挑亮:“阿芷,胎记的事,你得和我谈谈。”

兰芷放下茶壶,态度冷淡:“我为什么要和你谈。”

段凌对着跳跃的烛火垂眸:“我是你的夫君,你的胎记不见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总该知情。”

兰芷抿口茶,轻描淡写道:“我寻了种药水抹在背上,遮了那胎记。”

段凌转身,行到她身旁坐下:“什么药水?是谁给你的?又是谁帮你涂的?”

兰芷沉默片刻,偏头看他:“你这是干吗?逼问我么?”

段凌一瞬不瞬盯着她:“事关重大,我只是想要个答案。”

兰芷便冷了脸:“你怀疑我。”

若是放在平常,兰芷这般态度说话,段凌定是不敢再问。可今夜他却心中惶然,以至于他必须将疑问说出:“这浩天城乃至宇元国有什么药水可以遮盖胎记,虎威卫会不知道?又有什么人能偷偷帮你涂抹药水,瞒得过我和秋玉成?”

兰芷语调愈冷:“所以呢?”

段凌微张口。一些话就在嘴边,他却没办法说出,最后只能艰难措辞道:“所以……这药水是中原细作给你的?也是中原细作帮你涂的?”

他期盼兰芷会承认,打消他心中那些不好的猜想,可兰芷一声嗤笑:“所以,哥哥是在担心我的安危?怕我继续和中原细作勾结会被人发现?”她敛了笑:“又或者,你在意的其实是……我身上到底有没有胎记,我到底是不是纳兰王。”

这句话出口,仿佛最后一层纱纸被捅破,室内气氛瞬间僵硬。段凌与兰芷互望,却只能在她眸中看见冷淡。他万般不愿事态变得更糟糕,却又无法放任自己不追究下去,于是他抓住兰芷搁在桌上的手,尽可能放柔声音:“阿芷,让我再看看你的背。”

兰芷猛然抽手!拒绝道:“不必了!”她深深吸气,直直看向段凌:“你也不必遮掩,大可将心中所想说给我听!为何你苦苦寻找纳兰王多年没有消息,待到中原细作即将营救太子,我便忽然出现在了浩天城?为何我偏偏就砍倒了圣上的树,给了你机会发现我的踪迹?为何你正巧负责训练新兵,我便前去参军,还招惹事非让你不得不处理?”

段凌脸上最后一丝温情也褪去。兰芷却语调愈激继续道:“天牢里,我冒死杀了中原细作,还为他传递军情,真的只是一时善心?我与中原人合作杀了向劲修,真的是在为养父一家报仇?我的弟弟是中原细作首领,他的谋划我真的全然不知情?秋府大乱那夜,我会出现在内院偷令牌,还能是什么原因?”

兰芷说完这番话,仿佛发泄完了情绪,再度恢复了平静。她静默许久,忽而一扯嘴角,自嘲轻声道:“哥哥其实从来不曾真正信任过我吧。”

段凌定定看她。他如此多疑,兰芝所言之事怎么可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可只因她背上有尹罗花,他便选择了相信。事到如今,他却止不住开始反省:是不是因为他在寻找纳兰王这件事上太过执着,才被敌人找到了可趁之机?

过往美好的记忆如跑马灯一般在段凌脑中闪过,又逐一幻灭,最终定格成烛光下,兰芷姣好的侧影。惶然再次袭来,一瞬间,段凌忽觉心痛如刀绞:她真是他苦苦寻找的纳兰王吗?她到底是苍天开眼成全他执念的礼物,还是……中原人费尽心机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

段凌猛然起身,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兰芷看着段凌离开,心中一片空茫。她知道她的目的即将达成。段凌从来不是一个相信“巧合”的人,过往那么多次相信她,不过是因为她背上有胎记。可现下,他已经失去了信任她的根基。待他思前想后,待他搜寻无果,她便不再是他的王,而是一个有所图谋的骗子,所作所为全都是恶意。

届时……他会暴怒吗?又会怎样处置她?他会不会索性将她扔入天牢任人刑讯,眼不见为净?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现下便该考虑逃亡?……

兰芷双腿缩在椅子里,将头埋在膝盖上。她不愿逃,也不能逃,她还答应了萧简初,营救太子当日要负责支开段凌。现下虽然情况有变,但她总得一试……

兰芷正在神思恍惚间,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她抬头看去,便见一队侍卫快步行到卧房外,竟是将房门守了起来。兰芷眼见他们分成两排左右立好,忽觉心被什么扎了一下,尖锐的痛楚迅速蔓延:很显然,段凌已经有所行动,于是……她被□□了。

她缓缓站起身,行到屋门边。可还没等她抬脚迈出门槛,侍卫们便纷纷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她的胸膛。其中一名侍卫开口道:“夫人,大人有令,你暂时不能离开。”

寒铁在烛光之下幽幽反着光,那森然冷意仿佛钻进了兰芷心里。她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慢慢关上了卧房门。然后她步步行到床边,和衣躺下……第一次在两人的新房里,闭眼入眠。

这一夜,段凌再没有出现。晨光初升时,有侍女进来为兰芷洗漱,送上早餐。一日无事,兰芷终于有时间好好看看二人的新房。大婚时的红色装饰已经撤去,婚床上铺着水红色的被褥床单。兰芷不由忆起段凌为她打造的水红色宿舍,不自觉微微翘起了嘴角。可那笑容转瞬即逝。兰芷将手放在鸳鸯被上,默默想:或许过了今夜……他便可以换床单了。

却听见了推门声。兰芷转头看去,便见到一队侍卫行入房中。为首之人朝她道:“夫人,大人有请,得罪了。”

便有几名侍卫行上前,将铁链捆在她手上。兰芷跟着他们出了卧房,在夕阳的余光中,来到了后院偏僻处的一座假山。未成婚前,兰芷曾经来过这几次,可直至此时她才发现,这假山下原来藏着密道,密道的尽头,便是段府的私牢。

段凌早已候在牢里。男人坐在靠墙的椅中,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他沉默看着侍卫将兰芷双脚铐住双手吊起,这才轻轻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然后他站起身,拿着火把,行到兰芷身后。

火焰跳跃,那热度在阴湿地牢中,更显得万分清晰。兰芷出神盯着自己随着火光跳跃的影子,却感觉段凌的手落在了她的衣领上。

伴着“嗤啦”几声响,她的衣裳被尽数撕开!男人撩起她的长发,指尖落在了她光裸的背脊。火焰的温度更加贴近,段凌的手在她的背上游走,一寸一寸仔细搜寻,仿佛还期望发现什么一般,不肯死心。

兰芷任他动作,不给任何反应。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吊起的手腕开始觉察疼痛,那火焰的温度终于远去。段凌将火把扔在脚边,忽然掐住她的下巴朝后拧,倾身贴近。他的声音有些哑,不似平日那般清冷好听:“之前那个胎记,你是怎么弄上去的?”

他用力很大,兰芷被掐得生痛。她试着动了动唇,段凌方才稍稍松手,放她开口说话:“不知道……他们帮我画的。”

段凌低低道:“既是画上去的,又为何会突然消失?”

兰芷早想好了应答:“那胎记需画师每隔半个月,用特殊药水加固颜色,前些日子秋府大乱,他被人杀害……我们没有药水。”

段凌再度沉默。兰芷被他拧着,被迫保持一个奇怪的姿势后仰,时间稍久便维持不住,只得稍稍挪动了下身体。许是觉察到她的不适,段凌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可是下一秒,他却抬起双手,将她圈在了怀里!

兰芷瞬间僵住。段凌虽然衣着整齐,可她却几近□□,这么贴身相亲,她不确定段凌是何意。男人的左手手臂压住她的胸,右手手臂压在她的锁骨上,这个姿势太有侵略性,兰芷不自觉绷紧了身体。她微微张口正想说话,却感觉男人的右手一点点向上……缓缓掐住了她的脖颈!

呼吸瞬间困难!兰芷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段凌竟是想杀她!这是她始料未及。男人的手指渐渐收紧,动作虽缓,却看不出半点犹豫。死神没有预兆突然站在眼前,兰芷觉得自己应该想办法自救,可她的脑中一片混乱,一时间觉得,与其被扔入天牢被其他人杀害,还不如就这么死在他怀里,一时间又想起,她答应过任元白要救出太子,她还没完成承诺,还不能就此死去……

窒息感袭来,兰芷闭上眼,嘴角溢出苦涩的笑:原来……他对她根本没有感情。原来……他想要的,从来只是“纳兰王”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然后,兰芷就被段凌掐死了。段凌回过神来懊悔万分,也一剑抹了脖子,陪着死了。

全文完。撒花!

大家就说这个结局好!不!好!

☆、第57章 爱恨(一)

窒息感渐强,兰芷本能挣动了下。手镣带动锁链发出声响,兰芷稍稍清醒。她努力张嘴,拼力挤出了一个字:“哥……”

她看不到身后男人的表情,却能感觉到掐住她脖子的手稍松。半响,段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沉沉缓缓不辨感情:“……想活?”

兰芷只能动了动下巴,以作回答。段凌的手却并不离开。男人低声有如自语:“可我不想让你活。终归夫妻一场,我想给你个痛快,不想往后控制不住……折磨你。”

那只手在兰芷的脖颈上缓缓摩挲,仿佛正在犹豫。兰芷终于能够喘气:“你就不想知道真正纳兰王的消息么?”

脖颈上的手停了动作。兰芷静静等待他的问询,可出乎意料,段凌冷淡道:“就算我知道她的消息,又能如何?”男人的声音带着寒意:“拜你所赐,我已经成亲……又怎敢再提娶她。”

兰芷冷静道:“就算你不能娶她,难道就不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这一次,段凌沉默了。片刻,他松开兰芷,行到她的身前,背对她负手而立:“说罢,她现下在哪?”

兰芷直起腰。前夜事发突然,她决意借机行事,虽然让她的骗局更加可信,但也将自己陷于被动境地。她尚未做好万全策应,现下也只能一边思考一边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一对好心的老夫妇收养了她。他们开了一家茶棚,日子本来还过得去。可她养父养母死后,不久宇元大军便入侵,中原人自此恨上了宇元人,镇上的人也因此驱逐了她。她一路逃亡到秦安山,被豺狼所伤,奄奄一息。军师正巧路过看到她背上的胎记,这才将她救了下来。”

说到此处,兰芷稍稍停顿。她看着段凌的背影,忍不住想,他是不是正在心疼这个“纳兰王”,一如他曾经心疼自己?却听段凌沉声道:“那你呢?你又是谁?”

兰芷一时愣住。她不料段凌会问起她。这或许是段凌的随意之举,却也有可能是他又一次试探。兰芷思量着道:“之前许多事情我并未骗你。我是个弃儿,自小被任家收养。向劲修的确是我仇人,任元白也真是我弟弟。”

段凌默然片刻,又问:“她被人所救时,你也在场?”

兰芷自是摇头。言多必失,她要尽可能将事情简单化:“我并未见过她,这些都是军师告诉我的。他让我假扮她,又给了她一笔钱,寻船队送她去了西洋。”

段凌转身,直直盯着兰芷:“哪家船队?”

兰芷避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段凌缓步上前:“中原船队不过十余家,你便是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他停步,掐住兰芷的下巴抬起:“如果你再敢骗我……”

兰芷终是与他对望。男人的眸中无光,沉沉不见丝毫情感。兰芷不曾见过这样的段凌,如此冷漠,如此疏离。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松手转身,离开了牢房。

兰芷就这么被吊了一夜,直至第二日,才有侍女进来,解开她的手镣,为她穿上衣裳。可她的手腕已经被吊得红肿,每天也只能吃上一两餐冷饭,这个待遇,她不确定自己若因感染高烧不退,还会不会有人来医治她。所幸伤势没有继续恶化,可段凌也再没出现,兰芷只能日夜呆在黑暗潮湿的地牢,靠侍卫送饭开门时的短暂一瞥,估算着已经过了几天。

这么一日,牢门被推开,数名侍卫涌了进来。阳光自牢门射入,兰芷不适应地眯起了眼。却感觉脚镣也被人打开。两个侍卫拖起她,将她压出了牢房。

兰芷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日头当空,时是正午,兰芷被囚数日,身体有些虚,烈日之下,竟是被晒得有些晕眩。侍卫将她带到了附近的一间小屋,几个老嬷嬷正等在那,她们匆匆忙忙为兰芷清洗干净,然后换上了干净衣裳。

一身脏污被洗净,兰芷觉得人舒服了些。她努力理清思绪:她在牢中只待了七八日,段凌不可能就查探完了中原所有船家,那么此番他提她出来,定不是要追究她的谎言。

那他找她会是什么事?兰芷看着嬷嬷为她戴上头饰,隐约猜测到了一个可能:段凌既没杀她,那她便还是他的妻,还必须在一些场合露面。不准今日便是因为有客前来,他不得不让她出外见人。

眼见嬷嬷带她去了前厅,兰芷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还未进门,便见段凌坐在主位,下方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身旁立着一位清丽的少女。

中年男子正在与段凌说话,笑容满面,身旁的少女微微垂着头,时不时羞怯看段凌一眼。兰芷脚步渐缓,最终停在门前:她似乎明白她为何必须出现了。却见段凌朝她看来,招手道:“过来。”

中年男子与少女齐齐扭头。中年男子起身朝兰芷一礼:“段夫人。”身旁的少女也颔首示礼,却是唤道:“姐姐。”

兰芷微微点头回礼,行到段凌身旁。段凌执了她的手轻轻一捏,笑道:“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休息,怎么还是过来了?”

兰芷看着他,恍惚以为回到了初见。彼时他坐于营帐中,脸上带笑,眸色却一片清冷,笑意不及眼底。兰芷忍不住想:她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他了?

她也轻轻笑了开来:“不过是些小毛病,不碍事。大人要结亲,这等喜事,我总该过来看看。”

说话间,她抽出手,行到少女身旁:“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少女眨眨眼:“姐姐唤我小月便是。”

兰芷便取下腕上的鸡血玉手镯,拉起少女的手,放在她的掌心:“小月,这玉镯是大人双亲的订亲信物,是他爹爹初见时送与我的,我现下送给你。”

小月惊讶瞪大了眼,拿起手镯仔细观看。一旁的中年男子见她竟不推脱,在旁咳嗽连连。小月看她爹爹一眼,不情不愿道:“姐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话未说完,便听主座上的男人淡淡道:“无事,”段凌看着兰芷,眸色愈冷:“夫人既然说送你,你收下便是。”

小月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可更让她惊喜的还在后面。段凌起身行到她身前,牵了她的手,亲自为她戴上了手镯,末了还朝她温柔一笑:“小月长大了。早年相见时,你还是个满山乱跑的野孩子……”

小月红了脸:“凌哥哥就知道取笑我……”

段凌含笑捋起她额前的发:“爹爹若是知道你收了手镯,必定开心。”

兰芷默默退开一步,视线越过调笑的两人,看向屋外:段广荣自新婚那日起,便一直不待见她,若是见着段凌纳妾……想来的确会开心吧。

她以为自己只需要露上一面,表个态让女方家长安心,便可以滚回她的天牢。却不料段凌竟留她一并吃了午饭。兰芷看着段凌对小月各种嘘寒问暖,尽量让自己文雅吃完这餐饭。可她毕竟饿了太久,食量着实惊人。起初小月还专心在与段凌调笑,待到兰芷风卷残云吃光所有的饭菜,她已经怔怔看兰芷,磕磕巴巴问:“姐姐一直吃这么多吗?”

兰芷放下筷子,点头。小月疑惑又问:“吃这么多,怎么气色还是不好?”

兰芷看面无表情的段凌一眼,朝小月一笑:“瘿症。”

小月爹爹又是一声轻咳,显然觉得自己女儿问东问西,太不礼貌。桌上一时无话,小月爹爹便起身,朝段凌一礼道:“多谢段大人款待,周某便携小女先行告辞,还请段大人改日到府上一坐……”

段凌幽幽打断道:“你回去吧,小月今晚便住这了。”

小月爹爹愣住:“这……”

段凌看他一眼:“怎么,周大人觉得不好?”

兰芷也看向周大人。中年男人面色挣扎,显然觉得很不好。他的女儿虽然是妾,但迎进门后再行夫妻之礼,方能显尊重之意。段凌这么直接要人……也着实猴急了些。

可他又不敢拒绝。思及女儿早晚都是段凌的人,周大人还是点头应允,简单嘱咐了小月几句,便自行离开。

段凌目送周大人离开,这才起身,冷冷吩咐道:“来人,送夫人回房。”

兰芷终于被送回了牢房。她吃得有些撑,便也没有坐下,就这么拖着脚镣,在地牢的方寸之地来回走动。幽闭的黑暗让人疯狂,兰芷怕自己受不了这寂静崩溃,因此时不时会像现下这样,给自己制造一些声响。

铁链在地砖上拖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地牢中回响。兰芷便在这声音中放空了思绪:段凌现下在干吗?是不是已经在和小月……圆房?

兰芷摇摇头。她觉得不会。似段凌那种人,就算是想和女孩相好,也总会给彼此一些时间,不会那么不讲情趣直接上床。至于这时间到底给多长……那便看他的心意几分了。

铁链的声音停顿片刻,兰芷抚着墙壁转了个身。她想:他给她的时间真的很长。面对她时,他总是格外有耐心,就算是偶尔为之的逼迫,也不会让她太过为难。而小月,段凌应该会等她……等到今晚。

是的,兰芷认为段凌并不喜欢小月。。她看过他真正的温柔,真正的体贴,真正的宠溺,她能分辨他的真心假意。可即便他不喜欢又如何?他依旧会要小月。他的忠贞是给纳兰王的,而她只是个骗子,他迟早会寻个合适时机休了她。虽然他觉得自己不配再娶纳兰王,但他还要为家族延续血脉,又怎么可能继续守身如玉?兰芷毫不怀疑小月之后,他还会有更多女人……

兰芷再次停步,指尖抠进墙壁。一个念头以无法压制之势自混乱的思绪中脱出:不管他还会有多少女人,都与她无关了。是她决意放弃他,于是她再也看不到他的温柔他的体贴。她不会是他的王,不再是他的妻,不再是他的唯一。世间的好女人那么多,他总会找到一个值得去爱的人,慢慢忘记她,重新开始。或许等到那时,他会释怀,会放她自由,她也终可以如愿离开……

漠然的伪装便在此时轰然崩塌,兰芷将额头贴上墙壁,一点一点蹲下。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兰芷于黑暗中睁大眼,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并不难过,她并不伤心,她并不后悔……一切都如她所愿。她只是需要发泄情绪,她只是在祭奠一段她付出过真心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瘿症就是甲亢啦,症状之一多食且消瘦~

上一章稍有修改,增加了一小段。地牢里段凌问兰芷为啥胎记会突然不见,兰芷回答说画师每隔半月都要用特殊药水加固颜色,但是秋府大乱时画师也死翘翘了,于是没药水了。大概就是这样看过的亲也不用特意回头看_(:з」∠)_

现写现发就是有这个不好,请原谅作者一孕傻三年的脑子……

☆、第58章 爱恨(二)

兰芷花了很长时间重新恢复平静。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又被人推开,几名侍卫给她铐上手镣,将她带出了地牢。

屋外已是繁星满天。侍卫竟是将她带到了段凌卧房。时隔数日,卧房装饰丝毫没变,床上依旧铺着水红色床单。屋中并无他人,兰芷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下,可等待许久,段凌始终没有出现。

兰芷看向桌上的铜漏,已是亥时初(21点)。她心中暗自思量:段凌提她出来,却并没有出现,十之**正在忙。至于在忙什么事……她不傻,段凌正值青年,小月又是个美貌的女子,鱼水相欢时厮磨久些,实属正常。她也不是没见识过他的索求……

兰芷微微抿唇,不容许自己再想下去。她垂头片刻,索性在躺椅上侧身躺下,抱着手镣入眠。

许是卧房的环境较地牢好太多,兰芷竟是很快睡着了。再次转醒时已是一个时辰后。她微微睁眼,便见到段凌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见到她醒来,男人缓缓开口道:“知道我刚刚在干吗?”

兰芷坐起,点头。

段凌语调愈慢:“知道……难为你还能睡那么好。”

兰芷垂眼看地面,并不应答。段凌便露出了一个微笑:“你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兰芷依旧沉默。段凌的笑容很快淡去,他盯着兰芷,声音仿佛能掉下冰渣:“不……你根本就不曾在意我,又何谈放下。”

兰芷终是抬眼看他。却见段凌死死盯着她,素日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竟是万分阴鸷。她被男人的模样惊了一惊,却仍是开口道:“……你找我干吗?”

如此平常的一句话,却刺激了段凌。他猛然站起,一把抓住兰芷的手腕,将她甩去了地上!手镣与地砖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段凌便在这声音中欺身压上:“既然你根本不喜欢我,又怎能坦然与我成亲和我上床?”他短促笑了一声:“是了……你本来就是个奸细,接近我就是为了勾引我,自然要和我上床。”

如此近的距离,兰芷闻到了男人身上刺鼻的酒味。段凌酒量向来很好,她还不曾见他喝醉过。她心生警惕:“你喝醉了?”

段凌一把抓住她头发,将她的头扯得往后仰:“我会喝醉?就为你?”

他下手没轻没重,兰芷后脑撞在地砖上,痛得皱起了眉。段凌嘲讽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不知羞耻的奸细,为达目的出卖身体……你和那些□□有什么不同?!”

兰芷心头火起,举起手镣就朝段凌的额头砸去!段凌却反应甚是敏捷,抬手准确抓住锁链:“在我之前,你经历不少吧?”

这话出口,兰芷清晰看到男人的面部扭曲了下。她本能觉察危机,猛然挣扎起来!却依旧无法挣脱。段凌一声不吭站起,抓着兰芷的锁链,就这么拖着她,步步行到床边。

危机愈发逼近,兰芷一个翻身就想逃离,段凌却狠狠一扯手中锁链!兰芷便不受控制重重栽去了地上。她的头撞到了床沿,一时眼都花了。段凌却借机将锁链拴在床脚,这才偏头,朝兰芷看去。

兰芷第一次被段凌用这种目光看着,一瞬间莫名生出了错觉,仿佛她成了冬日里的兔子,而段凌则是那蛰伏等候的狼。她顾不上头脑的晕眩,试图和段凌讲道理:“段凌,你真醉了。你若清醒,根本不会愿意碰我……”

段凌没有听她说话。他狠狠扑上!将兰芷压入怀中,几下撕破了她的衣裳:“在我之前,有多少男人碰过你?”

男人语调森森,动作也万分粗鲁。曾经被珍爱亲吻的地方被肆意搓弄,兰芷感受到强烈的羞辱。她咬紧牙关不开口,段凌却动作不停撕了他的长裙,在她耳后追问:“他们是怎么调.教你的?这样?还是这样?”

异物入侵,兰芷涨红了眼眶。段凌似乎是恨极了,声音颤抖:“我视你若珍宝,你却自甘下贱……”

屋中有片刻的沉默。一时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气与悉索声。半响,兰芷终是克制不住一声呜咽:“哥……别这样……”

段凌动作停顿片刻,却是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屋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然后他愤然抽出手指:“装什么装?你想要什么,我给便是!你只管好好伺候我……”

伴着这句话,男人一个挺身,狠狠冲撞起来。

这一夜,兰芷终是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再次转醒时,已是第二日黄昏。她睡在卧房床上,一身已经被清理干净。段凌并没有一直折磨她,事实上,初次的发泄过后,段凌照料她还算周全。可这愈发让兰芷感觉羞辱:她明明是被强迫,可最后那个被弄得哭叫连连的人却是她。兰芷实在没脸回忆昨夜,更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段凌……

她有心想一直窝着做鸵鸟,却抵不住又饿又渴,只得起床。始一站起,便觉一身酸软,好似浑身骨头都被人拆过一般。门却被人推开。几名侍女行入房中,很快将她扶了起来,默默给她穿衣洗漱,端茶送饭。很显然,她伺候段凌一夜,作为交换,段凌便提升了她的待遇,这间卧房这些侍女便是证明。

却见一名嬷嬷端着碗药行到她身前:“夫人,喝药。”

兰芷一怔:“什么药?”

嬷嬷面无表情:“夫人不需要知道。”

她没有回答,兰芷却忽然明了,心中便是一痛:这应该是碗避子汤。段凌竟是连这个都想到了……

兰芷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一时沉默。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抱怨。不过一夜,她便再不用去地牢,可以吃饱穿好,可以呆在这个房间暂时做她的“段夫人”。她可比那些□□值钱多了。

这么一想,刚刚那种深深的羞辱感反而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种平静淡然。兰芷一声轻笑,接过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吃罢晚饭,便有府中的老大夫前来为她看诊。自地牢被吊一夜后,兰芷的手腕一直没大好,昨夜又被段凌锁了大半宿,加之初时她挣扎激烈,现下手腕处已然血肉模糊。老大夫给她上药包扎时,段凌来了。男人令大夫退下,自己坐在她身旁,没甚表情为她包扎手腕。真到面对段凌时,兰芷才发现她并不似想象中那般难堪。她甚至能够朝他微笑:“多谢大人恩赐。”

段凌明白她在说她被放出牢房。他将那纱布在她手腕处扎好:“昨夜你表现上佳,自然该赏。”

兰芷笑容便是一僵。她深觉段凌无耻,自己实在比不上,可开口依旧道:“那大人今夜还要继续么?”

段凌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你就不用休息几日?”

若是放在往常,兰芷定是要恼羞成怒,可现下她却一摊手道:“没办法,我想要的太多了,没空休息。”

段凌果然沉了脸。他扔了纱布站起,冷冷道:“府上今日又进了新人,我哪有时间夜夜浪费在你身上。”拂袖转身离去。

这日之后,段凌隔几天便会来找她。一来二去,兰芷终是自暴自弃。段凌有时会主动给她便利,兰芷有时也会提出要求。于是她的活动范围从卧房扩大到了整个段府,明面上的看守也都撤下了。兰芷身体渐渐恢复,开始有力气算计其他。离中原使团来京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必须尽快与萧简初取得联系,确定行动计划。她思来想去,觉得段府铁板一块,萧简初定是无法渗入,她得自己创造机会。是以一日,段凌前来时,兰芷提出要见杜怜雪一面。

段凌听到她的要求,解衣的手有片刻停顿。兰芷以为他要拒绝了,可他终是什么也没说,便倾身覆了上来。

这一夜,段凌意外凶猛,折腾到天明才放过她。兰芷累极了,一觉睡去,再睁眼时竟已是傍晚。段凌坐在桌边,一边着下人摆上饭菜,一边慢条斯理道:“杜怜雪一早便来了,候了你一天你也没醒,只得先回去了。”

兰芷一愣,心头一阵恼火。她推开侍女强自站起,取了衣服披上:“让她现下来,我去见她。”

段凌挥手让下人退下,缓步行到她身前:“你是不是忘了,”他的手自兰芷宽松的领口滑入,在她的肩颈上摩挲:“……晚上你是我的。”

兰芷自此开始了昼夜颠倒的生活。那些狗屁新人不知被丢去了哪个旮旯,段凌夜夜来找兰芷,一呆便是一宿。兰芷每日清晨方睡下午方醒,还没来得及谋划些啥,夜色便又降临。兰芷毫不怀疑段凌根本就是故意的:若她的要求只涉及自身,段凌会满足她,可一旦她试图和中原细作扯上关系,段凌很乐意让她“没时间”。

兰芷再不敢轻举妄动。这么荒唐的生活又过了几日,中原使团终于进京。

夜晚来临,段凌与兰芷一并吃了晚饭,稍事休息后,便灭了房中的灯。许是这几日兰芷的安分愉悦了他,男人脱下兰芷的衣物时,动作竟是有几分温柔。兰芷却忽然打掉他的手,压低声音吼道:“够了!”

这一个月余,兰芷都不曾反抗。段凌显然有些意外,停了动作,于黑暗中俯视她。兰芷情绪激动,几近狂躁猛然推开他:“段凌!你这样算什么?我有多久没有踏出过这间屋子?又有多久没有出过段府?”她光着身子跳下床,不可自控在屋中胡乱转圈,又神经质般去扯自己的头发:“我受不了!受不了!你若想这么关我一辈子,不如现下便杀了我!!”

她将触手的东西全部打落在地,扶着桌子发抖。屋中一时只能听见她断续的哽咽声。床上的男人沉默良久,终是动了。他行到她身后,用力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然后掰过她的脸,强势吻上了她的唇。

段凌依旧要了她一夜。天明之时,兰芷昏昏睡去,不确定自己的方法能否奏效。她隐忍多日,便是为了昨夜一击。她要让段凌主动带她去参加中原使团的欢迎晚宴。浩天城人流太大,环境又复杂,相较而言,宫中防备终归严密,段凌若真愿放她出府走走,必定会带她去宫中赴宴。而萧简初一直守候,得知她前去赴宴的消息,必定会设法找人与她接头。

黄昏时分,兰芷终于等来了结果。侍女捧着衣饰入内,仔细为她妆扮。兰芷任她们为自己戴上珠翠,缓缓闭上眼:她成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坚决奉行**脖子以上政策!脖子以下一笔带过!

20万字了就这么丁点交流,为情节服务求别锁!

马伯庸还写过“一幅书法”呢是吧(祥瑞御免QAQ

☆、第59章 爱恨(三)

兰芷第二次入宫,心情较第一次大有不同。第一次她只需忌惮秋玉成及这宫中之人,可这次她还得防备段凌。

举办晚宴的地方是宫廷前殿。中原使团虽是来赔礼送钱粮的,但到底算是外交,因此参加晚宴的还有数十名朝廷官员。出于对中原使者的尊重,宇元皇帝还将中原太子苏明瑜放出了天牢,让他宴席上一并作陪。

苏明瑜被关押许久,气色很不好,但依旧进退有度不卑不亢。中原使节是个国字脸的中年大叔,时常一脸自责看向苏明瑜,难掩痛心疾首。兰芷不由有些奇怪:萧简初曾说使节是萧老将军的侄孙,可这使节的面相……也着实太显老了些。

她打量中原使团时,段凌一直盯着她。见她收回目光,段凌为她夹了一筷子菜,凑近耳语道:“怎么?这些人里,也有你们安插的人?”

兰芷知道他在暗中提防自己。今夜她不仅要与萧简初的人接头,更要与之交谈获得信息。粗粗估算,至少需要两柱香时间。便是因此,她必须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情况下离席,让段凌没有线索追寻自己的踪迹。可现下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兰芷只能沉心静气等待时机。她近些日胃口不好,对段凌夹来的菜毫无兴趣,几下将那东西拨到碗边,也轻声细语回话:“大人若是不放心,大可带我去城里。这宫中处处拘束,你以为我愿意?”

段凌握了她的手,拇指摩挲她的手背:“去城里……也不是不可以。”

兰芷暼他一眼,便见段凌目光虚落在殿中歌舞上,一勾嘴角:“再陪我一个月,我便带你去城里。”

兰芷手中的筷子狠狠一下戳在碗里。或许房事真能让男人放下怨恨,自段凌将她提出地牢那一夜起,他便再没有憎恶待她,近些日来,他甚至还会调笑她几句……

却见中原使节站起身,朝宇元皇帝躬身一礼。宇元皇帝便微微抬手,示意歌舞停歇。使节开口道:“圣上,此番我等前来,不仅给圣上准备了礼物,还为殿下带了些特产,请圣上应允,容我等聊表心意。”

宇元皇帝显然不以为意,点头应允。苏明瑜一直微垂着头,此时终于抬眼朝使节看去。使节拍了几下巴掌,便有一老使者端着个小箱子进了殿。老使者在苏明瑜桌前停下,跪地行礼:“殿下,公主殿下为你缝制了几件冬衣,丁嬷嬷为你腌制了几块腊肉,特叮嘱老臣送与殿下。”

这话出口,苏明瑜脸色有些沉重。一国太子,非但不能保护国民,还沦落到让自己的胞妹和奶娘操心吃穿,实在心酸。可他很快收敛了神情,站起身简单道:“多谢。”

老者便躬身高举箱子,碎步挪到苏明瑜桌前。苏明瑜没有近侍,只得亲自去接。众人都以为这个小插曲即将结束,却不料陡变突生!老使者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掀翻箱子,一掌朝箱底劈去!又从碎木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朝着苏明瑜刺去!

苏明瑜大骇!急退两步!却是闪躲不及,被那匕首扎中肩膀!老使者一击得手,神色凶狠拔出匕首,又朝苏明瑜胸口刺去!这一次,苏明瑜一个打滚险险躲过。可那手脚并用的样子着实狼狈至极。

殿上侍卫谁也不料中原使者竟会刺杀中原太子,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眼见老使者又朝苏明瑜挥出一刀,兰芷不自觉坐直了身体。段凌看她一眼,手中筷子便脱手而出!

那筷子带着内力凌空呼啸而过,直直撞上了老使者的匕首!老使者被打得后退两步。中原使节此时方反应过来,不顾礼仪自个冲了上去,挡在苏明瑜身前:“保护殿下!保护殿下!”他口中大喊:“萧康,你疯了么?”

老使者萧康一声大吼:“我没有疯!今日我便要为萧家五百二十七口人报仇!”

宇元圣上一直玩味看着这场刺杀,此时意犹未尽撇撇嘴,轻轻挥了挥手。殿上侍卫这才上前,将萧康抓了个严严实实。苏明瑜半躺在地上,脸色煞白,肩上衣襟尽数被血染湿。萧康还挣扎着想上前,口中大骂:“苏明瑜,你也有今天!当年若不是你给先皇进谗言,萧将军何至于惨死?!萧将军若是不死,中原又何至于大败?!如今你自食其果,正是报应!……”

大局已定,段凌便不再管这些人的是是非非。他扭头朝身旁看去,脸色便是一沉:兰芷已然不见了踪影。

殿上众人都被萧康刺杀吸引了注意,段凌又为保护苏明瑜无瑕分神,兰芷终是抓住机会,悄然离席。她不知自己应该去哪,只能先设法避开侍卫视线。她行到宫殿偏僻处,便感觉到有人跟踪。兰芷停步回头:“谁?”

那人自阴影处行出,原来是个年轻的中原男子。他朝着兰芷一笑,拿出了一块玉佩:“段夫人,萧某候你多时了。请随我来。”

兰芷一眼便认出那是萧简初的玉佩,松了口气跟上。她知道这人既敢与她会面,便定是有所安排,却依旧担心段凌找来,遂也不多废话,直接问道:“现下情势如何?”

如此紧张时刻,男子却一脸笑意。他脚步不停:“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萧将军的侄孙。”

兰芷不知他为何要自报家门,微微皱眉:“萧简初不是安排你做使团使节么?怎么换了人?”

男子依旧笑眯眯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觉得自己隐藏在暗处方能更好行事,这才没有听从叔叔的命令。”

兰芷脚步一顿:“叔叔?”

男子偏头看她:“对,你还不知道吧?萧简初是我的叔叔,也是萧将军最小的儿子。”

兰芷一时震惊。她曾经问过萧简初他是不是萧将军远亲,萧简初否认了。原来他的确不是萧将军远亲,他根本就是萧将军的血脉。

男子继续道:“叔叔被先帝毒酒赐死,后虽为高人所救,却自此缠绵病榻,一生都要受毒性折磨。你见过他发病,也该知道这两年他是如何受苦,”他顿了顿:“可先帝害他至此,他却死心塌地要救太子,甚至不惜自毁双目潜入浩天城……”

说到此处,他停住脚步,推开一扇门:“这里。”

兰芷跟他躲进房间,好容易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她心中百味陈杂,却是道:“苏家虽败,气候却不尽,在中原仍有余威,亦有一批追随他们的老臣。萧简初大义,他只是不愿中原再生无谓动荡……”

男子关上门,含笑躬身一礼:“多谢夫人为我叔叔美言。”他直起身:“夫人既然能理解叔叔,便一定能理解我的所为。今日我与夫人的对话,字字句句都与叔叔的嘱托违背,可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中原,为了大义。”

无怪他兜了个圈子,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兰芷叹道:“你说。”

男子负手,在屋中踱了两步:“段凌自一个月前,一改过去态度,主动出手疯狂追捕,抓了我们许多人。”

兰芷一怔,却很快明白了缘由。一个月前,段凌见到她背上无胎记,以为她是中原细作,万分恼火,那些抓捕估计是在拿她的“同党”撒气。却听男子叹道:“我们损失了近百名兄弟,其中一官员身份非常重要,本该在营救太子那日,正面与虎威卫校尉交锋。”

他看向兰芷:“叔叔不让我告诉你这些,他说你另有要务,营救当日要负责支开段凌。可我们实在没有合适替补人选。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便想着,段夫人会不会碰巧有办法,既能支开段凌,又能帮我们这个忙?”

男子说罢,直直盯着兰芷。兰芷缓缓道:“你想让我支走段凌,而我自己还得留在浩天城。”

男子点头:“我知道这个要求强人所难,可段凌对夫人爱护有加,这两个任务,相信也只有夫人才能够暗中完成。”

兰芷一声苦笑:“若是一个月前,我倒还能一试,可现下,他甚至不容许我出府……”

男子的黑眸立时有些黯淡。兰芷却又道:“只是,段凌会抓捕那官员,这事终归是因我而起……”她沉默许久,再叹一声:“我会尽量弥补,但不确定能否成功。你们也需做好两手准备。”

男子甚喜,连声道:“这是自然。”复又朝她躬身一礼,以示感激。

兰芷便与男子辞别,先行离开。她离开屋子不多久,便遇上了段凌。段凌脸色阴鸷,狠狠将她按在宫墙上,语气森森:“你竟真敢与他们联系……”

兰芷垂眸:“大人说笑了,我只不过觉得闷气,这才出来走走。”

段凌一声冷笑:“你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掐着兰芷的脸抬起,逼迫她看向自己:“兰芷,你别逼我……”

却便是此时,一队侍卫远远巡逻过来。段凌只得压下未尽之言,放开兰芷,抓住她的手回了前殿。

殿门口,几名宇元侍卫正拖着萧康出外。偷带兵器在皇宫行刺,虽然刺的不是宇元皇帝,却也是大不敬。中原使节为表歉意,只得将萧康交予宇元皇帝处理。皇帝几乎是没有犹豫判了萧康死刑,令人将他拖出午门砍头,即刻执行。

兰芷随段凌踏入殿内,立时便闻到了血腥味。苏明瑜被太医带去偏殿包扎伤口,可殿上的血迹尚未清理干净。那血腥味混杂在饭菜味和熏香里,万分古怪。兰芷便觉一阵反胃,忍不住干呕了声。

身旁的段凌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行到桌边坐下。倒是宇元皇帝看到这一幕,笑嘻嘻问了句:“咦,段夫人怎么了?”

段凌只得起身答话:“内子身体不适,这才出外走走,现下已无大碍……”

他话还没说完,兰芷便一偏头,控制不住直接吐了出来。

反胃的感觉阵阵涌上来,兰芷难受蜷起了身体。段凌的话语一顿,在旁告罪道:“……请圣上恕内子无礼之罪。”

宇元圣上的声音传来,还带着笑意:“无事。段夫人是不是有喜了?”

段凌的声音片刻才响起:“……我也不知。”

宇元圣上便啧啧道:“你看你,还说求子心切,怎么这都不知。”他唤道:“哎张太医,你且过来,先帮段夫人把把脉。”

一个年老的声音应是。片刻,一双黑靴出现在兰芷眼前。兰芷这才勉强压住呕吐之意,抬起头道:“多谢圣上,不过不必……”

段凌却同时道:“有劳张太医了。”

兰芷便闭了嘴。张太医上前把脉片刻,复又退后几步,朝段凌躬身一礼:“恭喜段大人,段夫人怀孕已有月余。”

宇元皇帝便笑了起来:“哎哟,月余?那不就是‘不见兵刃’后不久么?段凌,看来你找得那高僧倒很是灵验嘛……”

皇帝说的话兰芷都没听见。她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太医那句“怀孕已有月余”。她呆呆盯着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思绪混乱:她怎么可能怀孕?段凌不是给她喝了避子汤么?难道……这是段凌联合张太医演的一场戏,想要欺骗她?可宇元皇帝在这,张太医又怎么可能胡言乱语?

…………

所以,她真怀孕了??!

不知所从之际,兰芷终是转头看向段凌。却见男人正眸色复杂看着她,可那种种情绪之中……绝无半点惊讶之意。

☆、第60章 营救(一)

兰芷与段凌一路沉默回了府。府门外,段凌先下马,而后转身,朝兰芷伸出手。兰芷却对那只手视而不见,照旧一跃下了马车。

段凌微微皱眉:“小心些。”

兰芷一声嗤笑:“大人昨夜所为难道更温柔?”

段凌牵了她的手:“我不是没想到么。圣上求子多年,也不过得了两子一女。”他朝身旁的侍卫道:“去找赵大夫,让他到卧房来。”

兰芷心存侥幸,听言重燃希望:“你不信张太医所言?你怕圣上故意欺骗你?”

段凌很有些无奈:“你都在想什么呢。圣上骗我这个干吗。”他抓起兰芷的手轻柔摩挲,委婉道:“这阵子事情太多,还是找赵大夫来好好看看,方能安心。”

兰芷便冷了脸。

卧房之中,老大夫果然肯定了兰芷有孕,事无巨细一番嘱咐。段凌听得很是认真,兰芷却是愈发心闷,霍然站起:“我出去走走。”

她都行到门口了,老大夫却捋着山羊胡道:“哎,夫人,这都亥时中(22点)了,你该歇息了。”

兰芷忍耐解释:“我不累。”

老大夫连连摇头:“非也非也!有时你不觉得累,可胎儿却觉得累。孕妇便该多多休息。你这一整夜都在外奔波,现下既然有条件,便该躺下睡觉,以免动了胎气……”

兰芷恶狠狠一眼剐去!老大夫被她吓了一跳,话语便是一顿。段凌见了,起身行到她身旁,却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道:“她昨夜还大发了脾气,没动胎气吧?”

兰芷:“……”

老大夫总算还有眼力劲,一边起身一边道:“没有,没有,夫人身体很好,现下母子俱安康,老夫这就告辞,”他行到门外,却还是回头叮嘱道:“只是以后要多多注意……”

兰芷啪得重重关上门!段凌这才安抚道:“赵大夫自我13岁改名换姓后,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现下见着我有后,自然欢喜。他年纪大了,多唠叨几句,你也别往心里去。”

兰芷嘲讽一笑:“大人也太看得起我了吧?竟然允我这奸细为你生子。”

段凌垂眸片刻,轻柔搂了她的腰,将她带到床边坐下:“阿芷,我派出去查探中原船家的人,前日已全部回来了。”

兰芷身体便是一僵:她险些忘了这事!当初段凌要杀她,她为保命编造了个“纳兰王乘船出海”的谎言,段凌还派了许多人去中原查探真假……现下段凌肯定已经知道她在骗人。那他此时说起这件事,又是什么意思?

她脑中急速飞转,却感觉男人的手缓缓抚上了她的背:“别紧张。”

那厚实的手掌从上而下,一遍一遍顺过她的脊椎,仿佛是在宽慰小动物一般。段凌一手执起兰芷的手,微微垂头:“阿芷……便这样吧。”他似乎是轻叹了一声:“我不找纳兰王了。”

兰芷怔住,不料他会说出这话。她知道“纳兰王”在段凌心中的地位,代表了家族,代表了责任,也代表着他自少年时便一直坚守的梦想。这个代号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它已经成为了男人的执念。她怎么也不相信段凌会放弃寻找纳兰王。

段凌仿佛清楚她的想法一般,开口道:“自家族覆灭后,我便一直追寻纳兰王,至今已有十五年。曾经我确定自己不会另娶他人,可现下……因缘际会,我已经娶了你。”他的声音低沉:“我不是不失落,不是没怨恨,可现下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便是为他,过往种种,我也不想再计较。”

男人抬头,看入兰芷的眼:“我会忘记纳兰王,从今往后,一生一世,只有你。而你……”他双手捧住兰芷的脸:“你也必须和你的前尘往事断绝。”

一瞬间,兰芷清晰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热热地烫,几乎要让她失控轻颤。她曾经以为他不爱她,以为他只爱纳兰王。可她不是纳兰王了。他也不要纳兰王了。他只要她。

便是此刻,有什么在脑中飞速串联起来,兰芷猛然偏头,避开段凌的目光:“你是安排好的吧?”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出口,段凌却并不意外,只是问道:“你指什么?”

“我怀孕,你早有准备吧。”兰芷喃喃道:“你让嬷嬷给我喝药,让我误以为那是避子汤。所以在殿上,你听到我怀孕时甚至根本不吃惊……”

段凌不置可否:“你手腕受伤,那药是补血生肌的。”

“所以你不许嬷嬷告诉我那是什么药?所以你来找我时我就得喝药,不来找我时我便不用喝?”兰芷找到漏洞,却无法咄咄逼人:“我手腕十多天前就痊愈了,你却还让我喝药补血生肌?”

这一回,段凌彻底忽视了她的质问。他搂兰芷入怀,将话题引回:“阿芷,我不管今夜你见了谁,谋划了什么事,往后都不许再想。”他的手抚上兰芷的小腹,唇吻上了兰芷的唇,呢喃道:“乖乖的……好好和我过日子吧……”

这一夜,兰芷辗转反侧,几乎整夜未眠。清晨时分,当第一缕阳光透入窗棂射入房中,兰芷终于做出了决定。她情绪低落在府中闷了几日,然后在营救太子前两日,两人于夜色中散步时,她忽然对段凌道:“明日是元白的生辰。”

段凌不料她会说起这个话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却听兰芷一声轻叹:“我要去无相寺给他上香。”

段凌犹豫片刻。他不敢再将她关在府中,就怕她闷闷不乐对胎儿不利,却又不放心放她外出,遂道:“我陪你去吧。”

兰芷看他一眼,微微张口,复又闭上,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段凌知她的顾虑:她觉得他身为杀人凶手,根本不配出现在死者灵位前。念及兰芷自得知有孕后,虽然没有明确表态,行事却很安分,段凌终是应允:“那我派些人与你同行。”

次日清晨,兰芷便在三十余名侍卫的守护下,驱车前往无相寺。段凌目送她离开,心中忐忑。他照旧去虎威卫当值,只是途径宁逸院时,特意进去走了走。中原太子已经离开天牢入住宁逸院,段凌虽不知那些中原人有什么谋划,却清楚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太子。便是因此,他安排了三倍于从前的兵力看守。见到宁逸院守备森严,并无异状,段凌这才心中稍安。

一上午虎威卫无事,段凌眼见日上正午,估摸着兰芷也该回城了,便打算去城门口接她。哪知他才刚离开虎威卫,便见到一名段府侍卫急急策马奔来。

侍卫于段凌几步远处下马:“大人!不好了!夫人……夫人她……”

不好的预感成真,段凌竟是意外冷静。他深深吸气,就打算听听兰芷还能干出什么事,却见那侍卫惊慌道:“夫人她……出家了!”

段凌跟着侍卫朝城郊而去。原来,兰芷并没有去无相寺,反而去了与无相寺齐名的尼姑庵。侍卫们觉得不过是换个地方上香,并无大碍,又不敢太过违背兰芷,只得遂了她的意。哪知兰芷进庙后,与住持师太长谈许久,转头便宣布她要出家。侍卫们苦劝不住,只得遣人回报段凌。

段凌来到两仪庵,便见三十余名侍卫将前殿团团围住。一位老尼手持剃刀立于殿中,下方跪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旁的地砖上……已然落满了长发。女子着素色布袍,闭着眼,神色宁静安详,那张脸依旧年轻貌美,可在青灯古佛的对衬下,却无端让人感到空寂。

若说来的路上,段凌还觉得兰芷有所图谋,此时此刻,他却再无法这么想。段凌只觉心被那发丝缠住,脚步不自觉停下。老尼却放下剃刀,朝段凌双手合十一礼,转身进了后殿。兰芷也站起跟上。段凌惊醒,连忙唤道:“阿芷!”

兰芷脚步微滞,却并没有搭理他,便继续朝里行去。段凌几步追上,拦在她身前!兰芷安静看他,那眉眼依旧熟悉,可那光光的额头……却万分刺眼。

段凌觉得自己应该温言相询,可从未有过的巨大不安自心底生出,段凌无法自控。他狠狠抓住兰芷的手,逼视她咬牙道:“阿芷,你休想抛开我……”

兰芷垂眸,朝那老尼道:“师太,可否借间厢房一用,容我与这位施主说几句话?”

老尼在段凌身后应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去吧。了却尘缘,于你修行也有利。”

段凌听言心中大骂,却没法计较,只能随兰芷一并去了厢房。他方关上房门,便见兰芷转身背对他,竟是解开衣带,将布袍褪了下来。那赤.裸的背上……竟赫然盘着一朵朱红色的尹罗花。

准备了一路的说辞此时全堵在了心中,段凌呆住,恍惚行到兰芷身后。他的指尖再次细细抚过那花朵脉络,却没有察觉到半点不妥。仿佛为了印证他心中的话,兰芷将衣袍穿上,淡淡开口道:“哥,我就是纳兰王。”

段凌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他转到兰芷身前,半响方道出一句:“你为何要遮住胎记骗我?”他想起过往,心中大痛:“凭白受了那许多折磨。”

兰芷仰头看他:“不要紧的……我宁愿被你折磨。”

段凌脸色变得难看:“阿芷,你在说气话。”

兰芷并不反驳,只是偏开头,自顾自道:“我本来都决定了,配合中原人救出太子后,便离开你,离开浩天城。可你对纳兰王执念至深,我担心你会因此纠缠,这才遮住了胎记骗你,就是希望能彻底抛开过往,重新生活。”

这话实在诛心,段凌半响方能克制悲苦,勉强一笑道:“你……你就这般恨我吗?”

兰芷却摇了摇头:“不,我不恨你。我只是忘不了任元白的死,我只是再无法一心一意爱你,我只是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每每我贪恋你的温柔宠溺,元白一身血污的样子便会出现在我眼前,他死不瞑目看着我,仿佛在指责我忘了他的血海深仇……”

“和你在一起,我不敢快乐,甚至稍稍放松我便觉得愧疚负罪,心中难安无法自处……”说到此,兰芷神情挣扎而痛苦。她终是看向段凌,声音克制不住颤抖:“哥……你设法让我怀孕,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我真的无法面对这一切……你当我是逃避也好,当我是厌倦也罢,我只是不想在你身边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了,作者菌这几天偷偷撸了发新文,艾玛那个热情啊……写这文时真没法比啊!

#我承认我就是个喜新厌旧的负心汉QAQ#

☆、第61章 营救(二)

这一夜,浩天城下起了大雨,山上温度骤低。段凌立于雨中一夜,可兰芷却再不肯相见。次日清晨,雨停风消,一老尼起身出外扫地,见到段凌还在兰芷厢房外苦候,一声叹息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还是先去换身干衣吧。”

段凌微垂着眼,半响没有出声。老尼以为他不会应答了,却听男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种无法掩饰的倦意:“她为何如此狠心?”

老尼扶着扫把道:“施主不必担心,静慧已经将情况告知住持,住持破例允她生下孩子。施主只需耐心等待……”

段凌缓缓摇头:“我不止要孩子,我更想要她。”

老尼哑然。许是心情太低落,段凌竟是自顾自道:“我曾经问朋友,如何让一个女人放下怨恨、忘记信仰?他们告诉我,给她一个孩子,她会宛若新生。”

“结果怎样?”段凌惨淡一笑:“我给了她一个孩子,可这反而成了她离开我的原因。”

老尼默然片刻:“施主可有想过,是你逼得太紧了?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道理,很多时候追逐太过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其自然。就像现下,施主违背两仪庵的规矩强留在此过夜,还派人将后院团团守住,不是更让她难安?”

段凌平日最看不起这些佛家道法的淡泊学说,今日却将这老尼的话听了进去。他喃喃道:“我没法不紧逼。她想要割舍一切,我怕我现下离开,便再也无法挽回……”

老尼又是一声叹,不再多劝,转头去扫地。可她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施主可要帮忙刻佛法?”

段凌微怔:“什么?”

老尼便指着后殿道:“这段时间两仪庵翻修,周边许多人都来帮忙。施主若是愿意,也可以去后殿抄刻佛法,不定便能结下善缘。”

段凌想了想:“阿芷会去吗?”

老尼摇头:“静慧初来乍到,需在房中抄写经书一个月,方才能出外做事。”

段凌有些失望:“那我也不去了。”他看着那紧闭的厢门,老尼那句“让她难安”又在脑中闪过,段凌忽然改口道:“我去吧。”

他换了干净麻衣,领了锉刀就朝后殿行去。走到一半,他却又折返,来到殿外朝侍卫道:“你们回城吧,我要在这呆两天。去虎威卫说一声,有急事寻任千户处理,便不要来打扰我了。”

后殿已经有数十人在工作,可除了叮当敲击声,并没有人交谈。檀香袅绕,段凌在墙壁上一个一个刻着字,横竖撇捺,弯勾转直,混乱了一晚的心绪渐渐平和。他忍不住想:无怪兰芷要来这里。佛家的从容淡泊,的确是他不曾给兰芷的。或许,是他逼得太紧了……

段凌在两仪庵刻字,浩天城外,中原使团却已然启行。中原使节求得圣上允许,暂留在宁逸院,与太子苏明瑜述说别情。使节大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虎威卫的四名校尉在旁看守,面无表情。使节大叔好容易止住眼泪,这才将自己带来的冬衣呈上:“殿下,那天微臣将冬衣捡了回来,已经清洗干净,还请殿下多多保重身体。”

校尉们都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自有人上前检查冬衣,确认无碍后,再转交给苏明瑜。苏明瑜手臂的伤还未大好,只能单手抱住冬衣,道了句:“有心了。”

中原使节却还不离开。他看着苏明瑜手中的冬衣,忽然问:“殿下可知道微臣是谁?”

苏明瑜一愣,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却见中原使节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的姓名并不重要,殿下只需要知道,我曾是萧将军的属下。萧将军被杀后,我也被关进了天牢。我原本以为此生再无机会替萧将军报仇,却不料中原国破,牢狱被打开,我趁乱逃了出来。又恰逢朝廷伤亡惨重,我改名换姓,设法求得了一官半职……”

四名校尉变了脸色,急急上前将那中年男人押住。所有人都在提防这个男人突然发难,却不料便是此时,苏明瑜一声痛呼!将手中的冬衣扔去了地上。

他的手指以眼见的速度肿了起来,苏明瑜嘴唇发紫,再坐不住,一点点滑落在地。冬衣掉在地上,里面有东西在挪动,一名校尉上前,一剑削去!便见一只暗红色的小虫子滚了出来。

使节哈哈大笑:“没想到吧?”他看着不可置信瞪大眼的苏明瑜,脸上再无之前的尊敬:“这蛊蝎还是你父皇的得意之作,现下却被用来对付你。”

苏明瑜瘫倒在地,脸色发紫浑身抽搐,不一会便翻了白眼。校尉们不料这小虫毒性如此强劲,面面相觑。使节见状笑道:“不必担心。那夜殿上它已经喝过苏明瑜的血,便只会再咬苏明瑜。我这般费尽心机,又怎么可能让你们搅了我的好事情?”

校尉这才明白,那夜殿上的刺杀只是伏笔,为的是让蛊蝎初饮苏明瑜的血,真正的杀招却在这里。只是苏明瑜虽然是质子,却对宇元圣上有用,校尉们不敢怠慢,其中一人朝着使节胸口就是一拳,拎起他的衣领:“解药呢?速速拿出来!”

使节一声闷哼,却是摇头道:“没解药。这蛊蝎无药可解。”他的嘴角溢出鲜血,却是朝天露出了一个笑容:“萧将军……你总是说大义为先,最后却落得惨死收场。还不如像我,杀了这没用的太子,助三公子一臂之力。这皇帝谁做,哪里有什么天意?……”

他说完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便头一歪,没了气息,已是服毒自尽。校尉们只得扔开他不管,转头去查看苏明瑜的情形。自有人捡起那小虫装进碗里,打算带去给大夫一看究竟。所幸宁逸院还备着辆旧马车,众人便将苏明瑜塞进马车,急急奔着虎威卫而去。

任千户已然收到消息,带着老军医在虎威卫外等候。老军医给苏明瑜把脉半响,从药箱中摸出一把银针,一边施针一边道:“此乃蛊蝎之毒。我用银针先压制他的毒性,可也只能保他两刻钟无虞。若要彻底救治,须得以玉丹髓为引配药,以毒攻毒,再辅以温泉水洗涤经脉。否则……他会全身腐烂而亡。”

众人听言,心中都是一沉:玉丹髓食之上瘾,早被列为禁药,军中自然也没有配备,现下十万火急,却要去哪里寻?任千户皱眉发问:“这附近哪里有玉丹髓和温泉水?”

一名校尉答话道:“十九街的云来客栈倒是有眼温泉,乃是新近开凿。但玉丹髓……”

任千户看脸色黑青的苏明瑜一眼:“没时间了,先将他送去云来客栈,其余人去找玉丹髓!”

老军医便坐上马车,与任千户一并将苏明瑜送去云来客栈,数名校尉随行。谁知祸不单行,他们行到半路,马车却坏了。任千户下车查看,发现车轴竟有刀割的痕迹,这一路行来轱辘松动,现下却再没法用了。很显然,那中原使节思虑周详,还怕校尉们送苏明瑜出外医治,特意破坏了宁逸院的马车。

时间紧迫,任千户看着皮肤都开始溃烂的苏明瑜,指挥校尉们将车厢板拆下一块:“先抬他行一段,看看路上能不能遇到马车。”

他去拖苏明瑜,感觉稍稍按压皮肤,便有黏腻的液体渗出,只觉恶心。却听见有校尉唤他:“任千户!”扭头看去,便见迎面行来了一辆马车。那马车行到他们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女子探出头:“他怎么了?”竟然是兰芷。

段凌治下甚严,主人家的事情,侍卫们没有得到允许,绝不会往外传半句,因此任千户并不知道兰芷出家的事情。他有些意外,又觉得兰芷今日戴着帽子很奇怪,却没空多想,只是简单道:“夫人,他被中原使节下了蛊蝎之毒,我要送他去云来客栈医治。”

兰芷跳下马车过来看,见到苏明瑜的惨状,难掩焦急:“怎么会这么严重?”

一旁的老军医奇怪看着兰芷,显然不明白段夫人为何这么担心中原质子。任千户却知晓兰芷与中原的种种纠葛,就怕她表现不当惹来注意,只能用眼神提醒:“夫人,这人身中剧毒,你且站开些。”

兰芷回神。她看了看地上的坏车轱辘,指着自己的马车道:“把他扛到我的马车上去。”

任千户碍于兰芷身份,还在措辞该怎么借马车,却不料兰芷自己主动提出,连忙应允。兰芷又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帮任千户将苏明瑜抬上去,这才转身进了车厢。然后她对任千户道:“坐不下了,你骑马带路。”

她乘坐的马车厚实坚固,可车厢却不大,的确也没有空间再坐人。若是对上旁人,任千户定是要赶他下车,自己坐上车看守,可这马车主人是兰芷,他却不敢开这个口。念及这只是个封闭空间,兰芷也不可能对苏明瑜不利,任千户便与老军医同乘马匹,在旁指路。

一行人行了约莫半柱香时间,便到了云来客栈。苏明瑜的脸已经烂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校尉将他抬出,放去温泉里。兰芷从始至终都在旁跟着,苏明瑜被剥光时她也不回避。寻找玉丹髓的校尉们还没消息,任千户一个头两个大,只得将兰芷请到一旁:“夫人,人多眼杂,你还是先离开吧。”

兰芷却冷冷道:“不过是玉丹髓而已,为何现下还没人送来?”

任千户不料她还质问起自己来,原本心存的一点警惕也变成了非议。他心中暗骂,却只能好好答话:“玉丹髓本来不许买卖,只能暗中交易,那中原使节谋划周详,许是将周边的玉丹髓都买光了,校尉们得去更远处,这才拖延了时间。”

兰芷压低声道:“不过一个使节而已,宁逸院看守重重,他怎能找到机会给苏明瑜下毒?”她咄咄逼人:“难道杀死苏明瑜,根本是段凌的主意?”

任千户只想朝她翻个白眼!他忍耐道:“大人外出未归,这事与他丝毫没有关系。夫人你担心则乱,若是被有心人看出端倪,会对大人不利。还请尽早离开,回府等候消息。”

兰芷一扭头:“我不走。不看到他得救,我没法安心。”

任千户无奈之下,急中生智:“夫人你便是不为大人考虑,也该为你腹中胎儿考虑。你留在这混乱之地,就不怕对胎儿不利?”

兰芷果然面露犹豫。任千户连忙再劝道:“此处湿气太重,又有个身中剧毒之人,夫人若是有个好歹,要我如何向大人交代?”

兰芷这才一声长叹:“好吧。这些日我和段凌都在两仪庵还愿,此番下山是为师太们采买油米,一会还得回去。你若有消息,便去两仪庵通知我们。”

任千户连连应是。兰芷这才出了客栈,上了马车。马车行至城外偏僻处,兰芷方在座椅下一按。车底木板无声分开,露出躺在下面的苏明瑜。

☆、第62章 营救(三)

苏明瑜脸上的脓包还未消,兰芷扶他坐起,又给他喂了几颗药:“殿下,你感觉怎样?”

苏明瑜虚弱一笑:“无事,已经好多了。”

兰芷又递给他一壶水:“你且休息片刻,一会到了接应处,还得骑马。”

苏明瑜对着壶嘴喝了些水,听话闭眼休息。他好容易恢复些许,却感觉马车停下,还以为这就到接应处了,却见到一个青年男子进了车厢。

兰芷显然认识这人,站起身道:“交给你了。”

她转头出了车厢,上了一旁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此番计划虽然周详,却也有些无法遮掩的漏洞,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仔细追查,刚刚那暗藏机关的马车便是实打实的证据,自是要首先换下。她赶回两仪庵,段凌还未发现她的离开。兰芷换上素衣布袍,领了一把锉刀,朝后殿行去。

段凌正心无旁骛镌刻佛经,却感觉身边坐下了一个人,扭头看去,手中的锉刀便是一抖,一撇划了好长:“……阿芷?”

兰芷轻轻“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也拿起手中锉刀刻字。段凌老半天才能问出一句:“不是说你要抄写佛经一个月么?”

兰芷摇摇头:“我也是客人,住持师太怎会那般为难我。”

段凌似乎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客人?”

兰芷不出声,游龙走凤在墙壁上刻下一字。段凌追问道:“你不是出家了吗?”

兰芷平静道:“住持师太不肯收我。她说我只是一时疲惫,尘缘却未尽。”

段凌看着她光秃秃的头顶:“那你的头发?”

兰芷偏头:“丑吗?”

段凌只得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兰芷这才道:“我只说要剃发还愿,住持师太只得应允。”

段凌定定看她,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原来你不是想抛下我。原来你说不想待在我身边,是骗我的。”

兰芷微微垂眼:“不算骗你。知道自己怀孕前,我的确一直那么想”。

段凌便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抬手搂住她的肩。兰芷也放下锉刀,靠在他的胸前。两人静静相拥,许久都没有说话。最终还是段凌打破了沉默:“你又做了什么?”

兰芷竟也不瞒他:“我把苏明瑜送出城了。”

段凌并不惊讶,只是问:“怎么做到的?”

兰芷便将计划和盘托出:“那夜欢迎宴上萧康刺杀苏明瑜,其实是一石四鸟之计。除了让我得以偷偷出外与人接头,还让蛊蝎初饮苏明瑜的血,又给了机会让使节挺身而出救主,降低了宇元的防备之心。更牵扯出了萧将军的灭门旧事,让今日的刺杀更可信……”

她徐徐讲述,段凌听完,默然片刻:“你全都告诉我,就不怕我现下领人去追?”

兰芷坐直身:“你要去吗?”

段凌苦笑一声:“我若要去,你是不是就真要出家了?”

兰芷摇头。她缓缓伸手,寻到段凌的手,与他五指相扣:“救出苏明瑜是元白的嘱托,我总要完成他的遗愿,往后才不至于心中不宁。”

段凌一声叹息:“所以,我若不去,你便会原谅我吗?”

这回,兰芷沉默了许久,久到段凌以为她不愿回答。他想起早上老尼说的话:“那扫地老尼是你们的人吧?”他的声音带着种掩饰不住的失落:“她说我逼得太紧了,这也是你的想法吗?”

兰芷很快否认道:“不。”她抬起另一手,抚上段凌的脸:“我不想离开,却又没法安心留下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说服自己与你厮守……”

段凌抱紧兰芷,缓缓笑了出来:“好,好。有你这句话……不论往后发生什么,都值了。”

兰芷却从段凌怀中挣出:“那便不等以后。苏明瑜两个月后便会策划继位,我们要在计划败露前,尽快安排好一切离开。”

她还怕段凌会有异议,却不料段凌只是沉吟道:“一会任千户来送消息,我便下山去看看情况。只是,秋玉成定不会善罢甘休,此番离开怕是不会太平,你现下又怀有身孕……”

兰芷心中大石落地:“不必担心,我还没那么娇气。”

“真不料……”段凌一声长叹:“我们最终还是要走这一步。”他看入兰芷的眼:“你并非中原人,仅仅为任元白一句嘱托,便冒尽风险,最终亡命天涯,值得吗?”

兰芷幽幽道:“或许……不单单是因为任元白的嘱托吧。我虽不是中原人,可中原却是养育我成长的土地,那里有让我午夜梦回的家。看到大家那么努力,我终是无法置身事外……”

段凌便不再多说。他抚上兰芷的小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纳兰王还有一个传说,若非天命选定的纳兰一族最强者,是没法让纳兰王怀孕的。我娶你时,总有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担忧,害怕自己不是那个命定之人。”说到此,他露出一个微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怀孕了。”

兰芷不知该对这个传说作何评价,遂笑道:“所以你就是那个命定之人。”

段凌认真点头,又问:“你说,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兰芷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段凌毫不犹豫答话:“女孩。最好背上还长着尹罗花。”

兰芷失笑:“我觉得我生不出背上有尹罗花的孩子……”

段凌万分笃定道:“肯定可以,我们慢慢生,总有一个会是纳兰王。”他摸摸兰芷的肚子道:“只可惜,到时爹爹不能给你百名纳兰亲卫,只能尽力给你最好的……”

兰芷微微垂首,额头贴上他的肩:“何需百名?今生有幸,得你一人足矣。”

任元白死后这许久,兰芷终于能放下心结,与段凌互诉衷肠。两人在后殿轻声私语商量可能面临的逃亡,却听见殿外传来了喧嚣声。段凌以为是任千户来送消息了,与兰芷出外查看,却意外见到了三十余名羽林军。

这些羽林军个个身着盔甲,腰悬佩剑,背挂□□,将殿门团团围住,颇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为首之人朝段凌躬身一礼:“秋大人奉圣上旨意,查探中原质子苏明瑜死亡一案,邀段大人回城相助。”

谁也不料秋玉成竟是这么快得知了消息。段凌神色不变,兰芷却是不自觉抓住了他的手。段凌淡然道:“好,我去换身衣服。”

众羽林军让开路。段凌带着兰芷去了后院,进了厢房。兰芷压低声道:“哥,你不能去。羽林军是圣上直属,怎么会有空管质子之死?定是那秋玉成发觉不对,还拿出了确实证据,圣上对你起了疑心,这才派来了羽林军……”

她朝紧闭的房门看去,声音更低:“你此番进城凶多吉少,不如我们现下便逃!这两仪庵中还有数名中原人,是为了保护我留在这的,我们择机发难,他们定会配合……”

段凌沉默脱下麻衣,去拿自己的外衫。兰芷所言他又怎会不知?此时拼力一搏的确有可能成功逃脱,可他不敢冒险。兰芷有孕在身,若是有个闪失……

段凌穿好衣裳,将一脸凝重的兰芷搂进怀中:“宁逸院归我看守,苏明瑜逃脱,我的失察之罪却是逃不了。圣上想必是因此生气,这才派来了羽林军。他就是这种个性,倒是害你瞎担心。”

兰芷不信:“我不觉得他是那种没轻没重的人。”

段凌一笑:“你才见过他几次,对他的了解能有我多?”他低头在兰芷发上落下一吻:“别瞎想,我去看看情况,晚些便回来找你。”

段凌跟着羽林军来到云来客栈,便见秋玉成正蹲在地上拨弄一具尸体。见到段凌出现,秋玉成咧嘴一笑:“哟,小凌凌,你来啦?”

段凌行上前。不过几个时辰,“苏明瑜”的尸体便已经烂得见了骨头,段凌心中稍定,毕竟毁坏到这种程度,秋玉成也难下判断。他也蹲下,问道:“有什么收获没?”

秋玉成便吃吃笑了起来:“你看他的手。”秋玉成用手中铁钳轻敲尸体的指骨,发出咚咚的响声:“你觉得声音听起来怎样?”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段凌却了解秋玉成,知道他这么问定是有原因。他从秋玉成手中拿过铁钳,自己敲了几下,立时觉察出了不对。秋玉成在旁看着,笑眯眯道:“很坚硬。”

段凌将铁钳还给他:“对。”

秋玉成又依样敲了敲尸体的腿骨:“那夜殿上,刺杀他的不过是个老头,他居然也逃得狼狈之极。”他看段凌一眼:“若不是小凌凌你及时出手相救,他怕是已经死了都不一定。这般身手,明显是不曾习武,怎么会有这么坚硬的骨头?”

段凌心中暗叹:终究还是瞒不过。他问:“你觉得他被掉包了?”

秋玉成伸手比了个八,口中却是道:“十成把握,他被掉包了。”

段凌站起身,一声轻嗤:“就凭这骨头?你也太武断了些。”

秋玉成也跟着站起:“怎么?小凌凌不同意我的观点?”

段凌朝温泉行去:“圣上既然将此事交给了你,我便不多言了。”

秋玉成追在他身后:“小凌凌别走啊!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段凌四下打量,寻找是否有遗留下的漏洞,心不在焉道:“我不想听。”

秋玉成偏偏将脸凑到他眼前:“嘻嘻,你真不听么?这事还和你有关呢!”

段凌一脸厌烦推开他:“滚!”

秋玉成被骂了也不恼:“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一封血书……”

段凌一凛,心中便是一声长叹:无怪圣上会怀疑他!

段凌杀死司扬回到浩天城后,一直在暗中追查血书的下落,却没有消息。现下看来,那血书早就到了秋玉成手里!这人却现下才将血书拿出来,倒是会挑时机!

秋玉成仔细打量段凌神色:“你猜猜是谁写的?”

段凌不理他。秋玉成没等到答案,只好自己一拍手:“是虎威卫千户司扬写的!她前段时间不是失踪了么,大家还以为她在任务途中被杀害了。却没料到,她竟是给我送来一份血书,还说杀害她的凶手,就是你!”

段凌看秋玉成一眼,一扯嘴角,以示对这个故事的不屑。秋玉成啧啧道:“你觉得她荒谬吧?我也觉得她荒谬啊!谁知道她还告诉了我一件更荒谬的事情,她说你是中原人的细作,那夜中原人大闹秋府,你也有参与!”

段凌在客栈转完一圈,没有再发现其他漏洞,这才直面秋玉成:“你说完了?说完我就走了。”

他扭头就走,秋玉成却没有再急着追上。段凌行到客栈门口,便被一众羽林军拦住了去路。为首之人板着脸道:“段大人去哪里?”

段凌心中一沉:“我去哪里,难道还要请示你?”

那人一板一眼道:“不敢。为方便办案,还请段大人到宁逸院暂住。”

三十余名羽林军虎视眈眈盯着段凌,手都放在刀柄上,显然是提防他突然发难。段凌扫视众人一圈,偏头朝悠悠闲闲行来的秋玉成看去:“秋玉成,你这是要软禁我?就因为司扬说我是细作?”

秋玉成哈哈大笑。段凌也跟着一声轻笑:“你也不想想,我若是中原人细作,以往那些行动你还能成功?”

秋玉成摸着下巴点头:“嗯嗯,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他卖了个关子,见段凌不接话,这才继续道:“可是,我又一想啊,那些成功的合作都是兰芷出现前的事啊,兰芷出现后我们只合作过一次,结果怎样?细作首领死了,城中大乱,败得那叫一个惨哟!”

段凌面无表情:“所以呢?”

秋玉成压低声,凑到段凌身旁:“所以我便想,会不会兰芷才是中原细作,而你太过在意她,只得在旁协助呢?”

段凌不辨情绪道:“你觉得我有这么蠢?”

秋玉成连连摆手:“我当然觉得不会啊。可我家小凌凌哪都好,就是有一点死脑筋。我便想啊,若是小凌凌碰上了纳兰王呢?”他看着段凌,笑容愈大:“那可就说不准了。”

两人互望。片刻,段凌目光萧杀道:“秋玉成,那夜宫中,你已经派人看过她的后背,还想怎样?”

秋玉成丝毫不否认:“是啊,她背上啥都没有,我真是好失望!于是回府后,我便给中原的眼线写了封信,让他查探一二。结果前些日子他回复我,说秦安山新近研制出了一种药水,抹在身上,便能遮掩印记……”

他一摊手:“怎么办呢小凌凌,我还是觉得,她就是纳兰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文下有爪机读者问微博,在这说一下吧。我的微博是“忆沐沐沐”,欢迎大家来找我玩~

☆、第63章 完结(一)

段凌看着任千户离开,这才打开手中的小包。包里是一双孩子的虎头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的虎头绣得活灵活现,竟是兰芷的手艺。

距离段凌被带回宁逸院已经两天。有苏明瑜的前车之鉴,加之秋玉成对段凌的能力知根知底,宁逸院被看守密不透风。段凌觉得若是给他一年半载时间,他还有可能在守备渐渐松懈的情况下逃离,可是现下,他只有两个月时间。苏明瑜两个月后便会策划继位,中原人的营救一旦光之天下,种种疑点加在一起,足够让圣上认定他的罪名。

段凌本该因此忐忑,可他发现,他更迫切希望兰芷能安全逃离。秋玉成并不限制任千户等人出入宁逸院,却不容许兰芷前来相见。段凌已经从任千户处得知,秋玉成只是派人严密监视兰芷,并没有其他放肆举动。

段凌怀疑秋玉成这般做法,根本是在给机会他和兰芷犯错。那人的诸多推测虽然无错,却只流于“推测”而已,想要置段凌于死地,必须找出真凭实据。秋玉成并不知道苏明瑜不久后便会登基,自是要设法寻找其他证据。而分离的困境让人焦虑,秋玉成就在等待他们露出破绽。

段凌将手中的虎头鞋翻来覆去细细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这只是双普通的小鞋,兰芷将它送给他,只是为了安抚他的思念之情。

段凌心中莫名有些骄傲:兰芷之前与他周旋这许久,从来都是不骄不躁,一击致命,或许他应该相信她。可随即,他又担忧起来。之前她能一击致命,不过是因为他被感情遮蔽了眼睛。现下她的对手是秋玉成,情势实在不利。

所幸,被段凌担忧的兰芷非常清醒。听到段凌被软禁在宁逸院的消息后,她提出了回府的要求。彼时,秋玉成已经在距离浩天城近百里的山崖底下,发现了一辆被火毁坏的马车。马车被烧的残破,除了车厢较其他马车稍深一些,并无其他怪异。所有人都觉得这辆马车无关紧要,秋玉成却偏偏认定,他找到了苏明瑜被顶包的另一证据。

听到兰芷要求回府的消息时,秋玉成精神一震。他觉得兰芷这是沉不住气打算行动了。虽然回城会给看守增加难度,可秋玉成决意引蛇出洞。他痛快同意了兰芷的要求,甚至允兰芷在城中自由活动,却暗中加强了守备,要求属下处处留心。

属下绷紧了神经。他们暗藏在段府之外,见到兰芷出外,便齐齐出动,明里暗中尾随。可兰芷只是去了宁逸院,要求见段凌。宁逸院的守卫接到过秋玉成的命令,自是不允,兰芷与他们理论无法,神情茫然在宁逸院外站了许久,最后只得折返回府。

这之后,兰芷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开始了四处奔波求人的日子。每天,她会先去集市买些礼品,然后敲响一位官员的家门。这些官员多是朝中要员,有机会面见圣上,却并不清楚段凌为何被软禁。他们依旧忌惮段凌,不敢开罪于兰芷,只能好好接待。兰芷便央求他们在圣上面前替段凌说情。

有些官员会应允,有些官员会敷衍过去。兰芷奔走了一个多月,段凌却还是关在宁逸院里。这让她看上去愈发失魂落魄。而秋玉成的属下们跟着她转上这一个月,更是疲惫至极。

渐渐的,守备的士兵之中,开始有人对秋玉成的话产生怀疑。他们跟踪兰芷这许多日,丝毫没有发觉不妥。这明明只是一名担忧丈夫安危的妻子,为营救丈夫费劲力气。她怀有身孕,本该安心歇息,却只能苦苦支撑,他们甚至见过她在无人的街道崩溃低泣。这样一个无助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细作?

士兵们并不知道段凌为何会被秋玉成软禁,可秋玉成不过一个内务总管,段凌却是虎威卫副使,士兵们心中本就有偏袒。加之流言又起,说段凌曾经去秋玉成府上抄家,与秋玉成结了怨,秋玉成此番抓住机会陷害段凌,根本就是为报一己之仇。

这些流言,自有领队的暗卫斥责压下去,可人心却是管不住。秋玉成曾经叮嘱众人,无论兰芷去见了那家官员,定要将这家官员上上下下查个彻彻底底:询问兰芷说过什么话,密探官员是否与中原人交往过密,排查官员的妻儿奴仆里是否有中原人,还得弄清近几日这家人有没有什么怪异……

这些命令,起初士兵们还能一一执行,可近些日,他们却渐渐懈怠。问话只是走个场子,跟踪兰芷时也漫不经心。于是这日上午,当他们发现兰芷在一条死胡同里不见了踪影,心情万分震惊。

自有暗卫急急通知秋玉成。很快,全城戒严,京城守备军出动,士兵们以那死胡同为中心扩散,挨家挨户搜捕兰芷。而将浩天城搅得满城风雨的兰芷,此时却已在数条街外,秘密与萧简初碰了面。

萧简初早在苏明瑜出逃时,便改头换面离开了四方车行。秋玉成扑了个空,一时引以为耻。兰芷再见到萧简初,他已是记忆中那副温雅的模样,黑发黑眸,肤色苍白,素色长衫,只是那双眼中依旧无光。

萧简初身旁站着个青年,便是初时宫殿里和兰芷接头的萧将军侄孙。他朝兰芷一笑,却是轻声朝萧简初道:“叔叔,段夫人来了。”

萧简初正盘腿坐在茶几旁饮茶,听见这话,面色并无变化,手却下意识抓紧了茶杯。青年见了,在旁开口道:“叔叔这些日一直在生我的气,觉得我自作主张害了你和段大人。此番你邀他相见,他还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萧简初脸色一僵,冷声喝道:“萧致玉!”

萧致玉低眉顺眼应了一声,却是道:“那二位聊,我滚先。”

萧简初眉毛便是一抽。青年关上门,萧简初一声轻咳,正想说些什么,兰芷却先开了口:“营救殿下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必因此愧疚。只是现下,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萧简初一声叹息:“阿芷……中原使团不在这,我在浩天城的人手,不足以帮你救出段凌。”

兰芷立时道:“我不需要你为我营救段凌。”她呼出一口气:“你只需要传信给苏明瑜,让他推迟两个月继位。我只求多一些时间……其他事情自有人料理。”

说完这话,她一瞬不瞬看着萧简初。萧简初却只是默然以对。兰芷熟悉他,脸上镇定的神情再维持不住:“简初,你便帮我这一次吧!待我和段凌逃脱后,一定会想办法报答你的恩情!”

萧简初缓缓摇头:“不是的……”他低声道:“中原那边早就在筹备继位之事,就等太子回国举行仪式。让他们推迟……怕是很难。”

兰芷倾身,半个身子都压在了茶几上:“不难!你只需要说服苏明瑜。任家为他鞍前马后,你还为他自废了眼睛,加之他还需要你在浩天城为他搜集信息……他一定会卖你这个人情!”

萧简初却依旧沉默以对。这无声的拒绝让兰芷心中的弦忽然崩断,连日压抑的担忧便在此时爆发。兰芷一把抓住萧简初的手,低低吼了出来:“段凌已经在宁逸院待了四十五天!秋玉成就是个变态,又与段凌有新仇旧怨,此番抓住机会,还不知会怎么折磨段凌!我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却没法见他一面……”

说到此,声音忽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变了调的喘气声。萧简初的手指抠进茶几的木面,身体微不可见晃了晃。片刻之后,女子压抑的低泣声传来。萧简初只觉那声音如刀,在他心头一下一下地割。他的嘴唇颤抖,最后却只是喃喃道了句:“对不住……”

他站起身,行到兰芷身旁,摸索着想要去扶她的肩。兰芷却忽然转身,扯住他的衣角,跪在他的脚下:“简初!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她抓住萧简初的衣角,蜷缩在他脚下,身体轻颤。萧简初几乎要站立不住。他其实可以欺骗她,告诉她他也无能为力,可他还是说了实话:“中原早与东离、白韩等国有约定,两个月后一起起兵反抗宇元。若是殿下推迟继位,对几国的士气都是极大打击……”

兰芷的哭泣顿住。她沉默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萧简初心中惶然:“阿芷……”

兰芷却松开了他的衣角。她靠去茶几上,仿佛回忆过往一般自语:“是了……是了,我不该来找你。”她轻声道:“你为了复国,连家仇都可以放下,连眼睛都可以不要……又怎会为我破例。”

萧简初几番张嘴,却觉心被绞住,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兰芷哭过这一场,却平缓了情绪。她抹去眼泪站起身,终是怨气难平道:“那便祝萧大人大业得成,兰芷不打搅了。”

她就要离开,萧简初听着声音,连忙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她躲开。萧简初急急唤道:“阿芷且等等!”

兰芷顿住脚步:“萧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她漠然道:“哦,差点忘了,不管是什么吩咐,以我现下的境况,怕是都无力为你完成了。”

她这副冷嘲热讽的样子反倒让萧简初心中好过一些。萧简初磕磕绊绊行到她身边,面上神情几近央求:“阿芷,别回去了。在这躲几天,等风头一过,我便送你离开。”

兰芷垂首,淡淡道:“我不走。待到你们大业兴起之日,便是段凌锒铛入狱之时。届时我会寻可靠之人,趁押送之时劫囚。若是救不出他……”

她几不可闻轻笑了一声,推门离开,声音幽幽传来:“……我便陪他一起死。”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篇了嘿嘿嘿……

☆、第64章 完结(二)

兰芷本想直接回府,可耐不住搜查的士兵太多,她又不愿费劲再躲,索性便寻了一处酒楼坐下,等人来抓。秋玉成赶到时,她点的醋溜鱼刚上。兰芷也不管他,自顾自吃了起来。

秋玉成让士兵们退下,自己坐去了兰芷身旁。他看着兰芷戳了戳鱼腹,又戳了戳鱼尾,最终却只是夹了一小撮葱送入嘴里,挑眉道:“哟,嫂嫂胃口不好啊?”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道:“怎么,那些中原人不帮你,不开心了?”

兰芷看他一眼,和颜悦色回道:“秋大□□妾虽多,却一直未得子嗣,不知道女人怀孕时会胃口不好,也是正常。”

秋玉成嗤道:“我才不想要子嗣,麻烦!”他话头一转:“不过还是要恭喜嫂嫂怀孕,段凌一定很开心吧?”

兰芷笑道:“自是开心。若是秋大人能让我和他见上一面,那就更开心了。”

秋玉成状若遗憾道:“这可不好办啊。不让你见他是圣上的旨意,我也有心无力啊。”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对了几句,若是不听对话内容,单看那和睦气氛,完全无法想象刚刚发生了一场满城追捕。秋玉成甚至点了酒水,陪着兰芷自斟自饮。眼见菜上齐,掌柜和小二也一并退下,大堂中再无旁人,秋玉成这才没甚修养打了个酒嗝:“嫂嫂啊,给我看看你背上的花好不?”

那酒气喷了兰芷一脸。兰芷退开些许:“秋大人,男女有别,提这种非分要求不好吧?”

秋玉成嘻嘻一笑:“这就算非分啦?你知道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吗?”

兰芷叹道:“秋大人想做的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是不听了。”

秋玉成啧啧道:“嫂嫂,你原本是个很有趣的人,可是现下,却变得和段凌一样无趣了!”他对着壶嘴抿一口酒:“嫂嫂不听,我偏偏要告诉你。我很早就想睡段凌的女人啦!只可惜他一直不近女色,我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兰芷竟也不生气,平静点头:“嗯,段凌和我说过,你喜欢睡别人的女人。”

秋玉成连忙抬手:“哎,嫂嫂你又有些不一样!我想睡你,不单单因为你是段凌的女人,更因为——你是纳兰王啊!”

他似乎兴奋起来,连带着手脚都开始比划:“他们说,只有纳兰一族的强者才能让纳兰王怀孕,我就想试验下是不是真的!”他美滋滋道:“等段凌死了,就没人管你啦!到时我把你弄回府里,还不是轻而易举?我先睡你一年,不给你喝避子汤,看你会不会怀孕。然后再找个老乞丐睡你一年,也不给你喝避子汤,再看看你会不会怀孕。”他开心凑上前:“嫂嫂,你觉得结果会怎样?”

他将壶中最后一口酒灌下肚,笑眯眯盯着兰芷,就打算用她的愤怒恐惧当下酒菜。兰芷却认真想了想道:“我觉得……不用一年,顶多几个月,秋大人就会横死呢。”

这回答让秋玉成哈哈大笑。他摆摆手道:“嫂嫂,我既然要强迫你,怎么可能容你反抗?到时挑断你手筋脚筋绑在床上,你还能奈我何?”

兰芷也笑:“可若挑断了我手脚筋,纳兰王择强者而孕的血脉会不会因此失效?秋大人这般求知若渴,怎会容许试验里存在这种偏差?”

秋玉成听言愈发开心,连连拍掌:“有道理有道理!嫂嫂,我要收回我刚刚的话。你可比段凌有趣多了!怎么办?!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试验一番了!”

他肆无忌惮盯着兰芷上下看,毫不掩饰他的欲意。兰芷迎上他的目光:“秋大人大可来试,我现下不就在你面前么。”

秋玉成却一动不动,只说不干。兰芷早料定他不敢对自己出手,此时便一声轻笑:“秋大人将我夫君无辜扣押一个多月,却拿不出个名目交代,压力想来不小吧?便也别在这和我说些有的没的吓唬人了,有这精力,不如省下来对付那些弹劾你的人?”

秋玉成听言,将空酒壶拿起掂了掂:“嫂嫂能耐是不小。这一个多月兜来转去,还真把手伸到了朝廷……”

兰芷面上终于带出了几分厌恶与冷淡:“秋大人说哪的话。我不过一妇道人家,哪有这通天的本领。公道自在人心,你做事太偏颇,还不容旁人说几句?”她在桌上搁下块银锭,站起身:“便这样吧,我还有事,先回府了。”

她朝门外行去,守卫的士兵却堵在了门口。兰芷停步,扭头朝秋玉成看去:“怎么,秋大人还真想留我一试?”

秋玉成吃吃笑了起来:“嫂嫂别心急啊!试自然是要试的,只是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咱们只能先做点别的,就比如……”他行到兰芷身旁,礼貌一躬身:“比如,嫂嫂此番失踪,原来是为歹人所劫,为确保嫂嫂安全,秋某不得已请嫂嫂回寒舍暂住几日——这件事却是可以呢。”

兰芷只觉心沉了下去。

秋玉成以确保兰芷安全之名将兰芷带回秋府的事,很快传到了段凌那里。兰芷没有因为秋玉成的恐吓乱了分寸,可只这消息,就让段凌再无法镇定。朝廷的情况段凌也知道,因此他心中其实清楚,秋玉成不敢碰兰芷,此番将兰芷带回府,一定也倍受压力。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秋玉成山穷水尽的最后伎俩,他必须沉住气。可是止不住,他依旧万分焦虑。

这些焦虑在次日任千户来访时,再压制不住。任千户昨日得到消息,便即刻去了秋府交涉,秋玉成却不肯放人,甚至不让他见兰芷一面。任千户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递给段凌:“他只交给了我这个,让我转交你。”

段凌接过打开,竟看到了一只女式的素白袜子,脸色便阴了。任千户也不料秋玉成这般无耻,见段凌脸色不好,连忙道:“这东西街上到处都有卖,是个女人都会穿,不一定就是夫人的,大人不要多想。”

段凌其实清楚他说得在理,却偏偏要咬牙道:“若不是阿芷的,他何必送来给我?”

任千户直言道:“自是想以此激怒大人。”

段凌拿着那袜子攥紧,复又松开,最终丢回布包里,深深呼吸:“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任千户松一口气,再不敢为秋玉成转送东西。可他不送,还会有其他人送。宁逸院的守备尽职尽责,偶尔便会来交给段凌一个包裹:先是女人撕破的中衣、惨遭□□皱巴巴的肚兜,然后是浸透了血迹的手绢、沾染了不明液体的床单,后来甚至是一根通体翠绿的玉势……

段凌对着这些东西,不好的猜想就如野马脱缰,一发不可收拾。焦虑与担忧几乎要将他逼入绝境,白日他犹能强自克制,可夜晚他却再没睡过一分一秒。连日的折磨不曾稍停,这天傍晚,许久未露面的秋玉成又来到了宁逸院。

秋玉成穿着大红衣裳,更衬得人唇红齿白,精气神十足。他笑嘻嘻与段凌招呼:“小凌凌,我来给你送饭啦!”

段凌正在院中凉亭里调息,听见秋玉成的声音,手指在衣袖的遮蔽下微不可见一抽。他垂眸许久,终是缓缓道了句:“劳烦。”

秋玉成将饭盒放在凉亭石桌上:“没事没事,来来,趁热吃。”

段凌抬眼看他,眸中不见波澜,心中却恨怒满满。这恨怒早已攀登至临界点,却一直被强行镇压,不敢爆发。持续的思虑与疲劳让段凌的神经绷成了一条细线,他深知他的怒火一旦爆发,便会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一并焚烧殆尽。届时,他再无法自控,不定便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正中了秋玉成的下怀……

秋玉成回望,笑得愈发嚣张。两人对视良久,段凌终是坐去石桌旁,不言不语将饭菜摆出,竟是真吃了起来。

秋玉成就顶着那欠揍的笑脸在旁看。待到段凌吃完饭菜,招呼守备收拾碗筷时,他才一声轻叹:“小凌凌,不得不说,我有时还挺佩服你。”他朝着段凌竖起大拇指:“真沉得住气。”

段凌好似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转身朝房中行去。因为极力克制,他的脚步几近沉缓:“秋大人若没别的事,我便回屋歇息了,慢走不送。”

秋玉成啧啧了几句,竟也不拦他:“好吧,我也该早些回府了,毕竟家中还有美人等候……”

段凌脚步一顿,双手握拳,指甲掐入掌心。他克制得万般辛苦,才没让自己转头,问出有关兰芷的话。可秋玉成见他不上当,却是追了上来:“哎不对,小凌凌等等!我要拿回我的东西。”

段凌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什么东西?”

秋玉成脸皮比城墙厚,夸张做了个吃惊的表情:“我的宝贝大玉棒啊!”他吃吃笑了起来,就如分享秘密一般低语道:“小凌凌知道不?她很喜欢呢!”

这一回,秋玉成清晰看见了段凌的脸扭曲了一瞬。他兴奋崩紧了身体,打算迎接段凌的攻击,可段凌只是猛然闭眼,片刻后再睁开,眸中又是一片冷清。他的声音愈发压抑而缓慢,却是一指院中一角:“都扔那了,你要,自己找。”

秋玉成哈哈大笑。他作势要拍段凌的胸口:“来,来,顺顺气。”

段凌后退一步。秋玉成手拍了个空,却仍是一脸满足,从袖中抽出了一副画卷:“我昨夜的大作,送给你。”

段凌盯着那画卷,视线仿佛要在那薄薄的纸张上落地生根。秋玉成好整以暇等他伸手,可他却吃力拔出目光,拒绝道:“不必了。段某不比秋大人风雅,不通文墨,不敢糟蹋你的大作……”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最终消失。因为秋玉成不管他的意见,直接展开了画卷。段凌便见画中有个女子,正赤身趴在床上,一副娇宠之后无力的模样。她散乱发丝间隐约露出了光裸脊背,那瓷白肌肤上……赫然开着一朵朱红色的尹罗花。

段凌心中,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他红了眼,狠狠一拳朝着秋玉成脸上砸去!秋玉成一个闪身躲开!嘻嘻笑着火上浇油:“不亏是纳兰王……”他一边闪躲一边道:“滋味果然不同一般!”

可还没等秋玉成摩拳擦掌热战一番,段凌忽然一声不吭,奔去最近的守备士兵旁!那士兵没反应过来,呆呆站立不知反抗,只以为今日就要毙命于此。却不料,段凌只是虚晃一招抽走了他的佩剑,又转头朝秋玉成攻去!

秋玉成没有武器在手,只能狼狈奔逃,身上立时见了血。守备士兵们终于反应过来,大喊着追了上去。段凌却不管不顾,竟是毫不防守,又是一剑挥下,就想将秋玉成击杀!

秋玉成命悬一线,却是哈哈大笑,高高将手中画卷举起展开,大喊道:“快来看春宫图!”

段凌的剑一滞,去势一转,将那画卷削了个稀烂。秋玉成则借机一个打滚溜到一旁,笑得咳起嗽来。守备士兵们此时一拥而上,将段凌团团围住。

众人神情紧张戒备,可段凌却知机会已逝。他冷冷扫视众人一眼,将手中宝剑一扔,一拂衣袖,转身回了房。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见段凌关上房门,终于有人开口问:“秋大人,这……?”

秋玉成从地上爬起,大度一挥手:“没事,我和段大人闹着玩呢!”他拍拍衣裳上沾染的泥土,拖着伤腿一拐一拐朝院外行:“行啦,别围着了,都散了吧!”

是夜,任千户听闻了宁逸院发生的事,急急赶来。他以为段凌一定心情差极,却意外见到男人坐在卧房桌边,往日的焦躁再没了踪影,一脸沉静。

任千户愣了一愣:“大人……你还好吗?”

段凌不答,偏头示意他坐下。任千户关上房门,小心入座,便听段凌沉声道:“明日巳时中……我们行动。”

任千户浑身一僵。“行动”这二字的意思他清楚,甚至曾经提议过,可现下显然不是行动的好时机。他连忙道:“大人不可!今日之事,显然是秋玉成的陷阱,你若此时出手,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段凌打断他,简单道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任千户眼睛一亮,心中忽然升起希望:他跟随段凌这许多年,没少见到他家大人以少胜多翻转死局,此番不定也有妙计!遂立时闭了嘴,期冀聆听。可待段凌安排好一切,他却犹疑道:“大人,这计划虽好,可京城守备军若是插手呢?虎威卫近骑不过百人,便是能冲出城去,也逃不过守备军的追捕。”

段凌默然片刻,低低道:“我知道。我并无意逃脱……此番举动,也不过是为吸引秋玉成的注意。届时浩天城防守必定松动,你便带着段府亲卫,去秋府营救阿芷……”段凌缓缓闭眼,面容寂然沉默良久,这才睁眼看向任千户,轻声道:“护送她回中原。”

任千户呆呆看段凌,忽然就明白了“将计就计”的含义:这一次,他家大人并没有什么妙招翻转局面,他只是决意顺秋玉成的意步入陷阱……用自己的绝境,去换兰芷的生机。

☆、第65章 完结(三)

是夜,段凌于书桌边执笔坐下。他知道明日踏出那一步,他便再无活路。他并不畏惧,却有太多遗憾。现下他无法再见兰芷一面,亲口述说心中的种种,只能修书一封,寄托思念。

这封信整整写了七八张纸,待到停笔,已是半个时辰后。段凌将信纸叠整齐放入怀中,打算明日交给任千户。可他坐回床边,却忽然生了悔意:他觉得自己不该写这样一封信给兰芷。逝者已矣,生者却要活下去,他既然没法再相陪,又何必写这样一封信,害兰芷徒添伤感?

段凌定定坐了许久,终是站起身,将怀中的信件拿出,置于烛火之上。火光一点点吞噬了宣纸,也吞噬了他仅剩的一点私心念想。段凌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茫然片刻,方才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鸡血玉手镯。

犹记三个月前,他以为兰芷是中原细作,找来小月与她置气。兰芷却比他更狠,直接将段广荣的手镯送了出去。他被气得够呛,却还是忍耐将那手镯要了回来,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机会还给兰芷。段凌的手指在手镯上摩挲,忍不住想:他为何要与兰芷置气?早知道他们的相处如此短暂,那便是一分一秒,也不该浪费啊……

手镯被摸得温热,段凌这才翻出了一块干净绢布,将它包起。他回到书桌边,再次执笔。笔毫饱含墨汁,在宣纸上时急时缓行进,最终勾勒出两个名字:纳兰叶,纳兰茂。

——如果是女孩,便取名纳兰叶,如果是男孩,便取名纳兰茂。

段凌轻叹口气,缓缓闭眼:阿芷……请务必替我走完未尽之路,看我们的孩子开枝散叶,一世长安。

这一夜,段凌枕着那两个名字,竟是意外睡了个好觉。清晨时分,他收拾妥当,就等着任千户前来。却意外听见院外传来了一声喊:“圣上口谕,段凌听旨——”

段凌微皱眉,推门出外,便见到了常在圣上身旁伺候的刘公公。他恭敬跪下,刘公公便拖长声音道:“圣上口谕,段卿于宁逸院休养多日,朕万分挂念,闻听爱卿身体已然康复,着即刻进宫觐见。钦此——”

段凌心中只觉奇怪!他被关入宁逸院后,也曾上书叫冤求见圣上,圣上却不肯相见。段凌以为这副态度,圣上基本已经认定了他的叛变,可现下突然召见……却是什么原因?

刘公公宣旨完毕,立时换上了一副笑脸,见段凌犹疑没有起身,连忙伸手去扶:“段大人快请起。”他招呼身后的人上前:“这是圣上钦赐的锦袍,我帮段大人换上。”

段凌顺着他的动作站起,道了声谢,进屋换衣。刘公公是圣上的身边人,段凌并不打算让他服侍,只是圣上的示好如此明显,他却得一问:“刘公公,圣上此番召见,所为何事?”

刘公公是少数几个知晓段凌为何被软禁的知情人,此时便笑道:“段大人无需担忧。几个月前,中原细作利用黑火药暴动,这事圣上不是交给了大理寺追查么?前些日大理寺接到线报,终于将那运输黑火药的贼人抓获。恰好牢里有几名中原细作已经归降,见到那人,纷纷指认他就是新任细作首领。”

段凌心中咯噔一下:兰芷曾接应黑火药入城,难道大理寺抓住的“贼人首领”是兰芷?

可是很快,段凌又否认了自己的担忧。兰芷是他的妻,若是被抓,他没可能撇清干系。却听刘公公继续道:“好巧不巧,这人竟是云来客栈的掌柜。大理寺卿想起前些日中原太子之死,又想起秋大人的推测,便逼问了番。那首领起初还嘴硬,后来却熬不住刑招供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原来中原太子竟真没死!”

段凌将锦袍穿上,淡淡一笑:“秋大人一直这么说。他还说是我令兰芷暗中接应,将中原太子掉包,藏在马车里送出了城。前些日子,他还找到了证据……”

刘公公“哎哟”一声:“证据?你是说他找到的那辆烧毁马车?”他摇头道:“他如此栽赃你,实在不该!那贼人已经交代,他接手云来客栈后,便暗中挖了几条密道,以备营救之用。那日玉丹髓送到后,军医施针不能被打扰,遂向他要了间房,一人与中原太子独处。其间,那贼人设法将军医引开了会,趁机掉包,将真太子从密道中送了出去。大理寺卿已经派人查看过,那间房的衣柜后果然有个密道,与段夫人的马车有何干系?!”

段凌明了了大概,便叹道:“如此说来,还要多谢大理寺卿了。若非他将那贼人抓获,我还不知要在这宁逸院呆多久!”

刘公公自是附和,两人就这么行出了宁逸院。段凌心中暗自思量:兰芷说过,苏明瑜是在马车中被掉包,还是她亲自送出城的,那想来所谓的“密道”,也只是为营救他而造。只是偷挖密道已是不易,捏造个“细作首领”更是颇有难度。想他段凌一敌国将领,又怎会有中原人为了救他,豁出性命不要?

这问题没想出眉目,便已到了宫中。秋玉成跪在尚书房外,刘公公前去通传,段凌便信步走到秋玉成身边。不过一天时间,秋玉成的神情便委顿了下来,昨日的得意劲没了踪影。见到段凌出现,秋玉成冷冷盯视他,声音低哑开口道:“我以为兰芷才是细作,却不料连你也投了敌……”

段凌没有表情俯视看他。秋玉成面上露出了几分狠色:“那房间我早就查探过!哪有什么密道?!没想到……那些中原人为了救你,竟然连日赶工挖出了一条!我一时不察,却着了你们的道!”

段凌收回目光,平视前方:“这种话,秋大人还是留着去和圣上说吧。”他看着转出的刘公公,一勾嘴角:“如果圣上还愿意听信你的话。”

他转身离开,将秋玉成怨毒的目光留在身后。行到门口,段凌垂首正准备见礼,圣上却先开了口:“别多礼,快进来。”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女声难掩激动唤道:“哥!”

段凌身体一僵,不可置信抬头看去,便见到了兰芷。兰芷脸上蒙着一层面纱,几步奔到他身前:“哥,你还好吧?”

段凌也顾不得圣上在此了,抬手去抚兰芷的面纱:“你的脸……”

面纱掀开,段凌便见到兰芷的右脸上,一道丑陋的伤疤自眼角而下,一直划到下巴。兰芷垂头,带出了些恰到好处的柔弱与委屈:“在秋府……他要强迫我……”

段凌心知她这副姿态是做给圣上看的,手却免不了有些抖,半响方问了句:“还疼吗?”

兰芷摇摇头,却是将段凌扯进屋中,看了眼圣上道:“哥……是圣上将我接出秋府的。”

这话说得识趣,圣上便露出了一个微笑。段凌也忙叩谢天恩,仿佛对近两个月的囚禁生活浑不在意。圣上这才道:“段夫人,见着了人,你总该安心去歇息吧?”

兰芷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安分应是,跟着宫女退下。她的身影消失,圣上面上的笑容也淡去,朝段凌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了。”

段凌连声道“不敢”。可未等他客套完,圣上又转了话题:“那首领已经交代,中原太子两日后即将登基,届时,东离、白韩等国也会一并起兵反抗宇元。”

段凌微微讶异。圣上既会这么说,想是经过查证,这个消息不假。段凌不料那些中原人为了救他,竟会将此等机密都说出来。有黑火药事件为引,又有反水细作指认,更有密道做证、机密透露,无怪众人对这“细作首领”深信不疑!

段凌想了想,措辞道:“近年我军连年征战,兵力消耗甚大,士兵多有倦意。反观中原东离等国,却是以逸待劳,牵制了我国大部分兵力。现下他们猝然反扑……”

他面露忧虑之色,却听圣上一声轻笑。段凌不解其意,抬头看去,便见圣上看向跪在殿外的秋玉成,眸中一片冷意:“你一心为国,他却一心陷害你。”

段凌便沉默了。圣上悠悠道:“如今外有忧患,却容不得后院起火……”

段凌眼睫微动。这话的意思他很清楚,秋玉成谋害“忠良”,触及了圣上的底线,圣上容不得他了。若是放在平日,就为着他与秋玉成的深仇大恨,段凌也是要领命。可自任元白死后,他便生了退意,此番被囚,却是难得寻到了一个离开的好时机,遂只做不懂,装傻不语。

圣上半响没等到回答,看向段凌,无奈交了底:“此番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时间拖长了,国力难以为继。朕决意御驾亲征激励士气,届时,便要靠你留守浩天城,为朕稳定后方。”

段凌一惊,急急跪地道:“圣上,臣无能,不能担此重任!”

圣上眯眼看他,语气有些严厉:“你有没有能,朕难道看不清?”见段凌不吭声,他又摆低了姿态:“朕知你被囚近两月,心中难免不平,可现下,朕需要你。”

段凌依旧闷头俯首,以沉默表示抗拒。他素来不主张征伐,碰上领兵出战,也是百般推脱不肯参与,因此现下油盐不进,圣上倒没起疑,只是挥挥手道:“罢了,你先回府休息几日吧。段夫人有孕在身,这些天又为你担惊受怕,你且好好陪陪她,安安她的心。”

这话倒是对了段凌的胃口,段凌连忙告退。宫门之外,段府的马车已等候许久。段凌掀开车帘上车,兰芷便重重扑到了他的怀里:“哥……”

段凌紧紧回搂,将头埋在她发间,贪婪吸取她的气息。两人相拥坐下,半响方才稍稍了平复心情。段凌取下兰芷的面纱,再次抚上那伤疤,只觉心痛:“怎么会弄成这样?”

兰芷也摸了摸脸:“没事,很快就会好了。我自己下的手,知道轻重。”

段凌心中挣扎,最后还是艰难开口道:“……是……什么情形,逼你不得以自残?”

兰芷微怔,忽然就明白了段凌的担心:“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笑出声来,凑到段凌耳边:“秋玉成将我带回秋府,还什么都没做,我便直接寻了块破瓷片,将脸划伤了。他不料我下手这般干脆,一时被震住了,就怕折腾起来我寻死觅活,他没法交差,因此只是着人将我严加看守,一直都没敢对我怎样。”

段凌呼出一口郁气,终于能将徘徊脑中数十日的不好画面通通抹去。可兰芷靠在他身上,吐气温热钻入他耳里,段凌立时蠢蠢欲动了。却终归有所顾忌,遂抚上她的小腹:“赶紧回府,找赵大夫看看。”

兰芷却是道:“没事!圣上已经让张太医帮我看过了,孩子好着呢!”

她还在犹自欢喜,段凌强行压下去的火却立时复燃。他彻底安了心,一把捞起兰芷,将她搁在自己腿上,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了下去。

兰芷没有躲,甚至双手搂紧了他,无意识地加深了这个吻。段凌被这反应烧得心中愈热,熟门熟路摸进她的衣裳,光洁细腻的触感让他满足叹了口气。他的唇齿下移,含混道:“都三个多月了……也不用禁房事了吧……”

兰芷听了这话,连忙挣开些许,恼道:“哥!这是马车里!”

温香暖玉离手,段凌很不乐意。他其实不在乎地点,可兰芷不肯,段凌怕折腾起来伤了胎儿,只得作罢。他满脑子都是些少儿不宜的事,只恨马车没生翅膀,不能立时飞回府里,却听兰芷问:“哥,圣上怎么会突然放你出来?”

一腔的热血瞬间凉了下来,段凌的理智终于回炉:他以为那“细作首领”是兰芷的安排,可兰芷竟然不知情?

——所以,那密道不是兰芷让人挖的。所以,那些反水细作不是事先串通好的。所以……那贼人之所以能取信于众,是因为他真是细作首领。

——中原国的细作首领,为何要牺牲自己,去救一个敌国将领?

没来由的,段凌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彼时,他笃定而痛心告诉兰芷她被人利用了,兰芷却丝毫不为他的话所动,只是平静说他多虑了。

段凌因此知道,在他还不认识兰芷之前,曾经有一个男人,让兰芷暗生情愫。兰芷因为那个男人来到浩天城,为暗杀向劲修经历种种,却始终不愿怀疑。段凌一直认定,那个男人是个高明的人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欺骗了兰芷的感情。可是现下,他却忽然不能确定了……

段凌心中,满满不是滋味起来。可他很快敛了情绪,轻声笑道:“自然是因为你家夫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低头看向兰芷,就这么顶着她询问的目光,细细编造起来:“其实我一早便在布局。苏明瑜那替身不是死在了云来客栈么?任千户告诉我,老军医曾单独为他医治,期间还为取药材离开过一会。我觉得这事有文章可做,便让任千户去客栈旁挖条密道,只是秋玉成一直盯得紧,这才拖延了。又找来死士假冒中原细作首领……”

一个逼真的故事就这么渐渐展现。兰芷或许有疑问,可路途终归短暂,两人回府后,段凌的热情便让她再没法思考。待到云收雨散,已是入夜,兰芷到底独自支撑了太久,好容易段凌安全了,她再不用算计戒备,只觉疲劳一股脑儿涌了上来,不过片刻,便昏昏睡去。段凌却在她熟睡后,一个人悄悄离了府。

是夜。萧简初躺在阴湿的地牢中,疼痛彻骨,难以入眠。他失明已有一年余,渐渐习惯了无边的黑暗与被格外放大的声音。萧简初听着水滴滴答落在砖石之上,不甚清醒地想:阿芷现下是不是已经和段凌重聚?

却听见牢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萧简初敛了思绪,挣扎坐起身,准备迎接另一场刑讯。可片刻之后,牢门却再度关上。那个人立在门边看他,一动不动,也不言语。

这古怪的动静让萧简初微怔,而后心猛地一跳。他仰头朝向那人的方向,忍不住期待起来:难道……是兰芷来看他了?

理智上,萧简初很清楚兰芷不该来见他,否则若是一个不小心,便会白费了他的牺牲。可感情却是没法控制。他下意识伸手去拢破碎的衣裳,却听见了一个男人清冷的声音:“萧简初。”

萧简初的动作顿住,高高扬起的心忽地落了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安心多些,还是失落多些,却是微微一笑道:“……段凌。”

地牢光线昏暗,萧简初还是个瞎子,可很奇怪,段凌就是看清了刚刚那一瞬,面前男人眼中的光芒。那忽而一亮的神采让段凌心中不舒坦。他行到萧简初身旁,居高临下看他:“你知道是我。”

萧简初向来内敛,甚少袒露情绪于人前,可现下不知为何,却自然说出了心里话:“不,我还以为是阿芷。”

段凌慢条斯理道:“什么阿芷,你应该唤她段夫人。”

萧简初靠去墙壁上,淡淡道:“这些年叫顺口了,一时改不过来,段大人见谅。”

他搬出段凌无法企及的过往,段凌立时转了话题:“阿芷没来。”他在牢中四下走动:“她被你们拖累这许久,早该和你们一刀两断,此番她助你们救了太子,你助她安全脱身,勉强也算两清了,又何必再来沾惹麻烦。”

萧简初一声轻笑:“这不是阿芷的想法,阿芷没这么狼心狗肺。”

这话骂得丝毫不婉转,段凌却也不生气:“对,阿芷重情重义,若是得知你为她自投罗网,定是要难受许久。”

萧简初一愣:“你……你瞒着她?”

段凌没有答话,萧简初却清楚了。他摇头道:“段凌……你瞒得住她一时,难道还能瞒住她一世?届时她清楚了真相,还不知会怎样生气。”

一提到这个糟心问题,段凌心中便火起,却偏偏要无所谓道:“说的是。尽力而为吧。”

萧简初却继续道:“我总算知道,你和兰芷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了。”

段凌站定,声音便有些冷了:“哪一步?她与我成婚,为我生子?”

萧简初仰头朝向他:“含恨嫁给你,便是有了孩子,也难释怀任元白之死。”

这些话句句戳到段凌痛处,段凌不怒反笑:“那依阁下高见,当初我便该抓了任元白回城,眼睁睁看兰芷为救他丢了性命?”他一甩衣袖,负手而立:“对,此番我也瞒她了,那又如何?不然,难道还要让她苦苦挣扎,决定到底救不救你?救,风险自不必提,还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不救,却又一世心中难安。我替她做了这恶人,绝了那些恶果,往后能平安生活,她便是恼我,我也愿意!”

萧简初不吭声了。平心而论,若是易地而处,他不会做出段凌这样的决定,就好像那日兰芷来找他,他其实很想将她迷晕了直接送走,但终究没这样做。他习惯尊重他人的意愿,认为没有谁能替谁做决定,因此他的手段通常止步于“诱导”,不会出现“欺瞒”与“强迫”。可他也没法简单批判段凌的做法。

段凌处事太过强势,只要必要,他可以做出不顾兰芷意愿的决定。萧简初曾经不甘心,觉得若是没有国难负担,他与段凌公平竞争,还不定谁输谁赢。可是现下,他却忽然释然了:生逢乱世,有段凌这样一个不择手段也要护人周全的枕边人,其实比较安心。

没来由的,萧简初便不想和这人置气了。他平和道:“不必救。我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些日子又受了些刑……不怕告诉你,我也没几天光景了。”

段凌已经知道他中毒之事,闻言一时默然。萧简初也沉默了,许久方道:“阿芷说,我为了复国,连家仇都可以放下,连眼睛都可以不要,又怎会为她破例。”他停顿片刻,喃喃道:“她看得透。我的确不能为她破例,但这条命却是可以给她的。这辈子我一心为中原,也不想再撑着这破烂身体操心了,生既然无力任性,那死总该自私一回……

段凌心中,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再次升起。他垂眸半响:“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萧简初想了想:“照顾好阿芷。”

段凌眉毛一跳:“这个不劳你费心。”

萧简初便笑了。他轻声道:“我想看到宇元士兵退出中原,举国安定,你能做到吗?”

段凌干脆回答:“不能。”

萧简初便给了段凌一个“那就是了”的表情。却听段凌道:“但我可以为你杀了秋玉成。这人是城中暗卫头目,不知残害了多少中原人,没他碍手碍脚,你们行事会方便许多。”

萧简初微讶,片刻应道:“行。”

段凌又道:“此番圣上决定御驾亲征,有意令我留守后方。我本不打算掺合,但你救我一命……我可以应允,然后在战局胶着时抽身离开,为你们争取一线生机。”

萧简初动容。他偏头朝向段凌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那无边黑暗,看清段凌的心:“你这么做……就不怕背上不忠不义的千古骂名?”

段凌一声轻嗤:“不忠不义?老皇帝屠了我一家满门,我却没你这么大的气量。便是那新皇,数十年我陪他一路走来,他却几次三番想将我丢弃。我的忠义,从来只给纳兰王而已。”

萧简初便坐直身,朝段凌施了个礼:“既如此,便多谢了。”

段凌微侧身让开,没有受他这一礼:“不必言谢。我只是不想往后阿芷忆起你,还觉得欠了你的情。”他顿了顿:“就这样吧。天快亮了,我也该回府了,否则被阿芷发现,不好交代。”

萧简初点头,又靠回了墙壁。却感觉段凌行到牢门边,停住脚步:“哦,对了,你不必担心她会一辈子惦记你。”男人的声音悠悠传来:“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方法……少说三五年,便会让她忘记你。”

他关门离去,囚室重归安静。萧简初的嘴角却不自觉带出了一个笑,对着牢门的方向低低回道:“如此……甚好。”

这日之后不过三天,段凌便接到了萧简初旧疾复发,不治而亡的消息。他一直以“稍事观察”为由,将兰芷圈在府里安胎,此时终于撤了禁令,放她出外散心。

苏明瑜已然登基,会同东离、白韩几国,拉开了反抗宇元的战局。段凌适时进宫,表示愿意为圣上分担些许。秋玉成当夜便被下了天牢,不到天明,便死在了牢里。段凌则在天蒙蒙亮时离开了天牢,回府换衣沐浴,在见兰芷之前洗去一身血腥气。

七日之后,圣上带着大批辎重粮草,御驾亲征,取道东离。段凌坐镇浩天城调度物资,协助太子监国。月余,东离败守,宇元大军势如破竹,直扑中原。中原顽强抵抗,却终是力有不逮。联军上下正一片惨淡之际,宇元圣上却悄然离开,回到了浩天城。

阵前换帅,宇元大军受到不小影响,中原压力顿减。中原人不明所以的同时,暗自庆幸。他们很快收到消息,原来是宇元朝廷内部出了问题。原本统筹战备的段姓官员突然失踪,宇元圣上担心这人还有后手,放心不下,只得匆匆回朝。

托这不忠不义的段姓官员之福,宇元迎来了一场拉锯战。中原终是利用地利优势,慢慢稳住了阵脚。宇元圣上无奈之下,只得退兵和谈,与中原等国订下了十年互不侵犯的协议。其后,待到局势稳定,宇元圣上挖地三尺悬赏这段姓官员的踪迹,却终是因为间隔久远,再没得到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猴开森~\(≧▽≦)/~感谢仍旧在追文的小天使,你们一定是真爱mua! (*╯3╰)

还有个段凌和兰芷之后生活的番外,过些天奉上~

小小声说,这篇文设定情节都是自己喜欢的,但是成绩并不好,可能是作者的萌点长歪了(哭着跑走……

下篇文准备开古代**《恶高一筹》,又名《鬼畜驯成犬》,讲一个被逼成变态的小受重生归来,和本来就变态的小攻,互相折(调)磨(教)的故事。

放个文案:

陆子意觉得,上一世,他会沦落到被殷衍囚禁凌.辱,便是因为他不够狠、不够坏。

重生归来,陆子意决定:这辈子,他要比殷衍更变态。

一句话简介:当变态爱上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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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存稿十万再开文,坚决不会再断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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